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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彩云归

    21、彩云归
    没有人会拿一个疯子怎么样,除非他自己也疯了。
    老湾人看到麻姑的疯,并不像通常那些疯子一样,麻姑的疯只是表现在她不讲话和一双不同寻常的眼神上。麻姑会坐在一个地方呆上几个小时不动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坐的地方通常是那棵樟树边,然后眼睛永远看着红湾,那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村子;或者她会坐在那个打鞭炮引线的机子边,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引线机;再就是坐在屋后的猪栏边,看着猪栏里的猪在栏里拱槽,在那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酣睡声。
    那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在麻姑那里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空白,她眼中晃动的那些人影几乎全变成了永远也回不到现实的梦境,她什么人也认不出了,只有那些熟透了的地方才不会使她迷路。别人说了什么话和一些轰轰烈烈的争斗在麻姑的眼中化作一场永无尽头的游戏。她的思维也许只相当于两岁小孩,在章天意照顾她的那些日子,她晓得那是她一个似曾相识的人,是一个活在她身边的人。她不知道章天意跟她是什么关系,她一点也不抗拒章天意给予她照顾的一切行为,只是难得地偶尔朝章天意傻傻地一笑。章天意叫了她一万次妈,她一次也没有回答过。她不知道妈是什么意思,章天意叫得急了,她就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但眼中是空洞洞的一片。
    章天意跟麻姑说了许多老湾和红湾发生的事情,可是她一句也听不懂。直到有一天章天意向她说起阿贵也参加了杀人队,麻姑才仿佛听懂了什么,定定地望着章天意,好像在回想许久许久以前曾经经历过的什么事情。但她终于没能听明白,因为章天意说河里的尸体已经飘得到处都是了,不但老湾和红湾的人大开杀戒,方圆好多村里都在开始杀人了,上游河水里漂过的尸体差不多把河都堵塞了,好多人都逃了出去,特别是红湾的人差不多跑光了,红湾快要成为一个空村了。章天意说这些的时候,麻姑无动于衷,她坐回到引线机边去,机械地打着引线,其实那引线再也卖不出去。麻姑只是不停地做,她做成了一捆引线就拿到屋后的猪栏边,就是章天意烧掉字稿的那地方,麻姑用火柴点燃了火,去烧那些引线玩,引线发出吱吱的响声,炸出一条又一条小火龙,麻姑看着那些燃烧的火龙,露出天真无比的笑来。
    章天意很后悔听了章一回的话,他想要是不听章一回的话他就不会烧母亲的字稿,他不去烧那些字稿母亲就会好好的。他私下里找过章一回好几次,想跟章一回算账,可是一看到章一回那张脸,那些算账的话他就一句也说不出了,他只是说,我母亲疯了。章一回说,我知道你母亲疯了。等到章天意三番五次重复那句话,章一回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章一回说,你母亲好在疯了,你母亲不疯的话,她就早被红湾的人杀死了,疯了总比死了强,死了你就没有了母亲了,现在她还活着,多好!
    章天意真的好后悔烧了母亲的那些东西,他试图让母亲恢复记忆,他买了许多稿纸和笔墨,他把稿纸和笔墨摊开放在母亲面前,可是麻姑一次也没有看过。有几次他把纸笔递到她的眼前,麻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纸笔,她想不出章天意是什么意思,章天意大声地对母亲说,你写啊,写啊!你可以把那些烧掉的文字全部重新写出来,我知道,你只要写出来,你的病就好了。麻姑有一次似乎听懂了章天意的意思,她接过了递给她的纸墨,章天意兴奋地用眼神鼓励母亲,看见母亲捧着纸墨,章天意高兴极了。他以为母亲终于想起来了,却没有料到麻姑把那些纸塞进了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她甚至把纸蘸满了墨水很香甜地吃着。章天意的心一下就掉进了冰窖里去了,他晓得母亲错认了他的意思。他从母亲的嘴里夺下那些纸墨,看着母亲一嘴的纸糊,嘴角边还渗出许多的黑水来,章天意禁不住伤心地哭了。
    章天意知道再也唤不回原来的母亲了,他也在一天一天中长大。有一天,章天意对母亲说,我去帮你找那个千家峒,尽管我不是个女的,我相信我能够找到那个叫千家峒的地方。母亲依然用那种空洞洞的眼神盯着他,她不晓得章天意说了什么话,只听见蚊虫的鸣叫声在她耳边叫着,麻姑听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像蚊虫的叫声。章天意走前很孝顺地给麻姑洗了一次头发,麻姑一直盘在脑后的头发差不多有两米长,章天意用两个水桶才把那些头发装下,他把麻姑的头发洗得干干净净的,然后用梳子梳好,再把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章天意做那一切时,麻姑像个驯服的小姑娘禁不住发出羞怯的笑。
    章天意一边给母亲洗头发,一边对着她的耳边细声地说啊说啊,他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麻姑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当他把母亲的头发盘成个又圆又大的发髻时,章天意嗅着母亲头发里发出的淡淡的香味,泪水盈满了眼眶。
    章天意就那样离开了老湾,他自己也感觉到生活在一片迷梦之中。他既没有生命的起点,也没有生命的终点,他不过在起点和终点之间在老湾这地方落了一回脚,仿佛一个借住在这里的旅客一样,总有一天是要提着行囊上路的。
    老湾人谁也弄不明白章天意为什么要离他母亲而去,章天意真要是去寻找千家峒就应该带上他的母亲同行。老湾人怀疑他又满世界开锁去了,总之他们再也没有看见过章天意的影子。那个先是遭丈夫遗弃后来又遭儿子遗弃的疯女人麻姑,让老湾人一见到就揪心。在这地方,麻姑既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她就一个人睁着那双空蒙蒙的眼睛望着老湾的日升月落,望着老湾的大地,好在老湾的人在失去所有的信仰之后,他们期待着麻姑能够在疯病中醒来向他们描述那个千家峒的地方。他们已经什么都不相信了,连他们自己祖先的故事也变成了虚无,因为在那些向麻姑叙说历史的老人一个个死去后,他们的族谱也被烧掉了,后来的人不敢再去提起那些让他们曾感荣耀的矮人故事,所有的信仰在麻姑疯掉的岁月中像烟尘一般散去。唯有麻姑在他们心中化作一个美丽的符号,尽管麻姑的那些蚂蚁字稿已经不复存在,但他们相信在麻姑的脑海里还存在着一个神秘的故事,只要麻姑不死,那个故事就会有复活的一天。没有人会刻意点破这一点,他们都把那个神秘的故事存在潜意识的深处,就像河水深处永远流淌不息的暗流。他们肩负着让这个被丈夫和儿子遗弃在老湾的女人正常生活下去的职责,谁也不再去伤害和羞辱她,他们轮流照顾着麻姑的饮食起居,使她能够保持起码的人性尊严。
    只有阿贵明白,他的病因麻姑而起,而麻姑的疯却由他而生,他是老湾唯一一个想进入麻姑体内去的汉子,可他却永远进入不了麻姑的体内。在老湾人照护麻姑的那些岁月里,阿贵正忙于重新打理自己的生活,他想重新回到过去的大队部去,阿贵不停地给公社写报告,还请他们喝酒,最后却得到一个在章一回手下充当刽子手的崇高职位。他离麻姑的生活越来越远了,只有一次他们各自站在自家的门口边长久地对视时,麻姑看着阿贵,那眼光就像多次看章天意那样,阿贵也站在门口,看着麻姑,两个人目光好久都没有离开。后来阿贵被麻姑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移开了目光,转过身去把门紧紧地关上了。
    疯了的麻姑像驾着彩云一刻不停地行走在天空之中,也像驾着一条彩船行驶在两岸铺满鲜花的河流之中,如果她有意识的话她会觉得这样真好,她不会再感受到人生的苦难和无奈。
    所有疯了的人都在做着一个长梦,麻姑也不例外,谁以为疯子比正常人更可怜的话,在麻姑那里就大错而特错了。
    现在,麻姑的意识中已经没有那把锁的概念了,她也许认为人一生下来就该被丈夫用把铁锁锁住的。如果不是章顺把麻姑那把锁打开,说不定麻姑就一直这样驾着祥云在天空中行走着。
    章顺是犯了错误被下放回到老湾来的,往后的岁月里他一直在反省自己的那个错误,可是他花了后半辈子的所有时间和精力也没弄清楚上面指控他的错误,尽管他写了一堆又一堆悔过书,可是没有人能看懂他的悔过书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所犯的错误在哪里。
    老太太死在地窖里的消息章顺不久就知道了,那时他觉得心中的一座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他知道那是他儿子章天意干的。也许从那时开始他的工作就不断地出错了。他的思维变得木讷,行动变得迟钝,语言也常常变得词不达意,他所有的雄心在老太太死后都烟消云散。他再也看不到目标和生命中的意义,也许上级指控他的就是这么一些。等到他提着当初出去时带上的那些干木工活应有的工具回到老湾时,章顺的头发变成了一层灰白,他靠着自己的木工活在老湾生存了下来。
    章顺做木工活时,麻姑像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蹲在旁边看,她一看见章顺木刨里不停地推出刨花来时,就禁不住格格地笑起来,章顺望一眼麻姑,麻姑也望一眼他。麻姑望他的时候,格格的笑声一下就停住了,脸上带着羞涩,那一幕使章顺突然想起好多年前他躲避陈秉德追杀的日子,最后终于走进麻姑的那个小村,他第一次认识麻姑的时候就是这种场面。过去的一切在章顺推动的刨子中不停地从眼前晃过,他想起了那次他是怎样把麻姑勾引到村外的油菜花地去的。想起了油菜花地里发生的那一切,想起了自己是怎样不辞而别离开麻姑的诸多往事,泪水渐渐地模糊了章顺的眼眶,他听见麻姑在旁边格格地天真地笑,那笑弄得章顺心头一颤一颤的。那次,章顺终于放下手中的木刨,走向麻姑,伸出快要没有肌肉了的手臂,把麻姑搂在了怀里。
    沉睡了许久的冲动重又回到章顺的身上。
    接下来他们像一对恩爱的夫妻那样生活着,章顺把所有的爱意和亏欠回赠给了麻姑。他像章天意那样替麻姑洗长长的头发,帮麻姑换洗身上的衣服,每日都把饭做好了端到麻姑的面前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一到晚上,章顺就点着油灯不停地写着自省悔过书,麻姑在旁边很奇怪地看着章顺写字的样子,那场面仿佛她很熟悉似的。
    有一天晚上,章顺写着写着,突然放下手中的笔,他倏忽记起一件大事似的望着麻姑。麻姑坐在旁边,一头刚刚被他洗了的长发没有盘上去,黑油油的一直拖到地上。麻姑在认真地辨认着他写到纸上的那些文字。章顺站起身,猛地抱起麻姑朝床上走去,麻姑很温顺地由章顺抱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满脸涨得通红的章顺,章顺把麻姑平放在床上,手忙脚乱地把麻姑的裤子解开了。
    那里,一把几乎让章顺忘记了的铁锁露在他的眼前。那一刻,章顺差点昏厥过去,他睁大了双眼像蠢子似的看着那把好多年前他强行锁上去的铁锁,章顺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去,一挨到那把冰冷的锁时,却像被烙铁烙了一下似的把手缩了回去,半晌,章顺把头埋在麻姑的肚皮上,失声痛哭起来。
    章顺哭了好一会,抬起头对麻姑说,麻姑,我差点把这把锁的事给忘了,让我来把这锁打开吧。章顺一边流着泪,一边四处去寻找钥匙,他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那把钥匙,那把钥匙他早就给弄丢了。
    后来,章顺终于好不容易想起来了,当时他把麻姑锁住后,顺手把钥匙放在了衣袋里,他赶回县城的时候,觉得那把钥匙放在身上碍事,就从衣袋里掏出来扔进了河水里。
    章顺就到河边去寻找丢钥匙的地方,当时因为天还没亮,他也没在意那钥匙丢在了什么地方,他想可能是走过那棵樟树不远的时候丢的。章顺琢磨着一个大致的河段,冒着秋凉的寒气,下到河里去打捞那把钥匙。河水透骨的寒,他一次次地下水,扎到河底去摸那把钥匙,那几乎没有多大可能性的事情章顺做得十二分的执著,每次从河水里走上来时,他的脸色都是一片乌青。老湾人不晓得章顺去河里打捞什么,都围着去看热闹,可章顺是不能告诉他们在打捞一片钥匙的。老湾人说,章顺啊,你究竟打捞什么呢,需要我们帮忙你就说一声,要真是什么宝贝,我们摸上来也不会要你的。章顺说,哪里有什么宝贝,我只是想去河水里摸摸而已。章顺天天下水,天天什么东西也没有摸着。老湾人就不再去看他了。章顺还是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在河水里摸来摸去,后来有一天,他在河水里的一片礁石中似乎摸住了一片很像钥匙的东西,他好不容易用两个手指把那片东西夹住了,正要抽出来时,那片东西又滑落了下去。他冒出水面,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又一个猛子扎进去,这回他小心翼翼地把手塞进两片礁石中,他的手差不多全塞进去了的时候,终于又触摸到了那片钥匙,钥匙在水中滑来滑去,他费了好大的劲夹住了那片东西,他的手指像老虎钳似的夹住那东西就往回缩,差不多就要从礁石缝中抽出来了,不料手腕被礁石的夹缝死死地卡住了。他拼命往回抽,手卡在那里怎么也抽不出。他已经憋不住那么久的气了,水中的章顺一定把脸胀成了猪肝色,他觉得自己就要窒息而死了。可是那手依然牢牢地卡在那里,怎么也拖不出来。他想放下那片钥匙,他真的想放下那片钥匙了。但他知道,只要手一松,那片钥匙就再也找不到了,章顺咬了咬牙,用力把手从石缝里往回抽,那石缝像锯似的锯开了他的皮肉。他觉得一阵钻心的痛,终于把手臂从石缝里抽了出来。章顺浮上了水面,他不敢去看自己的那只手臂,更不敢看两个手指死死夹住的那片钥匙,他闭着眼睛费力游上岸去,一屁股跌坐在河岸边,这时,章顺才去看手指上夹住的那片东西,章顺一看差点闭了气,他冒着生命危险夹出来的东西竟然是片很普通的铜片,而他的手臂却全被划烂了,血淋淋的。
    章顺不敢再去河里打捞了,说不准那片钥匙早就被河水冲到了不可知的地方去了,但章顺觉得实在对不起麻姑,没有办法找到那片钥匙的章顺得到石缝锯开手臂的启示,他决定用一把小铁锯去帮麻姑锯开身上的那把锁。
    麻姑似乎知道这一天终究会要出现的,她很乖地配合着章顺的行动,他们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了,章顺锯她一下就问她一声,痛不痛呀麻姑?麻姑朝他天真地笑了笑。章顺说,你要是痛,我就不锯了。麻姑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就摇摇头。章顺一边锯着,一边不停地回过头去看麻姑。
    章顺手中的那把小铁锯时不时在麻姑的身上拉开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流了一大片,麻姑好像不晓得疼痛,任由章顺在她身上锯着。章顺咬着牙锯着那把铁锁,手上沾满了麻姑身上的血水,他那样真像一个刽子手。他满头是汗,不停地小心安抚着麻姑,忍一忍,就好了,忍一忍,锁就要断了。最后,在麻姑声嘶力竭的一声叫喊中,章顺听见咔的一声,锁断了,他看见一坨被血浸得通红的东西落在了麻姑的身边,章顺手中提着那把小铁锯,全身血糊糊地站在那里,好久都动弹不得。后来,章顺看见麻姑下身血流不止,慌忙捧了木屑来撒在麻姑的身上,血慢慢地浸透了木屑,然后慢慢地凝固了。
    麻姑的伤在章顺的悉心照护下,没多久就好了。只是肚皮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暗红色的疤痕,永远也消退不了。有一天,在章顺察看麻姑的伤势后,麻姑突然望着章顺,仿佛从久睡的梦中醒来,她看看章顺,又看看房里的四周,麻姑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对章顺说,我们的儿子章天意呢?
    章顺也不知道他们的儿子章天意到哪去了,他摇了摇头。
    麻姑翻身从床上起来,在屋里四处寻找什么东西,她终于看见了那口木箱,可是木箱里是空的,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想了老半天,似乎终于想起了那些字稿被烧掉了的场景。那时,她又看见在屋角落里,堆满了一人多高的稿纸,麻姑急急地扑上去翻着,那里全是章顺写的不知所云的悔过书,麻姑一句也读不懂,里面整个语言毫无逻辑,前后倒置,连标点符号都是打在每句话的前面。
    章一回定期到章顺那里去检查他的悔过书,但不晓得他看懂没看懂,他每次都煞有介事地翻着章顺新写的那些文字,然后点点头,从鼻子里发出一种至高无上的声音说,唔,很好,就这样写下去。章一回是按上级指示检查他的悔过书作业的,在章一回没有得到叫章顺停止书写悔过书的指令前,章顺只能每天用大部分的时间去写那些前后倒置的文字。一直写到死,章顺也没有写完。
    死前,章顺唯一遗憾的是他把麻姑的锁打开后,他再也没有能力进入到麻姑的身体中去,他曾经努力过许多次,可是每次都没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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