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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杀妻

    20、杀妻
    章顺只有在大太太那里才能找到快乐,那种快乐像取之不尽的源泉滋润着章顺的心田。章顺似乎一直活在红湾的那些日子里,幻想着总有一天陈秉德被分掉的那些财产会回到他的手中,不管他认定大太太是他的母亲也好,或者认定大太太是他的妻子也好,总之他会拥有那笔看不见的财富。
    他就生活在那样一种梦境中,到了执迷不悟的程度。
    而对麻姑,他却永远也走不近她,每次看到麻姑,他都觉得那是个陌生人,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左看右看麻姑怎么也不像他的妻子。他常常想,这个女人怎么会跟他生了个儿子,并且还住在他老湾的家中呢?但麻姑却常常会把他从梦境中拉回到现实,仿佛一道他永远也跨越不了的魔墙,使他从红湾跌回到老湾。
    章顺知道,其实有许多人都在潜意识中不停地杀死自己的妻子,他们只是抱着那个罪恶的念头从来不说出来而已。他问过与他有着同样经历的木工,他们都表示默认。他们都把自己的婆娘放在老家,在县城里结交了相好,偷偷摸摸地,而杀妻的阴谋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过。他知道他们不过是没有说出来而已。章顺想杀死麻姑的想法老湾人没有不知道的。
    章顺想了许多办法,可是都被麻姑识破了,每当他将要下手的时候,麻姑就会说,我头天在那些文字中作了些记载,章顺问她记载了什么,麻姑只是笑着说,所有的东西我都会做记载。
    章顺很慑于那些他读不懂的文字记载,但是他没有办法得到那些文字。想到麻姑已经记载了他要杀死她的那些文字,章顺就心生寒意,他当然不愿意让后人知道他章顺是个可耻的杀人犯。
    那一年,机会终于降临了。
    章顺是从大太太口中知道红湾人想要杀死麻姑的。红湾已经被老湾杀死了好几个人,他们想尽了办法要抓住老湾的把柄,可是他们翻遍了老湾一百多年的族谱记载,也没能找出一个像样的财主,因为只有那些财主或者财主的后代才可以杀了不需要偿命追责。大太太说红湾人其实最初是想杀他章顺的,因为章顺辱没了他们红湾的祖先和历史,而且冲垮了他们可以认同的道德底线,是她说服了红湾人。大太太知道若是杀了章顺,红湾和老湾就不会再有安宁日子,两个村的人都会失去理智把人杀光的。后来红湾人才终于想起了章顺的老婆麻姑,全老湾的族谱里个个来历清楚,只有麻姑是来历不明的,而且她还能书写一种奇怪的文字,如果麻姑不是出身显赫之家,她是不会书写文字的。
    那时,老湾人正在密谋下一个该杀死的对象,老湾人现在瞄上了大太太。尽管陈秉德已经跑到香港去了好多年了,可大太太名义上依然是陈秉德的婆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地主婆,而且大太太给了老湾的耻辱大家都怀恨在心,现在终于到了该杀死大太太的时候了。
    有一天,章顺和大太太在艰难地做了一次爱后(现在他们要靠石蜡油的作用才能相互进入各自的体内,他们再不敢在大白天做那种事了,并且也不敢在大太太那间杂屋里做那种事。大太太拖着一双抽了脚筋的腿,与章顺到红湾河岸边去幽会,就是当年他们想象的杀死陈秉德后的那个抛尸地。章顺很惬意那个地方,在那里他充满激情,他抓着大太太两只干瘪的,弄得大太太发出苍老的呻吟,一种比杀死陈秉德还要痛快的感觉弥漫了章顺的全身。他咬牙切齿地想,你陈秉德跑到香港去又怎么的,你的婆娘被老子占了下半辈子,你就是在那里喊天也没有用。他仿佛凝聚的是老湾人上百年的精神和邪恶,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那个已经老迈得像一团丝瓜布的。那一天,大太太把那团丝瓜布似的贴在章顺依然强壮的身上,发出河水似的呜咽声,那河水常在深夜的河风中发出那种呜咽声。她的老泪就像流淌的河水一般流到章顺的胸脯上),她向章顺倾诉她现在已经没有身份的苦闷,如果章顺不认定她的身份,她就会继续背上陈秉德老婆的名分,有一天会被老湾人杀死后丢进河水里。章顺知道,他如果不下决心杀死麻姑,老太太就永远莫想找到自己的身份,他告诉老太太,他已经想好了,他会去找老湾的章一回,他会花上足足一个月的工资让章一回去杀死麻姑。
    于是章顺把章一回叫到了那棵孤零零的老樟树边,向章一回许以二十元的贿赂。
    章一回知道,对于核准不了身份的人,他们已经吸取了教训,不能随便处死的。何况他也清楚红湾的人正在蠢蠢欲动,想要拿麻姑开刀,当然他知道红湾的人现在并没有那种力量,只是想想而已。
    章一回自然很想得到那笔数目可观的贿金,他对章顺说,要杀死麻姑得先弄清她的真实身份,尤其得弄清楚麻姑说的千家峒是怎么回事。章顺告诉章一回,你别相信麻姑说的那些话,她所说的东西根本就没有那么回事。但是章一回告诉章顺,他的的确确看见了麻姑那一摞厚厚的字稿,一看见那些字稿,他就被一种力量拖走了。章顺说如果麻姑真有哪些字稿,那肯定都是些封资修的东西,现在什么东西都被烧掉了,麻姑的那些东西也应该被烧掉才对。章一回想想也是,但是伤脑筋的是那些字稿他一个字也看不懂,并不能成为对麻姑的准确指证。其实这些指证有一个人是可以做到的,那就是章抱槐。章顺听章一回说到章抱槐,就兴奋地告诉章一回,他可以回到县城去找章抱槐。但章一回又说,即便找到章抱槐,可他的指证不能得到认可,因为章抱槐已经被别人指证为叛徒了,一个叛徒对另一个人的指证是不能作数的,弄不好还会指证他章一回与叛徒穿一条裤子。章顺听章一回说得那么复杂,很失望地对章一回说,那就没有办法了?章一回说得让他想想,这件事还急不得。
    两人的密谋几乎每次都在那棵老樟树边进行,他们的密谋没多久就让章天意晓得了。
    章顺回城的那天早晨,天依旧是黑咕隆咚的,他喜欢趁着天还没亮的时候离开老湾,章顺行走在没有一点亮光的河道边,河道上的风凉浸浸的,天边上的启明星若隐若现,浮在夜幕的远方深处。
    章顺走着走着,突然觉得后面响着沙沙的脚步声,章顺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影跟在后面。章顺吓了一跳,大声问,你是谁?那黑影站在那里,没有答他的话。章顺又大声吆喝了一句你是谁?还没等那人回答,章顺看清了那人的身影像儿子章天意。章顺定了定神,说,天意,你跟着爸爸干什么?你想去县城?章天意摇摇头。章顺说,你如果改了开锁的毛病我就带你去县城。章天意说,我现在不开锁了。章顺说,不开锁了那你就跟我去县城。章天意说,我不去县城,因为我娘要被人谋杀了。
    章顺听章天意这么一说,吓了一跳,他不知道章天意是怎么晓得那消息的,他跟章一回说那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在场,难道是章一回告诉章天意的吗?让儿子晓得了这事是不好的。他否定有这么回事,对章天意道,没有谁要杀你的母亲,你的母亲只是有些奇怪而已,她总是怀疑有人要杀她,其实那一切都不会发生。
    章天意在黑暗中亮着他一双少年的眼睛,眼睛里的亮光在夜色中像两颗夜明珠。章天意望着他的父亲,好一会才说,我知道是你想要杀死我母亲,你一直就不喜欢我母亲和我。
    章顺走过去,走到章天意身边。他想用父亲慈爱的手去拍拍章天意瘦小的肩,章天意叫了声,你别碰我,我身上有刀!
    章顺吓了好大一跳,他想章天意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身上有刀,难道他敢杀他这个父亲?在没弄清章天意的想法之前,章顺禁不住笑了起来,低声说,其实爸爸一直是很喜欢你的,你不晓得你在城里开锁,给我添了多少麻烦,我一直在替你还那些开了锁的人的债,他们说你拿了他们家的东西,我年年在替你还债。
    章天意看着父亲在黑暗中朝他笑,他禁不住想哭。他本想告诉父亲,他只是开了人家的锁而已,却没有拿人家的东西,他不会去偷人家的东西的。他想学会开锁是想打开金库的门,但是他没有跟父亲说这些,他觉得父亲是不值得信赖的,他想去还债那是他的事情。
    章顺见章天意半天没说话,以为天意被他说的话感动了,这才试着伸出手去拍了拍章天意的肩。章天意从来没有被父亲这样拍过肩,一股暖流穿过心底,朝上冒去,冒到眼中时,章天意哭了。他一边哭着一边说,如果你真要杀死我母亲的话,我就会杀死你的,可是我不愿意这样想,也不愿意这样做。章顺被章天意的这番话弄得身上热乎乎的,一股温情顺着他的手指传递给了天意,章天意躲在章顺的怀里,哭得更伤心了。章顺禁不住眼中也酸酸的,他不停地说,没有那回事,没有那回事。你好好呆在母亲身边吧!其实你母亲是很造孽的,我知道她是很造孽的。
    父子俩在黑暗中搂了好一阵,章顺看看天快要亮了,就让天意打转身回家,他独自一人快步朝老湾的河道边走了。
    章天意看着父亲走远的背影,一边感受着父亲留在他身上的温情,一边紧紧地握着身上那把刀子,那把刀子冰凉冰凉的。他知道那把刀子磨得已经很利了,那把刀子是阿贵给他的,但是章天意很看不起阿贵那怯怯的样子。他很崇拜章一回,章一回现在担任贫下中农审判委员会的主任,他可以审核可以处死谁。章天意送走父亲后,就去找了章一回,他用那双夜明珠似的眼睛盯着章一回,说,你带我去处死那个红湾的女人。章一回惊惊地看着章天意,他不明白这父子俩是不是都疯了。章天意只是翻来覆去说着那句话,他想,要拯救父亲和母亲,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那个老女人。
    章一回望着章天意那眼光里的杀气,骨头全部是凉的,他没想到章天意那么大点的人会露出那种眼神。同时他又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兴奋。他很赞许那种复仇的火焰终于在章天意身上熊熊燃烧了起来。其实,章一回是很欣赏章顺的,章顺真是替老湾人出了口大大的恶气,没有谁敢像章顺那样把红湾人弄得抬不起头来,让他们在耻辱和沦丧中蒙羞,让他们的祖宗和历史蒙羞。章顺同那个老太太简直日得太好了,老湾人没有谁敢这样去日红湾的人,章顺这样干了,而且干得那么义无反顾。他觉得全老湾的人没有一个能够理解章顺的做法,只有他章一回能够洞察到那里面的深刻意义。现在章顺的儿子章天意想要终结这个羞辱的故事,他觉得是到时候了,不然的话,蒙羞的就可能是他们老湾了。但是很认真的章一回在没有最后界定大太太的身份时是不能下令去处理那个老太太的,他只是很狡猾地用眼光默许了章天意的想法,并且告诉他如果要处死一个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的人,最好的办法是把那人推进地窖里去,然后用烟熏死。杀人最好的办法是不要看见鲜血,因为别人的血最终是需要用自己的血去偿还的。章天意似乎听懂了章一回的话,揣着那把刀子闷声不响地转身就走,没有走出多远,他听见章一回在身后叫了一声。章天意停了脚步,他担心章一回会有什么反悔,转过身用一种让章一回寒到骨头的目光盯着他。他看见章一回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每条纹路都浮着一种不自在的笑。章天意从来没见过章一回那种笑,他印象中的章一回像个君主似的,那张脸常常令人不寒而栗。章一回对章天意说,如果你想救你的母亲,最好的办法是把她那些锁在木箱里的字稿全部烧掉,烧掉了那些字稿,就永远找不到可以杀死你母亲的证据了。
    章一回叫他转身原来是这样,章天意没有回答章一回的话,揣着那把刀子走了。
    好久以后,红湾的人闻到红薯地里弥漫着一股冲天的臭气,他们顺着那股臭气去寻找,在红薯地里的地窖下看见了大太太已经腐烂了的尸体。
    老湾的阿贵,全身颤抖的病症在一天早晨起来后,神奇地好了。
    开始阿贵有点不敢相信,他像往常一样的起床,他每天早晨翻身起床的时候都要费好大的功夫才能穿上衣服,可那天早晨伸出手去拿衣服时,竟然毫不费劲地把衣服穿到了身上,他看看自己的那只手,手一点也不抖动了;他慌忙从床上跳下来,身子也不颤抖了;他拉开门,飞也似的跑了出去,跑到旷野上去。
    等到红湾那边传来老太太死在红薯地里的地窖中的消息时,阿贵总算明白了章良的话,他想,那个老太太一定是章天意替他杀死的。
    麻姑发现章天意开了木箱里的锁时为时已经太晚,她看见木箱里的那些字稿一张也没有了。麻姑急得什么似的,四处去寻找,等到她找到的时候,章天意正蹲在屋后的猪栏边看着那堆变成灰烬的东西发呆。麻姑一下就明白了,那些字稿被儿子章天意烧掉了。她稍微迟疑了一下,疯了似的上去扒拉那堆灰烬,她以为能够从那里找出一片没有烧干净的字稿,可是她扒呀扒呀,除了双手沾满了黑灰外,连一个字的影子也没有,那时,麻姑听见栏里的两只猪在粗重地呼着气,看见章天意木然地蹲在地上。
    麻姑把沾满了黑灰的双手往自己的脸上抹去,不一会就把脸抹成了一片黑,等到麻姑把上衣脱了,又用手去摸她胸脯上的时,章天意惊骇地睁大了眼,他发现他的母亲似乎真的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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