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秘史》 引 引 当那个神秘的电话响起,迟到的审判即将不可阻挡地到来,章一回决定用生命的代价向苏点点讲出他心底的第一个秘密,洗刷自己对她犯下的罪恶,踏上了灵魂的自我救赎之路。 电话里那人声音低沉,却充满一股阴杀之气:章一回,你认识亦素吗? 那一刻,章一回仿佛被雷击了一下,他知道索命的人终于出现了。 随即,传来阴阴的令人寒到骨头里的笑声:不要问我是谁,我知道是你奸杀了亦素,在老湾村那樟树里干的。现在你有什么需要了结的就去了结吧,趁早!老子已经等你几十年了,再给你六天时间。 后来电话就断了,他想看清对方的号码,但手机屏幕上没有显示。 章一回的手不停地抖动着,此时的手机俨然一枚定时炸弹,将在六天后的某个时刻引爆。 接到那个电话时,他刚刚卖了回脸从台上下来,这些年他依靠那张独特的脸营生。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那张脸也能不断变出钱来。每次他一出台,节目主持人就这样叫道,看哪,看这张脸,这是一张生下来就是这种模样的脸,一张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脸,长得与他村里的一块岩石一模一样,观众们如有兴趣可以到章一回先生的故乡老湾去看一看,瞧一瞧。 每次听到这激动人心的话,章一回就感到兴奋,为自己有这张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脸自豪,为他的故乡老湾骄傲。 可是这张脸现在要被人剥下来了,他不知道那人是谁,电话里的声音他听不出那人的年龄。 他知道,该是说出那些秘密的时候了,也该是拯救那几个女人的时候了。那几个女人现在在哪里呢?他那张脸曾经让她们那么着迷。说来谁也不会相信,他与女人在一起的时候,那张脸就会变得灿烂无比。这秘密来自一种神秘的生命力量。他常常产生这样的幻觉,一个通体透明的老奶奶提着一盏长明灯朝他走来,对他说,你对那几个女人的罪恶只有把那五个故事说给她们听才会摆脱,每个听了你故事的女人会多活十岁,而你自己在说完最后一个故事后将会与那棵樟树融为一体…… 章一回决定去寻找那几个女人,用最后的六天时间。 首先想到的是苏点点。 他们是在一个黑夜里的同一个舞台上认识的。他们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卖唱,一个是卖脸。苏点点的嗓音漂亮无比,而他的那张脸丑陋不堪。他下台的时候正碰上苏点点第一次上场,苏点点被他的那张脸弄得惊诧莫名,但也无可救药地被深深迷住。章一回一看她的眼神就晓得苏点点爱上了他的那张脸。接下来发生的事像前几回一样万劫不复。谁也没想到那个高傲的歌女会爱上章一回,没有人料到苏点点会痴迷他。在章一回看来那些人个个都是傻鳖,傻鳖们永远不知道也看不见他和女人在一起的秘密。在和女人拥抱时,章一回的脸会像夜合花似的绽开,露出灿烂的花容,只有他爱着的女人才会催开他那张岩石般苍老的皱脸。 他觉得对不起苏点点的是竟然同时爱上了她的女儿!那时门没有关严,或许根本就未来得及关门。当章一回那张脸在苏点点身上慢慢绽放时,他突然看见苏点点在他身上睁大了那双圆溜溜的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虚掩的门,他当时以为她濒临了。但是接下来他听到苏点点惶恐地尖叫一声,一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章一回抖动了一下,天哪,他从苏点点伸出一只手的指缝里朝那扇门瞥了一下,看见苏点点的女儿正站在门边神魂颠倒地看他们…… 往后他们两人的秘密苏点点一点也不晓得,他们瞒着苏点点眉目传情,信誓旦旦。苏点点的女儿说,我还没来经期,等我来了经期,彼可取而代之!说这话的时候,苏点点的女儿目不转睛地看着章一回的脸。章一回被那个小女人看得毛发竖立,他没料到这个小女人如此肃杀,俨然一个女皇的口气!苏点点的女儿突然说,章伯伯,我看你的脸就像刚生下来的毛毛。 章一回嘿嘿地笑了,那种笑发出的声音令人悚然,但是苏点点的女儿依然看着他那张脸,直到把章一回看得发虚。那一刻章一回晓得这小妖精洞悉了他人生的所有秘密,他就离开了苏点点和她的女儿。 现在章一回想把第一个故事说给苏点点和苏点点的女儿听。 看到苏点点时他突然改变了主意。那个女人两眼发黑,头发有点枯,没有尽头的夜生活把她的红润熬干了。舞台上的光亮是涂了釉彩的。苏点点优雅地含着一根女士烟,牙齿有一些黄垢。这个女人被横流的物欲侵蚀得没有了灵光。章一回心中突然弥漫着令人心痛无比的怜爱,他就想把那个故事说给苏点点一个人听了。 苏点点哈哈笑了起来,喷出一嘴的烟,笑得牙齿都差点飞出来,一边笑一边说是吗是吗,该不是那个没有被国王杀掉说了一千零一夜的东西吧。但章一回还是蛮认真地对苏点点说,这是个不能说的秘密,我把自己生命中的十年赠予你,算是我对你的回报,你知道,除了这张脸,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故事。 苏点点故作惊愕地看着他。 苏点点说那你说给我听听。 章一回的那张脸就像老湾那个万卷书岩似的翻动着,他从来没有过的悲伤,他知道说完这个故事他的生命就被勾走了十年,他没有把自己的悲伤处境告诉苏点点。 下面是章一回向第一个女人说的第一个故事…… 1、祖先的秘密 1、祖先的秘密 祖先的秘密是章玉官叫章一回剥额头皮时告诉他的,那时章玉官惊恐万状,他光光的额头里面竟然刻下一幅若隐若现的韶山图形。章玉官一边求他用一把剁猪草的刀剥掉额头上的那层皮,一边给章一回说出了那个秘密。 ……先前,老湾出过的几位读书人在豆灯下一边挑着咝咝作响的灯芯,一边翻看发了黄的毛边书,他们的眼睛瞪得直直的,身上的血液奔涌喷张,若干年前他们竟是姬发的后代!是谁把他们带到这个地方来了呢?血液奔腾喷张过后,那几位读书人就浩然叹息几千年过去了,王气已尽,王脉已断。 他们眼中的老湾,横在丘陵地带,茅屋低垂,村前的河流寂静无声。村里的人大多长着满嘴黄牙,浮着愚昧而憨厚的笑容,脖子细细的,脑袋尖尖的,许多人到了三十几岁就秃顶了。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偏远闭塞的地方和这些脖长脑细的人群会跟王室有什么瓜葛。 与紫禁城接上王气的是一个叫章巴掌的小矮人。 章巴掌长到四岁的时候,就再也不往高处长了,半米高的个头像个小木偶在村里晃来荡去,朝村里所有的人扮鬼脸。他浑身充满灵气,村里能够找得到的乐器,他几乎一一无师自通。随意的一个动作和模样就会乐得人前俯后仰。他被一个突发奇想的官衙连带本地进贡的土特产进献朝廷。威仪万分、肃静森严的宫廷里突然跳出个小矮人儿,把皇帝给逗乐了。 章巴掌小小的身子置身于浩荡的皇气之中,自己仿佛也变得高大起来,甚至有两次皇上短暂的出行也把他带上了。 当皇上厌倦章巴掌的时候,他已经积蓄了数量可观的财宝。他用这些财宝娶了一位绝色女子。不久他有了个儿子,他把儿子取名叫章小掌。小掌想起父亲曾经有过的辉煌,就恨不得匍地变成一只蚂蚁。要是人变成只有蚂蚁那么大那该有多好玩呢?可章小掌没父亲那么走运,他不停地往上长,长到一米九几的个头时终于彻底绝望,对于父亲的绝学不再认真揣摩。章小掌用另外一个途径来发扬父辈的荣耀,他走遍山山水水遍访矮人,传授绝艺。他还用父亲的遗产办起了矮人培训班,老湾一下变得空前的热闹,几十个小矮子在老湾像精灵般出没。 这样子闹到章小掌快六十岁时,他终于训练出了一个伟大的矮人。 那已是明末的崇祯年间。 那伟大矮人进贡京城时,章小掌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昏暗的灯光照着章小掌那张蜡黄的脸,这个花了一生精力耗尽父亲所有财富的大师听着山风一阵阵吹来,吹得昏暗的灯光幽幽飘忽,他预感到这位关门弟子前程未卜。 崇祯皇帝在那位伟大的矮人跳跃中听到了李自成火炮声和马蹄声,在一片混乱中,小矮人随着贵族和太监仓皇出逃,被李闯王部下捕获。老湾人再也没有见到这个伟大的矮人回来过,他也许死于战乱,也许流落到了一个遥远的山寨。 章小掌训练矮人的绝技却从此在老湾得以传承,一些门徒细细磨砺,竟然研究出一套让人生下来就不再长高的绝技。 自此老湾盛产矮人。 村人们在矮人中寄托着全部的希望和幻想,以百倍的虔诚和坚韧期望第二个章巴掌的再生。 终于在章巴掌死后一百多年,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代矮人吸老湾之精华横空出世。那已经不能称他为矮人了,而是矮神。其实章小掌的嫡传弟子早已绝迹,靠了一个叫章老五的好歹把那门绝技延续下来发扬光大。章老五集前辈之大成在一个叫章可贴的弟子身上灌注了所有的灵性,章可贴生下来像只退了毛的老鼠,只有两斤重,却面若桃花,玲珑剔透,一身皮肤像被香玉磨过,透出玛瑙般的淡红。 十岁时,章可贴的绝技就已超过师傅章老五,他插科打诨,喜怒笑骂,俨然天生的大师。 杰出的章可贴理所当然进贡到了朝廷。进贡的方式与他的祖辈章巴掌相差无异,也是随着一车土特产跋涉万水千山停在紫禁城的落日下。那时宫廷里为皇上和一些大人物表演滑稽戏的艺人实在太多了,一些艺人为了能博贵族一笑,常常要付出一生的心血和伤悲。但杰出的章可贴实在太出类拔萃了,几乎没费什么气力就成了艺压群芳的优伶。 皇上见到章可贴的情形是这样的,章可贴正站在一个太监的手掌上,像一个布娃娃似的挤眉弄眼。皇上眨了眨昏花的老眼,迈着脚步走近去,他要看个真切那是个什么尤物。那章可贴鬼机鬼灵,见皇上朝他走来,倏地从太监巴掌上滑下,一根手指吊在太监的食指上。皇上一惊。章可贴又扮了个千古奇绝的怪脸,然后一个翻腾,跪拜在皇帝的龙袍下,声音从皇上的脚指头传进了皇上的龙耳:小矮人拜见大皇上! 这回皇上看真切了,开怀大笑起来。 皇上笑了老半天才止住,伸出一只大巴掌,章可贴是明白皇上意思的,可他哪敢跳到皇上的手掌上去,惊恐万状地看着皇上。 皇上开口道,小人儿,无妨,跳到朕的掌上来,孙猴子七十二变,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嘛。 章可贴跟章老五练就了一身好轻功,身轻如燕,一个飞腾就像小鸟般跳进了皇上的手掌中。 皇上的手,那是只什么样的手啊,那是执掌乾坤、拥握亿万子民之手啊!现在章可贴的一双脚竟踩在皇帝的手掌上!自从盘古开天地,有谁的一双脚能够踩在皇帝的巴掌上! 章可贴踩过天子的那双脚后来在他回老湾时被人顶礼膜拜。章可贴的结局很悲惨,他是被人杀死丢在野外的,等到老湾的人发现后,他的身子被狼狗啃得只剩一副小骨架,而那双脚被人砍了,下落不明,有人说是被河对岸的红湾人砍走了。 老湾最后一个与王室有勾连的矮人被狼狗吃了,从此以后,老湾再也没有出过有灵性的人,一个个木讷而憨厚。老湾人的矮小使他们增添了许多的自卑,他们开始为远远近近的村子输送长工和短工,到了章铁才那辈人生活在老湾时,他们差不多到了只配给红湾人做奴隶的分上了。 章可贴的尸骨被埋在老湾河岸边的那棵樟树下,因为章巴掌也埋在那棵樟树边,于是那棵老樟树就变成了老湾人记忆中遥远的回响。樟树上栖满了各种各样的彩鸟,那些鸟儿常常发出既凄美又苍凉的啼鸣。偶尔也会有个把奇矮的人在樟树下仰望,仿佛追抚先辈的伟业。 老湾归于宁静,蛰伏在旷野中,蛰伏在起起伏伏的丘陵中,蛰伏在那片苍老的土地上,既没有躁动也没有奋争,像一条冬眠的蟒蛇,连头也懒得动一下。 据说,什么东西老了都会成精,不然那么老的东西怎么抵御得住时间的磨蚀呢?老鼠老了变成鼠精,狐狸老了变成狐狸精,山上有山神,地上有地仙,就是一间古老的房子也常常闹些鬼怪故事,何况一棵几百年不死的樟树呢! 老湾的那棵樟树又老又丑,树上的疙瘩像极了一双又一双老人的干枯眼睛,静静地看着老湾的那条河水。 老湾的人把那棵樟树当成他们不死的祖先,他们敬畏樟树。 先前不止这一棵樟树,是一片樟树林,老湾好些阳火低的人看见过樟树林中的热闹。那热闹是在夏夜,天晴的日子久了,月亮和星星的光亮变得又清又明,把夜间弄成个虚虚幻幻的舞台。阳火低的人反复印证过一个相似的情景,他们都看到了樟树下跳舞表演奇异节目的小矮人。锣鼓响了,笛子叫了,喇叭响了,二胡叫了,说唱声、响器声在樟树林中乱作一团。那些阳火低的或是深夜在外纳凉,或是出来解手,等到他慌忙叫醒人来看时,什么也没了,只有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地上的亮光渐渐变得幽暗冷冽,樟树林黑影幢幢。 在章一回生活的那个年代,老湾的樟树林消失了。消失后的石山上长满了荆棘和野枣树。村民们在石头的空隙地里栽上麦苗和高粱,小麦和高粱是来于北方的作物,却在这南方的石山上生长旺盛。 章一回是看见过那片神奇的樟树林的,那时他常常从樟树林边走过,下到河岸边去放木排打桩。有一年大伙都发了疯,到大山上见树就砍,砍了就烧,那年月,天天熊熊大火,照得满世界红红火火。老湾人无比兴奋和激动,因为所有的那些山林,在好长的一段岁月中是属于红湾那几个老财主家的。 老湾人疯狂地发泄着几十年上百年的压抑和对红湾的仇恨,等把那些山林砍光时,就瞄准了自家村里的那片樟树林了。待到要砍樟树林的时候,老湾人个个像碰上了鬼怪似的,胆战心惊。因为那些樟树实在是太老了,谁要是砍了成精的樟树,树精就会缠住谁。 这活最后落在一个叫章水,一个叫章天的身上。章水是个木匠,章天是个铁匠,他们觉得砍一棵树能得一块的工钱是蛮有吸引力的,他们有点不相信鬼神,他们也有点不相信树精。但是他们还是仿效先人砍古树的法子,把斗笠翻过来戴在头上,把蓑衣翻过来穿在身上,据说这样子树神就认不出谁是章水谁是章天了。 一个暖洋洋的日子里,章水和章天提了食物坐在一棵樟树下,他们等候某个路过的冒失鬼失错开口,这样砍树的罪孽就转到失错开口的那人身上去了。 最容易失错开口的当然是细伢子。 那些日子老湾家家户户像套狼狗一样把自家的孩子套得牢牢的,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悲壮的气氛中。大人们看着章水章天反戴斗笠,翻穿蓑衣坐在樟树底下,章水烟瘾大,一根又一根卷着喇叭筒,章天不抽烟,他一棵又一棵数着那些樟树。 只有章道的儿子跑到章水和章天那里去了,章道的儿子那年只有八岁,他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看章水,又看看章天,他摸摸章水的铁锯又摸摸章天的铁斧。章道没去管他的儿子,因为他的儿子是个不晓得开口说话的哑巴。章道其实也是很想去砍那些树的,但他缺少章水和章天的勇气。 章天和章水只能等路过的外乡人,可他们足足坐了两天,两天中只看见一个过路人,晒得快脱皮的章天和章水一下激动起来,张着嘴看那过路人,可那过路人没看他们,低着头赶杀场似的去了。 等到第三天,大队部的人下令了,必须马上砍倒樟树,新社会都七八年了,还那么迷信。 章水看看章天,章天看看章水,两人都咧着黄牙笑了笑。其实他们又信又不信。那年月,破四旧除迷信活动开始在人们心中慢慢发芽了,章水和章天一个木匠一个铁匠,见识广,接受新事物也快,他们彼此看着对方奇怪的装扮,觉得很滑稽,相互咧嘴笑笑。那笑无疑是相互传递了一下勇气,一股英雄气概就从心底咕噜咕噜冒出来,章天和章水感到血液在燃烧,就一前一后进了樟树林,章水拖把大斧,章天提把大锯。当砍伐声传到村里时,整个老湾松了口气,十几个细伢子箭一般射进樟树林。 章水和章天不一会就砍倒了一棵树。他们都光了膀子,露出一股股结实的肌肉,额上沁出一层汗来。后来,两人找过来几根绳索,树砍到一半时,他们就将绳索套在树上,拼命去拉,樟树发出嚓嚓的响声,细伢子全部加入进去,帮着章水和章天拉绳。他们放开嗓门叫着,一二三四五,樟树倒得苦,六七十,樟树扑倒地。 章天和章水这样子花了四五天时间把一片樟树林砍光了,剩下那棵葬有章巴掌和章可贴的樟树时,章水和章天两人心虚了,老湾的人也心虚了,没有谁再去砍那棵樟树,一齐向上面恳求,这棵树陪伴老湾几百年了,留它做个纪念吧。 上面同意了这个恳求,把那棵最大的樟树留在了那里。 河岸边的山林突然被剃光了头,让人觉得整个改变了模样。树林里的鸟最初两天全落在那棵独存的古樟上,发出断心断肠的急促啼叫,后来就一下飞走了。接下来下了几天猛雨,雨停之后,有人看见那棵孤零零的古樟上,流出几条黑红色樟液,一直浸到地里去了。剩下最后几只鸟也一只一只地飞去,消失在旷野的尽头。 半年以后,章水被一声响雷劈死在那棵古樟树边。其时正下着雨,雷声如鬼叫。章水在山石上摆弄自家麦地,跑到樟树边躲雨,一声似要天裂的炸响,章水被击成了一团黑炭。 章天是在1960年饿死的。 章水和章天的死都与树神无关,章水死于不懂科学,如果他不到树下去躲雨,是不会被雷炸死的,兴许他现在还活着。而与章天一同饿死的,老湾还有十几个。可章天个子矮小食量不大,比他饭量大几倍的章一回却安然无事度过了那个饥荒年代,叫老湾的人百思不得其解。 老湾的樟树被砍掉十年之后,老湾死了个大人物。后来人们说当天龟缩在县城一所中学教书的章抱槐大惊失色,连夜回过老湾一趟,坐在那棵古樟下流了一夜像古樟流出来的黑红色眼泪。这件事只有章一回看见过,那时他正在那棵古樟的空心里面奸杀亦素。 2、被枪杀的章 铁才 2、被枪杀的章铁才 斯美吓得捂紧耳朵,紧闭双眼,好久才怯怯地睁开眼从木窗边朝河滩望去,她看见河滩上的沙砾一片银白。 江河水和章抱槐都问起过她那天早晨的情形,斯美怎么也回答不上来,她只看见河滩边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和那一大片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银白色,躲在木楼上的斯美紧张得全身都湿透了。 倒是斯美从江河水和章抱槐那里听说了章铁才的故事。 章铁才的故事从他做排牯佬时开始。 小时候章铁才就知道老湾的人去外闯荡世界只有两种途径,一种是学唱戏,老湾的戏班子远近闻名,哪户人家生了机灵儿女,七八岁就送到戏班子去学戏了。学戏是个苦差使,还要悟性好,没有哪个出名的角儿不是靠戒尺打出来的。章铁才小时候就具备了唱戏的所有天赋,他父亲还领他去拜过大名角章守掘,可去学了十几天就跑回来了。父亲问他为哪样不学了,他说,那东西忒假了,男子汉要做就做真的,贴着个假胡须,挂着个假脸子,吊起个假嗓子,哪点都不像个男人。父亲睁着一双眼,哑了半晌,他提提自己的耳朵,不大相信这话是从九岁多的伢崽嘴里冒出来的。要活出真性情就去放木排,从章铁才爷爷辈起,老湾人就替红湾的大财主放木排了,他们经由老湾出发把木排放到汉口,放到南京,满河里都是提着性命去河滩里闯荡的老湾汉子,一路的恶流险滩写就了老湾人另外一种刚性和粗犷。 十五岁时,章铁才父亲让他跟着闯汉口,那时他已读了好几年私塾。有一天父亲对章铁才说,书就读到这里打止了,今年发了春水后就跟老子上排去。 不到两年的时光,章铁才就成了一个出色的排牯佬,成了父亲的得力帮手。父子俩经年累月替红湾的大财主陈抱华放排,河风吹黑了他的皮肤,吹鼓了他厚厚的胸大肌,他像所有的排牯佬那样学会了喝酒猜拳,学会了在江岸上巴着嗓门吆喝木排号子。他把一条几百里的水路摸得清清透透,哪个湾,哪条滩,哪个漩涡和礁石他闭上眼睛也数得出来。父子俩配合默契,成为陈抱华最放得心的排牯佬。 父亲四十七岁那年死在鬼头滩。那时章铁才已经放了多年的木排了,他早让父亲不再在河风里闯荡,但父亲在一次重病后执意最后一次陪儿子放木排。他对章铁才说这一回只去看沿岸的风景,木排上的事全由你去打理,放了几十年的排,还没仔细看过沿岸的模样呢,算是老子辞了这条水路吧。 那一回章铁才父亲就真辞了那条水路了。 也是父子俩艺高粗心,木排照例在鬼头滩前边的一个小镇夜宿。父亲一路心情极好,与章铁才不停地说古道今。到得一个小镇父亲情绪到了最高点,闹嚷着下岸提几瓶老酒和几斤卤菜,把木排上的几个汉子都喊拢了就着河岸的渔光喝得昏天黑地。第二天早晨,依然是个好天气,木排解缆撑篙准备朝鬼头滩出发,在撑篙的时候章铁才突然发现远方的天空似有一层乌云,担心下雨。一下雨鬼头滩是不好过的。父亲也朝天空中张望了一下,就说没事,天气好着呢!放了几十年木排的章铁才父亲看天色可称一绝,有时明明下着雨他也敢过鬼头滩,到得鬼头滩时,太阳竟就亮晃晃的了。几个木排佬也朝章铁才笑笑,那意思是这么好的天气,只管放心。 木排缓缓离开小镇时,阳光越来越亮了,有点闷热的章铁才父亲得意地朝儿子看看,解下衣服准备躺在木排上睡觉。他觉得躺在木排上看两岸的风景是不一样的,躺在木排上看风景能够让人灵魂出窍,想起许许多多美好的事情。可章铁才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天空闷得出奇,他也把衣服脱了,剩了一个短裤衩。就在快靠近鬼头滩时天气突然变了,几乎一点预兆都没有,章铁才父亲就被一声炸雷惊醒,还没回过神来,暴雨夹着冰雹一下子就铺天盖地而来,水雾同时升起,两岸的风景全部淹没在暴风雨和雾气之中了。章铁才父亲知道,这是遇上了几十年难得碰上的鬼头风,他只听老人们反复描述过鬼头风的厉害,有一年村里的一个排老大就是遇上这种鬼头风把木排冲得七零八落,只有一个人好不容易活着回到老湾。几个木排佬全都乱了手脚,尖声叫道,鬼头风,鬼头风来了!他们在暴雨中喊叫着,不断地寻找靠岸的方向。恶浪一个又一个劈头朝排上汹汹地打来,木排和木排上的人被恶浪打得只有招架之力,抱着头在那里不停地呼喊。 这时的人是下不得河水的,下一个死一个。鬼头滩此刻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仿佛一只只鬼手把人拖进去,任你有多高的游泳本领也出不来了。迷失了方向的木排不时撞上岸边的黑石岩,雨雾打得人睁不开眼。章铁才好不容易睁了两次眼,却被冰雹砸青了眼皮,他看不见木排上的人影,也看不见他的父亲,他在雨中发出尖厉的叫喊,却听不见一个回声。后来木排被冲散了,章铁才死死地抱着一根树木,在波浪翻滚中被撞得伤痕累累。不晓得过了好久,鬼头风终于散去了。浪平了,风静了,太阳又露出了脸来。守在鬼头滩的章铁才直到第二天才把父亲和几个排牯佬的尸体从河里拖上来。他又耗去所有的气力找到不多的十几根树木,等重新扎成一个小木排,把父亲和那几个排牯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摆在木排上时,他才蹲下身子痛哭起来。他一身被撞得没有一块好肉,万幸中他拣回了一条命,撑着木排从原路折回老湾。 章铁才差不多停了两年,不敢再去放排。红湾的东家没有向他索要损失,相反还给那几个死去的木排佬每家一笔不薄的安葬费。等到两年后那东家再要章铁才放排去汉口时,他答应了。那一回他架了三个大木排,每个木排有十几立方米,由老湾出发重新上了水路,那一去章铁才就从老湾消失了。 等到章铁才回到老湾时,已经是八年以后,他带回一个外地女子,领着两个几岁的儿子。 章铁才在外头的那几年对老湾人来说永远是个谜,有说他参加过同盟会,还在汉口闹过事,有说他把那几十方木材卖了后读了师范学堂。他娶回来的那个外地婆娘就是师范学堂的校友。有一样倒是老湾人有目共睹的,那就是章铁才确实变了,变得在排牯佬粗野的外表下多了一份儒雅,那种说不出味道的气质是老湾人所没有的。不久章铁才就在老湾的红白喜事中印证了人们的猜想,他的字写得风流潇洒,透出柳体风骨,做的文章也是出色的好。他不再提放木排的事,除了耕种那几亩薄田外,就在家悉心教育两个孩子。 章铁才的两个儿子一个叫章大,一个叫章小。 回到老湾的章大和章小对一切都感到那么新奇,在跑遍了老湾的角角落落后,有一次他们终于跨过那个驼背的石拱桥,那石拱桥通往对河的红湾。章铁才是不允许他们到红湾那边去的,在好奇和神秘的感召下,章大和章小还是去了红湾。一走过那个石拱桥,两弟兄就惊呆了,他们站在红湾的桥头边,怎么也不敢相信红湾的那边河水竟然是红色的。章小问章大,哥,我眼睛是不是害了色盲?章大对章小说,弟,你是不是看见这边的河水是红色的?两兄弟眨巴着眼,好久才确认那河水真是红色的,像一条红绸缎似的飘过去。 兄弟俩牵了手沿着河边走呀走,一直走到红湾的那片青砖黑瓦房,红湾的房子是那么大,那么深,那么漂亮,他们怎么也弄不懂,河对岸怎么是这样子的,是一个跟他们老湾完全不同的地方,但他们终于没能走进红湾去。 章铁才不允许章大和章小跨过青石拱桥到红湾去倒不是害怕红湾的东家找麻烦,章铁才放木排的那东家早在几年前就死了,正因为那东家死了,如今世道也变了模样,他才回到老湾的。他有另一层考虑,他是害怕红湾的陈抱华见了章大会不安好心,小时候章铁才就知道,红湾的陈抱华对长得标致的童男特别有兴趣,尽管谁也没能印证这事,但陈抱华蓄养的戏班子里头传出了许多不堪入耳的故事。传说中的陈抱华不但猥亵美童男,而且每天叫几个童男为他轮流揉搓卵睾子,陈抱华的两个卵睾子被揉得像两个铁丸,坚硬无比。 章大长得实在太俊美了。由于有了远方女性的血脉,章大长得几乎与老湾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他一张圆圆的脸红扑扑的,一对黑瞳贼亮贼亮,唇红齿白,天赋极高。章铁才带章大回老湾时,章大已经能对对子了,而且他的记忆力也使章铁才惊讶无比,教会他的东西章大不但能顺着背,还能倒着背,总听人说倒背如流,章铁才在儿子章大那里领会了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章小倒长得与他一个模子出来似的,没什么奇特之处,又矮又墩,只是小小年纪,眼中常露出一股令人心寒的杀气。按老湾人历来的命运安排,章大是块学戏的好料,章小将来怕又是个排牯佬。 两兄弟第一次去了红湾,没让章铁才发觉,他们就总克制不了想再去红湾的。章大和章小怎么也弄不懂红湾的河水为什么就是红的,那个巨大的神秘把两兄弟折腾得好痛苦,又不敢去问父亲和村里人。章小是很崇拜章大的,他不相信那么聪明的章大会不晓得答案。章大说我真不晓得,要不我们去问问红湾的人。章小咧着两个大虎牙笑了,他怎么没想到可以去问红湾的人呢,而且他们这么久了还从来没见到过一个红湾的人。红湾的人似乎躲在那又高又深的瓦屋里永远也不出来,他们看不见一个走动的红湾人。 第二次他们走到青石拱桥上的时候就被父亲逮着了。父亲不晓得是从哪里突然钻出来的,他一手捏着章大的耳朵,一手捏着章小的耳朵把他们拖回老湾。章大和章小从来没见过父亲那副样子,脸色铁青铁青的。父亲把他们关进房间,只说了一句话,那地方你们去不得的,晓得了不?章大和章小两人都不说话,他们确实不晓得为什么那地方去不得。父亲又对章大说,你应该晓得,那地方去不得! 章大和章小就再不敢去红湾了。红湾像个遥不可及的古怪村落。章大和章小常常坐在河边的那棵老樟树底下,张望着对岸的红湾,他们只看见一排压得低低的青砖瓦屋,透出无边的神秘,那红得像绸缎似的河水流向远方。 父亲除了种那几亩薄田外,就在家里教章大和章小读书。章小读书的时候常瞪着一双大眼好像要把那书本吃进去,他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章大一下就弄懂的东西自己怎么也弄不懂,他宁愿上山去砍柴也不愿躲在家里读那些叫他头疼的东西。他想书应该叫章大去读的,一屋的人都躲在屋里读书是件好笑的事情,想着想着他就禁不住咧着两个大虎牙笑了,那时父亲就瞪章小一眼。有时父亲也放他出去,独独留下章大在屋里进行秘传。章小就一个人跑到河岸边的樟树林去,坐在那里看着红湾发呆,他常常冒出一个古怪念头,他想有一天一定要点把火把那些瓦屋全烧了,把那些瓦屋烧得干干净净的,他就可以去红湾看个究竟了。 父亲还常常一个人去县城,有时去好几天也不回来,看住章大和章小的责任就交给了他们的母亲。母亲是个北方女人,长得高高大大,说着让老湾人听不太懂的北方话。她花了不太多的时间就学会了一个南方女人应该学的东西。只是到了夏天她难得熬过去,热得像一条狗似的喘气,通宿通宿地睡不好觉,父亲替她在后院里挖了个地洞,一到夏天就让母亲钻进地洞里去,三餐饭都是章小去送。 在那个母亲呆在地窖里父亲又去了县城的夏天,章大终于去了红湾,他是一个人去的,他没有叫章小。 谁也不晓得在章大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老湾章玉官的老子看见章大从红湾那边回来,章玉官的老子没给任何人说起这事。老湾的人却似乎都晓得章大去了红湾,唯独把章铁才蒙在鼓里。章铁才到死那天也不知道章大曾经去过红湾,直到几十年后,章一回在秘密审问章大的时候,才弄清了章大那个几十年前的秘密,那时陈抱华早就被枪毙在了红湾的那个戏台子上。 那个秋天,老湾发生了一件自古以来没有过的新鲜事,章铁才从县城带回县部的任职令,任职令上写着让章铁才担任学堂校长的文书。这时老湾的人才晓得关于章铁才的传闻的真实性。他办的是新学堂,私塾早就废了。时兴的新学堂教授算术、生物和化学。章铁才不晓得从哪里聘来几个外地老师,那个化学老师长着一脸的络腮胡须,还戴着副眼镜,如果他不戴副眼镜的话,没有谁会相信他是个化学老师,倒宁愿相信他是个武师。他的神奇表演是把十几根生了锈的铁钉放进一碗沸水里,拿出来时那生了锈的铁钉就像新买回来似的;还有他能把手放进沸腾的水里去,然后再从沸水里抽出来,松开巴掌叫大伙看,一边说,你们见这水开了沸了,其实没开没沸,这也叫化学反应,谁来试试,来试试,没关系的。没有一个人敢把手伸进沸水里去试,大伙都张着嘴神奇地看着那个化学老师,这时章小就跑上去,把一只手伸进了还在沸着的药水里,一边张着虎牙笑着说,真没事,像凉水一样呢。 新学就这样开阔了老湾人的思维。 章小尽管能够把手第一个伸进沸腾的药水中去,但是论学习的悟性,还是远远不如章大。章大的天分令所有人惊讶,这当然都在章铁才的意料之中。但是章大身上的细微变化也没躲过章铁才的眼睛,章大变得比先前胆小了,一双又青又亮的眼睛,眼神常常飘忽不定,看着人多的地方就打哆嗦,脸色苍白。他怀疑那孩子是不是病了,请了两个郎中看了两次,却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说是体虚,精气不足,开了个土方子,让他去樟树林找些樟液流下后结成的冻块煮青壳鸭蛋吃。吃了十几个青壳鸭蛋竟然就好了些,但那毛病却没能断下根来。 章铁才的新学堂给老湾带来了许多新奇事情,不独是那位化学老师把锈铁钉变成了新铁钉,那位教生物的还是位女先生。人们经常看见那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先生先是领着一帮学生到樟树里去捕捉知了和金鹏、蝴蝶、蚱蚂,把那些东西全部制成标本,后来还把那帮子学生带进了几里之外的大森林。没有多久,一间教室的墙壁上就全都挂满了千奇百怪的虫子的尸体。老湾的人怎么也弄不懂学生弄这些东西能够派上什么用场。这生物课却给了章小莫大的快乐,章小什么虫子都敢去捉,什么树都敢去爬。夏日的一天,章小为了在樟树林看知了从地底下爬出来,竟然在那里伏了一天一夜。当他终于看见一只知了从地底下冒出来,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然后飞翔而去就死了时,他兴奋地抓住那只知了跑到生物老师面前高声叫道,我看见知了死了,我看见知了死了! 原来生物老师在课堂上告诉他们,知了在地下经历千辛万苦爬出来,就是为了寻找死亡,它由夜间爬出,白天在树上把嗓门叫破,叫得出了血然后做最后的飞翔就死了。 章小想不到世上还有一种这样的虫鸟,它为什么叫知了,它在地下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要爬出来送死?他看见了知了的死亡过程,他禁不住想起人也是一样的,人从娘肚子里爬出来就是为了死亡的那天而生存的,他把这个想法说给了生物老师听,生物老师呆呆地看着章小半天说不出话,就对章铁才说,你这个小儿子的行为方式和对自然界的领悟实在非同凡响,他一点也不笨! 章铁才不久也就变成了一只知了。 是红湾的陈秉德让章铁才变成一只叫出了血就飞翔而死的知了的。陈秉德的父亲是红湾有名的私塾先生,陈秉德的父亲那时脑后还吊着根灰白的辫子,那根灰白辫子像一条老狼的尾巴。他本来可以不再教私塾了,私塾差不多都被新学堂取代了。但是他还是收了几个学生,他如果不教私塾他就一天也活不下去。他的私塾弟子都蠢蠢欲动想去老湾那边读新学,陈秉德的父亲张着一双混沌的眼睛看着老湾的新学,越看越气,气得吐出了血来。他对儿子陈秉德说,也对红湾的几个德高望重的人说,再不想法子把老湾的新学压下去,老湾就要翻天了,老湾翻天红湾就没好日子过了。老湾几百年也没有闹出个这么大的名堂出来,现在老湾出了章铁才,章铁才的新学不学孔孟之道,学的全是蛊惑人心的异端邪术,学会了那些异端邪术的老湾人要不了几年就会骑在红湾人身上拉屎撒尿,是可忍孰不可忍呀! 红湾的人这才觉得问题的严重,可是他们拿章铁才没办法,章铁才是县部委任他办新学的。 有着上千亩山林的陈秉德思索了好些日子,有一天对喝了药的父亲说我有办法整治他,陈秉德父亲睁开一双鱼泡眼望着儿子胸有成竹的样子,吐出一句话,要整就往死里整,再由着那章铁才瞎闹下去天无宁日! 不久的一天夜里,老湾就突然闯进了一伙土匪,家家户户都挨了抢,足足折腾了大半夜才离去。第二天他们发现,整个老湾只有一家没被土匪动过,那就是章铁才。接下来老湾又出了谣传,说是章铁才暗中通匪,那年月通匪的罪可是杀头的罪。人们将信将疑,都不敢把章铁才通匪的事情往深处想。可那谣传后来说得活灵活现了,章铁才开始并没当作回事,但他弄不明白土匪为什么单单不抢他一家,莫不是土匪给他这个办新学的校长留点斯文面子?就在章铁才疑惑不解的时候,一天大清早,来了几个衙门里当兵的见到正在漱口的章铁才,二话不说就把他抓走了。 章铁才屋门口一下围满了一村的人,得到印证的谣传使老湾的人不由得不相信,但他们还是不愿相信一肚子学问的章铁才是真的通匪。那个外乡女人其时正在灶屋烧火做早饭,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坐在那里不知所措,只是默默地抹着眼泪。章大吓得脸都白了,打着哆嗦。只有章小从屋里提着把斧头要去追赶抓走父亲的那几个兵牯佬,被村里人死死地拖住了。 一村人商量了好一阵子,说只有去找章玉官,章玉官能够救下章铁才。章玉官是老湾的一个戏子,五岁就跟着戏班在陈抱华那里学戏了,现在已经唱成了名角,他细皮嫩脸的常常在台上男扮女相,声音也女声女调的。章大见过章玉官一次,是去年过年时章玉官回老湾特地到章铁才家拜年,章玉官在章铁才家里呆了好久就瞅了章大好久,章铁才笑着对章玉官说,我这个儿子不学戏的。章玉官咧着一嘴细密的白牙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没这意思,我只是见章大的这扮相,就想要是他往舞台上一站该是个什么样子,老湾不缺唱戏的人,缺的是读书和做官的人,你这儿将来一定前程无量啊! 章大带着章小按照老湾人提供的章玉官的行踪,怀揣了母亲给他们蒸的几个红薯就去找章玉官了。他们找到了一个镇上的大戏台,可章玉官当天却离开了,章玉官在那里足足唱了一个礼拜的寿戏,那镇上的人还浸沉在章玉官演出的戏中,听说章玉官老家的两个小孩找章玉官,客气得不得了。祝寿的那家大户人家还把章大和章小请到家里,让兄弟俩吃了一餐饱饭又给了他们一点盘缠,章大和章小才慌慌忙忙离开了。章大想,章玉官名声这样大,他是能够救出父亲的。两人咬咬牙翻山越岭又上路了,他们终于在一个深山的大村里找到了章玉官。找到章玉官的时候,两兄弟都成了叫花子模样,正碰上章玉官在村里的一个大坪里演戏。章大和章小挤在人堆里看,他们哪有心思看戏,急得尿都出来了,但不久章大就被台上的章玉官吸引了。章玉官演的是目连戏过油滑山那一节,扮演女鬼刘氏,刘氏在阴间作恶太多,到了阳间遭受各种煎熬,女鬼刘氏在阴间过了望乡台又过了奈何桥,到了油滑山她不想再过了,那油滑山山高万丈,上无攀手之处,下无栖足之地,跌下去就粉身碎骨,又变成一个活鬼。章大和章小看到的那一幕,正是女鬼刘氏在苦苦哀求解鬼放他一马,解鬼却不肯饶恕,刘氏砸了手铐逃走。章大看见那解鬼拿起把飞叉紧追刘氏不放,然后一个飞叉上去,直冲刘氏头上。章大吓得大叫一声,紧紧拉着章小的手。场上一下热闹无比,呼声四起,章大怯怯地睁开眼睛,只见又有飞叉朝逃跑的刘氏腰上、胯下杀去,吓得章大大气不敢出,偷偷看看章小,章小却没事儿一样。正在那时,慌不择路的刘氏披散着头发朝台下奔逃,竟然奔到了章大和章小这边来了,正在装着逃命的活鬼章玉官听见有人叫他,猛地转过那张披头散发的脸子,看见了两个小叫花子模样的章大和章小可怜巴巴地站在观众里正乞求地望着他。 若干年后,已经做了军区司令员的章小回到老湾,特地找到章玉官,回忆起当年跟哥哥章大去寻找章玉官的经历禁不住感慨万千。那时章玉官五十好几了,因为扮演刘氏,被那个解鬼不小心杀瘸了一条腿,走路一瘸一瘸的,已经不能再登台表演了,就在县剧团做起了美工,专为上台的演员设置和描绘脸谱。 章玉官听罢章大和章小说的来缘,二话没说,毁了戏约,承诺事情办完后加演三场大戏作为毁约的赔偿金。那村里的人也是纯朴,听说要去救人命,就催章玉官快走。 章玉官打发章大和章小回了老湾,一人去了县城。 回到老湾的章大和章小与母亲天天盼着章玉官的消息。开始传回来的消息是令人振奋的,章玉官说通过关系看见章铁才了,还给他送去不少吃的,章铁才在狱里一切都好,兴许衙门里把事情弄清就放章铁才回来了。隔了几天章玉官又托人传回话来,他已经打通了警察局局长,局长说只要没有章铁才通匪的铁证就没有事,一家人脸上就露出了好些天没有过的笑容,老湾的人也庆幸章铁才没得事,新学堂又可以再开办了。就在大家都等着章铁才回来时,章玉官又传回话来,这回的消息令整个老湾惊诧不已,那回话的人告诉他们,不得了啦,是红湾的陈秉德花了两百块大洋买通了大匪头儿杨彪,杨彪伪造了章铁才与他私通的几份铁证,伪证已经递给警察局,而陈秉德也去了县城,据说用马驮了两大筐的光洋非要买下章铁才的那颗人头不可,章玉官正在四处筹钱打通关节。章大和章小一时呆了,守着母亲整宿整宿地为父亲性命担忧。老湾人这才恍然大悟,有些怀疑章铁才的人羞愧难当,纷纷到章大家里安抚他们母子三人。说章玉官会有办法的,章玉官是县里的名角,道上认得不少的角色。 章玉官确实跟一般的戏子不同,是个讲情讲义的人,这一年他还不到二十岁,无挂无牵,把所有的家财散了去救章铁才。 母亲思虑再三,觉得不能坐在老湾等死,决定去县城,她没有带章大,她带着章小去给她做伴,打着个包袱,天刚发亮时,坐着村里的一条桐壳船到县城去了。 三天以后,章铁才婆娘和章小回来了。 章大没看见父亲和他的母亲一同回来,却看见母亲带回来父亲那件熟悉的上衣,衣上全被鲜血染红了。 3、斯美 3、斯美 老湾的夜是很长的,山里的夜总是显得格外的长。在章铁才被枪杀后的那些日子,章大变得特别惧怕那无边的夜色了,他夜里常常做着重复的噩梦,梦见父亲穿着那件血淋淋的外衣,朝他走来,而脸却变成了章玉官装扮刘氏的模样。梦境中的父亲朝他披散着头发走来,然后站在那里,身子不住地前后摇晃,摇晃了好一阵后转身就走了。章大跟着父亲走,他看见黑黝黝的老湾像一口巨大的锅,他在锅底上摇摇晃晃地走着。后来父亲就不见了。章大走到那片樟树林,走进去就迷失方向了,怎么转也转不出来。后来他看见母亲提个小小的灯笼在那里叫喊,章大啊,章大啊,你躲到哪里去了。灯笼下母亲的脸惨白惨白的,被灯光照着,母亲发现了他,慌忙过来拉他往回走。章大像个木偶似的站在那里。母亲抓着他的肩摇着说,你又做梦了,快跟娘回去,要是你走进河里面去那又何得了呢?母亲摇晃了他半天他才迷迷糊糊醒来,原来他得了梦游症。 有一回,他竟在梦游中走过了那座石拱桥,到了红湾,回头看见河对岸的老湾晃着好多母亲提的那种小灯笼,老湾的人都站在樟树林边朝他叫喊,章大,章大,快打转身回来啊!梦中的章大胆子就大了起来,他本想潜进陈秉德的那幢瓦屋里去的,看见那么多人提着灯笼叫他,章大就打了转身。 这种梦游耗尽了章大的气血,他圆圆的脸变成了长条形,全无血色,听见村里的狗叫声都吓得往屋里头钻。 章大很憎恶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他心底里一直是想着替父亲复仇的,他在梦中已经无数次地杀死了陈秉德和杨彪。那个土匪头子他见过一回,那是在父亲死后不久,据说杨彪得了陈秉德的银子并不知足,三天两头派人向陈秉德勒索,陈秉德简直变成了土匪头子的银行票号。陈秉德没有那么多银子叫杨彪取了,杨彪就在一个夜晚洗劫了红湾。一帮土匪打着火把从青石拱桥过来,老湾的人全都趴在自个窗户边紧张地看。章大吓得直哆嗦也从窗户里朝青石拱桥看去,章小对哥哥章大说,哥,认准了那个杨彪没有?就是留着长头发的那个,哪一天我一定要宰了那狗日的杨彪!章大不敢吭声,但他真真切切看清了那个长头发的杨彪。杨彪长得一表人才,牛高马大,气宇轩昂的样子。章小咬着牙说,一定要宰了那狗日的!章大哆哆嗦嗦问章小,怎么宰呢,章小?怎样才能宰了他呢?两兄弟小声而兴奋地讨论了半天,最后章大同意章小的宰杀办法,就是用那个解鬼的铁叉朝杨彪头上、腰上、胯裆里连发三叉。 章小不知从哪里找了把生了锈的铁叉,开始练起来。那个生锈的铁叉被章小用化学药水浸泡过后,就跟新的一样,章小常常一个人躲在樟树林去练铁叉功。等到他把所有的樟树都杀得伤痕累累的时候,章小手臂的力气已经大得惊人了。 可是这时,老湾的人突然听到另一个传谣,说是陈秉德要想办法除章铁才的根,陈秉德看中的是怯懦的章大,他要弄死章大,因为章大书读得太好了,章大总有一天会替章铁才报仇的。 章大听到这么一说,吓得不得了,整天躲在父亲为母亲挖的那个地窖里,不肯出来。 躲在地窖里的章大把父亲留下的书全搬了进去,他很快就适应了地窖里的生活,他觉得那个地窖实在是太好了。他除了看书外,就躺在地窖里发愣,章大在地窖里过着暗无天日生活的时候,章小继续练着他的铁叉功,他的身子骨越来越结实了,铁叉也练得越来越精准。有一天他跑进地窖里去看章大,看见章大躺在地窖里哭泣,就对章大说,章玉官回来了,章玉官要带你到县城去念书。章大哭着对章小说,他看见陈秉德从红湾过来,拖着他朝河里溺水,他已经死过一回了,现在要去过油滑山,解鬼也拿着把铁叉朝他追过来,油滑山怎么也上不去。章小摸了摸哥哥的额头,烧得烫手,忙叫来母亲和章玉官,他们下来七手八脚想把他抬出地窖,章大怎么也不愿意,大喊大叫,不晓得哪来的那么大力气。他们折腾了老半天,才把章大抬出地窖。章大那样子真有点骇人,头发老长,脸色惨白,一点人气也没有。章玉官一见章大那样子,就流出了眼泪,对章大母亲说,已经跟县城的一所学校联系好了,让章大离开老湾到县城去读书,学费早跟村里人做了商量,章玉官出大头,不够的份子由老湾人凑,老湾的希望就在章大身上了。 章大去县城读书的事被老湾人瞒得严严实实的,他们都希望这个神童能够替老湾争气,把书读出来然后去做大官。 可章大死活不愿意离开老湾,也不愿意离开那个地窖,他像一只老鼠似的趁人没看稳就溜进了地窖中去。母亲想尽了法子也没能阻止章大老往地窖钻,她很后悔当初答应让章大去地窖里躲避那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的追杀。因为听说陈秉德经不住杨彪的纠缠,躲到汉口他那个木排行里去了。 等他们再次把章大从地窖里抬出来时,早已在外面准备好的十几个村里人提着铁锹,挑着泥土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个地窖给堵死了,为了杜绝章大再钻地窖,章小把一泡又大又长的尿洒在堵死的地窖口上。 章大在一天清晨随着章玉官上了河岸边的一条油壳子木船。他看见母亲和弟弟章小站在那棵老樟树底下为他送行。早晨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老湾涂抹得一片湿润,母亲的头上长出了白发,白发在风中被吹散了,章小站在母亲身边眼巴巴地看着章大坐在油壳子船里,不久,那条油壳子木船就顺着河水慢慢地消失了。 章玉官给章大联系的是一家教会学堂。 章大的行为举止跟那些学生有些不一样,他上课时要不走神,要不就打瞌睡,但老师的提问却没有不对答如流的,一班的学生都拿一种异常的目光看着他,那些异常目光中就有斯美的。 斯美的父亲在县城经营一家绸缎铺,开在临河的小街边,斯美就常常穿着各色各样的绸缎做的旗袍,两个刚刚发育的在绸缎布里仿佛随时要拱出来。 章玉官把章大带到章铁才被枪杀的那条河滩边去过一次,章大一见到那片银白色河滩就晕眩了,他似乎看见父亲站在那里,就像他经常梦见的那样,身上沾满了鲜血在河滩边前后不停地摇摆着。后来章大没事就一个人走到河滩边去。 学堂里也就有人晓得了章大父亲的事情,用一种更奇怪的目光投向章大。斯美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章大就是她躲在木楼里看见被枪杀了的那人的儿子。她好几次想鼓起勇气告诉章大他父亲被枪杀时的情景,可是遇上的总是章大那张冷冰冰的脸。而章大的那种冷冰却给了斯美巨大的好奇和神秘。那个学期在经过了走神和瞌睡后,章大脸色渐渐地恢复了正常,眼神也开始有了光彩。在斯美的眼中,章大是那样的俊美怡人。 其实章大第一次看见斯美时就心惊肉跳,斯美忧郁的气质令章大十分着迷。他想这个小女子会跟她发生点儿什么事情。他只是表面装作冷冰冰的样子,因为在地窖里躲了那么长的时间和那次去红湾的经历,章大变得不想跟人接触了,他常常独自一个人呆在一处,唯一的好朋友就是老湾在县城唱戏的章玉官。章玉官其实只比他大七八岁,他常常跑到章玉官的戏班子去看章玉官。看他们怎样画脸谱,怎样走台。章玉官演得最好的戏不是他看到的刘氏,而是扮演皇帝。章玉官扮演皇帝的戏精彩极了,他能够把皇帝演得跟真的一样,一举手一投足蛮像那么回事,章大就时常冒出跟章玉官学戏的。他常常弄不清章玉官究竟是皇帝还是那个跌跌撞撞过油滑山的活鬼,章大在看章玉官的帝王戏时心中重又燃烧起了激情,想起在老湾听到的矮人故事,就怀疑章玉官是章可贴的转世。 有一回章玉官给了他一张戏票,看他出演的一台新戏。章玉官扮演一个少年天子,一出场就获得了满堂彩,章大也禁不住大声吼叫起来。那吼叫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他的嗓门竟然也能吼出这么大的声音,把整个戏台的声音都压了过去!章大有些惊慌失措地看看前后左右的人,好在没有人注意到他。在他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双带着忧郁气质的眼神,那眼神定定地看着章大,原来斯美就坐在离他不远的一个位子上。后来的戏他就弄不清演的什么了,那双眼神搞得章大心慌意乱,他悄悄离开了戏院。 但章大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单独跟斯美在一起,他很渴望跟斯美有单独在一起的机会。 机会的出现却是在一个不适宜的时机和地点。 章大除了去章玉官戏班子看戏外,就喜欢上教堂去,他几乎个个礼拜都去教堂。教堂里一个年轻而高大的神父令他非常着迷,一到星期六他就整个呆在教堂里听那个神父讲圣经,他从上帝那里获得了心灵启迪,心中开始慢慢强大起来。他听到摩西带领众徒从旷野走出来,经历红海的那一段,就异常激动,章大的眼前突然出现了红湾的那泓红河水,他怀疑红湾的红河水似乎与红海有着什么瓜葛。 章大把这心中的谜团找了个机会跟那神父说了。那时所有的信徒们都离开了教堂,空空荡荡的教堂里就只剩下章大和那个正收拾经书的神父。他有些胆怯地接近神父,神父耐心地听着他的故事和内心挣扎的痛苦,神父朝他点点头,示意章大跟他去。章大就跟着神父去了。 在一间点着蜡烛的密室里,神父单独向充满了苦难的章大布道。告诉他要变成虔诚的圣徒就得抱有拯救全人类的信仰,洗刷人类所有的罪恶,他似懂非懂地听着神父庄严的说教,可神父始终没有化解红湾的河水为什么是红的这个谜团。神父没有给出他的答案,却给了他一枚银质的十字架。 章大揣着神父亲自给他的十字架,就像真的背负起了人类的罪恶和苦难一样,他内心的痛苦本来就够多了,还让他背上全人类的苦难,这使章大很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就是在那时的教堂里遇上了斯美。 那时章大正跟一帮信徒在祷告,不知怎的章大就走了神,他听见那带着苦难和庄严的祷告声突地觉得好滑稽,他四处张望那些祷告的嘴巴,莫名其妙地正想笑,身上的衣摆被人重重地拉了一下,章大回过头,看见了斯美那双忧郁的眼睛,但是斯美没有看她,斯美也张着那个粉红色的樱桃嘴在跟着祷告。 这时,神父的一双利眼朝他射来,章大慌忙静了静气,迷乱中跟着祷告起来,而嘴中说出的祷告词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脱口而出的竟然是唐诗行路难。章大把祷告词全忘了,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整个祷告过程从他嘴里出来的全是唐诗宋词的篇章。 礼拜好不容易结束了。章大全身透湿,他觉得亵渎了上帝,心中的罪恶感又加深了一层。他想去寻找斯美,希望跟斯美说几句话减轻他心中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罪恶感,却早已不见了斯美的身影,他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因为在教堂里他从来没有见到过斯美的影子。 章大憋得难受,他上了一趟厕所,他蹲在厕所里拿出神父给他的那枚十字架来把玩,一不小心那枚十字架竟掉到了茅坑里,章大吓坏了,想到一定会遭到上帝的惩罚,他就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在那秽臭扑鼻的茅坑里去打捞那枚十字架,他弄得满身恶臭,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枚十字架了。 此后,章大再也没有去过教堂。 尽管每天都能看见斯美,可章大却怎么也得不到单独与斯美在一起的机会。斯美是坐在他前头的,章大常常看见斯美一头乌黑的头发,乌黑头发的下面是嫩白细腻的皮肤。那皮肤令章大生出许多奇异的想法。他幻想着斯美没有穿上衣的样子,幻想着她那肩胛的样子,他心中的春潮涌过来涌过去,思绪全被斯美的肩胛打乱了。好在上的是国文课。国文课的老师十分欣赏章大的才华,他写的大部分作文都被那个国文老师拿出来当作范文读了。这一回章大写的是一篇叫《县城的春天》的文章,他没有实实在在去描写县城,却把县城拟人化了,他把县城爬满牵牛花的城墙当作了斯美的肩胛来写,把县城的河水当作了斯美的眼睛来写,把县城的两座小山当作了斯美的来写。他从文章中抒发了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情思,真正是文采飞扬,婉约而细腻。国文老师把他那篇文章读得声情并茂,一唱三叹,文章的结尾是充满了豪情的,他说他愿把整个的灵魂托付给这县城美丽的春天,把整个的冥想托付给一潭黑眸似的河水,顺水而去,漂流远方。没有谁知道他写的是对斯美的单相思,章大想让斯美知道,他仔细看着斯美。在国文老师朗读文章的时候,斯美回过来那双带点忧郁气质的眼神,他看见斯美的脸红了,后来他看到斯美的脖子也红了。 章大突然看见脚下飘过来一个纸团,他的心颤抖了一下,忙用脚去把那纸团勾了过来,他把纸团紧紧握在手里。下了课后才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慌忙拆开来看,就看见斯美那熟悉的字体,上面只有一行字:文章美得令人心醉。章大一遍又一遍地读着斯美的那一句话,那一句话弄得他神魂颠倒,禁不住满眼涌出了滚烫的泪水。 可是接连下来几天,斯美又没有任何动静了,章大完全被她迷住了,他觉得整个县城真的就如他写的那样的美好,尽管罪恶感的阴影时不时在他心中晃过,但是他觉得县城的阳光比老湾的要明亮许多。 终于,在河滩边,章大有了与斯美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已经有两天没见斯美上学了,他想去问老师和身边的同学,却怎么也开不了口,章大于是又去了河滩边父亲被枪杀的那地方。那是一个黄昏,章大走到那一片银白色的河滩边,那个他去了无数次的地方。突然前面不远的一个景象吸引了章大的目光,只见一片银白色河滩边飘满了色彩斑斓的绸缎,被河水吹得飘飘扬扬,章大禁不住走了过去。 绸缎中倏地露出一个熟悉的身影,章大心一下狂跳起来,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竟然就是斯美。斯美不停地在收着被风吹拂的绸缎布,弄得一脸的汗水。 来,给我帮个手吧。斯美说这话时根本就没看见章大,章大感觉到斯美就是没看见他,她其实是背对着他的,就像在课堂上永远背对他一样。斯美整个头发被风吹乱了,脖子露出的部分就多了许多。 章大什么也没说,赶过去帮斯美收拾那些绸缎。 章大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绸缎,许多绸缎上还起了霉点。他和斯美在河风中不停地拉扯着,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两人都累得不行,斯美喘着气说,父亲的绸缎铺要搬家了,我也要跟着父亲到汉口去,听说这里马上要打大仗了,你什么时候离开县城呢? 章大惊愕地停了手,呆呆地看着被彩绸包围的斯美。 斯美朝他笑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 章大问,你要离开县城吗? 斯美点点头,说,明天一大早,船都备好了。 章大想,怪不得她有两天没去学校了,原来她要离开这里去汉口了,就是父亲撑木排经常去的那个汉口。早些日子章小给章大来了封信,说他准备跟排牯佬下汉口撑排,章小说他现在全身的力气没地方使了,整天在老湾像个野狗似的游荡,他得去当排牯佬赚钱养活母亲,母亲的眼睛是越来越不好了。章小还说老湾的排老大章水生愿意带他下汉口。 章大就对斯美说,我有个弟弟也会下汉口。 他不知道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告诉斯美他弟弟章小要去汉口的事情。 斯美好奇地睁着眼问,你弟弟长得跟你像吗? 章大摇摇头,就把章小的故事讲给了斯美听。 当斯美知道章小的模样长得像他父亲时,斯美就告诉了章大她看到的那个枪杀场面。章大没想到斯美曾经目睹了父亲被枪杀的情景,脸色一下变得苍白,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他禁不住猛地上去抓住了斯美,颤抖着问,告诉我,我父亲死时是个什么样子?他身子发抖了没有?斯美被章大突如其来的样子吓坏了,她说她看不清,她躲在自己那个小木楼里只看见黑压压的人群,然后听见一声枪响,她就躲在木窗边了,她什么也没看清。章大不相信,他不相信斯美会没有看清,斯美说你要是不相信的话,我带你到我那个木楼去。 章大跟着斯美去了那个小木楼,两人趴在木楼的窗户边朝外边看去,章大从木楼上看到的风景完全不一样,那一片望不到边的银白色沙滩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河水变得一片金黄,那可能是太阳反射出的光芒,河滩边那些彩色绸布长长地飘着,仿佛戏台上起舞的水袖。斯美朝章大用手指着那个行刑的地方,章大睁开眼睛吃力地张望,他想象不出人站在那里会变成一个什么点。后来,斯美身上裹着汗香的气味朝章大飘过来,飘进他的鼻孔,浸进他的肺腑,章大就那样莫名惊惶地望着斯美,看着她那双迷蒙的双眼似乎在期待什么,又似乎轻轻地闭上了,黑黑的睫毛不住地颤抖。 一张绯红绯红的脸像天边的火烧云在他面前燃烧,他的眼睛慌乱中不知所措地滑过那片火烧云,猛地看见河滩边站着血淋淋的父亲正摇晃着朝他走来,章大惊恐地叫了一声,像一只猫似的悄无声息跳下了木楼,好久,他的心还狂跳不止。 斯美第二天早晨乘包船离开县城,等章大赶到河滩边时,那艘船早已没有了踪影,章大疑是一个梦境。 好在不久章大收到斯美发自汉口的一封信,斯美在信中告诉他,她在汉口找了一家学堂继续读书,父亲的绸缎布生意也比那个县城好些,就是学堂里的学生没有一个能写出章大那么好的文章。每次上作文课的时候,她就会想起章大,想起章大写的文章。她告诉章大,她知道那篇《县城的春天》写的是她,那篇文章她已经背下来了,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斯美还告诉他,她常常去汉口的码头边看那些从南边撑过来的木排,有一次她看见了两个人很像章大描述的弟弟章小,她就跑过去问,可是那两人都不是章小,木排也不是从老湾过来的。 章大一直把斯美那封信珍藏着。有一天他已经很苍老了,章大从那口破皮箱里摸出了那封信,在一个黄昏,章大读起斯美第一次给他写的信,想想那几十年的岁月,两粒混浊的老泪流在发了黄的信纸上,那泪水渐渐地化开,一下子把信上的字迹全部隐掉了。那时已改名叫史白云的斯美孤独地坐在北京的一把躺椅上,正望着挂在客厅里江河水的大幅挂像,默默不语。 4、暴雨之夜 4、暴雨之夜 雨水密密麻麻和着冷风不住地斜飘着,天空黑漆漆的,间或一声炸雷响过,一团亮光照着章大那张已经长出黑胡须的清瘦白脸。他腰中别着把短枪,摸黑往前走着。一个传令兵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他要去县城南侧的清风门通知弟弟章小赶快撤退。可是黑夜中章大迷路了,他没有告诉身边的传令兵去哪里,他只是牵挂着他的弟弟章小。传令兵趁着炸雷的光亮看清了他们走的方向,紧张地问,书记官啊,不是说好去西边的横街里,怎么往北面走了?章大没吭声,皱了皱眉,用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感觉到冷风不断地灌进脖子里,直往肚脐眼逼去,章大禁不住哆嗦了一下,脚下沾满了泥浆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 四周是无边的黑,冷枪时不时闷叫一声。冷枪闷叫一声,章大就伏倒在地一次,他这样已经扑倒了不知好多次了,若是白天看他那情形就是个泥人了。章大再一次从地上躲过冷枪爬起来时,蹲在那里看了好久,他似乎看见了清风门,转身对传令兵道,看得清不?前面可是清风门?后面没有回音,章大转身又问,才发现那传令兵早已不见了人影。章大低声喊道,传令兵,传令兵!仍不见回声,正要再叫,前面有人猛喝,谁,口令! 章大脑中倏地轰叫一下,他没料到竟跑到敌军的哨口边了。他慌忙伏下身子,大气也不敢出。 一排被雨水浸湿了的子弹从他身边哑哑地响过去,章大伏在那里咬着牙,整个身子像打摆子似的抖着。枪声停下好久以后,章大再也不敢去清风门了,也不敢站起来走,他和着泥水慢慢地爬着,不敢弄出一点响声,好在雨水大,风声也大,章大爬着淌过泥水的响声被淹没掉了。 章大不知爬了好久,突然手下触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他愣了一下,用手轻轻地摸了摸,原来是一只人手。章大迅即把手缩了回来,小声叫道,谁?那人没有回答。章大再也不敢动了,全身哆嗦着。他想站起身赶快跑,刚迈开步子就绊了一跤,重重地摔在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他又用手去摸,就摸到了一个人的屁股,章大睁开一双惊骇的大眼,终于看清了,原来他伏在一大堆的死人中,把他绊倒的那人又高又大,他的头现在就伏在那人的腰身上。但他看不清那些死人究竟是自己的人还是敌方的人,好久,回过神来的章大像蚊子似的轻声叫道,章小,章小! 章大一边在死人堆里爬着一边不停地去寻找他的弟弟章小。他一边声细如蚊地叫着,一边泪水就流了出来,他担心弟弟章小没从清风门冲出来,被打死了。章大一边流着泪一边后悔不迭起来,他觉得自己真不该参加这个鬼革命,好不容易积蓄几年的豪气被这暴雨如注的黑夜吞噬掉了。他该往哪里走呢,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早两天还是那么多人的队伍,一下子就全打散了。 爬在死人堆里不停地呼叫章小的章大想起这几年的经历,像噩梦般的幻成了这个恐怖无比的黑夜。 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呢?他不禁想起了县城里与斯美分别的那一幕,斯美说县城就要打大仗了,果然不久县城里发生了战争。那时学校里好多学生不上课了,他们听说了一个叫黄埔军校的地方,章大稀里糊涂离开了县城,跟随几个同学去广州报考黄埔军校,章大被录取了。那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开始一点一点地洗刷掉章大的怯懦和虚弱,他提着枪,穿着那身统一的军服跟在不停地操练的队伍后面,沉寂好多年的男人气概在他身上慢慢复苏。他赶紧写了封信给还在做排牯佬的弟弟章小,叫他也来报考黄埔军校。他想章小应该天生就是个当军人的料子,两兄弟都做了军人,就不用再拿铁叉去叉杨彪了。章小是从汉口直接奔广州来的,第一次看见几年不见了的弟弟章小,章大吓了一跳。章小已经长得比他还高大,理着个平头,虎头虎脑的,两颗标志性的虎牙结结实实地朝章大露出憨笑,憨笑的深处,章大看见了章小那从小就有的杀气。章小考了两次才考上个预科,虽然考了两次,但一点也不妨碍章小不久就成为黄埔军校最出色的军人。 章小的闻名是因为用一块砖头砸破了另一个学生的脑袋。那个学生撕掉了墙上的一张进步标语,正好被穿着一身新制服的章小看见,上去责问他为什么要撕掉标语,那学生望了望章小,撇撇嘴道,你晓得什么,这种标语现在只能用来擦屁股了。标语上写的是“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一行字,是头天章小和另一个新生贴上去的。那学生卷着标语就要走,章小上去一把将他抓了,非要那学生给个说法不可,那学生转过头阴阴地朝章小笑道,你个小屁股懂么子,这是的反动宣传,组织中山舰叛乱,早就该取缔了。可那时章小已经痴迷于孙中山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信仰,受到玷污的章小扭住那学生不放,两人就打了起来。谁知那家伙使了个黑手一下把章小打倒在地,卷着标语拔腿就跑。练了好几年铁叉功的章小哪里受得了这口气,爬起来就不要命地追,好多学生都看到了那一幕。章大得到报信后慌忙赶过来,看见章小跟在那大块头学生后面猛追,可就是追不上。他看见章小突然弯了下腰身,随即空中飞过一块砖头,那块砖头像子弹一样击中了那大块头的后脑勺,鲜血就冒了出来。那学生大叫一声,倒在地上,抱着头痛苦地呼叫,落在地上的标语被头上的鲜血浸红了。章小跑上去收起那张标语一边对抱头呼叫的大块头道,老子就不信这个理! 叫章小差点送命的是他协助陈营长枪毙了一个广东东莞的大土豪。 那是章大第一次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瞬间被击毙在台上。那个大土豪中了两枪,头上一枪肚子上一枪。肚上的一枪是章小补上去的。大土豪的肚子圆圆的像个大箩筐,章大当时站在成千上万的队伍和军人中,看见群情激奋的人们押着那个大土豪,大土豪又矮又胖,头上戴着尖尖的高纸帽,纸帽下是一双吊泡金鱼似的鼓眼睛,那双鼓眼睛被押上台去时差点要掉下来了。然后章大就听见在人们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中那双鼓泡眼朝上翻了一下,后脑勺上就冒出个大窟窿,一股暗红的血咕隆隆流了出来,身子像个大土蝈蝈似的仰面倒在了地上。然后又是一声闷响,他看见弟弟章小端着步枪朝那个圆鼓鼓的肚皮上补了一枪,肚子立时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顺着黑水似的鲜血不断地流出来,章大站在那里,脸吓得惨白,惊讶地看着弟弟章小。 章大想象了多少回的父亲被枪杀的场面在他眼前活生生地复原了,他惊惑得什么似的,双手捂着嘴巴,被疯狂的人群裹挟着,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了一摊鲜血。 没想到被枪杀掉的那个大土豪竟是蒋介石的一个远房亲戚。陈营长和开枪的章小当晚同时被抓,送进了大牢。 是章大的一篇文章救了陈营长和弟弟。 那篇文章落到了邓演达和宋庆龄的手中。那时,邓演达陪同宋庆龄回广州,军乐队和一帮女学生到火车站去迎接邓演达和宋庆龄,章大的文章由一个献花的女学生插在花束里送给了邓演达。那真是一篇纵横捭阖,力敌万军的锦绣文章啊!章大把为什么枪杀那个土豪写得入情入理,一泻千里,为了救下弟弟,他使出了平生所学,所有的才气全都灌注到了那篇雄文之中…… 现在在死人堆里呼唤章小的章大忍不住喃喃自语地吟诵起自己的那篇文章来,他没想到用自己的一篇文章救下章小和陈营长不到半年,弟弟章小再次生死未卜。 暴雨还在下着,章大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这噩梦般的几个月,他先是不由自主地被裹挟在山呼海啸般的民众呐喊声中,后来随着这帮不怕死的军人一路作战冲打过去,终于在这个叫做茶陵的地方遇上了这个暴雨中的黑夜。他们在茶陵驻守了四十余天,把整个县城闹了个底朝天。章小做了陈营长的贴身警卫,而他成了陈营长手下的书记官。这些天,在洣水河边的沙洲上,他又看见了枪杀的场面,那一回不是杀一个而是八十几个反革命分子被绳索反绑双手押赴河洲边。革命法庭的那篇宣判词就是章大起草由陈营长洪钟般的嗓门朗诵出来的。他看见陈营长读完他写的判词,那八十几个反革命分子就全都瘫在了地上。章大心中涌过无边的快意和激动,章大听见一声又一声枪响,一连响了一百多枪后,那八十几个反革命分子就全趴在地上变成了死鬼。那时章大想起了章玉官扮演的刘氏,他想这八十几个在人间作了恶事的死鬼全部要过油滑山了,他似乎看见章小手提那个铁叉一个又一个追逐着那些不敢过油滑山的恶鬼。 伏在死人堆中的章大,此刻眼前不断晃过那八十几个被处死的反革命分子,一身从头到脚凉过去。八十几人抵得上一个连了,全是被他的判词处死的。一个连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向他包抄而来,仿佛要把章大撕成碎片。 他害怕极了,不敢停留,继续在死人堆里爬着,一边颤巍巍地哭哑着嗓门叫着章小。 突然,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章大慌忙趴在那里不动了。支起耳朵再听,暴雨声中,依稀听见章小在微弱地叫着哥。章大一阵狂喜,哑着嗓门急急地问,章小,是章小么?哥在这里! 章小其实就在他的旁边,章小朝他艰难地伸过一只手来,一边说,哥,我被打伤了,我快要死了。两人的手在黑暗中摸了半天,章大才好不容易捉住章小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凉得透骨。章大说,弟,你的手怎么这样冷呀?章小说,我身上的血快要流干了。 章大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章小弄到自己的肩上,那一刻章大真后悔把弟弟章小叫出来,要是章小死了他怎么办呀?父亲的仇还没有报呢,土匪杨彪还没杀,陈秉德还没有杀呢!章小伏在章大虚弱的肩上,头软绵绵地歪在一边,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样子。章大什么也不顾了,背起章小就不要命似的冒着暴风雨狂奔起来。 弟弟的身子在章大的肩上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沉。章大再也背不动了。章大连气也喘不过来了,章大想放下章小,他想他要是放下章小自己就再没有力气扶章小起来了,章小就会死在这里。实在背不动章小的章大任由弟弟从他背上滑落下来,他蹲在那里像条老狗似的大口大口喘着气。章大喘了好一会儿气,重又把弟弟扶起来,他真的没有一点气力把弟弟弄到自己的肩上去了。章大就拖起章小的一双胳膊,弟弟的身子像只被打死了的老虎任由他拖着。 一条白晃晃的飘带在迷雾中若隐若现地出现在章大的眼前,章大一双膝盖打摆子似的抖动着,小腿以下全麻木了,他再也站立不稳,扑通一声跪在那里。那时雨已停了,天空一片湿润,透着初冬的寒意。白色雾气又浓又厚,弥漫了黎明前千丝万缕微淡的晨光。章大好不容易看清了他的脚下竟是洣水河滩。章大定定神,发现自己跪在的那地方竟然就是前些日子处死那八十几个反革命分子的地方。他胆战心惊地用手摸了摸满是雨水的脸,当再次证实那地方就是前些日子的刑场时,章大慌乱无比,回过头去拖起章小踉踉跄跄朝河边奔去。章小的身子越来越重,重得他再也拖不动了。章大泪如泉涌,不住地对章小说,弟弟,不能在这里停留,我得想办法把你拖过河去,过了河就安全了。 晨光愈来愈亮了,章大拖着沉重的章小走在苍苍茫茫、迷迷蒙蒙的洣水河边,睁着迷乱的双眼。这时,他的脸在晨光中变得清晰了,颧骨高高地凸着,脸白得吓人,长长的头发被风吹得零零散散、飘飘耷耷。 离开那个临时刑场好远,他停了下来,这时才回过头去看被他拖了那么久的章小。章大忽地一下吓呆了,躺在他身边的人哪是章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章大仔细一看,那人的服装也跟他的完全不一样,天哪,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拖了那么久的人竟然是一个敌人。那人长着满脸的络腮胡须,躺在那里。章大慌忙蹲下去用手摸了摸他的鼻孔,竟然还有气。章大抽回手去,惊恐万状地看着那人,那人仿佛睡了一个长觉,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章大完全崩溃了,整个骨骼都像散了架似的。他撒开双腿就朝河水里奔去。还没跑出两步,章大回头看见了那人腰中别着的一把手枪,慌忙又折了回来,他害怕走到河中心时那人突然苏醒拔枪打死他。他伸出手颤颤索索去取那人的枪,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拔不出那把别在腰带上的手枪。章大完全没有力气了,等他再去夺那把枪的时候,那人突然醒了,一只手按住了腰中的短枪,瞪着一双眼睛看着章大。章大胆战心惊地问,你是谁?那人反问他,你是谁? 章大不敢再跟那人啰唆,把手按在他自己的腰上。他的腰上也有一把短枪。他想抽出他的短枪打死那人,但是颤抖的手没有办法取下腰中的枪,他担心枪一响会引来敌人,那样他就再也没命了。章大这时看见那双手慢慢地移到腰身边去,章大放下掏枪的打算,拼命扑上去,两人扭在了一起。两个极度虚弱的人在河滩边扭了半天,都嘿哧嘿哧地喘着气。两人从河滩边滚落到河水里,章大好不容易占了上风,他费尽了全身的劲扑倒在那人的身上,把那人死死地压在水里,那人拱动着,拱动着,就伏在水里再也没有响声了。 好半天,章大喘了口气,看见那人伏在水中像一只乌龟,他还不放心,摸过水里的一块石头,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朝那人的脑袋砸去,一条红红的血水像胭脂似的在水中散开去,然后又像一条一条的虫蛹钻进了河水的深处。 站在河水中的章大身子里一股巨大的东西突然倒塌,他茫然地看着那钻进河水深处的无数条虫蛹,自己仿佛也只剩下躯壳了。他终于杀死了一个人,杀了一个被他稀里糊涂当作弟弟章小的人。那时章大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噩梦般的晚上和早晨所发生的一切在将来的岁月中会以另外一种方式重演,他会真的把弟弟章小置于死地! 那个早晨,吓坏了的章大怀着杀人犯的穷凶极恶像个醉鬼似的趟水而过,渡到对岸的时候,章大脱下了那身军装,连同腰上的皮带和那把短枪扔进了洣水河里。 5、地下 5、地下 章大回到老湾的那些日子是寂寞难耐的,他已经习惯在外头闯荡的生活,尽管那个暴雨之夜使章大的灵魂几乎轰然倒塌,但激情还没有燃完,他时不时想起那些轰轰烈烈让人震撼让人于悲惧中依然充满神往的日子。 母亲尽管只有四十几岁,却已是满头白发,那白发是为这些年家庭发生的巨大变故凝结成的愁思。章大没有告诉母亲他和章小这些年在外头干了什么,母亲也没有过多地追问。看见重又坐回到书斋的儿子章大,眼神里总是充满了期待。章大一边读书一边帮母亲照理家务,处于半耕半读的状态中。 章大换上了父亲先前穿过的那件长衫。那是一件灰色的长衫,他穿上去显得有些宽大。黄昏将至的一些时日,老湾的人经常看见章大一个人在樟树林边徘徊,时不时停下来望一眼那高高的樟树林,叹息一声。章大牵挂着他的弟弟章小,章小的死活在那个暴雨之夜变成了一个谜。他不知道章小突围出去没有,也不知道章小是不是就死在了那个叫清风门的地方。母亲似乎隐约知道些什么,竟然就从不开口提章小。有几次章大很想告诉母亲那个暴雨之夜的事,他张着嘴刚要说的时候,母亲就道,麦地里的麦苗长出来了。下回他又要张口说的时候,母亲就道,麦地里的麦苗长得有手指头那么长了,麦地里的蚂蚱到处在跳了。 章大怀疑母亲是故意的,他怀疑母亲肯定知道些什么。 当麦苗终于长到半人多高的时候,满村散发出麦花的清香,那清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飘来浓郁的甜味。遍地的麦苗把老湾变成了一片青色,在夜晚的月照下显得格外神秘。麦地里的蚂蚱和土蝈蝈四处乱跳,土蝈蝈发出的声音把老湾的夜晚都闹翻了。 那个夜晚,章小走过遍地的麦田,敲响了家里的木门。 母亲似乎早就知道这个晚上章小会回来的,母亲连问也没问一声就披衣起来去把门扯开了。章大从床上跳起伏在窗口边一看,就看见章小那又粗又大的背影站在门口边和母亲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后来他们就开始挖那个被封死了的地窖。三个人一直挖到天都亮了,才把那个地窖重又掏空,整个过程谁也没说话,母亲的头发全都汗湿了。后来母亲转身到屋里提过来一盏油灯,把灯芯拨了拨,只燃出一点点光亮,放在地窖里,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开。等到地窖里只剩下章大和章小的时候,章小才告诉章大,他其实已经回来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一直没有回老湾,在县城呆着,但县城近来的风声很紧,他得在地窖里躲一些日子。 地窖里躲着章小的那些日子,章大就把书斋搬到屋外去了,他整天提心吊胆,眼睛时不时从书本中落在那片一望无际的麦地里,他随时担心从麦地里冒出几个人来。这种折磨使章大欲死不能,欲生不得,他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恐惧,就对地窖里的章小说,我们离开老湾吧,这鬼地方是一点也不安全的。章大知道章小在县城也是躲在地下的,章小在那里发展了一批地下党员,说不定此刻就有人把章小给出卖了。章小总是说,还得等等,还不到时候。 下了一场透雨后,麦子开始抽穗了。麦地的香味更浓了。有一天,章小突然对章大说,哥,你得替我去县城一趟,你对县城熟,去找到那个潇湘门,潇湘门里有个瘸腿的木匠师傅。 章大内心是不想去的,可他没找到反对章小的理由。自从那次章小一枪把那个土豪的大肚子打开了花后,章大和章小的位子就悄悄发生了改变,哥哥变成了弟弟,弟弟变成了哥哥。当章小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盯着章大时,章大几乎毫无抗拒地就应承去潇湘门找那个木匠。 一条油壳子木船趁着夜色朝县城驶去,一路上章大心像打鼓似的跳得慌,他知道弟弟是派他去接头的,那个木匠是新发展的党员。章大实在是不想再提着脑袋做这种事情了,先前是他把弟弟拉下水去,现在是弟弟推着他去上油滑山。 穿着父亲的那件灰色长衫,章大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上了县城的河岸。潇湘门他是熟悉的,就在那个教堂的旁边。那时教堂的晨钟敲响了,章大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潇湘门前,一身的汗把灰色长衫全浸透了。 若不是那个挑豆腐的人与章大撞个满怀,他身上的那件灰色长衫就变成父亲的第二件血衣了。当时章大正眯缝着眼睛看潇湘门,潇湘门前的那堆乱石假山上有几幢矮房子,章小说,最开头的那间就是木匠的。但是那几幢矮房子被城墙挡住了,就在章大战战兢兢瞅那幢矮房时,那个挑豆腐的突然朝他撞过来,满满的一担还冒着热气的水豆腐洒了章大一身。挑豆腐的冲章大慌慌地道,潇湘门的董木匠被抓了,你还愣在咯里做哪个呢,这几天连着抓了几个共党分子呢! 章大听他一说,愣了一下就往回跑,身上的豆腐掉得满地都是,慌乱中脚下又踩上一块水豆腐,连续两次差点摔在地上。章大不要命地往回跑到河边,幸好他跟那个划油壳子船的说好了等他的,他提着灰色长衫跳上船就催船老大说,快,快!快往老湾划,越快越好!船老大这回划的是下水船,章大还是嫌船行得太慢,也抓了个木桨和船老大使了吃奶的劲划起来。 章大远远地看见老湾的时候,让船老大把油壳子靠了岸,章大跳了上去,连滚带爬地朝村口的黑岩石跑去。可是章大还是跑慢了,他从一片黑岩石边望去,看见另一条路上有十几个便衣正在麦地里鬼影子似的猫着腰扑向他的房屋,章大慌忙伏下去,大气不敢出。他从黑岩石的缝隙朝那边望去,已经抽穗的麦秆在风中摇摇摆摆,一些早熟的麦穗由青转黄,刺辣辣铺陈了半个天空,麦芒中那十几个影子离他家越来越近了。 快到晌午的太阳高高地悬挂着,章大不敢离开岩石边,也不敢大声叫喊,他想躲在地窖里的弟弟这回完蛋了。 汗水带着碱性顷刻刺痛了章大的每个毛孔,他的整个身子仿佛被撕裂成无数条口子泡在盐碱水中,又仿佛盐碱水里有成群的蝎子在蜇着他细嫩的,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使章大差点抽起风来。 这时,章大突然看见屋后的窗户边挂出了父亲的那件血衣,父亲的那件血衣挡住了母亲的一张脸。那件血衣在窗户边随风飘扬着,早已干枯的血迹已经褪了颜色,远远的一点也看不清楚。就在那时,章大看见章小从后面的木门箭似的射了出去,随即十几个人的吆喝声传了过来,章小连跑带滚地淹没在麦浪中,一下子就不见了身影。 枪声响了起来。 枪声在老湾的上空清脆地响成一片。伏在黑岩石边的章大龟缩着身子,一次又一次地把头埋得低低的,其实子弹还离他很远。那十几个便衣分开成雁字阵拉网似的朝麦地里扑去,麦地一片又一片地倒下,那十几个人离章大慢慢远了。 章大觉得老湾再也不能呆了,弟弟章小的回来把这方安静的退路切断了,他不敢再回到村子里去。趁着四周没人,章大从黑岩石里爬了出来,瞥了一眼家里窗户边父亲的那件血衣,对母亲充满了无比的感激,逆水而上,离开了老湾。 这回,章大心中多少有些怨恨弟弟章小把他的宁静打乱了,他只想在老湾好好呆着,对母亲尽一份孝心,一边好好地钻研一点学问,可是弟弟这回彻底暴露了。章小不但暴露了他自己,同时也暴露了章大,这回他身不由己地被迫离开老湾,一时又找不到去处,他晃来荡去又到了县城,找到了章玉官。 章玉官对章大上回离开县城好大的不愉快,他觉得章大辜负了他和老湾人的一片苦心。现在看见章大失魂落魄地找到自己,又免不了对这个才子心生同情起来。他让章大留在了他的戏班里帮他整理几曲戏文。章大在章玉官那里落脚还没有两天,就传来了县城王府坪外的河滩上要枪决那几个共党分子的消息。章玉官已经听说了章大和章小与那几个共党分子的瓜葛,给了章大一把银元叫他赶快离开。 章大亡命武汉鹦鹉洲那天,愁云惨雾的黄昏时分,县城王府坪外的河滩上枪声响了,被捕的几位人倒在血泊中。那时,苟活下来被逼无奈跑到鹦鹉洲的章大,正伸出他那根又白又长的右手指,在一扇木门上斯斯文文地敲了几下。 6、鹦鹉洲 6、鹦鹉洲 鹦鹉洲的落日常常是最能催发诗意和带有些许凄愁的,那么大的河洲第一次出现在斯美的眼中,她拿它比自家老县城楼下的那片小河洲,就比出了一点点的乡愁。落日下,斯美经常一个人走在芳草萋萋中去吟味那句老早就烂熟了的诗句: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她吟着那千古名句,一回又一回去找章大说的那个弟弟章小。她在排牯佬中找了好些日子总也没能找到章小,那些排牯佬很奇怪,他们没敢想放木排的这帮野汉子谁会有福分与这样的娇美女子来往。 斯美好长的时间里都不适应汉口的生活,那些人的语言,那些人的思维方式和炒菜不放足够辣椒的生活,她都不适应。她常常怀念自家老县城的岁月,眼前经常晃动章大的身影,章大的那篇《县城的春天》,她不晓得翻来覆去在心底里默诵了多少遍,章大仿若她精神中一片挥之不去的影子。 在那种怀想中斯美过了一些时日,渐渐适应汉口生活的时候,有一天她竟然碰上了章小。 那理应是个落日下的黄昏,黄昏中总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故事发生,所以书中难免要经常写到黄昏,黄昏实在是一个充满诗意的时刻。 那时,斯美已经跟河岸边好多木排佬熟悉了,她常常支着下巴在黄昏中听那些各地来的木排佬讲他们的故事。那些故事是斯美闻所未闻的新鲜,是能够叫斯美产生野念的原始。女孩子本来是不该听那些故事的,可斯美却百听不厌,她柔软外表下的内心不断地发生改变。有一回竟然让她碰上了老湾来的几个排牯佬,那几个排牯佬听斯美说找一个叫章小的人,都说认得认得,我们都认得章小。他还有个哥哥叫章大,是我们老湾出名的神童。他的父亲叫章铁才,被我们对岸的红湾财主陈秉德联手土匪杨彪杀死了。斯美就问章小怎么没来呢,那几个排牯佬告诉她,过几天章小就来了,章小跟我们不是一个班子,他和章水生是一个木排班子。斯美对老湾的那几个排牯佬感到格外的亲切,尽管那几个排牯佬跟她见到的放排工都不大相同,脑袋都是又尖又小的那种,脖子也是细长细长,斯美真担心那么小的脑袋怎么能抵御得了放木排一路的风浪。但她还是充满了亲切,跟他们说了一个黄昏的章大和章小,直到太阳从河水中彻底沉没了,斯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老湾的那几个排牯佬。接下几天,斯美天天去河滩边等章小,到了第五天的黄昏,斯美看见新来的几条木排靠在那里,她看见一个很像章大描述的少年一个人坐在木排上看一本什么书,斯美不由分说就断定那就是她要找的章小,扬起手就大声喊道,章小,章小,你是章小吗? 寻找章小的过程使斯美变了一个人,她再也不像在老家县城时那么淑女和文静了,她甚至嗓门也变得大了些,时常咯咯地笑得像个下了蛋的小母鸡。她那个仍然做绸缎布生意的父亲对斯美的变化时不时皱着眉,他怀疑长江的口岸跟湘江的口岸是不一样的,他不太喜欢女儿的这种变化。 斯美手中也是拿着一本书的,她常常手中拿本书到鹦鹉洲边去读。没有和排牯佬攀谈的时候,斯美就一个人拿着本书坐在草地里读,一直读到落日慢慢暗淡下来。她看见章小的第一次手中就拿着本书,微微弯着腰,就那样笑着望章小,任由章小惊异地望着她,那意思是你怎么晓得我叫章小,你是谁? 斯美觉得章小跟章大太不一样了,章小身上散发的粗野跟章大判若两人。这个还没有变成大男人的孩子全身散发着一股逼人的气势,仿佛随时要跟人打架似的。斯美没有告诉他自己为什么知道他叫章小,她甚至没有提章大,任章小怎么急也不告诉,她喜欢看章小急的样子。 章小不知道斯美和哥哥章大曾经发生过的故事,他懵懵懂懂地被这斯美所吸引。后来所有的木排上的生活他只为快些到汉口去,快些到鹦鹉洲去看斯美。见到斯美的狂喜和离开斯美的伤感把章小那颗年少的心折腾得像长江之水起起伏伏。斯美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爱上这个小男人,那时她还给章大写着书信。斯美陷入巨大的痛苦中去了,理智告诉她不能这样同时爱着哥哥和弟弟两人,但是只要一见到那个从木排风浪中下来的章小,她就无可救药地坠落下去,她甚至想过把章小留在汉口,到父亲的绸缎铺去做学徒。但是一接到章大的信时,斯美又禁不住沉没到另一种情爱中去了,她在两个小男人中徘徊和苦恼,被折磨得日渐消瘦,最初恶作剧般不告知章小她与章大的故事,待她爱上这个小男人后就永远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在章小和章大前脚后脚地都到鹦鹉洲去找斯美时,斯美陷入了慌乱中的两难。 章小从那大片麦地里逃出时腿上挨了一枪。他当时只是踉跄了一下就继续狂奔,麦地里拖过长长的一条血痕。章小不知道跑了好远,等到终于判断已彻底甩开那十几个便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章小到了河边,在那里他找到一小块碎瓦片划开了伤口,用手指头把钻进小腿里的弹片挖了出来,丢进了河里,然后从衣上撕下一块布来紧紧地把伤口扎住了,然后他在河岸边等到了木排。 一个排牯佬帮章小去找到了斯美。斯美急急地赶到河滩边的木排旁,惊讶地看着那个已经长出胡须来的章小,扶着他走上了鹦鹉洲。她已经快三年没见到章小了,她知道章小去了广州的黄埔军校,分别的那次情景还历历在目,想不到三年以后章小历尽千辛万苦来投奔她。 斯美不好把章小带回家去,这时的斯美已经在银行里觅到了一个小职员的位子,她架着章小在鹦鹉洲上徘徊了好一阵也没想好该把章小安顿到什么地方。 章小说,我其实只想过来看看你,我一直想过来看看你,我不一定在这里停留的。章小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不动了,坐了下来,斯美轻轻地掀开章小的裤腿,她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个小腿肚肿得像水桶似的,伤口已经化脓了,一股恶臭朝她扑来。 斯美说,你这么重的伤,你得在这里歇着,不管怎样,得把伤治好了再走。斯美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了一个地方,她告诉章小那地方的时候,章小摇摇头,他怕连累了斯美。章小说我不能去那地方,我想好了,河滩边有好多排牯佬搭过的窝棚,我就在那里歇两天,我本来就是个排牯佬,我就说这腿伤是放木排划伤的,排牯佬都是很好的一帮人。 章小就住在了河滩边的窝棚里。 斯美所能做的是找了好些药棉和草药去河滩边的窝棚里替章小换洗伤口。有一天黄昏,斯美照例带着从医院弄来的药棉去给章小清创,远远地斯美看见章小坐在窝棚外,俯着头正在那条伤腿上鼓捣着。等到斯美走近时,她惊得倒抽一口凉气,章小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片尖利的瓦片,正在一点点地剜剐腿上的烂肉,那些剐下的烂肉撒了一地。斯美禁不住叫了一声,扑上去就把章小的那条伤腿抱进了怀里。章小笑着说,这些坏死的烂肉没得用了,你不剐掉它,它会影响旁边的好肉呢。 斯美含着泪道,你就不晓得痛吗?你就不晓得痛吗? 斯美给他带了把锋利的剪刀来,章小让斯美用那把剪刀继续把没有剐光的烂肉剪干净。斯美颤抖着不敢下手,章小说还是我自己来,伸过手去拿斯美手中的剪刀,被斯美倔强地拦住了。斯美轻轻地用蘸满药水的棉签替章小的烂脚涂抹了一遍,一边噘着嘴替章小吹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用剪刀把腿上的几片烂肉剪了下来。 斯美在替章小剪烂肉的时候,章小觉得很幸福。斯美靠他很近,头上的发丝时不时拂过他的手臂,章小闻到了一股令人激动的香味。 剐掉烂肉以后的那条伤腿没两天就好了,就在章小能够站起来走路的时候,章大失魂落魄地伸出他那又长又白的手指轻轻地敲响了斯美的家门,章大是按照斯美给他写信的地址找到斯美家的。 走投无路的章大离开章玉官时就想到了只有到汉口去找斯美。这些年他一直想到汉口去找斯美,一直幻想着等到自己风光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斯美的身边,幻想着牵上斯美的手走进鹦鹉洲的芳草地。可是章大不但没有风光,却在无处可逃的时候狼狈不堪地找来了。 斯美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章大也来了,她用慌乱的目光看着章大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她没有告诉章大,章小早几天也到了汉口,现在正在窝棚里接受她每天的疗伤。 章大从斯美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某种一去不复返的变化。那眼中几年前的忧郁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章大读不太懂的坚定。这种坚定唤醒了章大内心深处的某种力量,那种力量却又稍纵即逝。他其实是怀念在老县城那个斯美的,他试图跟斯美一起背诵那篇《县城的春天》,想不到斯美竟然全忘了,她张着一双莫名其妙的眼睛问章大,你写过一篇这样的文章吗?我怎么一点也记不得了。 章大苦笑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似的望着站在他面前的斯美。 好在章大汉口还有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在一家报馆工作,他离开变得陌生的斯美时,到那个朋友那里暂时落脚,一边舔着自己心灵上的创伤。 托文友的福,章大在报上开了一个专栏,当天晚上章大就写出了第一篇专栏文章,他的才华和优美的文笔重又唤回了蛰伏在心灵深处的豪迈。失魂落魄的章大找到了一个精神家园,他在那里如鱼得水,反观自省,顾影自怜。 章小直到离开鹦鹉洲,也不知道哥哥章大就在离他咫尺的地方。离开鹦鹉洲的那个早晨,斯美来为他送行。章小的腿伤好了,剐去烂肉的伤腿上留下一块刚刚长拢的红疤。章小这回要去的地方是北平,他是从斯美给他带来的一些报纸上了解到北平的局势的,他想到那里去寻找组织,那些报纸也有章大开专栏的那一份,但是章大改了笔名叫章抱槐,章小没有留心章抱槐的文章。 章小和斯美站在鹦鹉洲上。 章小有点不敢看斯美那双火辣辣的眼睛,说,斯美,我要走了。 斯美说,我知道你要走了,你总是要走的。 章小笑了笑,露出两颗结实的虎牙。 斯美从袋里掏出一包东西送给章小,说,这把剪刀你带着,就是那把替你剪去烂肉的剪刀。 章小不知道斯美为什么要把那把剪刀送给他,可是既然斯美那么郑重其事,章小就接过了那把剪刀。剪刀用一块红绸缎包着,他想打开来看,却被斯美拦住了。斯美瞥了他一眼道,得等到了目的地再看,现在不许打开。章小笑笑,就把那把用红绸缎布包好的剪刀塞进了怀里。 章小就走了。 斯美看着章小远行的背影,看着没有尽头的芳草,心中涌过一丝哀怨,她一直盼望章小那双强壮有力的手臂把她拥进怀里。可是章小没有。那个男人宽厚的背影就这样从斯美的视线中消失了。 那时,斯美站在晨光熹微中,河滩边的凉风一阵阵地吹过来,把身边的青草吹得一波接一波地起伏。斯美眼中噙满了泪水,她没有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男人。 斯美的内心情感世界是复杂的,章大和章小两兄弟的影子不时地在她心中交叉和重叠着。等到章小离开鹦鹉洲后的第二天,章大拿着他开专栏的那份报纸让斯美看他的文章时,斯美灵魂中的一半瞬间无可挽回地坠落到了章大的世界。章大的斯文儒雅和光芒四射的才华紧紧地勾住了斯美那另一半的灵魂。 那个黄昏,章大向斯美倾诉这些年所经历的一切,一种巨大的悲悯浸淫了斯美的身心,那种许久没有过的忧郁重又回到她的眼中,她禁不住靠在了章大那柔弱的肩上。 突如其来的甜蜜一下把章大溶化,他不失时机地将斯美拥入怀中,情急中用自己的嘴唇去寻找斯美的嘴唇,四片嘴唇挨过的那一刹那,斯美仿佛突然从梦中醒来,把头偏开了,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望着章大。陶醉在甜美中的章大没有觉察到斯美那突如其来的巨变,他用双手轻柔地插进斯美黑软软的头发中,然后顺着头发慢慢地滑向他梦寐已久的后脖。章大的手一触摸到斯美后脖的皮肤,全身就禁不住颤抖起来,他得寸进尺,双手沿着后脖继续往斯美光滑的后背迈进。斯美就那样一动不动地任由章大的双手越过背脊,然后她感觉到那双细嫩如水蛇的手指颤巍巍地沾满了热汗向她的前胸包抄而去。 斯美突然拉开了章大的那双手,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斯美一个人默默地朝鹦鹉洲走去,那时水滩边掠过无数的白鹭,嘎嘎地叫着,白鹭的身上沾满了水珠在天空中散落,像无数的羽毛飘飞。 远远地,斯美看见了章小滞留过许多时日的那个窝棚。 那时的章小正在赶往北平的路上。还没到达目的地,章小就打开了斯美送给他的剪刀,只见红绸缎布里那把剪刀口上是一团剪断和没有剪断的乱麻。 潜意识中斯美觉得鹦鹉洲应该是她和章大的,那滴着水的水鸟是属于她和章大的,那黄昏中远处硕大无比的落日和一望无际的芳草地是属于她和章大的。似乎那浮在雾霭中若隐若现的黄鹤楼也是属于她和章大的。她曾经一次又一次幻想过自己和章大牵着手朝雾霭中的黄鹤楼走去,或者踩在遍地青草中走向远方的落日。可是现在的一切幻想中的景象被那个坐在窝棚里剐着烂肉的章小打破了。 斯美那带有一点野莽的甩手让章大愣住了,他没想到斯美会在接近甜蜜的终点时突然甩手而去。章大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斯美独自一人走远,他看见斯美飘着齐耳的短发走向黄昏中,朝远处停靠木排的地方走去。那时他看见有几个粗壮的了上身的排牯佬,胸前露出粗密的黑毛在河滩边扯着木排的粗绳靠岸。因为终于到达汉口的欢喜,那几个木排佬吼着听不清词的木排号子。木排号子虽是粗野的,却传达着无比苍凉的韵味。白鹭在河滩边追逐着,落下去,又扑地飞起来,仿佛一对对的情人。落日变成巨大的红黄色,苍老的斑斓铺陈着满天的诗意,然后把画的写意泼向远处。鹦鹉洲的苍凉和凄美使章大浑身颤抖。他不知道斯美在想什么,他一定也不知道另一个人的影子已经占据了斯美的另一半心灵,而那个人就是他的弟弟章小。 那天晚上,章大写下了一首这样的诗送给斯美:万事平戈策早储,间关岑表费驰驱。敞裘曲尽空扪虱,长铗歌残不见鱼。鹦鹉洲上城阁西,黄鹤楼下极目舒。越王犹有高楼在,壮士由来耻作儒。 章大没有等斯美的回应,在报社过了一段帮闲文人的日子,直到章小终于发现那个章抱槐的文章就是出于哥哥章大之手时,一封发自福建的来信催促章大离开了芳草萋萋的鹦鹉洲。 章大没有想到,这个致命的错误会让他带着一辈子的伤痛和罪恶行走在暗无天日的漫长岁月中。其实他本来可以放点耐心等待斯美的,可是骨子里文人的清高使章大不再依恋在斯美的幻梦中,接到弟弟那封信时他就把所有以前的怯懦和徘徊驱走了,一种强烈的想成为壮士的激情重又在他心中燃烧起来。而且最重要的,他得知了弟弟曾经在鹦鹉洲上的再次裂变,弟弟没有谈到斯美,只是说鹦鹉洲的落日让人有一种驾鹤飞翔的感觉。 7、筷刑 7、筷刑 从窗外投射进来的光影落在一张宽宽的玻璃桌上,玻璃上的反光又回照在章大的脸上,他的头发散乱,脚上戴着冰冷的镣铐。他从黑暗的牢里刚出来,很有些不适应那光亮的回照,他半睁半闭着一双浮肿的泡眼。 玻璃桌边坐着一个白净脸。那张白净脸一点表情也没有,像一张白纸似的。他在看着一份东西,是章大写的一份自传,一手漂亮极了的毛笔字让那个白净脸有些爱不释手。白净脸咂咂嘴,似乎对那上面写的东西表示某种赞美。 章大简直是倒霉透了,他没有想到在那个黑夜抬脚踏进那间木门的时候,就有人用枪抵住了他的后脑壳。其实那窗台上是挂了一块红布的,只因为章大眼睛近视没有看见那块红布,比他晚去几分钟的章小却远远地看见了,旋即像个黑猫似的迅即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章大就这样被捕了,距他离开鹦鹉洲不到一年的时间。他本来已经做得有些像模像样了,他借助一个学校教师的身份与弟弟章小一道从事地下工作,但是他却遭到了逮捕。一年的磨砺和洗礼使章大变得成熟了许多,他在同志们的身上洗刷了怯懦,找到了一种不怕死的原动力。 章大已经是第三次接受那个白脸长官的审讯了,现在他的名字叫章抱槐,弟弟章小改名江河水。那个白脸长官已经告诉章大说自己也曾经是个黄埔生,算起来两人还是校友,他希望能帮助章抱槐先生走出迷途。白脸长官很欣赏章大的才华,他说对这样有才华的人他是用不着动粗的,他希望能与章大友好地交流。 白脸长官放下章抱槐写的自传,笑道,今天的阳光出奇的好。 章抱槐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突然想起了落日下的鹦鹉洲,他的心咯噔了一下,觉得那阳光像一个又一个断了线的红气球,慢慢地朝远处落去,章抱槐的嘴唇抽动了一下。 白脸长官莫名其妙地盯着章抱槐抽动的嘴唇。 白脸长官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他只要求章抱槐在那份脱离的悔过书上签上他的名字。白脸长官从抽屉里又拿出了那份悔过书,慢悠悠地说,抱槐先生,中国有句俗话叫事不过三,兄弟也就给你这最后一次机会了,在这么好的阳光下,把你漂亮的签名留下吧? 章抱槐有点不屑地又扭动了一下嘴唇。 那种不屑终于刺伤了白脸长官,白脸长官的嘴唇也扭动了一下,他已经失去了耐心,变戏法似的掏出两根削得尖尖的竹筷在桌子的玻璃上敲了敲。 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两个大汉。 白脸长官朝两个大汉努努嘴,两大汉就冲上去架住了章抱槐两根又细又柔软的胳膊,章抱槐嘴角不停地扭动起来,甩了甩落下去的头发,咬着颤抖的牙帮子歇斯底里地叫道,引颈求一快,不负少年头! 白脸长官见章抱槐那滑稽的样子,禁不住失声大笑起来,他一边拿着那两根竹筷在玻璃上不停地敲打着,一边把头都笑得歪在桌子底下了。 章抱槐那本能的英雄之举被白脸长官笑得一下子变成了生硬而笨倔的表演,而白脸长官变成了快乐的看客,白脸长官似乎也意识到章抱槐刚才的表演太生硬了,一边笑着一边用一根竹筷指着章抱槐半天喘不过气,说,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两个壮汉松了章抱槐,退到门边,然后又凶神恶煞地扑上来架住章抱槐的双肩,章抱槐又本能地高呼一声,引颈求一快……他只说出这一句,下句就卡在脖子里再也没有吐出来了,他看见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也在偷偷地乐着笑。他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 白脸长官又笑得弯下身子,两根竹筷像敲鼓似的在玻璃上敲着,一边说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这他妈太好玩了! 两个壮汉第三次架起章抱槐的胳膊时,章抱槐就不吭声了。白脸长官好不容易停住笑,看着不再引颈的章抱槐,故意装傻似的张着眼,怎么就这样了,怎么就这样了? 章抱槐知道被白脸长官耍了猴了,他鼻子里哼了哼,把头扭到一边去。 白脸长官这才从桌边站起来,捏着那两根尖尖的竹筷朝章抱槐走过来,把那两根筷子在章抱槐眼前晃来晃去,道,你不是要引颈求一快吗?我这里有两筷。 白脸长官朝站在身后的两个壮汉摆了摆手,章抱槐忽地看见从一个侧面架出了一个人来,那人满身血渍,看了章抱槐一眼,章抱槐认出那是跟他一同遭到逮捕的一个同志。章抱槐正要跟那位同志打招呼,却见一个壮汉用一块脏抹布塞进了那人口中,另一个壮汉朝那人的下额一抵,就把那人的脸仰了起来。白脸长官对章抱槐说,今天我想让你欣赏欣赏我的筷刑,给你一点点刺激。白脸长官说着,就用那根细长的尖竹筷朝那人的鼻孔深处捅去。章抱槐身子颤抖了一下,只见那人在两个壮汉的挟持下挣扎着,两眼的泪水扑簌簌流了出来。那两根竹筷在白脸长官的手中飞快地朝那人的鼻孔伸出来捅进去,那人的脸一下变成了紫色,痛苦得眼珠子都冒了出来,望着章抱槐。章抱槐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仿佛有无数根针头戳过章抱槐的心瓣尖。他全身痉挛了一下,看见两条殷红的血水从那人鼻孔里流了出来。白脸长官一边行着筷刑一边朝章抱槐讲解,你知道的,人身上最嫩的肉就在鼻孔进去五厘米的地方,那里敏感得容不下任何细末的东西,你想象一下这两根又长又尖的筷子在那地方鼓捣会是个什么滋味呢? 白脸长官朝两个粗汉使了个眼色,一个粗汉把那人嘴里的臭抹布掏了出来。 那人歇斯底里叫了一声。 白脸长官道,味道怎么样? 噗地一声,那人将鼻口里的一口浓血重重地吐在那张白脸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白脸长官。白脸长官掏出手巾狠狠地把脸上的浓血擦了下,然后把带着血痕的手巾扔在地上。这时早有一个粗汉取来了一个玻璃瓶,玻璃瓶里盛满了又长又粗的蚂蟥,两个壮汉重又把臭抹布塞进那人的嘴里。 只见白脸长官用一把镊子夹出一条蚂蟥放在那人流着血的鼻孔边,蚂蟥闻到了血腥,沿着血迹慢慢地从鼻孔里爬了进去。白脸长官发了疯似的把一条条蚂蟥塞进那人的鼻孔。章抱槐整个身上仿佛也伏满了吸血的蚂蟥,他用手挡住了眼睛,不敢再看,两条小腿像抽了筋似的瘫软下去,背脊上冒出一层冷汗。那人也像一条巨大的蚂蟥扭动着,脸上变成了紫青色。章抱槐被看见的奇特刑法所震撼,似乎感受到鼻孔深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朦胧中他看见白脸长官转头朝他笑着,一边说,这些蚂蟥将沿着他的鼻孔钻进喉咙,爬进五脏六腑,当然,有些蚂蟥最后会从他的耳朵和两眼中爬出来。 还没有行刑的章抱槐早已吓得半死,他被扔进了那间黑屋里。 两天以后,章抱槐听见一阵惊恐万状的叫声,他爬到那个高高的窗户边透过一丝微弱的光线朝外看去,只见那人在院内的一个空坪里打着滚,无数条蚂蟥从那人的眼中和耳朵里,还有嘴巴中爬出来。章抱槐咚的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喘着粗气。 那恐惧的叫喊声像一把把割肉的刀子切割着章抱槐,直到声音慢慢微弱下去,直到无声。那时章抱槐知道,那个同他一起被捕的同志被蚂蟥折腾死了。 躺在黑屋里的章抱槐身上那股雄性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全身冰凉冰凉的,他突然想起了弟弟章小或者江河水,他想要是江河水也面对着如此恐怖的场面他会怎么样?这个结一直结在章抱槐的心中,直到好多年以后才解开,那时他不太相信江河水能够忍受这种恐惧。幸运的是江河水没有被逮捕,他没能体会到这种筷刑给予目击者是一种怎样的摧毁。 自己将如何面对筷刑,躺倒在黑屋的章抱槐一次又一次追问着这个问题。可是筷刑却迟迟没有到来,他在无边的恐惧中熬过一天又一天,像一条狗似的在黑屋里爬过来爬过去。 那个白脸长官似乎把章抱槐遗忘了,除了一日三餐有人从墙壁的小孔里送进饭食,章抱槐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但是想起那筷刑的场面和那位同志惊恐万状的喊叫,章抱槐就全身瑟瑟发抖。黑屋里他既看不到阳光,也听不见风声,他活在巨大的惊慌和恐惧中,没有人帮他解脱,没有人给他鼓足勇气。他突然想起了那枚掉在粪坑里的银质十字架,仿佛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负着那枚十字架对他说,跟着我吧,背上你所有的苦难和罪恶。 章抱槐被折磨得骨瘦毛长,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了,他所有的神经全都崩溃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是章大还是章抱槐,是章铁才的儿子还是老湾的那棵樟树,是章小的哥哥还是斯美的情人,他怎么会被关进一间这样的黑屋,一个人活着怎么比死还难受。迷蒙中他看见自己突然变成了章玉官装扮的那个刘氏,披头散发跑过奈何桥和望乡台,然后是那个油滑山了,那个解鬼变成了章小,章小提着好几把铁叉凶狠地跟在他身后追着。他试着去攀油滑山,却怎么也爬不上去,脚底下是万丈深渊,坠下来他又要变成一个活鬼。章小的铁叉朝他射过来了,章小一边追上来一边说,你非得要过油滑山,过了油滑山就好了!章抱槐无处可逃,章抱槐大叫一声,用头拼力朝前面撞去。 他碰到的是那张铁门。 章抱槐睁了睁模糊不清的双眼,看见自己的身子站在铁门边,头上被刚才拼命的一撞,撞得血肉模糊,章抱槐终于尖叫起来,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章抱槐重又变成了一个自由的人,章抱槐站在那幢高高的大墙外,看见天空中的阳光惨白如尸布,笼罩和紧裹了他的身子。他的双眼被白晃晃的阳光刺得生痛。一排青鸟从他头顶掠过。他站在高墙下好久拉不开步子,他感觉到他的膝盖下全无知觉像一截假肢,他看见高墙上挂满蜘蛛网似的铁丝线,几片枯叶落在上面。 高墙下,魔影似的站着两个哨兵,章抱槐全身抖瑟了一下,突然看见在哨兵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仿佛在哪里见到过的身影,那个身影使章抱槐倏地坍塌。 是斯美。 斯美亭亭玉立站在黑森森的高墙外,看着蓬头垢面、满脸胡须、眼珠灰黄的章抱槐。章抱槐万万没有料到斯美会出现在这里,他没有挪步子,心如涨潮排山倒海般卷起风暴,斯美缓缓地朝他走过来,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 章大,我来接你了。 章大?章抱槐嘴角边浮起一丝怪笑,喉结里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响声。 斯美喃喃地说,引颈求一快,不负少年头,颇有谭嗣同的风度,真是一句好诗。 这是我做的诗吗? 斯美点点头,章大,跟我回汉口吧,我们去看鹦鹉洲的落日,你一定会写出一篇非常漂亮的落日赋的。 狗屁,全都是一堆狗屁!我听不懂你说的话,我也不会做什么诗,我是一个白痴,我不叫章大,我叫章抱槐!章抱槐几乎吼叫起来,恶狠狠地盯着斯美。斯美在丽日下丰满的身材洋溢着青春的气息,竟有一股莫名的嫉妒和仇恨使章抱槐全身心燃烧起来! 章大!斯美眼中涌满了泪水,两颗晶莹的泪珠儿在她那亮亮的黑眸中滚动着。 章抱槐觉得一阵昏眩,天旋地转,他慌忙扶着墙壁,道,我要回家了,回家……章抱槐自言自语,扶着墙壁迈着苍老的步子,摇摇晃晃地走着,走出了高墙,走出了黑色的铁门,身后是虚幻的斯美的影子,他知道那个影子已经消失,那只是他的一种渴望。 章抱槐走到苍茫的旷野,走到一片萧条一片迷蒙的海滩。 那里,遍地的夕阳,遍地的黄昏。 章抱槐坐在一块嶙峋的礁石上。灰蒙蒙的大海,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海浪被风推涌着冲向脚下的褐色礁石。章抱槐坐在那里,眼中空空荡荡的,清瘦的脸上是满把散乱的胡须,空荡的眼中全是麻木和冷漠。当皮肉不再遭受痛苦,当身子终于还给了自身,当灵魂开始慢慢复苏,章抱槐明白了自己干了件什么事,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背叛了追求的革命,他是以章抱槐的名字在报上刊登了自己脱离组织洗心革面的悔过书的。 坐在褐色礁石上的章抱槐,回首遥望这几年走过的路程,面对浩瀚宽阔的大海,他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和灵魂的猥琐,感到了自己的局限和生命的毫无价值。或许他天生就不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革命者,他不是那个被蚂蟥吞噬身体到死也不悔过的同志,他其实只是老湾的一个天才,是一个喜欢吟诵豪气冲天或者风花雪月的小布尔乔亚,如果不是弟弟向他召唤的那封信,他也许在汉口已经挽着斯美软柔的胳膊漫步在鹦鹉洲的落日中了,而此刻他再也没有脸面去见斯美。 萧瑟的秋风裹卷着残叶迎面扑来,黄沙弥漫了整个苍穹。章抱槐终于看见了远处那雾霭中的青山,一抹苍老暗淡的夕阳无声地照着。他眯缝着双眼,失魂落魄地走在那凹凸中的山路上。阴森的黑门和高墙离他远去了,蚂蟥和竹筷子离他远去了,想起来却仍然禁不住胆战心惊。章抱槐不再去想这些,一股沁人的乡情渐渐地融化温暖着他那颗受伤的心灵。他终于看到了那片樟树林。 章抱槐又开始梦游了,梦游中的章抱槐朦朦胧胧中看见月黑风高的夜色中,一身破烂不堪的章小拖着沉重的镣铐哗啦哗啦地走在荒原上,后面跟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一律端着寒光闪闪的刺刀,一律牵着一条眼泛绿光的狼狗,他大叫一声章小,章小回头一望,双目如刀,如铁叉。章抱槐惊醒过来,才知是噩梦一场,自己走在那片樟树林中。 章抱槐从梦游中醒来,呆呆地坐在那棵最古老的樟树边,望着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红湾。 8、自由或百戏之王 8、自由或百戏之王 村里人依然还是叫他章大,村里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叫章抱槐。也没有人知道章小现在变成了江河水。村里人只是有些失望,他们没有想到那么灵泛的章大在外头飘来飘去又飘回了老湾,他们满以为章大会混个一官半职回来光宗耀祖,却看见章大一副神神癫癫的模样在村里晃来晃去。章大的行为方式是古怪的,是叫老湾的人不可思议的。这个要么出戏子要么出排牯佬的地方出了个不伦不类的章大,他们实在不好把他归于哪种类型的人。章大那么大了还依然梦游,叫老湾的人伤透了脑筋。他们常常被章大的母亲叫醒,提着灯笼到樟树林去把他从梦中唤回,弄得晚上家家睡不好觉。白天的时候,章大喜欢穿上父亲那件灰色长袍,满麦地里走,像小孩似的追迎着蚂蚱和蝈蝈。他把那些蚂蚱和蝈蝈捉起来放进一个用竹织编的笼子里,提着那笼子对着蚂蚱和蝈蝈自言自语,然后用一双筷子逗着它们跳来蹦去的,然后又把那些蚂蚱和蝈蝈全都放进地窖里。好在母亲早已适应了南方的生活,不再需要那个地窖了。不久,地窖里就爬满了蚂蚱和蝈蝈,整天在那里蹦跳着。母亲说,那些蚂蚱和蝈蝈吵得我睡不好觉啊!章大没有想到那会影响母亲,就在一个早晨,老湾的人看见了一幕奇迹,章大领着一个蚂蚱王和一只蝈蝈王,一边大声叫着一二一,一边朝村里走过去,那些蚂蚱和蝈蝈排着长队跟着章大浩浩荡荡走过村庄,然后消失在麦地里了。 章大还经常捧本书爬到樟树上去看,有时甚至在樟树上躺上好几天,后来他母亲干脆给他抱去了被子,章大就睡在樟树上,一边大声读着书,一边吟诗作对。雨天的时候,章大喜欢在村里狂奔,而且只穿一条红裤衩,直到把一身跑得从头到脚全被泥水沾满了。老湾的人以为章大痴癫了,任谁也叫不醒他。可是章大对母亲的孝顺使老湾的人觉得他并不是一个不正常的人,他常常提根钓竿到河边去钓鱼,他只钓那种叫白鳝的鱼,因为他母亲特别爱吃那种又大又长,样子像黄鳝一般的白鳝。白鳝是很难钓的,有时一两天也钓不来一条,章大就昼夜蹲在河边,直到钓上一条白鳝来才离开河边。 有一个晚上,人们看见红湾的陈秉德带着几个说不清来历的人进了章大的家,等到那些人离开的时候,章大就再也没有从屋里出来过了。老湾的人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有人说陈秉德带人去找章大是要看一张报纸,章大把那张报纸给他们看了就再也没有从屋里出来了,后来他们还知道,章大竟然叫章抱槐。 老湾的人再次见到章大的时候,章大又睡到樟树上去了,他差不多整个夏天都住在樟树上,人们开始不习惯,后来就习惯了,或许章大本身就是一棵树呢。 变成一棵树的章大觉得惬意极了,他在树上甚至还搭起了帐篷,那样下雨天也淋不着他,出太阳的时候也能够遮掩。他在树上练着嗓子,章大几乎无师自通,能够唱出好多戏里的各种角色。他自己也感到很奇怪,他是不是天生本该唱戏呢?那一年章玉官是想收他去学戏的,却被父亲一句话顶了回去,若是唱戏的话他该早就成了名角了。 章玉官听说了这件奇怪的事,就把章大从樟树上接了下来。章玉官劝说了好久章大也不肯下来,后来老湾一村的人都出来了,他们说你在樟树上已经呆得够久了,那些樟树都成了精,成了精的樟树是会把人的精气全吸进去的。 终于从树上下来的章抱槐不久就在舞台上找到了快乐。 先前他没有体会到舞台上竟会是那样让人舒展的一个好世界,怪不得老湾有些灵气的人祖祖辈辈乐此不疲。他们除了制造了不起的滑稽戏外,还博采众长,把海盐腔、弋阳腔和花腔全都揉了进来,南二黄、北西皮的唱腔也吸收进来了,既有高腔也有花腔,既有莲花闹也有小调,既能演出悲怆也能演出滑稽,既出演帝王将相也出演鬼魂神仙。总之你想做什么在舞台上都可以做,你想怎么活在舞台上就能怎么活,就看你的才华和技艺的程度。而这一切章抱槐都不缺。在樟树上的那些日子老湾阳火低的人甚至看见夜深人静的时候,章大和一帮矮小的天才戏子同台演出。当然,等那些阳火低的人叫来村里人去观看时,只看见章大一个人躺在樟树上呼呼大睡。 章大在戏台上出演了许多角色,但演得最多的还是帝王。他差不多把章玉官的风光都盖住了,满城的人争相观看章抱槐饰演的角儿,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个演技如此精湛的名角。人们四处打听,可章玉官和他的戏班绝对严守秘密,守口如瓶,这样就更增添了章抱槐作为一个名角的神秘和传奇色彩。 章抱槐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中,他差不多自己把自己当成了帝王,当作了舞台上他所扮演的所有人。有一回下了戏台,章抱槐甚至指使起章玉官来了,他学着戏文里帝王的说辞,把章玉官吓了一大跳。章玉官不好指破章抱槐,由着他指挥自己给章抱槐泡了茶,还脱了一次鞋。但后来章抱槐就闹得越来越不像话了,他竟然把戏班子所有的女演员都当成了后宫里面的嫔妃,闹着要翻牌临幸的把戏来。所有的女演员都被吓坏了,一到夜晚就集体蜷缩在戏台上瑟瑟发抖。其中有个叫满玉的是喜欢章抱槐的,两人时常眉来眼去,看看差不多就成了好事,可那些瑟瑟发抖的女戏子又集体吃起满玉的醋来,弄得整个戏班子神魂颠倒,乌烟瘴气。 章玉官收不来场了,就跟几个老资历的戏子窃窃私语商量来商量去。章抱槐有好几次看见章玉官他们躲在角落里密谋,吓得不浅。他怀疑朝廷里出了奸臣,想要谋害于他,他没想到章玉官也是他们一伙的。在章抱槐眼中章玉官已经变成了他的宰相,于是他试图在朝廷中暗察明访贤臣。竟然就找到了哑巴鼓师王三,王三很配合他,愿意为他上刀山下火海,把朝廷里的奸臣一一斩杀。章抱槐这才松了口气。 章玉官他们密谋的结果就是不再叫章抱槐饰演帝王,而是让他扮演女人。首先出演的是霸王别姬,由章大扮演虞姬,章玉官扮霸王,没想到章抱槐扮演虞姬更加得心应手,美若天仙,他不久就从帝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现在变成了那个绝色女人。章玉官他们这才松了口长气,那些女戏子也再不担心章抱槐闹着要翻牌跟她们睡觉了。可是好景不长,把自己变成女人的章抱槐俨然一副娘娘腔,风情万种地给所有男戏子使媚眼,弄得整个戏班子的人身上全都起了鸡皮疙瘩,一身的鸡皮疙瘩又痒又红肿。打鼓的时时击不到鼓点,得停下来挠痒痒,演戏的有时竟在戏台上突然张开嘴巴唱不出词儿,一只手伸进戏服里去龇牙咧嘴地抓着一身的鸡皮疙瘩。章玉官身上也起满了那些东西,于是他们买了好些草药熬成水剂天天去泡澡。 把自己当成了女人的章抱槐再也不跟男戏子睡在一起了,要住女戏子房里,吓得女戏子四处乱躲。大伙都闹着要把章抱槐赶出戏班,可是已经晚了。现在的观众已经适应了看章抱槐的戏,不管他饰演什么角色都能吸引一大群戏迷,他们都冲章抱槐而来,至于鼓师打不到鼓点,其他戏子在台上抓痒痒他们一概不管。章玉官试着有一个晚上不让章抱槐上场,可是不让章抱槐上场的严重程度大大出乎章玉官的想象,整个戏台下炸了窝,观众席上全都高呼要看章抱槐的戏。 章玉官他们只好不停地给章抱槐更换角色,让他演丑角、三花脸、瘸腿、扮相丑陋的媒婆、地狱里的小鬼、疯疯癫癫的傻子、不中用的书生、被抛弃的怨妇、长着角的牛魔王等等。 可是这些角色都没能难住章抱槐,竟然成全了章抱槐“百戏之王”的美称。 章抱槐觉得从来没有过的身心解脱和空前的自由自在,他既不是章大也不是章抱槐了,他化为了一切人,一切人化为了章抱槐,原来戏剧是如此美不可言,让人心旷神怡,他真后悔小时候没能跟上章玉官去学演戏。 这可把章玉官害苦了,所有的戏子都开始喋喋不休地围着章玉官倾诉对章抱槐的不满,希望能够让章抱槐演砸一个角色,让那个家伙从此再也上不了舞台,再也变不成他想要变的人。章玉官和几个功底深厚的戏子日夜缩在屋里,搬出一大堆流传下来的剧本研究起来,他们希望从那堆积如山的戏本中找出一个角色让章抱槐的艺术生命死在舞台。 可是章玉官他们找了好多天也没能找到能够终止章抱槐艺术生命的可靠角色,那堆积如山的戏文本有许多是手抄本,还有许多是章抱槐自己整理出来的。如果他们要离开县城很长的时间,他们就把那些戏文本放在几口木箱里雇上挑夫随着戏班子行走。章玉官他们曾经很为有这么多别人没有过的戏文本自豪,没有哪个戏班子的戏本有他们那么全,可是这么多的戏本竟然挑不出一个角色来为难已经误入迷途的章抱槐。 后来,还是章玉官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他们根据隐隐约约知道的章抱槐受过筷刑的经历重新编了一出古代历史剧,他们没日没夜地绞尽脑汁编出了那出戏,很巧妙地把章抱槐自己的经历隐藏在几百年前的一段历史故事中。 等到章抱槐知道是个圈套时已经太晚了,他在舞台上很快就入了戏,可是那些台词使章抱槐觉得不对劲,舞台上的一切都使他还原到了现实之中,但是那时的戏已经无法中止了。章抱槐演完章玉官替他编的那出戏后,当天就萎靡不振,戏散了好久,他一个人还呆呆地坐在舞台上。灯光没了,锣鼓点子也没了,所有的观众也早就散去了,章抱槐一个人蜷缩在舞台的角落里,不愿走下台去。 百戏之王沦为了一个看客。 章玉官他们第二天就贴出一张公告,公告上说章抱槐先生因为太辛苦患了哑喉症暂时告别舞台,希望观众能够谅解。观众经过好几天的适应,慢慢地回到章玉官他们营造的舞台,不久,那些见异思迁的观众就开始把章抱槐淡忘了。 其实章抱槐一直躺在舞台的角落边,他一直没有离开过舞台。 有一天,戏班子在散了戏后,章抱槐依然蜷缩在戏台上,突然看见散了戏的戏班子全部乱了套,所有的人都在收拾行装。那些挑夫们把堆积如山的戏本塞进一个又一个木箱里去。章玉官慌慌张张跑过来对章抱槐说,戏班要转移了,县城里又要发生血战了,如果你想跟我们走就赶快收拾行装。章抱槐冷冷地看着章玉官,他不相信章玉官说的话,他想章玉官是在变着戏法驱赶他离开戏班子,章抱槐不想上他们的当。他一点走的意思也没有,看着戏班子在那里像鬼影子似的跳来跳去。戏班子忙乎了差不多一个通宵,趁着天还没亮,一下子就全都消失了。 章抱槐不相信的血战终于在县城打起来了。 两股部队在河岸边打得暗无天日,整个河里全都被血水染红了,尸体把河水堵塞得流不动了。那时章抱槐所有的行李就是一张脸谱,那个脸谱是戏班子离开时漏下来没来得及带走的,他提着那张脸谱满县城乱窜。 章抱槐本来想跑出县城的,那张脸谱在关键时刻可以替自己掩护,没想到却被一个士兵逮住了。那个士兵兴奋地向长官报告,抓到一个唱戏的,抓到了一个唱戏的。士兵们已经打了好久的仗了,疲惫不堪,他们想娱乐一阵子,可是除了章抱槐再也找不到一个戏子,他们就逼着章抱槐演一场独角戏。章抱槐就在戏台上把他演过的所有角色重新演了一遍,看得那些士兵们哈哈大笑。突然,章抱槐在观众席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一下子停了下来呆在戏台上一动不动。 观众席下,坐着那个白脸长官。 好久以后章抱槐才弄清楚那场血战的来历。就在他演独角戏的那个晚上,与白脸长官他们激战的对手是章小他们的部队,他们丢下了无数的尸体,在章小的带领下,从河岸边的一条小路辗转由老湾脱离了白脸长官他们的纠缠。他们在老湾屯兵休养了一天,然后跨过那座青石拱桥,朝西面的丛林里跋涉而去。章小的队伍离开老湾时,老湾的十几个木排佬放下了木排,跟着那个当年与他们一起在河道上打拼过的章小走了。 几十年后,那十几个木排佬除了章小外,一律变成了老湾后山上的一堆坟墓。墓地边树了一座高高的石碑,镌刻着那十几个排牯佬的名字。章抱槐偷偷地去看过一回,上面有他熟悉的章水生,就是那个带章小第一次放排的排牯佬。 9、敢死队 9、敢死队 参加完弟弟章小的葬礼回到老湾,章抱槐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他是爬在墙上参加完葬礼的。墙上全是玻璃叉角,把章抱槐的一双老手刺得血肉模糊,那时他手上皮肤全是黑斑,已经像一只老鹰的爪子了。他钻进村头那棵孤零零的老樟树里,摸出了那本又黄又黑的诗稿,那本诗稿他已经藏在樟树里好多年了。章抱槐急促地翻着,好不容易翻到残了半页的那一面,书页被虫子吃得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筛点,他看到了那首他作的唯一一首自由体诗: 不图富贵,不图荣誉, 不要桂花织成的桂冠, 不要黄金铸成的金屋。 为了国家和民族, 战死沙场是丈夫…… 后面的再也看不清了,全是麻麻点点的小黑洞,他记得那首诗写了好长好长,但是那半页残缺了。 章抱槐老泪纵横地读着那首诗,好半天抬起头对着樟树说,敢死队,你晓得吗?你晓得么子叫敢死队么?就是不要命的队伍,就是把脑壳别在裤裆里的队伍,我章抱槐曾经当过敢死队的督战官…… 章抱槐牙齿磕巴着,许多年过去了,这件他一生中唯一值得骄傲的事情,他只有对这棵樟树诉说。有许多年他不敢说,因为他参加的是国民党的敢死队,虽然打的是日本人,有许多年他说了别人也不会信,因为他曾经有过的不光彩历史。还有许多年他觉得再也没有说的价值了,那唯一的一件事又有什么意义呢?在参加完弟弟的葬礼后,他才重又想起那件事情,可是章小已经永远不在人世,永远也听不到章大说敢死队的事了,他一辈子就定位在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形象了。 只有樟树能够听到他那段辉煌的历史。龟缩在樟树里的章抱槐捧着那本又黑又黄的诗稿,重又回到了敢死队的岁月之中…… 章抱槐在参加敢死队之前由白脸长官推荐做了一名少校秘书。白脸长官是在看了章抱槐独角戏之后把他挟持到部队的,他觉得章抱槐的才干不能那样子淹没了。早在筷刑之后白脸长官就有意劝他留下为党国贡献一点智慧,那时章抱槐实在被铁屋里的生活吓破了胆,回到了老湾。做了百戏戏王之后的章抱槐突然又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他觉得男子汉实在不应该那样委委琐琐消磨时光,勇气又在他身中一点点地复苏,而白脸长官的挟持使他从此走上另外一条道路。他跟随白脸长官辗转来到上海,在那里参加了举世闻名的淞沪会战。 那时阵地上全乱了套,一切都处于疯狂之中,集体的疯狂使每个人都视死如归,章抱槐没有想到自己会有那么大的胆,竟然稀里糊涂就加入到敢死队的行列中去了。 大炮和炸弹像黑雨般纷纷落下去,四周全是一层层的黑雾,黑雾里弥漫着焦土和火药的刺鼻味道,许多官兵埋在被炸弹掀翻的土堆之中。举眼望去,到处是露出的手足和头颅。战地救护队的人手脚并用没日没夜地去挖着那些还没有断气的士兵。 章抱槐从土堆里探出脑袋,觉得身上全被尘土覆盖了,他像狮毛狗似的抖落了一下,刚要站起身继续去督战,一颗榴弹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炸响,他被掀过的一排巨浪震昏过去。 不知昏睡了好久,等他睁开眼睛朝四周一看,只见月华如洗,遍地流光,高高低低的土丘上全是断肢残臂,四周死一样的宁静。 大上海沉没了。 章抱槐昏头昏脑地坐在那里,摸摸身上,身上全是血迹斑斑的一层黏糊糊的东西。月光照得如同白昼,死去的生命发出悄无声息的示威,章抱槐那一刻觉得好生悲壮,他意识到生命与这月光的某种契合,意识到死亡与这静穆形成的某种心照不宣的对视。这一幕是那样熟悉,章抱槐想到了好多年之前的那个暴雨之夜,自己拖着不是章小的那个狂奔在暴雨之中,后来章抱槐知道,弟弟章小那时已经行走在井冈山上了。 血迹斑斑的章抱槐准备离开那里,才感到双腿全部麻木了,根本迈不开步子。他晓得那是个不可久留的危险之地,一股对生命的强烈渴望使章抱槐顿生恐惧,无边的月色照着掩埋了无数生命的废墟,那种与生俱来的无助感又把章抱槐敢于献身去死的勇气裹挟得无影无踪。他喘着粗气,试试两个胳膊,还好,胳膊还能活动。他慌忙用两个胳膊肘撑在废墟上艰难地拖着不听使唤的麻腿朝前爬去,也不知爬了多久,章抱槐一身全被冷汗浸湿了,两条麻腿渐渐地有了点知觉,章抱槐用力抖了抖双腿,猛地站了起来,在遍地月光的废墟中狂奔。狂奔中的章抱槐突然听见前面传来响声和喘气声,他愣了愣,慌忙伏下,睁着一双鬼森森吓人的眼搜索着响声和喘息声传来的方向,好一阵终于看见了在他左前方,几个人影半跪着正在用断了木托的刺刀吃力地铲着什么,继而他还看清了那几人中有个披着又长又乱头发着一身戎装的女人,但他看不清那几个人的面孔,从服装上他知道是自己的部队。 月光清晰地照着那女人窈窕的轮廓,他甚至可以清楚看见女人丰满的胸脯在那里抖抖颤颤起伏着。 章抱槐叫了一声,喂,喂! 那几个人停了下来,紧张地朝章抱槐这边张望。 我是敢死队督战官章抱槐,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在干什么?章抱槐怯怯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这时,那女人转过头来面对着他,章抱槐看见那张妩媚的脸上,全是硝烟和灰尘,只有那双眼睛又惊又喜地望着他。 是斯美。 她的整个身子浴在银色月光下,半跪在死人堆中,一动不动地望着章抱槐。 章抱槐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里遇上了他日夜思念着的斯美。 战争真是个无比神奇的东西,让人充满了无数的不可知,让懦夫变成勇士,又让勇士变成懦夫,章抱槐忽地感到世界确实像个荒唐的大磁场,人生不过是这个巨大磁场的电流,流向哪里与不流向哪里,全都跟着那股巨大的暗流奔涌。 原来斯美参加了战地救护队。她是怎么跑到这里来参加战地救护队的,就像章抱槐怎样变成了敢死队的督战官一样不可思议。那个年代有太多叫人不可思议的事情时时在发生着。两个人都来不及倾诉离别这几年的情况,章抱槐就参加到他们几个人的挖掘中去了,因为废墟中埋着他们的一个营长。营长在战斗中表现得无比英勇,负了伤后也被尘土和乱石埋住了,他们知道营长没有死,他们要把营长从废墟里抠出来。 几个人在月光下挖呀挖呀,挖出了好些死尸,他们用手去探探那些尸体的鼻息,确认断了气后才把死尸拖开。那几个人开始怀疑营长是不是被埋在这个位子,小声争执起来,一个战士肯定地说,他当时就在营长身边不远的地方,亲眼看见营长一条胳膊被炸飞了然后一股尘土冲天而起,就把营长的高大身影埋掉了,他说就是这地方。 章抱槐和斯美一声不响地用刺刀小心挑起一层层石块。章抱槐刚才找到了一把断了枪托的刺刀,他俩一边挖着一边身子不经意中撞碰着,他又闻到了斯美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一种纯洁的生命情谊在章抱槐身上弥漫,在这样的月色下他和斯美共同在抢救一位战友,他觉得这情景实在令人感动肺腑。章抱槐充满了力气,疯狂地掘着。章抱槐小声地向斯美叙述着自己参加敢死队的经历,他看见斯美的一双眼光时不时朝他瞥来,是一种赞许的目光。 几个人全都大汗淋漓,把手臂都掘麻了。 突然他们听见一声叫喊,冲啊,给老子冲,砍下日本鬼子的脑壳,砍呀!砍,砍! 几个人愕然停下,这时看见营长被炸飞了一只胳膊的那名战士大声叫道,营长,营长在这里,是营长啊! 几个人全部激动起来,慌忙跑了过去,只见一条壮汉被尘土和石块埋住了大半个身子,却挥着唯一的一只胳膊在那里叫喊着。月光下,那人一脸血光,一脸的胡茬被血水浸得通红,整个人变成了大红花脸。 斯美急忙去寻找急救包,章抱槐和另两个战士手忙脚乱地把那个营长从废墟中拖了出来。找到急救包的斯美用纱布将营长的断胳膊紧紧扎住了,他们终于松了一口大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又昏死过去的断臂营长,一点气力都没有了。 月光下,章抱槐看着那个营长,先是充满了敬意地看着,突然觉得那人好生面熟,似在哪里见过。他愣了一下,靠近去仔细一看,章抱槐差一点昏厥过去,狗日的,那可是杨彪啊!杨彪那张嘴脸这么多年无数次地在他眼中和梦中出现过,小时候和弟弟章小从窗户边看见的那一幕像一副浮雕时时定格在他的眼前,那个从青石桥上领着一队土匪走过去的杨彪,是他收了陈秉德的银元出卖了他的父亲章铁才,章抱槐在梦中已经把这个人杀死了几十次。可现在,这个杨彪竟然出现在这个夜晚,并且以一个英雄的面孔出现在他的眼前,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掘了那么久救出的人竟然是杨彪! 章抱槐脸色苍白,瞪着眼心虚地问,他……他是杨营长?他叫杨彪? 那个看见杨彪炸飞了一只胳膊的战士惊喜地望着章抱槐,原来你也认得我们营长?他就是我们的杨彪营长! 谁也没有料到章抱槐呼地站起来,飞快地拾起脚边的断托刺刀,尖叫一声朝杨彪刺去,就在那一刻,章抱槐被斯美柔软的身子紧紧抱住了。 几个战士莫名其妙地看着突如其来的一幕,以为章抱槐发疯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把章抱槐手中的那把刺刀夺了下来。章抱槐一边拼力挣脱斯美的拥抱,一边气急败坏地吼道,他就是杀死我父亲的凶手,土匪头子杨彪!他怎么可能是抗日的英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要杀死他!要杀死他! 斯美一边用力抱着章抱槐,一边示意几个战士把杨彪赶紧抬走。 几个战士慌忙抬着杨彪踉踉跄跄往前奔去,开始还不停地转身朝章抱槐望几眼,不久就消失在月色中了。 斯美依然紧紧地抱着章抱槐。 章抱槐歇斯底里地对斯美吼道,你为什么护着那个土匪,为什么护着一个土匪,你可是看见过我父亲被枪杀的啊! 斯美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紧紧抱着章抱槐。 挣了好一阵章抱槐也没能挣脱斯美的拥抱,而那时整个月色下的废墟只剩下了他和斯美在那里抱成一团。 章抱槐心中的不解之结顿时化成一股无法阻拦的洪流,他用手一把扳过斯美飘着长发的头,把自己的嘴唇像一团燃烧的烈火朝斯美的两片嘴唇燃烧而去。斯美阻挡着,扭动着,死死地咬着牙齿,不让章抱槐侵入,但是已经当过敢死队督战官的章抱槐被这个荒谬无比的夜晚弄昏了头。他几乎是用杀敌的英勇无畏,用自己那片比尖刀还硬的舌头撬开了斯美的嘴唇,恶狠狠地朝斯美的柔软无比的嘴中长驱直入,斯美喘息了一声,无力抵抗,两只舌头纠结在了一起。章抱槐终于洗刷了自己的怯懦以一个敢死队督战官的身份同斯美的融合了…… 当他躲在樟树里翻着那本又黑又黄的诗稿时,过去的一切都如影随形。他颤巍巍地在樟树里淌着浑浊的老泪,想,要是那一刻身边突然爆响一个榴弹击中他和斯美该有多好呀,他的生命就可以在那个瞬间得以永恒,他留在世界的最后履历就会写着革命连同他以敢死队督战官的身份死于淞沪战场载入史册,而且他会极大地满足于死时还咬着斯美那甜美的舌头,而后来所有的苟活和残延全都成为一片永远没有过的生命空白。 敢死队死了那么多人,他看见一个又一个在他面前死掉,他永远也想不通,自己在最不怕死的那个时刻怎么没有死掉呢?难道上帝有意要把他留下来受那份活罪么?死掉该有多好,人实在是应该在该死的时候死掉的。 为什么用他一辈子的力量也没能杀死杨彪,却只能无数次地在梦中杀死那个土匪?那个土匪永远像个不死的精灵,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而且永远比他活得辉煌。甚至在好多年以后,他还去找过杨彪,希望他能出面证明自己曾经做过督战官的历史。杨彪当然有理由不认识他,杨彪永远也不会认识他。因为掘他出来时杨彪根本就在昏迷中,他没有看见过章抱槐。唯一能够给他作证的斯美那时已经变成了他的弟媳妇,他不会去找斯美作证的。那种作证会让他们都很尴尬地回忆那片废墟月光中的两片舌头,而且斯美也并没见过他当督战官的形象。 曾经在好长的日子里,章抱槐都在下意识中出现过谋杀弟弟江河水的场面,虽然那意识一闪即逝,抓也抓不住,但是他的意识中分明出现过那种谋杀,而弟弟确实后来死于他的虚证。 这是一种怎样的心理呢? 葬礼过后的那一天,章抱槐眼前不断地晃过弟弟江河水的遗像,那个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章小,竟然死于自己的伪证,他在潜意识中的谋杀终于可耻地让它变成了罪恶的现实。 翻着那本诗集,章抱槐看见了自己充满荒唐和怪诞的一生,心爱的人永远是个梦幻不可企及,想杀死的人变成了一个比他顽强得多的精灵一如老湾的那棵樟树,自己最亲近和崇拜的弟弟却在他的潜意识谋杀中死于他的虚证,他既做不成木排工也做不成戏子,由一个神童幻化成一个苍白的影子。 部队撤出上海后,转战各地,而斯美的身影又离他远去了。原来斯美是章小安插在里的一枚棋子,抗战胜利后,她辗转去了重庆,经由那里抵达北方的一个窑洞与江河水走到了一起。 章抱槐后来到了闽西龙岩,出任国民党师管区军法主任,上司对他的才华极为赏识,在上司辞去师管区司令前往西北担任职务时,把章抱槐介绍给了陈仪。陈仪电约章抱槐去南平谈话。 陈仪的机要秘书把章抱槐领到卧室,章抱槐看见陈仪靠在榻上朝他欠欠圆滚滚的身子,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用手抠了抠眼皮,瞥了章抱槐一眼,听朱司令说,你精明能干,有点文才?章抱槐回答说,是朱司令错爱了。 陈仪又用手抠了抠另一只眼皮,慢吞吞地说,你去干训所见沈主任吧。 章抱槐出了陈仪卧室,没有去找沈主任,而是匆匆赶回驻地,让朱司令带他一道赴西北,朱司令听罢笑道,抱槐兄,说你精明,怎么一时竟犯了糊涂呢?这是陈主席赏识你,沈主任是什么人?省府的总参议,全省的专员县长都需经过他的签字才能任用。你还是去南平见沈老头子。 章抱槐有些茫然。 朱司令告诉他,我观察了你章抱槐这么长时间,你适合做政府的文官,就别再在军队里混了,到政府中去做个县长或者专员,你的才华绰绰有余,而在战场上,你连一名合格的士兵都做不好,你骨子里缺的是军人的那股血性。 10、埋伏 10、埋伏 那场埋伏是闲居在家的副师长蒋伏生把他拽上的。 为了那场埋伏章抱槐差点被活埋。 是红湾的人要把他活埋的,他们终于找到了处死章抱槐的依据。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那个永远不出面的陈秉德叫了七八个黑大汉,把土坑挖得又宽又深,章抱槐嘴里被塞进了父亲章铁才的那件血衣,章抱槐不晓得他们是怎样搜来了父亲那件血衣的,他嘴里舔着父亲二十年前的干涸的血斑,眼睁睁地被塞进那个挖好的土坑。 原来这么多年红湾的陈秉德他们一直没有放过他,他们谋划了几十年想着法子要处理老湾的这个神童和叛逆者。 好在蒋伏生及时赶来了,章抱槐已经被那七八条大汉推进了土坑,土已经埋了他的大半身。他听说过活埋的惨相,等到那些土齐到脖子的时候,一个人全身的血就全往头顶上灌注,然后整个脸会在血胀之后爆炸,而最先爆炸的是那颗已如红灯笼似的眼睛,叭的一声从眼眶中迸出,血水就会冲天而起。就在章抱槐的眼睛快要变成两颗骇人的红灯笼时,他看见一匹快马飞奔而来,蒋伏生飞身下马,站在冷风中的冷月下,什么话也没说。 蒋伏生是因为腰斩了两个临阵脱逃的士兵被撤掉了副师长职务赋闲在家的,那七八个黑汉一见到那位腰斩者,吓得全都停下了。 章抱槐趴在那里,双手死死地抠住坑上的泥土,一双眼睛鬼怪般地凝视着。 半年前,他还是闽西一个县的县长,章抱槐没有想到回来之后等待他的是被活埋的命运! 被罢掉县长的原因是因为枪毙了县上的一个土皇帝。 那个土皇帝叫王承国,曾经在部队里当过营长,一身好武艺,回乡后盘踞一个偏远而富甲一方的小镇,既当地头蛇又当镇长。他在镇周围修了许多暗道,还筑了碉堡,既防日本人,也防,还防土匪。王承国训练了一支规模不小的护商队,其实就是一支王家军,设卡抽税,把一镇的粮食、油盐、布匹一概垄断,势力波及全县,与本县党部书记、商会会长结为把兄弟,历届县长要么仰其鼻息,要么成其傀儡。 章抱槐被沈主任委任的就是这样一个县的县长,前任县长刚刚被削掉职务,还被王承国的手下往死里打了一顿,好在捡了条命离开了那个多事之县。 王承国诡秘阴险,常常担心被人暗算,深居简出,时刻不离保镖,也从不进入县城,历任县长上任必得先去拜他的码头。 章抱槐第一次去王承国所辖的那个小镇,差点吓个半死。 那一日,在舞台上当过多次帝王,也当过县太爷的章抱槐回到现实中做起了真正的县长,舞台上的那个世界回到了他的现实生活中。章抱槐头戴一顶礼帽,手持一根文明棍,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坐一乘大轿去那个小镇拜会王承国。 距镇十里的样子,忽见路边站满一排高壮如牛的汉子,全都一脸杀气,直愣愣立于路两边,章抱槐吓了一跳,正要询问前面怎么回事,一个吊眼汉急急跑了上来,一个拱手,声如洪钟道:在下胡泼皮,奉王镇长之命,率众兄弟恭候章县长大驾光临!立于路边的一排汉子齐声应和,恭候章县长大驾光临! 响声如雷,摇山撼岳,章抱槐望望那些人全都目不斜视,面无笑容,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这哪是欢迎县长的架势,分明是给他一个下马威。章抱槐放下轿帘,挥挥手,示意继续前行。 那一排汉子也不相送,只一个个木头棍子似的站在原地。 行不到二华里,只见一道烟尘滚过,就斜刺里飞来十几匹高头大马,领前的一匹在章抱槐轿前百步开外落鞍滚下一个人来,单腿跪在地上与前面那个吊眼大汉说出同样的话来,章抱槐顺眼看去,十几匹马上坐着一色黑衣蓝裤的骑手,正朝章抱槐行着凶凶的注目礼。 章抱槐皱皱眉,放下轿帘,挥挥手,让轿子继续前行,额上早已渗出一层细汗。 那马队也不护送,个个提绳勒缰,向章抱槐行注目礼。 又前行了二华里,便听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章抱槐把头从轿里伸出来,看见道上站了黑压压的几百人队伍,这时,一个平头方脸,目光炯炯的汉子在几个保镖簇拥下老远抱拳朝章抱槐走来。 王承国说了句请章县长换轿,就见一顶华贵装饰令章抱槐瞠目的轿子从八个轿夫的肩上稳稳当当停在他的面前。 章抱槐在王承国不由分说的手势中弯腰进了那顶华贵大轿,他一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底下软绵绵的挤出了些什么东西,章抱槐龇了龇嘴,一动不敢动,用手朝屁股底下摸去,伸出来一看,原来坐垫底下灌满了污秽的粪便。章抱槐气得全身直打哆嗦,一直到了镇公所,他都下不了轿。 咬牙切齿的章抱槐发誓要治理这个羞辱他的土皇帝。 章抱槐忍气吞声等了一年,机会终于来了。那年夏天,连续干旱,几个月不下雨,趁着秋收后不久,几股土匪纷纷从山上下来打家劫舍,闹得鸡犬不宁。县城保安团只得派人四处剿匪,一时县城防守空虚,章抱槐修书乞求王承国调派武装接替县城防守,恰巧王承国几位把兄弟因事下狱,王承国就骑着一匹膘肥黄马,挎着盒子大盖带着七八十人的装备奔入县城。 酒席中,喝得有些醉的王承国忽地觉得不对,一双眼睛像刀子似的朝章抱槐刺过去,你姓章叫抱槐? 章抱槐还没来得及想好回话,那王承国又刺了他一眼,你……想剁我的脑壳? 章抱槐心中立时打起鼓来,以为他暗中调回保安团的消息走漏了,心中正连连叫苦不迭,便听王承国爆出一阵狂笑,露出一排黑黄牙齿,道,老子现在把这颗头给你,你敢要不敢要? 章抱槐惊出一身冷汗道,章某现在在你的保护下,我就是有十个脑壳也不敢要你王镇长的人头呀! 王承国晃着醉歪歪的身子,把一口酒气吐到章抱槐的脸上,斜着眼道,你要是有十颗脑袋,我就砍下九颗,还得给你留下一颗。说完大笑,身边的一个护兵也放肆地跟着笑起来,然后搀扶着王承国睡觉去。王承国一边迈着醉步,一边结巴着说,放心,县城在我王某的护卫下,你那十颗脑袋一颗也不得丢! 可是章抱槐却要了王承国十个脑壳,连他在内,共十名恶棍于第三天被五花大绑,押至城郊一片荒地处以极刑。当天夜里,早就策划好的保安团火速朝县城集结,拂晓前把王承国的七八十号人悉数堵在了被窝里。 站在荒草地上的王承国面无惧色,抬眼望着一片清澄如洗的天空,笑道,这么好的天气,我老婆今天要给我晒龙袍了。 这时,一匹快马飞奔而来,跳下个勤务兵,老远叫道,章县长,省府命令! 章抱槐一惊,晓得大概是与王承国有瓜葛的某要员求情来了,但事已至今,他不杀王承国,自己必被王承国所杀,便答道,不接! 那勤务员又道,高参议随后就到! 章抱槐咬咬牙,不见! 章抱槐横了横心,朝一边等着行刑的枪手一挥手,旋即耳边响起几声清脆的枪响,那枪声划过寂静的长空,回声久久萦绕在章抱槐的耳边,章抱槐背对着王承国,一直没有再转过头去。 好久,章抱槐才伸出一只手去,向勤务员讨省府的那纸命令。 紧随那纸要他枪下留人的命令,高参议飞马而至,看见倒在地上的一排死尸气得胡子都颤脱了几根,直指着章抱槐半天说不出话来。不久,省府另一纸命令飞快传来,将章抱槐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虽然他是只做了一年就被革了职的县长,回到老湾时还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崇拜和赞扬,他们觉得章抱槐没有辜负老湾的期待,终于做了一回风风光光的县长,大家见了他都毕恭毕敬的叫章县长。 他再次蜷缩在故乡的那幢祖父留下的老屋里,又埋头于故纸堆里去了。母亲现在已经变得木讷而不多言语,尽管章抱槐再没有了梦游的迹象,可是母亲却通宵通宵睁着一双眼睛,她睡不好觉,她看着章抱槐坐在油灯下翻着一摞又一摞发了黄的书页,就想起了另一个杳无音讯的儿子章小。 章抱槐从此再也不想离开老湾了,他只想与母亲相依为命。 他其实也没办法再走出老湾,他已经背叛了一个信仰,如今又被国民党所抛弃,而且是永远地抛弃,他现在就像一个被丢在荒原中的野狼那样找不到归途。 他一次又一次走进那片樟树林,似乎只有在樟树林中他才能得到心灵的憩息。母亲常常躲在屋后心惊胆战地看着他。母亲看见几乎在整个雨季里,章抱槐都走在那片樟树林中,雨水把樟树林打得湿漉漉的,章抱槐就在那雨雾中流连忘返。母亲唤不回章抱槐,母亲急呀,母亲急得只能两眼直直地盯着那片樟树林,后来母亲有一天突然把章铁才的那件血衣又挂在屋檐下,章铁才的那件血衣在风雨中像面旗子似的飘动着,尽管那上面的血迹早就变成了土灰一样的颜色,但是那血腥味依然蛮浓,章抱槐一看见父亲的那件血衣就从雨中的樟树林走了回来。 其实他走回来的只是一个躯壳,他的灵魂却留在那片樟树林中四处游荡。灵魂和的分离把章抱槐弄得很痛苦,父亲的血衣召唤了他的躯壳,但整个灵魂依然在雨中的树林里行走。母亲是在一个夜晚里发现的,那天夜里,章抱槐想到那片樟树林中去寻找自己的灵魂,他一棵一棵树地唤着他们的名字,章大,章大!他的灵魂仿佛被樟树吸了进去,再也叫不回来了。痛苦无比的章抱槐就向母亲乞求,别把父亲的那件血衣挂在屋檐下了,母亲担心他忘掉了自己的父亲,不肯向章抱槐屈服。章抱槐没敢把去废墟堆里掘出杨彪的事情向母亲透露,他觉得那样会很伤母亲的心。他现在的目标只是想在某个时刻杀死陈秉德,可他无从下手。他在樟树林中时常窥探着红湾的动静,可是红湾的那些人全都龟缩在深宅大院里不见影子,他根本看不见陈秉德。其实有几个夜晚他趁人不注意时走过青石桥去了红湾,可是红湾的大宅门全都紧闭门户,他只看见一些灯光像鬼火似的在大宅门里亮着,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母亲一遍一遍地向他叨唠着父亲的故事,回忆他躲在地窖里的那些日子,这常常弄得章抱槐很烦躁。 等到有一天深夜,他趁着母亲休息的时候,把屋檐下父亲的那件血衣取了下来,迅即穿在自己的身上,他穿着父亲的那件血衣疯了似的跑进樟树林,没料到章抱槐一下子就找到了自己散失了好久的灵魂。 那个漫长的雨季终于过去的时候,有一天,蒋伏生走进了老湾。 蒋伏生是来请他出山组建自卫队的,蒋伏生对他的历史了如指掌,很钦佩他做过敢死队的督战官和当县长的那次传奇,他花了不太久的时间就说服了章抱槐来出任自卫队的参谋长。 那时日本人的膏药旗已经一路朝这边飘过来了。 自卫队的任务是破坏日军的后方补给线,他们在夜色中把一段铁路撬了,促使日军只好改为航运。时值冬季,河上常常结了些薄冰,日军的航运队走得又慢又吃力,遇上浅水滩得靠纤夫去拖船。 日军四处抓纤夫,把老湾和红湾的精壮汉子都抓去做起了拖船的纤夫了。老湾和红湾的人第一次融在了一起,都给日本人做起了苦力。被抓的纤夫全换上日军士兵服装与日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日本人哪是中国人,在河道上浩浩荡荡地迎着凛冽的寒风行进。 膏药旗下组成的这支护航队在湘江河畔形成了一大奇观,数百个头顶荷叶帽的纤夫和士兵被河风一吹,帽耳哗啦啦响成一片。插着钢刀,蹬着靴子的军官咔嚓咔嚓在河滩上来回巡察,几十条航船首尾相随,气势逼人,船上架着的小钢炮边,都伏着一个日本兵,鬼头鬼脑的随时准备射击。 黄昏时分,日军护航队进入了蒋伏生和章抱槐的伏击圈,章抱槐正要提醒蒋伏生,一群草莽英雄眼中早就冒出了火来,没等蒋伏生的命令,就展开了激战。混乱中章抱槐大声呼喊,停下来,停下来,护航队里有好多我们村里的人!可是局面早就失控,谁也听不清章抱槐在说什么,只见河滩边穿着日军服的纤夫一哄而散,朝岸边和河水中四处瞎奔,当即被打死不少。河岸边一时火光冲天,浪花激起老高。日军弄不清这支部队的来历,遭到意外伏击,慌乱中凭借优良武器拼命抵抗,蒋伏生也打红了眼,带着队伍一次又一次发起猛攻,天黑时分,把日军逼到了红湾的陈家祠堂。 枪声喊声炮声火光声把湘江河畔搅得乌烟瘴气,红湾的河水在火光的映照下一片血红,章抱槐的血性又奔涌而出,在这样的群体中章抱槐从来不缺乏某种与生俱来的勇气。尤其是打到了红湾的陈家祠堂,章抱槐觉得实在是痛快淋漓。在两军多次进攻与防守中,章抱槐向蒋伏生出了个火攻的主意,于是深夜里,自卫队在一阵猛烈的枪声掩护下,拖着干柴和土炸药直冲陈家祠堂,点上了火苗。一刹那,黑烟滚滚,腾空而起,日军见自卫队来势凶猛,锐不可当,仓皇从西边突围而去。 陈家祠堂在一片熊熊大火中化作一堆灰烬,火光映照得十里以外都看得见,持续烧了一个通晚,火光中,章抱槐露出一张兴奋无比的笑脸。 红湾弄清了火烧陈家祠堂的馊主意出自章抱槐,他们终于找到了要活埋章抱槐的理由。 许多年前他们就想要章大的那条命了,尤其在听说章大作了县长后,红湾人更加对老湾的章大充满了刻骨的心头大恨。因为苦于找不到杀他的理由,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家伙在对岸的樟树林中游来荡去的,这回红湾人几乎集体愤怒了,他们的祖先在那个晚上全都因为章抱槐变成了被火烧掉的孤魂野鬼。 章抱槐是在两个高大强悍的汉子挟持下被五花大绑的,还没由他叫出声来,嘴里就塞进了父亲的那件血衣。 那一夜月光清冷,章抱槐被几个看不清面孔的人推推搡搡押过被日本人烧光后的林子,鼻孔里扑来一股烧焦后的木屑味。章抱槐的目光惊慌地落在坍塌的屋梁上,断砖边,院子里悄无人迹。火烧陈家祠堂后的第三天,日军出动大部兵力血洗了红湾和老湾一带,所有的茅屋瓦舍被悉数烧毁,被抓到的百姓全都押至河滩边,推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躲藏起来的搜到一个就用刺刀捅死一个,几个青年男子被日军抓住后押到陈家祠堂边用硫黄片淋上煤油,然后点上火,噼噼啪啪的炸响声混合着煤油味和惨厉的叫喊声令人肝胆俱裂。 那几个看不清面孔的人把章抱槐推到一个早已掘好的土坑边,站住了。他们跺着脚在那里商量着如何活埋的一些细节,章抱槐听得毛骨悚然。他还听到了陈秉德那个熟悉的名字。那个永远见不到面的人影,章抱槐也不晓得他的模样,只听说陈秉德常常戴顶黑色瓜皮帽。几个看不清面孔的人有点兴奋地说着每个可以得多少赏钱的事,他们说今天天气太冷了,赶快把活干完就喝酒去。后来他们为喝酒的事争论起来,争论了好一阵,就抡起了放在土坑边的铁锹,他们看也没看章抱槐一眼就把他扔进了土坑。 章抱槐一双悲惨到极点的眼睛瞪着满天繁星的天空,他无法申辩,口里塞满了父亲的那件血衣,也无法挣扎,身上是五花大绑。 一个人终于说,开始吧,这么冷的天,活动活动把这狗日的遭天劈的活埋了出身汗。 望着满天繁星的章抱槐有一种对命运破译不了的巨大迷惑,几十年的生生死死一时挤满他的脑海,他弄不清楚自己怎么混到了被活埋的地步。黑暗中他的眼里滴下两粒泪来,他的心中在呐喊着,老天,天理良心我章抱槐不是个坏蛋呀,为什么每次抗争都走向了自己想不到的反面呢?这难道就是我的宿命吗?他眼前突然出现了那枚银质十字架,那一刻他一下子明白当他不小心把那枚十字架掉进粪坑里去时,因为他亵渎了上帝而命中注定他该遭到如此的天谴。而所有的这一切,都有一双无形的看不见的巨手把他不断地推向一个不可预知的宿命。终于认命的章抱槐吞咽着父亲衣上的污血,闭上了眼睛。 那时,蒋伏生骑着一匹快马行驶在繁星满天的夜色中,他赶到那个土坑时,章抱槐已经被铁锹扬起的灰土掩没了颈脖,他的一双眼睛像两盏红红的灯笼就要爆炸了。 11、道场 11、道场 已经跟许多年前母亲长出白发一样,章抱槐的脑壳上也有了灰白头发。那个灰白头颅现在提着一把放大镜,拨开荒草寻找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常常在不经意中就能发现好多自唐以来的文人骚客镌刻在荒野石壁上精美的诗文。这地方叫浯溪,是唐代大文人元结遭贬以后隐居的地方。被蒋伏生从活埋坑里救出来的章抱槐四处躲藏了好些日子,终于在浯溪附近的一所学校做起了历史教员。 那所学校离浯溪只有里把路,课余的时光,章抱槐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消磨。几百年前那个叫元结的人寻到这个地方,把小山间的一条小溪命名为浯溪,浯是元结造的字,意思就是我的溪。几百年过去了,这里荒草丛生,野树林立,黄昏的落日从河边照过来,涂抹成一片凄美的景象。那条小溪流淌了上千年,如今依然在那里流着,只是元结的背影早已远去,章抱槐的背影微微弯曲着出现在荒草丛中。 这个天地间的一隅令章抱槐兴奋不已,他在那些荒草中的石壁上找到了一个又一个自己的影子,他发了疯似的没日没夜地在那里穿行,有时伏在地上用放大镜盯着一块刻了文字的石壁看上一整天。而此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章抱槐却装作全然不知,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切断了所有回忆,他觉得自己生下来到现在完全是一个空白,他就是一个提着放大镜伏在荒草堆里辨认那些几百年前留下文字的人。 章抱槐穿着父亲留下的那件灰色长袍,抹掉了自己的历史,走进旷远的虚无。他常常顺着那条陡峭的石径朝山上爬去,余晖照着他长长瘦瘦的影子。山风不停在他耳边呼呼作响,他抚摸浯溪的每块石壁和那些荒草,像一个神出鬼没的精灵在那里若隐若现。他希望能够找到一块没有刻过文字的石壁,然后把他的一篇诗文刻上去,可是却一块也找不到。 这里,其实也没有了他的位子。 密密麻麻的文字把所有的石壁都填满了,有苏轼的、李清照的、黄庭坚的、李白的、杜甫的、白居易的、李商隐的,有些到这里来过,有些没有来过,是托人把诗文刻在上面的。 但是章抱槐固执地认为他总能够找到一块没有刻过字的,他一定要把自己的真实灵魂融在那些人中间,他想他自己就是一个唐朝的人,宋朝的人。时间给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他是生于唐宋年代却苟活在现世中的隐身。他是几百年前留下的一道阴影。这道阴影注定要投注在这个地方,让他找到灵魂深处宿命的轮回。他常常听得到那些人的歌唱、欢笑和叹息,他随他们一起舞蹈踏歌而行,随他们一举累十觞,随他们挥泪,随他们道别。 他坚持不懈地去寻找属于他的那块石壁,他现在最终的愿望就是把做敢死队时写的那首诗刻在那块石壁上面,以证明他曾经活过的历史。 他找得好辛苦。 他依然不停地找着,他把每一根荒草都翻遍了,把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了,他希望能够突然出现奇迹,在一根荒草边发现一块没有文字的石块,或者在一寸土地上露出一块石头的背脊,可是没有。 有一天章抱槐终于在那个小山的最高处发现了一块没有文字的石壁,他欣喜若狂,费了好大的劲抓着藤蔓爬了上去。他真的看见了那块光石头上一个字也没有!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激动得颤抖着手拿出放大镜去看,他俯下他那颗花白的头颅,眯缝着双眼,他想如果把那首诗刻在这里该多好呀,怎么就单单留下这块石头没被刻上文字呢?真是上天有眼叫我章抱槐找到了一个这样的好去处。他激动地抚摸着那块光光的石头,正要流下一行热泪,那块石头竟然变了颜色,刚才还是青青白白的一块石头,突然变成了红色,红得十分抢眼和透明,像一面蒙上色的镜子,里面露出了章抱槐的面孔。章抱槐在里面的面孔满脸血泪,他吓坏了,慌忙抹了抹脸,定神看去,那石头里面竟然出现了老湾村庄,老湾所有的人都在里面活动着,猛地他看见了父亲章铁才,还有弟弟章小和母亲,最后他看见了自己,他看见了自己所有的一切。 章抱槐惊叫一声,吓得从那上面滚落下来。 那是一面淌着血的魔镜,每个人都能在那里看见自己真实的影子。 章抱槐不敢再奢望在那块石头上刻下文字。 当那面镜子似的魔石照出他所有的一切后,章抱槐几乎又重演了他的生命历程,他迅速滚下去,灰白的头发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变成一片雪白了。 他不敢再望一眼那个顶峰,但这个唯一的去处依然是章抱槐最理想的憩园。他不再幻想能够找到一块石壁,哪怕是刻下一个字的石壁,所有的空间都在几百年的历史中被祖先占满了,他只能把灵魂跟着那些文字激荡和游走。 这激荡和游走也给了他无穷的快乐。 在梦幻般的浯溪他有点像堂·吉诃德似的面对所有刻满文字的石壁仰天长啸,把自己的诗文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吟诵,诵到动人处,他披散着满脑白发坐在那里痛哭流涕,然后喝着带过来的米酒,喝得醉醺醺的,躺卧在刻满文字的石壁旁。等到醒来时,他又吟诵起他的那些诗文,常常从喉咙里诵出血来。等到不远处的学校响起了上课的摇铃声,等到章抱槐赶到课堂时,下课的铃声又响起了,学生茫然地看着他,他就在黑板上写上大大的一行字,历史,有时是一片空白。 学生都窃窃地朝他笑。但是到下节课时,他会把那片空白的历史填满,所以他仍然是个让学生喜欢的优秀历史教员。 在章抱槐讲解和诠释历史,有时还留那么一片空白时,历史已经走到了让老湾人沸腾的那一年。他们听章玉官传回来一个振奋人心的信息,章小—现在叫做江河水的那个人已经做了的高级将领,他是从一张旧报纸上看见那个消息的,那官位大得吓人,比省长还大得好多! 章抱槐也注意到了突然从报纸上冒出来的弟弟章小的消息,他提着那张报纸,久久地看着那上面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的章小的照片。 说不清是兴奋还是酸楚,是神往还是委屈,是钦佩还是嫉妒。 已经熄灭了好久的那股激情像春潮般缓缓从干涸的心田涌动,慢慢地涌动,然后卷起一股又一股浪花冲刷着飞流着。 哦,历史原来就是这样的。 那一刻,章抱槐心中冷不丁冒出一个荒唐无比、阴暗无比的恶念。在无数次挣扎然后又滑向反面之后,这个被遗弃者睁着一双无奈的眼睛盯着报纸上的江河水,冒出了想要杀死弟弟的恶念。他想那位子本该是他的,以他的天资和才华,哪一样他都强过弟弟章小。他生命的转折在于那次对于筷刑的恐惧,可是弟弟没有经历过筷刑的恐怖。在每次团体作战的场面上他同样英勇无比,同样可以提着脑袋出生入死,他为什么独独受到了筷刑的那种切入心骨的恐惧呢!可那种恶念只是一刹那就暗灭了,他不敢相信自己起过那种恶念,他为什么要杀死弟弟?一个荒谬无比的想法。为了洗刷那瞬间的罪恶念头,章抱槐把更多的时间消磨到了浯溪的荒林里。他全身心地考证每块石壁上的文字,考证那些文字的来历和诗人当时写下那些文字的心态和背景,那头雪白的头发在荒草中像白毛鬼似的窜动。 现在这世界留给他的就是这一方小小的方域了。 元结已经过去几百年,如今这方域是他章抱槐的,溪是他的,山是他的,整个刻满文字的石壁也是他的,就连那滚滚东去的河水也是他的,落在浯溪上的余晖是他的,山林里飞来的麻雀和野鸟也是他的。他拥抱整个浯溪,常常感动得泪流满面。 他不停地用放大镜放大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洗涤那个瞬间的恶念,他背负着整个历史和自己的历史沉浮于浯溪中,他想,千万别来骚扰我的宁静,千万别来叩击我那已经干涸的心田。 他常常把浯溪当作了道场,当作了斯美,当作了他人生能够照得见的另一面,那一面其实也灿烂如花,静美如木,无为如水,柔弱如羽,坚硬如石,挺拔如壁,壮丽如诗。既然他无力杀死杨彪,既然他找不到从来看不见影子的陈秉德,那他就观望自己的影子,然后握着那柄铁叉刺杀他自己。 他的影子笼罩着整个浯溪,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他看见了无数个自己的影子,他拥着那些影子走进去跳出来,像一个道士那样做着法事。他真的提着那柄铁叉朝那些影子一个一个地杀去,杀得满头是汗,影子却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忽上忽下。 但是不久以后,章抱槐还是看见了他的弟弟章小。 他的宁静被打破了,躲在历史暗角的章抱槐像一个羞羞答答的媳妇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小脸,站在比他高大许多的章小面前。此前,他从母亲那里看见了弟弟寄回的一张结婚合影照,坐在他旁边的是斯美。 12、月蚀 12、月蚀 江河水迟疑了,他本想径直走到城边的大码头边租条船直接回老湾的,但是出城不远,那里是县城的一所学校,他知道哥哥章抱槐在那里当历史老师。 身后的几个随从跟着江河水穿越县城稀稀落落的小街,穿过田野,那所学校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了。接近学校那条陡坡时,江河水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他迈着稳健的步子一步一步地爬上陡坡,上到一半的时候,只见门口慌慌张张走出一个人来,江河水猛地停住,他看见满头雪白的章抱槐惊恐地朝他走来。 江河水心房颤抖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哥哥的变化那么大,一种亲情像洪水般泛滥开来…… 第二天,章抱槐跟在江河水身后,一同朝家乡老湾的那条小路走去。他看见弟弟那张又宽又大的背仿佛一堵墙似的在他面前移动,已经快二十年没见到章小了,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他们几乎是同时参加革命,又是同一个胞胎出来,现在他们回来了,一个是高级将官,一个是委委琐琐的历史教员。 章抱槐觉得那个早晨的空气有点凝固,他畏畏缩缩地跟在江河水身后,那样子只能勉强称得上一个年迈的随从。从昨晚到现在的路上,章小已经两次向他提起那一年在敌人监狱里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怎样背叛了革命的?是怕死吗?是改变信仰了吗?是一时糊涂吗?是怯懦吗?是被逼吗?弟弟问他话时的语气平缓,而一双眼睛却布满寒光。章抱槐欲言又止,欲言又止,他真想告诉章小那年筷刑的情况,并且提出那个永远结在他心头的疑问,但他终于什么也没有说,他连辩解的勇气也没有。 快到老湾时,章小没有再问章大了,章小看了看章抱槐满头的白发,牙道结满黄黑的垢块,皱纹密密地爬上额头,头发乱得像鸟窝,穿着父亲那件又脏又旧的灰布衫,布衫上横插着一支钢笔。他的步子苍老而迟迈,表情木讷而呆板。 只有到了村口,看见前面一支敲锣打鼓的欢迎队伍,章抱槐脸上的肌肉才有了些表情,他突然想起自己当县长的那一幕来,耳边听见江河水洪钟般的嗓门在叫,这是搞么子名堂?这是搞么子名堂?章抱槐慌忙告诉弟弟,乡亲们知道你回来了…… 江河水皱皱眉,人可不兴这一套,你去劝他们回去,收锣,息鼓! 章抱槐小跑着上去,伸开双手道,回去吧,回去吧! 可是那些人没有一个理睬他,仿佛他是个陌生人。章抱槐恍若隔世,木木地站在那里。锣鼓声比先前敲得更响了。章抱槐打摆子似的抖了一下,猛地感到自己的多余和孤独,他目光空洞洞的,耳边骤然滚过那个暴雨之夜的雷电。初春的寒意朝他袭来,在无边无际的早晨,章抱槐觉得自己像一溜尘烟一样消失了,像一抹云彩一样飘走了。他一时懵住了,弄不清是在梦境还是在现实中,弄不清是在历史还是在当下。自己是谁?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有好久一阵,他的头脑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想不起来。 此后他像个木偶似的跟在弟弟身后,走进了村里,走到了自己的家门边。 他听见江河水张着嗓门大声唤着娘。 屋里,他们的母亲正埋头在织着布,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江河水快步走到母亲的身边,他以为母亲没听见他的叫声,又大着嗓门叫了一声,那时母亲突然从织布机边站了起来,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朝江河水扇过去,江河水捂着被母亲打红的脸一下子惊呆了。母亲就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起来,你们革命革命,革得老娘都不要了,快二十年了,你也给老娘回个音讯啊,是死是活也要告诉老娘一声啊,你尽了你的忠,就不能像你哥哥那样尽一点孝么?你晓不晓得娘这么些年是怎么样过来的啊? 江河水像个孩子似的跪了下来,抱住了母亲的一双腿,哽咽道,孩儿不孝,你再扇儿子一耳光吧! 母亲也抱住了江河水,颤抖着道,崽想娘,扁担量,娘想崽,路路长,就算只有扁担长,这快二十年也得要好多根扁担来量呀! 章抱槐手足无措地站在家门的墙壁边,没有过去。那一刻,被母亲扇了一耳光的弟弟与他像电流一般接通了。他裸地露着卵子奔跑在旷野中,看见章小光着屁股朝他跑过来,一切都不存在了,余下的只有阳光空气和阳光空气下面两个赤身露卵的少年。 当一阵响亮的笑声传来时,章抱槐看见屋里屋外围满了人,他看见弟弟江河水仰着头笑得那么爽朗,那么无拘无束。他们谈起了弟弟当年放木排的事情,弟弟这才想起了什么,问,红湾的那几个大地主呢?有人答道,就捉住了那个快八十岁的老地主陈抱华,批斗会时被老湾人乱棍乱石当场就砸死了,陈秉德和几个跑得动的地主据说全跑到香港去了。 江河水挥挥手道,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现在是我们穷人的天下了! 大家又都欢笑了起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章抱槐的存在,谁也没有意识到一个忏悔的灵魂正靠在远远的墙角边,惴惴不安地注视和倾听着那一切。章抱槐缓缓地从墙边退去,悄悄地离开了。 他躲进村前的那片樟树林,一直等到弟弟和那几个随从寻过来。 还是那条黑得发青的老湾的河流,还是那片神秘的樟树林,河岸早已准备了油壳子木船,江河水在老湾呆了几个小时,又离开了故土。 章抱槐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跟弟弟说,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弓着背萎缩在油壳子船里,一头白发任风吹拂着。他看见两岸萧索的景象,而世道却实实在在地变了,红湾也渐渐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了,那里似乎更加看不见人迹,而河水仿佛依然是红的。章抱槐突然想起那个早不久被斗死的陈抱华,禁不住打了个冷战。红湾的辉煌历史彻底覆灭了,他们将有好多好多年低着头躬着背躲藏在那些不再属于他们的深宅大院里苟活下来。 章抱槐把弟弟送到那个小站。就要上车了,江河水凝望着章抱槐,第一次用一种章抱槐没有见过的温柔目光望着他。他知道弟弟还有话要跟他说,他只是倾听,一路上他一直就在倾听。路上弟弟说对不起母亲,只有靠章抱槐尽孝道了,而且还淡淡地提到了斯美,他说你弟媳妇叫史白云,他们在延安时结婚了,过些时候等局势平稳了,她会回老湾来的。章抱槐依然只是听,他知道史白云就是斯美,斯美就是史白云。 现在江河水看了章抱槐好一阵,终于说,哥,有句话想了好久呢,路上一直没跟你说…… 章抱槐惊了一惊,他不晓得弟弟还有什么话要跟他说,从弟弟的眼神和口气,章抱槐想,那句留在分别时讲的话一定很重要。 江河水望着章抱槐,看见章抱槐眼中颤动着一丝难言之痛,就把目光跳开了。 章抱槐呆呆地站着,倾耳聆听弟弟的话。 江河水再次转过头来盯着章抱槐,脸色变得严肃了,他变成了另一个江河水,他说,你还是不要教历史吧,作为一个自身历史上有过污点的人,你教历史不合适,你应该改教化学。 章抱槐没有想到弟弟说出一句这样的话来,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内心深处那块跳动的心被江河水飞来一柄铁叉刺了进去,鲜血一下流了出来,章抱槐痛苦地用手捂着心口,俯下那脑雪白的头发。 那一晚,章抱槐躲在小站的一个小旅馆里,没有回到学校去。他知道他回不到学校去了,他也回不到历史中去了,所有的历史都经由弟弟的那句话封闭了。他将变成一个没有历史的人,他将变成一个不能开口说历史的人,他只能活在现世。他曾经希望由历史的虚幻来舔干他的心灵之痛,但是那种虚幻被江河水一句话就捅掉了。他知道,自己被弟弟杀死了。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窗外的风瑟瑟吹过去,窗外天空中的一轮明月照过来,那一刻他心底又涌过那个恶念,他不敢往深处去想,他想杀死那个章小,就用那柄铁叉。在路上,在油壳子船里的时候,他也晃过那丝恶念,他差不多控制不了自己,想要把那个强大得令他恐惧,强大得令人无地自容的章小推下河去。他被那种涌上来又被他抵御而去的念头弄得痛苦不堪。 第二天,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走在没有尽头的原野上,走在没有尽头的那个深秋的早晨,淡淡的阳光照着章抱槐开始风干的脸皮,照着他那堆雪似的头发。那个早晨,另一个念头跳进他的脑海,他可以不教授历史,但他不可能变成没有历史的人。他知道他如果没有了历史,那他就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他就无法证明自己是不是章铁才的儿子,是不是曾经在老湾生活过,是不是章小的哥哥。如果这一切都不能证明,自己岂不成了一个虚幻的人,或者成为一个令人无法捉摸的影子?那样的话显然比死亡更令人痛苦。这个念头跳进脑海以后,他就再也不得安宁了,他为那个念头而活着,为那个念头而费尽心机。他下决心去寻找那些他历史上几次闪光点的当事人,然后证明自己的存在,但究竟要证明什么,他又说不清。 他要去寻找历史,寻找自己曾经有过的辉煌,尽管那种辉煌被自己一次又一次掐灭。但是哪怕只要见到一点火星,他的心灵就会得到安宁。他全然不考虑这种求证的意义和价值,只是不断地去找寻,他只为找寻而活着,如果他不去找寻,那他就是一只断线的风筝。 章抱槐开始扑向大海去打捞那一枚又一枚别针,这种打捞比海明威笔下的那个老人还要悲壮。那个老人好在还有个搏斗对象,哪怕拖上岸的是一个被鲨鱼吞掉了血肉的鱼骨头,但毕竟有块大骨头,章抱槐却要从大海里去捞那枚小小的别针。 他把所有的和国民党中相识过的人写在一本发了黄的纸上,密密麻麻地排了好长一队,他拉开一张大网,去捕捞自己过去曾经几次辉煌曾经几次闪光的历史。 所有的人几乎都找寻不到了,都变成了隐身人,那些人不知道消散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了。但是章抱槐依然以百倍的执著满世界去寻找,日子就那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过去。在漫长的寻找过程中,章抱槐开始真正的苍老了,眼睛开始浑浊,目光开始呆滞,脊背开始弯曲,意识也模糊了。 他的历史散落得无踪无影。 整个世界似乎把他遗忘了。 转机来自一次十分偶然的机会,他蹲在茅坑里解手的时候,看着手中一张旧报纸,他的眼睛倏地一下亮了,像两只灯笼一样照在那张旧报纸的一条新闻标题上,他看见了一个人的名字赫然写在上面。 章抱槐一阵昏厥,差点栽在茅坑里。 杨彪! 章抱槐咬牙切齿地盯着杨彪那个名字,狠狠地对着那个名字说,杨彪,你要告诉老子在淞沪战役中那个夜晚,我是怎样从死人堆中把你掘出来的。 他按着那张纸就像按着自己的贞洁和灵魂,他又哭又笑,老泪纵横,他没有料到找了这么多年他的历史竟然要靠这个土匪来证明,他趴在茅坑里,细细地流着泪研读那张旧报纸,他终于弄清了,现在的杨彪做了某市的政协副主席! 不管怎样的不可理解,不管怎样的荒谬和不可思议,章抱槐还是在一个烈日炎炎的夏天赶到了杨彪任职的那个城市。 门卫把章抱槐领到一个大客厅说,主席这几天重感冒,长话短说。 章抱槐正要点头,就听见一个老鸭公般的嗓音传过来,鼻孔里倏地像插进两根火棍,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猛地一股凉意从头流到脚板心。他迟疑了一下,迈着踉跄的步子走进客厅里。他看见一个老人的背对着他,一个年轻人正在给老人的背上刮痧,背脊上一坨显目的肉疣癞蛤蟆似的趴在上面,卷在脖子上的汗衫被那个年轻人慢慢放下去,把那人的背脊罩住了,章抱槐站在那里,鬼怪似的眼里流出惊恐之光。 那人转过胖胖的身子,脸上红光四溢,眼下堆了两个肉袋,露出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笑容来。 章抱槐哆嗦着把手伸过去,握住一只递过来的绵软的手。 那人哈哈大笑着说,你现在怎么样?我以后在傅作义先生手下做了个副师长,英明伟大,北平解放,没费一枪一炮;人胸怀博大,傅先生做了水利部长。我这种无功无过的人,也给我官做,如今也能为人民服务嘛,嗯,对不对? 那人又哈哈笑着说,那淞沪一仗打得惨啊!我那个团几乎全团覆没,在闸北被几个战士扒了我一天一夜,硬是把我从土灰里扒了出来,不容易啊! 杨彪感慨万千。 章抱槐在杨彪那间客厅里站着,不敢落座,他眼中显过那人背上又丑又大的肉疣,那枚硕大的肉疣像暴雨前的乌云笼罩而来,像鬼魂一样从黑暗深处飘过来,像一朵长满疙疙瘩瘩的紫色蘑菇般在他眼前开放、充大、鼓胀,最后爆炸。章抱槐本能地全身抖了一下。 几十年前的那个月夜和那片废墟扑向他苍老的灵魂,近十年回归自己历史光圈中的陶醉、舞蹈和执著,倏忽像一个木泥像般被人轻轻一碰就倒下去了。 那个夜晚难道需要一个土匪来证明么? 在杨彪不断的哈哈声和语无伦次的话语中,他根本就找不回那个废墟中的夜晚了。杨彪说他得向那几个战士去求证,可那几个战士早就杳无音讯,只有一个叫斯美的现在改名叫史白云的还在,但她在北京,是一个高级将领的夫人,人家可就不像我这么好见罗,况且那段历史你证明它做什么呢?别人都想隐瞒还来不及呢! 章抱槐终于看到了自己,终于读到了一页怎么也无法辨认的颠颠倒倒的文字,他看见自己惶惶如丧家之犬跪在雨后的洣水河边。他想,他这一辈子永远无法再杀死杨彪了。 离开时,他用一种高傲和鄙夷的目光瞟了那人一眼,坚持着用一种军人的步子走了出去。走出好远,他只觉得胸口一股灼热,头一晕,哇的一声吐出一块东西来,他吃惊地看见那块东西竟是杨彪背后的那坨肉疣,他眼前一片漆黑,像鬼魂一样捂着空空荡荡的心胸仓皇逃离了那座城市…… 章抱槐死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他死在那棵比他还要苍老得多的古樟树边。老湾的人第二天发现他时,章抱槐的尸首已经僵硬,从头到脚被雨水浸泡着,长长的白发被风和雨水吹得满脸都是,一双圆口布鞋里面全是泥水。他死的姿势很特别,双脚大开,一只手死死地缠着脖子,另一只手撂在下身的那个地方,身边是那本发黄的诗稿,诗稿上的文字被雨水打湿后全都褪去了字迹,只留下弯弯曲曲隐约可见像蚂蚁似的条条污线。 他死的头一天,恰好是他的弟弟江河水平反的昭雪大会。追悼会在县城一个规模不大的草坪举行,章抱槐被挡在了追悼会的会场外面,他被告知不能参加江河水同志的追悼会。他乞求只在会场外的某个角落站着,只给江河水的遗像鞠三个躬他就离开,但是他被几个守卫人员强行拖开了。 章抱槐挪动老迈的步子,泪眼蒙眬,走出了那个大院。身后,传来凄凄切切哀哀绵绵泣天地惊鬼神的乐曲,乐曲不停地撞击着章抱槐那锈迹厚厚的心扉,他一时觉得自己连一条狗都不如,连一只苍蝇都不如,连一叶枯草都不如。他跌跌撞撞走到外面,看见大院外是一排高高的石墙,章抱槐站在石墙边,垂头,哀默片刻,然后发现墙外一条陡峭的小径延绵而去,他眯缝着眼,看见从那里可以攀缘上去,或许躲在墙下,可以听见追悼会的声音。于是章抱槐迈着龙钟的老步,沿着铺满石碴长满荆棘的小石径,一步一步地朝高墙边攀缘。开始他还能弯腰驼背一步三喘地慢慢登上去,后来就再也没了力气,他没有办法登上那个又高又陡的石径。他只好抓着荆条,吃力地手脚并用,爬着,像老鼠一样爬着,像老狗一样爬着,像甲鱼一样爬着,像蛇一样爬着。后来,章抱槐的膝盖蹭破了,手心擦烂了,渗出了一丝乌黑暗红的血,那血像谁在草地上撒了一泡血尿,游丝一般弯弯扭扭一直跟章抱槐爬到石径的高处。那时追悼会开始了。 章抱槐激动得蜷伏在墙外石径上的荆棘中,全身痉挛。 他伏在草丛中听见里面不时传来对弟弟一生辉煌灿烂历史的评说,觉得呼吸沉重血液凝固,泪水一滴一滴地淌落下来,打湿了草丛。 他从荆棘中爬起来,双手死死抠住石墙的缝隙,然后站起身,将双手伸向墙沿,他拼力像鹰爪似的把墙沿扣住,只觉撕心般痛楚,他看见墙沿上布满碎碎的玻璃,他按住血淋淋的双手,老迈的身子像鸵鸟似的伏在墙上,他终于看见了追悼会的会场,看见了江河水生前的遗像正朝他微笑。 他全身不停地颤抖,一直趴在那里,趴到散会。 草坪上人空的时候,章抱槐从墙上滚落下去,他走到那个空旷的草坪,垂着一只仍在滴血的手,身上沾满草屑,裤子挂破了,被风一吹现出一条干柴棍似的腿,他茫然地站在草坪中央,把那头白发低了下去。 弟弟死于他的揭发。 他说,在一九三四年那个日子,他们被抓捕,是因为章小的出卖。那个在他心底涌动过无数次的恶念在一个罪孽累累的黄昏突然像天狗似的从他心底深处奔了出来。被关在监狱里的江河水看见了那张章抱槐胡诌的传单,一只手掌狠狠地击在墙上,那面墙上现在还留着江河水五个清晰的掌印。 章抱槐站在空旷的草坪中,风吹着他破烂的裤管,吹着他孤单的身子,吹着他的衣领,吹着他那快要弯到地上去的脑壳…… 白发飘零。 引 引 曾经痴情于他的女人没有等到与他同走在雨伞下的那天,绝尘而去,重回雨镇的章一回已经没有向她倾诉的机会,只有伴着渺茫的记忆对着河水和那已经逝去的生命开始他的第二次救赎…… 叙述完第一个故事后,章一回对面的那个女人苏点点发现了一件令她惊骇不已的事情,她眼睛定定地看着章一回那张脸,那张脸倏忽变成了一个中年人!在苏点点呆若木鸡的惊骇眼神中,章一回毅然离开了。他松了一口长气,他终于不欠这个女人什么了。他得赶紧去寻找生命中的另一个女人,他真担心会没有时间了。 从前,在他出道之前的好多年,他曾经深爱过一个叫珊珊的姑娘,他们是在一个小镇相识的。那个小镇经常下着雨,大家都把它叫雨镇,所有的东西都在一片雨雾中,让你看不太清楚。珊珊有对硕大的,那对硕大的他看得很清楚,他经常抓着那对在小镇后面的青草地上和她疯狂地。当然全是在雨雾中,他们两人身子淋得透湿。小镇上的人对于淋湿身子都习以为常,大家几乎整天都是一身的,从头到脚都滴着雨水。他们曾经是想过要结婚的,但珊珊总是说等哪天天晴了,我们就去打结婚证。可是一直等到珊珊流了两次产,章一回都没有等到一个晴天。章一回就对珊珊说其实雨天打结婚证也没什么。珊珊说雨天打结婚证有一个问题没办法解决。章一回问什么问题,珊珊说雨天得打着伞去,那不吉利,伞就是散,等打了结婚证往回走的时候就会散伙了。章一回说小镇上的人都没有打伞的习惯,我们为什么要打伞去办结婚手续呢?珊珊告诉他小镇上的人结婚都要等到晴天,有些人错过了那个晴天宁愿一辈子不结婚。章一回觉得珊珊说的那事很荒唐,疑心珊珊是找借口拒绝他,也就不再提打结婚证的事了。他更疯狂地跟珊珊,为了躲避雨水,他们干脆钻进河里去互相紧紧地搂着身子,站在河里摇晃着身子。直到有一天章一回终于在珊珊那里耗尽了所有的激情和精液,他就离开了珊珊和那个小镇。走的时候,雨依然没有停,他想那雨永远都不会停的,珊珊讲的那个晴天其实是在躲避他。 后来他知道珊珊对他的离去非常伤心,她常常站在雨中的那片青草地上挺着两个硕大的等他再回到她的身边,她甚至还给他来过两封乞求的信。如果章一回不在意雨中撑伞去办结婚证,她会跟他一起去。她已经做了两把又大又漂亮的油伞。小镇上的人从来没有打伞的习惯,大家都把珊珊当作了怪人,都嘲笑她神经出了毛病,因为她经常把那两把伞撑开了挂在家门口。尽管全镇的人都在嘲笑她,但是珊珊并不在意,她期待着与章一回一同走在雨伞下的那一天。 可是章一回没有再去那个小镇,想起珊珊他就心口隐隐作痛。她曾经跟他怀了两次身孕,一个小孩留在了青草地上,那一团青草地现在还是一片胭脂的红。还有一个小孩留在了河水里,被河水流走了。 章一回到达小镇的时候那里依然还在下着雨,正是南方的梅雨季节。雨像永远也断不了线的细珠子飘落整个天空,小镇的房子、木楼和河岸都迷蒙在雨丝中。 听说他离开珊珊后不久,小镇就天晴了。那一次足足晴了十天,可是珊珊却病倒在床上,她连写信的力气也没有。他们终于错过了那个好机会,章一回只能把这一切都归为缘分。 等到珊珊病好了以后,天空又下起了雨来,她知道那雨会下好久好久的时间,她也终于没有等待章一回的耐心了,她把门口边那两把油伞取了下来,一片一片地撕掉。 小镇上的人都认不出章一回了,他的那张脸现在看上去像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他跟珊珊相好的时候,那张脸却像七十多岁,就像跟苏点点相识时一样。他很容易就找到了珊珊那栋靠近河边的木楼。他以为珊珊一定会坐在木楼边等他,可是他找了老半天,把全镇都找遍了也没有看见珊珊的影子。他本来是用不着向别人打听珊珊的,因为他对那一切就像回到家里一样那么熟悉,但是在找不到珊珊时,他只得求助于小镇上的人了。小镇上的人站在雨中很热情地告诉他,珊珊早在几年前就失踪了,这几年全镇上的人都在找她呢。只有一个人看见过珊珊在一个黄昏时沿着河岸边走,当时那人也没在意,因为珊珊经常挺着对大沿着河岸走的,谁知那一次珊珊就再也没有回来。据说她是去寻找情人章一回去了。现在全镇的人都在为这事苦恼,如果找不到珊珊的下落就只能宣布她已经死了,可是没有珊珊死亡的真实证明,那就只能推测珊珊还活着。他们为这事已经讨论了两年了,因为有许多人看中了雨镇这奇特风景的地方想迁移过来,但是小镇历来的规矩就是只有死了一个人才能准许另一个想迁移过来的人住进小镇。这一回想迁到雨镇的是个大款,他承诺投入巨资来打造雨镇的品牌,小镇上的人正集体为这件事苦闷,都差点要发疯了。急功近利的人坚持要尽快宣布珊珊的死亡,可是正直和善良的大部分小镇人不同意这么草率做出决定。他们想耐心地等待珊珊的归来。因为过去也经常发生这种情况,某个人出去了十几年,突然就在一天早晨听见了那人在屋里的咳嗽声。 章一回被小镇上告知他的这些事情震动了,他心口疼痛得更厉害,没想到珊珊这么痴情于他。珊珊到哪里去了呢?他见到珊珊一定要把那个最精彩的故事讲给他听,献给让她愧疚无比的珊珊。 小镇上的人以为章一回也是一个迁居者,都很热心地想做他的导游,引领他去看小镇的风景和风情。他们说,当然,那得排队,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你可以先到镇上去登记一个名字。章一回听说又是要登记,就问是不是要等到一个晴天。镇上人说这倒不必,对于想迁居到镇上的人,他们没有晴天和雨天的分别。有个年轻人用暗语给章一回一些暗示,章一回费了很大的智慧才弄清那些暗语的意思。原来那些暗语是启发他怎样走捷径的,他说其实你可以跟我要一个死人的名单,然后打通镇上的关节,可以取得优先迁移权。有些事情不能明着干,像那个自恃有钱的大腕,因为目标太大,谁也不敢给他这种暗示。章一回很友好地向那个暗语者表示了感谢,他说如果想要迁居就一定找他。 章一回同时拒绝了那些好心人引他去看镇上的风景和风情,他说他自己随意走走。那些热心人很失望的样子,只有那个暗语者朝他眨眨眼,露出一张兴奋的脸。不久以后章一回就明白那个暗语者为什么兴奋了,原来他一直在身后跟着章一回,悄悄地跟他说,夜幕降临以后可以去他家里密谈那件事,他会把镇上关于迁居的一些规则告诉章一回。章一回好不容易才摆脱那个暗语者的纠缠,独自一个人在小镇上走着。 他去了那片青草地,看见那孩子留下的一摊血还在那里,一小团草地上依然是胭脂红红的一片。一看见那片胭脂红章一回禁不住就想哭,他回忆每次跟珊珊在一起的情景,眼前晃动着珊珊那对硕大的。所有的爱情都会变成草地上的一摊鲜血,要么留在地上要么就被河水冲走。他泪眼婆娑地从草地上走到河边,河水在雨雾中看不清楚,另一个小生命早就无踪无影了,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来。先前,珊珊从来没有告知他关于移居的事情,如果那时知道他是愿意迁居过来的。要等到一个人的死也许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那毕竟值得等待。但这一切对章一回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知道向他发出追杀令的人很厉害,就是跑到天涯海角那人也会找到他。何况珊珊现在不知身在何处,这种等候迁居的日子对他来说就显得有些荒唐。 他已经没有时间等待了。 他心痛不已,他连寻找珊珊的时间也没有了,即算珊珊听不到他所说的故事,他也愿意把这个故事留在这个小镇,不能再带到其他什么地方去。他站在河岸边,他想把那个故事倾诉给珊珊和那条带走他生命中的一部分的河水,还有那个随河水飘走了的小生命。 下面是章一回向珊珊、河水和那个还没出生就死掉了的小生命说的第二个故事…… 13、女书 13、女书 那一年,村里在外地工作的章顺回到老湾把章一回悄悄叫到那棵樟树边,章顺给他塞了二十块钱,要章一回去杀死他的老婆麻姑。章一回觉得不好意思收章顺的钱,因为他没有把握能不能杀死麻姑,就对章顺说,钱你先留着,我如果杀死了麻姑你再给我。章一回晓得章顺一直想杀死他的老婆麻姑,村里的人其实都晓得,大家都心照不宣,只是没有捅破而已。那一年机会终于来了,因为大家都在到处杀人,红湾的人已经被老湾章一回他们杀死了好多,章顺相信章一回有这个能力杀死他多年来一直想杀死的老婆麻姑。 章一回当然也不敢直接提刀去把麻姑杀了,他得寻找一个借口。于是,他找到麻姑,对麻姑说,听说你在你老家的时候出身有问题,你的父母是个大地主?麻姑一听章一回那话,就明白了章一回的意思,当时麻姑点着盏煤油灯伏在那里写着弯弯扭扭的文字。她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在灯下写那些稀奇古怪的文字,那些字谁也看不懂。在她的屋里,那些字稿已经装了两口大木箱,为了防止发霉,村里的人经常看见麻姑把木箱里的字稿拿到外面的禾堂里去翻晒。 就在那一天,章一回听到了麻姑说的关于女书的秘密。 麻姑说,如果不是因为认识了章顺,她早就带着那两箱字稿寻找千家峒去了,她们的祖先已经寻找千家峒好几百年了。 麻姑问他你晓得千家峒吗? 章一回说我从来没听说过那鬼地方。 麻姑说我一直猜想你也是从那地方过来的,因为你说话的口音与他们都不一样,尽管口音只有很小的一点差别,可我能够听得出来。你常常把老湾的老字读作劳动的劳字,老湾的人都不这样发音。 章一回笑了,他知道麻姑是在向他套近乎。 麻姑说,还有你把红湾的红字读作轰。 章一回笑得更厉害了,他知道自己把红湾的红字读作轰,他故意要读作轰。读那个轰字时他心中有种莫名的快感,因为他跟红湾有着刻骨的仇恨,他就是想把红湾轰掉。想不到麻姑这样对他套近乎,说自己是来于什么千家峒,真见鬼,他倒要听听麻姑说的千家峒是什么地方。 麻姑用一种很神秘的眼光看着想要替章顺谋杀她的章一回,问道,你晓得传说中的那个仓颉吗?就是造字的那个人,而那个人是个女人,可是所有的传说都讲他是个男人。其实仓颉就是个女人。只有女人才能够把这些字体摆弄得那么温柔,如果你认得甲骨文和金文的话,你就能够看出那些字体就像起伏连绵的波纹。还有隶书,行书,既像吃桑叶的茧蚕,又像低飞的燕子,不是女人的细腻,男人做得出来么?魏碑和楷书的苍劲、庄重,那都是男人的刀剑,与最早仓颉发明的文字没有关系。 麻姑一边说着,一边从那两口木箱里捧出一摞摞字稿让章一回看。章一回一点也认不出那些像蚂蚁一般扭扭曲曲的文字。麻姑说,你晓得我们那地方是一个闭塞的山寨,这些文字全是我们祖辈发明出来的,这些文字只有我们女人认得。 章一回看见那些蚂蚁般的字稿有些写在发黄的纸片上,有些写在手帕和纱巾上,他感到从未有过的一种无比神秘的气韵朝他扑来。 更为神秘的是麻姑跟他说的下面这个故事。 她说,我们那地方的人都相信自己来自一个叫千家峒的地方,几百年来我们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寻找千家峒的梦想。这些文字许多都是描写千家峒的传说和寻找经过的,但是到目前为止大家都还没有找到过那地方。 我们的祖先最早就是居住在千家峒的。 那是个美丽无比的山寨,从一座又一座苍莽的山林走进去,然后只有一个能容纳一人爬进去的山洞。洞里面,土地广袤,物产丰茂,种一年的粮食可以吃上三年。那里没有苦恼,也没有杀戮,人人都平等地相爱着。这么一个好地方后来不晓得怎的被官府知道了,他们派了几个粮官去千家峒征收赋税,热情好客的千家峒人以最隆重的礼遇接待那几个远道而来的官家,家家户户轮着宴请他们,使得那几个粮官乐不思返,再也不想回去。官府见他们去了一年没有下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又派了几个小吏,结果跟第一次一样,杳无音讯。事情传到朝廷,朝廷以为派出的那些官吏被千家峒的人杀死了,于是一场浩大的洗劫发生了。马蹄声和刀剑声打破了千家峒数千年的宁静。他们不由分说,见千家峒的人就砍就杀。最危急的时候,千家峒十二个为头的汉子在一个晚上集合了还活着的人群,宰杀了一头牛王,把牛王的角用铁锯锯成十二段,分发给千家峒十二个姓氏,每个姓氏的人收藏一截,他们商量好世世代代约定的信号,等到有一天,十二姓人马再相聚时,就把那十二截牛角拼在一起,吹奏重返家园的号角。一个年迈的老巫婆把珍藏的女书文字分发给了十二姓的女子,每姓分了十二页,让她们带着,交代她们千万不能把那些文字弄丢了,而且要代代相传下去。传人只要没有死,就要每天书写那些文字。 章一回盯着麻姑,阴阳怪气地道,怪不得章顺一直想杀你却杀不死你呢! 麻姑说,他是担心我们那十二支族姓的人不会放过他。 章一回问,你们那十二支族人不是失散了吗? 麻姑嘿嘿笑着,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说你不晓得,只要碰上谁被无故杀死的事情,牛角号就会吹响,杀人的凶手就会被吹响的牛角号震破耳膜,然后七窍流血而死。 章一回说,章顺为什么一直想要杀你呢? 麻姑望了一眼章一回说,我没想到你们老湾的人总想着要杀人,听说章小杀死过几千人。章一回说,章小不一样,章小和我都是经过授权允许杀人的。杀人者各自的情况都不同。你不能提章小杀人的事。麻姑又嘿嘿笑了,说我知道,能够杀几千人的人那是英雄,你章一回也想成为英雄呢。可我家章顺是很胆小的,他是一直想要杀死我,可是每次他都下不了手,所以我才活了下来。他害怕自己七窍流血。 章一回和麻姑在谈话的时候,她那个十三四岁的儿子章天意时不时跑过来看一下,那小子很钦佩章一回能够经常跑到红湾去杀人。章一回每杀死一个人就会到镇上去买一个猪蹄回来吃,章天意在他那吃过两次猪蹄。他很想让章一回带他去红湾看怎么样杀人,章一回就按着他的脑袋,把一个猪蹄塞进他的嘴里。章天意学会了一门特长,就是开锁,什么锁他都能用一把薄木片戳开。有一次,章一回问他知不知道你母亲身上有把锁?章天意睁大眼睛问章一回,我母亲身上怎么会有把锁?章一回嘿嘿笑着说,你回去问你母亲就知道了。 章天意想不通他母亲身上怎么会有把锁,就把章一回说的话告诉麻姑。麻姑睁着眼望她的儿子,脸一下就红到了脖子。麻姑矢口否认,说那是章一回在胡说八道,章天意看见母亲涨红了的脸,就知道章一回说的话肯定是真的,可是母亲不承认她身上有把锁。 章天意永远不明白母亲身上的锁在哪里。他充满了好奇,他真想看到母亲身上的那把锁,必要的话,他可以帮助母亲把那把锁打开。 时不时在看章一回和麻姑说话的章天意,又听到章一回说到那把锁的事,他躲在远远的屋门后面就听见了。章一回说,我一直不相信章顺说你和阿贵有那件事,那肯定是章顺栽赃你的,好让我们老湾人仇视你,我知道你身上有把锁。 章天意看见母亲的脸又红到了脖子,低声对章一回说,拜托你别跟我提那把锁的事,我身上没有那把锁。 章一回神秘地道,你别瞒我了,好多年前的那个晚上,老湾的人全到樟树林去看电影了,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去。就是那天章顺回来给你上的一把锁。当时我听见你呼天喊地的叫声,开始我还以为两人在做那事,我有些好奇,就摸到了你们家的门口,我从门缝里看见了章顺在给你上锁。 麻姑脸色由红一下变白了,慌慌张张朝儿子章天意那边望去,声音发抖而细小,说,我求你别提那件事了,别让我儿子听见了。 章一回说,你其实可以让你儿子把那把锁打开。 章天意看见章一回用一种怪怪的眼光盯着他的母亲麻姑。 麻姑说,我们还是谈谈刚才没说完的事。 章一回说,麻姑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章顺只给我二十块钱,就是给我二百块钱我也不会杀你。如果阿贵跟你真有那么回事,我倒要考虑该不该杀阿贵。 麻姑说,我倒不担心你杀不杀我,我担心你要是杀了我,总有一天千家峒十二姓会出现在老湾,他们会站在那棵樟树边吹响牛角号的。章一回笑道,那关我屁事。但是我不会杀你,我杀了你就会变成一个傻子,别人都会说聪明人章顺借我的手杀死了他的外乡老婆,这件事要做只能让你家章顺去做。 章一回说完,拍拍屁股就走了。他离开的时候,碰上章天意那双年纪轻轻就露出杀机的眼睛,章一回知道章天意把他们的话都听见了。章天意一直跟着他,跟出好远,章一回才告诉他,天意,我没有骗你,你母亲身上真的有一把锁。 麻姑坐在那里一直看着儿子跟着章一回,她想过好多遍了,可是她永远也开不了那个口让儿子打开她身上的那把锁。母亲是不能让儿子看见那个地方的。那个地方除了章顺之外只有阿贵看过,阿贵当时看的时候,差点就昏过去了。好久以后,阿贵试着把那把锁给她打开,他搜索了各种各样的钥匙,可是没有一把能够打得开。弄得麻姑又羞又痛,阿贵也弄得全身是汗,后来阿贵还用老虎钳子试图掰开那把已经生了锈的锁,也没有成功。 麻姑一想到那天晚上的情景,就会昏死过去一次,所以她尽可能不去回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其实在没有那把锁之前,麻姑跟阿贵并没发生什么事情,阿贵不过是个又瘦又白的队里的会计。冬天他喜欢围一条花格子围巾,一副知识分子的样子。阿贵确实也读过不少书的,有一次她看见阿贵一个人在家里戴着副眼镜,在镜子里照来照去,那样子确实很斯文,若是他命好,是可以离开老湾到城里去找份工作的。但是阿贵没有那种好命,他初中毕业后父亲得了一种怪病死了,没有人再供他去读高中,尽管他的学习成绩顶呱呱。镇上的老师还专门来过老湾两次,见阿贵家里那境况,只好叹叹气走了,后来阿贵就做了队里的会计。 给她上锁的那个晚上,章顺是神不知鬼不觉回到老湾的,他经常这样从城里突然回来,而且总要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那晚村里放电影,章天意早早端了条凳子去禾坪里占位子,麻姑刚把家里收拾清楚,章顺回来了。章顺瞪着双贪婪的眼睛看着她,看得麻姑一身发颤。她好久没看见章顺那种眼神了,她知道章顺一出现那种眼神就会死命干她。她来到老湾只看见章顺出现过四次这种眼神。果然不出麻姑所料,章顺像条饿狼似的朝她扑过来,什么话也没说,嘿哧嘿哧地喘着粗气,嘴里喷着一股酒气,三下五除二就把麻姑剥光了。麻姑其实一点也不想做那事,可是她不能拒绝章顺的要求和满嘴的酒气。她好久不想做那种事了,她觉得自己很干燥了,她拼命想迎合她的丈夫,想从内心深处冒出一股泉水出来,可是她的心实在是干得太厉害了。 那一刻,头发全被汗湿透了的麻姑睁着一双恐惧无比的眼,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个流着奶和蜜的地方——千家峒,她看见那个流淌着奶和蜜的地方现在血肉模糊。 章顺很仔细地把钥匙放进他的衣袋里,把麻姑一个人扔在屋里,自己去看电影去了。 14、木匠章 顺 14、木匠章顺 在章小衣锦荣归老湾的前两年,章顺搞上了陈秉德的婆娘。陈秉德发现的时候他们在一起已经成了好事大半年。那天晚上陈秉德突然回来,章顺慌忙从后窗跳出去,在一院子的狗叫声中,章顺趟水过河,逢山过山,逢水涉水,连所有的木匠工具也没来得及拿,一直狂奔了一天一夜,才停歇下来。 章顺十三岁就跟人学木匠了,他出奇的聪慧,没有两年手艺就超过了师傅,十五岁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好木工。 那年,十八岁的章顺被陈秉德请到家里做木工活。陈秉德家里的家具已经够多了,但他还要做一张能够坐二十个人的八仙桌,一张能够躺五个人的大木床,一把能够活动、半躺半坐的太师椅。其实有好多木匠都想去帮陈秉德做木工,因为替陈秉德做木工既能体现身份又能有一份好的报酬,你只要说我替红湾陈家老爷做过木工活,你的身份就会抬高很多,可是陈秉德单单看上了十八岁的毛伢子章顺。 陈秉德是时常不在家里面的,他戴着黑色的瓜皮帽,那种帽子只有北方佬才戴,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年四季顶着那个黑帽子,差不多把一张脸都遮住了。章顺从来没看清过他的脸,除了瓜皮帽他就只看见陈秉德那撮又长又密的山羊胡子,山羊胡子是棕红色的。 陈秉德向章顺说了那三件东西的具体要求,就再也没看见人影子了。他尤其说到那张大床,那张大床是为他婆娘定做的。他的婆娘睡觉有个怪毛病,每天晚上要从床上爬过来爬过去,有时横着睡,有时竖着睡,有时在床上睡不舒服,就卷着被子整宿睡在地上。陈秉德说要是他婆娘满意了,另有赏钱。 章顺就开始替陈秉德做太师椅、八仙桌和那张硕大无比的木床。 章顺很用心地做着他的活,他没有想到在他做活的时候,有一张脸躲在窗户后面看着他。那张脸从窗户后看着章顺脱了外衣,露出两条又粗又大的胳膊用斧头劈木方,用锯锯木料,用凿凿木孔。她尤其喜欢看章顺眯一只眼,亮一只眼扯墨斗线。章顺扯墨斗线的动作干净利索,把墨斗线往上一提,叭的一声,光滑的木料上就有了一根直直的墨线。在窗后躲着看章顺干活的就是陈秉德的婆娘,那婆娘已经快五十岁了,脸上因为常年没沾男人气形色暗淡,胸脯上的一对大像两个瘪了的葫芦瓜吊挂着。 有一天,章顺干活累了,跑到厨房里要茶水喝,等他喝了茶水,又蹲在那里抽了一根烟,然后去找那几根太师椅上的小葫芦把,却一个也没看见了。他已经做好了十几根小葫芦把。葫芦把一头椭圆,一头是圆矩形的,很精致,用在太师椅上作为装饰。章顺的葫芦把谁也做不出他做的那形状。他的师傅跟章顺开过玩笑,师傅说章顺呀,你那葫芦把做出的样子像那个东西。章顺说像哪个东西呢?师傅笑笑说,就像那玩意儿。章顺还没弄明白,师傅就指指他的裤裆说,像你裤裆下那东西呀!章顺就闹红了脸,师傅那一说,他就左看右看确实像那玩意了。每次他去安装葫芦把的时候,裤裆里那东西就禁不住竖了起来,他就用一把铁锤狠狠地把一个又一个葫芦把塞进凿好的孔里。 可是谁会将他做好的葫芦把偷走呢? 他从木工房出来,正要四处去问,就碰上陈秉德家的长工王三,他问王三,你看见刚才有谁进了我的木工房没有?王三说,我看见东家的大太太进过木工房。章顺又问,你看见大太太拿了什么东西没有?王三看看四周没人,就神秘兮兮地小声对章顺道,你是找那几根葫芦把吧?章顺说是啊是啊,他好不容易做了十几根葫芦把一个都没有了。王三嘿嘿笑道,大太太喜欢那东西,兴许是大太太拿去玩了。章顺一脸的不解,那东西有什么好玩的?王三鬼鬼地朝章顺看一眼,没答话就溜走了。 章顺突然想起师傅说的葫芦把像那玩意,心一下就蹦蹦跳跳了起来,脸也红了,他没想到陈秉德的大太太拿那东西去玩。 章顺也不好意思去问大太太要,只好重新再做。他把那葫芦把做得越来越像那玩意了,可是等他做好的时候,那些葫芦把又不见了。章顺暗暗叫苦。他知道这是大太太在故意刁难他了,这样下去,那把太师椅永远也成功不了,章顺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大太太。 他走到大太太的厢房,章顺当然不敢进屋去,他知道陈秉德的大太太常年躲在屋里,从来不出去的,有时三餐饭都由丫环替她送进去。好多人都不晓得大太太长得什么样子。章顺走到那厢房,壮了半天胆子才低声叫道,大太太,大太太,我做的那些葫芦把你该给我了。 屋里传来大太太的声音,我就晓得你会来要葫芦把的,那些葫芦把被我派了其他用场了。 章顺听大太太这么一说,只好自认倒霉。正要转身,大太太又传过来话说,你要那些葫芦把,就趁天黑以后再来吧,我会把那些葫芦把从窗子里给你递出去。 章顺没好气地想,给我葫芦把还要等到天黑,不晓得大太太安的什么心。那天章顺不再做葫芦把了,索性躺在木工房呼呼大睡。等到吃了晚饭,看着天黑了下来,章顺就摸黑走到大太太的后窗边。章顺心蹦蹦乱跳,这黑天里找到大太太的后窗要是被别人发现了,他就说不清白了。 章顺壮着胆子,声音颤颤地叫道,大太太,我是木匠章顺,我来拿葫芦把。里边大太太答道,是章顺呀,你那葫芦把我给你送回到木工房了。章顺一边嘀咕道,这不是逗着我玩呢!一边慌忙离开了大太太的窗户底下。 章顺尽管老大的不高兴,但他还是回到了木工房,他想加个夜工把那些葫芦把全塞进已经凿好的洞孔里去。 可是章顺在木工房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那些葫芦把,他正要再去问大太太,就看见木工房里闪进一个人影,章顺转过身,只见大太太摇晃着身子站在屋里,盯着他看。章顺慌了,说大太太你……你怎么跑过来了?大太太说,我给你送葫芦把来呀。章顺说,你不是说已经给我送来了吗?我到处找也没找着。大太太盯着章顺笑道,我把它扎在腰带上了,你来取。章顺直直地望着大太太,他看见大太太一张苍老的脸其实并不丑陋,两只眼中闪着炽热的光芒。她的身子像一头奶牛似的肥壮。章顺的额头就渗出了汗水来。大太太一动不动地看着章顺,一边把衣服上的扣子解开了,原来那十几个葫芦把全都扎牢在她的腰身边。她摇了摇身子,葫芦把就像炒豆子似的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章顺不知所措,大太太晃过来,抓住章顺渗出汗水的手,让章顺替她解腰带上的那些葫芦把。章顺想逃离木工房,却被大太太紧紧扣住了手。章顺全身哆嗦,不敢去看大太太那双仿佛要把他吃下去的眼睛,只好帮大太太把葫芦把一个一个地解下来。他的手不时地触摸到大太太肥软的腰身,手指像触了雷似的颤抖。他费了好大的劲一个一个地把扎在大太太腰身上的葫芦把取了下来。剩下最后一个葫芦把挂在大太太肚脐眼下,大太太抓住章顺的手不动了。章顺的手按住大太太肚脐上的葫芦把,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摸到了大太太冰凉冰凉的肚脐。这时,大太太把另一只手伸进了章顺的裤裆,一把抓住了章顺裤裆里的另一个葫芦把,叹叫了一声,章顺啊,我身上都是些死葫芦把,你这个才是活的葫芦把呢!章顺喉咙里一下窜出一团烈火来,裤裆里的葫芦把长得又长又硬,他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抱住了那个又肥又软的腰身,大太太转过头去把旁边的那盏油灯吹灭了。大太太提着章顺的葫芦把用手引它进入一片荒芜已久的茅草地,章顺整个身子似乎要爆炸了,他觉得自己一头扑进了狂风暴雨的大海,没有多久,那根桅杆就被暴风雨折断了。 他趴在大太太宽阔肥沃的身子上,一动不动,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叫出声音。大太太紧紧抱着十八岁的章顺,喘着气,不停地在他耳边发着梦一般的呓语。她说了好一阵章顺听不懂的话,然后伸出自己又长又大的舌头在章顺咬紧的牙齿上舔来舔去。章顺张开嘴一下子就咬住了大太太的舌头,那舌头开始也是冰凉的,后来章顺用唾液把那片舌头温暖过来,吸进了他的嘴里。没有多久,章顺的活葫芦把又长大了,这回章顺像一个勇士似的在大太太身上披挂上阵,横冲直撞,他紧闭着眼睛,朝大太太射过去一排又一排复仇似的子弹。 章顺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把陈秉德的老婆给干了。他从小就知道老湾的人卑微,老湾人没一个能搞上红湾的女人。尽管躺在他身上的是个又老又丑的老妇,但是章顺还是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意,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发出了欢快的歌唱,每一根汗毛都竖立起来像一片刀丛,他就像一头沉睡了几百年的猛兽复活起来,又俨然是老湾无可匹敌的巨人,把整个红湾摧毁了。 可是不久章顺就胆怯了,尤其是他一个人在木工房的时候,他常常担心陈秉德会突然出现在那里。他的木工活再也做不好了,不是把圆孔凿成了方的,就是把方孔凿成了圆的。他的墨斗线也拉不直了,刨子也刨不平了。他整个处于恍惚之中。而大太太一到晚上就钻进他的木工房,他们在木工房里疯狂地,狂热地互相咬着舌头,做完爱后章顺就躺在那里说,我再也做不成木工活了。大太太揽着章顺的脖子吃吃笑着说,你已经做成最好的木工活了,你是天底下最好的木匠。章顺说,要是陈秉德回来,看见我这些木工活我会被杀死,他已经杀死老湾几个人了,接下来就是我了。大太太安慰他,像安慰一个担惊受怕的小孩子。她说不要紧的,我已经想好了,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就用那把锋利的凿子把他的太阳穴凿一个洞,然后把葫芦把从那个洞里塞进去。章顺说要是他反抗怎么办?大太太告诉他,其实陈秉德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到时你只要抓住他的黑瓜皮帽就可以了,他那个脑袋只要没有黑瓜皮帽,他就会像个死人一样的。 他们两人谋划着怎样去杀死陈秉德,章顺被大太太描述的情景陶醉起来:他们先揭了陈秉德的黑瓜皮帽,然后就用凿子凿开陈秉德的太阳穴,把那葫芦把从一边太阳穴打到另一边太阳穴中去,然后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抬着已经死掉的陈秉德朝河岸边走去,那时的河边一个人影也没有,他们就把陈秉德抛下河去。 章顺问,那以后呢? 大太太说,我的小东西,你想想以后,以后这里的东西就都是你和我的了,只是陈秉德那几房姨太太你不能要。章顺说,我不要,我一个也不要,我只要你就够了。大太太要章顺发誓,章顺就发起誓来,两人还相互咬破了舌头,把对方舌头上流出的血吃了进去。 此后,章顺除了跟那个又老又丑的老太婆外,就天天磨着那把凿子。他把那把凿子磨得又利又光,他要确保一凿上去就叫陈秉德的太阳穴上出现一个血窟窿。那把凿子在太阳下射出黑色的光来。章顺不停地磨着凿子,一边想着陈秉德的巨额财产,激动不已。他甚至和大太太用一本厚厚的草纸把那些财产造了详细清单,他们两人做了爱后就翻着那些财产清单一项一项地看,看得两眼都冒出了绿光。但是章顺总觉得那清单上似乎缺少了什么,就对大太太说,你有什么东西还瞒着我,这份财产清单一定还遗漏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大太太为了讨章顺的欢心,想了半天,又把陈秉德那两头母牛刚下了不久的牛犊加了上去。 现在,木匠章顺只等着陈秉德回来。 可是整个漫长的冬季过去了,陈秉德的影子都没看见。章顺每天揣着那把锋利的凿子,等待天明,但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他那种杀人的斗志和激情不断地消磨着。他在恐惧中等待,又在等待中滋生和漫延着无边的恐惧。章顺差不多要崩溃了。聪明的章顺在永远也填不满大太太的中觉得自己是不是受到了欺骗,他怀疑是大太太设下的一个陷阱。大太太不停地安慰他,激发他的斗志和激情。而章顺的激情和斗志依然像排山倒海般落下去的潮水,从高峰中不停地朝四周消逝。为让章顺保持那种斗志和激情,大太太想尽了办法,她甚至允许章顺提过多次的去看陈秉德那几个姨太太睡觉的样子。 大太太有那几个姨太太房间的钥匙。每当章顺要去看那几个姨太太,大太太就会在她们吃的饭菜中放一些催眠药,让她们昏睡到第二天中午。趁着她们熟睡的时候,大太太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去开锁,带着章顺去看那些姨太太熟睡的模样。熟睡的姨太太有的睡姿优美,有的难看,还有的磨牙,有的发出梦呓。章顺把同大太太的场地搬到了那些姨太太的房屋里,有时在她们的床角下,有时两人干脆就爬到姨太太们的床上。那些姨太太因为吃了大太太的催眠药全都睡得像死猪一样,任章顺和大太太弄出多大的响声也不会把她们惊醒。等到大太太终于醒悟过来时已经晚了,有一次两人在看那些财产清单时,大太太看见那上面被章顺加上了几个姨太太的名字,大太太惊讶地看着章顺问,你怎么把她们也算作了财产?章顺嘿嘿笑道,将来一律让她们给你做丫头。你不是恨死她们了吗,我已经盘算好了,一个给你倒夜壶,一个给你洗衣服,一个给你梳头发,一个给你捶背,一个给你驱赶夏天的蚊子。听章顺安排得这么周密,大太太激动得差点流出老泪来,她没想到章顺会对她那么好。但是她算来算去还剩下一个姨太太没事做,就问章顺还余下一个姨太太呢?章顺咧着嘴嘿嘿笑道,我只留一个替我也洗洗衣服。大太太就变了脸色,他知道章顺是看上了那个有着桃花般灿烂脸蛋的小姨太。大太太说,你的衣服我不要她们给你洗,我还能做,我会为你洗一辈子衣服。章顺抚摸着大太太打了皱的手,把她的手含在嘴里用舌头舔了一遍,体贴地说,你得保护好你这双手,不然的话你的手摸我的葫芦把就变成长满刺儿的扫把了。大太太嘿嘿笑着,她想起了小姨太那双透明的像刚挖出来的胡萝卜似的手,心中充满了嫉恨。她咬牙切齿地说,那就把小姨太的那双手给剁掉,让她替我们守门。两人为几个姨太太的分工和安排喋喋不休地争论了好几个晚上,直到章顺不再坚持留下那个小姨太替他洗衣,大太太才暂时断了剁掉小姨太双手的恶念。 大太太没有想到,此刻的章顺已经在磨另外一把凿子了。 章顺琢磨着把陈秉德杀死后,他和大太太趁着一个黑夜抬着陈秉德的尸身抛进河里去时,再掏出另外一把凿子在大太太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凿戳进她的太阳穴,让她紧跟陈秉德到河里游荡去。他想,没有陈秉德那几房姨太太,所有的财产对他都毫无意义。 大太太一个晚上看见章顺在磨另一把凿子,她惊讶地问怎么又磨了一把凿子呢?章顺有些心慌,忙掩饰道,我是担心一把凿子万一被陈秉德打落到地上了,如果我一弯腰去拾凿刀陈秉德就会趁机扑过来,有了两把凿子我就不担心陈秉德扑过来了,等他扑过来时,这把凿子就派上了用场。大太太傻乎乎地夸章顺聪明,小声告诉他那你得抓紧时间磨,听从汉口回来的王三说,老爷这几天就要回来了。 章顺说,我都等了他一个冬天了。 15、来历不明的麻姑 15、来历不明的麻姑 那一年秋天的一个断黑时分,麻姑走到了老湾。 当时老湾的人都准备吃晚饭了,他们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挑着一担箩筐,蓬散着头发出现在村口路上。吃晚饭的老湾人都停下了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女人从村口进来,然后穿过那片樟树林,径直走到章顺家的那间破旧的土砖屋,她放下了那担箩筐,从一只箩筐里抱出一个什么东西来,那东西突然传来啼哭声,老湾人惊讶地看见,是一个不到两岁的小男孩。大伙放下碗筷都围了上去,看清那女人蓬散的头发下一张清秀的脸庞,那张脸庞与他们村里女人都不太一样,鼻子高高的,眼睛大大的,轮廓分外的突出。那女人一开口就把老湾人吓了一跳,她那么难懂的外地口音好不容易才让老湾人听明白,她说她叫麻姑,是章顺的婆娘,她已经赶了几百里路了,她终于找到了老湾。 老湾人告诉她,章顺现在县城木器厂做木工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麻姑又用她那难懂的外乡口音说,她就是从县城过来的,章顺工作很忙,叫她带着孩子先在老湾住下来,章顺过段时间就回来。 老湾人都感到很奇怪,章顺已经出去好多年了,连个影子都没看见过,怎么一下就冒出个婆娘和儿子呢? 老湾人叽叽喳喳议论着,他们当然晓得了章顺和陈秉德大太太的事情。几年前的那个晚上,章顺从红湾逃跑的时候,整个红湾的狗都叫了起来,那狗叫声把老湾的人都唤醒了。他们全都跑到河岸边去看,看见红湾的河岸边排了几百只狗上蹿下跳地对着河边疯狂地吠叫。第二天老湾的人就晓得了章顺和陈秉德家大太太的事情。后来,陈秉德就做了个大木笼子把大太太关了进去,大太太像个熊猫似的被铁链子套在木笼里,披散着头发,直到陈秉德逃出红湾。听说陈秉德是想把大太太一起带往香港去的,大太太死也不愿跟陈秉德去,她说她要等章顺回来。 逃到香港去的陈秉德家里的所有财产不久就被分掉了,给大太太只留了一间过去放杂物用的房子。大太太每天坐在木门槛边等着章顺。她常常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发红的河水出神,看着章顺那晚趟过去的地方,仿佛觉得那晃动着的河水浮沉着章顺的影子。红湾的人告诉她,章顺不会再回来了,章顺已经到县城一家木器厂做了一名国家的木工。章顺一个人划墨斗线顶得上十几个人。章顺评上了劳动模范。但是大太太依然相信章顺会回到红湾找她。 老湾人围着麻姑说这些事的时候,麻姑一直抱着那个小男孩茫然地看着老湾人张着灿烂的笑脸。那小孩早已不哭了,也睁着一双笑眼望着身边那些陌生的老湾人。麻姑不太听得懂他们的话,只一个劲地向身边的老湾人解释,她是章顺的婆娘,怀里的儿子是他和章顺的,这回去县上章顺给这男孩取了个名,叫章天意。 老湾的人帮着麻姑把章顺那间好多年不住人的房子打开,让麻姑住了进去。尽管老湾人对麻姑充满了疑惑,但是既然麻姑说她是章顺的婆娘,谁也不敢说麻姑就不是章顺的婆娘。但他们一直弄不清这个女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麻姑说的那个地名他们都不晓得,几个走南闯北的老人回忆了好长时间,也都没听说过麻姑讲的那地方。 没多久,麻姑就对老湾很熟悉了,她找到了分给章顺的那两亩水田,把水田整好了。开春的时候,她身上背着个竹篓,把章天意放进竹篓里,弯着腰在水田里播种秧苗。那个竹篓是她自己从山上砍了竹子编织的,老湾的人都把小孩用背带捆在背后,只有麻姑一个人把小孩子放进了舒适的背篓里。一直到第二年收割稻子的时候,章顺都没有回来。麻姑那两亩水田的稻子长得跟老湾其他稻田一样,穗子又密又饱满。好心的老湾人要帮麻姑去收稻谷,都被麻姑拒绝了。那时章天意已经可以满地爬了,麻姑就把章天意放在田垅边,让他去捕捉那些虫子和蝈蝈,她一个人满头大汗地把两亩水田的稻谷收拢进了屋里。 农闲的时候,老湾人常常看见麻姑在屋里一个人写着什么,后来他们才晓得麻姑写着一种奇怪的文字。谁也认不出麻姑写的字,他们都说那字像田里的蚂蚁。他们也不明白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麻姑的那些文字充满了神秘感。有一次章抱槐回到老湾,村里人把麻姑写的那文字讲给章抱槐听,章抱槐晃着满脑的白发走进了章顺屋里,他看了看那些文字就对满眼狐疑的老湾人说,那叫女书,是一种只有女人才读得懂的文字,由此推测,麻姑来自于一个叫千家峒的地方。这时老湾人才明白了麻姑说过好多次的那个地名原来就叫千家峒,他们笑闹着叫几个女人去认那些字看认不认得出来。章抱槐说,我们这地方没有女人懂得那文字,只有千家峒那地方的女人才看得懂。几个大胆的女人你推我搡地进了麻姑的屋,看着麻姑摆在桌上的那一堆蚂蚁字,然后你看看我,我望望你,都失望地摇摇头,她们确实一个字都认不得。 麻姑给老湾带来了女书,带来了背小孩的竹篓,还带来了做鞭炮用的引线。不晓得是章顺教会她的木工,还是麻姑本来就会一点木工活,她找到了章顺放在家里的一把锈钝了的斧头和凿子,鼓捣了半天竟然做出了一个引线机。麻姑开工打引线的那天,围了好多老湾人,他们看见麻姑坐在那台引线机边,很麻利地打起引线来。当时老湾人不知道,正是麻姑带过来的引线技术在几十年后使老湾人家家户户做起了鞭炮,而且造就了老湾不少的瘸子和瞎子,他们是被鞭炮炸伤的。老湾也从鞭炮生产中捞到了不少的好处。那时木排工已经失业了,所有的山林全划给了国家,红湾人不再拥有那大片的山林,只有极小的几个木排佬偶尔还去放放木排,而大批量的树林被卡车的托运取代了。后来,老湾人戏也没得演了,那时的章玉官已经被铁叉叉断了一条腿,在县城剧团里改行做了美工。 老湾的人喜欢上了这个来历不明的麻姑。 他们已不再探求麻姑的来历,他们知道麻姑的来历全记在了那些蚂蚁般的文字里,就像他们的来历全都隐藏在那片樟树林一样。既然麻姑现在已经成了老湾的人,他们就认定了她跟老湾有着某种不解的关联。他们觉得有责任把老湾的历史告诉麻姑,于是村里推出了几个年纪大点的老人,每当麻姑拿着那些字稿到阳光下去晒的时候,那几个年纪大点的老人就轮流去给麻姑上老湾历史课。他们希望麻姑把那些历史用蚂蚁般的文字书写下来。那些说历史的老人全都试图讲解红湾,可是没一个人能说得清楚。一讲到红湾他们就不由自主地迷失了,仿佛进入一个漩涡。他们在漩涡中昏头昏脑,目光呆滞,口齿含混不清。因为他们当中好些人一辈子都没有去过红湾,但是说老湾的事不可能不说到红湾,也不可能不说到木排工和戏子。最后他们说到陈秉德的时候,才终于把一些事情说得有些明白了。麻姑从那张张掉落了牙齿的嘴巴里读到了他们对红湾的仇恨和嫉恨,当她听到陈抱华被押上台在冬天里冷得瑟瑟发抖,快八十岁的老脸上一把稀稀拉拉的胡子被人一根一根地拔了下来,然后被众人一脚一拳打死在台上时,那几个说历史的人就激动得涨红了脸,空蒙的眼中射出了年轻人的光芒。麻姑却流下泪来,她一遍一遍地问为什么要把那么大年纪的陈抱华打死呢?这在我们千家峒人的历史中是不可思议的。几个说历史的老人齐声对她说,难道你不觉得老湾人一直在被红湾人欺负吗?打死一个陈抱华哪里就能解心头大恨呢?要是上面不发话,红湾还有许多人该去死!就拿陈秉德的那个大太太来说,她勾引你的丈夫章顺,老牛婆吃嫩草,让章顺把老湾祖辈十八代的丑都出尽了。那个大太太也早就该死了,她现在竟然还在等着你家章顺回去,你想想恶心不恶心,仇恨不仇恨?他们心里很希望煽动麻姑到红湾去一趟,去找到那个现在还坐在屋门槛边等着章顺的大太太。他们说如果你麻姑想去的话,我们老湾人全都可以做你的后盾,我们都可以站到河岸边去保护你,你一个年轻女崽还怕那个老太婆?那老太婆据说掉了两颗牙齿,她被陈秉德关在木笼里的时候,还被抽掉了一根脚筋,她是走也走不动,骂也骂不出来了。他们没有想到,麻姑听说被关在木笼里抽掉了脚筋的大太太,眼中也流出了泪来,她说我们千家峒人从来不与人争斗的,我们爱朋友,也爱敌人,我们连一只蚂蚁都下不了手去伤害的,我怎么可以去伤害一个那样可怜的老太太呢? 老湾的人感到异常失望,他们觉得费了好大的劲去跟麻姑说老湾的历史简直白费口舌,麻姑的价值观和人生观跟他们老湾人一点也不相同,他们觉得她说的那个千家峒匪夷所思。他们下决心要去研究麻姑带来的那些字稿,要弄明白那字稿上究竟写了些什么玩意儿。 老湾人想说服章抱槐来做这个工作,只有章抱槐有能力破译麻姑的那些蚂蚁文字,却遭到了章抱槐的拒绝。章抱槐告诉老湾人,麻姑的那些文字祖祖辈辈一直秘传给女人,男人们如果想去弄明白那上面的东西永远不可能,还没等你弄清几个字的时候,你的眼睛就会瞎掉,你的舌头就会僵硬,你就会变成一个既看不见又说不出来的活死人。他想告诉老湾去说服他的那些人,每个村落都有它们自身的隐秘历史,老湾有老湾的隐秘历史,红湾有红湾的隐秘历史。老湾的隐秘历史全在那片樟树林,你如果不是老湾人你就永远也不懂得老湾的隐秘,就算你知道那些故事也没用,因为有些东西只能在血管里流淌;红湾有红湾的隐秘历史,红湾的隐秘历史全在那片红河水里,章抱槐说就连对岸的红河水他一辈子也没有弄明白,也没破译出来,你们还去弄清麻姑的那些文字干什么呢? 老湾人说那现在麻姑生了个儿子,她那些文字将来传给谁呢?章抱槐说,如果麻姑生不下女儿,她就会在老的时候或是遇上不可测的事件时,把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全都注上汉字的,当然她注上汉字后,她的双眼就会失明,她也再无法去寻找她的千家峒了。原来章抱槐是什么都晓得的,老湾人不得不感叹章抱槐渊博的学识。他们听从了章抱槐的劝告,没有人再敢试图去弄明白麻姑的那些蚂蚁文字了,除非他想变成哑巴和瞎子。 麻姑的那两亩水稻田抽了三次穗,收割了三次以后,和老湾的所有稻田一样全变易了主人,交给了集体。就在那一年,章顺在一个夜晚回到了老湾,章顺离开老湾快十年了,这十年中没有谁看见过章顺,只有一次他们在报纸上看到过章顺的照片。报纸上登载章顺成了县木器厂的技术改革能手,他发明了机械刨子、机械锯,发明了用木偶做的人去划墨斗线,他一个人顶得上二十几个人。他们拿着报纸给麻姑看,麻姑一下就认出了报纸上的章顺,赶紧叫过来章天意,指着报纸上的那个章顺对章天意说,看,这个人就是你爸,他叫章顺。章天意看了半天也弄不清白那张照片跟他爸爸有什么关系。麻姑恳求把那张报纸留给她,拿报纸给他看的是阿贵,阿贵当时刚刚初中毕业回来,合作社准备请他去当文书,那张报纸就是阿贵从合作社拿来的。阿贵说他去请示请示看上面同意不同意,同意就给她留着。 后来不晓得阿贵是如何说动领导的,就把那张有着章顺照片的报纸送给了麻姑,叮嘱她说报纸千万不能弄丢了,只是暂时放在麻姑那里保管,合作社要的时候她就得随时交出来。麻姑千恩万谢,把那张报纸宝贝似的收藏了起来,每天早晨叫上章天意对着报纸辨识他的父亲。麻姑对章天意说,你可要认准了,你爸爸回来你可别不认得,这报纸上的人就是你爸。 那张报纸带给老湾的震动很大,老湾人感到一种近在咫尺的荣耀,他们只是略有心理障碍,没有想到那个出了老湾祖宗十八代丑的章顺能够带给老湾人荣耀,章小的英雄那当然是至高无上的,而章顺的那份荣耀无论如何在老湾人心中是打了点折扣的。 当章顺离开老湾近十年后再次回来时,有人惊讶地发现,那章顺竟然是先去了红湾。章顺恐怕是担心老湾人发现,他没有从那座石拱桥上过来,而是趁着黑蒙蒙的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红湾泅水回来的。 看见章顺泅水过来的正是阿贵。阿贵那天晚上从合作社开会回来,他回得很晚,打着一只手电筒,手电筒的光在老湾的河岸边晃来晃去,他突然听见前面一阵水响,就看见一个人影地从河水里冒出来,慌忙爬上了老湾的河岸,箭一样穿过那片樟树林朝村子里跑去。 阿贵看见那人的身影是朝章顺家跑去的。 第二天早晨,老湾的人就都看见了十年没有回来过的章顺。 阿贵把那件事埋在心底,直到几年后才告诉麻姑。 16、心杀 16、心杀 没错,那晚阿贵看见从红湾趟水过来的正是章顺。 章顺湿漉漉地敲开自家那扇木门,看见麻姑披着件衣服端着盏点亮的油灯站在门里面,章顺等麻姑看清了他那张苍白的脸后就说,别点灯,一口气把煤油灯吹灭了。 麻姑喘着气把被章顺吹灭的油灯放到了灶台上,她听见章顺在脱身上那套湿漉漉的衣裤,她等待着章顺。可是章顺脱了衣裤就爬到床上去了,麻姑哆哆嗦嗦上了床挨着章顺躺下,她嗅到了一股河水的气味。 麻姑觉得很兴奋,她已经好久没有闻到男人的气味了,身边那个带着河水味的男人使麻姑禁不住伸过手去。她颤抖着手指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摸索着,她闻得见章顺粗重的呼吸声,可是章顺像头躺在猪圈里的猪样一动不动。在麻姑的手指快要触到章顺的皮肤时,她停在那里不敢再前行了,她突然想起了对河的红湾和老湾人描述过的红湾的那个老女人。透过男人身上的河水味,麻姑嗅到了另一种奇怪的味儿,她用鼻子深深吸了吸,终于闻到了那种奇怪味儿的气息散发着淡淡的紫木香,她知道那种紫木香只有红湾才有,麻姑把快要触到章顺身子的手指缩了回来,放在了自己咚咚跳着的上,她有些心虚地问,你是从河那边过来的吧? 章顺说,你都晓得我的事了。 麻姑知道章顺是说大太太的事,她已经听老湾人说了好多好多次了,她其实是不想知道那些事的。麻姑说,我不晓得那些事,是老湾的人告诉我的。章顺叹了口气,说,我是无可救药了,你为什么还要呆在老湾呢?我以为你晓得那些事就会带上章天意走的,你不是要去寻找千家峒吗?麻姑说,我如果再生个女孩,我就带着她去找千家峒,男孩子是不能跟着母亲去找千家峒的,男孩子只能跟着父亲去找千家峒。章顺听麻姑这么一说,哧的一声从床上爬起来,坐在那里弯着腰看着黑暗中的麻姑说,这个章天意我都是不想要的,你还要再生个女孩,老子没有想到跟你就那么一次你就怀上了,我这辈子算完了一半,你还要再生个女孩?告诉你,门都没有!麻姑躺在那里,倔强地说,我得生个女孩,我不生个女孩,我那些字稿传给谁呢?章顺没好气地说,我怎么会被你缠上了?我本来可以好好生活的,你把我的幸福都葬送了,还拿那些什么鬼字稿来套紧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谁也看不懂,谁也不晓得那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听说你还叫章抱槐看过?麻姑侧过身子去,低声道,我没叫章抱槐看,是老湾人叫章抱槐来看的。章顺咬牙切齿地叫道,真是丢人现眼,真是丢人现眼,你那些字稿放在哪里?章顺见麻姑没有回答,就从床上爬起来,他摸索着走到灶台边找着了火柴,嚓的一声把那个油灯点亮了。章顺着身子提着煤油灯满屋去找麻姑的那些字稿,可是他搜索了屋里的所有角落也没有找到。麻姑看着章顺着的身子,像个猴子似的在屋里跳来跳去,觉得很好笑。她知道章顺找不到那些字稿,那些字稿每到晚上的时候,她就放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没有她的带领谁也找不到的。 后来,那盏煤油灯的油快要耗完了,章顺弄得满身是汗,也没有找到一片字稿。他知道这个女人的固执和顽强,她一头挑着天意一头带着那些字稿翻越千山万水找到正在县城做木工活的他时,章顺那一刻就觉得这一辈子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女人的阴影了。他当时真后悔告诉麻姑他所在的县城和他的老家老湾。他是在第一次朝她子宫里射光精子后告诉她的。他没料到男人在射完精后常常会像个傻瓜似的犯糊涂。可是他做梦也没想到麻姑会穿越千山万水找到他,还在老湾扎下了根来。章顺想到这些,就揣着那盏快要燃完的煤油灯走到躺在床上的麻姑身边,嬉皮笑脸地说,麻姑,你把那些字稿交给我,我就答应你再生个女儿。 麻姑知道章顺在给她下套,她没有那么容易就钻进章顺的圈套,要是那么容易就上了章顺的圈套,她也不会历尽千辛万苦找到章顺。麻姑说,如果我生下了一个女儿,我就把那些字稿交给你。 章顺知道麻姑的心事,他又扑地一声把快要燃完了的煤油灯吹灭了,说,告诉你,我这次回来是要把红湾的那个人接过来住,你可以叫她母亲。 麻姑的回答使章顺感到很意外,麻姑在黑暗里说,我早知道你有这想法。麻姑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很理解和赞同章顺这个打算似的。 章顺着身子站在麻姑面前,他看不清麻姑说这话时的表情,但是麻姑的回答使章顺很满意,他感动得差点要哭了。他想起河对岸的那个被抽了脚筋的可怜女人,她现在行走不便,整天坐在门槛边等着章顺去红湾,其实她是可以跟着陈秉德去香港的,可是那可怜的女人像吃了药似的爱上了章顺。 章顺那一刻觉得麻姑是个可以谈话的对象,他没有人可以倾诉他和大太太的事情。事情的演化使章顺自己也无法思议,他本想与大太太合谋杀死陈秉德然后再把大太太干掉,独吞陈秉德的那些家财的,想不到他不但没有干掉陈秉德,而且在他逃亡的那些日子,竟然深深地爱上了那个老女人。他对她的思念之情日盛一日,直到他回到县城,在那家木器厂安顿下来。有一天下了工的时候,他突然看见那个老妇人拖着一双行走极为不便的双腿站在木器厂的门口边等他,他就感觉到原来自己舍弃不下这个老妇人了。木器厂的人都以为是章顺的母亲来了,他也不做解释,就权且把那大太太当作了母亲。他搀扶着大太太回到他的宿舍,他几乎是用硬邦邦的裤裆里的葫芦把顶开了宿舍的木门,然后两个人就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他们在那里山摇地动地疯狂,相互舔掉各自的伤痕。那时,被他播下种的麻姑正挺着个肚子走在那个偏远山地的一片油菜花中。 麻姑说,她非常同情大太太的境遇,她是个很可怜的老太婆,她愿意把她接到老湾来。两人躺在床上,章顺后来回到了那张床上。章顺用一只手抓住了麻姑的那个,两人心平气和地商量着把大太太接到老湾这边来生活的具体事宜,被章顺抓着奶头的麻姑全身发颤,底下一下子全湿了。她渴望章顺像那次在油菜花地那样坚强地进入她的体内,可是章顺只把手放在他的奶头上,身子却硬硬地躺在那里,完全沉浸在把大太太接回老湾后的幸福生活的遐想里。 他们谈得很投机,一直谈到打鸣的公鸡叫出了天空中的鱼肚白,章顺就那样抓着麻姑的奶头甜甜地酣睡了过去。 最先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是章天意,他第二天早晨起床的时候,发现屋里多了个男人,那男人和他的母亲两人在忙碌着收拾房子。章天意一看就明白是那个照片上的人回来了,母亲已经跟他说了好多遍了,因此他见到章顺的时候就叫起了爸爸。正在忙碌的章顺很开心,告诉章天意你奶奶要回来了。章天意不知道自己还有个什么奶奶,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望着麻姑,麻姑朝他点点头,说,是的,你可怜的奶奶要回来住了。 等到老湾人都知道章顺那个荒唐想法时,已经到了那天的中午。 章顺荒唐之举激起了老湾人莫名的愤怒和仇恨,他们集体抗议章顺的这种行为,我们老湾怎么可以容纳红湾的一个老地主婆住到这边来呢?他们派人慌忙通知在合作社做文书的阿贵,让他赶紧把这事向合作社汇报,由上面组织来干预这件奇耻大辱之事。章顺对他们说,这是我章顺家的私事,谁也无权干预,我家麻姑都同意了,你们放什么屁呢?大家都转过去问麻姑,麻姑说,不能不让他的母亲回来,我也觉得他母亲应该回来的。老湾人瞠目结舌,他们想也没想到,那个大太太什么时候变成了章顺的母亲。 既然是章顺的母亲,谁还有权利阻挡章顺的行为呢?老湾人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道德漩涡。他们明明知道章顺不是大太太的儿子,可是现在章顺认下了大太太做母亲,儿子把母亲接回家尽孝道,这也是老湾人祖祖辈辈应该恪守的传统。他们只好等待合作社的裁决。 合作社不久就托阿贵传下了指示,那老妇人既然是章顺的母亲,我们组织也没有权力干涉这件事,但是据组织的了解,她可是个地主婆,老湾人几辈子没出一个地主,将来这个包袱就看你们老湾人怎样去甩掉了。 看着章顺一脸洋洋得意的样子,老湾人觉得天就要塌下来了,一个抽了脚筋的老太婆从此就要在老湾村里晃来荡去,或者坐在章顺的门槛边睁着一双空蒙蒙的混浊眼睛看着他们老湾人走来走去,她会带来红湾的气息和红湾的灵魂,这一切都将令老湾人无地自容。 跟麻姑叙说老湾历史的那几个老人聚集了全村的人不停地商议怎样解决这个事情,他们听说晚饭过后章顺就要过河去把那个老太婆接过来,他们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阻止章顺的荒唐行为。眼看天就要黑了,黑幕像蜂拥而至的蝙蝠扇动着无数的翅膀从河岸边笼罩而来,把老湾人压得喘不过气。最后他们狠了狠心说,要是章顺实在不听劝告,真的胆敢把那个断了脚筋的老太婆接来老湾,他们就集体出动把那个老太婆拖进河中心去捂死,绝不能让那个老太婆踏上老湾一步,她会玷污老湾的这片土地。 他们商量的这个结果由一个平时不说话的老湾人转达给章顺,希望章顺不要做出这种蠢事。 本以为这一招可以吓住章顺的,可是章顺不相信老湾人的胡扯,他不相信老湾人还真的敢把大太太拖进河里去捂死了,那样老湾人将集体背上一个不孝顺母亲的恶名。 章顺强硬的态度和把老湾人集体卷进一件不道义事件的说法,使他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尴尬,他们担心那会损坏老湾的名誉。外村人也许根本搞不清章顺和那个老太婆的真实关系,这种恶名会传播得很远,而且对后世也会有深远的影响,因为历史过去很久就谁也说不清楚了,就像他们永远说不清樟树林的那些历史谜团一样。而且最糟糕的是,有人看见章顺出示过一件文书,那上面记载有他和大太太结成母子关系的证据,尽管那证据叫人生疑,可那的确是白纸黑字,上面还按了血红的手印。 老湾人开始集体沉默了,他们痛苦无比,眼见着黑色愈来愈浓,章顺就要走过青石拱桥到红湾去认贼作母了,从此老湾人都将过一种羞耻无比的生活。不知谁突然开始了抽泣,那抽泣声慢慢变成了哭泣,哭泣声很快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他们就全都哭了起来,惊天动地的哭声把整个老湾淹没在无边的悲怆之中,仿佛他们死了一个共同的祖先。 只有阿贵没有哭。 听着那前所未有的集体哭诉,阿贵突然说,哭解决不了问题,让我去红湾跑一趟,我有办法阻挡那个老太婆踏上我们老湾的土地。 谁也没有想到会是阿贵出面来处理这件事,那时他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在大家都哭诉的时候,阿贵迈着英勇无比的步子从老湾人的视线里毅然向红湾走去。那时黑色刚刚笼罩了老湾的上空,像无数个蝙蝠的巨型翅膀张开着,似要吞噬老湾,人们看着阿贵的背影一下子就融进了黑色之中。 大家都不晓得阿贵是用什么方式使那个断了脚筋的老太婆没敢踏上老湾的土地的,他们只晓得深夜里章顺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没有能够把他认作母亲的老太太接来老湾,他们看见章顺的脸色变得灰白难看,不声不响地躲在屋里不再露面。 痛苦的章顺把这一切都归罪于麻姑,他认为是麻姑早就与老湾人达成了默契,怪不得麻姑那么慷慨地答应了他的要求。他想那个可怜的大太太只能一辈子坐在红湾的门槛边望着河水,日复一日地等待他去红湾了。章顺想到这里,就很伤心,麻姑想尽了一切办法去安抚伤心的章顺,说等老湾人想通了这件事还会有机会的。章顺根本不相信麻姑说的这些鬼话,只是闷声不响地用家里那套生了锈的木匠工具一个一个地做着葫芦把,他把那葫芦把做得跟生殖器一模一样。章天意在章顺做那些葫芦把的时候,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他终于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对父亲叫道,它们像我身上的。章顺笑了,用手摸了摸章天意的脑袋,说,你比老子还聪明。受到鼓舞的章天意欣喜若狂,一把夺过一个葫芦把,举着那个像的东西跑到村里玩去了。 做完了葫芦把,章顺就回县城去了,临走的时候,章顺对麻姑说,其实你可以跟别人生个女孩的。 麻姑惊讶地望着章顺。 章顺很认真的样子,你真的可以跟村里任何人生个女孩的。 麻姑摇摇头,我不会跟其他人生孩子,我只能同你生孩子。 其实都一样。章顺说完那句话后用一双可疑的眼光盯着麻姑看了半天,他心里知道,老湾人肯定有好多人在暗中打着她的主意,或者对麻姑已经意淫了好多次,不然老湾的人不会那样齐心去护着她。 麻姑很坚定地说,不! 章顺阴阴地笑了笑,只是,你不能让我发现,要是让我发现了,我会有办法对付你。你最好跟别人生下女孩后就去找你的千家峒,别在这里摆弄你那些谁也看不明白的蚂蚁天书。 章顺走的时候带走了章天意,他说要把章天意放到城里去读书,他看那孩子一点也不想读书的样子,成天跟着老湾的一班野孩子在一起玩,他竟然晓得了那葫芦把像他身上的,真是岂有此理!章顺是在检查了章天意作业本后临时做出这个决定的,他看见章天意所有作业本上的文字都写成弯弯扭扭的,既不像汉字也不像那些鬼女书。 章天意高兴地跟父亲章顺进了城,章天意跟在章顺的身后,裤腰带上挂着那个葫芦把,摇过来晃过去地走出樟树林。 17、阿贵 17、阿贵 一天早晨,阿贵起床后像往常一样去取那件围巾,突然觉得自己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他还以为是头天晚上跟公社的干部在一起喝多了酒。当时公社干部谈到红湾的许多事情,很让阿贵激动,就多喝了几杯,晚上睡了个好沉的觉。他费了好大的劲也没能取下那块围巾,手一挨到围巾,就被一股力量撑开了。不久,他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在不停地颤抖,等他好不容易穿上衣服,围上围巾,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阿贵走到村里去,老湾人都看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阿贵,他身子不停地颤抖,眼睛像猴子似的眨巴,他们都问阿贵你这是怎么啦,你是不是得了伤寒症?阿贵说,我也不晓得,早晨一起来就这个样子了,我想控制身子不抖,却总控制不住。大家都以为阿贵得了伤寒,就有人争着给他刮痧去寒气。他们帮阿贵从水井里打了盆水,然后用瓷碗的屁股那面不停地朝阿贵的背上胸前刮去,刮得一身发黑,果然有好重的寒气。阿贵似乎也觉得好多了,身子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他又蒙着被子睡了一觉,可是起来时,身子依然不停地抖动着。阿贵这才急了。他吃饭抓不稳筷子,拿笔写字,抖得满纸全是蚂蚁,就连点根烟都要抖上几十次才能够把烟放进嘴里。焦急的阿贵跑到镇卫生院去找老湾出去的一个医生,那个医生是从部队回来的军医,叫章良。章良以前也是学过木匠的,他竟然可以用把凿子把病人的脑壳凿开从里面刮出一个瘤子来,所以大家有什么病都会去找章良。 找到章良的阿贵脸色苍白,那条标志性的围巾围在他的脖子上,一点也不像个农民,斯斯文文的像个教书先生。他身子不停地抖着,说起话来磕磕巴巴。章良问了他发病的经过,就试图用一把银针去扎他的穴位。可是阿贵身子不停地抖着,章良费了好大的劲也没能把那根银针扎进去,就叫来另两个医生,用绳子把阿贵牢牢绑住,像阉猪一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根银针扎进去,阿贵大叫一声,就昏死过去了。等他醒过来时,全身抖动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厉害。章良很尴尬地朝阿贵抱歉地笑笑说,这种病我一下还治不好,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奇怪的病症,你得给我时间,我要好好研究研究。 章良说治不好他那病,阿贵就彻底失望了,他只好等着章良研究清楚后再去治。 阿贵因为落下这身怪病,工作和劳动能力基本上丧失了,先是大队的会计干不成了,他既打不拢算盘也做不好账簿,公社领导很遗憾地跟他谈了次话,希望他放弃大队的会计工作。他试着去劳作,锄头却一点也不听使唤,差点把他的脚趾头削没了。阿贵提着那把锄头,茫然而痛苦地看着眼前的那片土地,老湾人都很同情阿贵的,大队部集体研究,给他申请了五保。 二十几岁的阿贵就这样过起了五保户生活,像老湾那几个没得儿女供养或死了丈夫或死了老婆的五保户一样被圈在了家里,美好的生活一下就从阿贵的日子里消失了。他想了许多办法试图克服那种颤抖症,可是没有一种办法起作用。阿贵开始还隔三差五去镇上找章良,看他研究出什么名堂来了没有。每次都看见章良在翻着厚厚的医书,阿贵一看见章良在翻医书就晓得他还没有研究出来,就很落寞地在那里颤抖了一会,转过身飘着长长的围巾走回老湾。 阿贵和麻姑的故事就是那时开始的。 章顺的屋挨着阿贵的屋只有二十几步,麻姑常常看见阿贵烧火做饭,抖动的手怎么也点不燃火。麻姑放下手中的活,就过去替阿贵把火点燃了。阿贵抖着身子朝麻姑感激地笑笑,麻姑说,以后你要点火做饭就喊我一声。阿贵的那件围巾围了一个冬天,很脏了,春天里的一个早晨,阿贵想把那条围巾洗洗,还有一大堆穿脏了的衣裤。阿贵手中的肥皂抹一下就滑了出去,捡起来再抹一下又滑了出去,阿贵怎么也捏不住那块肥皂。阿贵就蹲在那里,不停地用颤抖的拳头去捶自己的脑袋,他想干脆用那条围巾把自己勒死算了,这样活着真是生不如死。阿贵就不再去洗那堆脏衣裤了,他提着那条泡湿了的围巾走进屋去,想把那条围巾挂到窗棂上,然后把另一头再套住自己的脖子。他花了一天的时间也没有弄成功,阿贵只好颤抖着手用围巾把脖子死死缠住,然后拼命地拉,他想那样去勒死自己。在他累得筋疲力尽的时候,麻姑收了工路过阿贵的窗户前,慌忙放下手中的锄头,把阿贵的围巾取下了。阿贵拼命地号叫,用头去撞墙壁,麻姑死死地护着阿贵,阿贵发了疯,就用头去碰麻姑的身子,把麻姑一下撞得跌坐在地上。麻姑惊惊地看着阿贵,说,阿贵,你不能这样,阿贵,你不能这样!那时阿贵也没得一点气力了,像一摊软泥巴似的倒在地上,在门槛边伤心地哭了起来。阿贵一边哭一边说,我怎么变成这么不中用的人了呢,我连死都死不了! 麻姑站起身,把阿贵一个冬天里的肮脏衣裤打了肥皂很麻利地清洗了。 好心的麻姑从此以后就包揽下了阿贵的换洗衣服,阿贵又能够清清爽爽穿得像个人样了。 阿贵对麻姑充满了感激,好多年以来他几乎没有正眼看过这个异乡来的女人,他总觉得麻姑身上充满了一股神秘的灵邪之气。他也听麻姑说过那个千家峒的地方,阿贵觉得荒唐不已。可是在那些被怪病囚禁的岁月里,阿贵突然相信了麻姑说的千家峒那地方了,他有种说不清的想有一天跟随麻姑一起去寻找那个千家峒的。阿贵很认真地常常在麻姑不经意的时候打量着她,惊讶地发现麻姑竟然长得出奇的美丽。等到有一天他那件被麻姑清洗过的衣服上留着她两根长长的头发,阿贵全身是另外一种颤抖的感觉了。这种颤抖的感觉完全来自心灵深处。他抓住那几根又黑又长的发丝,放在鼻孔底下贪婪地嗅着,一股悠远的清香朝他涌过来,他的身子和心灵同时不停地抖动起来,那一刻,阿贵觉得自己深深地迷上了那个异乡的灵邪女人。 阿贵把那两根麻姑的头发放在他的枕头边,幻想着麻姑就躺在那里,他的大常常硬得像根木棒槌一样。阿贵觉得很难受,他用一只颤抖的手提着那根木棒槌,拼命地上下滑动,嘴里跟着发出一阵呻吟。只见一条白线,高高地绽放在半空中,像田野里盛开的喇叭花,散落在床上,不久就凝固成了许许多多的硬块…… 下回麻姑在给阿贵清洗被单的时候,就看见了被单上布满了那些凝成硬块的花朵。 阿贵很不好意思,他躲在窗户边,从窗户格子里看着麻姑弯着腰给他清洗被单,借着灿烂的阳光,阿贵看见了麻姑露出两坨又高又白的,他屏着气息,全身不停地抖着,脸色苍白,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麻姑。 麻姑不晓得布满床单上的那些花朵是些什么玩意,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章顺的那些东西。她跟章顺只有那么一次,只有在那片油茶花地上的那么一次。她不知道男人那东西流出来后会结成像花朵一般的硬块,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那些花朵洗掉了。麻姑禁不住去问阿贵,麻姑说,阿贵,你的床单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图案,像我们老家姑娘们刺绣的花纹?阿贵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他蜷缩在屋角落边,脸红得像三月天里的桃花,他颤抖着嘴,半天也不晓得怎么去跟麻姑解释那些图案。 麻姑看着阿贵那张红脸,似乎明白了什么,自己的脸也突地红了。她慌忙逃也似的离开了阿贵的房屋。 男女之间对那些东西是有灵通的,麻姑猛地感悟到那是男人身子骨髓深处冒出来的东西,她心跳得一个晚上都失眠了。这些日子,她常常用章顺给她做的葫芦把来解决身上的问题,开始她感到极度的羞耻和自责,在一次又一次中不断跌入罪恶的深渊,每次都在罪孽深重痛苦无比中偷取一点女人的快乐。她没想章顺为什么要给她留下那几个葫芦把。每次快乐过后,她就恨不得把那葫芦把用刀劈了作柴烧掉,可是麻姑却又期待着在下次罪孽中再偷取快乐。那几个葫芦把弄得她痛不欲生,欲罢不能,像几把耻辱的钉子钉在她的心口上。当明白了阿贵那床单上是怎么回事时,麻姑的渴求像冬眠的蛇一般被春雷震醒了,她再去看阿贵的时候,两人的眼光都有了与往常不同的意味。两人目光中都射出一团火苗,似在渴求把对方燃烧,麻姑也是全身颤抖,她不敢久看阿贵的眼神,她想起了章顺,章顺像一个看不见的巨影横在他们中间,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是个有男人的女人。 那股火苗一旦点燃就再也没有熄灭的迹象,阿贵被那股火苗烧得全身都膨胀了起来,他常常深更半夜起来,摸索着走到麻姑的门边,嘴里不停地叫着麻姑,麻姑。 尽管那声音低得像蚊子的鸣叫,仿佛来自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似有若无,但是整宿整宿失眠的麻姑还是真切地听到了阿贵在深夜里渴求的呼叫。麻姑一次也没有应承,直到每次那个声音在鸡叫头遍时远去。 有一天,村里突然冒出一种谣传,老湾人说,阿贵得的那种怪病是因为受到了红湾那被抽了脚筋老太太的诅咒。自从阿贵去了那趟红湾,那个经常坐在门槛边的老太太就开始了心中恶毒的诅咒,如果老太太不停止她的诅咒,阿贵的那种怪症就永远也不会消失,除非老太太有一天死去。那谣传经由麻姑的嘴告诉给了阿贵,麻姑听到那谣传的时候心中就觉得莫名的难受,她充满歉疚,因为阿贵是为了她才得了这种怪病。 开始阿贵一点也不相信那种谣传,他不相信红湾的老太太有那种诅咒的力量。出事的头天晚上他与公社干部喝酒的时候,就谈到红湾的鸡婆都不生蛋了,红湾的稻田都长不出像样的庄稼了,公社干部和他一样高兴,他们巴不得红湾的公鸡都叫不出声音,唤不出红湾的太阳来。他们说红湾的运程走了几百年走到头了,如今死气沉沉的红湾怎么会有那种诅咒的力量呢?那当然是一种迷信。阿贵做过大队干部,他是不相信那些邪恶的迷信的,但后来他听说是章良研究后得出的结论,阿贵就由不得有点点相信了。 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阿贵不停地颤抖着身子到镇上的医院去找章良,他想弄清楚那种说法是不是出自章良的研究。阿贵还没走到医院门口,老远就看见章良搬着条凳子坐在门边看医书,身边的桌子上堆了越来越多的医书,阿贵一下停住了步子。他知道章良还在继续研究。他有些不好意思打扰章良。再说每次找章良的时候,章良都很尴尬。阿贵的那个病使章良深受打击,阿贵很理解这一点,因为章良看不好他的病就是对他权威的一种摧毁,章良每次看见阿贵那种权威就会坍塌一次,阿贵当然不希望让章良受到这种伤害,所以当章良在认真翻阅医书的时候,阿贵就悄悄地想要溜走。 但这回,章良却叫住了阿贵。 章良从厚厚的医书里抬起头,一边叫着阿贵,一边不停地朝他招手示意。阿贵很不好意思地朝章良咧着嘴笑,颤抖着说,我是到镇上走走,我不是来看病的。 章良说,没关系,你来看病也没关系。 阿贵这回充满了希望走过去,他很想听见章良对他病症的最新研究成果。章良很和气地又问起了他发病的经过,章良已经问了好多遍了,阿贵也回答过好多遍了,阿贵像背一遍已经烂熟于心的诗文叙说自己发病的经过,然后眼巴巴地盯着章良。章良听完后,认真地点点头,用听诊器按着他的胸脯,听了老半天,仿佛要听清他内心深处所有的东西和隐秘似的。章良好不容易听完了,就对阿贵说,阿贵,你这种病将来会杀人的,等你疯狂的时候你就会杀人,你杀了人以后你的病就会好。阿贵没想到章良说出这种话来,惊骇不已地望着章良,半晌才说,那我杀了人我也就没命了。章良说,我并没要你去杀人,但是有一天你会去杀人的。 阿贵觉得巨大的悲哀,他想,我杀了人后命都没有了,那病好了还有什么鸟用呢? 章良再三叮嘱阿贵不要把他的话说出去,你说出去到时真杀了人,我就变成教唆犯了。阿贵觉得很可笑,他想我一只蚂蚁都不会去杀的,我怎么会杀人?阿贵很失望地认为章良再也治不好他的病了,他用这种荒唐的事来搪塞和掩饰自己医术的无能罢了。 但是那种谣传却在阿贵心中生了根,等他终于确信是红湾那个老太太的诅咒使他得了这种怪病时,他真的有想要杀人的了。那种连同性的无休无止地纠缠着阿贵,使他几乎疯狂。他不断地用的方式来满足,以阻拦另一种杀人的,可是因为进入不了,每次过后另一种却变得更强烈了。 麻姑仿佛洞察到了阿贵的内心隐秘,她似乎看见了阿贵心中有两个魔鬼在那里打架,把阿贵弄得死去活来,她知道,除非她自己冒着失去贞节的罪恶才能拯救已经万劫不复的阿贵了。 麻姑试探着给过阿贵好几次暗示,可是阿贵似乎不懂得,他先前看她眼神中的那团火苗也慢慢地在消失,麻姑用自己冒火的眼神去点燃阿贵,可阿贵的眼神再也碰不出火花。 阿贵随时准备要去红湾复仇,要去杀了那个断了脚筋的老太太。 但是在去杀人之前,他一定要干一次麻姑,他是为了麻姑得了这种怪病的,他眼中火苗的熄灭是因为他不晓得如何去干麻姑。 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村里放电影,所有的人都早早地吃了饭,背着凳子去村外禾坪里看电影。章顺的儿子章天意早些天也从城里回来了,他在城里什么也没学到,只学会了开锁。章天意以此为乐,到处去开别人家门的锁,那家伙已经被人抓住揍了好多次了,但他依然乐此不疲,他一天不开别人的锁就难受得要命。章顺没有办法,只好打发章天意回到老湾。 麻姑到阿贵的屋里替他点火做饭,麻姑说,你去看电影不看? 阿贵没好气地回答道,我不想去看什么鬼电影。 麻姑瞥了阿贵一眼,脸红了,低着头说,我也不想去看电影。 阿贵看着坐在灶膛边的麻姑,看着她一张红扑扑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心狂跳不止,裤裆里的那东西一下就竖立了起来,他终于明白了麻姑的暗示,好半天才说,章天意不会半途回家吧? 麻姑只顾烧着火,没有回答阿贵的话。 阿贵颤抖着道,那就好,那就好。 两个人怎么也没有想到,章顺那时下了班,突然有种强烈的幻觉出现在他眼前,他看见麻姑不停地扭动着身子在与一个男人疯狂地,章顺牙齿咬得咯嘣咯嘣地响,顺手抓过儿子章天意玩的一把锁塞进怀里就上路了。 18、开锁的章 天意 18、开锁的章天意 那天晚上,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阿贵兴致冲冲的准备出门到麻姑那里去,他心中不断滚过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激情和莫可名状的愉悦,他尽管全身抖得厉害,还是趁着月色把门拉开了,他知道麻姑现在一定在房间里等着他,他想象着把麻姑实实地搂在怀中的那份感觉。 就在他打开门的那个瞬间,阿贵突然看见章顺的影子像个幽灵似的出现在麻姑的门前。他迅即退了回去,心狂跳不止,以为是自己做贼心虚产生了幻觉。他躲在门槛边定神一看,果然是好久没有回来过的章顺!阿贵一下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底下硬邦邦的东西也像个软柿子一样垂落了下去。 后来的那些声音令阿贵毛骨悚然,他不知道麻姑的房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声音把他的心紧紧地揪住,使他坠入到极度的痛苦之中。他眼前不断地幻想着章顺把麻姑的身子剥光了,从床上折腾到地上,然后又从地上滚落到灶膛边,阿贵听得全身冷汗直冒。有几次真想冲出去跑到麻姑的门边去捶她的门板,但最终阿贵还是拼命忍住了。他恨死了章顺,心中早已冒出一把锋利的尖刀,把章顺的那个狗割掉了。 那以后,阿贵有好长时间不再去理麻姑,他知道麻姑并没有什么过错,但他心中却怀疑麻姑早晓得那天晚上章顺会回来的,她晓得章顺会回来为什么还要给他那种暗示呢? 他觉得受到了麻姑的耍弄。 阿贵想去报复红湾老太太的欲念越发强烈了,他颤抖着手不停地去磨刀。刀没磨利,自己的手却被刀碰出了不少的鲜血。他知道凭他的力量杀不死那个老太太,因为他老是颤抖的手肯定击中不了要害。有一天他看见那个又在恶作剧开别人家的锁的天意,眼中闪过一丝阴阴的微笑,他觉得应该煽动章天意对那个女人的仇恨,应该借他的手去杀掉那个断筋的老太太。而且章天意还不到判死刑的年龄。章天意就是杀死了老太太,也不过是替她母亲复了一次仇,在道德上也很能说得过去,阿贵理顺了这层关系,禁不住欣喜若狂。 他开始笼络那个已经被村里人看不起的浪荡少年,阿贵投其所好,大肆吹嘘章天意开锁的天才技能。那家伙没想到还会有人夸奖他,有一种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知音的感觉。他说他开锁的技能完全是无师自通,他甚至不需要铜片,只要一根比较硬的竹片就能打开任何一把锁。他很想进入一个金库,把金库的锁打开。他在县城的时候本来已经踩好了一家金库的点,谁想在关键时刻,被父亲赶回到了老湾。 阿贵夸他这个想法的确不错,然后又笑眯眯地问他,你要那么多金子干什么呢?章天意说,有了那么多金子就可以带上他可怜的母亲去寻找千家峒,他知道那个千家峒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阿贵也装作很同情他母亲的样子,然后唉声叹气地告诉章天意,你晓得不晓得,红湾的那个老太太根本就不是你家奶奶?章天意不屑地撇撇嘴,我一生下来就晓得那老女人不是我的奶奶。阿贵盯紧章天意追问道,那你晓得那老太太是什么人?章天意说,我不能说,我也不想告诉你。我说了,我的父亲就会打死我,我恨透了我父亲。我在县城的时候,那老太太经常到我父亲那去,我父亲给我买油粑粑舍不得,总是给钱给那个老太太,他让我叫她奶奶,我一次也没叫过,我恨不得她去死! 阿贵听章天意这么一说,笑了,笑得全身抖得更厉害。 章天意不解地看着阿贵,我说得不对吗? 阿贵说,对呀对呀,对极了,你应该让那老太太去死,那个老太太不死的话,你母亲永远没有好日子过,只有那老太太死了,你父亲才会回到你母亲的身边。 章天意听着阿贵咬牙切齿的话,知道他也对那个老太太恨之入骨,心中禁不住很感激阿贵,说,怎么让她早点死呢? 阿贵没有答话,转身摸出那把他磨了好长时间没有磨利的刀对章天意道,你把这把刀磨利了。章天意已经被阿贵煽动了对老太太极度的仇恨,他后悔自己怎么早没有想到这一点呢,他若是用刀杀死那个可恶的老太太,她的可怜的母亲就有好日子过了。章天意不由分说就去帮阿贵磨起那把刀来。 章天意正磨得起劲,听见了麻姑叫他的声音。 章天意很遗憾地放下刀对阿贵说,我母亲肯定有事叫我回去了,我下次再来帮你磨这把刀。章天意说罢急匆匆地走了。只要母亲叫他,章天意就会变得很乖,不管他在干什么,他都会飞快地回到母亲的身边去。 麻姑见章天意回来,让他把门关上。章天意乖乖地关上门,麻姑一下就变了脸色,说,跪下。章天意茫然地看着发怒的母亲,母亲铁青着脸,这段时间他总看见母亲的脸色不大好,铁青着脸的样子就更难看了。母亲重复了一句让他跪下,章天意只好跪了下来。母亲问他,你是不是刚才去帮阿贵磨刀了?章天意点点头。 你是不是想去帮阿贵杀你的奶奶? 章天意没好气地说,她不是我奶奶。 麻姑说,那又怎么着?你怎么连人都敢去杀?你要杀了人我还怎么活呢?我可怎么活呢?麻姑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章天意说,我要是把那个老太太杀了,你就能够活好了。 麻姑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抱住了章天意,说,这件事你千万听不得阿贵的,你杀了人就会被抓去坐牢的!章天意见母亲从来没哭得这样伤心,也禁不住流着泪对母亲说,我不怕坐牢,我不怕坐牢。 但章天意为了不再让麻姑伤心,不敢再去帮阿贵磨刀了。 阿贵给章天意送了付扑克牌,那扑克牌是他没生病之前买的,还没来得及玩就搁在那里了。章天意觉得很新奇,不一会就迷上了那牌上稀奇古怪的双面人头像,他拿在手里再也舍不得还给阿贵。阿贵说,送给你玩的。章天意嘿嘿笑着,那我现在没什么送给你,等我有一天去开了金库门,我会送坨金子给你的。 阿贵颤抖着,笑着说,我不要你的金子,我只要你替我把那把刀磨好,放心,你没有胆量去杀那个老太太,我不要你去杀了,我晓得你不会有这个胆量。现在老湾的人都没这个胆量了,只有过去章小有这个胆量,所以他现在在北京做大官呢。 章天意见阿贵蔑视他的胆量,就犹豫着要去给他磨刀,他当然晓得章小的故事,也晓得章大的故事。他不想让阿贵把他当作像章大那样的胆小鬼,可是他刚想问阿贵要那刀的时候,麻姑就叫他了。章天意只好放下阿贵给他的扑克牌说,等我娘不在屋里的时候我来帮你磨刀。 阿贵把那付扑克牌塞给章天意,你帮不帮我磨刀这扑克牌都送给你了,你拿去玩吧! 章天意觉得阿贵实在是好,人家是替他们报仇,自己还那样胆小,章天意很不好意思,他为自己的胆小和母亲的叫喊感到羞愧。 麻姑知道阿贵在不断地诱惑儿子,虽然没有再听见他们的磨刀声,但她知道那磨刀声总会在某一天再次响起。阿贵的那个欲念会把他和儿子一同毁掉的。她知道只有让阿贵满足上的才能够扑灭他不停地想杀人的邪念。如果要救赎阿贵从那沉重的罪恶中走出来,她就要不惜代价地失去自己的贞节。她本来想那样做了,但是现在身上被章顺上了一把锁,阿贵自己连死都做不到,而她想失去贞节也没办法,两个人同时掉进一个巨大的陷阱里,怎么爬也爬不出来。 有一天,麻姑躲过天意的视线,找到阿贵说,阿贵,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阿贵望着麻姑,麻姑的脸是灰的,而且他突然记起麻姑已经有好久没有去太阳底下晒那些字稿了。他用眼睛把麻姑从头到脚盯了一遍,盯得麻姑很不好意思。麻姑说,那天晚上我不晓得章顺会回来,我真的不晓得他突然闯了回来,你知道的,他平时总不愿意回来,他就回来了那么几次,每次都是天黑到家,第二天天没亮就回城里去了,老湾的人都快记不得章顺了。阿贵冷冷地道,有人看见他去了红湾。麻姑没吭气。阿贵又说,难道你想经常听见章顺去红湾的事?我是为了你好,那一天我不是为了你和整个老湾,我才不会去红湾呢!可是我现在得了这种病,大家都幸灾乐祸,谁也不来管我,章良竟然说我要杀一个人这病才能好。麻姑说,其实你可以把我杀死的,杀死我这个外乡人别人兴许不会说什么,他们也许会怀疑是章顺把我杀死的。阿贵望着麻姑,他不敢想象他会杀死麻姑。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麻姑灰白的脸又恢复了那种红润,她红着脸告诉阿贵,她身上被章顺上了把锁,就是看电影那个晚上章顺回来给她安上去的。 阿贵惊呆了,不停地抖动着身子望着麻姑。 麻姑说,只有你一个人晓得我身上被章顺上了把锁。 阿贵说,你怎么不把那把锁打开呢?麻姑摇摇头,他没给我钥匙,我打不开。 麻姑说罢,满脸通红地走了。 阿贵不停地磕巴着牙槽,他想他一定要替麻姑把那把锁打开。 为了避开别人的耳目,他们在一个深夜躲到樟树林去开那把锁。他们躲在两棵大树的中间,谁也看不见。阿贵是第一次那么近地挨着麻姑,她闻到麻姑身上散发出一种奇特的体香,他身子不停地抖着,双手摸了老半天才摸到麻姑下身的那把锁。其实摸到那把锁一点用也没有,那把冰凉的铁锁纹丝不动,没有工具怎么也打不开。麻姑知道阿贵是开不了那把锁的,只是为了让阿贵相信她身上真有那么一把锁而已。 两人不停地探讨着开那把锁的办法,但每想出一个办法就一下子被否定了,最后阿贵说,想着了,想着了。麻姑问他想着了什么好法子,阿贵说你儿子不是有好多开锁用的东西吗?麻姑只以为阿贵想出了个绝招,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听他这么一说,那两颗星星一下子就暗淡了。麻姑告诉阿贵,他趁儿子不注意的时候把那些东西都试了试,没有用。有次她还差点用章天意开锁的那根篾片把肚皮戳出个洞。麻姑握着阿贵颤抖的手去摸她肚皮上的那个伤口,阿贵摸到了一个粗糙的疤块。阿贵颤抖的手久久地停在那里,鼻子一酸,禁不住伤心地哭了起来。他把哭泣的头颅埋在麻姑那戳了个洞的肚皮上,泪水顺着肚皮浸透了下面的那把铁锁。麻姑很温柔地抚摸着阿贵,不停地安慰着他,她知道,只有她能够救阿贵,或者说,也只有阿贵能够拯救她。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阿贵不停地跟章天意学开锁的绝技,章天意得了阿贵的扑克牌,正没有什么好回报阿贵的,乐得向他传授自己无师自通的开锁绝技。章天意找过来几把锁,让阿贵按照他教的办法去开,尽管阿贵手不灵活,费了好大的功夫,竟然把那几把锁给打开了!阿贵欣喜异常,不停地夸章天意的开锁天分。章天意说,要是你全身不颤抖的话,有一天我们两个就可以去开金库的锁了。 阿贵当然不能告诉天意他要为他母亲去开锁的事。阿贵迫不及待地告诉麻姑,他学会了开锁的窍门,其实那并不难,每个锁里都有一个关键的小弹子,找到那个关键的弹子把它取下来锁就开了。麻姑自然也很高兴,两人又约好等到深夜去樟树林。 那天晚上志在必得的阿贵充满了美好的期待,去给麻姑开锁。两人仍然是在那两棵樟树的中间,麻姑靠在树上,两腿叉开了,裤子也退了下去,露出两条又白又修长的腿来。阿贵弯下腰去不停地去开那把锁,可是一直弄得阿贵人都快要虚脱了,那把锁依然纹丝不动。麻姑不住地鼓励阿贵别急,慢慢来,阿贵开始还不急,可越到后来他的手就怎么也挨不到那把锁的边了。阿贵歇了好一会,又去开,如此折腾了大半夜。眼看天都快亮了,他们看见红湾那边的天空慢慢撕开了一道口子,淡淡的肉眼看不明晰的亮光像游动的浮斑弥漫而来,他们这才停下,阿贵早已脸色苍白,大汗淋漓,绝望地把那些开锁的东西扔在了地上。 阿贵突然觉得那个地方又胀又痛,原来下面那东西整晚都直直地硬在那里。当时开锁的焦虑使他几乎忽略下面的肿胀,在他彻底绝望之后,他颤抖着手捂着那东西弯着腰,痛苦得龇牙咧嘴。阿贵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顾不得自己的丑态,用发颤的手不停地捏着那东西飞快地滑动,仿佛一股巨大的熔浆从地底深处喷薄而出,阿贵尖叫一声,把他那东西挨上了麻姑的两条白长大腿,他觉得全身就要爆炸了,整个大腿处于极度的虚妄状态,他像个弩箭手拉满了弓弦叭的一下,那支白色的长箭朝麻姑的那把铁锁上射去,他似乎听见麻姑也尖叫了一声,一把抱住了全身颤抖不已的阿贵,两个人睁大着眼睛望着对方,一动也不动了。而阿贵的那支弓箭还在不停地射击,直到弓箭断裂。那时,从红湾方向飘过来的浮斑像无数个闪着翅膀的蜻蜓朝他们飞来,黑暗前的黎明把夜幕艰难地拉开,夜幕是一层又一层的,仿佛舞台上的幕布,拉开一层还有一层,从深黑到淡黑,然后铺天盖地一片紫蓝…… 两个人以这种方式,短暂的快乐过后便是无边无际的痛苦,他们每次过后都不想再有下一次,但是下一次又在快乐中射出一支支苦痛的白箭。在阿贵那把弓箭无数次拉满,射击,又崩断之后,他差不多把一生的激情都消耗殆尽了,脸色苍白的阿贵似乎再也没有力气去拉开他的弓箭。麻姑在一天早晨从梦中醒来,突然觉得胃里十分难受,喉咙里一股腥气直往上冒,她不停地干呕起来。短暂的惊恐过后,麻姑相信这次感觉与怀上章天意的感觉完全一样。 阿贵怎么也想象不到,他们那样做也会怀上孩子。 阿贵说,那怎么办?那怎么办?要是章顺晓得了,他会把我们两人都杀掉。麻姑说,章顺说过的,让我找个人怀个女孩。阿贵说,别听他胡说,没有人愿意自己的婆娘怀上别人的孩子。麻姑坚持说章顺说过那话,她要是真的生下个女孩,她就带着她离开老湾,她会带着那个女孩去寻找千家峒。 阿贵很担心,麻姑要是真怀上了,那把锁不打开也没办法生下来。 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麻姑说,没得办法,我只能叫天意帮我把锁打开。阿贵本想说那不行,那绝对不行,儿子怎么能够替母亲开那种锁,章天意什么锁都可以开,他怎么能窥探母亲那种隐秘的地方呢?可是阿贵实在再没有其他办法,只好说,要不我先给你从侧面说说。 麻姑说,天意不会看着我死的,他会把我的锁打开的。 可是他们两个人都忽略了三个很大的问题:一,章天意会知道麻姑的秘密,他会追问是谁给他的母亲丧尽天良上了那把锁;二,章天意也会知道阿贵和母亲的秘密,他会追问他们通奸的可耻行为;三,章天意会把阿贵和他母亲的事告诉章顺。 这样一来,他们四个人都会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罪恶之渊。 19、难与人言的故事 19、难与人言的故事 麻姑没有想到要向儿子提出开锁的事竟是那么的难以启齿,她本来以为那件事情也许很简单的,可是每次话到嘴边,看着天意一脸无辜的样子,她就吓得把话咽了下去。有好几次她试图拍着好像隆起来了的肚皮引起天意的注意,可是天意躲在一边专注地玩着阿贵送给他的扑克,一点也没留心母亲那种奇怪的举动。还有一次她故意把裤衩上涂满了红墨水,以为章天意会把那上面当成流出来的鲜血,但天意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红墨水,惊讶地问母亲,你怎么把一瓶红墨水倒在了身上,那多难看。麻姑本来想说那可不是红墨水,是妈妈身上流出来的血,但她一瞥见章天意那眼神就晓得骗不了他,只好羞愧地掩饰说不小心把那瓶红墨水打翻了。 最使麻姑尴尬的是每天跟老湾人在田里劳作,她有几次控制不住怀孕的反应,抱着锄头蹲在地上呕吐。好在没有人往那方面想,都认为麻姑是过于劳累了,说,麻姑,你的脸色真难看,要不你回去歇着去。麻姑说,歇不得呢,歇了就没有工分了。大家就埋怨起章顺来,因为他们都晓得章顺从来不拿钱回来,他的那些钱都养了红湾的那个女人。大家弄不懂章顺怎么被红湾的那个女人迷得那么深,他们怎么也弄不懂。那老女人现在又丑又老,一点迷人的气息都没有,不晓得章顺吃了那老女人什么药。 麻姑每回出工前,都要用一块长麻布把腰身扎了一圈又一圈。她生怕老湾人看出她隆起的肚皮,好在老湾人没有谁盯着她的肚皮看。 阿贵看见麻姑收工从他窗前走过,每次都颤抖着问,你让天意把锁打开了没有?麻姑迟疑片刻,仿佛又下了决心,说,我今晚就跟天意说。可是一到夜幕降临的时候,麻姑就没了勇气。 日子就在每个夜幕降临黎明升起中过去,麻姑感觉到自己的肚皮是越来越大了,她一次比一次更用力更紧地把腰身扎着,看起来像个身材苗条的姑娘。她忐忑不安地观察着每个和他说话的村里人,生怕别人发现她的秘密。有一天,章家的儿子章木桥从她身边走过,突然站在那里不动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麻姑的肚子,麻姑脸一下红了,心跳不止,慌忙扭过身子走开了,她想,可能第二天大家就都会盯着她的肚皮看了。麻姑惴惴不安地挨到天黑,她再也没有退路了,要是章天意不把那把锁打开,不但肚子里的孩子生不出来,她自己也会憋死去的,她下了天大的决心,又羞愧又害怕地叫了声天意。 好在那以后天意不再跟阿贵去磨刀了,不去磨刀的章天意疯狂地迷上了阿贵送给他的扑克牌,他用一副扑克牌可以玩出几十种花样,村里所有的小孩子都跟着他去玩那些扑克花样,麻姑叫他的时候,章天意正在苦思奇想一种新的扑克玩法,直到麻姑叫了他三次章天意才听见。 叫了三次的麻姑见章天意神情恍惚地过来问她什么事,是不是叫他去把放在外面的鸡赶进笼子去,麻姑每叫一次天意,勇气就减少一次。等到叫了三次以后,她就晓得完了,她一点勇气也没有了,就顺着天意的话说,是得把那几只鸡赶进鸡笼里去,天都全黑了。章天意是很听母亲话的,放下手中的扑克牌就去赶鸡去了。 一整晚麻姑再也睡不着了,等到老湾的人全都进入梦乡的时候,麻姑从床上轻轻地爬了起来,像个夜猫似的走到阿贵的窗户边叫阿贵。阿贵也是整宿都睡不着,他常常想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老霉了,他一点快乐也没享受到就坠入到无尽的痛苦和焦灼之中了。他想,哪怕只要一次完整地进入了麻姑的身子,那种痛苦和焦灼也值得,可是他每次都碰上了那把铁锁,那把铁锁把他的都磨破了,弄得那常常又肿又红。有两次还是麻姑采了一种草药给他捣碎了贴在那上面。听见麻姑的叫唤,阿贵装作睡着了,他有点不想答理这事了,装作死猪一样发出了鼾声来。 麻姑叫了好久也没叫醒阿贵,又生怕被人听见,只好说,阿贵,你得想想办法,说不定明天全老湾的人都晓得了。 阿贵不知道章木桥盯着麻姑的肚子看了好久,他没想到明天将要发生什么事,听麻姑带着哭腔的声音他就停住了假鼾,他正想问麻姑是怎么回事,却听见麻姑脚步声轻轻地移开了他的窗户。阿贵侧耳听了半晌没有再听见麻姑的声音,不久就真的打起鼾来了,在真打鼾之前阿贵这样想,老子已经这样了,明天就是老湾的人全死光了,房子全倒光了我也不管,你应该去求你儿子把那把锁打开。 绝望中的麻姑被惶恐折磨了又一个漫长的夜晚,第二天她的脸有些浮肿,她一边流着泪一边把那片麻布又死死地缠住了腰身,背着把锄头去出工。从出工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敢抬头,一直弯着腰拼命地劳作,一边听着身边老湾人说着那些重复了好多遍的毛话和水话。有人突然笑着问麻姑,哎,麻姑,你说的那个千家峒是真的呢还是假的?麻姑全身像被烙铁烙了一下,她不敢抬起头,只是回答一句,你要是相信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了。那人又哈哈笑道,那么好的地方,做一年的事可以耍三年,啧啧,我要是找到那地方,死了也值了。大伙就都说起了千家峒,都问麻姑你在这里这样苦,章顺又不管你,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呢?你还不赶快去找千家峒去?麻姑本想跟他们多说几句,可是她担心他们会看见自己的肚皮,便弯着腰只是拼命的干活,不去答理他们。 等到收工,别人并没有说她肚皮的事,她才松了一口气。 晚霞将要消失的时候,田垅里只剩下麻姑一个人。看见大伙都走了,麻姑才直起弯了一天的腰来。弯了一天的腰又酸又胀,麻姑两眼发黑,身子骨像散了架似的瘫在了田地里,她看见眼前一片一片的绿。麻姑想到春天过后就是夏天了,等到脱下身上的小棉袄时,她的肚子就再也瞒不住了。瘫在地上的麻姑看见远处的晚霞像无数个彩色的浮影在她眼前跳跃,她一下子觉得这环境是那样的陌生,她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她又是怎样到了这个叫做老湾的地方,就连想起身边的人都恍若陌路,章顺、章天意、阿贵还有那些向她讲述老湾历史的人,好像都在梦中与他们相会似的,变得一点也不真实。只有在她动动身子触动了下身那把锁时,那些梦境和梦境一般的人影才又回到现实。 其实,真正的虚幻是那个红湾,那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红湾和红湾里的那个被章顺当做母亲的老太婆。她时常在夜色中张望河对岸,她看不清红湾的影子,就是大白天她也看不清,红湾在她的眼中总是若有若无的。她只是听老湾人不断地说起红湾,但是河对岸那个红湾究竟存在不存在,麻姑觉得是个谜;究竟有没有那个断了脚筋的老太婆,麻姑也觉得是个谜。对她来说,红湾是一个真正的虚幻。她用那种谁也看不懂的女人文字记载过红湾的虚幻,而且她也提到过那个老太婆。现在,在晚霞的神秘色影中,她朝着红湾的方向看去,在一片宁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大地深处,她看见了树、看见了山石、看见了慢慢飘飞的浮光,而红湾却在那一片无边的静谧中躲藏着。她猛然想到她与那个老太太存在着某种惊人的宿命。她们同时爱上了章顺,又同时要经受这种炼狱般的生活,老太婆没有去成香港,而她也没有去成千家峒,老太婆被抽掉了脚筋,而她却被章顺上了把锁,老太婆偷情于章顺,而她却偷情于阿贵,并且彼此都坠入万劫不复的罪恶渊薮。那一刻,麻姑真想不顾一切要去红湾找那个老太婆,不管她与章顺的关系是不是真的,不管她已经老成了什么样子,也不管她究竟有没有咒语,麻姑都想去找到那个老太婆。 麻姑直起身子从地上站起来,她正要朝红湾那边奔去,那时,她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她几乎有点不敢相信阿贵颤抖着身子摸到了田垅里。 阿贵自从患了病就再也没有离开院子到过田垅。阿贵站在那里,全身不停地抖动着,他站在田垄里的影子很小,他看见麻姑的时候眼中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恐,他对麻姑说,听人讲,红湾的人准备要杀老湾的人了!麻姑莫名其妙地看着阿贵,有点怀疑他是不是被弄得有点神志不清了。阿贵很神秘地告诉她,他是第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他说你知道我在合作社和公社还有些朋友,是他们给我暗示的,说红湾仇视老湾人骑在他们头上屙屎撒尿,红湾的大片好山和好田都分给了老湾。土改的时候老湾人杀了红湾几个大地主,还把陈抱华活活打死,他们已经压抑了十几年了,现在他们准备杀老湾的人复仇!麻姑见阿贵说得有根有据的样子,禁不住有些害怕了,她睁着一双眼睛问阿贵,那这么多年他们也没人来过老湾,怎么说杀人就要杀人?阿贵说,麻姑你还不晓得,全是章顺惹的祸,他竟然跑到红湾去,大白天的去日那个老太婆。红湾人再也忍受不了啦,他们说章顺就是当年的陈秉德。章顺有两个老婆就不说了,他竟敢蔑视整个红湾的历史和道德,蔑视整个红湾的高贵和神圣,把他们全不当人,光天化日之下日那个老太婆,那老太婆按辈分算下来,红湾好多人要叫她老奶奶了。章顺日那老太婆,就是等于在日她们红湾的祖宗呢! 那现在怎么办呢?麻姑紧张得不得了,问阿贵。 真是不该留着那个祸害的,我说要杀死那个老太婆,可每次我让天意帮我磨刀的时候你就把他叫走了。现在我连杀只鸡的力气都没有了,刀子怎么拿也拿不稳。我没有力气再去杀死那个老太婆了。 麻姑不吭声了,她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杀人那么恐怖的事,红湾和老湾怎么说杀人就杀人呢?她以她自己的贞节去救赎阿贵,可是一点也没有断掉过阿贵那时时想去杀人的恶念。她对阿贵很失望。她觉得自己的贞节是白白失去了,她背负着双重的罪恶,她想到这一切都因她而生就不寒而栗。 阿贵却笑道,其实你可以叫天意去杀了那个老太婆,你别看他只有十四五岁,可是他有足够的力气杀死老太婆。 麻姑很鄙夷地看了阿贵一眼,直着身子就走。 阿贵颤抖着身子拦住麻姑,似乎有些讨好地向麻姑献媚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细牙,阿贵说,杀了那个老太婆,就一了百了了,章顺也会回到你的身边。 麻姑识破了阿贵的诡计,她心里说,阿贵,你是想让天意犯杀人之罪,你的病就好了。但她没有这么说,她想给阿贵留点面子,留点起码的尊严,她瞥了阿贵一眼,从他颤抖的身边走开了。可是阿贵百折不挠地又跳到她的前面,嘿嘿朝她笑着。麻姑没好气地朝阿贵吼道,阿贵,你休想让天意去杀那个老太婆,那是他的奶奶! 麻姑把阿贵扔在夜幕降临的旷野,快步离开了。 麻姑的心狂跳起来,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以失贞的代价也没能挽回阿贵那埋在心底的强烈杀人,那一刻她决定不能要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了,她不能想象怀上一颗复仇种子的滋味,而更令她担心的是天意,她担心天意经受不了阿贵磨刀的诱惑。 她们那个村流行着一个秘方,一个人一旦被魔鬼缠上身,就必得用母亲的经血染红一张写有女人文字的黄纸,烧成灰后让魔鬼缠身的人兑水喝掉,而麻姑有好久没来经血了,她决定不要肚里那个孩子的时候,她就想出了许多办法把那个孩子打下来。 那时,麻姑也隐隐约约听到村里流传着阿贵那个可怕的说法,整个村似乎都笼罩在一种恐怖的气氛中,夜里家家户户早早地就把门关了,都嘱咐自家的孩子千万别往红湾那边去。有几家还把板凳放在门口边,以便有人进门之前弄出响动好做准备。麻姑也用了这种办法,把板凳搬到门外,到第二早晨再搬回去。她每天晚上睁大了眼睛,生怕红湾的人在某个深夜不期而至杀进老湾来。尤其令她惶恐的是白天她去出工,管不住章天意,怕他去阿贵家磨刀。麻姑就每天晚上坐在天意的床边抹眼泪,终于有天晚上天意从梦中醒来,看见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照着母亲一张苍白的脸,看见母亲坐在他的身边抽泣,章天意瞪着一双吃惊的眼问道,娘,你坐在这里哭什么呢?有谁欺负你了?麻姑抹抹眼睛,叹口气说,儿啊,我真害怕你会到阿贵家去磨刀。 章天意没吭声了,他确实经不住阿贵的诱惑,已经去磨了两次刀了。他不晓得母亲是如何知道的,那只是阿贵和他之间的事情,而且两人还发了誓保守这个秘密。 麻姑见章天意不回答她的话,就晓得阿贵肯定又诱惑了章天意,她这才意识到她隐约感觉到的魔鬼其实就是阿贵,她痛恨自己怎么就爱上了那个病态的阿贵呢?而且还怀了他的孩子,而且是一点羞耻感都没有地以那种方式怀上了阿贵的孩子。麻姑想到这一层,更加伤心地哭了起来。章天意被母亲伤心的哭泣声弄得很后悔,他说,娘,别哭了,我保证不再去阿贵家磨刀了,其实我只是帮帮他的忙而已,因为他的双手提不稳那把刀。麻姑不会相信天意的保证,天意的的确确被魔鬼缠上了,他一定会在阿贵的引诱下拿着那把刀到红湾去杀老太婆的,只是那把刀现在还没有磨利而已。麻姑停住了哭泣,一种奇怪的念头冒了上来,那念头一冒上来,她就被自己吓住了,她竟然想去杀阿贵! 麻姑知道要去杀阿贵很容易,她只要用手去捏住他的脖子就可以达到让阿贵死去的目的。但是麻姑怎么也弄不懂自己怎么会冒出这种想法,眼看着自己怎么也压不住这种突然冒出来的念头,麻姑慌忙点上了油灯,从那口木箱里取出一摞字稿,发了疯似的写着。麻姑差不多写了一个通晚,才慢慢平复那种可怕的念头。 麻姑更加疯狂地劳作,不让自己有一口喘气的机会,希望以这种方式把肚子里那颗罪恶的种子抖落下来。她不敢再去看阿贵,阿贵像个幽灵似的在院子里晃荡,麻姑不敢去看他。她只要一看到阿贵的影子,就有想杀他的。 后来,那个晚上,麻姑的肚子终于剧烈疼痛起来,她痛得满身是汗,痛得在床上打滚,她知道肚子里的东西正在脱离自己的身子,她一阵狂喜,她想那孩子终于没有了,那孩子终于就要下来了。但是那种狂喜没有持续多久,麻姑就悲哀起来,她想自己命中注定是要杀人了,她没有能去杀死阿贵,却自己把自己的孩子给杀死了。她睁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望着黑夜中的屋顶,失贞和没能救赎阿贵的罪恶感之上又加了一道罪恶,她竟然杀死了腹中的孩子!麻姑想到这一层,一股凉意从背脊上冒出来,一直凉到脚板心,她禁不住剧烈颤抖起来,就像阿贵那样颤抖起来。麻姑紧紧捂着自己的肚子,心中不断地念道,天啊,天啊,天啊! 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麻姑迷迷糊糊中想,那就还不如自己死了算了。想到自己去死时,麻姑才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她想,睡一觉醒来就去找一根绳子,自己去吊死算了。这样想着,麻姑一阵轻松,就睡着了。 等到她醒来时,麻姑突然发现,她好久没有来的经血来了,是那种跟平常一模一样的经血。 20、杀妻 20、杀妻 章顺只有在大太太那里才能找到快乐,那种快乐像取之不尽的源泉滋润着章顺的心田。章顺似乎一直活在红湾的那些日子里,幻想着总有一天陈秉德被分掉的那些财产会回到他的手中,不管他认定大太太是他的母亲也好,或者认定大太太是他的妻子也好,总之他会拥有那笔看不见的财富。 他就生活在那样一种梦境中,到了执迷不悟的程度。 而对麻姑,他却永远也走不近她,每次看到麻姑,他都觉得那是个陌生人,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左看右看麻姑怎么也不像他的妻子。他常常想,这个女人怎么会跟他生了个儿子,并且还住在他老湾的家中呢?但麻姑却常常会把他从梦境中拉回到现实,仿佛一道他永远也跨越不了的魔墙,使他从红湾跌回到老湾。 章顺知道,其实有许多人都在潜意识中不停地杀死自己的妻子,他们只是抱着那个罪恶的念头从来不说出来而已。他问过与他有着同样经历的木工,他们都表示默认。他们都把自己的婆娘放在老家,在县城里结交了相好,偷偷摸摸地,而杀妻的阴谋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过。他知道他们不过是没有说出来而已。章顺想杀死麻姑的想法老湾人没有不知道的。 章顺想了许多办法,可是都被麻姑识破了,每当他将要下手的时候,麻姑就会说,我头天在那些文字中作了些记载,章顺问她记载了什么,麻姑只是笑着说,所有的东西我都会做记载。 章顺很慑于那些他读不懂的文字记载,但是他没有办法得到那些文字。想到麻姑已经记载了他要杀死她的那些文字,章顺就心生寒意,他当然不愿意让后人知道他章顺是个可耻的杀人犯。 那一年,机会终于降临了。 章顺是从大太太口中知道红湾人想要杀死麻姑的。红湾已经被老湾杀死了好几个人,他们想尽了办法要抓住老湾的把柄,可是他们翻遍了老湾一百多年的族谱记载,也没能找出一个像样的财主,因为只有那些财主或者财主的后代才可以杀了不需要偿命追责。大太太说红湾人其实最初是想杀他章顺的,因为章顺辱没了他们红湾的祖先和历史,而且冲垮了他们可以认同的道德底线,是她说服了红湾人。大太太知道若是杀了章顺,红湾和老湾就不会再有安宁日子,两个村的人都会失去理智把人杀光的。后来红湾人才终于想起了章顺的老婆麻姑,全老湾的族谱里个个来历清楚,只有麻姑是来历不明的,而且她还能书写一种奇怪的文字,如果麻姑不是出身显赫之家,她是不会书写文字的。 那时,老湾人正在密谋下一个该杀死的对象,老湾人现在瞄上了大太太。尽管陈秉德已经跑到香港去了好多年了,可大太太名义上依然是陈秉德的婆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地主婆,而且大太太给了老湾的耻辱大家都怀恨在心,现在终于到了该杀死大太太的时候了。 有一天,章顺和大太太在艰难地做了一次爱后(现在他们要靠石蜡油的作用才能相互进入各自的体内,他们再不敢在大白天做那种事了,并且也不敢在大太太那间杂屋里做那种事。大太太拖着一双抽了脚筋的腿,与章顺到红湾河岸边去幽会,就是当年他们想象的杀死陈秉德后的那个抛尸地。章顺很惬意那个地方,在那里他充满激情,他抓着大太太两只干瘪的,弄得大太太发出苍老的呻吟,一种比杀死陈秉德还要痛快的感觉弥漫了章顺的全身。他咬牙切齿地想,你陈秉德跑到香港去又怎么的,你的婆娘被老子占了下半辈子,你就是在那里喊天也没有用。他仿佛凝聚的是老湾人上百年的精神和邪恶,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那个已经老迈得像一团丝瓜布的。那一天,大太太把那团丝瓜布似的贴在章顺依然强壮的身上,发出河水似的呜咽声,那河水常在深夜的河风中发出那种呜咽声。她的老泪就像流淌的河水一般流到章顺的胸脯上),她向章顺倾诉她现在已经没有身份的苦闷,如果章顺不认定她的身份,她就会继续背上陈秉德老婆的名分,有一天会被老湾人杀死后丢进河水里。章顺知道,他如果不下决心杀死麻姑,老太太就永远莫想找到自己的身份,他告诉老太太,他已经想好了,他会去找老湾的章一回,他会花上足足一个月的工资让章一回去杀死麻姑。 于是章顺把章一回叫到了那棵孤零零的老樟树边,向章一回许以二十元的贿赂。 章一回知道,对于核准不了身份的人,他们已经吸取了教训,不能随便处死的。何况他也清楚红湾的人正在蠢蠢欲动,想要拿麻姑开刀,当然他知道红湾的人现在并没有那种力量,只是想想而已。 章一回自然很想得到那笔数目可观的贿金,他对章顺说,要杀死麻姑得先弄清她的真实身份,尤其得弄清楚麻姑说的千家峒是怎么回事。章顺告诉章一回,你别相信麻姑说的那些话,她所说的东西根本就没有那么回事。但是章一回告诉章顺,他的的确确看见了麻姑那一摞厚厚的字稿,一看见那些字稿,他就被一种力量拖走了。章顺说如果麻姑真有哪些字稿,那肯定都是些封资修的东西,现在什么东西都被烧掉了,麻姑的那些东西也应该被烧掉才对。章一回想想也是,但是伤脑筋的是那些字稿他一个字也看不懂,并不能成为对麻姑的准确指证。其实这些指证有一个人是可以做到的,那就是章抱槐。章顺听章一回说到章抱槐,就兴奋地告诉章一回,他可以回到县城去找章抱槐。但章一回又说,即便找到章抱槐,可他的指证不能得到认可,因为章抱槐已经被别人指证为叛徒了,一个叛徒对另一个人的指证是不能作数的,弄不好还会指证他章一回与叛徒穿一条裤子。章顺听章一回说得那么复杂,很失望地对章一回说,那就没有办法了?章一回说得让他想想,这件事还急不得。 两人的密谋几乎每次都在那棵老樟树边进行,他们的密谋没多久就让章天意晓得了。 章顺回城的那天早晨,天依旧是黑咕隆咚的,他喜欢趁着天还没亮的时候离开老湾,章顺行走在没有一点亮光的河道边,河道上的风凉浸浸的,天边上的启明星若隐若现,浮在夜幕的远方深处。 章顺走着走着,突然觉得后面响着沙沙的脚步声,章顺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影跟在后面。章顺吓了一跳,大声问,你是谁?那黑影站在那里,没有答他的话。章顺又大声吆喝了一句你是谁?还没等那人回答,章顺看清了那人的身影像儿子章天意。章顺定了定神,说,天意,你跟着爸爸干什么?你想去县城?章天意摇摇头。章顺说,你如果改了开锁的毛病我就带你去县城。章天意说,我现在不开锁了。章顺说,不开锁了那你就跟我去县城。章天意说,我不去县城,因为我娘要被人谋杀了。 章顺听章天意这么一说,吓了一跳,他不知道章天意是怎么晓得那消息的,他跟章一回说那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在场,难道是章一回告诉章天意的吗?让儿子晓得了这事是不好的。他否定有这么回事,对章天意道,没有谁要杀你的母亲,你的母亲只是有些奇怪而已,她总是怀疑有人要杀她,其实那一切都不会发生。 章天意在黑暗中亮着他一双少年的眼睛,眼睛里的亮光在夜色中像两颗夜明珠。章天意望着他的父亲,好一会才说,我知道是你想要杀死我母亲,你一直就不喜欢我母亲和我。 章顺走过去,走到章天意身边。他想用父亲慈爱的手去拍拍章天意瘦小的肩,章天意叫了声,你别碰我,我身上有刀! 章顺吓了好大一跳,他想章天意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身上有刀,难道他敢杀他这个父亲?在没弄清章天意的想法之前,章顺禁不住笑了起来,低声说,其实爸爸一直是很喜欢你的,你不晓得你在城里开锁,给我添了多少麻烦,我一直在替你还那些开了锁的人的债,他们说你拿了他们家的东西,我年年在替你还债。 章天意看着父亲在黑暗中朝他笑,他禁不住想哭。他本想告诉父亲,他只是开了人家的锁而已,却没有拿人家的东西,他不会去偷人家的东西的。他想学会开锁是想打开金库的门,但是他没有跟父亲说这些,他觉得父亲是不值得信赖的,他想去还债那是他的事情。 章顺见章天意半天没说话,以为天意被他说的话感动了,这才试着伸出手去拍了拍章天意的肩。章天意从来没有被父亲这样拍过肩,一股暖流穿过心底,朝上冒去,冒到眼中时,章天意哭了。他一边哭着一边说,如果你真要杀死我母亲的话,我就会杀死你的,可是我不愿意这样想,也不愿意这样做。章顺被章天意的这番话弄得身上热乎乎的,一股温情顺着他的手指传递给了天意,章天意躲在章顺的怀里,哭得更伤心了。章顺禁不住眼中也酸酸的,他不停地说,没有那回事,没有那回事。你好好呆在母亲身边吧!其实你母亲是很造孽的,我知道她是很造孽的。 父子俩在黑暗中搂了好一阵,章顺看看天快要亮了,就让天意打转身回家,他独自一人快步朝老湾的河道边走了。 章天意看着父亲走远的背影,一边感受着父亲留在他身上的温情,一边紧紧地握着身上那把刀子,那把刀子冰凉冰凉的。他知道那把刀子磨得已经很利了,那把刀子是阿贵给他的,但是章天意很看不起阿贵那怯怯的样子。他很崇拜章一回,章一回现在担任贫下中农审判委员会的主任,他可以审核可以处死谁。章天意送走父亲后,就去找了章一回,他用那双夜明珠似的眼睛盯着章一回,说,你带我去处死那个红湾的女人。章一回惊惊地看着章天意,他不明白这父子俩是不是都疯了。章天意只是翻来覆去说着那句话,他想,要拯救父亲和母亲,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那个老女人。 章一回望着章天意那眼光里的杀气,骨头全部是凉的,他没想到章天意那么大点的人会露出那种眼神。同时他又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兴奋。他很赞许那种复仇的火焰终于在章天意身上熊熊燃烧了起来。其实,章一回是很欣赏章顺的,章顺真是替老湾人出了口大大的恶气,没有谁敢像章顺那样把红湾人弄得抬不起头来,让他们在耻辱和沦丧中蒙羞,让他们的祖宗和历史蒙羞。章顺同那个老太太简直日得太好了,老湾人没有谁敢这样去日红湾的人,章顺这样干了,而且干得那么义无反顾。他觉得全老湾的人没有一个能够理解章顺的做法,只有他章一回能够洞察到那里面的深刻意义。现在章顺的儿子章天意想要终结这个羞辱的故事,他觉得是到时候了,不然的话,蒙羞的就可能是他们老湾了。但是很认真的章一回在没有最后界定大太太的身份时是不能下令去处理那个老太太的,他只是很狡猾地用眼光默许了章天意的想法,并且告诉他如果要处死一个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的人,最好的办法是把那人推进地窖里去,然后用烟熏死。杀人最好的办法是不要看见鲜血,因为别人的血最终是需要用自己的血去偿还的。章天意似乎听懂了章一回的话,揣着那把刀子闷声不响地转身就走,没有走出多远,他听见章一回在身后叫了一声。章天意停了脚步,他担心章一回会有什么反悔,转过身用一种让章一回寒到骨头的目光盯着他。他看见章一回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每条纹路都浮着一种不自在的笑。章天意从来没见过章一回那种笑,他印象中的章一回像个君主似的,那张脸常常令人不寒而栗。章一回对章天意说,如果你想救你的母亲,最好的办法是把她那些锁在木箱里的字稿全部烧掉,烧掉了那些字稿,就永远找不到可以杀死你母亲的证据了。 章一回叫他转身原来是这样,章天意没有回答章一回的话,揣着那把刀子走了。 好久以后,红湾的人闻到红薯地里弥漫着一股冲天的臭气,他们顺着那股臭气去寻找,在红薯地里的地窖下看见了大太太已经腐烂了的尸体。 老湾的阿贵,全身颤抖的病症在一天早晨起来后,神奇地好了。 开始阿贵有点不敢相信,他像往常一样的起床,他每天早晨翻身起床的时候都要费好大的功夫才能穿上衣服,可那天早晨伸出手去拿衣服时,竟然毫不费劲地把衣服穿到了身上,他看看自己的那只手,手一点也不抖动了;他慌忙从床上跳下来,身子也不颤抖了;他拉开门,飞也似的跑了出去,跑到旷野上去。 等到红湾那边传来老太太死在红薯地里的地窖中的消息时,阿贵总算明白了章良的话,他想,那个老太太一定是章天意替他杀死的。 麻姑发现章天意开了木箱里的锁时为时已经太晚,她看见木箱里的那些字稿一张也没有了。麻姑急得什么似的,四处去寻找,等到她找到的时候,章天意正蹲在屋后的猪栏边看着那堆变成灰烬的东西发呆。麻姑一下就明白了,那些字稿被儿子章天意烧掉了。她稍微迟疑了一下,疯了似的上去扒拉那堆灰烬,她以为能够从那里找出一片没有烧干净的字稿,可是她扒呀扒呀,除了双手沾满了黑灰外,连一个字的影子也没有,那时,麻姑听见栏里的两只猪在粗重地呼着气,看见章天意木然地蹲在地上。 麻姑把沾满了黑灰的双手往自己的脸上抹去,不一会就把脸抹成了一片黑,等到麻姑把上衣脱了,又用手去摸她胸脯上的时,章天意惊骇地睁大了眼,他发现他的母亲似乎真的疯了。 21、彩云归 21、彩云归 没有人会拿一个疯子怎么样,除非他自己也疯了。 老湾人看到麻姑的疯,并不像通常那些疯子一样,麻姑的疯只是表现在她不讲话和一双不同寻常的眼神上。麻姑会坐在一个地方呆上几个小时不动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坐的地方通常是那棵樟树边,然后眼睛永远看着红湾,那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村子;或者她会坐在那个打鞭炮引线的机子边,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引线机;再就是坐在屋后的猪栏边,看着猪栏里的猪在栏里拱槽,在那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酣睡声。 那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在麻姑那里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空白,她眼中晃动的那些人影几乎全变成了永远也回不到现实的梦境,她什么人也认不出了,只有那些熟透了的地方才不会使她迷路。别人说了什么话和一些轰轰烈烈的争斗在麻姑的眼中化作一场永无尽头的游戏。她的思维也许只相当于两岁小孩,在章天意照顾她的那些日子,她晓得那是她一个似曾相识的人,是一个活在她身边的人。她不知道章天意跟她是什么关系,她一点也不抗拒章天意给予她照顾的一切行为,只是难得地偶尔朝章天意傻傻地一笑。章天意叫了她一万次妈,她一次也没有回答过。她不知道妈是什么意思,章天意叫得急了,她就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但眼中是空洞洞的一片。 章天意跟麻姑说了许多老湾和红湾发生的事情,可是她一句也听不懂。直到有一天章天意向她说起阿贵也参加了杀人队,麻姑才仿佛听懂了什么,定定地望着章天意,好像在回想许久许久以前曾经经历过的什么事情。但她终于没能听明白,因为章天意说河里的尸体已经飘得到处都是了,不但老湾和红湾的人大开杀戒,方圆好多村里都在开始杀人了,上游河水里漂过的尸体差不多把河都堵塞了,好多人都逃了出去,特别是红湾的人差不多跑光了,红湾快要成为一个空村了。章天意说这些的时候,麻姑无动于衷,她坐回到引线机边去,机械地打着引线,其实那引线再也卖不出去。麻姑只是不停地做,她做成了一捆引线就拿到屋后的猪栏边,就是章天意烧掉字稿的那地方,麻姑用火柴点燃了火,去烧那些引线玩,引线发出吱吱的响声,炸出一条又一条小火龙,麻姑看着那些燃烧的火龙,露出天真无比的笑来。 章天意很后悔听了章一回的话,他想要是不听章一回的话他就不会烧母亲的字稿,他不去烧那些字稿母亲就会好好的。他私下里找过章一回好几次,想跟章一回算账,可是一看到章一回那张脸,那些算账的话他就一句也说不出了,他只是说,我母亲疯了。章一回说,我知道你母亲疯了。等到章天意三番五次重复那句话,章一回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章一回说,你母亲好在疯了,你母亲不疯的话,她就早被红湾的人杀死了,疯了总比死了强,死了你就没有了母亲了,现在她还活着,多好! 章天意真的好后悔烧了母亲的那些东西,他试图让母亲恢复记忆,他买了许多稿纸和笔墨,他把稿纸和笔墨摊开放在母亲面前,可是麻姑一次也没有看过。有几次他把纸笔递到她的眼前,麻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纸笔,她想不出章天意是什么意思,章天意大声地对母亲说,你写啊,写啊!你可以把那些烧掉的文字全部重新写出来,我知道,你只要写出来,你的病就好了。麻姑有一次似乎听懂了章天意的意思,她接过了递给她的纸墨,章天意兴奋地用眼神鼓励母亲,看见母亲捧着纸墨,章天意高兴极了。他以为母亲终于想起来了,却没有料到麻姑把那些纸塞进了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她甚至把纸蘸满了墨水很香甜地吃着。章天意的心一下就掉进了冰窖里去了,他晓得母亲错认了他的意思。他从母亲的嘴里夺下那些纸墨,看着母亲一嘴的纸糊,嘴角边还渗出许多的黑水来,章天意禁不住伤心地哭了。 章天意知道再也唤不回原来的母亲了,他也在一天一天中长大。有一天,章天意对母亲说,我去帮你找那个千家峒,尽管我不是个女的,我相信我能够找到那个叫千家峒的地方。母亲依然用那种空洞洞的眼神盯着他,她不晓得章天意说了什么话,只听见蚊虫的鸣叫声在她耳边叫着,麻姑听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都像蚊虫的叫声。章天意走前很孝顺地给麻姑洗了一次头发,麻姑一直盘在脑后的头发差不多有两米长,章天意用两个水桶才把那些头发装下,他把麻姑的头发洗得干干净净的,然后用梳子梳好,再把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章天意做那一切时,麻姑像个驯服的小姑娘禁不住发出羞怯的笑。 章天意一边给母亲洗头发,一边对着她的耳边细声地说啊说啊,他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麻姑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当他把母亲的头发盘成个又圆又大的发髻时,章天意嗅着母亲头发里发出的淡淡的香味,泪水盈满了眼眶。 章天意就那样离开了老湾,他自己也感觉到生活在一片迷梦之中。他既没有生命的起点,也没有生命的终点,他不过在起点和终点之间在老湾这地方落了一回脚,仿佛一个借住在这里的旅客一样,总有一天是要提着行囊上路的。 老湾人谁也弄不明白章天意为什么要离他母亲而去,章天意真要是去寻找千家峒就应该带上他的母亲同行。老湾人怀疑他又满世界开锁去了,总之他们再也没有看见过章天意的影子。那个先是遭丈夫遗弃后来又遭儿子遗弃的疯女人麻姑,让老湾人一见到就揪心。在这地方,麻姑既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她就一个人睁着那双空蒙蒙的眼睛望着老湾的日升月落,望着老湾的大地,好在老湾的人在失去所有的信仰之后,他们期待着麻姑能够在疯病中醒来向他们描述那个千家峒的地方。他们已经什么都不相信了,连他们自己祖先的故事也变成了虚无,因为在那些向麻姑叙说历史的老人一个个死去后,他们的族谱也被烧掉了,后来的人不敢再去提起那些让他们曾感荣耀的矮人故事,所有的信仰在麻姑疯掉的岁月中像烟尘一般散去。唯有麻姑在他们心中化作一个美丽的符号,尽管麻姑的那些蚂蚁字稿已经不复存在,但他们相信在麻姑的脑海里还存在着一个神秘的故事,只要麻姑不死,那个故事就会有复活的一天。没有人会刻意点破这一点,他们都把那个神秘的故事存在潜意识的深处,就像河水深处永远流淌不息的暗流。他们肩负着让这个被丈夫和儿子遗弃在老湾的女人正常生活下去的职责,谁也不再去伤害和羞辱她,他们轮流照顾着麻姑的饮食起居,使她能够保持起码的人性尊严。 只有阿贵明白,他的病因麻姑而起,而麻姑的疯却由他而生,他是老湾唯一一个想进入麻姑体内去的汉子,可他却永远进入不了麻姑的体内。在老湾人照护麻姑的那些岁月里,阿贵正忙于重新打理自己的生活,他想重新回到过去的大队部去,阿贵不停地给公社写报告,还请他们喝酒,最后却得到一个在章一回手下充当刽子手的崇高职位。他离麻姑的生活越来越远了,只有一次他们各自站在自家的门口边长久地对视时,麻姑看着阿贵,那眼光就像多次看章天意那样,阿贵也站在门口,看着麻姑,两个人目光好久都没有离开。后来阿贵被麻姑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移开了目光,转过身去把门紧紧地关上了。 疯了的麻姑像驾着彩云一刻不停地行走在天空之中,也像驾着一条彩船行驶在两岸铺满鲜花的河流之中,如果她有意识的话她会觉得这样真好,她不会再感受到人生的苦难和无奈。 所有疯了的人都在做着一个长梦,麻姑也不例外,谁以为疯子比正常人更可怜的话,在麻姑那里就大错而特错了。 现在,麻姑的意识中已经没有那把锁的概念了,她也许认为人一生下来就该被丈夫用把铁锁锁住的。如果不是章顺把麻姑那把锁打开,说不定麻姑就一直这样驾着祥云在天空中行走着。 章顺是犯了错误被下放回到老湾来的,往后的岁月里他一直在反省自己的那个错误,可是他花了后半辈子的所有时间和精力也没弄清楚上面指控他的错误,尽管他写了一堆又一堆悔过书,可是没有人能看懂他的悔过书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所犯的错误在哪里。 老太太死在地窖里的消息章顺不久就知道了,那时他觉得心中的一座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他知道那是他儿子章天意干的。也许从那时开始他的工作就不断地出错了。他的思维变得木讷,行动变得迟钝,语言也常常变得词不达意,他所有的雄心在老太太死后都烟消云散。他再也看不到目标和生命中的意义,也许上级指控他的就是这么一些。等到他提着当初出去时带上的那些干木工活应有的工具回到老湾时,章顺的头发变成了一层灰白,他靠着自己的木工活在老湾生存了下来。 章顺做木工活时,麻姑像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蹲在旁边看,她一看见章顺木刨里不停地推出刨花来时,就禁不住格格地笑起来,章顺望一眼麻姑,麻姑也望一眼他。麻姑望他的时候,格格的笑声一下就停住了,脸上带着羞涩,那一幕使章顺突然想起好多年前他躲避陈秉德追杀的日子,最后终于走进麻姑的那个小村,他第一次认识麻姑的时候就是这种场面。过去的一切在章顺推动的刨子中不停地从眼前晃过,他想起了那次他是怎样把麻姑勾引到村外的油菜花地去的。想起了油菜花地里发生的那一切,想起了自己是怎样不辞而别离开麻姑的诸多往事,泪水渐渐地模糊了章顺的眼眶,他听见麻姑在旁边格格地天真地笑,那笑弄得章顺心头一颤一颤的。那次,章顺终于放下手中的木刨,走向麻姑,伸出快要没有肌肉了的手臂,把麻姑搂在了怀里。 沉睡了许久的冲动重又回到章顺的身上。 接下来他们像一对恩爱的夫妻那样生活着,章顺把所有的爱意和亏欠回赠给了麻姑。他像章天意那样替麻姑洗长长的头发,帮麻姑换洗身上的衣服,每日都把饭做好了端到麻姑的面前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一到晚上,章顺就点着油灯不停地写着自省悔过书,麻姑在旁边很奇怪地看着章顺写字的样子,那场面仿佛她很熟悉似的。 有一天晚上,章顺写着写着,突然放下手中的笔,他倏忽记起一件大事似的望着麻姑。麻姑坐在旁边,一头刚刚被他洗了的长发没有盘上去,黑油油的一直拖到地上。麻姑在认真地辨认着他写到纸上的那些文字。章顺站起身,猛地抱起麻姑朝床上走去,麻姑很温顺地由章顺抱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满脸涨得通红的章顺,章顺把麻姑平放在床上,手忙脚乱地把麻姑的裤子解开了。 那里,一把几乎让章顺忘记了的铁锁露在他的眼前。那一刻,章顺差点昏厥过去,他睁大了双眼像蠢子似的看着那把好多年前他强行锁上去的铁锁,章顺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去,一挨到那把冰冷的锁时,却像被烙铁烙了一下似的把手缩了回去,半晌,章顺把头埋在麻姑的肚皮上,失声痛哭起来。 章顺哭了好一会,抬起头对麻姑说,麻姑,我差点把这把锁的事给忘了,让我来把这锁打开吧。章顺一边流着泪,一边四处去寻找钥匙,他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那把钥匙,那把钥匙他早就给弄丢了。 后来,章顺终于好不容易想起来了,当时他把麻姑锁住后,顺手把钥匙放在了衣袋里,他赶回县城的时候,觉得那把钥匙放在身上碍事,就从衣袋里掏出来扔进了河水里。 章顺就到河边去寻找丢钥匙的地方,当时因为天还没亮,他也没在意那钥匙丢在了什么地方,他想可能是走过那棵樟树不远的时候丢的。章顺琢磨着一个大致的河段,冒着秋凉的寒气,下到河里去打捞那把钥匙。河水透骨的寒,他一次次地下水,扎到河底去摸那把钥匙,那几乎没有多大可能性的事情章顺做得十二分的执著,每次从河水里走上来时,他的脸色都是一片乌青。老湾人不晓得章顺去河里打捞什么,都围着去看热闹,可章顺是不能告诉他们在打捞一片钥匙的。老湾人说,章顺啊,你究竟打捞什么呢,需要我们帮忙你就说一声,要真是什么宝贝,我们摸上来也不会要你的。章顺说,哪里有什么宝贝,我只是想去河水里摸摸而已。章顺天天下水,天天什么东西也没有摸着。老湾人就不再去看他了。章顺还是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在河水里摸来摸去,后来有一天,他在河水里的一片礁石中似乎摸住了一片很像钥匙的东西,他好不容易用两个手指把那片东西夹住了,正要抽出来时,那片东西又滑落了下去。他冒出水面,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又一个猛子扎进去,这回他小心翼翼地把手塞进两片礁石中,他的手差不多全塞进去了的时候,终于又触摸到了那片钥匙,钥匙在水中滑来滑去,他费了好大的劲夹住了那片东西,他的手指像老虎钳似的夹住那东西就往回缩,差不多就要从礁石缝中抽出来了,不料手腕被礁石的夹缝死死地卡住了。他拼命往回抽,手卡在那里怎么也抽不出。他已经憋不住那么久的气了,水中的章顺一定把脸胀成了猪肝色,他觉得自己就要窒息而死了。可是那手依然牢牢地卡在那里,怎么也拖不出来。他想放下那片钥匙,他真的想放下那片钥匙了。但他知道,只要手一松,那片钥匙就再也找不到了,章顺咬了咬牙,用力把手从石缝里往回抽,那石缝像锯似的锯开了他的皮肉。他觉得一阵钻心的痛,终于把手臂从石缝里抽了出来。章顺浮上了水面,他不敢去看自己的那只手臂,更不敢看两个手指死死夹住的那片钥匙,他闭着眼睛费力游上岸去,一屁股跌坐在河岸边,这时,章顺才去看手指上夹住的那片东西,章顺一看差点闭了气,他冒着生命危险夹出来的东西竟然是片很普通的铜片,而他的手臂却全被划烂了,血淋淋的。 章顺不敢再去河里打捞了,说不准那片钥匙早就被河水冲到了不可知的地方去了,但章顺觉得实在对不起麻姑,没有办法找到那片钥匙的章顺得到石缝锯开手臂的启示,他决定用一把小铁锯去帮麻姑锯开身上的那把锁。 麻姑似乎知道这一天终究会要出现的,她很乖地配合着章顺的行动,他们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了,章顺锯她一下就问她一声,痛不痛呀麻姑?麻姑朝他天真地笑了笑。章顺说,你要是痛,我就不锯了。麻姑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就摇摇头。章顺一边锯着,一边不停地回过头去看麻姑。 章顺手中的那把小铁锯时不时在麻姑的身上拉开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流了一大片,麻姑好像不晓得疼痛,任由章顺在她身上锯着。章顺咬着牙锯着那把铁锁,手上沾满了麻姑身上的血水,他那样真像一个刽子手。他满头是汗,不停地小心安抚着麻姑,忍一忍,就好了,忍一忍,锁就要断了。最后,在麻姑声嘶力竭的一声叫喊中,章顺听见咔的一声,锁断了,他看见一坨被血浸得通红的东西落在了麻姑的身边,章顺手中提着那把小铁锯,全身血糊糊地站在那里,好久都动弹不得。后来,章顺看见麻姑下身血流不止,慌忙捧了木屑来撒在麻姑的身上,血慢慢地浸透了木屑,然后慢慢地凝固了。 麻姑的伤在章顺的悉心照护下,没多久就好了。只是肚皮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暗红色的疤痕,永远也消退不了。有一天,在章顺察看麻姑的伤势后,麻姑突然望着章顺,仿佛从久睡的梦中醒来,她看看章顺,又看看房里的四周,麻姑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对章顺说,我们的儿子章天意呢? 章顺也不知道他们的儿子章天意到哪去了,他摇了摇头。 麻姑翻身从床上起来,在屋里四处寻找什么东西,她终于看见了那口木箱,可是木箱里是空的,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想了老半天,似乎终于想起了那些字稿被烧掉了的场景。那时,她又看见在屋角落里,堆满了一人多高的稿纸,麻姑急急地扑上去翻着,那里全是章顺写的不知所云的悔过书,麻姑一句也读不懂,里面整个语言毫无逻辑,前后倒置,连标点符号都是打在每句话的前面。 章一回定期到章顺那里去检查他的悔过书,但不晓得他看懂没看懂,他每次都煞有介事地翻着章顺新写的那些文字,然后点点头,从鼻子里发出一种至高无上的声音说,唔,很好,就这样写下去。章一回是按上级指示检查他的悔过书作业的,在章一回没有得到叫章顺停止书写悔过书的指令前,章顺只能每天用大部分的时间去写那些前后倒置的文字。一直写到死,章顺也没有写完。 死前,章顺唯一遗憾的是他把麻姑的锁打开后,他再也没有能力进入到麻姑的身体中去,他曾经努力过许多次,可是每次都没有成功。 引 引 变回到青年模样的章一回在夜间怎么也接近不了紫舒居住的铁塔,白天又被哨兵挡在了门外,终于没能面见已经变性的曾经的女人,不得已孤身一人在宾馆房间关起门来写下他要诉说的另一个故事…… 找不到珊珊的章一回只能把木匠章顺和他婆娘的故事说给河水听,他默默地坐在河边自言自语了大半天才把那故事说完。 一股少有的温情从心底冒出,流淌到他的十个手指头,他真想再细细地抚摸珊珊一遍。可那时,章一回只能把河水当作珊珊的身躯,伸出手去,在河面上轻轻地触摸,他忽然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面孔从来时的中年变成了青年,他看见眼角边细细的鱼尾纹都已消失,更别说满把苍老的皱纹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这么年轻的样子,他惊恐不定地看着河水,看着河水里倒映出的那张面孔…… 离开那个雨镇后,章一回继续启程,路上又接到了那个神秘的电话,电话里提醒他关于时间的概念,还有老湾那棵樟树的事情。章一回支吾着没有回话,他放下电话后匆匆赶路,他急着去见第三个女人紫舒。 紫舒是个双性人,她从生下来就幻想自己是个男人,她沉浸在男人的世界里,像男人那样粗着嗓门说话,像男人那样风风火火,她甚至有着若隐若现的喉结。紫舒与章一回在一起的时候,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章一回有一天能够变成一个女人,自己变成一个男人。她说,既然章一回从生下来就成了一个老头儿,那怎么不可以变成一个女人呢?世界上所有奇迹都会发生。在那种双性倒错的中,他们互相征服又相互排斥,彼此既饱尝着前所未有的快乐,也体味着说不尽的痛楚。 紫舒是总要在章一回的上边做那事的,不然章一回就只能像一条公狗似的从她的后面进去。在双方都不能互换的结局中,章一回还是痛楚地离开了紫舒。后来章一回听说她嫁给了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每天夜里把她揍得要死,然后用绳子把她的手脚捆了,强行从前面进入她的体内。紫舒在一次又一次强暴中顽强地以一个男人的叫喊抵抗那个男人的凌辱。而那个男人想尽了一切办法希望能够俘虏紫舒,可紫舒就是不肯以一个真正的女人让他满足。 那种痛楚只有章一回能够理解,每次听说紫舒的事,他就禁不住希望自己有一天突然变成紫舒期望中的那个女人,紫舒变成她自己想象中的那个男人。 当然这一切永远也不会实现。而现在,在章一回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他真想让紫舒实现那种不可理喻的梦想,洗刷她一辈子的耻辱,然后让紫舒把他搂在怀里,给她叙说他要讲的第三个故事,重回过去的时光。 章一回在紫舒生活的那个小县城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她的新住址。听说要找紫舒,被问的人有些怪怪地上下打量着章一回,然后对他说,每天都有几个人跑到县城来找紫舒,紫舒现在已经成了县城的大名人了。章一回问那人是怎么回事,他没有想到紫舒会出什么大名。那人就露出夸张的表情说,难道你不是来采访紫舒从一个女人变成一个男人的吗?或者说你也是来看稀奇的? 听那人这么一说,惊骇的是章一回了,他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他一路上想了多次跟紫舒的见面场景,可就是没有想到紫舒终究变成了一个男人。在他惊骇的时候,那人说了紫舒的大致情况:紫舒忍受不了那个粗男的野蛮,就跟那男人离了婚,然后几乎变卖了所有的家财到省城去做了变性手术。现在据说是恢复期,避不见人,尤其是过去的所有熟人,她一概不再相见。只有很少的几个人见到过变性的紫舒,据说她已经成为一个长出了胡须的男人了。当然,紫舒也是不敢出来的,她曾有过一次露面差点让她再也回不到房间的经历,县城里的人全追在她的身后看稀奇,喷出的唾沫星子把街道都淋湿了。现在有人在不断地提出抗议,要把紫舒从县城驱赶出去,因为她玷污了这个县城的光荣传统和辉煌历史,使整个县城蒙羞。最后那人劝他,如果你是她过去的熟人,就趁早断了去见她的念头。 章一回听得一惊一乍的,那人的劝说不但没有打掉她见紫舒的念头,相反他要见到紫舒的念头更强烈了。 章一回找了一家小宾馆住下,他想这样的情况最好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去见紫舒为好。在宾馆吃晚饭的时候,他听见邻桌的几个人一边喝着扎啤一边在谈论着紫舒,他装作很认真吃饭的样子,耳朵却在极力捕捉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 那几个人开始轻言细语地说着,后来嗓门就粗了起来,他们争论着,各抒己见。有两个人的说法跟他听到的一样,他们觉得这是整个县城的奇耻大辱,要是摆在过去,要不就沉潭,要不就用火烧死。而另两个人却大肆赞扬紫舒的行为,夸耀紫舒是县城前无古人后启来者的英雄,她的伟大壮举展现了一个时代的宽容和浪漫,是一个跨时代的里程碑式的人物。 他们在那里争吵不休,章一回悄悄地瞥了他们几次,并且向持后一种观点的人投去赞许的目光。好在他们都没有注意章一回,直到章一回离开餐桌,那些无休止的争吵依然没有停歇。 夜幕降临后,章一回在县城里四处游荡,等候深夜的来临。 县城的变化令他吃惊,十年前的老街差不多都不见了,他不断地迷路,找不到熟悉的方向。好在他是瞎逛,方向对他并不重要。但是打听到的紫舒的新居他是不会弄迷糊的,那旁边有一个高高的水塔,那个标志使他不会迷失。后来他走到一个偌大的广场,广场大得看不到边,好多人在那里休闲,还有几十个中年妇女扎着腰带跳着秧歌舞,那些丰满的老屁股在他面前不停地摇来摆去,手里的红丝绸飞舞着落下去,落下去又飞舞着。章一回找了个僻静处所坐了下来,他想就在这里呆到夜深人静。 后来,他从广场一边的几棵大树那里慢慢熟悉了这个偌大的广场,这里十年前是个小湖,他记得他曾经同紫舒到湖边来过好几回,而现在那个偌大的湖被填成了广场。 章一回觉得真有些不可思议,他懂得沧海变桑田的故事,没想到十年的时光在这里印证了一种历史的演绎。而他却在几年之内从老年又变成了一个青年,尽管他知道这是一个宿命般的时光倒流,是一个人从终点回到起点的虚无过程,这个过程也许是上帝让他看明白而已,明白的过程就是痛苦和刑罚的过程。他深知这其中的变数,因为一个人只有在弥留时刻才会出现时光大逆转,他会在慢慢扩散的瞳孔中迅速从死亡的边缘坠入到童年,然后变成一个黑点重新回到另一个母体。几乎所有死去后又侥幸活过来的人都说出过这种相同的意象,只是这个意象在章一回的身上放慢了,他知道他向紫舒说完第三个故事后,他就会变成一个少年的,最后,他也会变成那个神秘的黑点。 章一回这样想着,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到一觉醒来,广场已经空空荡荡,了无人迹。他睁了睁眼,看见夜空中布满繁星,突然想起老湾的那片樟树林,恍若隔世,惊疑睡前看见的这一幕又是一个幻觉。 此刻,夜已深了,章一回离开广场,看了看自己所处的位置,低着头朝那个高高的铁塔走去。章一回心中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子紫舒是不是还认得,而已经改变了性别的紫舒现在又是个什么样子呢?他怎么也想象不出紫舒变成男人的模样。街上几乎没有一个人影,间或见到的一个人,也是一晃就从眼前消失了,遁入到黑暗深处,好在还有微弱的路灯光照着他前行的脚步,他径直朝那个高高的铁塔走去。 不知怎的,章一回走了好久,可怎么也接近不了那个铁塔。那铁塔明明就在眼前不远的地方,似乎伸手可及,可就是怎么也走不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便换了一条街道继续朝前走,可是章一回走近一步,那铁塔就往后退离一步,仿佛电影里面的推移镜头。后来,章一回索性飞快地奔跑起来,他冲着那个铁塔拼命跑去,奇怪的是那铁塔也倒退着在奔跑,章一回跑得大汗淋漓,跑得腿都快要抽筋了,还是接近不了那个铁塔。 章一回终于停了下来,摸了摸脸上的汗水,望着前面的铁塔,他有点郁闷,转过身去往回慢慢地走,走不远,他回过头,竟然看着那个铁塔跟在他的后面,仿佛要朝他压过来似的。 章一回重又回到了那个广场。 站在空旷的广场上,依然能够看见那个铁塔。他目测了一下,不过也就是一公里的样子。他在广场上转了两圈,又慢慢地朝那里走去。 但是他几乎是徒劳的,所有的过程都在重复刚才的那一幕。章一回心急如焚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正在那时,有个人影在暗处看了他一眼,冲他说,先生,我看你已经追了一个晚上的铁塔了,你是外地人吗?那个铁塔晚上是接近不了的,只有到白天你才能走近那个铁塔。 章一回朝那人望去,但那人说了这句话后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可是白天章一回是不好去见紫舒的,就是白天见到紫舒,她也会认不出他来,当然他也会认不出紫舒现在的模样,那样两人会非常尴尬,只有在夜里他们才可能重温往昔的旧梦,而且他希望在黑夜中自己为紫舒变一回女人,他的这个想法很强烈,有些事情只能在黑夜里实现。 尽管那人这样告诉了章一回,但他并不死心,他继续走向那个铁塔。遗憾的是他一直走到天快亮了,仍然没能接近那个铁塔。章一回耗尽了力气,把两条腿都走肿了,直到再也拉不开步子。看看天色微明,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那家小宾馆,章一回尽管疲惫不堪,却一点睡意也没有,等到天大亮的时候,他就起身,匆匆忙忙洗漱了一下,就朝铁塔走去,他想哪怕能够看看紫舒也好。 果然,在白天里章一回很快就走到了那个铁塔,他正想朝紫舒那幢楼走去的时候,有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那人问他是不是找紫舒的,章一回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他没有想到会遭到人的盘问。那人要他出示记者证,他茫然地摇摇头。那人说,只有记者才可以去见紫舒,除了记者,紫舒什么人也不会见的。章一回对那个人说,你帮我去通报一声,就说一个叫章一回的人想要见她。那人没得商量的余地,很坚决地拒绝了他要见紫舒的请求,他本想问问那人是干什么的,跟紫舒什么关系,那人已经离开了他,退回到紫舒的那幢楼边,像一个站岗的哨兵似的把守在那里。 章一回一下犯了糊涂,他想,难道紫舒被软禁起来了?被看守起来了?或者出了什么其他的事情?他走上去,正想要问,却被那人喝住了。那人一点也不想跟他交流,冷若冰霜地把脸转了过去。 章一回毫无办法,只好试着问那人,如果我有什么东西要交给紫舒,你可以帮忙转送吗?那人朝他伸过手,意思是有东西就拿来。章一回连声说了句谢谢,急忙转身离开了。 回到宾馆,他向服务员要了纸和笔,把门严严地关了,就在桌上飞快地写了起来,既然见不到紫舒,他只好把那个故事写在纸上…… 22、在路上的章 春 22、在路上的章春 老湾的章春,那一年他的父亲死了。 章春的父亲死于那一年的秋天。临死之前,章春终于叫了那人一声父亲。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叫那人父亲了。从小他就觉得自己是个没有父亲的人,尽管父亲章义天天在他身边,但他从骨子里一直没有认同那个佝偻着背的人就是他父亲,据说他那个驼背是被美国人用枪托砸弯的。章春眼中的父亲永远是个把面孔对着地上的人,他有很多年恶心那种形象,直到后来他认章一回做了父亲。 章春懂事的时候,就记得父亲一直在忙于证明自己的身份,就像章抱槐和麻姑他们一样,那也是一些弄丢了身份的人。章春的父亲也是其中的一个。他父亲死前的一个月,才终于接到一张由别人为他澄清一些历史问题的证明书,他才弄清自己的姓名和籍贯民族等等一些基本情况,没有那些基本情况,他父亲就找不到自己叫章义的根据。而迟来的证明终于加速了父亲的死亡。 埋葬了父亲,章春就匆匆地离开老湾上路了。那时他已经有好多年没回过老湾了,要不是父亲的死,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再回老湾,而回老湾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叫那人一声父亲。 那年的秋天特别漫长,其实现在的秋天总是特别的漫长,漫长得使这个季节蔑视了冬天。遍地的枫叶和远古的秋水长空像一支庞大的披着铁灰色铠甲的十字军悄无声息地将皑皑白雪的冬日裹进了战袍,然后就不知不觉到了春燕啄泥的季节了。这种感觉章春在埋葬父亲后,在一趟从南向北的列车上体会得意味深长。 那趟列车将把章春载到一个据说是风沙迷茫的北国古城去,那个古城章春是第一次去。但他早就想,那个古城他这一辈子的某个时刻是注定要前往的。那里有着几百年前消失的古国之谜,一个曾经那么强悍而繁华的帝国都城,一不留神就被风沙湮没了,在历史上永远变成了一个文字符号。现在还有首歌在追忆那些随古城一同湮灭的美丽姑娘,为那些如花似玉、多愁善感的女人歌唱。一听到那首召唤几千年前美丽亡灵的歌谣,章春就禁不住泪水涟涟,他常常闭着眼睛想象着成群结队的娇艳女子朝他迈着轻盈的步子舞蹈而来,她们眼中无一不充满岁月的风尘,身上无一不沐浴苍老的浮云,脚下无一不踩着迷茫的黄沙。 阿洁是不是那其中的一个呢? 一想到阿洁,章春就全身颤抖,就会想起那首唱给往日情人的歌: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与当初一样没烦恼。但是阿洁过得并不好,她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没烦恼。早前当章春终于决定要到阿洁那里去的时候,那个北方的女人在电话里告诉他,她已离婚独居,她说,什么都改变了,只有那颗对一匹来自南方的狼的期待之心没有改变。 父亲的尸骨未寒,章春竟然开心地朝阿洁开玩笑,他说,你现在这匹北方的母狼,走在无人的旷野上了。 阿洁说,是啊,是啊,我夜夜都在听着凄厉的北风叫。 章春想阿洁的话讲得对极了,他只配做一匹狼,而且还是一匹南方的狼。南方的狼有时还不如一条狗呢!只有北方的狼才配得上狼的称号,在北方的迷茫风沙中睁着一双绿莹莹的眼,听着北风的号叫还能悠然自得,那才够得上勇士的情怀。 在列车上看着窗外开始萧瑟的旷野,章春想,他确实就像一匹夹着尾巴、全身脱了些毛、眼珠不是放绿光而是放着黄光的找不到归宿的狼,朝北方逃逸而去。 那时,章春想到另外一个女人——他的母亲,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像一匹母狼一样在四处逃逸呢?他知道,多年前母亲就想过要出去,她从来没有一刻不想逃离老湾那地方,只不过那时他们没有长大,而父亲还苟活在世上。有一次她差不多快要踏上火车了,临走的那一刻又回来了,从此要逃逸老湾就只停留在她的梦想之中。他想,母亲此刻一定行走在与他完全相反的地方,她要出走只能继续往南,南方才是母亲的根,才是她人生的起点。一个人在没有想念的时候,都格外依恋那个所谓的起点,如果章春不是因为逃逸,他也会依恋自己的那个起点。当然回到相爱的女人身边,也可以视为灵魂的起点,那便是所谓的归宿。 章春无法回到家乡去,是因为他碰到的事情与父亲章义碰上的事情同样麻烦,他被人指控抢劫杀人,其实他知道那人是章天意杀的。他想章天意真是蠢到家了,他抢到的钱只有区区50块,他竟然在那人奋起反抗时把人杀死了。可是警方竟然怀疑他是那个案子的同谋,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快一年多了,章天意如今依然关在死牢里,那就是说还不算结案。他本想主动向警方洗刷自己的冤屈,但是他没有这个信心,因为他无法证明自己不在现场。他将面临永无休止的盘问或关押,也许直到死那天他也证明不了自己,就像父亲和章抱槐、麻姑一样用一辈子的时间也无法证明自己一样。他才不会像他们那样愚昧,如果根本就无法证明自己,那就干脆不去证明,逃离是最好的办法。 他常常想,自己是不是个杀人犯呢?在没有弄清之前他自己也不能下这个结论,因为在社会上闯荡的人常常不留神就变更了身份,除了自己能证明自己外还有谁能为你证明?可自己的证明在警察眼中等于是指鹿为马,他们认为没有哪个负罪的人不百般抵赖,只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安分守己的良民。 章春不是不想去证明,而是懒得去证明,他认为一切证明都毫无意义,他晓得自己是谁就够了。因为有时你花了许多精力和时间去证明自己,往往被别人的另一个指控不费吹灰之力推翻,就像你好不容易踢进去一个球,突然被吹黑哨的裁判宣布无效一样,而且你还无法申诉。他们会说,重新制定了一个新的规则,可你永远学不会那些变化无穷的新规则。 好在他还能够逃逸,这就是时代不同了。父亲的那个时代,连逃逸的空间也没有,因为一切都要出示证明。那时没有身份证,全靠组织上给你盖上红章写上你的身份。现在可不需要这些了。现在逃逸的空间是很大的,只要你有足够的智慧就行,而且章春的逃逸是那么浪漫的逃逸。在他对老湾一丁点牵挂都荡然无存时,他不会再回到老湾去了,老湾已经从他的生命中彻底脱离开来,老湾所有的一切现在都变成了父亲的那座坟墓。 在北方,一个叫阿洁的情人在等待着他,所以他一切身份都可以不要。他想,他压根就是一个穿越漫长的旅途去赴约会的一个情人,也许他永远到达不了阿洁的那个北方都市,也许等他赶到时,阿洁又有了新的情人。但是他认定自己很久很久以前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他的血液里流着北方人的血,只要想想阿洁在前面等着他,这就够了。 23、战俘章 义 23、战俘章义 那一年,跟着章小出去的二十来人只有章义一个人活着回来。严格地说,活下来的有两人,一个是在京城做了大官的江河水,一个就是把腰弯到地上去了的章义。老湾人不知道在章义身上那十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本来他们听说章义也是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军官的,谁也没有料到后来章义竟然做了美国人的俘虏。 死去的十几个人尸骨全都抛在各个不同的战场了,后来老湾人在他们的樟树林(那时樟树林已经砍掉,只剩下那棵年岁最大的樟树了)由政府出面矗立了一座高高的纪念碑,上面写着老湾的烈士永垂不朽的字样,那字体是江河水写的。在章一回手中,那纪念碑上江河水的行书题字被凿掉了,由章玉官搭了个好高的梯子换成了隶书。 好多年来,人们常常看见那个把头佝偻到地上去的章义趁着没人的时候到纪念碑那里去,当然,他也是夜晚才去的。他已经不能很好地把头抬起来仰望那座高碑,他的驼背高出他的头颅,他不敢让人发现他去纪念碑的事。其实好多人都是看到过的,只是心照不宣不说而已。在那样的夜晚,章义抬起手站在纪念碑旁,向那些与他一起出去的十几条汉子行着军礼,木雕似的久久站在那里。 章义从来不向人说他的历史,因为他的历史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矛盾,他没有资格叙述他当战俘以前的辉煌。而关于做了战俘的那一段经历,无疑是他一辈子的耻辱,更是不能言说的。只有章一回在没完没了地审问他的战俘经历时,他才无奈地一次又一次揭开那块伤疤,他知道,那块伤疤永远也无法愈合。 章义想不通,土匪头子杨彪也是做了俘虏的,他为什么能够那样好地活着,而自己却变成了一条狗。是的,他的那模样跟狗没有什么区别。在章抱槐寻找杨彪的那段日子,章义曾经找过章抱槐跟他探讨这个秘密。当时章抱槐脸吓得煞白,慌忙捂住了章义的嘴巴。对他说,这样的问题你是不可以再问了,这种质疑会惹来杀身之祸的。后来,章义就一直把这个疑问埋在心中,再也不敢追问。 在和章抱槐探讨这个秘密之前,章义还跟一个人说过,那就是田香,田香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怂恿他去找章小,可是他既没有胆量也没有脸面到京城去找那个现在已经叫江河水的人。江河水要证明也只能证明他作战俘以前的经历,他知道那些经历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他所有的出生入死,十几年的血战沙场都因后来变成了战俘而抹杀掉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章义希望自己变成纪念碑上的一个名字,他甘愿付出所有的一切,但是他知道他的一切都已经毫无价值,他已经没有什么一切可以付出了。他永远也变成不了纪念碑上的一个名字。他曾经有过疯狂的念头,常在深更半夜拿着把凿子站在纪念碑边,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想把章义那两个字刻在某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但他找了好久,也找不到一个那样的地方。有一次他甚至把章义那两个字弯弯扭扭地刻在了一块砖头上,他想把那块砖头埋在那块纪念碑下面,可是他终于不敢那样做。他担心那些新挖掘来的泥土总会被人发现,后来他悄悄地把那砖块扔进了河里。 要是没有田香和章春,也许他活不下来,他早就死了。但是他后来很后悔,他很后悔生下了章春,让他的历史得以延续。如果他不遇上田香,他就会打一辈的光棍,因为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像一座拱桥弯着腰身的男人。他也不会生下章春,那么他死了就死了,过了若干年后所有的人就会把他忘掉,不会再在章春的身上看见他的影子。而有了章春,他的影子就会永远存活下去,不晓得要存活多少年。 遇上田香的时候,他已经快四十岁了,他在镇上的粮店做着一个可有可无的保管员。看见田香的第一眼,章义就爱上了那个高挑而丰满的女人。粮店的隔壁是镇上的卫生院,从他的住房那扇又小又高的窗户可以看见卫生院的一切。他弯着腰的身子是不可能透过窗户去眺望的。他常常把门关严了,在一把椅上再叠上一个木凳,然后爬上去,坐在那里可以勉强看得见,当然最好是在夜晚,他的房间是黑的,外面的人看不见他,他却可以清楚地看见卫生院里的一切。 那时,田香已经有了两个小孩了,她的丈夫在县里工作,总要隔上一两个月才来看她一次。每次看见田香的丈夫,章义就会痛苦不堪。他看见田香露出白白的牙齿朝她丈夫暧昧地笑,她的丈夫逗着两个小孩在他窗户外边的空地里玩。等到他们都进入房去,小孩的吵闹也没有了,章义就幻想着他们两人开始干那件事了。他痛苦得扭曲了脸,直到看见田香的房里灯光一下子熄灭,章义就禁不住从椅子里的凳上滚落下来,侧着身子躺倒在床上。他只能侧着身子睡觉,既不能平躺,也不能俯卧。 他知道那种痛苦是自找的,他读过几本书,知道书上把这种现象叫做单相思。没有人会在意章义的单相思,甚至人们连正眼也没看过他。但是他无可救药地恋上了有夫之妇田香。为了接触田香,他自己把自己弄病了,发起了高烧,他驼着背,咳着嗽,到卫生院去看病。田香拿着根体温表让他夹在腋下测体温,他佝偻着背坐在那里像个很温顺的孩子,他看着田香的两条腿,如果他把头抬起来他能够看见田香的胸脯。他不敢去看那胸脯。田香看了看章义的体温,禁不住叫起来,道,老章,你怎么发这么高的烧,都快到四十度了,得赶紧打针! 章义就是想叫田香给他打针。他把裤子褪开半边,露出屁股,田香用细细的手指在他的屁股上擦了好一会,然后一针下去,他没有感到一点疼痛,却有说不出的一丝快感。他闭着眼睛,陶醉在田香的手指抚揉在屁股上带给他的无限享受中。他还闻到了田香身上的一股体香,那种体香是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他用鼻子深深地吸着,一直把那体香吸进他的肺腑。好久,他听见田香笑吟吟地说,老章,你还没有穿上裤子呢! 章义的脸一下就红了,好在他发着烧,他再怎么红脸也没有关系的。再说,田香也看不见他那张红红的脸,他慌忙穿上裤子,逃也似的离开了卫生院。 章义希望自己永远发着高烧,让田香每天给他打一针。每次田香的手指挨上他的屁股,他都禁不住全身发颤,然后他会整天回味那种美好的抚摸。他不停地幻想着田香那几根手指头,他看到过田香的手指,是那种又长又嫩的让人一见就想入非非的手指。他的眼睛不晓得闪过多少次田香的手指了,他对那几根白嫩的手指比他自己的手指还要熟悉,他的手指是又短又粗的那种,而且布满老茧。 章义的高烧很快退了。章义很失望,他不明白烧怎么会退得那样快。在他再也找不到理由让田香给他打针后,他又陷入了痛苦不堪,他只好爬到椅上去,把脸贴在那个窗户边去看。有时,整个夜晚田香也不出来,他只能听见田香和她那两个小孩的声音。他希望田香出来,希望田香突然走到他的窗户边。 有一次,在他把脸贴到窗户边差不多要睡着了的时候,章义突然听见田香的惊叫声,那惊叫声仿佛在深夜中碰见了鬼魂似的恐怖。章义猛地睁开眼,他看见月光下,田香就站在他的窗外不远的地方,那里有一根绳子,绳子上面晾了好些衣服,田香就站在那些衣服的旁边,眼睛却是朝着他这个方向的。章义惊呆了,他看见窗外的月光照射过来,那月光肯定是照在他的脸上,田香肯定是在月光下看见了他那张令人嫌恶和恐怖的脸。 田香张着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窗户边的章义。那时,卫生院的几个医生听见田香恐怖的叫声,慌忙披着衣服跑了出来。章义再也不敢迟疑,从椅上一头栽了下来。椅子咚的一声倒在地上,那声音吓得章义伏在那里,心咚咚咚的狂跳不止,他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伏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窗外的坪地里没多久就平静了下来,章义听见田香说,她看见了地上一条蛇从她的脚边穿过去。那院子里是经常有蛇出没的,那几个医生听说田香是因为碰见了蛇而惊叫,就安慰了她几句,各自回房里继续睡觉去了。章义伏在地上,禁不住感动得哭了,他知道要是田香把实情说了出去他就再没脸面活了。此后,他再也不敢把凳子放在椅子里爬到窗户边看田香了,他不断地反思着自己这种可耻的行为,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是很肮脏的,他也不敢再把自己弄出病来上医院去打针。 世界上的事情将会怎样变化,没有谁能够说清,就像他后来变成战俘一样。他那支队伍本来没安排去朝鲜作战的,突然在一个深夜紧急集合,宣布了进入朝鲜的命令。如果没有进入朝鲜,章义应该早就做到了团长以上,因为在进入朝鲜之前,他已经是营级干部了。 章义清楚地记得,那一年冬天的一个黄昏,天气暗淡,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呜呜作响,那响声总是令人感到格外的揪心和孤独。章义龟缩在房间里,正在漫无边际地想着过去那些不解的事情,他常常一个人陷入一种无助的遐想,那种遐想使他顾影自怜,使他进入到混乱不清的意识。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从老湾出发如今驼着背龟缩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他也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一个个死了,而他却背负着耻辱活了下来。他更弄不明白上天为什么把田香放在他的窗外故意无休止地折磨着他的灵魂,还不让他轻易看见她,而且两个人永远也无法走到一起。可是那个冬日的黄昏似乎改变了一切。他先是听见窗外一片混乱,然后就传来田香那令人胆战心寒的凄厉哭叫声,后来两个小孩也哭闹起来,他听见窗外好多人在说话。章义弄不清发生了什么,强烈的好奇心促使他想看个究竟。章义克制不了自己,就把椅子又搬到了窗户边,把木凳又放在椅子上,他很熟练地爬了上去,他不敢直接把脸贴到窗户边,而是只露出两只眼朝窗外瞅去。他看见医院里所有的人都站在坪里围着田香说着什么,田香的两个小孩一人抱着田香的一条腿在哭着,田香眼中的泪水仿佛在飞扬。引起章义特别注目的是两个荷枪的警察,他们已经跟田香说完了什么,然后径直朝田香的住房走去。章义惊讶地看着那一幕,还是没有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从窗户边是能够看见田香的住房的,此刻那两个荷枪的警察在他的视线中正翻箱倒柜,似乎在搜查什么。他看了好一会,呆呆地把目光停在了田香那泪人儿一般的脸上,他侧耳细听,断断续续听清了他们在议论着关于田香丈夫的事情。当然,谁也没有注意趴在窗户边的章义。 那两个警察在田香的房里搜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两个警察还没从房里出来。 站得腰酸背痛的章义从椅子上下来,他侧卧在床上,整夜都没有睡着,那个夜晚,他听见田香不停地在那里哭泣。那哭泣声一直持续到天亮。章义心里很可怜田香,什么事情让那个女人一整晚都在哭泣呢?特别是后来,他听出田香的嗓门已经嘶哑了,但还在哭泣,嘶哑的哭声令章义心疼无比。他有好几回想爬到椅上去看,但是章义还是忍住了,他只是躲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他甚至不敢动弹,生怕一动弹就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似的。 第二天,章义就从粮站其他人的嘴里听说了田香的事情。整个一天,粮站的人都在议论那件事,原来田香的丈夫在县城的单位里犯了严重的贪污罪,已经被关押起来了,那两个警察就是过来抄田香家的。据说什么也没有搜到,他们不知道田香丈夫贪污那么多钱用到什么地方去了。临走的时候,两个警察对田香说,如果隐藏不报的话那就视为同谋罪了,他们希望田香能够坦白。章义听着他们兴奋不已的议论和推测,一句话也没有插,章义的脸色变得很苍白,他不知怎地就像自己犯了罪似的全身冒着虚汗。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风平浪静。他本想向粮店的人打听有关田香丈夫的事情,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他知道没有人会主动告诉他任何事情。因为从他们的眼神中他感觉到田香和她丈夫的事情似乎变成了一种机密,那时所有的事情都是很容易就成为机密的,章义那种人绝对没有权力打听任何机密。 章义很难过,除了工作之外,他就龟缩在他的那间房里。那间房又潮又湿,如果不是从窗户里可以看见田香,那房间就跟牢房差不多。他有时甚至想,上面是不是没有明说这是个牢房,而要他自己去体会和悟出来,因为许多跟他情况一样的人后来都被关进了牢房。一天深夜,被田香的事折腾得痛苦不堪的章义又忍不住爬了起来,他在房里站了好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挪动那把椅子,然后把凳子叠到椅上去……他本想坐在那凳上贴着窗户默默地陪田香一晚的,那样他会好受一点,尽管田香并不知道。但是当他一双眼睛透过窗户往外看去时,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了,章义看见冬夜里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就在他窗户不远的地方。冬夜的月色透着令人心凉的冷光,那人也是一身寒冷地站着。章义伏在窗边,死死地盯着,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仿佛有股熟悉的体香被夜风吹了过来,直扑他的心腑。 那人没有动弹,章义伏在那里也没有动弹。他知道那人能够感受到他伏在窗户边。 那人站在寒夜月光下的身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风霜把她的头发抹成了灰白色,他终于禁不住对着窗外用颤抖的声音轻轻地叫道,田香,田香,该回房里去了…… 24、田香 24、田香 粮站和医院里的人谁也没料到一年后田香竟然和章义走到了一起。 田香的丈夫被判了无期徒刑,她丈夫在判了刑后就主动和田香解除了婚约。据说田香死也不肯,下决心要等到丈夫把牢底坐穿的那一天走出来,一家得以团聚。可她的丈夫是铁了心的,田香在把身子骨折腾得又黄又瘦不成个人形以后,终于无可奈何地变成了怨妇。 镇上当然有好多人像章义那样暗恋着田香,田香就是不像个人形的样子也是诱人心魄的。那些暗恋田香的人其实都是想打打她的主意,没有谁真心想娶那个贪污犯的前妻和两个孩子的母亲,只是挡不住田香美色的诱惑而已。 淡淡的红润气色重又回到田香那玉石般透明的脸上时,有一天,田香和章义两个走到医院院长办公室,对院长说,他们想请医院里的人吃糖。那个院长半天没回过神来,等到终于弄清是怎么回事时,眼睛里仿佛跳进了两个怪影,望着章义和田香老半天说不出话来。随后他们又去了章义所在的粮站站长那里,那个站长先是惊了一下,随后猛地站起身用力拍拍章义的驼背,怪怪地笑道,你得给老子坦白,你是哪样把田香俘虏的! 那句话刺伤了章义,其实粮站站长也不过是句玩笑话而已,但那句话就是深深地刺伤了章义。 大家都以怪怪的目光看着章义和田香合住到了一起。 他们酸酸地聚在一起议论,看着腰身弯到地上的章义,他们怪笑着相互说,不晓得章义如何跟田香去做那种事呢。他们发挥着天马行空的想象,最后他们想到了狗,狗也是弯着背做那事的,那么章义肯定会像一条狗一样,爬到田香的背上去。 他们的担心真还不是多余的,田香第一次和章义做那事的时候,两人弄了大半天也不得要领,快四十岁还没有碰过女人的章义怎么也到达不了他急于要寻找的目的地。田香是过来人,但她没想到自己的第二任丈夫是个怎样也无法把他的肚皮挨近自己身子的人,她只是不停地暗示章义变换各种各样的体位。但不管章义怎样努力,他那个东西只能在她的肚皮上扫来扫去,直到章义的精液再也抵挡不住喷涌而出。章义很羞愧地抱着田香,全身瑟瑟发抖。田香也抱着章义,不停地轻轻安慰他,说,会有办法的,别急,章义,我们会有办法的,我们得生个孩子!从来没有感受过女人温存的章义,听田香附着他的耳朵轻言细语地安慰,章义禁不住像个大男孩似的把头埋在田香丰硕的上伤心地哭了。 也就是那个晚上,章义把他的一切都说给了田香听,他说啊说啊,从他那年跟着章小出走老湾到他怎么搬着椅子偷看田香,都一股脑说了出来。他从来没跟任何人一下说过这么多话,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田香只是不停地抚摸着章义的驼背,直到章义把所有要说的话说完了,田香才轻轻地回了一句,章义,我不会嫌你是驼背,我们得好好活下去……田香一说完,泪水就奔涌而出。章义用手去抹田香的泪水,语无伦次地安慰田香,倒把自己也安慰成了个泪人,两人抱在一起,默默地把泪流到天明。 经过好几天的不懈摸索,他们终于找到了一种独特的方式,当章义真正完整地进入到田香的身体里时,两人都禁不住像狼似的叫了一声。章义没想到事情会是那么的美妙,当上天把那个迟到了好久的礼物送给他品尝后,他想原来的所有磨难都是值得的,都是为了让他走向那波峰浪谷的瞬间,如果不是因为战俘的问题,他怎么会遇上田香啊?他怎么会在不懈的摸索中以无比美妙的方式抵达人生幸福的深处啊?章义紧紧地搂着田香,一刻也不愿分离。他说,田香,这一辈子我得了你就什么都满足了,我真的值了! 从此,章义把田香宝贝疙瘩似的护着,两人过着甜蜜无比的日子,不管别人的眼光如何带着调侃,带着又酸又怪的意味,他们都当作没有看见。章义把田香的两个儿子也如宝贝疙瘩似的护着。两个细伢子开始一点也不认同驼背的章义,常常恶作剧般的一边一个趴在地上仰着脸看章义,或者故意在他面前大声向田香要他们的爸爸,章义一概向他们扬起一张笑脸。有一次,两人竟然提出要骑到他的驼背上去玩,章义愣了一下,就欣然应允。他没料到自己的驼背竟然是天生的牛马,小孩总是喜欢在父亲背上骑着牛马玩儿的。田香的两个儿子就骑到了章义的身上,章义做着牛马的形状,来回在屋里爬来爬去,骑在身上的两个小孩爆出好久没有了的笑声。大一点的小孩叫杨夏,小一点的小孩叫杨冬,杨夏朝杨冬使了个眼色,两人就掏出自己的小,把两泡尿同时撒在章义的背上。 等到田香看见章义那狼狈不堪的样子,杨夏和杨冬逃也似的跑了。田香要去追赶那两个恶作剧的孩子,被章义拉住。章义笑着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孩子们笑了!我就喜欢听他们笑呢! 章义和杨冬、杨夏相处了不多长时间,两个小家伙也就适应了,他们不再把尿撒到章义的背上,只是警惕性十足地用四只眼睛看着他,他们看着一张脸总是朝着地上的章义,怎么也弄不明白他们的父亲一下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因为后来田香让他们叫章义爸爸。没让他们叫爸爸的时候,他们一直以为章义是个客人,在他们家呆呆就会走的。田香让他们叫章义爸爸,他们就觉得问题严重了。杨夏和杨冬经常躲在某个屋角落边,探着两只脑袋看着慢慢走过来的章义,一个就说,爸爸走路可不是这样的,这个人不是爸爸,他走路像乌龟在爬。一个说,爸爸那张脸也不是这样的,爸爸那张脸是有胡须的。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努力地去想他们弄不明白的问题。一个又说,别人说他是个俘虏,另一个又说,别人说他把妈妈变成了他的俘虏。 这样一些问题对他们来说太深奥了,在他们没有弄明白之前,他们商议着不能把那个人叫爸爸。因此,任凭田香怎样苦口婆心要他们开口叫章义爸爸,两个孩子就是紧闭嘴巴,一声不吭。田香看见两个孩子哑巴似的保持着沉默,气得没有办法,就打起他们的屁股来,她用一根竹条狠狠地抽着杨冬和杨夏的屁股,杨冬和杨夏还是一声不吭,连哭也不哭一声。 章义知道了这事,对田香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叫不叫也就这么回事了,我会像一个父亲那样对待他们的,下次别再打他们的屁股了,我心疼。 田香为这事对章义心中充满了愧疚,他们在又一次体会到那种美妙后,田香用手轻轻地抚摸着章义的驼背,说,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章义是很想要个孩子的,但是他担心自己生不下孩子,他总觉得自己身子有些不对劲,章义又不好跟田香说出口,近来他常感觉到一身乏力,昏昏欲睡。有一天他抬头去照镜子,看见自己的一张脸又黄又瘦,眼睛里一点神采也没有,禁不住吓了一大跳,他怀疑自己是跟田香在一起那种事情太做密了。 等到院长决定派田香到地区去参加一个为时半年的培训班时,章义的病是越来越重了。田香想打消去地区的念头,章义说,没关系的,你不用管我,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病,只是觉得乏力一点,过些日子会好的。田香看着章义一张消瘦的脸说,你这种情况,我怎么忍心走呢?章义笑笑,你又不是不回来,也就是半年,一眨眼就过去了,我到时还可以请假到地区去看你,也顺便去地区检查检查。再说,那个看病的郎中不是说我这病到秋天治疗的效果会好些吗?田香听章义说起那事,一下子就绯红了脸。 章义的病医院的医生都给看过,方子吃了不少,就是不见效果。早两天田香听说县城有个专治疑难杂症的郎中在潇湘楼坐堂,就陪着章义上县城去找了那位老先生。老先生给章义号了脉,又看了看他的舌头,轻声细语地对章义说,你这种病是房事太多引起的,加之你脊椎受了内伤,冲闯了血脉,这季节有一样药引找不来,我先开几服药你吃着看看吧,到秋天的时候,你再来复诊。 那老先生的话说得章义和田香有些不好意思。 老先生开了药方,又把田香一个人拉到一边去说了好一阵话,章义看见田香羞得脸通红,只是不停地点头。回去的路上,章义问田香那个老先生跟她说了什么,田香又红了脸,只是说,到秋天再告诉你。 田香坚持把那老先生开的方剂看着章义吃完才去地区,章义吃完了老先生的药剂,说话中气足多了,脸上的肉也丰满了,田香的心就松了些。毕竟是第一次分别,两人真的难舍巴巴的,田香嘱咐了这里又嘱咐那里,好像章义是个小孩似的。到了临走的那个早上,田香又把头晚想到的事,细细重复了一遍。章义只是依依不舍地纠缠,紧紧将田香搂了,头靠在田香又白又丰满的胸上,道,知道了,知道了。田香低声轻轻地说,就怕我一走,你就什么都忘了哩!章义也不再说什么,只把田香抱得更紧。田香明白了章义的意思,小声道,那郎中说了,半年时间不能做那事哩。章义说,我好想了。田香说,忍忍好吗?章义只把田香抱得更紧了,嘴里喘着粗气,一边心慌意乱地低声说只一下,只一下。田香抵挡不住章义的喘息,犹豫了半天,道,你行吗?章义得到田香的响应,什么也不说了,手脚忙乱地把田香的裤子褪了下去……事后,田香心疼地摸着章义一身的湿汗,一边道,你没事吧?章义笑笑,这回反倒感觉病好了似的。 田香去培训的那个城市真正算一个城市了,比县城宽了好几倍。城里人讲的话田香开始一句也听不懂,好在她悟性高,过了半个月,她不但听得懂,也会讲几句城里头的话了。参加培训的有好几十个人,田香在班上显得格外招人注目,起初她还以为自己哪里着装不对,后来感觉到那眼光十有都是男生的,禁不住心就咚咚跳起来,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招人耳目了。 在那些火辣辣的目光中,渐渐地有一双目光引起了田香的注意。那人眉毛又浓又黑,眉骨也比常人高出许多,眼睛又深又亮,他几乎每次都靠田香并排的位子坐着。开始,田香也不在意,慢慢地她就有意逃避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了。可是越有意逃避越是仿佛有件事情要发生似的,禁不住偶尔去看那男生一眼,也就是那偶尔的几眼,差不多次次都撞上那男生刀一般的目光,弄得田香心狂跳不止。 过了些日子,功课紧张起来了,田香也就渐渐忘了那双眼睛。后来又接到章义的书信,章义在书信上告诉她,他一切都好,叫她别挂牵他,放在田香娘家的杨夏和杨冬他也抽空去看了两次,两个小家伙长得越发壮实了,只是看见他还是有些生分。田香这才放下心来,把时光全用在学习上。 半年的日子一晃眼就过去了。这一天,那双眼睛推着辆自行车找到田香说,你敢不敢坐在我的单车后面,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田香知道那个人叫过敏,已经混熟悉了,她不置可否地望着过敏。过敏笑着告诉她,这个旧单车,是他用复员费买的。 那时,单车还是个稀奇物。已经是盛夏天气了,田香也仿照城里女人的样子穿了一件白裙子,洋溢着诱人的少妇风韵。心惊胆战的田香不晓得自己是怎样坐到过敏车后的,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好几次田香都想叫他把车停了,她想下来。可是田香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似的,直到过敏把单车稳稳地在一条街边停了,她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过敏把单车支在那里,上了锁,望着一脸红扑扑汗津津的田香说,这是我工作的医院,我陪你看看。田香这才不好意思地说,你的单位啊,我怎么好去呢?过敏连声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带你参观参观。田香也不好拒绝,就稀里糊涂跟着过敏进去了。 田香在慌乱中仿佛什么也没看清,她只感觉到医院里所有的人都在用眼光打量着她,然后又躲在一边笑着议论什么。倒是过敏很大方,一边向那些人打着招呼一边不停地跟田香介绍医院的情况,田香只是点头,其实她一句也没听进去,直到过敏把她领进院长办公室。一个姓马的院长坐在一张木质靠背椅里笑眯眯地盯着田香道,听过敏同志说,你在这一期培训班是百里挑一的尖子,怎么样,田香同志,愿不愿意留下来? 田香一下懵了,她想不到过敏带她过来是为了这样一个目的,她一时不知怎样回答那位马院长的话。 马院长又说,如果愿意,我们可以马上去办手续,再说,过敏同志学业结束,就是我们医院的党总支书记了。 田香怔了半晌,才答道,马院长,你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田香失眠了,不期而至的机会令她心动,她知道过敏把她调过来的目的,可是她已经是离过一次婚的人,而且在那个小镇,那个可怜的章义在等着她。最主要的,过敏也许一点也不清楚自己的历史情况,她是个背负着两个男人罪恶的女人,她不愿意抛弃章义。 直到结业的时间到了,田香也没有给过敏答复,而且她几乎是有意地躲着那个男人。 过敏也似乎知道田香什么,再也没有跟她提起过那个话题。 分别的那个夜晚,过敏把田香约到城郊的一个石拱桥边会面。 那晚的月光很好,晚上的秋风显得有透骨的凉意了,河水像一条墨绿色的缎子,水中的月亮沉得贼深,田香站在那里突然想,秋天了,该是陪章义再去看郎中的季节了。 过敏见田香好久不吭声,站在那里说,明天就要分别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再见到你。 田香想想这几个月的同学之情,想想过敏对她的好,也禁不住有些恋恋不舍,望了过敏一眼,道,欢迎你以后到我们那个小镇去做客。 过敏苦笑着点点头,突然从背在肩上的挎包里掏出一件东西对田香说,田香,送给你的,做个留念吧。 是块白色的围巾。 田香没敢去接。 过敏说,我猜想你冬天里系上围巾的样子一定很好看,我真想亲手为你围一次围巾,可以吗? 那声音令田香心头一颤,她没有勇气拒绝过敏的这个请求。过敏解开了手中的白围巾,朝田香走近一步,他站在那里看着田香,田香一动也不敢动,呼吸仿佛都要停止了。突然,过敏猛地抓住了田香一只手,田香全身哆嗦了一下,她想抽回那双冒着汗的手,却怎么也没有勇气,就那样任由过敏拉着。她害怕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一双惊恐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望着过敏,仿佛在恳求过敏似的。 但是没有。 过敏慢慢地松开了田香的一双汗手,轻轻地把那条白色的围巾系在了田香的脖子上。 良久,过敏说,田香,你的情况我晓得了,你一定要爱惜好自己,其实,你是一个很出色的女性,我会一辈子记着你的,还有,今晚的这个地方,这座石拱桥…… 田香全身又颤抖了一下,她说不出话来。 两人在那里又默默地站了一会,彼此就分手了。 好多年后,当田香一脚踏上那辆西行的列车时,她的脑中不停地闪过那个夜晚过敏给他系白色围巾的场景和那座夜色下的石拱桥,虽然那条白色的围巾她一次也没有用过,但是她的心里头,时不时会想起木箱的最底层里,有一条一个男人送给她的白色围巾。 那也是唯一一个男人送给她的礼物,在她一辈子里。 25、一个叫章 春的小孩 25、一个叫章春的小孩 田香一跨进那个小镇的医院里,就有人告诉她,章义都病得快死了,你再不回来就见不到章义了。 田香一阵心酸,泪珠子就掉了下来,她急急地向自家的宿舍扑去。 田香一边喊着章义,一边推开了门,只见昏暗的灯下,章义一脸蜡黄,瘦得猴子似的,只勉强看见一双眼睛。 田香站在门边,半天也不敢认。 田香,你回来了。章义喘着粗气道。 田香心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把章义的头捧在手中看了又看,泪珠像断了线似的滴下来,好一阵才伤心地说,章义,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你怎么也不写封信给我?章义强撑着笑道,怕误了你学习,那老毛病一直没好。田香说,我明天就去县城找那个老郎中,已经到秋天了……田香一边说着,一边张罗着烧水给章义洗澡。看见章义脱了衣服,弯曲的虾公背上,骨头一根一根地摆在上面,田香禁不住又哭了起来,猛地想起与过敏的事情,心里羞愧得刀戳似的,她觉得实在是太对不住章义了。 田香服侍章义洗了澡,又四处去借了些生姜和蛋来,替章义煲了一碗汤,看着章义喝下去。 章义脸上渐渐有些红晕了,朝田香感激地笑笑,好多了。 两个靠在床上,说了好一阵话,田香只把在地区培训一些高兴的事跟章义叙说了,说得章义眉开眼笑的,田香怕章义疲惫,也不敢多讲,两人相拥着早早睡了。 半夜里,田香被一阵抽泣声惊醒。她睁开眼,看见章义蜷缩着背在那里一抽一抽的。田香忙抱住章义,道,章义,章义,我回来了,你的病会好的。章义转过身,又把田香紧紧揽在怀里,生怕她跑了似的。章义说,我梦见了战俘营,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用枪托死命往我背上砸,一直把我砸得头弯到了地上,我就痛醒了。田香听章义这么一说,就不吭气了,章义已经不晓得好多次跟她提起过战俘营的事情,常常说着说着就会痛哭流涕。她想,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才晓得章义的那痛处和无奈。章义又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段日子,我老做这样的梦,每天晚上我的背都被敲弯一次。田香猛地想起过敏最后一次见她说的话,过敏说已经晓得她的情况了,那自然也包括章义的情况。田香抱着章义,心中又添了一层愧疚。 次日清早,田香早早地去了县城,寻找老先生开在潇湘楼的医寓。老先生的家人告诉她,每年的这个时候,老先生都要四处周游,常常数月不归。田香问有什么法子能寻到老先生,他说好让我秋天来找他的。家人说那难了,不过他去得最多的地方是本县的金洞和萧家村一带,那里草药多。田香又问金洞和萧家村离县城有多远。家人说,隔着百十里的山路水路哩。田香二话不说,打听了金洞和萧家村的方位,就在老先生家人惊讶的目光中起程上路。她想,她已经没有了第一个丈夫,她不能再没有章义。 一路上,田香见村子就问,好心的人都告诉她,没有见过她要找的那位老先生。 也不知问了多少村子,后来到了一个小镇,镇上的人告诉她,那老先生在镇上看过一段时间病,但十几天前就走了。有说往东去了,有说往南去了,也有说往西去了。 等到田香在深山里的一个村子找到那位老先生时,田香一身已近乞丐模样,只有那俊俏的脸庞才使人感到这是个经过了长途跋涉的美丽女人。老先生听罢田香寻找他的经历,惊讶得什么似的,连声说这就对了,这就对了!田香弄不明白老先生说这就对了是什么意思,只是等着老先生开处方,她好拿着就往回赶,老先生安抚了她几句,让她在那住上两日,他上山去采她男人要服用的草药。 两天后,田香挑了一满担的草药回来,老先生说,那是二十一天的药,每服药熬好了,都要参兑小半碗荷叶上的秋露,他所说的药引子就是露水。临走时老先生再三叮嘱她,你男人病好了后你要注意了,半年内不要同房,一年内不能怀身子。 田香买了一口大铁锅,又买了一担干劈柴,每天一边上班,一边替章义熬药。镇外有个大荷塘,田香每天天不亮就拿着碗去倒荷叶上的露水。 章义就这样吃了十来天的药,脸渐渐红润起来。吃满了二十一天,章义就恢复如初了,他又弓着驼背可以四处走动了,粮店和医院里的人都弄不明白章义哪来这样好的福气,也弄不明白田香为何要对章义那般好。 章义对田香说,我吃下去的不叫药,喝的是血,是你身上的血呀! 田香说,只要你能好,我什么都给你吃。 那熬出来的药也怪,暗红暗红的,荷叶露水一掺进去,就变成了晶莹的淡红。章义掰着手指头算算,每日两大碗,二十一天喝了四十二碗血药。 病好了以后的章义,有一天晚上再也按捺不住要跟田香做那事,田香说什么也不让章义碰她了,她这才把那老先生的嘱咐说给章义听,两人就都克制住了,算着日子。这样过了半年,两人都强烈地需要对方的身子。章义看着田香光滑的脊背在他的动作中上下起伏,还有那头黑黑的头发,散落着飘在床头上,他兴奋无比,一种强烈的拥有和无比的美妙又回到了他的生活之中。他享受着田香,田香也享受着他。尽管他们在时永远也无法彼此凝视,但两人都感觉到彼此的和灵魂融到了一起。 田香只记得老先生让她半年内不得同房的话,却忘了老先生让她一年内不能怀上身子的叮嘱,两个月后,田香惊喜地发现自己怀上了。 章义也惊喜得不得了,他本不敢奢望自己这一辈子还能够有个女人,上天却把田香这么一个好女人送给了他,而且他竟然还会有自己的孩子!那种惊喜几乎使章义把所有的人生苦难都化解了。每天章义弓着背所看到的地面也不再是一片灰黄,他从地面上看到了斑斓的色彩和万物生存的千姿百态。 田香的肚子以不可抗拒之势一天天隆了起来。那年春天的时候,章义和田香终于有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正是花开灿烂的季节,拥有极好心情的章义想也没想就把孩子取名叫章春。 章义第一次发现那孩子腰身有些弯曲是在章春满三岁的时候,那时章春已经能够满地跑了。有一天,章义看见章春从他眼前飞跑过去,突然觉得他跑的姿势有那么一点不对劲,但那点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就把章春唤到跟前,让他再跑一次,章春就在他面前不停地跑起来。章义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没了,心头滑过一丝透骨的凉,他发现那孩子的背微驼着,不细心是看不出来的。章义的背上一下就冒出一层汗来,慌忙叫了田香来看。田香看了老半天没看出什么异样,不解地望着章义,不晓得章义让她看儿子什么。章义一把将田香拉进屋里,惊慌地问,你真没看出我们的儿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田香睁着一双茫然的眼,摇摇头。章义就自言自语道,莫不是我眼睛看花了?田香问,你就说呀,你看见了儿子什么?章义真的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苦笑着摇摇头。 但是,章春那个微驼着的背在他眼前怎么也挥之不去,下回再见到章春跑的时候,章义就已经肯定那不是自己看花了眼,而是章春确确实实是个天生的驼背。他把自己的发现心痛不已地告诉了田香。田香不相信,她说驼背是不会遗传的,况且章义又不是天生的驼背,儿子怎么会是那样呢?可是田香仔细去看章春走路和跑步时,终于也印证了章义的发现。两个人就焦急得什么似的。这种器质性的遗传病症是没有药可治的,章义掉进巨大的痛苦之中。再去看儿子章春时,那眼神都变了,变得似乎那孩子一生下来他就欠下他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了。章义的眼神充满了悲伤和莫名其妙的惊恐。倒是田香不断地安慰着章义,说也许他骨骼长壮实了就不会的。田香的安慰不但一点也没能抚平他的悲哀,反倒让章义更加深了一层愧疚。田香的骨骼说法提示了章义,他对田香说,得趁这孩子骨骼还软的时候把他的背给拉直了,要是骨骼长壮实了,想拉也拉不直了。田香觉得这确实不失为一种办法,两人当即就把章春唤了回来,一人按住章春的肩背,一人提着章春的两只腿,两人都怕弄疼了章春,小心翼翼地扯着,章春开始以为父母亲在和他做什么好玩的游戏,格格地笑着。他觉得那样真是好玩,章义听见儿子天真的笑声,禁不住热泪盈眶。这样拉了十几天,并没有明显的效果,章春也不喜欢老是做那种重复的游戏,就开始了反抗,怎么也不愿意让章义和田香那样捉他的身子了。只要田香叫他,章春就会跑得远远的,然后站在一个他们一下子追不到的地方,用一双眼睛瞪着他们。 章义觉得不是个法子,得下个狠心才是。他想出个办法,就是趁章春睡着的时候,把章春的手脚捆了,然后在章春的背上放块木板子,用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背上。开始用的那块石头不重,两人常常坐在床上,通宵不眠,只要章春一醒来,章义就把那块石头搬开了。后来石头慢慢加重,两人惴惴不安地听着呼吸也跟着加重的儿子,看着他的脸慢慢涨红,章义不忍心,把石头搬开,等到章春的呼吸和脸色恢复了正常,才又把那块石头压在章春的背上。如此折腾,两人都累得不行。这样弄了好些天,章义终于惊喜地发现章春的背比先前挺得直了,田香也看见了儿子背部的变化,两人高兴了,商量着压更重的石头。 章春是在喘不过气来时从梦中惊醒的。好多年后,章春每晚都做着那个噩梦,他梦见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他从没见过的乱七八糟的怪物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让他没有力量反抗,然后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那种噩梦缘于他第一次惊醒时看见背上的那块石头和章义弯着腰坐在他身边的奇怪的形象。 章春以为父亲要弄死他,才搬块石头压在他的背上,当时他惊恐无比地看着父亲,父亲慌忙把那块石头搬开,想藏起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章义很尴尬地看着儿子那双眼睛,他不敢向儿子说明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不停地用谎言去掩饰他的行为。他说这块石头是从天上飞下来的,压住了章春,他正搬开这块石头呢。章义朝田香使了个眼色,田香也顺着他的谎言说下去,两人好不容易把章春哄得睡了过去。 章义和田香没有料到,从那以后,噩梦真正开始了。章春整个晚上都睁着眼不睡觉,就那样目无光彩地盯着天花板。开始是真的没睡着,后来,章春就是睡着了也永远是睁着一双眼睛。 两人不敢再搬石头压在章春的腰背上了。章义在心疼中实在不想看见自己的儿子变成个驼背,如果儿子也变成个像他那样的驼背,他觉得活着再也不会有任何意义。然而那种残酷的用石头压背的做法,章义想起来心就发憷。他怎么会那么残酷地对待自己三岁多的儿子呢?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可耻和狠心的父亲。他们变换了方式,尽量给章春加强营养,以使他的骨骼变得粗壮。他们四处打听什么东西可以促使儿童更好地发育,听说蚌壳和螺蛳壳磨成粉末吃了会有奇效,有段时间,章义天天一大早就下到河里四处去摸蚌壳和螺蛳壳磨成像面粉一样的白灰。可那东西实在是不好吃,常常是章义把手都磨起了血泡,章春却不肯吃。他和田香想尽了办法,把那粉末掺进饭里,或者和白糖冲水,不让章春感觉到那是蚌壳和螺丝的粉末。 章义还学会了按摩,极有耐心地哄着儿子趴着睡下,不停地给他推拿,直到把章春的背脊推得红红的。 有一回,在章义给章春推拿完了后,章义突然看见章春反过身来,盯着他,章义朝儿子笑道,爸爸给你这样推按,好舒服好舒服的吧? 章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章义,不说话。 章义还想说什么,他突然一下子说不出了,他看见章春的一双眼睛黑多白少,像不认识他似的盯着他。章义停在嘴角上的笑慢慢变成了一种惊悸,他看见儿子的那双眼睛可怕地盯着他,一点也不像个三岁多的孩子。 那种怪怪的眼神一下令他冷到脚板心。 章义再说出来的话声音就有些发抖了,儿子,你告诉爸爸,你觉得舒坦不舒坦? 好半天,章春从嘴里吐出一句让章义全身发麻的话来,你不是我爸爸! 章义惊了惊,回过神来,用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对儿子道,我不是你爸爸,那我是谁? 这回章春毫不犹豫地把章义轰然击倒,你是个俘虏,别人都这样说! 章义真想伸过巴掌去扇儿子,他本来都已经抬起了手,可最终还是把手缩了回来。他定定地看了儿子一眼,儿子依然用那种怪怪的眼神倔强地盯着他,章义的背仿佛又被一把重重的铁枪托砸了一下,整个背脊的神经都被刺痛了。他弯着腰,脸色灰白地离开了章春。 章春仿佛要故意气章义似的,每次只要章义和田香在一起,他就会一声比一声高地叫着田香妈妈,乐得田香常常合不拢嘴。章义知道章春那叫声意味着什么,他没想到那么一点大的孩子会用这种方式来报复和刺伤他。他脸色蜡黄地躲在一边,好像成了一个局外人。田香终于发现有些不对劲,就对章春说,章春,我好久没听见你叫过爸爸了。章春就用那种怪怪的眼神盯着章义。章义回过头,有点可怜兮兮地望着章春。他心咚咚地跳着,担心章春的小嘴里又蹦出那句话来,可是没有。章春叫了声爸爸,目光里透着那种令人胆战心惊的与他年龄极不吻合的寒意。 章义担心的事从来也没发生过,章春永远也没有当着田香的面说过他是个俘虏、他不是他爸爸的话。 唯其这样,章义才更觉得可怕。 章义也从来没跟田香说过,他不想让田香晓得在他和章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变化,那是他们父子俩心照不宣的一个秘密。 那个惊天秘密直到好多年后章春执意要认贼作父时田香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章春早已经不认同那个为他含辛茹苦、付出了一切的驼背父亲了。当时,田香有如五雷轰顶,她永远弄不懂,儿子对父亲的那种不可思议的仇恨种子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三岁多的时候就种下了。 26、又见老湾 26、又见老湾 那一年,快五十岁了的章义在一个深夜接到通知,他被清除出队伍回老家务农去。给他传达通知的人他不认识,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但在此之前他已经知道有好多人都被清除出了队伍,那些送达通知的人都在某个深夜突然降临,接到通知的人没有询问和辩解的权力。章义听说在县城里专门有帮人在查阅堆积如山的个人档案,他们没日没夜地翻着,把一些档案里有污点的人打入另册,然后就派人深夜把清除的通知送达打入另册的人。章义非常清楚他为什么也接到了一份通知。 自从那年跟上章小离开老湾,章义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他差不多把那地方给忘记了。已经把杨夏和杨冬接过来了的章义和田香商量来商量去,只好又忍痛把杨夏再送到田香的娘家,田香的娘家是养不活两个孩子的。他们回老湾时转达县城,又把杨冬托给了章义的一个堂弟,然后带着章春回到了老湾。章义对田香说,等我们在老湾安顿了,再去接杨冬和杨夏。 章春已经八岁多了,章春的腰只有一点点驼,如果不认真看是看不出来的。章义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让章春把腰挺直的训练,尽管遭遇了章春越来越强烈的反抗,章义就是不放弃。直到有一天章春恨恨地对他说,你如果还要对我进行虐待的话,我就自己把腰子弄弯,弯到比你还要弯的那样子。章义这才害怕了,他害怕的不单是章春对他的那眼神,还有跟他说话的那种口气,那样子完全是居高临下的。 可是章义看不得章春的背,哪怕是根本看不出的驼,他也看不得。一见章春的那个背,他就痛苦得扭曲了脸。 老湾的人差不多都认不得章义了,跟他同辈的人想了半天也不敢把眼前的章义与当年那个跟章小出去的章义联系到一起,他们怀疑这是另一个章义,那个真正的章义应该早就死了。但是他们在纪念碑上确实找不到章义的名字。其实他们是听说过章义作了战俘还活着的事的,他们不愿意老湾突然回来个战俘在村里晃来荡去的,而且还是那么一副令人恶心的样子。所以章义回来的时候,就遭遇到了一个说不出的尴尬,大家都不承认他是老湾人。但这个事情必须得解决,章义找到大队部,要求大队部出面核实他的身份。大队部的人对他说,现在身份的核实都要去找章一回。章义不知道章一回是谁,他离开老湾的时候好像还没有章一回这个人。大队部的人就告诉他,章一回是上面派来的。章义说,他是上面派来的,又不是老湾人,他怎么能证明我是老湾人的身份呢?大队部的人说,章一回可是正宗的老湾人,你离开老湾的时候,他就是老湾人了,现在他是上面派来的人,他说的话和做的事全部代表上面。 章义拉上田香,带上章春去找章一回。 章义从来没看见过一张那样的脸,那张脸让章义看不出章一回的年龄。章义还没开口,章一回就说,你的事情上面早就跟我说了,可是老湾的人都不认识你,那我也没有办法,上面也是要走群众路线的。章一回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田香。田香被盯得不好意思,转过脸去看着章春,又用手去拉了拉章春。章春看着章一回的那张脸,很新奇的样子,他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这张脸,章春就把手甩了甩。 章义说,那我怎么办呢?我明明是老湾人,可大家都不承认了,那我是哪里人呢? 章一回笑笑说,这事急不得,现在有许多人跟你一样的情况,我们都要努力核清他们的真实身份。以我的权力,可以先把你作为老湾的编外人员,你可以住在这里,然后再打报告,把你的真实身份说清楚,最后由上面审批。 如果审批不下来呢?章义抬了抬头。 章一回严肃地说,你怎么不相信上面呢?上面是很负责任的,不但你本人的身份得弄清楚,就是你的祖辈的身份也会弄清楚的。我们现在都在做这个工作,像我们老湾,就已经弄清了所有人上三辈的事情,全部重新归了档案的。章义听章一回这样说,只好拉田香和章春走了,他感到落寞极了,他怎么会成为老湾的编外人员呢?成为老湾的编外人员意味着什么呢?章义和田香走出好远,突然发现章春没有跟上来,两人都转过头去寻章春。那时章义看见章春正在跟章一回说着话,章一回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很可疑地跟章春一边说着什么。 章义的身子抖了一下。 章义不知道章一回和他的儿子说了什么,两人为什么那样亲切的样子。他很想知道,可是章春就是不告诉他。 儿子与章一回怎么一见面就像老熟人那么亲热呢?章义实在弄不明白。看他们那样子好像认识许多年似的,那昵乎劲显得比跟他还要融洽。他把心中的疑惑跟田香说了,田香也是一片茫然。田香问过章春,章春只说,那人我认识。田香惊骇地继续追问,你怎么会认识那个人,他可跟我们从来没有过往来的。章春说,那人我早就认识!那口气和神态一点也不容置疑。田香再去盘问章春是怎么认识的,在哪里认识的,儿子就再也不回答了。 儿子章春不但跟章一回像个老熟人似的,而且对整个老湾也熟得吓人,他像一出生就在这个地方,只不过是跟着章义出了一趟远门又回来了。他甚至还知道红湾的故事,知道木匠章顺的故事,也知道章大和章小的故事。总之,老湾的事情他基本都晓得,就连那片樟树林他也晓得,他说那里原来有一片林子,现在怎么就剩下那一棵樟树了呢? 章春对老湾越熟悉就变得跟章义越疏远,就变得跟章义越陌生,章春常常用一双不认识章义的目光冷冷地盯着父亲的那张驼背,就像盯着一个与他没有任何关联的人。 章义预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儿子章春渐渐与他远离,他想拉近那种关系,却被一种看不见的无形力量阻拦了。而回到老家的章义彻底掉进了一个虚无的陷阱,因为他是个没有身份的人。他想,所有的问题似乎都出在这上面。他已经给章一回送了好几次报告了,但每次都没有消息,石沉大海。他去催问章一回,章一回回答他,你的问题有些复杂,别那么性急,上面总会有一天把你的问题核实清的。 章义焦急地等待着,在他等待的那些日子,老湾人个个都躲避着他。他想走过去跟他们搭讪,但是只要他接近他们,那些人就一哄而散,然后站在远远的地方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他。 这弄得章义狼狈不堪。 他常常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终于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老湾人了。如果自己真是老湾人,怎么大家都不认识他呢?如果不是老湾人,那他又是哪里人呢?深陷痛苦中的章义有一天突然想起自己曾在红湾帮过长工的事,一阵兴奋,既然老湾的人都装作不认识他,红湾总该有人认识他的,要是红湾的人能够认识他,同样可以作为自己身份的有力佐证。他把这个想法滔滔不绝对田香说了,脸上兴奋得通红,他想,不能再让田香和儿子章春也跟他一样变成没有身份的人。 田香也显得很兴奋,两眼放着好久没有闪耀过的光来,怎么就没早一点想到呢?他们都怀疑我是不是你的婆娘呢! 章义知道田香受了多大的委屈,他心里头很觉得愧对田香。他安慰田香道,要不了好久,他们就都会记起来的,他们会承认我是老湾人的,也会承认你是老湾人的婆娘的。 自从回到老湾,两人还从来没这样兴奋过,章义禁不住又有了那种许久没有过的了。这是他们两人回到老湾后第一次重回那种美妙,两人一边用那种独特的方式,一边说着等章义把身份弄清以后的日子如何继续。章义做不了农活,他早就想好了去做油豆腐,他小时候跟着别人学过怎样做油豆腐,他会把油豆腐做得又大又黄,离老远就会闻见油豆腐散发出来的香味。 章义去红湾没费多大的周折就取得了证明,那两个他帮过长工的地主都还活着,他们只是稍稍回忆了一下就想起来了。但是他们没想到当年那个章义竟变成这么个样子了,他们尽管有点犹豫,可是他们不敢不给章义出示证明,因为现在的老湾太强大了,他们的命运现在都掌握在老湾人手中,章义的那种要求他们是不敢拒绝的。 从红湾取了证明回来的章义见到老湾人就抬起一张讨好的笑脸来说,你们还记不记得那两年我去红湾做过长工的事?红湾的人都还记得呢!人们用惊疑的目光看着章义,虽然都没说话,但兴奋过头的章义认为那是一种默认。他甚至还从怀里掏出那两份证明给跟他一起长大的两个人看,那两人用一种很陌生的目光瞟了一眼章义手中的证明,也什么都没说。有一个人竟然摇摇头冲章义笑了起来,章义从来没有见老湾人跟他笑过,也很开心地笑了。 章义还没走到家,老远看见儿子章春的背影,他冲着正在奔跑的章春的背影大声叫着。他好久没这么大声叫过了,声音中充满了一丝甜蜜和激动,他觉得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叫儿子了。章春远远地在那里站着了,他既没有回答章义的叫喊也没有跑开,就站在那里用那双空蒙蒙的眼睛望着他。 章义走过去伸手想去拉章春,章春退后两步躲开了章义的那种亲密。章义没有在意儿子那个很没礼貌的举动,扬着头朝章春露出灿烂的笑道,春儿,爸爸的身份证明弄到手了。 章春依然望着他,既不说话也没跑开。 章义有点巴结地对儿子章春说,有了证明我们一家就能好好地在老湾待下去了,你也不用担心别人说东道西的了。爸爸本来就是老湾人,这不会成为什么问题。你看,爸爸过去当过长工,这是红湾他们写的证明。章义把那两份证明又出示给章春看。 章春显然对父亲手中的什么证明毫无兴趣,他已经保持那个姿势看了章义好久了。他觉得应该更换一种姿势了,就箭一样突然从章义的视线中射了出去,一晃眼就看不到踪影了。章义看着儿子飞奔而去的背影,心中隐隐发酸发痛,他觉得儿子一点也不理解他的苦心。这个证明其实也是为了儿子章春,他知道自己定不下身份,章春也就永远成不了老湾人,如果他有一天突然死了,儿子章春怎么办呢?他不敢想象章春在老湾的日子怎么过,有了这证明就能理顺章春的祖辈是居住在老湾的这层关系,他也就能够心安理得地在老湾生活下去,不然儿子就会变成一个找不到着落的孤魂野鬼。而他自己死了也没有地方埋葬,因为不是老湾的人注定是不能埋葬在这地方的。 儿子的漠然给章义劈头淋了盆冷水,他收拾好了证明回到家去,看见田香在学着打鞭炮引线。她这些日子已经跟麻姑学会了那种打引线的技术。田香在专注地做着那活计,没有发现章义。 章义悄悄地走到田香身边,他正想突然把那两份证明拿出来朝田香的眼前去摇晃,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但章义看见田香满脸都被泪水泡湿了,她眼中的泪水还在不停地流着。章义怔怔地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田香,你怎么哭了,我刚才看见儿子章春了,他可没跟我说什么。 田香只是狠狠地做着手中的活计,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转头来看章义,只是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章义奇怪了,他去找红湾开证明的时候,田香还是高高兴兴的,现在田香只顾哭,连他去红湾的情况也不问,她是不是突然改变主意想要离开老湾了?他隐隐感到田香要离开老湾已经有些日子了,她曾经对章义说她很想杨冬和杨夏,她要抽个时间去看他们俩,因为他们先前的计划现在都落空了,如果章义得不到老湾的承认,他们就永远也不可能把杨冬和杨夏接到老湾来。章义想,田香一定想杨冬和杨夏想哭了,但只要他的身份得到证明,他们是可以把杨冬和杨夏接过来的。 章义再去掏那两份证明时,心情多了一份沉重,手也有些颤抖了。 就在章义摸索着身上的证明时,田香开口了。田香说,章义前脚刚离开老湾,章一回就过来了。章一回对田香说他知道章义去红湾了,他没想到章义会去红湾开证明,本来复杂的事情将会变得更复杂,红湾的人压根儿就不能证明老湾的人,因为他们自己现在也需要上面重新界定身份。老湾的人听说章义到红湾去取证明都很愤怒,这使许多人又联想到了过去那些很不愉快的经历。章一回说如果章义真从红湾取回了什么证明,你要劝说你丈夫赶紧把那证明给烧毁了,留下来说不定会是个祸患。章一回在跟田香说那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脖子在看,田香把章一回盯着她的脖子这个细节给省略了,她没有说给章义听,但她知道那种眼神是什么样的意思。 章义放进衣袋里的手僵硬地插在那里不动了,刚才的兴奋一下子跑得无踪无影,他的脸上变成了一种无限的悲哀。章义缩着脖子,他没敢再把证明掏出来,手中早就是汗渍渍的了。 田香望章义一眼,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 章义知道一定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就那样巴巴地盯着田香,心开始咚咚跳起来。章义拖了条板凳坐了下来,他等待着田香说另外一件事。 田香沉默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了,她知道章义在等她。田香望了章义一眼,她没有看见章义的面部,因为章义埋下了头去,她只看见了章义的驼峰。她的心被刺得生痛,她觉得那话要是说出来这个男人可能就要垮掉了,可是不说出来她又忍不住。田香就说,章春要认章一回作父亲。 章义猛地抬起了头,看着田香,他没想到田香憋了半天竟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田香又补充道,章一回说为了儿子的前途着想,他愿意认章春作儿子,他说老湾和红湾有好多孩子都想认他作父亲,他一个也没有答应,但他愿做章春的父亲。 章义又把头埋下去了,他把头差不多埋到了地上。章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心里知道,其实章春早就没把自己当作父亲了。自从回到老湾章义得不到大家的承认后,章春已经离他很遥远了,在章春对老湾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后,章义就意识到将会发生一件很奇怪的事,但他没有想到事情的发生会是这样的。 田香叹了口气,说,章义,我看这样也好,这样终归儿子有了个确切的身份,他只是认章一回作父亲,真正的父亲还不是你? 停了停,田香又说,儿子第一次见章一回就叫他爸爸了,当时我们问儿子那么多次儿子总是不肯说,这回他全都给我说了,他们当时有说有笑的样子,就是儿子叫了章一回父亲。 章义坐了好久没有说话,然后站了起来,艰难地驼着背从田香惊愕的视线中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他想一个人躲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好好想想这件事。田香看见一抹紫色的阳光照在丈夫那张高耸的驼背上。 27、认贼作父 27、认贼作父 走在紫色阳光下的章义很后悔当初矫正章春的驼背,他想那孩子一定是在那时就没有把他当作父亲了。他想起和田香好不容易生下了这么个儿子,这么多年含辛茹苦地抚养,竟然养育成了别人的孩子,他不但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老湾人,而且也有点怀疑章春是不是他的儿子了。 章义孤独地走到那片樟树林边,那时已经没有那片林子了,只有那棵最老的樟树像他一样孤独地立在那里。他坐在那棵老樟树边的岩石上,看着河水滔滔不息地从他眼前流过去,小时候的一切又都回到了他的眼前。他努力地追忆着几十年前在老湾发生的一切,想起自己在河边着身子与同他一般大的孩子戏耍的情景,还有那河对岸的红湾,都是他所熟悉的。那一年跟着章小就是从这里离开的,当时他想,回到老湾的时候他一定要荣耀地归来。章小也是这样说的。章小说我们出去革命的目的就是要让老湾的家家户户都过上像红湾人那样的好日子,而且要把红湾的财产全都夺过来。但是他的梦想没有实现。他出生入死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最后又是战争让他变成了一个把脸贴近地上的人。他不但没有荣耀地回归故土,反而是作为老湾人的耻辱在这里丢人现眼。他知道老湾人为什么都不愿意承认他,他们是不愿意承认这种耻辱而已。 现在,他最疼爱的儿子就要认章一回作父亲了,如果章春认了章一回作父亲,那么田香还是不是他的婆娘也会变成个复杂的问题。他知道章一回每次盯着田香看的那眼神是什么意思,田香是不是在暗地里已经跟章一回默契好了呢?要不然为什么田香那么容易就主张章春把章一回当作父亲呢? 章义的担忧显然不是多余的,不久他就得到了印证。 自从章春认了章一回作父亲,章义的日子就更难过了。章春虽然还是跟他和田香吃住在一起,但那孩子的精神和灵魂全都归附了章一回。每次听见章春甜甜地叫章一回爸爸时,章义的心上就像被刀子戳一样。他常常看见章春跟在章一回的屁股后面在村里晃来晃去,仿佛要对村里所有人宣布他是章一回的儿子。章春现在叫他老章,是跟着章一回那样叫的,而且叫他老章的时候,章春的眼神显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意,腰身也挺得笔直了。章义甚至怀疑章春其实不是个驼背,他的腰杆像所有的孩子那样正常,他是假装出驼背来羞辱他的。 章春偶尔会到章一回那里去住一两天,有时也到章一回那里去吃饭,但大部分时间是跟章义和田香在一起。每次章春从章一回那边回来都会容光焕发,嘴里喷出一股肉味,不停地跟田香说着他在爸爸那边的美好生活,说章一回是如何待他的所有细节。那时,章义就完全变成了老章,变成了田香和章春之间的多余人,他甚至在这个家里也找不到一点认同感了。 有一次,章春从章一回那边回来,用一张荷叶包了许多吃剩的肉回来,兴冲冲地对田香说,妈,这是我爸让我捎回来给你吃的,多香的肉啊,我们都吃饱了。 章义也闻到了那股肉香,他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肉了。他每次闻到章春嘴里的肉味除了引起胃痉挛之外,心中也滚过一丝欣慰。他在不经意瞥一眼章春时,看见儿子脸上红扑扑的,就感到一丝欣慰。儿子毕竟在那边吃了肉,这没有什么不好的。只要儿子能健康又名正言顺地活着,那就由着他做章一回的儿子好了,他想总有一天章春还会是他的儿子。 这一回章义是实实在在地看见了荷叶里的香肉,他不停地咽着口水。他等待着章春也叫他一声,哪怕是叫他老章也没得关系。但是他看见章春只是把荷叶打开跟田香在不停地描述肉香的滋味,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似的。田香用眼光暗示了章春好几次,她看看章春又看看旁边的章义,她想把章春的目光引到章义的身上,可是章春不晓得是没看见田香的暗示还是根本就不打算让章义与田香一块分享那荷叶肉,就是无视他的存在。章义有些识趣地驼着背走出去,就听见田香对章春说,你该叫你爸爸一起来吃。章春说,爸爸总有一天会过来跟我们一起吃的,爸爸说过。 章义听见章春的那句话,他知道章春说的爸爸是谁,他的心上又被刀猛地戳了一下,他想,说不定什么时候,章一回就会跑到他这边来与田香和章春共用一个锅子了。 田香大声地在章义的身后对章春说,我说的是你面前的这个爸爸。 章义没有听见章春回话,但章义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朝他射过来,他知道那是他儿子章春的目光,他的驼背仿佛倏地长满了芒刺。 好久,他终于听见那个令他心寒至极的声音朝他叫道,老章,你也过来吃一点。 章义猛地停住了步子,那句让他寒到骨髓的叫声使他没有办法再迈开步子,他想他这样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突然,叭的一声耳光响亮,仿佛从空中响过一记马鞭。 章义回过头去,看见章春捂着脸,呆呆地望着田香,那记耳光是田香甩在章春的脸上的。甩了章春一耳光的田香也呆了,望着章春,她没想到她的手甩过去那么重,声音那么响。 章义心痛了一下,朝田香喝了句,你怎么这样打孩子! 捂着脸的章春转过头,看着章义,那双眼睛充满了仇恨,就是你,充什么好人,没有你,我和妈妈过得多好,你还假装仁义! 章春说罢就像箭一样从他眼前射了出去,倏忽从他眼前消失。 章春跑开后,章义和田香两人就禁不住相互埋怨起来。田香觉得很委屈,她本来是好心好意替章义从儿子那里讨回一点公道,希望章春能够记住章义毕竟还是他的父亲。可是章义却责怪田香不该把耳光打得那么响,那声耳光打得全村人都听见了,兴许章一回也听见了。田香说,你就那么怕章一回吗?章义说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让章一回知道打了孩子肯定不好。田香眼睁睁地看着章义,她没有料到章义真的是个懦夫,她甚至想,怪不得章义要当俘虏,原来他的骨头里是那样的软弱,别人都把你儿子夺过去了,也许别人就要夺你的婆娘了,章义却还那样懦弱。田香看章义的眼神第一次露出一种巨大的失望,田香再也不说话了。不说话的田香使章义感觉到了一种恐惧,他读出了田香眼中对他的那种蔑视,他的心紧紧抽了一下,很茫然地望着田香,仿佛在问田香,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章义上去拉田香,田香把身子扭到了一边。两人从来没有这样闹过别扭,章义也从来没有看见过田香用那种蔑视的目光看过他。强烈的自卑感从心头挡也挡不住地升上来,几乎把矮小而驼背的章义彻底淹没了。 失去了老湾和儿子的章义不想再失去田香,但是他的一切解释都让田香感到不满,他的解释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知道自己其实是没有错的。田香也知道他没有错,可是田香就是听不进章义的解释。章义用温情去化解与田香的隔阂,他想趴到田香的背上去做那种事情,第一次遭到了田香的拒绝。田香几乎是把他从背上毫不费力地掀了下来,章义跌坐在床上,看着田香反过身直挺挺地躺在那里,那意思仿佛在对他挑衅,你章义像个男人就趴到我的身上来吧,别像一条狗似的老在我的背上拱来拱去!章义不敢去看田香的那种眼光,他侧着身子,默默地躺在了旁边,他悲哀地想,为了那一记耳光,他真的会失去田香了。他又想,也许田香和章春是互相串通好了的,是故意演出这一出苦肉计的,而且说不定还是章一回在暗中策划的。 果然,没过两天,章一回把章义叫过去了。章义去见章一回的时候正看见他跟村里的章玉官在说着话,章玉官瘸着一条腿,手里提着一把木楼梯,木楼梯上挂着画画用的工具桶。章一回正要安排章玉官往满村里的屋门框上画红太阳从韶山升起来的图案,看见章义驼着背走过来,示意章义站在旁边等等。章义一边知趣地等着,好几次想去叫声章玉官,但是章玉官也装出不认识他的样子。章玉官是应该认识他的,他过去看过章玉官的戏。有一次章玉官还认为章义可以跟他学戏的,说他的扮相要是演三花脸没准可以出名。章玉官还在他的脸上替他化过妆,他怎么会不认识章义呢? 章义看见章一回终于跟章玉官说完了话,章玉官提着那把木楼梯从他身边走过去,他颤抖着声音叫了声玉官,章玉官头也没有抬就从他身边走过去了。他只看见章玉官秃了顶的额头上光亮光亮的,几乎把他的影子都照了进去。章一回朝他招招手,章义只好走了过去,他想章玉官也许在这地方不好认他,回头他找个合适的时间再去见章玉官去。 章义见到章一回第一句话就是问他的身份证明上面批了下来没有,章一回笑笑说,今天叫你过来不是说这件事,这件事催急了没用的,你看章玉官,我们也花了年把时间才弄清他的身份,他也是个身份很复杂的人。他在台上演戏演久了,像做梦似的总也回不到现实中来。后来我们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弄清了,好在老湾的人都认识他,要是老湾的人不认识他,他也会像你一样作为编外人员对待的。章义听章一回这么一说,知道又没有结果了。他想章一回叫他来肯定是谈对章春的那记耳光的事,这件事情章义不好主动向章一回解释什么,他认为那是他们家的私事,他只好静静地等待着章一回对他说什么。 但是章一回说出的话却把章义吓了一跳。 章一回说,我叫你来就想说一件事,你看章春现在是我的儿子了,可是他的母亲在名义上却是你的老婆,这是不公正的,我不能白白地养着一个儿子却不能跟儿子的母亲在一起,你说是不是? 章义本能地反抗着,他的声音从来没有那么凶过,那声音从嘴里出来就吓了自己一跳,或者说他的声音好久没那么凶过了,他似乎又听见了过去章义在战场上的那种声音,这不行,田香是我的婆娘! 章一回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在你的身份没正式确认之前,我不能说田香就不是你的婆娘,我的意思是说,我不能白白地替你养一个儿子,章春叫我爸爸,别人问我他妈妈是谁,我怎么回答呢?我已经背了个好大的黑锅了,你晓得我们上面的人是不能这么背黑锅的。 章一回,你想怎么样? 章一回脸都不红一下就回答道,我是要跟田香做那事的,这也算是明人不做暗事,要不就别让章春叫我做爸爸!当然,我是乐意做章春爸爸的。这件事你仔细去想想吧,想通了就给我回句话,不过想不通也没有关系的。 章义还想故作糊涂地问章一回想跟田香做什么事,但是章一回却不再去谈那个话题了,他很友好地朝章义招招手,意思让章义靠近他一点。章义驼着背走近了章一回,看见章一回那张苍老的脸像樟树皮似的裂开一条一条的皱纹,这张老脸仿佛有一百多岁了,但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在老湾的时候有章一回这个人,章义当然不敢去问章一回的年龄,老湾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敢问章一回的年龄。 章一回凑近章义悄悄地说,老章,你可要注意了,红湾的人现在蓄谋杀人,你是他们要杀的主要对象之一,他们列了好几个黑名单,你的名字也在上头。 红湾人要杀人的事章义隐隐约约听说过,他根本不相信那是真的。但是现在这话从上面派来的章一回嘴里说出来,不由得他不相信。可红湾人为什么要杀他,他就弄不明白了。他都出去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得罪过红湾人,红湾人没有任何理由要杀他的。章一回似乎看出了章义对那话的疑惑,就说,他们认为你改变了红湾人的处境,他们这是一种阶级报复,我只是提醒你注意,所以你让章春认我做父亲是对的,不然的话他们连章春也会杀的。现在他们第一个要杀的就是麻姑,因为她跟你一样,也是个来历不明的人。 章义说,麻姑的情况跟我不一样。 章一回笑了笑,你不知道,麻姑比你的情况要好些,因为大家都认得章顺,麻姑是章顺的老婆,这是没有问题的。 章义道,可我听说章顺的老婆在红湾。 章一回说,那是扯淡,老湾人从来没有承认过章顺在红湾有个老婆。上面也没有承认,这些事情上面已经有了结论。 章义就不敢再答话了,因为他永远也不知道上面的人是怎么说的。上面的结论只有章一回清楚,上面所有的话都是由章一回来传达和发布的。章一回见章义不再说什么,就挥挥手对章义说,你先回去吧,我这里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章一回说罢,就把章义扔在那里,转过身走了。 章义明白了,自己已经钻进了一个大圈套,这个圈套是章一回给他设的,然后儿子章春和老婆田香共同导引他走进了那个大圈套。章一回首先把他定为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老湾所有的人都因为慑于章一回的权势不敢承认他,然后章一回就趁势认下章春作他的儿子,就这样把他孤立起来了,怪不得田香不再跟他做那种事了,原来是章一回早就跟她说好了的。 章义想去试探田香的真实想法,就对田香说,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老湾这地方,听章一回说红湾人想要杀死我。章义说了这话就拿眼睛去看田香,要是田香露出很惊慌的样子那就是他多疑了,要是田香不当回事情,那就是他们共同设置了圈套。可是田香却不惊慌但很当作回事儿地说,这事我早就听说了,我是担心你焦急,没跟你说,是儿子章春告诉我的,可是我们到哪里去呢? 章义说,我们逃到哪里算哪里,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田香摇摇头,说我们一步也走不出去,你没看见所有村口边都有人站岗盘查吗?我们出去是要证明的,外面的人进来也要证明,这些日子章春和麻姑的儿子章天意他们都拿着梭镖在村路口把守呢,我们能走到哪里去?听说所有的证明都要从章一回那里出具。章义当然晓得这事,他不过是试试田香而已,他发现田香眼中有些隐隐焦急的样子,心似乎放松了一点,他知道自己是无路可逃的,章一回是不会开证明把他放出老湾的。 章义和田香正探讨逃离老湾的时候,章春回来了。章春握着把梭镖,手臂上还戴着红袖章,走进屋来就用眼光暗示田香,好像有什么话要跟田香说,只是碍于章义在旁边。 章义咳了咳,尴尬地表示他的存在。可是章春依然没有看他,只是不断地用眼光暗示田香,田香也很尴尬,对章春道,章春,你有事就说,这里又没有外人。 章春这才大声地说,爸爸要我告诉你一件事。 28、刻在额头上的图案 28、刻在额头上的图案 章义想,可能只有章玉官会同情他的遭遇,章玉官比他离开老湾的时间还要长得多,而且他的身份也在等待着证明,他们应该是同病相怜的。 章义已经不太在意章春跟田香说了什么话,他们已经把他当作了外人,因为他咳嗽着离开的时候,他回过头去看见章春很甜美地跟田香说着什么,田香的脸飞出了一层红云,像盛开的一朵桃花。他不知道为什么田香的脸红成那个样子,章义懒得去想。现在证明自己的身份是至关重要的,如果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红湾人真要杀他,老湾谁也不会保护他的,章义只有去抓章玉官那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在村里四处寻找章玉官,他知道章玉官住在后村的一间老屋里。章玉官的那间老屋他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小时候他去过那里,经常听见章玉官回来时在那老屋里咿咿呀呀吊嗓子。可是章义在章玉官的老屋里没有找到章玉官,章玉官的屋里结满了蜘蛛网,好像章玉官从来就没在那里住过。 老湾是个很大的院子,大得陌生人进了村常常寻不到出去的路。一排院子连着一排院子,散散落落,整个院子里都挖满了小沟塘,沟塘里全是污水浊泥。章义找了好久,终于远远地看见一个人爬在木楼梯上,正在一户人家的门框上画着图,章义吃力地抬着头,看清了那画图的果然是章玉官。他一阵兴奋,他想先不要直接跟章玉官提出那要求,得跟他重新叙旧,唤醒他的记忆和同情心。章义知道章玉官当年曾经拼命帮助章大一家的事情,老湾人都说章玉官是个最有良知的人。 章义慢慢地走近章玉官,他看见章玉官正在很认真地描着韶山图,一个红红的太阳照在韶山上,金光四射。章义的运气真好,他很久没有过这么好的运气了,他刚一接近章玉官的时候,章玉官手中的画笔就当的一声掉在他的面前。章玉官肯定是手抬的时间太久了,臂膀发麻了,他掉下画笔的时候,手的姿势一直没有变,就那样举起来像投降似的。那姿势使章义的心咯噔了一下,他不明白章玉官那姿势是不是给他某种暗示。但是章义不需要弯腰就替章玉官拾起了那支画笔,他很吃力地把手举得老高递给了章玉官,章玉官下了两层木梯才把那支画笔接过去,章玉官什么话也没说,重新认真地描起了没有完成的韶山图。 章义就那样一直站在旁边看,一脸讨好的表情,可惜站在木梯上的章玉官看不见。他想夸章玉官的图画得真好,想了想,找不到准确的赞美词句,就忍着没敢说。他希望章玉官再发生点儿什么,或者最好是那把梯子倒下来,然后他就会拼命用肩去扛着,可是一直等到章玉官把那图案画完,也没有发生章义想要看到的情况。 章玉官终于瘸着脚从木搂梯上下来了,章义慌忙去帮章玉官扶着木楼梯。章玉官依然不说话,好像旁边根本就没有章义这个人似的。他把木楼梯扛到肩上,提着画桶就要走,章义露出讨好的笑说,玉官老兄,我来替你扛着吧,我反正闲着没事,让我来给你做下手好不好? 章玉官并没表示反对,章义就慌忙从章玉官肩上夺过了木楼梯,扛到了自己的肩上,然后跟着章玉官朝另外一户人家走去。章玉官在前面一瘸一瘸地走,章义驼着背在后面跟,章义看见前面的影子被太阳光拉得老长,从他的脚下摇过来晃过去,自己的驼脊则变成了一个小圆点。跟在章玉官身后的章义兴奋极了,回到老湾他还从没这么兴奋过,他觉得章玉官默认了他的存在。 章玉官再去画另一家门框上的韶山图时,章义就牢牢地帮他扶着木梯子,直到章玉官上去了,他也没松手。但那种姿势时间一长,他就感觉到手酸,后来他索性反过背坐在了木梯上,保护章玉官不至于从上面摔下来。那个图案章玉官画到黄昏降临也没有画完,原来是每户人家的图案规定的尺码要一模一样,一笔都不能差。有几次他看见章玉官画错了,慌忙用刮子把上面的石灰刨干净,重新仔细按照标准要求画上去。章义想,照这样的速度画下去,章玉官一辈子也画不完,因为他画完了老湾还要去画红湾,而且周边几个村的图案都归章玉官去画的。 那一天,章义很晚才回到自己的家,田香正蹲在灶边烧火,不知是田香脸上的红晕没有散去还是灶火照的,她的脸依然是红扑扑的。章义一进屋就跟田香说起去跟章玉官画韶山图的事情。田香说,你闲着去帮章玉官也好,听说他要画九百九十九幅图案,然后章玉官的身份才能得到证明。章义说,这可不仅仅是帮他忙的问题,章玉官是认得他的,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长了,章玉官会出面向章一回证明他的身份。章义见田香没说话,突然想起田香刚才讲的章玉官要画九百九十九幅图案的事,很吃惊地问田香,你怎么晓得章玉官要画那么多图案? 田香说,那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我天天出工时听到他们说老湾的许多事情。章义这才恍然大悟,田香是融入老湾去了,老湾的人似乎对女人总是天生那么宽容,在章义的身份得不到确认时他们就接纳了田香。田香还跟他说起麻姑的事,麻姑也是那样的,老湾的人几乎都在尽力保护麻姑不受到伤害,而现在田香的儿子(他只能这样想,章春是田香的儿子,这一点大家都没有异议)又认了章一回做爸爸,因此田香的身份似乎趋于明朗了,所以大家是会把一些情况对田香说的。章义刚才的兴奋一下子又化为乌有了。他现在依然行走在巨大的虚无状态中,假如有一天田香不认他作丈夫,那他就什么也没有了。他很担心田香有一天会这样做,因为田香现在已经不跟他干那件事了。她常常推说干活太累了,提不起一点兴趣与他,她常常一躺到床上就呼呼大睡,把章义一个人扔在一边。想起过去那些美好的日子,特别是想起田香为了给他治病,跑那么远的路寻找郎中挑着两箩筐药回来给他煎熬的情景,章义觉得恍若隔世。 此后,章义每天一大早就跑到章玉官那去给他背木楼梯,章玉官也不拒绝,好像章义天经地义要给他背木楼梯似的。章玉官很在乎那种感觉,他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极出色的画师,他的细致和用心使章义深受感动,但他从来不对章义付出的劳动表示一点感谢,哪怕是一种眼神也没有。这使章义深为沮丧,有时他甚至想赌气不给章玉官背木楼梯了,但是想起自己的计划,章义还是忍下了一口恶气。 有一天,太阳光照得很亮,章义扶着那把木搂梯,看着章玉官一笔一笔地画韶山图,章玉官的额上和脸上全是汗水,他想,明天该从家里带块毛巾出来给章玉官擦汗。他看见章玉官又宽又长的额上仿佛涂抹了一层水晶,密密麻麻的水晶,他看着看着,突然惊住了,章义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眨了眨眼,仔细再看,他吓了一大跳,章义看见了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他差不多惊叫了一声。他的惊叫使章玉官的手抖了一下,章玉官正在画着的线条就有些弯了,他很恼怒地瞪了章义一眼,又贴着头去描图案。 那天章玉官画了好久才把一幅图案画完,他瘸着腿从楼梯上下来,习惯性地坐在木梯上歇息,然后伸出那条瘸腿让章义给他揉搓。章义已经主动替章玉官搓了好些天脚了,他一边给章玉官揉着脚一边不停地拿眼去看章玉官的额头。章玉官觉得有些奇怪,章义是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过他的,禁不住盯着章义说,你老是看着我的额头做什么?章义说,我担心我是不是得了老花眼。章玉官说,莫名其妙,你得了老花眼盯着我的额头看?章义说,我看见你的额头里有幅图案!章玉官把那条瘸腿从章义手中猛地抽了回去,盯着章义道,我额头里有幅图案,什么图案?章义迟疑了半天才说,好像就是你画的那幅图案。 章玉官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额头。 章义说,如果不仔细看就看不清,我以为我是老花了。 章玉官一把抓住章义,眼睛中露出极度的惊慌道,这件事你不能跟任何人说,听见了吗?不能跟老湾任何人说。 章义笑了笑,老湾的人不会相信我说的任何话。 章玉官呼吸有些急促,不管他们相不相信,你不能跟任何人说,不然的话,明天你就别再给我背楼梯了。 章义说,我不会说。 章玉官似乎松了口气,道,其实你替我背楼梯章一回是不同意的,我在他那边说了不少的话。 章义从来没见章玉官跟他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章玉官最后的那句话明显有些对他讨好的意思。他心中很是感激,他正想把这种感激表达出来,章玉官却背着楼梯急匆匆地一瘸一瘸地快步走了。章义站在那里有点莫名其妙,他弄不明白章玉官额上的图案是怎么刻进去的,而且他对这事显得那么紧张和慌乱。 回去的路上,章义脸贴着地面一直在琢磨着那件荒唐离奇的事情,琢磨章玉官为何那么慌乱。他突然想了起来,心禁不住狂跳着,如果章玉官额上真有那个图案,他的那颗破头肯定是保不住了,那么神圣的图案怎么能印在章玉官的额头上呢? 章义欣喜若狂,他觉得抓住了章玉官的把柄,怪不得章玉官那么紧张,他只要揪住这一点,章玉官是一定不会再推辞为他证明身份了。 回到家去的章义把那个惊天发现告诉了田香,他说,这下好了,终于有个老湾的人将要承认他的身份了,他有了正常的身份就能够去炸油豆腐卖了。他可以用油豆腐烧红烧肉给儿子章春吃,章义仿佛就闻到了油豆腐的香味了。说得田香也很兴奋,但她很担心章义是不是看走了眼,她有点不相信那图案怎么会刻进章玉官的额头里去。章义说我看得很仔细,绝对没错的,他的光光的额头里就是有幅韶山的图案,要不明天你趁着章玉官不注意的时候去看看。两人商量了好半天怎样让田香能够看见章玉官额上的图案,章义说你装作有急事过去找我,你叫我的声音一定要急得好像天就要塌下来了的样子,那样章玉官既不会怀疑,也会转过头来看你,你的眼那么亮,肯定一下就会看清楚的。田香很赞同章义这办法,两人从来没有过的高兴,都蠢蠢欲动有些想做那事了。章义正要趴到田香的身上去,田香突然转过身盯着章义道,章玉官作了证明,要是章一回不承认呢,不又是白作了?章义说,章一回说了的,只要我能够找到老湾一个人认识我,他就会想办法。田香有些疑惑,章一回真的这么说了吗?章义道,他亲口对我说的,他说这就构成了一条证据链,我现在只是没有接上这个链条。你想想,章玉官是地地道道的老湾人,他就将我和老湾接上了那个链,不然的话,我的这个链条是断掉的。田香似乎听不明白章义的话,想了半天也没闹清章义说的证据链是怎么回事。但两人还是激动了起来,田香任由章义去搬弄她,有些主动地配合的样子了。章义正要趴到田香身上去的时候,隔壁传来章春的惊叫声,他们没有料到章春回来了,两人急忙停住了呼吸。章义的身子从田香身上滑了下来,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听章春那边没了动静,又想趴到田香身上去。可他一趴到田香身上,章春的尖叫声又传了过来,好像在故意阻止他们的行为似的。章义弄得很紧张,身上冒出一层虚汗,躺在田香旁边喘着气,两人再也来不起那兴致了。 第二天中午,田香收了工,急匆匆地按照两人头天晚上商量的狂奔到章义和章玉官画画的地方去,她惊天动地叫着章义,章义,章义!田香看见章义和章玉官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田香一下懵住了,她看见章玉官大热天额头上扎着一块破布,整个额头都看不到了。田香只好对章义说,章义,你赶快跟我回去,儿子章春犯病了!章义朝章玉官打了声招呼,就跟着田香走了。一路上田香说,他把额头扎了布了。章义道,我会想办法让他把那块破布揭下来的。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很懊恼地往回走。 下午,章义再见到章玉官时就说,这么热的天,你把额头扎块布,别人会怀疑的。章玉官冷冷地说,没关系,我得了偏头痛。章义没想到章玉官早就想好了,他没想到章玉官这么鬼,他老半天说不出话,看着章玉官认真地一笔一画描着图案。直到收工的时候,章义说,玉官老兄,我想让你替我证明一下身份。章玉官盯了章义一眼,说,我证明身份没得用,我自己的身份现在也不明朗哩。章义道,不管有没有用,你得给我证明身份,也许你的证明能够唤醒老湾人的记忆。但章玉官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说,我不能帮你证明身份。 章义看章玉官一副绝情的样子,所有的希望一下落了空,他用阴冷的目光盯着章玉官,如果这件事你真不乐意做的话,那我会向章一回告密你额头上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章义说罢驼着背气冲冲地离开了章玉官,但他没走出好远,被瘸着腿的章玉官一把拉住了。 章义转过头看着章玉官。 章玉官也看着他,章义看见章玉官的眼似乎有些红。 章玉官说,你不明白吗?如果我证明了你的身份,那我就永远也证明不了自己了,你的那些耻辱是所有老湾人都晓得的。 章义说,现在我只能找你来证明我的身份。 章玉官说,我宁愿死也不会证明你的身份,你别把我拖进去,章义,算我求你了好不好?我没有躲着你,就说明我承认了你,就说明我发了善心,老湾人个个躲着你,难道要让我为我的慈悲心付出代价吗? 章义看见章玉官似乎哭了。 章义被章玉官的话震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这样要挟章玉官确实有些不够仁义,可他也是没有办法,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伤心地哭了起来。章义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着说,如果我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我的儿子也没有了,我的婆娘也会没有了,我就是死了连个安葬的地方也没有…… 章玉官说,我很理解你,可你也得理解我啊,我本来一直想做好事的,老湾人个个知道我喜欢做好事。可是我证明了你,我就把自己给否定了,你让我怎么办呢?你让我怎么办呢? 两个同命的人互相说着,倾诉着各自的苦衷。 章玉官和章义坐在那里哀叹了好长时间,两人都陷入到一种荒诞无比的境地。后来章玉官恳求章义保守他额头上的秘密,不然他那颗破头就保不住了。章义不置可否,他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章玉官停了停,悲伤地说,我会自己想办法把额头里的图案去掉的。 章玉官见章义不说话,他心里知道那家伙随时可能会出卖他,心里头真恨不得眼前这家伙被红湾人杀死!他冒出一个阴毒的念头,如果不杀掉章义灭口,他额上的秘密迟早就会被人晓得。但他瞅瞅那家伙的驼背,心中又涌过一丝悲悯,他觉得那家伙实在很可怜,比他还要可怜。章玉官就说,其实你不说出我额上的秘密也是对你自己好,你要说出我额上的秘密,你就不会再有机会给我背梯子了,你什么事情也不会有做,你想想,一个不做任何事的人是证明不了自己的存在的,要不了多久,老湾人就会把你彻底从记忆中抹掉。 29、关于请求死亡的报告 29、关于请求死亡的报告 风声是越来越紧了,老湾人四处都在议论着周边几个村杀人的事情。章义从田香嘴里听说了一些,也从章玉官那里印证了一些,只是那些杀人的真实场面还没有蔓延到老湾来而已。 因为老湾没有地主可杀。 谣传的一般说法是这样的,被压制了十几年的地主分子再也忍无可忍了,他们要向贫下中农反扑,最先是从一个不知名的村子开始的,他们杀死了一个贫农的女儿,并且要清算和讨回他们被分掉了的田地,于是那个村的贫农们开始宰杀地主和富农,许多村的地主和富农都逃离了村庄。据说红湾的人也开始逃亡了,但是他们在逃亡前也是要杀掉老湾的几个人的。他们最名正言顺可以杀的据说有五个人,那五个人中很可能包括章义的一家三口,因为他们这种人杀了是不要负什么责任的。 章一回没日没夜地清理老湾每个人的档案,那些档案他全部要整理分类,然后由上面盖上公章,凡是盖了章的档案就归入到了保护之列。章义再去找章一回的时候,看见章一回眼泡肿胀,眼睛里布满血丝。章一回正在为章春的名字究竟归不归到他的名下而踌躇不决,看见章义驼着背过来,就说,章义,我上次跟你讲的那事你想好没有?你不同意也没关系的,我从来不强人所难。 章一回没等章义回话,又说,其实我对你老婆并没多大兴趣,好多女人都想和我睡觉,我忙也忙不过来。我只是为了章春,我总不能白白地做章春的爸爸,那说不过去,而且这样我自己会冒着丢掉身份的危险。我既然是章春的爸爸了,那他的妈妈当然就应该是我的婆娘,至少应该在事实上是这样。 章义这次来是找章春的,他已经好久没看见章春了,他不知道章一回把章春弄到什么地方去了。章一回说,这个你不用担心,现在风声很紧,我已经把章春保护起来了。 章义说,我想见他一面。 章一回说,在你没有确定那件事之前,你最好不要见人,那对你没有什么好处,只有把章春载到我的档案之下,章春才会是安全的。 章义无可奈何地说,我同意把他载到你的档案中,可是我自己的身份烦你是不是再催催上面。 章一回说,现在的事情全搞乱了,我们报上去的许多档案被人抢走烧掉了,你得重新再写个材料,还是那句话,你得找一个老湾的人证明你是老湾人,不然的话我这里报上去,上面是不会盖章的。你找到了吗? 那一刻,章义真想把章玉官的秘密透露给章一回,但他想了想,终于没有说,他知道透露出去后章玉官的脑袋就保不住了,他还会为自己证明吗?更要命的是,章玉官已经不在额上扎破布了,有一次他装作很关心的样子提醒章玉官最好在额上扎上那条破布。章玉官朝他嘿嘿笑道,很轻松地说,我的额上图案除了你看得见之外,其余的人都看不见,你说出去也是没有用的。 章义已经实在没有办法了,他甚至想过那十几个长眠在樟树林边的烈士可以替他作证,但那些人全都死了。可是他知道那十几个人是怎么死的,以及他们所有的故事,这其实也是可以证明他自己的。但是章一回说,死人是无法对证的,别人会说那是你编出来的故事,更要命的一点,你拿那些光荣的烈士来说话,你就不仅玷污了整个老湾,而且玷污了整个历史。章义想,这样的话,就算红湾人不杀他,老湾人也会把他杀死。现在老湾人已经对他章义够宽容的了,仅仅是不承认他是老湾人而已,大家对他没有任何恶意,而他章一回还在那么刻苦和执著地帮他。 章义没有见到儿子,悻悻地离开了章一回。 章一回确实没有逼他,他向章一回要点回报,其实也在情理之中,他甚至心中都有些默许了。他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弄得已经有些神志恍惚了。 现在,他强烈地想看见儿子章春。 他想,在这个世界上他不过就那么一个儿子,不管章春认不认他作父亲,终归是他的儿子,从一开始就是属于他的。就算田香是他的老婆,可田香开始并不属于他,他曾经是那个贪污犯的妻子,只有儿子是他生命实实在在的一部分,是他生命的延续体。无论他的生命多么卑微、可耻和飘忽,只有儿子能够证明他的存在,其他什么人也无法证明他的存在。要是儿子能够叫上他一声爸爸,他就是那个叫做章义的人,否则他什么也不是。 只要章春能叫他一声爸爸,他可以去死。 章义这样悲哀地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那片樟树林,他驼着背默默地站在那片樟树林边。远处,听得见老湾人在那里劳作的声音,可是他没有办法走近他们。他生活在老湾,或者说他曾经生活在老湾,而老湾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章义有些神志不清地走到那座纪念碑旁边,张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看着上面那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回想多年前与他们走出老湾的情景,回想那一个又一个曾经活生生的面孔。他伸出手去,抚摸着那些名字,泪水一下模糊了他的眼睛。已经是深秋了,河岸边的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在他的驼背上拂过,他突然想,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够找到一种归宿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强烈地体会到自己是个地地道道的老湾人。他其实是属于这纪念碑上其中一个的,他是他们中的一员,当然也是曾经。他一个又一个名字地用手抚摸过去,颤抖着声音轻轻说着,章五呀,你该记得我们是一起走出老湾的吧,有一次我可还替你挡过子弹,尽管那颗子弹只是擦伤了我一块皮。章大明,你该记得我们是一起走出老湾的吧,有一次我们两人都被炮弹震昏了,醒来时,两人都不认识对方了,但没过多久,我们就都回忆起来了,然后我们去追赶队伍,就在那一次你缺了两颗门牙,以后你就把老湾说成好湾了。章小黑,你是章小黑吧,没错,这上面就是写的你的大名,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攻下一个叫磨盘村的地方,队伍好不容易打牙祭的时候,你把肚子都吃得快撑破了……章义一边摸着一边说着,后来他抱着那座纪念碑,把脸贴在那些名字上面,泪水浸湿了整个碑石。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上来,他想自己应该早就跟他们一样地去死掉,然后他的名字也在他们其中,为什么现在不可以去死呢?人有时早点死掉比晚点死掉要好。 章义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自己应该要死掉,死掉了就什么也不重要了。他现在只有用死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因为如果不存在就不会有死亡,你不存在拿什么去死呀?这就是最强大的证明存在的方式。章义想到这一层,禁不住激动起来,余下的问题是用什么方式去死,选择在什么时间,他不能让红湾人不明不白地把自己杀死,最好的办法是应该报告上面,如果章一回能够在自己的死亡请求报告上签个字,那也就证明了他的存在,他想这个办法太好了! 接下来几天,他在想着那份死亡报告该如何去起草,那份报告一定要写得天衣无缝,既能证明自己的身份又不能让人察觉,这样会对章春有好处,这也是他做父亲的留给儿子唯一的一笔财富。 章义当然不好跟田香去商量这事,但是田香似乎察觉到章义的不对,她看见章义目光呆滞,常常出神地凝视某个地方,所有的话都答非所问。田香尽力安慰章义,说那些事只不过是些谣传,谁也没有见过杀人,而且她听儿子说了,老湾要杀的只是那棵老樟树。章义呆呆地问,你见到过儿子了?田香说,见到过一次。章义焦急地盯着田香,儿子现在在哪里?田香摇摇头,他没有告诉我,他说章一回要他保密。 章义就不再问了,他想只要儿子安全地活着就好。 他又开始琢磨起那份死亡报告来,他一遍一遍地打着腹稿,字斟句酌,终于在一天趁着田香出工的时候,章义摊开笔稿,弓着驼背,趴在那张吱吱呀呀摇摇晃晃的桌上开始写了起来。 关于请求死亡的报告 敬爱的上级领导: 我是老湾村一九三四年出去的章义,我出去的那年只有十五岁,离现在已经有三十五年了。在我出去后重回老湾之前的那些经历上面应该很清楚了,也有档案可查。但从六个月前上面要我重回家乡,这半年中我既没有了经历也没有了档案,实际上我这人等于已经在人间消失了。尽管我还活着。但我觉得这种活着给老湾人民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和屈辱,老湾是片光荣的土地,为了不再给老湾抹黑,特此报告上级批准我死亡为感! 此致 敬礼 报告人:章义 1969年10月9日 章义写完这份报告,反反复复看了多次,他很有些得意,认为报告体现了如下几层意思:体现了他的年龄;体现了他是老湾人以及哪年出去的;体现了他为了老湾的光荣决心一死的坚定决心。而他所有的经历都巧妙地予以了回避,不使上面为他定性而增加麻烦。更重要的一点,如果上面能够批准他的死亡报告,他就不会在死后背着自绝于人民的恶名,他的死是上面批准的,这样给章春以及章春的后人有比较体面的交代。 章义感到很满意,如果能够得以批准,他就可以毫不犹豫、毫无遗憾地去死了,甚至怎么个死法他也早就想好了。尽管那种死法比较残酷,但他决定用那种方法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已经看好了樟树林边那个紫色石岩,石岩上有块硕大的石头,那块石头跟石岩没有连在一起,他到时候先用一根绳子扎捆那石岩上的石头,然后就躺在石岩边,把石头拉下来,那块石头会砸在他的驼背上,他估摸着那块石头的重量能够砸直他的驼背。 章义似乎听见自己的背脊砰的一声巨响,弯曲的脊骨在巨响中被砸碎被拉直,然后自己死于那个紫色岩石边。 他不想让田香知道这件事情,写好报告后,章义就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去找章一回了。章一回是不用出工的,他整天都在忙于清理档案和在一些请示报告上签字盖章。章义走进章一回房间时,看见那里又多出了好多档案资料,整个房间都堆成了小山,旁边有几个临时请来的人在忙碌着替章一回清理。那些人经常变化着面孔,章义几乎每次去都看见的是另外一拨人,他一个也不认识,看样子不像老湾土生土长的。章一回的头正埋在一叠厚厚的档案中审阅着什么,时不时拿着笔在上面划着。看见章义走进来,章一回有些兴奋,他大概以为章义过来是答应他那件事情了,就说,那事想明白了? 章义没说话,从衣袋里掏出那份报告递过来。章一回没去接,说,东西暂时不用写了,我这里还有几份,我说过,在没有找到一个老湾人为你证明之前,你再写也没得用。 章义正要解释他送来的是另一份报告,这时,在旁边一个帮忙的人捧着一份东西向章一回小声请示着什么。章一回看了看,说,这个人的档案得打入另册,这个人历史上一直不清白,先放一边去。那人恭恭敬敬捧着那份东西离开了,章义看见那人把那份东西放到另外一个地方,那地方已经堆了快一个人高的文案,那人踮着脚好不容易把那份东西叠放到最上面,然后又埋头去清理其他的东西去了。 章一回有些不满地嘀咕道,如果没其他的事,就不要在这里打扰我的工作了。 章义这才慌忙把手中的报告递到章一回面前,说,我这是另一意思的请示报告,我恳请上面能够批准。 章一回转过头斜了章义一眼,一把接过章义的报告,认真看了起来。章义站在旁边等着,但章一回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份报告,脸上既没有表情也不说话,这使得章义背脊上一下就冒出了冷汗,他没想到章一回看那份报告需要那么长的时间,他只好站在那里耐心等待。 不晓得过了多久,章义突然听见章一回从牙缝中蹦出一句话来,你这是一种公然的挑衅! 章义吓了一跳,没听明白章一回的意思,抬起头来看着章一回。 章一回盯着他,说,你有这种权力吗?章一回一边说一边冷笑,你没有这种权力,上面需要你活着。再说,你这个人真糊涂,如果你实现了这种权力,等于说明老湾人怀疑你的存在就错了,再说,假如你死了,章春岂不就成了个大问题,老湾人可都看见了你把章春带过来的,你死了,将来谁证明章春的存在?你得一直要等到章春不再需要证明才能考虑自己死的事情。 章一回的话把章义说懵了,直到章一回说到章春,他才五雷轰顶似的仿佛清醒过来,他怎么就没想到这层意思呢?因为他的身份问题,自然章春也是没有得到确凿证明的,而章春认章一回做爸爸,大家都知道那不过是种掩护,真要到关键时刻,章一回是没有办法证明章春在回老湾之前的经历的。 你得替后代想想,你看,我们现在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子孙后代吗?章一回说着把那份报告塞给了章义。章义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接过那份报告的,他本以为死是可以批准的,没料到代表上面的章一回一下就驳回了他的请求。当然,如果他不需要求证自己的存在,他才不需要谁来批准他死不死呢。再说,为了章春,他也只能活着,就像章一回所说的那样,得一直要活到章春不再需要他的证明才能再考虑死这个问题。 章义再也找不到去的地方了。 他只能到那个纪念碑边去,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回到从前,才能觉得自己实实在在曾经活着。 关于樟树林的所有故事他都听说过,老湾人一旦丢失了魂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跑进樟树林,他小时候也看见过章大住在樟树上不肯下来的情景,但是现在樟树林已经没有了,他只能到那座纪念碑边去寻找自己丢失的灵魂。 章义常常整夜整夜蜷缩在纪念碑边,每天晚上都与那些亡灵说话,他向那些亡灵倾诉自己的所有经历,而且更重要的一点,他的潜意识中似乎在为章一回空出时间,他知道章一回总有一天会趴到田香身上去的,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30、弑父 30、弑父 章春也不认为老章就是老湾人,当然他更不认为老章就是他父亲。他觉得自己除了那点驼背有点像老章之外,他没有一处地方是像老章的。他很小的时候就怀疑那个驼背人是自己的父亲,他常用那种眼神看老章,就是没弄明白章义跟他的关系。回到老湾后,那种怀疑越来越强烈了,直到他第一次看见章一回,他一下就认同了那张苍老的脸就是他的父亲,他仿佛已经认识那人好多年了,事情就是这样的奇怪。 老章的一切他都很讨厌,一看见那张贴着地上行走的脸,他就恨不得想远远躲开。当然他经常是躲开的。也许老章没有注意到,章春常常躲在某个角落里用一双带有一些仇视的目光盯着他的驼背从面前晃过。章春想,自己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的父亲呢,是不是母亲弄错了,是不是母亲在外面的那些日子受到了这个驼背的胁迫?他曾经问过母亲这个话题,可是母亲用很坚定的口吻对他说,他是你的父亲,你不用怀疑他是你父亲的身份,如果你在这点上怀疑的话,那你父亲就没得活了。 章春想,那人有没有得活跟他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因为亲爱的母亲,他是永远也不会回到这个家来的。甚至他内心深处希望某一天突然听见母亲悲惨的哭叫,然后有人告诉他,你的父亲死了! 可是那驼背却顽强地活着,他尽管活得像条狗一样,可他就那么实实在在地活着,章春希望的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他很依恋章一回,他常常幻想章一回搂着自己母亲睡觉的样子,他想要是章一回搂着母亲睡觉,他绝不会那样大喊大叫的,他会很安静地看着他们做那种事情。他心里已经不能容忍老章趴到他母亲的背上去了,他觉得那是母亲的奇耻大辱。章春发现章义和田香的秘密是在回到老湾后的某个晚上,他记得那晚的月光很亮,像水银似的泻进屋里,他睡的那间小屋是没有门的。那天晚上章春又被那个噩梦给弄醒了,他梦见自己的背上驮着个好大的乌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后来他看见那只乌龟张开两只利爪朝他的后脑勺上抓去,他能够看见自己的后脑勺。是的,在梦中自己什么都看得见。他看见自己的后脑勺上血淋淋的,虽然不疼,但他感到十分恐惧,一下就惊醒了。章春睁着一双惊慌的眼直愣愣地看着黑暗,那黑暗被水银般的月光照亮了。他听见屋门外传来父亲和母亲的喘息声,那种声音很刺激,仿佛两人在搬运很沉重的东西,章春赤着脚悄悄地从床上爬了下来,然后站在门边,就看见了那一幕。 他看见父亲就像一条狗似的趴在母亲的背上,屁股用力地拱动着,那样子奇丑无比。那一刻他十分同情和心疼他的母亲,他真想上去把父亲从母亲的背上掀下来,但他听见母亲的哼叫声那么愉悦,他很悲哀地退回到了床上,直到那边的声音停下。 此后他的眼神中对父亲就有一种仇视。 没有谁能够理解这个少年的痛苦,章春在母亲面前或者章一回面前尽量显得很快乐。他不想让母亲知晓他的巨大痛苦,他也不想让章一回看见他的痛苦。章一回要是知道他的痛苦,他就会怀疑自己做他的儿子是迫不得已的。其实他没有,他很愿意认同章一回是自己的真正父亲。他常常一个人躲在某个地方哭泣,他悲痛欲绝地哭泣,因为他陷于两个父亲的尴尬处境。只要看见那个驼背,他的痛苦就会加剧,他的内心无法排除那个驼背是他父亲的想法。 有一天,章一回把他叫到身边,跟他探讨了这个话题。 章一回很含蓄地问他,你认为一个人会有两个父亲吗? 章春想也没想就回答说,没有,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父亲。 章一回点点头,意味深长地望着他说,一个父亲可以有好多好多儿子,但好多好多的儿子只有一个父亲,如果你认为我是你父亲,那老章又是谁呢? 这个问题对章春来说太深奥了,他只能排除老章是他的父亲,但老章不是他的父亲那又是谁呢?这一点他就弄不明白了。 章一回又说,如果你弄不清他是谁,那他就有可能是你的父亲。 这一点章春就更糊涂了,他想了好久也没有想出章一回这种绕圈子问话的意思。是不是章一回不想认他做儿子了呢?他希望章一回跟他继续说下去,但章一回再也不把话往下说了。章一回总是很忙碌的,把章春一个人扔在那里发呆,就去忙他的事情去了。 可是章一回提出的那个问题就像在章春脑子里扎了根似的拔也拔不去了,而且那根迅速生长,蓬蓬勃勃地像一棵开花的大树在他脑子里疯长。 那颗开花的大树长出果实的时候,章春再看老章,老章那条驼背在他面前就似乎变成了他梦中的那只大乌龟,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威胁就来自于老章。他觉得一种莫名的恐惧,如果他不清算那个自以为是他父亲的驼背的话,他不仅会永无休止地陷入两个父亲的怪圈,而且那个驼背迟早有一天会像那只大乌龟一样把他吃掉。他已经听到过许多这样的传说了,父亲是会吃掉自己的儿子的。那一刻,他真想把那驼背杀了,如果杀了那驼背,他就只有章一回这个父亲了。 那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再也无法阻止,他开始谋划如何才能把那个驼背杀死。 章义一点也没有想到自己在四处寻找和牵挂着的儿子章春竟然对他动了杀机。他白天跟着章玉官去画图案,晚上就跑到纪念碑边蜷缩在那里永不停歇地向那些死人倾诉他的经历。 章春动手之前去试探他的母亲。 章春说,要是有一天老章突然死了怎么办? 田香在做着引线,她除了出工之外就拼命地做着引线。田香说,在家里面你不能叫你爸爸叫老章,你应该叫爸爸。 章春迟疑了一下说,那要是爸爸突然死了怎么办? 田香回过头,吃惊地盯着章春,你又听见什么风声了吗?是不是红湾那边要找你爸爸了? 章春摇摇头,我只是这样说说,因为我有些害怕。 田香停下手中的引线活,叹了口气,要是你爸爸真的死了,我们两人怎么过呢?田香说着眼睛就红了。 章春本来想说要是那个老章死了,我们就会过得更好,就会过一种全新的生活。但他看见田香眼睛里流出的泪水,就默不作声了。他太心疼他的母亲了。他看见母亲流泪就骨子里头痛。田香向他说了很多,章春差不多都没听进去,她那些话全是说章义怎样怎样的可怜,她说这样子可怜的人为什么不能让他好好活几天呢?最后,田香抹了抹泪,用闪着光的眼睛瞟着章春说,你晓不晓得你父亲想用死来给你留一笔遗产呢? 章春摇摇头,有些吃惊地盯着母亲。 章春很想听母亲说那是一笔什么样的遗产,但是田香显然不想告诉他,又继续去打她的引线去了。 后来他想,父亲不会有什么遗产,那肯定是母亲编造的一个什么谎言。 章春内心很犹豫了,他知道母亲对老章是有感情的,他要是把父亲杀死了,他是很对不起母亲的。他甚至也有些同情起驼背的父亲来了,尽管他依然对那个驼背很厌恶。有一次,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过章义了,那次他见到章义竟然叫了一声爸爸,章义当时懵了,有些不相信地抬起头看着章春。田香在一边说,叫你爸呢,你没听见? 章义已经不习惯章春叫他爸了,等他好久回过神来时,章春早就从他身边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章义久久地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伸出一只巴掌狠狠地掴了自己一耳光,觉得自己是清醒的,这才捂着那张被自己掴痛的脸,像细伢子一样笑了起来。他有好些年没那么笑过了,他笑得那么灿烂。 章春叫了章义一声爸后,感到很恶心,他没想到自己怎么又叫章义做爸爸了。他跑到章一回那去的时候,觉得后悔极了。章一回在清查那些永远也清不完的档案,看见章春,就说,章春啊,这有些麻烦,我早就想把你的名字载在我的档案中,可是那两个问题永远也解决不了,一个是你母亲的问题,一个是老章的问题。要是我把你的名字名正言顺地载到我的档案中,我也会变成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了。这事我跟老章说过,早些日子我跟你也说过,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爸爸。还有,有些档案是能够用文字去记载的,可有些档案你永远没办法写到文字中去,比方像你和你老章的关系,就没得办法写成文字档案,可老湾人都心知肚明,到时就会翻案。 章春这回听明白了章一回的意思了,他已经习惯了章一回那种表述方式,如果章义还存在的话,他要认章一回做父亲,那他就有两套档案,一套文字档案,这是官方承认的;一套是老湾人心中的档案,官方是不承认的。因为老湾人在骨子里可能认为章春就是章义的儿子,往往到关键时刻就会推翻官方的档案,那他章春就还是章义的儿子。 章春想,章一回是不是在暗示他把老章干掉呢? 章一回有些事情直话直说,但通常许多事情是绕着弯子说的,要让人琢磨好久才明白他的意思。但等你明白那意思时,也许章一回说的又并不是那种意思。章春经常看见那些替他整理档案的人弄错他的意思,他们又不好问章一回,常常在一边悄悄地研究章一回某句话的真正用意,有好几次那些人甚至还求助于章春,向他讨教章一回某句话的意思。他们显然是把章春当成了章一回的儿子。那时章春就觉得很荣耀,但他永远也不会告诉那些人章一回说那话的真正用意。 章春认为他是弄懂了章一回的意思的,他想选择在一个黑夜杀掉老章,大白天是不能做那事的。章春已经发现老章经常深夜里躲在那座纪念碑边的秘密了。他知道老章常在那里跟那些鬼魂说话,有时甚至要说到天亮才回去,整个黑夜中他会有充足的时间实施他的计划。 当仇恨再度燃烧起来时,就再也扑灭不了。现在章春一心只想杀死老章,把他杀死在那座纪念碑下,然后他就只有一个父亲了。他的父亲就是那个叫章一回的人。他的无法用文字记载的档案就能从老湾人心中彻底抹掉,余下的问题就是章一回把他的名字载在文字里。他不会再有痛苦,自然,母亲也许在短暂的痛苦之后,也能归于平静,能够地地道道地做个老湾人真是莫大的光荣! 关键是用什么办法杀老章,他想了很多的办法都觉得不妥,最后他也想出了与老章同样的办法,但那块石头他能推得动吗?章春爬到那个岩石上去,用手试着推了推,他竟然能推动! 那个晚上,章义又在那座纪念碑边不停地回忆自己是如何从老湾走出去的情景,他现在已经能够回忆出每一天的细节了,他想从每一天的细节回忆出每个小时的细节来,那样他就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去向那些亡灵倾诉。这一次他回忆的是某年每月的某一天,那是个冬天,那一天的仗打完后,他们老湾人有两具尸体被抛在那个叫作战场的荒野上了。他们来不及收尸,也来不及掩埋就迅速撤离,他们撤离得很远,一个晚上一口气走了百多里。好久以后他都在想着那两具尸体在寒雨中的结局。这个晚上他又想起来了,纪念碑上有那两具尸体的名字,但是那两具尸体最终的结局却永远是个谜。章义仔细叙说着那一天的事情,说着说着又禁不住扶在纪念碑上哭了起来,他说,我都记得,我都记得这么详细的事情了,老湾的人怎么会认不得我呢?怎么还没回忆出来我就是那个章义呢?我本来是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那个章义的,可是我现在不能够怀疑了,我不是老湾的那个章义还能是谁呢? 正在章义一边回忆一边哭诉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不远的地方有人在叫他老章,他觉得很奇怪,一下停止了哭诉,他以为是幻听,四周张望了一下,没有看见人影,但那个叫声又传了过来,他仔细一听,那声音来自不远的岩石上,章义颤巍巍地问,是谁?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岩石上回答道,是我。 章义颤抖了一下,他听出那声音是他的儿子章春,尽管章春叫他老章,但他仍然激动得全身发抖,他没想到儿子伏在岩石上看他。 章义泪流满面地走到岩石边,一边轻声叫道,儿啊,是你么? 章春回答,是我。 那声音尽管怪怪的,但是章义听起来却那么顺耳,那么亲切,因为他叫他儿,那人回答是他,那也就是说,他承认了自己是他的儿子了。章义激动地朝章春走过去,走到岩石边,他抬起头,终于在黑暗中看见比黑暗更黑的那块岩石上蹲着另一团黑,他知道那团黑就是他的儿子。他说,儿啊,你是下不来么,那么你跳到我的背上,我用背接着你,你就不会摔伤了! 章春没有回答,章义正在奇怪,猛然间他倏地看见章春正弓着背吃力地挪动那上面的石头,他吃了一大惊,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章春究竟在干什么,就看见比黑暗更黑的那块石头朝他滚落下来,章义本能地把身子偏了一下,那块石头咚的一声砸在身边,同时他看见章春黑色的身影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慌乱中的章春被一种恐惧逼疯了,他大声地喘着气飞快地奔跑着,他知道那块石头没有击中老章。他脸色苍白,一双眼睛似乎要从眼眶中迸跳出来,心也跳得快要飞出来啦。他没有多久就跑到了章一回那里,见章一回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他推开门,好多他不熟悉的人围在那里开会,每个人的面孔都紧张极了,仿佛要出什么大事一样。章一回看见章春那样子,从屋里走了出来,把他拉到一边,说,章春,你得赶紧离开老湾,一刻也不要耽搁了,赶快跑赶快跑,红湾的人天不亮就会杀到老湾来,他们第一家就会冲你们去的,现在我们正在开会采取对策,你什么也莫问了,你的档案我还没来得及上报,快逃吧,再晚一点就逃不出了! 章春还在那里惊魂未定地迟疑着,但是章一回不由分说把他推出老远,一边不停地说,赶快走,赶快走,他们连我也会杀的!章一回说罢就转身进了屋,再也没有出来。 章春想了想,拔开腿跑起来。 他不知跑了多久,突然发现自己跑到一座山口来了,章春隐隐约约看见眼前有幢房子,便使出最后一点力气爬到那房子边,靠在墙上睡着了。 那一觉睡得好沉,直到一阵说话声把他吵醒。章春睁眼一看,日头出来老高了,自己靠着的房子原来是座寺庙,那说话的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他慌忙爬起来,听见肚子咕咕叫,想去那寺庙里讨口饭吃。他看见自己睡的地方是寺庙的后墙,就想顺着这墙到大门那边去,突然看见山路边站着五六个人,全是昨晚在章一回那里开会的几张面孔,其中有个人背着把杀猪刀,那刀在太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光。 章春吓得气都不敢喘了,莫不是他们追上来了?他紧紧把身子贴在墙上,动都不敢动。那时,说话声又传了过来,这时章春听清了,那说话声是从寺庙里传来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男的粗着嗓门说,你乖乖地跟我下山做老婆去。 女的没说话。停了一会,那男的又说,我都想了你一辈子了,老子真是天天都想日你啊! 那女人开口道,阿弥陀佛,佛祖啊…… 章春看见墙边有口小窗正对着他,他步子也没移,侧了侧身子从窗口往里看去,只见说话的那男人露出一排又黄又黑的牙齿道,佛祖算个什么鸟,有我司令这么大吗?我当着那东西的面日你又怎么样? 那人说着,张开又长又瘦的双臂,像猿猴似的朝缩在屋墙里的一个清秀尼姑扑过去。 章春紧张得小腿肚直打哆嗦。 那尼姑闪了闪身子,男的扑了个空。 那男的哈哈笑道,你过去是地主崽子,老子日你无罪,我今天是革命司令,操你有理! 女的气得脸涨得通红,喝道,佛界乃清净之地,你不得妄自胡来! 男人道,什么鸟佛界,全是封建迷信。一边说着,又伸出长手抓过去,呼地一下,那尼姑的上衣被生生撕下半边。章春直勾勾地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看见那男的又是一张手,尼姑身上的衣服就全被扯了下来。章春头顶一阵昏糊,血往上涌去,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令他全身又麻又酸,他听见那尼姑尖叫一声,忙用双手紧紧护着那两个又白又圆的。那男的大叫一声,我的命根根哎……就像一座山似的朝那女的压过去。章春慌忙闭上眼睛,靠在墙边,再也不敢往下看了。 等章春醒过神来,他猛地感到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呆着了,他怕那几个人发现他,就站起身不要命地朝山下跑去。 章春跑啊跑,直到再也跑不动了,这才注意到面前有一条河,河那边又是山。河边靠着一条大木排,停在阴凉处,排上有两个人正在烧火做饭,还有两个人一丝不挂地躲在排上睡觉。 章春走近木排的时候,那两个做饭的人也发现了他。 章春走上去,战战兢兢地说,你们能不能让我坐你们的木排到远方去? 31、旷野 31、旷野 旷野是一片漆黑。 旷野是一片寂静。 那南方的旷野浸润着秋天的湿漉,漫无边际地拥裹着章义。章义走在无边的旷野上,走在死寂的旷野上,走在漆黑的旷野上。 然后夜莺叫了螂虫叫了老鼠叫了蝴蝶叫了。 然后麦子叫了老树叫了,野草叫了,夜空也尖叫了。 章义要去寻找他的儿子章春,他没有跟田香说起岩石边发生的事情,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出发去寻找章春。在短暂的恐惧和愤怒过后,他想让自己的儿子杀死他,也许儿子一生下来就是为了杀死他而存在的。他被儿子杀死也恰好能证明自己的存在,别人会说,那个驼背的章义是被他的儿子章春杀死的。如果什么都不能给予儿子,他为什么不可以把自己的这把老命祭献给儿子呢? 章义终于轻松了,他轻松得身上的每个细胞都涌动着快意和兴奋。 他现在要去寻找儿子,寻找儿子的唯一目的就是让儿子索走他的性命。 死在儿子的手下是件无比幸福的事。 他也是为了躲避红湾的追杀,要是死在红湾人手中他就会不明不白,他们不过是杀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而已。 章义走之前,去找了章一回,他伏在章一回的窗户边,探过头去看,看见章一回屋里坐了好多陌生的面孔,他们在那里开会,每个人脸都涨得红红的。他们显然为一件什么事情在争论,屋里唾沫横飞,那些唾沫星子差点把桌上的一盏煤油灯都淹熄了。他看见章一回就坐在那盏煤油灯下,脸色似乎有些苍白,一副很疲倦的样子。他趴在窗户边看了好久,章一回才发现他,章一回朝那些人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就走到门边对章义说,章义,你有什么事么?这么晚了? 章义嗫嚅了好一阵,终于吞吞吐吐说了起来,他说了老半天才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他说,那件事情你可以去做,我把田香献给你,可是你得对她好才是,我知道你会对她好的,其实我一直知道,要不你不会认章春作儿子的。章义说那话时,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好在外面天黑,章一回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 章一回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叮嘱道,你要注意,你已经上了红湾的黑名单了,这是事实,据说章玉官早就对你说了? 那时,他很想把章玉官额头上的秘密向章一回说出来,但他看见章一回已经想退进屋去的样子,就没有说。他不过是想表示一点忠诚而已。可是章一回似乎一点也不想要他的忠诚,他就把那个秘密埋在了心底。其实每个人心底里都有许多秘密,有些秘密到死也不会说出来。 章义就那样出发了,他要去实现他生命中的最后意义和价值。 但他不晓得自己的儿子究竟躲在哪里,他知道儿子已经离开老湾了。但他在哪里呢?这世界这么大这么宽,他在哪里呢?他冷了吗?他饿了吗?如果找到了儿子,儿子又没有力气杀死他那该怎么办? 章义不停地走着,他走过了一个旷野又一个旷野,走过了一个黑夜又一个黑夜,却连儿子的影子也没有看见。 他的背更加驼了,驼得脸孔几乎要擦着地面行走。高凸出的驼背仿佛负载着千斤重担似的沉重。他常常走不多远就要停下来喘息一下,唯有那个信念支撑他艰难地前行。一个人只有有了信念才觉得活着的意义,无论那信念是多么的荒唐。 章义的信念就是要找到儿子让儿子索走他的性命。 他为这个信念而活着,为这个信念而不畏惧千山万水的跋涉。 他一边不停地走着一边心里不停地说,儿呀,父亲什么也没有,父亲唯一有的就是这条命,可连这命都是耻辱的,那么让我把这耻辱的命献给你,由你来结束这种耻辱。 有好多次章义差点走不动了,他又累又饿,驼背的重量又越来越沉。他想他差不多快要死了。可是他不能让自己死。他什么都能吃进去,草根也好,树皮也好,泥浆水也好,他都吞进去。他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段最艰苦的岁月,那种悲壮的岁月,那时他是跟着好多人盲目地在行走,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样,就在那个无边的旷野中,一个头擦着地,驼背隆得老高的老人,像一只乌龟似的爬行在苍茫的旷野中,为了去死,他得保存自己的生命,他被旷野所淹没,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 引 引 自知罪孽深重的章一回想通过对自己的正式审判来赎罪,可警察连审判他的兴趣都没有,这让他感到莫名的痛苦,最后回到叶子身边,如小孩般缩在叶子的怀里开始了他梦呓般的追忆…… 他对那个女人说,我是章一回,你还记得吗? 你是章一回,让我想想……我倒是认得一个叫章一回的人,可他根本就不是你这个样子,你太小了,你怎么跟我认识的那个朋友同名同姓呢?竟然,你也还认识我! 那女人很奇怪地看着他。 章一回知道他在那个小县城的宾馆里写完战俘章义和他儿子那个故事后,他的面孔又变了一次,他已经变成一个少年模样了,但是他的嗓门却依然显示了年龄的苍老和嘶哑。 他不停地跋涉着,他知道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而他自己的故事还没有说,他想把他自己的故事告诉那个叫叶子的女人。他已经不太明白自己跟叶子究竟交往过没有,或者根本就没有叶子这个人。但是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叫叶子的女人。见到叶子的时候,他就完全记起来了,他曾经在最辉煌的年代执著地追求过叶子,可是叶子根本对他不屑一顾,他心里一直在暗恋着她。他曾经为叶子的绝代风华相思得痛不欲生,他们不过在一起跳过几次舞而已。叶子一看见他那张脸就禁不住笑,她觉得那张脸挺好玩的,但是叶子从来就不曾给予过他任何机会,跳舞时永远跟他保持着一种恰如其分的距离。 章一回费了很大的劲也没能够使叶子对他产生一种男女之间的想法,他看见叶子笑的时候,他也笑,但他没有料到他对叶子的笑容是那么难看和滑稽,甚至还有些恐怖。因为叶子看见他笑,她的眼中就露出一丝惊惶,他在叶子面前永远也没能还原那种灿烂如花的形象。 对于女人,他知道,在开始的那几个回合不能拉近距离,那就永远也别想再走近那个女人。但是他对叶子却怀有一种无比美好的印象,他清楚这种无比美好的印象是源于他得不到叶子的缘故。章一回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叶子的思念,就是跟其他女人在一起时,他也多次幻想过叶子,把那些女人一一当成叶子做无数次爱,所以他认为在心灵上他完全拥有过叶子。 所有关于他个人的秘史他注定选择叶子来倾诉,他要告诉叶子他和老湾那棵樟树的故事,他想,这个难与人言说的故事只有叶子配做他的听众,说完这个故事,他也就要死到临头了。 他的确是应该死了。 他想,自己跟叶子说完这个故事也许他的容貌就会变成一个孩童,甚至变成一个婴儿,他会重新回到子宫里去的。 可是叶子怎么也不相信面前的这个少年就是当年跟她跳过舞的章一回。面前的这个少年皮肤红润,容颜俊美,眼中纯真无邪,完全称得上是个美男子。这个小美男比她的儿子年龄还小,她不晓得这个美少年来跟她忽悠什么。这是个忽悠的年代,他也许是在哪里听见过章一回的故事,然后拿着这些东西来忽悠她。 忽悠我干什么呢?叶子觉得很好玩、很好笑的。在章一回说了那么多以后,在章一回正儿八经地说出有人在追杀他时,一种母性的怜悯回到了叶子的体内,她终于当起真来,对章一回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该去投案。你过去的那些事情应该由警察来处理,而不是任由一个看不见的人来处置你。章一回说,可是我的所有档案都不在了,那一年他们烧掉许多档案,把我的档案也烧掉了,我怕讲不清那些事情。叶子告诉他,关于那些事情其实大家都很清楚,你应该去投案。 在叶子的反复劝说下,章一回终于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似的点头同意投案自首,他看见叶子以一种母亲般慈爱的目光望着自己,心中涌过一阵又一阵的激动,他好多年没有看见过这种目光了,那种目光促使他产生强烈的求生。 两人商量了一阵投案自首的具体办法,章一回决定去找警察。 一个年轻的警察接待了他。 那警察拿出纸和笔来问他,是偷盗吗? 警察想,像他这样的少年来自首十有是因为偷盗。警察见过很多这样偷盗的少年,所以他满有把握地认为章一回是个偷盗少年。 章一回说出的话令那个准备记录的年轻警察呆若木鸡,他似乎没有听清章一回说的那句话,愣愣地望着章一回。 章一回只好重复一句,我是来交代几十年前杀人的事情的。 这回警察听清了,问,是谁?你父亲吗? 章一回,不是,我自己。 警察这回放下了手中的笔,他怀疑自己正在被面前这个少年忽悠。 章一回知道警察推测他表面的年龄和他说的几十年前的事太不吻合了,他告诉警察他的真实年龄和自己容颜的变化就是这么几天突然发生的,他希望警察能够相信他下面所有的供述都是真实的,而且他可以列出许多证人和现在还活着的一些目击者。警察将信将疑地听完他的话,起身走了出去。不久,年轻的警察带着一个年龄大一些的老警察过来了。 那个老警察显然经验丰富多了,他严肃地问了章一回许多关于那个年代的事情,章一回对答如流,记忆深刻。 老警察问完章一回的话后就与那个年轻警察面面相觑起来,两个人互相交流了好一会眼神,就把头靠拢到一起没完没了地轻声嘀咕,章一回隐隐约约听见他们在议论他是不是个疯子的话题。 章一回本来想说明什么,但是面对警察,他觉得很庄严,认为自己不应该主动去说那么多的话,他耐心等待两个警察商量完再来主动审问自己。 两个警察还在无休无止地嘀咕,章一回见他们一脸痛苦的样子,他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产生那么痛苦的表情。过了好久,两个警察互相推让了一阵,终于,那个老警察(其实也就四十几岁)转过头来说,你说的这个案子太旧了,那个年代的事情政府早已作了结论,这案子是归政府处理的。据我们所知已经处理好了,所有的档案已经封存到了国家档案馆。如果要把那些案子翻出来,得先由政府批准同意,再说,我们也没有权力调阅国家档案馆的卷宗。 章一回听他这样一说,满怀投案自首的激情一下就被冷水浇了个透身凉,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那两个警察。 这时,那个年轻的警察接话道,如果那些案子都搬出来重新审判,那我们警察还有活路吗?我们刚才商量过了,现在我们有些历史是不能随便再说的,有些历史再说出来就会伤害整个民族。你懂我们的意思了吗? 那个老警察瞥了他一眼,道,有些东西需要遗忘。 章一回被他们说得有些迷迷糊糊,他一再暗示的那个年代,他们似乎不愿意再谈起,都装作记不起来了,甚至根本就有些不太相信他说的那个年代的故事。从他们的眼神和口气、说话的样子看,不排除他们认为他是个神志不太正常的人,等他再次提到一些细节问题时,他们觉得再跟他解释什么都没有用了。他们就不再提关于民族的伤害和遗忘的事,而是顾左右而言他,他有些惊骇于他们怎么对那么大的事情可以不感兴趣,而且拒绝进入他自首式的回忆情景中去。最后那个老警察嘲弄似的笑笑说,你真的认为是那样的话,你可以写一本回忆录。 章一回看他们那样,觉得自首已经没有了可能,并且他们毫无兴趣审判他,对于一个自知罪孽深重的人来说,警察连审判他的兴趣也没有,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痛苦,他觉得受到了忽视和不被尊重,甚至有一种被抛弃感。 他本来想通过对自己的正式审判来赎罪。他充满了激情来投案自首。可是别人根本就对这事不感兴趣,懒得去审判他曾经犯下的罪恶。这种滋味比审判他更难受。 章一回只好对他们说,如果你们不立案审判我,那我会遭到另外一群人的审判和追杀,他说出了那个神秘的电话和他目前所处的境遇。 两个警察听他这样说,都认定了某种看法似的释怀大笑。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不解地看着他们。 年轻警察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对他说,那不过是你自己的一种妄想症,除了我们警察外,没有谁有权力对你进行审判。 章一回焦急地说,可是你们不审判我? 老警察说,对于你说的那段历史我们都无法审判,还有谁能够审判你呢?如果真碰上那种情况,你可以告他们非法审判罪,那样我们会出面干涉的。 说白了,他们认为章一回在痴人说梦,他们不相信会有一个什么无形的力量可以用一个电话就去审判他,他说的一切都是他神志不正常的一种杜撰。两个警察再也没有耐心听他说什么,他们说还要忙于其他公务,就把章一回赶出了警察局。章一回想极力分辩,但是两个警察的力气很大,不由分说把他推了出去。章一回脚下打了个踉跄,听见背后的门重重地响了一下,那扇门就紧紧地关闭了。他听见门里面传来一阵喘不过气来的大笑声和两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说,真逗,这个年轻人竟然杜撰历史来忽悠我们。 一个说,这小家伙有病,干吗我们刚才不建议让他妈妈陪着去看看心理医生呢? 一个说,现在得这种病的人很多,没想到他那么小的年龄也犯了这种病。 章一回站在警察局外面,好久没有动弹,直到他们的笑声和说话声消失了,他才挪动着沉重的步子无可奈何地离开了那里。 是的,不会有谁相信他所说的那些故事,也不会有人相信他这几天所发生的一切变化,就连他自己也不太相信。他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少年呢?只有他的内心才知道,因为他的内心已经十分苍老了,他的内心是无法改变的。 难道所有的东西都要他一个人来背负吗?从警察局出来后,章一回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悲哀和失落之中,当正式的国家审判机构都不能审判一个人的罪恶时,他很容易反问自己究竟犯没犯过罪,他也很容易反观自己究竟有没有那段经历,可那些事情是自己能够杜撰出来的吗?这些天他的眼前不断地出现过亦素的面孔,不断地出现过那棵樟树里所发生的一些秘密,那些是那样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或许,那个神秘的电话早就知道他已经逃脱了国家的审判,所以他们组成了一个机构来清算他的过去,就像当年他受上面的委托在老湾成立最高法院一样,一切都可以经由他的手去进行决断,但所有的委托都是没有正式文件的。如果有正式文件那当然就好了,他也不会陷入目前这种口述历史中去,他找不到上面对他的委托书和成立最高法院的只言片语,但最高法庭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虽然连一块牌子也没有。 那个神秘电话背后的审判机构可能就是套用了他当年的做法,他知道那是很可怕的。 一切不明不白地开始,又将不明不白地结束。 章一回很落寞地又找到了叶子。 他没想到叶子那么容易找到。他找的几个女人,要么失踪,要么他永远接近不了,只有叶子好像一直在等着他似的。他心里对叶子充满了感激和虔诚,他这一辈子不可能再有机会跟叶子发生男女之爱,但他心里一直认为叶子才是他永远的情人。 叶子听完他的遭遇,很同情地看着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呢?那些事情我也是隐隐约约听老年人说过,如果真有那些你所说的所谓的罪恶,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审判呢? 章一回悲哀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确实年代太过久远了,审判起来是很麻烦的。 叶子望着他,章一回又猛地一惊,那种奇怪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真觉得叶子就是他的母亲,尽管他一生下来母亲就死了。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母亲,连一张照片也没见过,可是一看见叶子的那眼神,他断定叶子正是他死去了的母亲。 章一回突然说,我想抱抱你,行吗? 叶子没有拒绝,依然是那么慈爱地望着他。章一回扑过去,一下扑进了叶子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叶子。叶子也把他揽进怀里。章一回闻到了一股久违而熟悉的气息。那种气息仿佛是他童年时多次闻过的一种味道。他靠近叶子的躯体,他竟然没有一点儿邪念。叶子的身子是那么的柔软和丰满,可是章一回的的确确是一点儿邪念也没有。他把头埋在叶子的怀里,嗅着那熟悉的体香,眼中不知不觉就泪如泉涌了。他说,娘,我想把我的故事说给你听,我一直不敢再回忆我的那些故事,可是我就要死了,你不会拒绝听我说的那些故事吧? 叶子用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章一回抬起头,他生怕叶子拒绝他的回忆,拒绝他的故事,章一回用一双充满渴求的泪眼仰望着叶子。 叶子终于朝他点点头。章一回禁不住扑哧一声像小孩般笑了,他用手擦了擦眼睛和鼻子,然后缩在叶子的怀里,开始了他梦呓般的追忆…… 陈命有点不大相信,而且也感到害怕,陈生告诉她,他真真切切听见爷爷是那样说的,并问陈命,你敢不敢跟我晚上到爷爷的坟头上去?陈命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趁着红湾人都睡熟后,陈生和陈命悄悄地爬了起来,到离村里老远的后山坟头上去看爷爷,爷爷死后被草草地葬在了后山上。两兄妹紧紧地攥着手,大气也不敢出,摸黑朝后山走去。没多久,两人手心上就全是汗糊糊的了。陈生给妹妹壮胆道,别怕,爷爷会保护我们的。陈命说,我不怕,哥,我想再看见爷爷。可陈命说出来的声音小得像蚊子,颤颤的,陈生就把妹妹的手捏得更紧了,他感觉到妹妹的手冰冷冷的。 两人好不容易爬到了后山,后山一片冷清,夜色中,显得怪怪的。山风一吹过来,两人小腿肚就禁不住地哆嗦起来。他们找到了爷爷的那座矮坟。陈命声音依然像蚊子那样问,哥,我没有看见爷爷,你呢?陈生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我也没有看见爷爷。陈命说,爷爷可能不会出来。陈生说,好不容易来了,我们等等,爷爷从来不会骗我们的。 两人站在爷爷的坟头前等着爷爷突然出来。陈命实在是怕了,身子不住地往陈生身上靠,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恐惧到了极点。 他们等了好久好久,也没有看见爷爷的影子。 陈命拉拉陈生的衣服,说,哥,我们回去吧,爷爷不会出来了。 那时,陈生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爷爷说的话,他也害怕得不得了,要不是好想好想见爷爷,他也是没有这种深夜去坟山的胆量的。他就拉着妹妹下山了,走出好远,陈生禁不住又回过头去张望,希望能够看见爷爷突然出现在坟头上,可是后山依然是一片冷清,是那种怪怪的冷清。两兄妹很失望地相互拉着手,几乎是奔跑着离开了那个后山。回到屋里时,陈生和陈命身上全湿透了,第二天,两人都大病了一场。 那以后,陈生和陈命再也不谈爷爷了。只是有一天陈生在河岸边碰到了老湾曾经在爷爷手下打过长工的哑巴,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是叫他外哑巴。外哑巴穿得邋里邋遢的,哑巴的嘴又宽又厚,一排牙齿黄黄的。陈生弄不懂他那么宽大的嘴巴怎么不会说话。陈生碰到外哑巴的时候,看他那样子似乎整天在外面流浪。外哑巴认出了陈生,朝他咧开厚嘴唇笑,陈生本来是想躲开外哑巴的,没想到外哑巴一把将他拉了过去,嘴里含混不清地跟他说着什么。开始陈生一句也听不懂,外哑巴很焦急的样子朝他又是说又是比划,陈生突然弄明白了他在说爷爷的事。陈生问,你在说我爷爷吗?外哑巴这才又笑了,不住地点头。陈生弄不懂他究竟说了爷爷一些什么,但从他兴奋和眼含泪花的表情,陈生知道外哑巴一定在数落爷爷的好处。陈生禁不住又把那个藏在心中好久的秘密向外哑巴提了出来,外哑巴一听,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头摇得像个旋转的水车,然后伸出大拇指在陈生面前不停地挥舞。陈生见外哑巴那样子,都禁不住要哭了,他没料到在所有会说话人的嘴里自己一点也听不到爷爷的事情,包括他自己的父亲,而在一个哑巴的嘴里他解开了那个秘密。当然,那些秘密全都藏在哑巴心里头。 在爷爷的形象愈去愈远的岁月里,陈生和陈命终于把祖父遗忘掉了,他们不但再也没梦见过来到床头边流着泪抽着水烟的爷爷,而且连爷爷名字也没有人再提起,只是偶尔他们从后山走过时,才依稀记得,那个快要夷为平地的土堆下面,埋葬着他们的祖父。 32、疼痛的红湾 32、疼痛的红湾 这事要从红湾说起了。 那年大地主陈抱华被揪到台上乱拳打死时,他的孙子陈生和孙女陈命站在远远的地方看见了那一幕。陈生那年十岁了,陈命那年六岁。陈命紧紧攥着哥哥陈生的手,两兄妹只是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连大气都不敢出。陈命的手放在陈生的手里,陈生感到妹妹的手是那样的细嫩,细嫩得像一只青蛙腿,冰凉冰凉的。 他们看见爷爷从来梳理得有条不紊的白头发像乱麻似的在风中不断地飘扬着,然后鲜血溅飞,染红了苍白的发丝。无数个拳头像一片摇动的森林。那些人大多是老湾人,他们虽然从没去过老湾,但他们认得那都是老湾人的面孔和拳头,因为老湾人的头和脖子都是那么细长和尖削的。 陈生和陈命弄不懂老湾人为什么要打死他们的爷爷,而且还列举了那么多他们闻所未闻的关于他们爷爷的罪状。那个可亲可爱的爷爷形象被老湾人彻底颠覆了,仿佛爷爷变成了章玉官他们演出的油滑山的那个厉鬼。后来他们无数次地悄悄问父亲,当然声音是那么怯怯的,爷爷真的像老湾人说的那样吗? 他们的父亲是个沉默的人,一切都听爷爷的,就像爷爷手下的一个帮工。爷爷死后,父亲就更加沉默了,他常常一个月都不说一句话,就像一头牲口一样不声不响地活着。他听见自己的儿子和女儿问他这样的问题,仿佛没听见似的,既不回答,也不看他们,只是默默地做着他自己的事情。陈生和陈命问了许多次后,也就不再问了,他们晓得从父亲那里永远也不会听见声音的。然后他们又悄悄地胆战心惊地去问红湾其他的人,几乎所有的人都像开了会,全都不回答陈生和陈命的话,他们保持着高度的沉默。 于是关于爷爷的形象在他们心中渐渐成了一个巨大的谜。 他们常常回忆起能够记得住的点点滴滴关于爷爷的印象,想起爷爷对他们的种种好处和爷爷亲切的笑声,陈生和陈命就禁不住抱在一起痛哭起来,因为爷爷已经没有了。而更令他们痛苦的是,他们所能够回忆起的爷爷形象一点也不像老湾人所说的那样,他们对爷爷一点也恨不起来,就算爷爷是个厉鬼,他们也恨不起来,他们甚至希望爷爷变成那个厉鬼突然回到屋里。 有一天,陈生和陈命两人几乎同时看见了爷爷。 那当然是晚上。第二天陈命对陈生说,哥,我昨晚看见爷爷回来了,我先是听见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我睁开眼,看见爷爷坐在我的床头边抽着那个水烟壶,我想叫爷爷,可是怎么也叫不出,爷爷一边抽着水烟壶,一边瞟着我,只是哭,什么话也没说。陈生没等陈命说完,眼睛睁得溜圆,尖叫道,妹,我昨晚也看见爷爷了,跟你看见的一模一样,爷爷也坐在我的床头边抽水烟壶,只不过我看见爷爷在哭的时候,头发上流着血,爷爷跟我说话。 陈命也睁开一双圆溜溜的眼,爷爷跟你说了什么话? 陈生说,如果我到他的坟头上去,就可以看见他,他每天晚上都坐在那里抽水烟。 陈命有点不大相信,而且也感到害怕。陈生告诉她,他真真切切听见爷爷是那样说的,并问陈命,你敢不敢跟我晚上到爷爷的坟头上去?陈命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趁着红湾人都睡熟后,陈生和陈命悄悄地爬了起来,到离村里老远的后山坟头上去看爷爷。爷爷死后被草草地葬在了那里。两兄妹紧紧地攥着手,大气也不敢出,摸黑朝后山走去。没多久,两人手心上就全是汗糊糊的了。陈生给妹妹壮胆道,别怕,爷爷会保护我们的。陈命说,我不怕,哥,我想再看见爷爷。可陈命说出来的声音小得像蚊子,颤颤的,陈生就把妹妹的手捏得更紧了,他感觉到妹妹的手冷冰冰的。 两人好不容易爬到了后山,后山一片冷清,夜色中,显得怪怪的。山风一吹过来,两人小腿肚就禁不住地哆嗦。他们找到了爷爷的那座矮坟。陈命声音依然像蚊子那样问,哥,我没有看见爷爷,你呢?陈生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我也没有看见爷爷。陈命说,爷爷可能不会出来。陈生说,好不容易来了,我们等等,爷爷从来不会骗我们的。 两人站在爷爷的坟头前等着爷爷出来。陈命实在是怕了,身子不住地往陈生身上靠,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恐惧到了极点。 他们等了好久好久,也没有看见爷爷的影子。 陈命拉拉陈生的衣服,说,哥,我们回去吧,爷爷不会出来了。 那时,陈生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爷爷说的话,他也害怕得不得了,要不是好想好想见爷爷,他也是没有这种深夜去坟山的胆量的。他就拉着妹妹下山了。走出好远,陈生禁不住又回过头去张望,希望能够看见爷爷突然出现在坟头上,可是后山依然是一片冷清,是那种怪怪的冷清。两兄妹很失望地相互拉着手,几乎是奔跑着离开了那个后山。回到屋里时,陈生和陈命身上全湿透了。第二天,两人都大病了一场。 那以后,陈生和陈命再也不谈爷爷了。只是有一天,陈生在河岸边碰到了老湾曾经在爷爷手下打过长工的哑巴,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是叫他外哑巴。外哑巴穿得邋里邋遢的,哑巴的嘴又宽又厚,一排牙齿黄黄的。陈生弄不懂他那么宽大的嘴巴怎么不会说话。陈生碰到外哑巴的时候,看他那样子似乎整天在外面流浪。外哑巴认出了陈生,朝他咧开厚嘴唇笑,陈生本来是想躲开外哑巴的,没想到外哑巴一把将他拉了过去,嘴里含混不清地跟他说着什么。开始陈生一句也听不懂,外哑巴很焦急的样子朝他又是说又是比划,陈生突然弄明白了他在说爷爷的事。陈生问,你在说我爷爷吗?外哑巴这才又笑了,不住地点头。陈生弄不懂他究竟说了爷爷一些什么,但从他兴奋和眼含泪花的表情,陈生知道外哑巴一定在细数爷爷的好处。陈生禁不住又把那个藏在心中好久的秘密向外哑巴提了出来,外哑巴一听,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头摇得像个旋转的水车,然后伸出大拇指在陈生面前不停地挥舞。陈生见外哑巴那样子,都禁不住要哭了,他没料到从所有会说话人的嘴里自己一点也听不到爷爷的事情,包括他自己的父亲,而通过一个哑巴的嘴却解开了那个秘密。当然,那些秘密全都藏在哑巴心里头。 在爷爷的形象愈去愈远的岁月里,陈生和陈命终于把祖父遗忘掉了,他们不但再也没梦见过来到床头边流着泪抽着水烟的爷爷,而且连爷爷名字也没有人再提起,只是偶尔他们从后山走过时,才依稀记得,那个快要夷为平地的土堆下面,埋葬着他们的祖父。 红湾的人全都龟缩在那些快要倒塌的院落里,他们几乎没有出去的机会和权力。外面的人也从来不进入红湾,先前红湾人通江达海的风光已经荡然无存。在一片死气沉沉中陈生和陈命都长大了。 最糟糕的是红湾几乎看不到几个女人,为数不多的女的长大后都跟本院人结婚,她们既嫁不出去也没有外村的女人嫁到红湾来。 最先听到那些谣传时陈生已经二十几岁了,他是听外村人说的,说是红湾的男人全都靠与猪狗和鸡鸭来满足生理。当时陈生听到那种谣传时很气愤,但他又不敢表露他的气愤,因为他也到了需要满足的年龄,他常常靠释放自己的。他从来没有想过别人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直到有一天,他看见红湾已经快四十岁还没娶亲的二麻子跟自家的一条母狗在做那件事的时候,他才突然明白,为什么红湾家家户户都养了那么多母狗。 那是一个黄昏时分,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陈生路过二麻子单家独院的屋边,他本来已经走过了二麻子的家,却突然听见一种蛮奇怪的声音从屋里边传过来。他听见的狗叫声不像他通常听见的那种声音,狗的声音很独特,仿佛是人在喘息,但确确实实又是一条狗在低喘。然后,他又听见了二麻子的哼哼声,那哼哼声仿佛有着难以言说的快意。他想,什么事弄得二麻子那么得意地叫唤呢?陈生就转过身去,走到了二麻子的窗户边,窗户上蒙了一层油纸,油纸又黄又破了,被风吹得哗哗响。陈生从窗外边朝里看去,他顿时惊呆了,不知所措地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幕。 一股热血立即从陈生的脚底朝头顶上喷涌而去,他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下身的那东西硬硬地支了起来。陈生赶紧逃离了,一边把手伸进裤裆里死死地按下了自己那个不争气的东西。走出好远,下身才软了下来,他感到强烈的恶心,胃里面像装了许多秽物翻江倒海般从喉咙里喷涌而出,他慌忙蹲下身子,呕出了一大堆。 陈生在二麻子那里印证了外村人的谣传,他谁也不敢去说。等他再看红湾那些人的面孔时,他觉得那些人的面孔全都变成了猪狗和鸡的样子,他感到无比的厌恶。但是在二麻子窗边看到的一幕却在他的眼前怎么也挥之不去了,一边是无比的厌恶,一边是压抑不住的欲念,他不敢想像自己会变成二麻子那样跟一条狗去做那种事,或者跟母猪母鸡去做那种事,但他心底里却又强烈地渴求着。 陈生产生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性幻想,他梦见自己跟各种各样的美女在一起,但当他抵达时,突然看见那些美女就全都变成了狗和猪。他不断地梦遗,性的饥渴弄得他痛苦不堪。 有一天,陈生发现妹妹陈命在哭,他已经好久没有感觉到妹妹的存在了,他看见妹妹哭得那么伤心,就问妹妹发生了什么事情,问了好久,妹妹才告诉他,父亲准备把她嫁给二麻子。陈生一听,全身一下就起了鸡皮疙瘩,他紧紧攥着妹妹的手,说,绝不能嫁给二麻子,二麻子比一条狗还不如! 妹妹哭着说,我知道他就是一条狗。 陈生想起二麻子跟那条狗婆的样子就不寒而栗,他不敢想象二麻子跟狗搞的那个东西进入他妹妹身体去的情景。他看着陈命,突然觉得妹妹是那么的美丽、鲜嫩,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目光去注视过妹妹,他看见她的胸脯高高地耸着,脸腮光滑无比。 他攥着妹妹的手突然有了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全身像无数条蚂蚁爬了上去,陈生颤抖了一下,忙把手从妹妹手中抽了出来,恶狠狠地道,死也不能嫁给二麻子! 那种奇怪的感觉一直在陈生的身上延续和膨胀着,他再看妹妹时,就多了一些羞怯。 陈生再也不做那些乱七八糟满足自己的事了,他对自己先前的行为感到莫大的耻辱。自从那天拉了妹妹陈命的手后,两个人都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陈生发现妹妹看他的眼神里面有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东西他想了好久,才意识到那像一道划过长空的闪电,虽然稍纵即逝,却爆出耀眼的光亮,他被那光亮一次又一次击倒,直到他不敢再拿正眼去看陈命。 陈生错乱而惊慌,他不敢往深处想那事,他觉得既荒唐又罪恶,他怎么会突然冒出这种想法?而那种想法越来越强烈,他怎么也压制不住,仿佛自己变成一只关在铁笼里的野兽,随时都有可能破笼而出。 事情终于在碰见外哑巴的那条河岸边发生了。 后来他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是他勾引了妹妹,还是妹妹勾引了他,他们是怎样到达河岸边的,但显然一切都来得那么自然,自然得他们好像已经相恋了好久。当他进入妹妹的处女身体那一刻,他听见身边的河水突然咆哮着奔流而去,他痛苦得像要死去似的抓着妹妹的一双手大声叫道,妹呀,妹呀,妹妹啊! 陈命看着陈生,只是咬着牙,以巨大的痛苦迎接着痛苦之中的一丝愉悦,那丝愉快尽管埋藏得那么深,但她依然切切实实体味到了。 天终于塌了,地终于裂了! 陈生就那样一直死死地攥着妹妹的手,直到全身痉挛和抽搐。 那以后,两人怎么也无法抵御那惊恐无比、罪恶无比和痛苦无比之中的一丝愉悦,他们为了那一丝愉悦一次又一次走近悬崖,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不敢再看爷爷在后山上的坟头,甚至也不敢正眼看他们的父亲,他们都以为红湾的人发现了他们见不得人的勾当,整日生活在提心吊胆之中,但是没过两天,他们依然又会走到河岸边。尽管他们寻找的地方越来越隐蔽,但还是被发现了。 是二麻子发现的。 二麻子牵着条狗在河边溜达,他想给狗找个洗澡的地方。他甚至不定期在河里跟狗做那事,所以他当然想找一个隐蔽的地方。那条狗走在他的前面,很乖巧地跳几步又回过头去看二麻子,有时还跑到他的脚边用头蹭蹭。二麻子抚摸了一下狗头,示意它继续往前走。 狗一边用鼻子嗅着什么,一边朝河边飞快地跑着。 突然,狗支起了耳朵,认真地倾听了一会儿,便汪汪叫了起来。二麻子觉得很奇怪,站在狗身边不远的地方呆呆地看着。狗叫得更凶了,继续往前奔跑,二麻子一边跟着叫,一边跟着狗奔跑起来。 狗跑到一片岩石边停住了。 二麻子正奇怪,突然看见两个白晃晃的身子手忙脚乱地在穿着衣服,二麻子顺势看过去,就发现了陈生和陈命。 二麻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狗又狂叫起来,他才看见陈生和陈命不要命似的奔跑而去。 第二天,村里就全晓得陈生和陈命的事了。 整个红湾都疼痛了起来。 就在红湾商量如何处置陈生和陈命的时候,羞愤至极的陈生从屋里提了把砍刀就出了门,谁也没有发现陈生眼中露出的绝望的光芒,那光芒中射出义无反顾的杀气。他把砍刀握在手中,等他看见第一个人的时候,陈生就毫不犹豫地举着那把砍刀杀了过去…… 33、上面派来的人 33、上面派来的人 陈生挥着那把砍刀跨过那座石拱桥进入老湾时,老湾的人都在地里劳作。太阳白晃晃地照着,整个大地仿佛冒着一层蒸汽。陈生脸上和身上已经溅满了鲜血,两只眼睛像两个火球,燃烧着。老湾的人直愣愣地看着陈生走过来,他们很少看见有红湾人跨过那座石拱桥过来的,一时都没弄明白陈生想干什么。就在大伙都不明白的时候,疯狂的陈生已经挥刀开始了砍杀,在陈生接连砍倒两个人时,人们才惊慌地丢了手中的劳作工具四散奔逃,惊恐的叫喊声弄翻了整个田野。陈生见人就追,等他追逐铁砣时,铁砣这才猛地本能回过头,他看见陈生一双骇人的大眼充满了杀气和歇斯底里,铁砣一声大叫,陈生,你疯了,还不快放下刀!一路几乎没碰上什么抵抗的陈生被铁砣那声猛喝吓得惊了一下,就在那一刹那,铁匠出身的铁砣像猛虎似的扑向了陈生,一把抓住了陈生举刀的手。回过神来的陈生已经晚了,他的力气明显不是铁砣的对手,两个人搏斗了不多久,陈生手中的刀就落到了地上。这时,一些奔跑的男人见状赶紧过来帮铁砣的忙,三下五除二就把陈生制服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陈生攥着往河岸边的那棵老樟树边拖去,陈生死也不肯走,喉咙里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哑叫声。有人用擦汗的毛巾把他的嘴巴堵了,然后又有人挥着手中的锄头打断了陈生的腿,陈生疼痛得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但他喊不出来,整个脸涨成了茄子色。 铁砣像个得胜的将军,威武无比地揪着陈生的头发像拖一条死狗似的把陈生拖到樟树边,有人解下了箩筐上的绳索,将陈生牢牢实实地捆在了那棵樟树上。 等老湾人弄清了陈生的杀人原委后,对于处置陈生的场面就有些失控,他们没有想到陈生会如此疯狂地报复老湾人。有说要对陈生千刀万剐的,有说要点他的天灯的,也有人主张把陈生沉潭,或者活埋。总之,要以最残酷的方式弄死陈生。那两个被陈生砍杀了的人的家人一边在樟树边哭天喊地,一边准备着对陈生实施大家通得过的处死方法。但是争论了半天,老湾人也没能达成高度的统一。铁砣就说了,这事还得报告上面,看看上面如何处置。 所谓的上面就是章一回。 那时,章一回已经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上面。章一回是怎样变成上面的,老湾人觉得一直是个谜,谁也弄不清为什么章一回竟然成了上面的化身。开始本来有人质疑过这件事,后来那几个人分别被章一回找去谈话,被谈了话后他们就一个个沉默了,再也没有了质疑声。有人去问那几个被谈过话的人,那几个人都眼露惊慌之色,转头就走。不久,老湾人就再也没人追问这事了,章一回自此成为老湾人至高无上的上面。后来,他们甚至感到了骄傲,因为章一回不但是老湾的上面,而且红湾和周边几个村都在他的掌握之下。老湾人经常看见周边村里的一些陌生人跑到老湾来向章一回请示工作,章一回隔三差五就召集那些人开会,当然没有人知道他们开会的内容,只知道那些会议很重要,章一回的屋里常常通宵达旦地亮着灯。 老湾人不敢再直呼章一回的名字,大家都叫他上面,上面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所有的事情都由上面定夺。 没有谁敢怀疑章一回的历史,尽管章一回的来历也仿佛是个谜,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的年龄。老湾现在年纪最大的常贵爹是个瞎子,他有一次自言自语地说到过章一回的来历,当时大家都没在意,只有一个人似乎听懂了常贵的话,那人却是外哑巴。因为外哑巴很认真地听着,不住地点头,等到大家都明白外哑巴听懂了什么时,常贵爹却拄着拐棍走了。常贵爹不管春秋夏冬永远穿着一件又宽又大的黑长袍,那黑长袍差不多扫到了地上。 在外哑巴那里当然问不出什么名堂。 而章一回的来历的秘密也就那样活生生地埋在了外哑巴的脑海之中,老湾人只有干着急。黑长衫的常贵爹从此再也没有说过章一回的事,因为有人发现在常贵爹说漏嘴后的当天晚上,章一回就去了常贵爹的屋里。 大家都知道,常贵爹的屋里常年笼罩着一种神秘氛围,他通常是不出来的。他一出来就穿着那件黑衣袍,拄着拐棍坐到祠堂边的神凳上,一双瞎眼直勾勾地看着远方。他好像能看见什么东西,奇怪的是,每次他出来后,老湾就注定要发生一件什么事情。那已经屡试不爽了。最近的一次是章义带着婆娘和儿子回老湾,常贵爹从屋里出来,那天下着暴雨,他拖着件黑长衫蹒跚地走到神凳边坐了下来,当时大家都不晓得有什么事情又要发生了,都有些惶恐不安,没过几天,驼背的章义就弓着背出现在了老湾。 人们都知道常贵爹是个基督教徒,他的屋里就悬挂着一个颀长的十字架,在章一回成为上面的人时,章一回派人去常贵爹家把那个十字架取了下来,拿到老湾的坪地上当众烧掉了。 此后,常贵爹从一个教徒变成了一个迷信者,他常常坐在黑屋里掐着手指装神弄鬼地算着什么。据说他先前眼睛还明亮的时候,家里有许多书的,他把那些书一本本地搬出来,用一双瞎眼睛凑在上面很认真地看,一看就是一整天。这件事情很快就有人报告到了上面,章一回又派人去把他的那些书全烧了。 在老湾陈生出事的头两天,常贵爹又坐在了那条神凳上,他的那双老脸的皮肤一下全塌了,松松垮垮地掉在下巴底下。他的瞎眼中尽管一片浑浊,却仿佛噙满了泪水,老湾人晓得又要出什么事了。果然没两天,陈生就挥着刀跨过那座石拱桥,杀了过来。 铁砣他们把陈生拖到老樟树边捆起来时,章一回正在县城开会,他经常要去县城开会的,他一点也没有想到老湾会发生那么大的事情。章一回的工作太忙了,单是那些人的档案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尤其是那些来历不明的,有些甚至是花了许多物力和财力去外地调查也弄不清楚的人,这使他伤透了脑筋。章义的档案证明他确实想了许多办法,有一次他还专门跟他的上面汇报过,他的上面说,关于这个人得由你们老湾自己决定。 其实,有许多时候章一回自己也弄不清楚他是如何成为上面指派的人的,有许多事情他也不晓得如何作出决定,唯一的办法只有经常开会。因为经常开会就能够保持他的神秘身份,也便于他和那些老湾普通人区别开来。他内心里知道自己压根就不是老湾人,只是后来老湾没人敢对他提出质疑而已。因为上面赋予他的权力就是质疑老湾和他所管辖地方所有人的身份,别人是无权对他进行质疑的。在他知道常贵爹说出那句话时,他很快就把常贵爹的嘴给封住了,好在常贵爹看不见。他要封住常贵爹的嘴简直是小菜一碟,而且老湾所有的人都在他的监视之下,他不需要出门就能够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至于其他村的情况,因为经常开会,那些人都会把他们村每个人的言行向他汇报。 章一回经常出现的一个幻觉就是他看见自己在很小的时候身上长着两个巨大的翅膀,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仿佛是另外一个国度飞翔而来。他弄不清那个国度的名称和方位,有时他努力想去捕捉那个地方的真实面貌,但他越想捕捉,自己的记忆和意识就消失得越快,最后几乎就消于无形,直到他再也想不起来,只能感觉到两扇巨型的翅膀像黑色的闪电在飞。 常贵爹说的就是这件事。老湾的人都不晓得,当时常贵爹自言自语说那句话时,除了外哑巴听清了,还有一个人是听见了的。那个人谁也没有说,只是告知了章一回,而且那个人永远也没有把这个秘密说出去。 在章一回摇身变成上面的人的那些岁月,他的来历更加作为一种绝密材料被封锁了起来,不但所有的文字记录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更重要的是他用各种办法逐渐抹杀了所有知道他来历的人的记忆。比方说章义,他认为章义是晓得他的来历的,他只是装作不认识章义而已,他只不过玩了个小花招就让章义自己怀疑起自己来了。在一个人对自己都不相信的处境中,哪怕他再见多识广,他也是百口莫辩的。再比方说章玉官,他也是晓得章一回的来历的,但他每天致力于描绘韶山图画时,他的记忆就一天天地被那种永远也画不完的图案给吞噬了。他使用诸如此类的办法,抹杀了所有清楚他来历的人的记忆,最后,别人不再叫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和形象就变成了两个字:上面。 而老湾所有的小孩子都把他当作父亲,他已经默许了许多孩子做他的名义上的儿子,包括红湾和其他几个村的孩子。他一想起自己有那么多的儿子就感到异常的兴奋,他知道要不了许多年,那些名义上的儿子都会成为他真正的儿子的。他作为一个伟大的父亲油然而生一种无上的荣耀感,在那些孩子真正的父亲死去后,他将成为老湾与周边几个村孩子们唯一的父亲。 章春那个傻孩子不知道章一回会有那么多的孩子,当然他有多少孩子谁也不知道,那也是个秘密。认他作父亲的孩子都以为他是唯一的,都认为自己拥有一个令人无比骄傲的父亲。所以当章春在认他作父亲时,章一回毫不犹豫就应允了,他确实也很喜欢章春那孩子,他内心对所有的孩子都充满着伟大父亲的慈爱。 在章一回开始成为上面的人那几个月时,因为他的身份还没有得到完全的认可,他也还没使用那些方法抹去一些人的记忆,他对女人的渴求也采用过强迫的方式,后来就不需要了,后来他几乎就应接不暇了。所以对于田香,他会那么从容不迫地给章义和田香留出足够的时间。在章一回的印象中,他最先强暴的是红湾的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他觊觎了好多年的,是红湾过去最有权威、最神秘的陈秉德的二姨太。他弄不明白为什么章顺会看上早就被陈秉德抛弃了的大太太,而那个风情万种的二姨太才是陈秉德的最爱。陈秉德在逃离红湾之前,他的二姨太正回娘家侍候她快要死去的母亲,陈秉德没有来得及带上二姨太就仓皇出逃了,二姨太就留在了她娘家的那个村子。她一直幻想着有一天陈秉德会重新回到红湾,她一年年地为陈秉德守着身子,不再改嫁。 章一回在清理档案时,陈秉德那显赫的档案材料令他怦然心动。在一次召开会议后,他单独留下了二姨太那个村里的人,他说为了把陈秉德的罪恶档案逐一核实清楚,他需要找二姨太谈一次话。章一回习惯于单独找人谈话。二姨太那村里的人心领神会,第二天就把二姨太带到了章一回的面前。章一回尽管有好多年没有看见二姨太了,但二姨太的美丽天质还是令他吃了一惊,岁月的沧桑在她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一丝痕迹。章一回与二姨太谈话是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绝密地方,在那里,章一回毫不客气地强奸了二姨太。 第二个遭到章一回强暴的是红湾陈抱华的女儿。当年如果论经济实力,陈抱华可谓红湾和方圆几个村的首富。这个富家出生的女人,洗净了铅华,已经变成了一个赤贫儿。章一回幻想着当年陈抱华女儿珠光宝气的样子,恶狠狠地对她进行了疯狂的报复。他知道,这个女人在洗净铅华后身上所有的财产就是保留下来的贞操,在他夺去陈抱华女儿贞操的时候,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他让她从内到外彻底变成了一个一文不值的穷女人! 在跑到山下那个寺庙奸污了问玉后,章一回已经没有多大遗憾了。他唯一没有得到的是红湾的另一个女人亦素,但是亦素从小就到省城去了,据说在省城读完了大学。他的触角无法延伸到省城,只是不停地追踪着亦素的档案。令章一回没有想到的是,不久以后,亦素竟然回到了红湾! 因为亦素,红湾和老湾终于掀起了一股强烈的风暴,一个谁也无法阻挡的风暴。那时,章一回差不多吓死了,那种来自上面的权威第一次到了失控的地步,整个老湾面临灭顶之灾。 当然,陈生被捆绑在樟树上的时候,章一回还没有预测到后面将要发生的一切,章一回是在回家的路上不断地听说了陈生的事情。他加快了步子不停地往老湾赶去。 章一回回到老湾,陈生在樟树上已经被绑了三天了。 三天中,只有外哑巴给奄奄一息的陈生送些吃的过去,还是趁着深夜没人的时候送去的。陈生被绑在树上动弹不得,用一双绝望的眼睛看着外哑巴。外哑巴一边把吃的东西塞进陈生的嘴里,一边不停地流着眼泪,嘴里说着陈生听不懂的哑语。只有一次在外哑巴似乎说到陈生爷爷的时候,陈生才睁开暗淡无光的眼睛歪着头看着外哑巴,那时陈生的眼中闪过流萤般的光亮,但迅即就熄灭了。 外哑巴让陈生吃饱了,就卷着烟筒坐在樟树边守着陈生,他生怕夜深人静的时候陈生被老湾人打死了。外哑巴没有想到陈抱华的孙子会是这样下场,他坐在那里想着许多年前在陈抱华家打长工的那些事情。对外哑巴来说,那些日子有着许多美好的回忆,而现在,陈抱华的孙子竟然爱上了他的同胞妹妹,而且竟然两人还通奸,外哑巴想不通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绑在樟树上的陈生一次又一次用毫无气力的声音催外哑巴回去,可是外哑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生说,外哑巴呀,你回去吧,你不要管我了。 外哑巴没有做声,只管坐在那里吸烟。 陈生又说,外哑巴哎,我会记得你的,我会告诉我爷爷的。 外哑巴一动不动,只管坐在那里吸烟。 停了停,陈生又说,他说这话时哭了起来,陈生从来没哭过,这回他哭了,外哑巴哎,我就要死了,我死了以后,你永远也别再想起我,想起我你就会恶心的……我真想把你们老湾的人都杀死,但我不会杀你。 这时,外哑巴突然站了起来,伸过手去狠狠地朝陈生的脸上甩了一巴掌,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章一回回到老湾的时候,有人报告他,红湾的陈生死在樟树上,他是自己咬碎了舌头死的,嘴里的血一直流到脚底下,整个树周围的地面全都染红了。 34、寻找舅舅的亦素 34、寻找舅舅的亦素 亦素在红湾的舅舅家寄养到八岁才离开,她对红湾充满着一种故土般的情怀。亦素是唯一一个经常跑到老湾来玩的孩子。她认识老湾的许多人,还曾经缠着章玉官教她学戏。章玉官当然是不敢教她的,她自然也没有得到舅舅的允许。她的舅舅叫陈怀礼,在红湾只能算一个不太起眼的地主。土改的那年,她的母亲雇了一辆红色的马车把她接去了省城,那场面好久以后人们都还记得。亦素当时死活不肯离开,她像不认识母亲似的四处乱躲。母亲对红湾的地形不熟,费了好大的劲才在红湾的一棵石榴树边找到了亦素。亦素躲在树边,用陌生和警惕的眼神盯着那个寻找她的女人,看见母亲走近了,撒开腿就跑。她知道在红湾躲不住了,就沿着河岸边跨过了石拱桥跑到老湾这边躲起来。老湾人没有谁不喜欢这个像天使般的小姑娘,他们都希望亦素留在红湾。大家嘴里没有说出来,但心底里都有一种共同的承诺,谁都可以伤害,但他们绝不会伤害这个透明得像玻璃瓶似的女孩。亦素留给老湾人美好的印象太多了,她总像一道美丽的彩虹从老湾的天空铺陈到红湾的天空。唯有亦素,能够消弭老湾人和红湾人那种与生俱来的隔膜,她像只蝴蝶,像只花猫,更像一个精灵毫无顾忌地在两岸飞来飞去,跑来跑去。 但到了亦素的母亲来寻她回省城的时候,尽管老湾人表示出同情和不舍,但还是劝她回到母亲的身边。人们说,女儿长大了总要回到母亲身边去的。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谁也不愿说,那样会伤害到亦素的,因为她的舅舅就要破产了,而且也列入到了被批斗的名单中,是亦素的舅舅本人写了信让她母亲接亦素回省城的。 亦素希望老湾人把她藏起来,她张着一双泪巴巴的眼睛,求了一个又一个,可对着她的同样是一双又一双泪巴巴的眼睛。最后还是常贵爹拍着她的肩膀道,妹子,回省城去吧,回到省城去吧,红湾终归不是你的家呢! 那时,憋了许久眼泪的亦素终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哭得那样伤心,把老湾人的心都哭疼了。他们从来没有听见一个小孩子会哭得那样让人扯心撕肺。好多年以后,亦素长成了大姑娘,差不多隔两年她就会回到红湾一次。她常常绕道先从老湾走过,然后再沿着老湾的河岸边跨过那座石拱桥去红湾。老湾认得她的人都向她点头,微笑,耳边还响着那年亦素的哭声。 亦素是坐着那匹红马车走的,她让她的母亲带着她坐在马车里沿着老湾走了一圈。亦素坐在红马车里,怯怯地低着头,一双眼睛流露出惊慌和无可适从,紧紧地抿着一张小嘴。老湾人看到了那个场面,他们看着那个坐在红马车里的小姑娘,蜷缩在马车里的角落边,随着马车的颠簸,渐渐地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老湾人再次见到亦素,她已经长成个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了。她留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皮肤白皙,身材高挑,仿佛不是个凡俗之中的人儿。她从老湾走过时,连流云也停住了,整个老湾爆出从未有过的灿烂。当他们终于认出那是亦素时,大家只是张着嘴巴,几乎说不出话来,全都为亦素的美貌所倾倒。 那里面自然有章一回的一双目光。 章一回的那张老脸那时还躲在谁也不在意的某个角落,他离变成上面还差好多年的功夫。看见亦素的那模样,章一回整个身心仿佛经受了一次洗礼,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的肮脏和老迈,他简直是无地自容的,只能躲在远远的暗处用眼光射向亦素。 亦素是太圣洁太美丽了,圣洁和美丽得让所有见过她的男人都不敢生出非分之想,那实实在在是一位只能观望而不可接近的女神,只可赞美而不可亵渎的天仙。 红湾因为有了亦素才留给老湾人一抹察觉不出的暖意,他们看红湾总是觉得冰冷的,甚至是敌意的。只有当亦素像一朵彩云似的从省城飘过来然后又飘过去的时候,他们对红湾那边看过去的眼神才掠过一丝脉脉温情。亦素成为老湾和红湾人唯一共同连接在一起的一抹隐秘亮光。 在红湾所有的人都在准备奔逃的那些日子里,亦素出现了。 亦素出现在老湾的前几天,接连下了好长时间的暴雨。那种暴雨的天气,常贵爹通常是不出门的,可那天常贵爹等不及暴雨停下来,拖着一身长黑袍,拄着拐棍冒着暴雨走到了老祠堂前的神凳上坐了下来。因为雨太大,所有的老湾人都在屋里歇着,但他们都从窗边看见了常贵爹的那件黑长衫。 常贵爹在神凳上一直坐到天黑才回去。 老湾人知道,又有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要发生了。那些日子里,惊天动地的事情经常发生,常贵爹走出来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常常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还没结束,另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就接踵而来了,这一回老湾人不晓得又要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当然,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亦素会回到红湾。 他们差不多已经把亦素给忘记了。 只有一个人从来没有忘记过,那就是章一回,亦素的形象就像那棵扎在河岸边的樟树一样深深地扎在章一回的脑海里。他对亦素舅舅的档案下足了功夫,而且专门放在一个保密箱里,那个档案足足有几百页纸那么厚,每当他翻着亦素舅舅那叠厚厚档案时,他的眼前就晃过亦素那张美若天仙的脸庞和她笑时的一对甜酒窝。 章一回有个强烈的感觉,亦素一定会回到红湾来的。 但章一回没有想到,亦素会在那样的时候回到红湾。 村里人只晓得亦素穿着白色的裙子出现在老湾,后来的事情就被弄得很糊涂了。据说第一个看见亦素的人诧异地盯着亦素说,亦素呀,你千万别去红湾了,红湾那边已经杀开了,所有的地主都要被杀死的,你快快打转身,头也不要回,赶快回省城去呀!亦素朝那人笑笑,露出一排好看的白牙道,我去红湾寻找舅舅的,听说许多人都逃走了,我去接我舅舅到省城去。亦素跟那人说着就离开了。亦素走出不远,又碰见一个老湾人,那个老湾人以更惊惧的目光看着亦素,对她说,亦素哎,你千万别去红湾了,红湾那边已经杀开了,所有的地主都要被杀死的,你快快打转身,头也不要回,赶快回省城去呀!亦素这回不笑了,她这才也感觉到了一丝恐惧,她睁着一双纯真无邪的亮眼,看了那人好一会,才说,那我舅舅呢?我舅舅没有被杀吧?那人摇摇头说,我也不晓得,这得去问章一回,谁杀没杀,还在不在,只有章一回晓得。亦素说,那我去找章一回,章一回是谁呢?那人说,章一回是上面的人,他现在担任最高法庭的庭长,权力大得通天了,算了,你还是别去找他了。亦素摇摇头,说,那我去找章一回。 后来,亦素就消失了。 那两个看见亦素的老湾人开始还说看见了亦素,如果亦素有什么事,我们老湾人可得保护她呀!可是不久,那两个老湾人就不再提亦素的事了。大家都很担心亦素究竟去没去红湾,或者是不是打了转身回了省城。 那两个人开始犯糊涂,他们抓着小小的脑壳,说好像并没见过亦素,可能是种幻觉,大家就问他们究竟在哪里看见过亦素,他们一概说不清楚了。 亦素路过老湾的消息红湾也晓得了。开始,红湾的人等待着亦素的出现,但等了两天红湾也没人看见亦素的影子,他们都很焦急,那时亦素的舅舅的确是逃离了红湾。本来他们已经麻木到所有的事情都不太关心了,而亦素的出现仿佛点燃了他们共同关注的激情。有人通过种种拐弯抹角的渠道向老湾传过话来,那话传得有些凶,说要是亦素在老湾失踪了,他们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亦素,他们宁愿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找到亦素,他们不能漠视亦素在老湾消失这件事情。 后来,听说红湾有人径直找到两个看见过亦素的老湾人,求证亦素到过老湾的真伪,那两个老湾人有些吞吞吐吐的表情更增添了红湾人的疑惑,他们从两个老湾人不安的眼神推测亦素肯定在老湾出现过,而且现在还在老湾的某个地方。 这些谣传以及老湾的动向迅即反馈到了上面章一回那里,空气一下变得异常紧张了。不久以后,老湾所有的人都听说,红湾的人为了亦素将不惜一切代价攻击老湾,而且他们也会将老湾那些有问题的人一一宰杀掉。 章一回没日没夜地举行会议,谋划应对红湾人进攻老湾的种种可能。 那时,麦子成熟了,一大片的麦地全是一层金黄,又硬又尖的麦芒在太阳光照耀下,像铺天盖地的针尖般在那里闪动。尽管许多麦地里长满了空壳,但是蚂蚱却在四处乱蹦乱跳,依然有阵阵的麦子的香味朝四周弥漫。河里的水比往年低了好多,露出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河床,那河床狰狞而美丽,变幻着无数的颜色。红湾那边干涸得更厉害,河水凝成湿糊的红粘泥,仿佛灌满了红色的高粱膏,铺成一条又一条。 亦素的神秘失踪就像那条神秘露出河床来的河流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几个特别担心的老湾人在一个深夜跑到了常贵爹的黑屋里,常贵爹的屋白天也是黑的,晚上就更黑了。他们希望常贵爹替亦素打一卦,他们看见过常贵爹在被烧掉十字架后常常打着卦玩,虽然他们不清楚所有的卦象预示着什么,但他们实在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理解这些事情,并由这些事情预知明天将要发生什么,只好偷偷摸摸到常贵爹家去了。 常贵爹穿着那件黑长袍,手里捏着一根一人多高的细长烟杆在吸。他说,打卦的东西早就被上面没收了,你们不要再提打卦的事情,我都不相信那玩意了,你们还信? 他们小声而急促地求常贵爹想想其他法子,或者用石头或者用竹片什么的代替。他们生怕被上面知晓了,时不时拿眼睛朝门外望去,但任他们怎么乞求,常贵爹很坚决地表示自己不再打卦。 得不到一点预兆信号的老湾仿佛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他们个个焦急得像无头苍蝇,整个村子都开始混乱了起来。可谁也不敢去问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和将要发生什么。当他们离开常贵爹家时,常贵爹说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他说以后他再不会离开这间老屋,他不会再坐到神凳上去。他们当然知道常贵爹为什么不再到神凳上去,因为那条神凳就在头一天被人搬去做了猪栏的木料,两头猪已经用嘴把那条神凳拱得全是猪屎了,据说那是得到上面首肯的。 躲在那个黑屋里的常贵爹真的再也没有出来,就在后面发生那么多骇人听闻的事情时,人们也没有见到过常贵爹的黑长袍出现过。那时,老湾人才突然感到心里头被某种东西掏空了,才感到常贵爹原来一直是作为老湾的一种标志坐到神凳上去的,而这一切都没有了。 亦素真的出现过吗? 老湾人心里认定亦素是在老湾出现过的,因为亦素此时的出现合情合理,而且那两个见到亦素的老湾人开始说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他们后来的否认也一模一样。在老湾人终于得不到一点答案的时候,有些人开始怀疑到了上面章一回那里,他们认为章一回肯定知道这件事,可是谁也没有胆量去向章一回打听,而且那种怀疑也是不被允许的。谁要是怀疑到了上面,那么他的档案立马就会出现问题,谁也不想像章义和章玉官那样被定为老湾来历不明的人。 其实,他们都忽视了一个人,那就是外哑巴。 外哑巴已经好多次向老湾人用那种谁也听不懂的哑语发出过信号,只是没有人听得懂而已。有一回他拽着铁砣的衣服,涨红着脸,叽里哇啦说了老半天,铁砣却像个木头人似的看着外哑巴,一副茫然的样子。又气又急的外哑巴蹲在地上,挥着两个拳头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脑壳。铁砣呆呆地看了一阵,竟然咧着嘴笑了起来,嘴里吐出一句话来,你个死外哑巴,真逗! 35、最高法庭 35、最高法庭 外哑巴在亦素失踪的当天晚上看见那两个老湾人被叫走了。当时,外哑巴一直跟在他们的身后,那两个老湾人的前面走着一个穿黄军衣的人。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那个人显然不像是老湾的。他看见两个老湾人闷声不响地跟在那个黄军衣的后面,走去的方向正是章一回的房子。外哑巴在后面跟了好远,一直看见他们走进章一回的屋里。 第二天,两个老湾人就改口说没有看见过亦素了。 外哑巴想告诉铁砣的正是他那天晚上看见的这件事。 那两个老湾人遭受到了审讯却是外哑巴不知道的,老湾人开始都不知道,在章一回的那房里组成了一个最高法庭,法庭以审判死刑犯为主,当然也兼审其他的案件。比如像两个老湾人散布看见亦素的谣言,也是随时可以审讯的。在审讯死刑犯时,常常不需要与被判处死刑的人面对面,他们依靠那些堆满一屋的档案来进行判断。事情的起因谁也不甚明了,以后通常的说法就是因为红湾的陈生砍杀了好几个贫农,被当作了地主崽子向贫下中农进行疯狂进攻的信号,因为红湾人从最初的憎恶陈生很快转为了同情,他们觉得讨不到老婆常年靠猪狗去发泄都是由于老湾人这么多年的压制和封锁,红湾人都起了杀人之心。一场被虚夸的恐怖一下笼罩了老湾。在最初的惊慌失措和混乱过后,章一回似乎接到了上面的指令,清算那些胆敢发起进攻的所有可疑分子。最高法庭就这样组成了。 最高法庭开始是一个绝密式的机构,谁也不知道在老湾的一座土砖屋里已经出现了一个可以随时抽出某份档案就能判处死刑的机构。那机构既没有挂牌,也没有固定的人员,连办公桌椅都是几把吱吱作响的破烂货,只有那个权力是至高无上的。他们先是审判外村人,而红湾是主要的审判对象,等老湾知道存在一个这样的机构的时候,最高法庭已经判处了好多人的死刑。 人们再看章一回时,就感觉到了空前的恐惧。 章一回已经可以主宰任何人的生死了,他的那张与众不同的老脸让人不敢正视。当然老湾人平时不大容易看得见他,他整天神秘地躲在那个土砖屋里,不是召集会议就是研究档案。据说还有另外一个绝密的地方是通往地下的,谁也没有看见过那个设置在地下的秘密处所。 章一回每次露面几乎都在黄昏和深夜。 黄昏时分,章一回大概是办公累了,他会独自一人沿河床边走走,常常站在河岸边思考问题。老湾人只能远远看见他的背影,他们对章一回的印象从莫名其妙和怀疑开始,进而到了敬仰,当那个最高法庭浮出水面时,他们就对章一回产生了某种崇拜,他们认为老湾终于出现了一个大人物。在过去,是只有皇帝才可以随意处死人的,而现在的章一回就有这种权力,尽管谁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拥有了这种权力。 而在深夜的时候,大部分人是看不见章一回的,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看见过章一回出没在那棵樟树边。事情传得很神,说是看见章一回在樟树边站着站着就不见了,后来大家就弄不清究竟那棵樟树就是章一回呢,还是章一回本来就是那棵樟树,或者章一回根本就是一个树精变的? 不管怎么猜测,出现了一个神总是令人兴奋不已的,老湾人宁愿把章一回幻想成一个神,也不想把他当作一个不起眼的人看待。如果把章一回当作一个人的话,那么他不但不起眼,而且无比的丑陋,连他的穿着都是那么邋里邋遢的。据说章一回还特别喜欢吃老鼠肉,这种嗜好想起来就令人恶心。他喜欢把老鼠剥了皮就那样烤着吃,只在上面抹一层食盐和酱油,可是谁也没有看见过他吃老鼠肉的样子,也不知道那些老鼠是怎么捕捉到的。 这就是目前已经成了最高法官的章一回。 老湾人第一个正式遭到审判的是常贵爹。审判常贵爹破例放在白天,那时最高法庭已经从秘密状态变成了公开,当时有许多人看见那个穿黄军衣的年轻人把常贵爹从黑屋里牵了出来。常贵爹依然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袍,拄着那根拐棍跟在那个黄军衣后面茫然地朝章一回的土屋走去。 黄军衣把常贵爹推进土屋去后,土屋的那扇木门就关闭了。 老湾人已经许久没有看见过常贵爹了,常贵爹被审判的理由是因为他迷信惑众。 审判常贵爹从上午持续到下午,整个过程令老湾人捏了一把汗,他们想,不会把常贵爹处死吧?因为常贵爹在他们心目中是个大好人,他是个连蚂蚁都不敢踩死的人,当然那是在他眼睛看得见的时候。过去老湾死了人都叫常贵爹去超度亡灵,他曾经把许多老湾人引进天堂,后来又预知将要发生的一切重大事件,在章一回没有变成上面的化身之前,老湾人心中其实是把常贵爹当作另一个神秘的上面化身的。 在审判常贵爹时,似乎整个老湾人都遭到了审判,他们心中感到一阵阵的战栗。一直到了断黑时分,许多蝙蝠开始在老湾的薄暮中低回,人们才终于看见常贵爹从章一回那个土屋里出来。从土屋里出来的常贵爹明显有了些变化,开始大家因为紧绷着心弦没能看清那种变化,但不久就在常贵爹蹒跚而行的步子中发现,原来常贵爹卸下了那件又长又宽又大的黑袍,常贵爹里面穿一件短袖衫,白的;着一件黑色盖膝短裤,摸索着回到自家的黑屋去。老湾人看见常贵爹那模样,觉得他又滑稽又可怜,因为大家从来没有见过常贵爹那样装扮,尽管跟老湾的老人装扮没什么两样,但放在常贵爹身上显得不伦不类,老湾人的印象中常贵爹一直是着黑长袍的。 更使老湾人感到奇怪的是,章一回竟然穿上了常贵爹的那件黑长袍。 接下来的传闻是要审判章玉官。 在审判完常贵爹时,似乎没有审判结果,人们四处打听,可是审判的内容和结果密不透风。但小道消息还是传播了出来,有人说最高法庭给他判的罪名为信仰混乱罪,如果常贵爹彻底放下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信仰,到时也许会宣判他无罪。 那时章玉官已经在惶恐不安中度过了好长日子,他的惶恐正来自于额上的韶山图,尽管章义一直没有出卖他,但他总感到是块莫大的心病。虽然老湾人没一个看到过他额上的异常,他自己在镜子里是能够清晰地看见额上的图案的。那个图案在他每画完一幅图时就清晰一些,可他又不能不每天爬到木楼梯上去画,进度是越来越慢了。在那种日复一日的惶恐中,章玉官实在忍受不了痛苦的煎熬,每天晚上都睡不安稳,他想第二天早晨就去向章一回坦白额上的秘密,但到了白天他又没有了勇气。他习惯地躲避着每个人,不敢轻易抬起头来。他天还不亮就扛着把木楼梯瘸着腿出去,一直画到每天天黑下来,然后才疲惫不堪地回家。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急急忙忙到镜子上去看额头,他真希望突然有一天额上的图案悄悄消失了,但每天都十分失望,图案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来愈逼真。章玉官像得了大病似的躺在床上喘着气,他甚至用烙铁烧红了去烙自己的光额头,但脱了一层痂子后,额头依然光亮,图案依然清晰。有一次,他竟用了小刀把额头划烂了,额上染红了鲜血,他用草木灰好不容易把血止了,但第二天早晨照镜子时,额上的图案就变得支离破碎了。这让他更加恐惧,心咚咚地跳个不停,如果真有人发现他额上的图案因为人为的缘故被弄得支离破碎,那简直就是弥天大罪。 章玉官实在受不了那种生不如死的折磨,他太惧怕了,他不得不向章一回坦白了那个秘密。他记得当时章一回也是一副吃惊的样子,在他额头上瞅了老半天,似乎没有发现他额上的异常,就把他拉到光亮的地方仔细看,看得章玉官毛骨悚然,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章一回依然没有看到他所说的图案。最后章一回拿出了一个三截手电筒,换上了三筒崭新的电池,那光亮对着章玉官的额头照去,照了好久好久,章一回才似乎看清了他那额头里若隐若现的图案。 章一回放下电筒,问他怎么办呢? 章玉官可怜巴巴地答道,如果你不要我再画图案了,可能它就会消失。 章一回沉吟了半晌,很为难地说,那可不行,你是知道的,画图案是你最好的赎罪方式,我也是为你着想。 章玉官道,可我额上的图案如果不消失,那我的罪就永远也不会赎掉。 章一回不想把这事情扩大出去,当然他更不能把章玉官的秘密往上汇报,到时也许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有些事情追究下来谁也说不明白的。他就叮嘱章玉官绝不能把这事说给任何第二人听了,他们一起来想想办法看如何能够把图案消掉。章玉官说能够想到的办法他都想了,就差没把额上的皮给剥了,要是能把那图案消掉,就是剥皮他也愿意。 章玉官的想法简直跟章一回不谋而合,章一回说那就只好把那层皮给剥了。 章一回拿着一把剁猪草的刀亲自给章玉官剥额上的皮。 章玉官额上的皮又老又皱,虽然光亮,却比一张老牛皮还难剥。那刀子又钝,他疼得一次次地昏死过去。弄了好久,章一回双手全都血糊糊的,才好不容易把章玉官额上的皮剥下一半。章玉官再也无法忍受剥皮的痛苦,只好恳求章一回不要再剥了,因为翻下来的皮已经遮住了下半个额头。 章一回就是在为章玉官剥皮的时候听说了老湾祖先的秘密。当时,章玉官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在无比疼痛中断断续续说出了老湾祖先的那些秘密。 章一回一边替章玉官剥着额头上的皮,一边倾听着那些故事,心中禁不住涌过一阵阵激动,两人似乎从心底里感到一种自豪和荣光,但谁也不敢表露出半丝自豪来。当听到章玉官成为百戏之王,在舞台上的那些巅峰时光时,章一回停下刀,一副神往的样子,问,你扮演皇帝的时候有种什么感觉? 章玉官尽管痛得快要死了,但想起自己扮演过的那些角色,还是心驰神荡,他不晓得怎么会跟章一回倾诉这些事情来了。他沉醉于往昔的生活中,仿佛又变成了各种各样享受着富贵荣华人生的角色,听到章一回问他扮演皇帝的感觉,章玉官的脸一下就变得十分的威严,道,那种感受,说不出来的滋味,真是说不出来的滋味,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只能说美妙绝伦。 章一回狠狠地把章玉官额上翻过来的皮拉了一下,章玉官痛得咧嘴大叫,猛地从虚幻的回忆中痛醒了过来,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慌忙用手把嘴捂了,不敢再说。 停了好一会,章一回轻声问,什么时候你单独演出戏我看看? 章玉官说,我一个人不好演呀! 独角戏,不能演么? 章玉官道,现在还能演戏吗?我? 章一回面无表情地道,我说能演就能演,观众,只有我一个,演员,只有你一个,不能透露给任何人?明白了么? 章一回是把章玉官为他的演出当作一场独特的审判进行的。 章玉官本来是做好了扮演丑角的准备,他用画图案的颜料替自己画好了三花脸,但章一回一见他那样子就连连摇头说,我要看的是帝王戏,不看小丑戏。章玉官很为难地道,演帝王戏得穿龙袍玉带,没有那服装,怎么演也是出不了那味儿的。章一回很狡猾地笑笑,我知道你还藏着一套戏服。章玉官吃了一惊,他那套戏服是神不知鬼不觉留下来的,他用一个铁箱子埋在屋后的地下,谁也不晓得,怎么章一回竟然知道他还有一套那种戏服呢?见章一回那肯定的不容置疑的眼神,章玉官几乎要哭出来了,上面不会定我的罪吧?章一回说,你不是已经有罪了吗? 章玉官不敢再多嘴,背着把锄头到屋后去将那个铁箱挖了出来。他哆哆嗦嗦地把那套帝王戏装穿在了身上。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有穿那套帝王戏服了,站在章一回面前,章玉官找不到一点自信,加上他额头上刚刚好起来的皱皮耷拉着,那形象莫说没半点帝王气,就连个一般的戏子也不太像。 倒是章一回的样子充满着凛然之气,那天他穿上了常贵爹的那件黑长袍,煞有介事地观看章玉官的表演。 章玉官很尴尬地朝章一回笑笑,道,我的腿瘸了,我得搬条椅子坐了,我就坐在椅子上演,皇帝是不能打瘸腿的。 章一回默许着点点头。 章玉官就搬了一把吱吱作响的木椅,坐了下来。他哼哼呀呀试了试破嗓,然后唱、做、念,渐入佳境。 章一回看得很入迷,就在章玉官飘飘欲仙时,章一回大叫了一声停,把章玉官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唱错了什么,先前还闪着光的帝王眼神,突然就暗淡下来,像个可怜虫似的看着章一回。 章一回指了指他那身戏装。 章玉官俯下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没发现戏服有什么问题,一脸茫然。 章一回说,脱了,把戏服给我脱了。 章玉官不知章一回要做什么,瘸着腿从椅子上下来,手忙脚乱地把身上的戏服脱了。就在章玉官脱戏服时,章一回也把那件黑长袍给脱了,然后从章玉官的手中夺过了那套戏服,穿在自己的身上。章一回穿着那套戏装来来回回地走着,看得章玉官都乐了,章玉官猛地觉得章一回就像个真皇帝似的站在他面前,他差不多要弯下腰去。 半晌,章玉官张着嘴谄媚地笑道,上面,要是老湾出个真帝王那该多好呢? 章一回似乎没有听见章玉官的话,依然穿着那身戏服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着。 章玉官有些兴奋地叫道,谁说老湾的那块地是块假天子地呢?我们老湾不是也出过几个人物吗? 章一回这才突然停住步,锋利的目光如火炬般向章玉官射过去,直到把章玉官的笑脸看成一副狼狈,然后才脱了戏服,扔在地上道,点把火,把这东西烧了!章玉官你要记住了,从来就没有什么神仙皇帝,也没有什么救世主! 36、老湾的刽子手们 36、老湾的刽子手们 现在,最高法庭已经拥有了好些刽子手,大凡法庭的判决总归要有人去执行的,章一回是永远不会出现在执行现场的。 刽子手们每杀死一个人,可以从最高法庭那里领取五块钱酬金。这群刽子手开始是出于一种对自身命运的担忧,对地主反扑的强烈义愤,后来因为有了经济的刺激,他们就更来劲了。大凡报到最高法庭核准执行死刑的人,最初还严格地经过程序的审理,在审理不过来后,那些程序就大加简化,只要核准那人档案一栏的出身,刽子手们就可以去处死那个倒霉蛋了。 加入到刽子手行列的有宝贵、铁砣、金矮子、赖麻拐、七和尚他们。 在处死那些他们公认罪大恶极的人后,金矮子盯上了邻村一个叫糯米菩萨的老实人。金矮子几年前在糯米菩萨那里借了两担谷子,他每年都担心糯米菩萨向他催账,好多次老远一见了糯米菩萨就绕道走。他想趁这个机会把糯米菩萨杀了,不但再也不用还那两担谷子,还可以得到五块钱的现金。金矮子一想起就兴奋得全身颤抖,恨不得立马一刀宰了糯米菩萨。 金矮子趁着章一回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编造了一个想好的借口,没料到章一回就说,该杀的就去杀了! 金矮子愣了愣,他实在没想到这么顺利就得到了批准。他就约了铁砣两个人一起去杀糯米菩萨,一个人到底有些心虚。那时他已经杀了好些人,已经没有开始杀人时的心跳感觉了。金矮子和铁砣一路商量,得玩个新鲜花样才够刺激,两个人想了半天,终于想出把糯米菩萨推到地窖去用柴火熏死的办法。 到了糯米菩萨的屋边,金矮子让铁砣出面把糯米菩萨引诱到了地窖边。铁砣是铁匠出身,力气大,一脚就把糯米菩萨踢了下去。糯米菩萨这才知道遭遇到了刽子手,他早就听说老湾有一群这样的刽子手,他总以为自己是不在被杀之列的,却没料到被铁砣一脚踢进了地窖。铁砣骗他的办法是说向他借几斤红薯,糯米菩萨总是喜欢借东西给别人的,他不知道借了多少东西给别人,而且大多都是有借无回。金矮子向他借了两担谷他早就忘记了,没料到那两担谷却要了他的命。 金矮子早就瞄好了放柴的地方,见铁砣把糯米菩萨踢进地窖,金矮子就抱着一捆柴跑了过来。那时糯米菩萨从地窖里露出头想往上蹿,一看见金矮子,他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大叫道,金矮子,那两担谷我没要你还啊! 金矮子恨恨地骂了一句,我日你娘,老子什么时候借过你的谷来!一边说着一边把那捆柴扔到地窖口,铁砣赶过去帮忙,两人手忙脚乱地把柴火死死地朝地窖里压去。然后金矮子掏出准备好的火柴划燃了。 柴火慢慢地着了火,冒出一股又一股浓烟,地窖里的糯米菩萨不断地挣扎。金矮子掏出两根烟来,递了一支给铁砣,两人就着柴火上的火点着了,蹲在那里慢慢抽,一边哈哈地笑了。 在很小恩怨都成为报复的借口过去后,他们几乎再也找不到杀人的理由,但是却杀开了,一发不可收拾。 在宝贵磨刀想要杀死大姨太的时候,章春已经看见河里天天飘满了死尸。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无序。在这么重大的事情出现前,似乎没有什么预兆。常贵爹已经被剥掉了黑袍,人们再也没有看见他到神凳上去过,当然不久他们就忘掉了常贵爹,仿佛他也根本就没有在老湾存在过似的。 再也不需要原因了。 没有原。 也没有因。 最后,就连外哑巴也在那疯狂中做了一回刽子手。外哑巴是不知道怎么杀人的,他见金矮子他们杀得很快乐,而且还从最高法庭领取了那么多赏金,也禁不住跃跃欲试了。被他杀的那人是个斯斯文文戴眼镜的外地人,也是去红湾寻亲的,不知怎地迷路到了老湾。在金矮子的怂恿下,外哑巴把那人拖到了一间堆满石灰的屋里。接下来,那个没有缚鸡之力的斯文眼镜被外哑巴按在了石灰堆里,像只鸭子似的扑腾了一阵,很快就被石灰呛死了。外哑巴看着那人一身全被石灰染白,眼镜也落在了石灰堆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一下子就把一个人给杀死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心跳不止,脸憋得通红,他终于有些害怕起来,走上去用手拍了拍那人僵硬的身子,以为那人似乎能活过来似的,但他拍到的是那个斯文人硬得像石头的身子。他惊恐地大叫着,因为是哑语的嘶叫,声音十分吓人。他一边叫着一边跑出了那间石灰屋,跑出好远,终于想出还有赏钱没去领,慌忙转身朝章一回那间土屋奔去。 金矮子帮他作证从最高法庭领到了五元钱。外哑巴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钱,他的眼睛贼亮的,仿佛一下变成了大富豪。他揣着那笔巨款,首先想到的就是到镇上去买了瓶酒,剁了两斤肥肉,回到屋里,把肥肉炖了,就着白酒美滋滋地吃喝起来。他本想叫金矮子来跟他一块吃喝的,但担心那两斤肥肉不够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才下决心不再去叫金矮子了。他想,明天如果还有这种事情,再叫金矮子不迟。外哑巴从来没一次享受这么多肥肉和酒,他吃得满嘴流着油,喝得一双眼睛红得像两只灯笼。那瓶酒快要喝完的时候,他那双灯笼似的眼睛里突然走进来一个人,他定了定神,仔细一看,看见一个满身全是石灰的人走过来,而且雪白的石灰掉了一地。他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这回他看清了那人耳朵上挂着一副眼镜,眼睛在耳朵边上晃过来晃过去,镜片上的光照得他睁不开眼。外哑巴抹了抹满是油水的嘴巴,呆呆地看着,喉咙里塞着块没来得及咽进去的肥肉。 那人站在他面前,朝他嘿嘿笑着,再不走动了。 外哑巴呆若木鸡地看了好久,突然哇的一声吐了起来,卡在喉咙里的那块肥肉落在地上。外哑巴睁眼一看,哪里是块肥肉,竟然是一坨血亮的东西,他不停地吐着,吐出来的东西恶臭冲天,后来他朦胧中看见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整个身子一下变成了空空的躯壳,里面什么也没有了。 第二天,老湾人看见外哑巴变成了一个痴呆,他低着头,眼睛直勾勾地满院子寻找着什么。 大家都去问外哑巴究竟找什么,外哑巴似乎听得明白别人问他的意思,就把穿在身上的衣服撩开给别人看,人们看见的是外哑巴空空荡荡的身子,里面是一个大大的黑洞。 就在外哑巴四处寻找肚子里的东西时,红湾人开始了集体出逃。红湾人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不管能不能开得出证明,他们都得出逃。那些有问题的人仔细盘算着远方一些过去挂得上钩的亲戚或是朋友,不惜穿越千山万水逃得越远越好。 夜色中,他们沿着红湾的河岸徒步而去,他们不晓得什么时候还可以活着回到红湾,或者在逃亡的半路上遭遇到那些刽子手们。 也有的根本就没地方可逃,他们或担心连累了远房亲戚,或根本就想不起可以去投奔的地方,他们就在夜色中往河岸边奔去。在走出好远以后,他们不知向何处去了,看着身边已经结成了十几个人的队伍,只是默不作声地走在河岸边。河水依然是像血水般的红,干涸的地方是红高粱般的颜色,十几个人互相看着,希望有人突然能够挑个头,告诉他们该往哪里奔逃。可是没有人成为那个头。对于一股队伍,没有头是很危险的,哪怕就是一群羊,也得有个领头的。可是这群人没有。倒是不知谁最先说出一句叫人心惊胆战的话来,说老湾的那些刽子手们可能已经追上来了,实在逃不出去的话,就集体投河吧! 一群人终于不动了。 他们站在红色的河岸边,再也不肯前行了。 这十几人在河岸边盘桓了好多日,每个人都希望会有个人出来带领他们走出河岸,因为许多的传说都是在关键时刻会有不同凡响的人出来的,但这次却没有。 在他们绝望地等死的时候,红湾有人寻了过来,向他们报告了一个消息,说是红湾没有逃离的人再次印证了亦素去过老湾,并且有人看见了亦素消失在老湾的那棵樟树边,红湾的人已经横下了一条心,就是大家都去死,也得把亦素找到,那人叫他们跟他回红湾去。 那十几人实在没处可逃,见有人叫他们回去,而且是为寻找亦素,大家都愿意跟着那人回红湾去了。 他们已经饿得不行,他们希望出现的那个引路人竟然是叫他们回去的一个红湾人,他们甚至不知道叫他们回去的那人叫什么名字。红湾太大了,许多人都互相叫不出名字来,当然他们看见那人的模样就晓得那是红湾人。红湾人跟老湾人是有明显区别的,个个都长得肥头大耳,就是再吃不饱饭的年月,他们照例有着大大的耳朵和肥硕的头颅。这十几个人疲惫不堪地跟着那人回到了红湾。 其时,红湾已经在酝酿着一个大的行动,他们将不惜一切代价要老湾人交出亦素,否则他们将砍掉老湾的那棵樟树。红湾人知道老湾的那棵樟树是他们所有人的命根子,在那片树林遭到砍伐时为什么独独留下那棵樟树,是基于红湾和老湾人共同知晓的一个传说,只要砍掉那棵樟树,老湾整个村子就将沉没。 红湾人用他们的智慧找到了砍掉那棵樟树最好的说法,尽管老湾人历史清白,费了很大劲也找不出一个可以揪出来杀掉的确凿理由,但是那棵树实在是封建的最大象征和见证。他们将以反封建的名义将老湾那棵树砍掉。那棵树的来历是那样的不光彩,它曾经与封建王朝有着密不可分的瓜葛,红湾最大的地主不可能有那棵樟树可恶,砍杀那棵樟树理所当然。 红湾要把老湾的命根子给拔掉! 老湾的那棵樟树好多年里曾经是红湾人耻笑的对象,他们隔岸看那棵樟树就好像看见若干年前传说中的矮人。在耻笑中红湾人不断享受到一种无比的优越感,他们不像老湾人那样在潜意识中对那棵樟树有着近乎图腾般的崇拜,那是他们老湾祖先曾经兴旺和发达过的象征,是数百年来这偏远的一隅连接王气的征兆。红湾人骨子里的那种蔑视在过往的岁月里是那样伤害过老湾人,但老湾的荣华实在太不堪跟红湾比对了,只有在他们仰视那棵樟树时,他们心底才涌起对于祖先的强烈敬慕,热血因此而沸腾。 在红湾人预谋诛杀老湾的那棵樟树时,有一天晚上,他们看见了一幕非常奇怪的场景,那场景红湾曾经多次听老湾的长工们津津乐道过,红湾人当时也是作为一种笑谈的,谁知现在他们竟然看到了那一幕。 或许是这年的夏天干旱得太久了,那天晚上月亮是那么的明净,照得山村的夜晚如同白昼,红湾人甚至能够看得清那棵古樟树上的每片叶子,那庞大茂盛的枝叶宛若一把巨伞撑开在老湾的夜空下,冷然、孤傲地看着红湾。那个晚上,有人看见那棵树下跳出了许多矮人在那里唱戏,那些矮人一律穿着戏服,脸上画着生旦净丑末的图谱,唱声真切可闻,锣鼓声隔河传来,响彻着回音。第一个看见那场景的红湾人懵了一下,慌忙跑进村里,把红湾的人都叫醒了。不多会,红湾的河岸边就站了好多人,他们都眼睁睁地看见了那一幕,差不多闹了半个小时那场景才消失。 场景消失过后,他们听见樟树叶忽拉拉的一片响声,仿佛有许多雨点打在叶上似的。奇怪的是,闹了那么久,老湾竟然没出来一个人观看,整个老湾死寂地躲在苍白晶亮的月光下,就像一个无人居住的村落。 红湾人突然想到,所有的这一切是否都是那些矮人在作怪,那些矮人似乎在庆祝着什么,狂欢着什么,挑衅着什么。这更激起了红湾人诛杀那棵樟树的决心。 红湾的许多人在河岸边一直蹲到天亮。 也许,把那棵樟树砍了之后,灾难就结束了,亦素也会重新现身。他们有人就怀疑到亦素是不是被那些传说中的矮人掳走了,因为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场景,不由得不产生这种联想。 红湾人是可以亵渎的,但他们的亦素不可以亵渎。 亦素在他们的心目中早已变成了一个神,许多人都是因为没有见到亦素的下落而死也不愿离开红湾的。就像老湾人崇拜那棵樟树,红湾人崇拜着女神亦素。因为在那些苦难的日子里,亦素是他们唯一的温暖和黑暗心灵中的灯光,同时也成为所有红湾男人性的幻想。 黎明来临的那个早上,红湾人在静默中彼此心照不宣地达成共同的意志,他们将以亦素的名义向老湾人发起最后的清算! 37、树皮书 37、树皮书 很多年前,当章一回幻觉中自己长着翅膀从一个异域飞到老湾落在那棵树上时,他就发现自己的那张脸像极了那棵樟树上的皮,而且他觉得自己就是那棵树的幻影。他经常看见有个举着烛灯的漂亮女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到他的身边,他总觉得那个漂亮女人很熟悉的,但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后来,他成为唯一掌握档案的人,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里,他整天整天地翻阅着,乐此不疲。他知道自己要寻找什么,但差不多把那些档案翻了几十遍后,也没有找到他要的东西。 那卷东西最后是章一回在樟树里面突然看见的。 他时常被那棵樟树吸进去,就像红湾人看见的那幕一样,他会突然走进那棵樟树,然后又突然从樟树里出来。当然,这样的离奇怪事通常都发生在深夜,别人是没有办法看见的。 那一次他被吸进樟树里时,就看见了那卷东西,一卷用树皮订成的书摊开在他面前,树皮上写满了文字,他急忙把头凑过去,心狂跳不止。他没有料到一直要寻找的那份东西竟然藏在樟树里面,那上面清楚地记载了他的来历。那个秉着烛光的漂亮女人原来竟是他的老祖母,她不是老湾人,是他辉煌的祖先在京城娶的一个异域妻子。 在疯狂的战乱中,他的那个老祖母被异域人用刀与血的强悍掳走了,从此下落不明。那本樟树皮制成的书卷中记载了他的老祖宗悲惨的结局,那个身材矮小的老祖宗变成了一只蝉,一只泣血鸣叫的蝉,永远在地底下挣扎着出来,等她从地底下爬出来飞到树上去的时候,她的命运从来也没有摆脱过鸣叫而死的轮回。 怪不得,那棵老樟树在夏秋时节,总有那么多的蝉附在上面,声音此起彼伏,叫得歇斯底里。老湾人是不晓得有一本那样奇特的书就藏在樟树中的,他们要是知道了那本书的内容,他们就不会在树底寻找刚刚爬出来的蝉蛹用油炸着吃了。经常有人在夜里揣着手电筒守在樟树边捕获那些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蝉蛹,有时一下能捉住好多只,然后用油炸得金黄,吃在嘴里面嘎嘣嘎嘣地响,据说味道鲜美无比。原来老湾一直在不知情中吞吃着他们的祖先。章一回看过那本樟树皮做的书后就下了一道禁令,禁止任何人捕食蝉蛹。他没有说明为什么要禁止捕食蝉蛹,只说蝉是一种益虫,益虫是有资格不被烹食的,而且它有鸣叫和死得尊严悲壮的权力。 那以后,蝉就多了起来,而且鸣叫声简直就像一部大合唱,树底下落满了一层蝉壳,蝉在飞翔中发出最凄厉的一次鸣叫后箭一般射出而死,身上的硬壳就丢在了地上。 章一回潜意识中也认为自己是一只蝉,他的壳就是那棵硕大的樟树。而那棵樟树是他祖先的生命和精血滋润着才活了这么多年,它不变成精怪那才怪呢! 章一回看到的那本樟树皮书稿最后有一个神秘的暗示,只要在老湾出现了真正的王,那个王就会读到这本关于所有老湾隐秘档案的文字。只要樟树不死,这本书也就永远和樟树连在一起。章一回看到那段暗示性的文字,理所当然地热血沸腾和激动不已,他当然想到自己就是那个王了,而且扮了那么多假王的章玉官也给过他这种暗示,当他穿上章玉官的那套戏服时,那种感觉就很逼真地回到了他的身上。 王是跟任何人不一样的,他的一张老脸就跟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他在一个充满了玄机的时候突然变成了上面也都跟别人不一样。尤其有那么多老湾的孩子把他认作父亲,那就更不一样了。所有的一切都暗示着他是一个完全与众不同的人。当他读到那本树皮书时,他怎能不激动万分呢? 老树里面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有着巨大的卵石,而且五颜六色,耀眼夺目。章一回第一次被樟树吸进去是在成为最高法庭庭长的那天夜晚。他当时走到樟树边,突然一股飓风拔地而起,他被卷进风的漩涡里,正在他惊慌失措想大声尖叫时,他看见那棵樟树的皱皮裂开了无数道口子,他的身子一下就被樟树吸了进去。等他站稳时,章一回眼前就出现了那奇怪的河床,河床开阔无比,看不到尽头。他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前行,就看见河床的旁边倏地出现一座庞大的城池。城池全是颓壁残垣,荒草没人,显然是好多年前被河水淹没过的,因为城池旁边堆积着厚厚的坚硬的淤泥。城池四周荒无人烟,清静无比,与樟树旁喧嚣的老湾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章一回走进了那个庞大的城池。 他从来没看见过那么大的城池,而且那么大的城池只有他一个人在走动。他一阵又一阵地感到毛骨悚然,头晕目眩,心悸不止。他完全无法把握自己,他感到自己是那样的渺小和无助。他看看自己的影子,影子是那么的小,小到只有一只小动物那么大。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猛地站住了,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经缩到只有七八十厘米高。章一回惊慌起来,这样子要是出了樟树,老湾的人谁也不会认得他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章一回了。惊醒过来的章一回连忙转过身去,终于尖叫起来,拔脚就往城池外面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尖声厉叫,尽管他拼足了劲叫喊,但他的声音其实只有蚊子的叫声那么大,他奔跑的速度只有蚂蚁飞快地爬行那么快。 那样的叫声谁也听不见,那样的奔跑速度他会永远也跑不出那座城池。 直到他看见前面有一个像他一般大小的矮人出现,才终止那噩梦般的叫喊和奔跑。他站在那里朝那矮人大声叫道,带我出去,带我出去!那矮人没有看他,似乎也没有听清他的声音,只顾自己赶路。那矮人走路的姿势很怪异,完全是迈着舞台上的步子在行走,没多久就从章一回眼前消失了。正当他想做最后的挣扎叫喊时,他的眼前一切景象全都消失了,他已经站在了那棵古樟树的旁边。他定了定神,睁眼一看,老湾上空的那轮明月高高地悬在天空,月光下,村子静静地卧伏在那里。 刚才的那一切宛如梦幻,似曾经历又不曾经历。樟树在月光下变得诡秘,它的枝干弯曲着朝四周撒开,最长的两根仿若两扇老鹰的翅膀张开着飞向河岸。树皮苍老的皱纹清晰地浮在章一回的眼前,皱纹上的疤痕像无数双眼睛在盯着章一回。他打了个冷战,在樟树边站了好一阵,才迈开步子朝村里走去,他的脚步变得轻盈和自信,他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老长老长,他看见自己的身子高大而又威严,像巨人似的移动,老湾的土地在他脚下颤抖。 樟树里那梦幻般的经历他从不曾跟任何人谈起,他觉得那绝不会是第一次,他会在未来被樟树不断地吞噬。他知道也许自己就是那棵樟树的化身。 事情果然与他的想象吻合。在他受到一种神秘力量导引时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走向那棵樟树,然后那种神秘力量将他飞旋起来,樟树的皱纹开裂,他又重回那个废墟般的城池。后来他在那座城池中见到了许多出没不定的矮人和威武的仪仗队以及高高飘扬着的黄色旌旗。他一走进那座城池就变成了小不点,七八十厘米高的样子,他的叫喊声依然像细小的蚊虫,奔跑的速度像蚂蚁,所以他从来也靠近不了他所看见的那些矮人,他的呼喊从来也传达不到那些矮人的耳中。 在那座废弃了若干年的城池中,章一回一个人踽踽而行,开始是恐惧而惊慌的,后来慢慢变得从容了,他差不多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地下那座曾经辉煌无比的城池,因为所有的废旧迹象都保留着一种辉煌的定格。在那里,他也遭遇上了许多美女,一律向他回眸一笑,然后迈着轻盈婀娜的步子消失在城池的各个角落,这使他产生许多美妙无比的联想,他心旌摇荡,神情却显得庄重和一本正经,他想一定会有巧遇的时刻,为了那个时刻他愿意等待。 在章一回被樟树吞噬的第五次,在废城池的一间书屋里,他知道那里曾是一间书屋,因为书架散落了一地,那些曾在书架上的书籍早已腐烂,唯有那本用树皮制作的书本摊开在地上,他读到了树皮上的那些文字,并且领悟到了那卷不朽的巨著最后一行文字的暗示。 他终于明白,那股神秘力量不断地导引他进入那座地下城池,原来就是为了向他展示那本不朽的巨著,一部关于老湾人秘不可传的史籍档案。 尽管章一回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一位档案大师,但那本树皮卷宗的档案他还是有许多弄不明白的地方,除了关于记载他的来历的那些文字他能够心领神会外,大部分的文字他看不太懂。而且那部书太过庞大,每次他翻完几页就被那股神秘力量推出了树外。但自从他找到那间书屋阅读到那部巨书后,他发现在他用心阅读的时候,窗外爬满了许多人的影子,并且时不时传来哧哧的笑声。有两次他停留的时间长一些,转过头去时,旁边竟然放了好些供他吃食的东西。那些吃食芳香扑鼻,强烈地勾引着他的食欲,他感到肚子很饿,来不及想那么多,就旁若无人地吃起来。他常常吃得很多,吃饱了之后继续不停地去读那部树皮书。突然在一页上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符号,那些符号很像他在麻姑那里看到的女书,但仔细一瞅又不太像,后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似乎像是注释。章一回看了好久也看不清。那行字太小了,他把眼睛几乎贴到那行字上去,才终于看清了那行字:破译了这页文字的人,他才是真正的王。 章一回把眼睛离开书本,心头一下就凉了半截,凭他的智力水平,莫说破译那页符号,他根本就一个符号也看不懂。他死死地盯着那一页,那些符号仿佛变成了一个个人影在树皮上晃动和跳跃。他觉得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弄不懂这些东西的,而且翻到后面,所有的文字都变成了哑语,不知所云。他真希望有人来帮助他一起阅读,可是城池里的那些人他根本无法接近,他叫喊的声音永远那样细小,连他自己也听不清。那声音就像发自肚皮里,在肚皮里盘旋。他很无助地盯着那部书,却又生怕被另外一个人看见了那个秘密,他很想叫人把那间废弃的书屋严加把守,不允许任何人推门进来,但他该去找谁呢? 那一次,那股神秘力量一直没有把他送出树外,章一回看得头晕眼花,就从书屋里走了出去。他走在那个空旷的城池中,就像走在一个迷宫里。城池尽管已经废弃,却美丽而壮观,许多房子稍加打扫就能派上用场。他想,如果迁一些人来这里居住,他岂不就成了这里的王了?他可以在这里娶无数个老婆,组成仪仗队天天供他来检阅。他甚至可以把最高法庭搬到这里,他已经看准了一座很壮观的大屋,那是个非常适合最高法庭的处所。也许这一切并非没有可能,既然那股神秘力量把他导引到这,而且让他读到了那部巨著,就说明这一切是有可能的。但是最为关键的问题可能是他得破译那页符号。章一回走在城池里正想入非非的时候,他被倏地一下送到了树外。 那时他站在树边想,得把藏在密室里的亦素弄到城池里去,具有研究生文化的亦素一定能够看懂那些符号,如果亦素能帮他破译那些文字,他就会毫不迟疑地封她为王妃。 问题是怎样把亦素弄到城池里去。 正在章一回绞尽脑汁实施他那个计划时,红湾人在那个夜晚看见了樟树下面那骇人的一幕。尽管红湾人的预谋密不透风,他们想砍杀那棵樟树的阴谋全都埋在每个人的心里,但是章一回还是知晓了。 章一回知道红湾人这回是对着他来的,因为谁也不敢公然向他挑战,他们把目标对准了那棵树。杀死了那棵树,实际上就等于杀死了他章一回,当然,整个老湾也将沉没! 38、伊利特战争的老湾版 38、伊利特战争的老湾版 红湾人认为,在老湾的那棵大樟树下面一定藏着亦素,只有把那棵樟树砍了,才能找到亦素。但是他们要去砍倒那棵樟树简直太难了。红湾和老湾虽然只有一河之隔,因为老死不相往来,红湾任何一个人走进老湾都会引起格外的注目,何况要砍倒那棵樟树绝非一两个人可为,非得上去几十个人不可。通往老湾的路只有两条,要不跨过那座石拱桥,要不就经水路从河里泅渡。 陈生给老湾造成的震撼至今仍叫老湾人心惊肉跳,他们每天都在盯着红湾人的一举一动,而且红湾人自己内部也有人向章一回告密。他们要谋杀那棵樟树的计划谁也没有说过,但红湾每个人心灵都感应到了,甚至将于某月某日去实施那个计划都心照不宣,这种感应经由红湾人的内奸告知给了章一回。章一回觉得这事情非同小可,在一个深夜秘密召集了最高法庭的几个高层人物会议,把此事给他们进行了通报。大家一致认为这是红湾对老湾实施疯狂报复的举动,老湾人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那棵樟树。 看着大家都很激愤的样子,章一回轻轻地松了口气。望着那几个既是法官又是刽子手的精英,章一回让他们回去每人做一个抵御红湾人的方案呈上来。 那时,疯狂的屠杀依然在进行,章一回从统计数据上看到红湾已经被杀掉了一百多个地主,稍与老湾有过恩怨的全部做了刽子手们的刀下之鬼。而且周边的几个村全都杀开了,大家仿佛都杀红了眼睛。最高法庭开始有些失控。许多刽子手根本就不报告,有的甚至因为几十年前的一句口角和一个眼神的伤害,也开始了杀戮。河流上飘满了尸体。早两天,章一回听见那个四处寻找什么东西的外哑巴手握着一根竹竿,整天在河道上奔上奔下去赶尸,他想把飘在老湾河面上的尸体全都赶走,赶到下游去,可是赶也赶不完。外哑巴累得精疲力竭,上气不接下气,但他顾不了那么多,永不停止地奔跑着。而金矮子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只尖叫的蝉,他每杀死一个人时,就坐在河岸边的石岩上尖叫,那叫声完全是蝉的声音。金矮子把嗓门叫哑了,叫破了,叫得吐出了血水,但他的身上仿佛上了个尖叫的发条,不要命地继续着他的叫喊。 老湾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恐怖之中,有人谣传,金矮子他们就要对老湾自己人动手了。那些刽子手们身上各自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奇异现象,他们像吸食了鸦片似的犯了瘾。如果突然不让他们屠杀,他们就会全身奇痒难受,金矮子就会坐在岩石上一直叫到吐血而死。 章一回没料到局面会弄得这么糟糕。最高法庭每天召集紧急会议,再三强调杀人的范围,并且形成文字四处散发。但是没有人再顾忌那些规定,似乎每个人都变成了法官,每个人都获得了对另一个人的审判权。而且章一回获知老湾人也有主张把那棵樟树砍掉的,他的绝对权威开始遭到了质疑和挑战。当初,老湾为出了个章一回而倍感骄傲,崇拜不已。当他已经无法掌握那失序的局面时,他看到了巨大的危机,他想,必须尽快破译那卷樟树巨书的奇怪符号,如果他无法破译那页奇怪的符号,他就会随同老湾一同沉没。章一回在安排那些法庭高层人物制定抵御红湾人的方案时,那些精英人物竟然没有一个脑袋想到红湾人会想出一个那样的绝招来诛杀老湾的樟树。 红湾人从来没敢公开集会去商量,但几乎好几个绝顶聪明的家伙都想出了同一个办法。那几个绝顶聪明的家伙把席草用一个手工机织成又粗又长的绳索,然后用桐油浸泡,后来所有的红湾人都模仿那几个聪明绝顶人的做法,织起了绳索来。他们没日没夜地织着,四处去寻找桐籽,把桐籽榨干了,榨出了桐油,就将织好的绳索放进桐油里去泡。在织够了绳索后,红湾的蠢子都从心灵中感应到了那个诛杀方案,他们将用那个奇长无比的桐油浸泡过的绳索牢牢地捆住老湾的樟树,绳索的尾端将在红湾这边拉住,然后点上火,火苗会迅速飞过绳索,最后到达樟树,那棵樟树将葬身在火海之中。 那根绳索将有三华里长,水桶般粗。除了桐油外,他们把家里所有的煤油、汽油、豆油、机油、猪油、狗油全都贡献了出来,涂抹到了那根绳子上去,以保证足够的火力将那棵樟树烧死。 一个深夜,四个粗壮的红湾汉子抬着那根水桶粗的绳索悄悄地从红湾的河岸边下水了。那时虽然河水已经很浅,深的地方却还是有个把人深。他们匍匐而行,四个人滚在泥水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拖着那根绳子慢慢爬到河中,然后泅渡而去。他们费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的功夫上了老湾的河岸。四个人似乎事先经受过训练,很熟练地拖着那根绳子来到了樟树边,然后围着那棵几人才能合抱的樟树杆用绳子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去,一直绕到那根像鹰的翅膀的树杈上,一个汉子爬到那根树杈上举着手使劲朝红湾的对岸那边挥动着,报告他们已经成功地把绳索捆住了老樟树。 红湾那边点火的人看清了,就开始点起了火来,那根又干又油的绳索接上了火,呼的一声,火苗立时像一条飞跑的龙沿着那根绳索从岸边蹿向河中。爬到树杈上的那汉子慌忙跳了下来,四个人远远地站在樟树边,期待着那棵十恶不赦的樟树的焚毁。火龙迅即从河中心跑向老湾的对岸,跑上樟树的树干,整个河岸上被照得通红。 就在火苗蹿上树干不久,突然一声炸雷响了,刚才还是满天繁星的天空倏忽黑了。俄顷,雨点像黄豆在锅里爆炒,噼噼啪啪地扑面而来。跳跃的火苗在顽强地燃烧一阵后,慢慢地黯然淡去,最后彻底熄灭了。 红湾人谋杀老树就那样失败了,老湾人对这一切竟毫无知觉,连章一回也没有得到一点信息。第二天早晨,暴雨过后的老湾天空格外清新,樟树的枝叶格外翠绿,也许是因为下过雨的缘故,蛰伏在地下的知了蝉蛹成群结队地爬了出来,沿树干蜂拥而上,整个樟树上又奏响了蝉的大合唱。 那天晚上,几个红湾汉子在暴雨中一直忙碌到黎明前,他们把那根烧黑的绳索从樟树上解了下来,收拾着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暴雨把樟树冲洗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留下来。红湾人在震惊中感到诛杀樟树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无论如何是件很灵邪的事儿,似乎印证了先前所有的传说都不是虚幻的。 一直在静观这些变幻的红湾老人陈天瞒那时出来说话了。陈天瞒已经有百多岁了,是红湾最老的老人。他有一双明亮无比的眼睛,但他的两条腿常年腐臭发烂。他如果用手抓抓腿上腐烂的皮肤往谁的脚上一摸,那人的腿也会像他的腿一样腐烂,但陈天瞒大爹从来没有做过那种缺德事。他总是做着那种样子吓唬红湾的小孩子,把围在他身边的小孩吓得不要命地作鸟兽散,然后远远地看着陈天瞒大爹冲着他们天真地笑。很多年以来,他都是靠那些大户人家供养着,自己什么事也不做,他吃了红湾人好几十年的现成饭了,在那些大户人家全都沦为破落户的岁月里,红湾的家家户户都会主动匀出些吃食供养天瞒大爹。 大家秘传着那话是天瞒大爹说出来的。天瞒大爹说老湾的樟树是真的成精的,单单用火是烧不死它的,烧一百次就会下一百次暴雨,每下一次暴雨它就会长得更苍翠,唯一的办法得用火箭刺中它的心脏,但是樟树的心脏在哪里他可弄不清楚。 对红湾人来说,有天瞒大爹的这个信息也就够了。在藏好了那根绳子后,他们又心照不宣地制作起火箭来。所谓的火箭就是将铁制的箭头用桐油浸泡,在射出之前,将箭上抹一层猪油、煤油和狗油什么的,带着火飞射而去。红湾人计划制作一万支这样的火箭,在某个时刻万箭齐发,总会有一支命中樟树的心脏的。 那种最原始的弓箭他们几乎不会做了,工艺的流程已经失传。好在天瞒大爹还记得,他替红湾人做出了第一把锋利无比的火箭。红湾人这才觉得这几十年供养着天瞒大爹是没有白供养的,尽管这几十年天瞒大爹已经变成了习惯吃现成饭的人,并且以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态享受着不劳而获,常常也遭到红湾人的耻笑和白眼。但在这节骨眼上,红湾人突然悟出一个道理,原来每个人都会有他的用场的,上天把每个人造出来都不是白造的。天瞒大爹活到一百多岁就是为了造这把已经失传了的火箭,可以说他为这把火箭已经等了一百年。红湾人看到第一支箭后就都会做了,他们为了救出亦素已经可以不顾一切,他们坚信亦素是被恶魔的咒语咒进了樟树里,只有杀死樟树,亦素才会从里面走出来。 天瞒大爹不但教会他们制作出第一支火箭,还告诉了他们障眼法好不让老湾人发现,因为制作那么多的火箭动静实在太大了,而且还传授他们用一种意念相互进行保密的诀窍,不会因为心灵的感应而传到老湾那边去。 红湾人按照天瞒大爹的所有方法在深夜中不停地制作。他们每个人都想为亦素而战。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就在他们制作了九千多支火箭时,有一天天瞒大爹的眼神突然暗淡了下去,他觉得眼前一片朦胧,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一万支弓箭全部做完就会死去。更糟糕的是,他意识到老湾有一个人已经晓得了他们的秘密,而那个人实实在在就是瞎子常贵大爹。他预感到常贵大爹就要走出那间黑屋了,因为老湾的神凳已经做了猪栏的木栅,常贵大爹这回不会再坐到神凳上,而是会坐到老湾河岸边的岩石上去。 天瞒大爹想趁着眼睛还看得见的时候赶急去趟老湾,他要去见那个瞎子常贵大爹。为了不让红湾人泄露信息,天瞒大爹谁也没有告诉,在一天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独自一人摸索着朝老湾走去。可是天瞒大爹每走一步眼睛就模糊一层,他的步子也愈来愈蹒跚和苍老,进入老湾的路愈加显得遥不可及,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天瞒大爹心急如焚,不停地提醒自己加快步子,他就那样走着,走着,仿佛把自己一百多年的时光都走了一遍,他终于走到了那座石拱桥。他上了桥后,就一点也看不清了,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是完全瞎了。 天瞒大爹站在石拱桥上,已经无法再迈动步子,这时他才突然想到自己是不该把谋杀樟树的办法说出来的,他注定了要遭到泄露天机的惩罚。他想转回身去告诉红湾人停下手中的活计,但他站在那里已经打不了转身。天瞒大爹忽略了一个大问题,在老湾那棵樟树被诛杀后,老湾会沉没,而红湾的河水也将倒流,倒流过来的河水会把红湾全部淹掉! 天瞒大爹孤零零地站在黑暗中的石拱桥上,既没有力气前行也没有力气转身,他悔恨自己为了报答红湾人的抚养竟然出了个这样的馊主意,而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叫醒老湾的那个瞎子,他知道,只有那个瞎子有能力挽回这一切。 天瞒大爹站在那里,面对着老湾大声地叫喊起来,常贵!常贵哎! 他声嘶力竭地叫着,直到叫不出声音,也没有听见常贵大爹的回应。后来,他就一头栽倒在石拱桥上。 39、常贵爹的救赎 39、常贵爹的救赎 常贵爹在黑屋里是听见了天瞒大爹的喊叫声的,他晓得天瞒大爹想把他叫出去,但常贵爹没有走出黑屋。在章一回剥掉了他的黑长袍,烧掉了他的十字架,连他那些用来卜算的卦板和书籍也遭到了焚烧后,他就几乎再也不敢出去了。尽管许多将要发生的事情他心知肚明,但常贵爹已经不再作预测的工作,因为他每次出去都会受到来自章一回的诱惑,那些诱惑差不多使他无法抵御。 常贵爹想起小时候在天主教堂的那些日子,并且他看见过老湾的章大那时也常常去教堂里。章大是不认识常贵爹的,因为常贵爹不过只是教堂里的一个杂役,他每天的工作是为教堂清扫垃圾和给牧师们烧中国式的茶水。那么多年他几乎难得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用一把扫帚从天亮扫到天黑,渐渐地他明白了许多的教义,并且会唱诵那些如天籁般的圣诗,在谁也没有向他正式布道时,他突然皈依了教义,并且以虔诚的圣洁心灵崇尚挽救人类的教旨。 常贵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个不起眼的杂役而自惭形秽过,在他把自己和那崇高的职责融为一体时,他感觉到了自己的高大和神圣,他会常常在教堂里人去楼空的时候,清扫每一粒尘埃,然后久久地伫立在先知的面前默祷。 他获得的第一枚十字架恰是章大掉在茅坑里的那枚。 那时他正在清扫厕所,就看见了那枚闪着金色光芒的十字架丢落在污秽的坑里。他费了好大的劲,几乎把一身全都弄脏了,好不容易才从那里面攥住了那枚十字架。他悄悄地走到教堂的水井边,一次又一次地冲洗,直到自己热泪盈眶,全身不停地颤抖,才把那枚被污染了的十字架冲洗干净。 挽救人类的职责和着那枚掉进茅坑里的十字架伴随常贵爹走过了孤独的大半生,无论在怎样激荡的岁月中,他都坚持着那种信念。 在教堂里不再需要牧师的年代,他回到了老湾。 常贵爹几乎很自然地就成了一个师公,方圆几十里的地方只要死了人都会跑到老湾来向他报信。平时不太说话的常贵爹在替死人完成那一套超度亡灵仪式时,声若洪钟,字正腔圆。他甚至常常代替死者的家属撰写悼词,然后朗读得抑扬顿挫,凄婉绵长,闻者无不为之泪如雨下。在老湾人的眼中,他成了死亡的象征。许多人从四面八方跋山涉水跑过来,向他报告一个又一个的死信,然后常贵爹的腰边扎一个布袋子就上路,回来时那布袋装满了鼓鼓囊囊的香米。 人们不大愿意接近他,很少有人走进他那间光线暗淡的屋里去,常贵爹和他的那间黑屋充满了神秘。但他们对常贵爹却充满着敬畏之心,许多事情在老湾想要做的时候,他们都会怯于那间黑屋的神秘而不敢贸然行动。 据说第一个走进常贵爹黑屋去的是宝贵的父亲章长水。章长水在那个饥荒年代里竟然吃掉了一个被常贵爹超度过亡灵的死人。他从土堆里把那个死人挖了出来,风干在他的杂屋里,足足吃了两个月,竟然把那个死人全给吃完了。后来他觉得一身奇痒难受,整日被一些怪怪的梦魇缠绕着。他无法摆脱吃了一个人的罪恶感,就在一天钻进了常贵爹的那间黑屋。章长水看见常贵爹坐在那里泪流满面,仿佛早就在等着他走进黑屋,一下匍匐在常贵爹的脚下,坦白了他吃人的事情。 章长水从常贵爹家出来时,带了一些常贵爹送给他的香米。他吃完那些香米的时候,大饥荒还没有过去,但他斩断了再去吃人的恶念,直到他的双腿肿得像两个水桶,一双眼睛像死人般泛着绿光。 那些日子,老湾所有的人都看见常贵爹泪眼涟涟的样子,他不停地四处为死人超度,有时一天要赶好几个地方,开始还有活人来给他报信,后来活着的人都走不动了。常贵爹背着那个香米袋,他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仪式了,只是替那些死者的额头上洒一些水,然后就赶往另一个地方。他的香米袋也常常是囊空如洗,还有一点米的人家给他点香米,随后他就把香米悉数留给了另一户死了人的家里。 老湾人差不多每家每户都吃过常贵爹的香米,但那些香米实在是太少了。一些饿得眼睛发白的人常常等在村口边看着常贵爹从外面回来,常贵爹还没走到自家的屋门,香米袋里就已经粒米不剩了。后来常贵爹背上的香米袋再也没有香米了,常贵爹自己走路都摇摇晃晃的,那些等着香米袋的人不甘心,很不好意思地抓过常贵爹的袋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好不容易从袋缝里蹦出一粒米来,有眼睛快的,蹲下去一手捉住掉在地上的米粒就塞进了饥饿的嘴里,嘎嘣嘎嘣咀嚼半天。 常贵爹没有气力再去超度亡灵了,他自己也快要死了。他饿得眼睛也看不见了。有一天,常贵爹突然对老湾人说,我们只有去吃樟树上的樟叶才可以活命,但是谁也不能吃多了,不分老小一人一片叶子,可以使老湾人度过饥荒。饿得奄奄一息的老湾人几乎想也没想,就按常贵爹的话去做了。村里人发现樟树叶真的能够解饥,在大家差不多把樟树叶全部摘光吃完时,饥荒才过去。那时每个人一天分一片樟树叶,用樟树叶去熬水喝。老湾从来没有那样齐心过,谁也不会多摘一片叶子,大家都守规矩,他们相信樟树叶吃完的时候饥荒就会过去的。而这话也是常贵爹告诉他们的。他们每次在采摘叶子的时候都会给常贵爹留下一片,然后派人送到他的黑屋里去,因为那时常贵爹的眼睛已经全瞎了。 后来,老湾人才听说那令人心疼的事,在常贵爹起了要吃樟树叶的意念时,他的眼睛就瞎了,常贵爹是为了挽救老湾人而瞎了双眼的。但是常贵爹自己从来没有说过这事,也不晓得是老湾谁最先说出这话来的,总之常贵爹的眼睛确信无疑是在那时瞎掉的。 大家问过常贵爹,但常贵爹从未开过口。 那棵被吃光了叶子的树,差不多有三年没有再长出新叶。大家担心那棵树会死掉,去问常贵爹,常贵爹这才说,我们吃掉的是樟树几百年的精血,莫说一棵树,就是一个人把精血耗尽了也得要好长时间才能恢复元气呢。 在老湾人自己吞食樟树叶也给常贵爹送去樟树叶的那些日子,许多老湾人都看见了他的屋墙上挂着的那个巨型十字架。常贵爹眼睛瞎后,脸就迅速地衰老了下去。在超度过无数的亡灵之后,他用先知般的智慧挽救了老湾人的性命,自己却把所有的罪恶和苦难背负在身上。在章一回最初成为上面的人时,常贵爹一次又一次地走出黑屋,预兆未来以警告老湾人,可没有人能够理解常贵爹的那些预兆。他们只把那些巧合的事件不由自主地与常贵爹联想起来,把他看作神灵的化身。老湾甚至不知道,每次当常贵爹穿着那件黑袍,拄着那根拐杖走出黑屋时,他的灵魂都会经受一次严酷的拷问,他的生命就会耗费一部分。 他几乎是用生命作为代价一次次地走出黑屋的。 后来那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当天瞒大爹站在石拱桥上嘶哑着嗓子叫喊他时,常贵爹已经放弃了所有的拯救,躲在黑屋里拯救着自己。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被魔鬼吞噬掉了,他既不能拯救人类,也无法拯救老湾,他能够做的仅仅是拯救自己而已,因为章一回在剥掉他的黑长袍时,他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那个百岁老人的呼喊在深夜中是那样的令人荡气回肠,听见那声音的人几乎无法拒绝。在红湾和老湾相连的那座桥上,黑夜正在一点点地吞没着天瞒大爹的声音,寂静的大地把天瞒大爹的呼喊声吸了进去。常贵爹知道,天瞒大爹就要死在那座石桥上了。 那声音一次又一次穿越常贵爹的灵魂,唤醒了他沉睡已久的神圣使命。他找到了那枚藏在地窖里的金色十字架,重又把它挂在了墙壁上。这是章大带给老湾的秽气,但他从来没有起过丢掉那枚金色十字架的念头。假如他不从拯救自我中走出来,红湾和老湾注定会引发一场亘古未有的相互大残杀,直到那棵樟树在万箭齐发中死掉,老湾沉没,红湾的河水倒流奔涌而去。 常贵爹知道那很艰难,因为整个老湾都已经陷入了罪恶的渊薮,而且在章一回解开那页樟树皮书的符号时,老湾人都会跟随他走进树底下的那座城池。 常贵爹想解救的第一个人就是金矮子,金矮子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职业杀手,而且据说他已经懒得再跑到外村去杀戮,他已经瞄准了老湾自家村的几个人。金矮子每天杀了人后照例就会到河岸边的岩石上去,知了知了地拖着老长的声音像蝉似的尖叫,那是魔鬼附体的典型症状。常贵爹晓得他要找金矮子只有到那个岩石边去,而章一回是绝不允许他去做那件事的,他会承担巨大的风险。但常贵爹还是去了。 那天黄昏,许多人都看见了好久没从黑屋出来的常贵爹穿着一件短褂和拖到膝盖的筒裤径直走到了河岸的岩石边。正在岩石上尖叫的金矮子也看见了常贵爹,开始他只是专注地无法控制自己一声又一声叫着,他没有想到常贵爹是奔他而来的。直到常贵爹走到了岩石边,金矮子想停止鸣叫,可是喉咙里的声音就像一根扯不断的长丝线不停地冒出来,他无法不让自己鸣叫。他一边叫着一边盯着瞎了双眼的常贵爹。 常贵爹几乎没说什么话,只是站在那里不停地在胸前划着十字,嘴里喃喃自语。金矮子听不清常贵爹在说什么,常贵爹也听不清金矮子在叫喊什么。 后来,金矮子的鸣叫声变成了歌唱声,并且站在岩石上翩翩起舞。 那个晚上,章一回就派人去了常贵爹的黑屋。那个人又是老湾人所不熟悉的。老湾人觉得即将有大事情要发生了,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常贵爹那样反常的行为,也有好久没见章一回派人到常贵爹黑屋里去过了。果然,第二天老湾人再看见常贵爹时,常贵爹的脸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他的那张脸比章一回还要苍老十倍,那种苍老使人见了心痛不已。更令老湾人不得其解的是,这回常贵爹四处去寻找外哑巴。他跌跌撞撞在河边找到了拼力赶着死尸的外哑巴,不停地跟外哑巴说着什么。但外哑巴一脸的茫然,外哑巴根本就听不懂常贵爹跟他说的是什么,他听了好一会,就丢下了常贵爹,仍然去忙碌赶尸的事情去了。 接下来,老湾就明白了常贵爹找的全是老湾的刽子手们。那些刽子手全都变得一个比一个诡秘,除了金矮子的尖叫和外哑巴不停地赶尸外,有些刽子手喜欢在屋背上行走,或者戴上一个假面,使谁也看不清他的真实面孔。 常贵爹每找一次刽子手就苍老一次,并且他的黑屋里不停地在夜里走进章一回派去的陌生人。 就在老湾人快要被常贵爹的行为震醒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谁也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天深夜,常贵爹竟然用他手中的那根拐杖刺死了一个红湾人。常贵爹以为是梦境,在梦中他看见自己也变成了一个魔鬼,他看见那个红湾人朝他走来时,就不由分说地举起手中的那根拐杖狠狠地朝那人胸前刺去。梦中的常贵爹眼睛是亮的,他看见被他刺中的那个红湾人大叫一声,血从胸口喷射而出,溅得他满脸都是。 等到常贵爹清醒的时候,他的眼睛奇迹般的明亮了。他看见那个被他刺死的红湾人就倒在他的黑屋里,身上还在流着血水。常贵爹惊叫了一声,猛地想到那个传说中的故事竟然在他身上重演了,他帮助刽子手们驱赶魔鬼,可是自己却在驱赶中也变成了一个魔鬼。 好一阵常贵爹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当他确信那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时,他全身的骨头突然轰响起来。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完了。如果当时不是听从天瞒大爹那叫喊声的召唤,他至少还能够在黑屋里拯救他自己,那种召唤使他丧失了拯救自己的最后机会,引导他走向了更深的罪恶。 他想,一个人是无法拯救人类,也无法拯救老湾的,就连拯救自己也往往达不到。 清醒过来的常贵爹泪流满面,替那个红湾人做了最后一次超度,然后用一根绳子吊死在墙壁上的那枚金色十字架边。 老湾人看到吊死后的常贵爹双眼睁得奇大无比。 40、断桥 40、断桥 老湾替别人超度亡灵的那个常贵爹死了,而他自己却没有人替他超度,他可能永远进不了天堂,因为他在死前自己变成了杀人魔鬼。 在常贵爹死后,老湾的几个刽子手也相继神秘死亡。 大家都怀疑那几个刽子手是被红湾人杀死的。 那时候,红湾人已经完成了一万支火箭的制作,陈天瞒的醒悟和常贵爹的救赎都没能阻止红湾人制作那一万支火箭的决心。他们都发了疯似的把那些火箭的箭头全都抹好了煤油、机油、猪油和狗油,只等那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刻到来,他们就将万箭齐发,杀死那棵老湾人的命根。然后,他们将亲眼看到老湾在河对岸沉没。 老湾已经混乱不堪,他们虽然不知晓红湾的具体阴谋,但几乎每个人都预感到在红湾和老湾之间将有石破天惊的事件要发生,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在常贵爹死后,他们已经对预兆失去了最后的信心。先前,他们还以为常贵爹总有一天会走出黑屋,对可能发生的惊天事件给他们一丝信号,但常贵爹死后他们就感到了彻底的绝望。 是的,不会再有人像常贵爹那样令他们充满某种期待。 他们中的一些人对章一回的最高法庭表示了质疑,尽管他们还不敢公开表示那种质疑,但是他们已经对那张老脸有些不耐烦了。在那几个刽子手最初用行动对最高法庭表示蔑视后,因为他们在不经过章一回制订的简单审判程序就任意杀戮,甚至也不报告,老湾人就已经开始互相瞄准了杀戮对象。只是他们还没得到任命成为刽子手,不敢轻易下手而已。 老湾人看见谁都有些不太顺眼了,他们互相窥视,几乎每个人的后窗边都躲着一个人在探听屋里人的动静。他们把对方不为人所知的过去历史上的点点滴滴写成文字,不断地提交给章一回的档案室,在那些正规的档案里增加了许多野史资料。章一回的档案室已经放不下了,但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材料还是源源不断地递交了上来。 整个老湾都热衷于窥视和整理材料,田地差不多都荒芜了,没有几个人再想去干农活,他们甚至想,就靠那棵老樟树也不会把老湾人饿死的。 他们对个人的东西不关心,对现在表示麻木,全都疯狂地回到历史中去。在不停地整理材料的过程中,他们发现所有的老湾人都跟红湾有着某种隐秘联系,红湾作为他们无法回避的名字不停地出现在每个人的材料之中。 他们几乎掀出了几十年前的所有老湾人出丑弄怪的东西,而这些出丑弄怪的东西也全部跟红湾纠缠在一起。让他们最后爆发的是有人竟然列出了十几个被红湾陈抱华鸡奸过的老湾人的名字,当然也包括了章大。那十几个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却还健健康康地活着。这事要是被确认了,被掀出来的人就没有了半点脸面,所以他们死也不肯承认,叫人拿出证据。可是陈抱华早已不在人世,死无对证。既然死无对证的东西就不能形成确凿的文字材料。被鸡奸的人要求讨个说法,说如果不给个说法那就拿到最高法庭去审判,他们也想学着那些刽子手的做法将那个造谣者处以死刑,当然是以最高法庭的名义。 这件丑闻沸沸扬扬闹到了章一回那里。 章一回皱着眉,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那十几个被鸡奸过的老湾人,心底冒出一股巨大的无名之火,并且不住地恶心。他没想到这种肮脏无比的臭事竟然也闹到了最高法庭。看着那一张张奇丑的老脸,章一回恨不得在每人的屁股上打五十大板子。 那十几个人愁苦着脸,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模样,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要章一回替他们平反正名。 章一回冷冷地问,你们看,这平反的文字该怎么写?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晓得平反书该如何写。 章一回盯着他们说,我已经替你们想好了,就这样写你们看行不行?章一回说罢,抓过桌上的纸笔,快速写了一行大字,然后递给他们,你们觉得行的话,就签上你们的大名。 那十几个人抓过章一回的那张纸互相把头靠在一起,只见上面写道:我们郑重声明,我们没有被红湾的陈抱华鸡奸过。他们看着那行字,谁也说不出话,他们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晓得该怎样说,事是这么个事儿,但这样写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终于有个人站出来说了,我们想,得以最高法庭的名义替我们做个结论,说明我们是清白的。 听那个人一说,其余的人就都附和起来,连连点头说,对,对,我们请求最高法庭给我们清白,最好对那造谣的人进行审判。 章一回气得全身发颤,拂袖而去,走到门边,又转过头对那十几个不知廉耻的人吼道,最高法庭是审这些烂事的吗?要审判的对象是陈抱华,可他在十几年前已经被审判过了,现在我们需要审判的是整个红湾,你们倒好,拿出个鸡奸的事情来玷污最高法庭,我看你们简直是蓄意的!章一回只差点没说出你们他妈的活该被鸡奸这句话来,他气呼呼地走了,把那十几个人留在那里目瞪口呆。 这些被鸡奸的人得不到章一回的支持,开始对最高法庭为什么不能审判鸡奸事件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可以说最高法庭的危机是从鸡奸事件开始的,从那以后,十几个想洗刷自己清白的老湾人四处游说自己的遭遇,试图向民间寻求支持。听着他们不停的倾诉,老湾人的反应只是哧哧地笑个不停。后来他们开始怀疑章一回,他为什么不可以审判这件历史谜案呢?也许遭受鸡奸确实是有的,但不一定会有那么多的人,陈抱华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干劲呢? 在正义得不到伸张的时候,十几个人的诉求只能遭到嘲笑,得到部分同情,谁也不具备那种权威对他们给予平反,那十几个人就集体动了杀机。在他们动了杀机时,另一帮人也想对这十几个人进行处置,觉得他们四处游说中玷污了老湾的清白,因为那么多人遭到红湾陈抱华的鸡奸,实在是一件极不光彩的事。 但事情的发展最终引向了另一个目标,那就是河对岸的红湾。他们意识到,所有的罪孽全都来自河对岸的那个村庄,他们不清白的历史和被损害的灵魂,全都是红湾带给他们的。 老湾处于前所未有的混乱。 那时,红湾的惊天阴谋突然经由某种渠道传递了过来,老湾全都晓得了红湾将在某个时刻向老湾的樟树射出一万支带火的箭,诛杀他们集体的命根子,并且他们说亦素就藏在那棵樟树里面,或者是藏在老湾另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密处。 这使老湾人再次想起了亦素。 那个多年前驾一辆红马车离开红湾的亦素。 老湾到处流传着亦素被章一回霸占在一个谁也找不见的地方的谣传。那谣传愈传愈神秘,愈传愈可怕。人们把目光又投注到了那几个见过亦素出现在老湾的人,他们想探寻亦素究竟来没来过老湾的真相。那几个见过亦素的人吞吞吐吐躲闪着那个话题,但谁也没有像先前那样矢口否认。这样,亦素就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谜。老湾也认为亦素不该遭受那样的命运,尽管他们对红湾恨之入骨,却对亦素充满着与红湾一样的崇拜和爱慕。 人们四处寻找亦素,每个人家里的后院都有可能藏着亦素,每个人都是值得怀疑的。他们不太相信亦素藏在树里面的荒唐说法,认为那是红湾人欲加给老樟树的罪而已。红湾要诛杀老树总会想出一个罪名的,不管这罪名多么荒唐和离奇,他们终归想出了一个这样的理由,诛杀老树是为了找出亦素。 一场空前的大杀戮即将开始。 在充满混乱和恐怖中,章一回已经无法下达他的指令,因为他的最高法庭被鸡奸事件弄得名声大打折扣,再说大家不想再经由最高法庭的许可杀人。仇恨的种子已经变成了红湾的一万支弓箭,已经变成了老湾人集体对抗的意志,谁也不会有能力挽回这种局面。 章一回已是力不从心,他感觉到了那种力量的强大,他知道他无法控制和驾驭了,因为他始终没有找到破译那本树皮巨著密码符号的办法。那是一本天书,也许只有死去了的常贵爹可以读懂。他似乎在那些陌生人对常贵爹不停地进行审判时听说过那件事,但他当时忽略了这个问题。等他醒悟的时候,那些审判者在审判过程中已经把那个可怜的老人变成了魔鬼,然后常贵爹死了,那本树皮巨著的密码符号也被常贵爹带走了。 可怕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那个深夜,睡梦中的老湾人突然听见一声惊叫,惊叫声在深夜中传遍了老湾的每个角落,大家睁开眼第一个意念就都想到了那件事。人们纷纷爬起来,有的把脸贴着窗户,有的跑出了房子,他们看到从对岸的红湾射过来无数支带火的箭,齐朝老樟树飞去。 整个夜空都被火箭照红了。 火箭像道道飞速滑行的流星,掠过河道,射进了樟树的肢体,树上已经燃烧起了无数朵火苗。 老湾人在惊恐中感到那些箭不是射到了树上,而是击穿了他们每个人的胸膛和灵魂,他们感到疼痛无比,每个人身人似乎都在流血。 没有人敢冒着那雨点般的火箭去靠拢古樟树,他们只能与樟树一样经受万箭穿心的苦痛。那些火箭连续射了好几个时辰,在黎明时分,大家都听见了一声怪异无比的叫喊。那叫喊既像蝉的嘶鸣,又像舞台上戏子拖了长音的唱腔,似人非人,似虫非虫,是谁也没有听到过的声音。总之,当叫喊声从那棵樟树身上发出来时,每个老湾人全身都颤抖了起来,全都像打摆子似的颤抖了起来,有人知道,在那万支火箭中,有一支箭射中了樟树的心脏。 在大家经受着无比痛苦的煎熬时,竟然有一支带火的箭头呼啸着从樟树边飞来,那支火箭以无可阻挡之势弯弯曲曲地盘旋着,一直扑向章一回的那间档案室,然后落了下去,迅即腾起一股巨大的火苗。 老湾人恐惧不已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他们整个一夜都在无助地等待村子的沉落。在那个漫长的等待里,他们曾经期待章一回出来拯救他们,把他们带离村庄,可是章一回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在绝望中,他们挨到了天明,终于判断出村子没有一丝将要沉落的迹象时,整个老湾人全都捂着心口舒了一口长气。 第二天,老湾人看到,樟树身上流满了红色的樟液,那樟液像血似的湿乎乎地裹满了整个树身,四周数百米的土地全都被樟树的汁液浸得通红。 不久,随着一阵阵晨风,从那间档案室飞出漫天的灰尘。那灰尘飘浮在整个老湾的上空,仿佛成千上万只灰蝴蝶,那许多人的历史和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一概像幽灵一般飞扬在老湾的上空。在那些如蝴蝶如幽灵的纸灰中,包括那十几个被鸡奸的人的历史。 许多人长长地喘着气,看着飘扬在上空久久没有散落的纸灰,说不出是兴奋还是悲哀。 就在他们铆足劲准备采取措施去报复红湾人的时候,另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红湾连接老湾的那座石拱桥突然断裂坍塌了!石拱桥的坍塌,使两岸村子的人突然觉得相距是那么遥远。那其实只是一种视觉上的印象,就像一个人突然丢落了一颗牙齿那样开始感觉到整个口腔都是空空荡荡的。他们就是这种感觉,看起来仿佛红湾和老湾已经拉开了老长老长的一段距离。 更糟糕的是,那些灰蝴蝶差不多飘了两天两夜,在灰蝴蝶飘舞时,能见度极差,人们在迎面走过来时却看不清各自的面孔,等到那些灰蝴蝶终于全部飘落,老湾和红湾人全部处于了一种失忆状态。 他们相互之间全部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似乎认识,却彼此叫不出名字。好些年老一点的人聚在一起,重新互问姓名,好不容易记起了一件事情,等到下一件事想起来时,却又把前面的事儿给忘记了。他们整天坐在那里想呀想呀,被失忆弄得痛苦不堪。只有村前的那棵樟树他们全都记得清楚,关于樟树的历史他们全部回忆得起来。但是那棵樟树在流尽了最后一滴汁液后,树叶凋零,树干和树枝全都枯萎了,上面布满了无数个小洞,树皮一块块地脱落,所有的知了不再鸣叫。 树身上露出了一个巨大的黑洞,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某个黄昏,几个老人又相聚在了树下面。 一个老人问另一个老人,我倒又忘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老人回答说,我也忘了你叫什么名字了,我是章一。 起先的那个老人说,我叫章二。 其余几个老人灵机一动,既然每次都记不住名字,干脆就以数字代替名字好了,他们分别取名章一、章二、章三、章四,一直往后类推。 然后,他们开始从矮人的故事进入了回忆。 几乎每个老人都神情端肃,他们知道肩负的使命重大而神圣,老湾得依靠他们把所有的记忆一点点地寻找回来。 在寻找记忆的时候,他们忘掉了仇恨,也忘掉了河对岸那个叫红湾的村庄…… 引 引 当他把生命祭献给老湾村口那棵老樟树,重回自然的子宫,他已经没有机会说出他来历的秘密了,只能乖乖地听樟树叙说他离开老湾以后的故事…… 第六天的黄昏,一个像婴孩一样的小人行走在老湾的河岸边。在和叶子说完老湾和那棵樟树的故事后,章一回的脸就变成了婴孩的样子。他又回到了老湾,他最后急于想见的就是老湾的那棵樟树了。 在他多年的梦幻中,他一直觉得亦素是被自己奸杀在那棵樟树里面的。他经常反复回忆起奸杀亦素的整个过程,他的眼前时常出现亦素那张灿若天仙的面孔被他压在身下绝望挣扎时的惊恐,但他对那件事情的真实性有些怀疑。他不能确凿地肯定自己究竟强奸了亦素没有,究竟在强奸后杀掉了亦素没有,甚至当时老湾和红湾人传得很神的那间密室究竟有无存在过。 也许那确实只是一个梦幻。 因为除了强奸,他没有任何办法得到亦素。他知道许多男人只能在梦中强奸自己最喜爱而又无法得到的女人。对于亦素,他想可能就是这样。 许多年来,对于亦素究竟那年回过老湾没有早已成为一个谜团,尤其在老湾人全部失忆后,那些事情是没有谁能够再准确地想得起来的。许多东西永远都会成为一个谜,谁也无法解开,然后消失在时间的迷雾之中。 现在,他最后想见到的就只剩下老湾的那棵樟树了。 他一直是把那棵樟树当作一个最心爱的女人看待的,说到底,没有哪个女人会像老湾的那棵樟树使他那样着迷和一往情深地眷恋。它的冷艳和婀娜,任何绝色美女也无法与之相比。那几乎是他整个的梦幻和生命。在樟树被红湾人诛杀后的好几年,尽管它的枝干已经全部枯萎,绿叶全部凋零,但它最终在那两扇翅膀一样的虬枝上长出了鲜嫩无比的新叶。叶子是那么的细小、脆弱,仿佛一碰就会出水就会掉落似的,但是叶子却是实实在在地长了出来,老樟树的心脏依然在顽强地跳动着。 回到老湾的这个黄昏,河风苍凉地拂过。落日壮丽。 即使有人碰上他,也不可能再认出他就是章一回。他的面孔如一岁的婴孩,柔美红润。何况现在的老湾几乎没有人居住了,所有的老湾人最近几年中全都陆续搬迁到马路边去了。许多的房子已经倒塌,没有倒塌的房子全都布满了灰尘,房屋边和屋里面都长出了个多人高的青草,黄鼠狼和野鸡在里面出没,那些知了全都蛰伏在断墙边鸣叫。 章一回知道,村里现在只住着一两个老人,这一两个老人是死活不愿意搬离老院子的。也许过不了几年,在那两个老人死后,老湾这个村子就彻底不存在了,等到房子倒塌后,这里就会成为一片荒草地。 老湾人和红湾人花费了许多的时间才恢复一些记忆,但是因为档案的缺失,记忆总是变得模糊不清。居住在老湾的那两个老人,仍然在致力于恢复记忆的工作,这工作已经遭到了许多人的嘲弄和耻笑。章一回听说那一两个老人正在撰写一部族谱,早几年还派了人费了好大劲找过在外流浪的章一回,希望把他的名字登载进去,章一回记得他当时还捐了二百元钱,是他从卖那张脸的钱中匀出来的。 章一回没有进村去,他一点也不想走进那个村庄。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棵树,章一回禁不住激动起来,快步朝那棵树走去。他看见落日中,河水盈盈,光斑跳跃,整个旷野被涂上了一层油彩般凝重。远处的麦地早已没有了麦子,也许是已经收割了。他也终于看见了那座石拱桥,那断了好多年的石拱桥被重新修建了,是那种常见的水泥桥,还砌了护栏。章一回也知道,那是红湾人修建的。 这一切使他兴奋,也使他心中隐隐作痛。 他终于走到了那棵樟树边,那些剥落了的樟树皮重又长出新皮,他伸过手去,抚摸着那棵樟树,心中涌过一丝期待。但他知道,樟树不会再有那种神秘的力量把他吸进去了。自从红湾人诛杀了这棵樟树后,他再也没有被吸进去过。而且秋夜的漫长中,也没有人再看见过樟树下那神奇的演出。章一回伸出双臂,紧紧地搂着树身,他把胸脯贴在树身上,那种感觉美妙而又痛苦,仿佛搂抱着分离多年又将分别的老情人,说不出的惊喜和辛酸。 章一回知道,他就将死在这棵树上,那个他看不见的追杀者已经跟在了他的身后,正在某个地方盯着他。 所有的账全都算到了他的头上,那个迟早总归会来临的审判现在把他逼到了这棵樟树边。是的,他想,这也许正是他最好的宿命。 他围着樟树用展开的双臂一寸一寸地拥抱过去,他的生命似乎又昂扬了起来,一种久未出现过的强烈冲撞着他的心灵。他在磨蹭、拥抱和亲吻中泪流满面,下身有一股一股的东西喷射而出,弄湿了整个裤子。他没有想到会喷出那么多,一次又一次,直到他感觉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喷得一干二净。那时,一个念头滑过章一回的脑海,他知道自己将用所有精血去滋润这棵老樟树一次,然后这棵樟树会重新长满绿叶。因为在所有的精灵死了以后,没有人再用生命去滋润过这棵樟树。现在他将把自己的生命祭献给它。他似乎感觉到樟树在他的怀中扭动起来,一如美妇丰硕柔软的身子在他怀中扭动起来,那种扭动的诱惑使他一次比一次喷射得更为强烈,直到他身上所有的精血无法控制地消耗殆尽。 最后,章一回突然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臂把他搂着托举起来,他的身子飘拂,像一片树叶一样轻盈。他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个蜷缩的婴儿,手和脚紧紧抓着连在一起,头挨靠着手脚,像一团透明的血球落进了那棵樟树的黑洞之中。他仿佛回到了子宫,那个子宫黑暗而浑浊,四周溢满了羊水。羊水在他的眼前如奔涌不息的江河。他看见了无数的星星和好多颗月亮,而太阳却沉落在一个永远看不见的地方。那时,他听见了樟树在跟他说话,说话的有两个声音,一个声音异常苍老,一个声音异常稚嫩,就像一老一小的两个人在绵绵私语。章一回费力听了好久,才听清了那些话的意思,那两个声音说,他们要把章一回离开老湾以后所发生的故事告诉他。 其实,章一回是想倾诉他最后一个故事的,他想把最后那个故事留给这棵樟树,但是他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在他变成子宫里一个透明的血球后,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开口叙述了。那个神秘的故事永远不可能再从他嘴里说出来。他要说的最后一个故事是关于他自己的真实来历的故事,是关于他为什么会臆想自己长着两扇翅膀从一个异域飞到老湾那块岩石上的故事。他已经弄清楚了那些事情,他知道那故事只有樟树才听得明白,可谁知他再也说不出那个秘密了。也许樟树早就知道他的所有秘密,根本不需要他叙说,或许他的秘密就是这棵樟树的秘密。 现在他用精血滋润了这棵樟树,这棵樟树重又把他吸进黑暗无边的子宫,他已经同这棵樟树紧紧地连在一起了。 章一回安静地躲在树的子宫里,乖乖地听着樟树对他的叙述…… 41、惊天:章 得的秘密 41、惊天:章得的秘密 樟树的叙述从一个叫章得的人开始。 樟树轻轻地对蜷缩到了它子宫里的章一回说,我知道你把老湾所有的秘密都对四个女人说了,那些秘密本不该说出来的,可你出于自身的需要,用充满怪诞的口气说出那些秘史,出卖了所有老湾人的灵魂。你想用这种出卖老湾人灵魂的倾诉来获得救赎或者乞求你的无罪,那是很幼稚的。我们曾经希望你不要说出那些故事,让那些故事永远烂在你的身体中,就当那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可是你到底按捺不住自己。要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不能够说的,谁要是泄露了不该泄露的天机,就必为天所杀。 躲在樟树子宫里的章一回已经丝毫没有了恐惧感,他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了,但是樟树的声音他却听得那样真切,那声音就像蝉的鸣叫,听起来很悦耳。 樟树说,既然你已知道得那么多了,我也不妨跟你说说这个故事。这个故事的几个当事人都已经死了,一个死无对证的故事。直到现在,老湾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四个人是怎样神秘地死去的。我也是听到最后死的章得在一个夜晚跑到我这里来跟我倾诉才知道的。没有一个人会把一件事做得那么密不通风,章得竟然可以瞒天过海,把那个秘密守住了十几年。 你应该记得章得吧,就是住在常贵爹东头的那个章得,那个长着一双鼓鼓的眼睛、外号叫青蛤蟆的章得。你们当时谁也不晓得章得也成了刽子手,因为大家都忽略了他。他平时总是沉默寡言,就像外哑巴一样。不同的是外哑巴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他是个可以说话的哑巴。谁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但是那双鼓鼓的青蛙眼睛就像躲在每个草垛边的青蛙一样,关键时刻就会蹦跶一下,然后又快速躲进草蓬里去,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像蛙一样咕咕叫几声。 他是个隐形刽子手,当然他的一切并没有逃脱常贵爹的那双瞎眼。常贵爹眼睛尽管瞎了,可他比谁都看得清楚,因为他的眼睛不是长在额头下面,而是长在心里头。你们都不晓得,其实每个人都有两双眼睛,一双眼睛长在额头下面,另一双眼睛则长在心里头,现在你的眼睛也重新长在了心里头了。只不过人生下来后,心里头的那双眼睛就会瞎掉,只有极小部分有特殊感应而又瞎了额头下那双眼睛的人才能够重新启开心里头的那双眼睛。常贵爹就是那种人,但是后来常贵爹心里头的那双眼睛被你们弄瞎了,另一双眼睛才又重新在额头下冒了出来。 常贵爹当时下一个想拯救的对象恰恰就是章得,章得那时害怕得不得了。没有料到的是就在那个晚上,常贵爹自己睁开眼睛杀死了红湾的那个人,他放弃了拯救章得的计划。 从此,章得才心安理得地在老湾活了下来,再没有人知道他隐形刽子手的身份。直到多年后清算老湾那些刽子手时,他也没有暴露身份,因为他只杀了一个人,然后就收手了,而且是永远地收手。 现在让我来告诉你隐形刽子手章得杀了个什么人和为什么永远收了手的秘密。 在刽子手横行老湾的时候,章得也心痒痒地涌动着杀人的恶念,谁也不敢相信章得也会产生那种恶念。那些刽子手们根本没把章得放在眼里,因为除了他那双鼓鼓的眼睛外,章得的身子就像个又干又瘦的糖丝麻蝈。他的双臂细长细长的,双腿也是细长细长的,他几乎连杀一条狗的力气也不会有的,怎么可能会成为一个刽子手呢?但是有一天,章得在红湾突然看见蒲月的背影后就动了那个念头。蒲月也许根本算不上一个美女,她其实是长得很不起眼的那种女人。章得当时完全是被蒲月那丰硕圆润的屁股迷住了心窍。他跟着蒲月的时候,看见蒲月转过身子看了他一眼。蒲月看见一个像糖丝麻蝈那样的人跳着跟在他身后时,禁不住被他那又丑又滑稽的模样弄得笑了笑,当然,蒲月是不敢对老湾人嘲笑的,她拼命没让自己笑出声音,那种笑就显得别有一番韵味了。而且蒲月的牙齿长得很好,白白的既结实又光滑。如果没有那转身的一笑,也许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可是蒲月竟然笑了,笑得章得心中霎时开满无数朵带毒的鲜花。他以为蒲月是对他有意的。章得一直跟着蒲月走近她家的后墙,那后墙边爬满了青藤,青藤上缀满了像星星一样的花草。那一刻章得想,他要成为那后墙屋里的男主人。 不久,章得就弄清了蒲月家的底细,他知道蒲月家有个卧病在床上的男人,还有一个一岁多点的娃儿。 就在那个红湾人万箭齐发谋杀我的晚上,章得从他屋后的墙上取下了一把鸟铳,他鼓着一双青蛙眼,把鸟铳里装满了火药,然后背着那杆鸟铳上路了。 章得从来没有过像那天晚上那么大的胆量,他背着那把高出自己半个头的鸟铳,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夜色,趁乱走上那座石拱桥。当时,无数支带着火苗的箭在河中心呼啸而来,有几支火箭甚至还落在了章得的脚边,他挥起长长的细脚,像个勇士似的把落在脚边的火箭踢进了河里。他看见落进河里的火箭冒着柔弱的火苗,听见河水被火箭烧得咝咝作响,背着鸟铳的章得义无反顾地跨过了石拱桥。 章得径直走到蒲月屋边的后墙,用手抓着那些青藤,没费多大力气就跳了进去。章得踢开蒲月的房门时,蒲月和她的男人都被他那模样惊呆了,一个又瘦又长的人,背着把又长又细的鸟铳,满脸杀气地站在他们的门边,身上还落了好几朵星星花。那是刚才章得在翻墙时掉在身上的。 蒲月见他那副模样,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的男人躺在床上,一张脸苍白得吓人。 站在门边的章得对躲在床上的那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说,经老湾最高人民法庭批准,今晚判处你的死刑,立即执行! 章得说完那句在路上重复了好多遍的判词——他知道那些刽子手们都是这样说的,就从背上取下了那把鸟铳,他的手这时才禁不住有些哆嗦了起来。他看见蒲月一双惊恐异常的眼睛正大大地盯着他,嘴巴微微张着,露出点点细白的牙齿,说不出话来。那模样更刺激了章得,他想立马就把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用鸟铳打死。 后来的情况有点出乎章得的意外。他几乎没有来得及端起鸟铳瞄准,躲在床上的那个男人突然像一只受了刺激的白猫似的溜了下来,章得似乎听见他猫叫了一声,我可不是地主!红湾所有的地主全都到河岸边射箭杀你们那棵樟树了,红湾就我一个人没有做过弓箭!那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死死地抓住了他那把鸟铳。 就在那时,章得自己也没有弄清怎么回事,鸟铳响了。 章得看见那只白猫倒在了地上,床上传来一声孩儿的啼哭声,蒲月也跟着尖叫起来。 章得站在那里呆住了,那个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手足无措的女人,尖叫之后不知该扑向老公还是该扑向床上的孩子,就那样张着嘴看着章得和他手里那把鸟铳。 章得呆了半晌,猛地被眼前的血腥弄得全身兴奋起来,他走上去一把抓住还在不知所措的蒲月道,我想要你做我的婆娘! 蒲月像根木头似的呆站着,眼里一点表情也没有。章得大声嚷道,听见没有?我想要你做我的婆娘! 章得眼里一下充满了血水,那既是杀红了眼的血水,也是冲动的血水。他见蒲月一点反抗的意思也没有,扔下手中那把鸟铳就去剥蒲月的衣服。蒲月仍然像根木头似的立在那里,任由章得撕剥,直到章得把她剥得精光,白皙的皮肤和高耸的全都裸露在了章得面前,蒲月依然没有动弹。 天啊,天啊,章得心里叫道,他那双鼓鼓的青蛙眼仿佛要从眼眶里掉下来。他心里头不断地喊着天啊天啊,他没想到女人的身体就这样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而蒲月的那种麻木使章得倒抽了几口凉气。他有好半天不敢动弹,等他终于度过那种难挨的惊慌和与蒲月一样的麻木后,章得伸出了一双瘦长的双臂朝那雪白的肉团扑去。突然,躺在地上一直没有动弹的那只白猫叫了一声,伸出了一只手来,那只手沾满了黏稠的血迹,直直地朝蒲月伸着。 章得没有想到那人还活着,所有的勇气和一下子坍塌了,惊得叫了一声,像一只青蛙似的跳出了那间房屋,没命地奔逃。 没跑多远,章得听见了老湾樟树的那声怪叫。他猛地停住脚,看见四周一片漆黑,而老湾那边却燃起了熊熊大火,那片大火似乎离他很远。章得定了定神,发现自己慌乱中竟跑错了方向。而此刻,他的心也慢慢开始静了下来,刚才的一切仿佛梦一般,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提着把铳杀死了一个人。但是蒲月的却不停地在他眼前晃动着,在听到树的叫喊时,他晓得自己再也不会有杀人的机会了,再给他借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了。他定定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久,章得心有不甘,就转身再次往蒲月的屋里走去。 他想起那把鸟铳遗在了蒲月的房间,不管怎么样,他得把那支鸟铳背回家去。章得这样想着,胆战心惊地再次从蒲月家的后墙翻了过去。这一回他没有了刚才的力气,他的身子在落下墙的那瞬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章得在地上龇着牙,听了听屋里的动静,他以为屋里会传出什么动静来的,可是屋里竟死一般悄无声息。章得蹑手蹑脚走到了蒲月的屋门口,站在屋门外的章得看见了令他差点窒息的场面,只见蒲月不停地用手从丈夫身上抹着血往自己裸露的皮肤上擦着,那个像白猫似的男人确实是死了,他身上的血全都被蒲月涂到了自己的身上,蒲月白皙的身子像涂满了红色的彩釉似的。她一声不吭地做着那件事。 章得惊得什么似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蒲月要那样做,好多年以后他也不知道蒲月那样做有什么理由,直到他死的时候也没弄明白。 那个涂满了鲜血的身子使章得再也提不起一丝的兴头,他只感到头皮发麻,身上的每个细胞都仿佛被针刺扎着,他看见自己背过来的那把鸟铳就在蒲月的身边。章得鼓足了勇气,蹦进屋去,伸过细长的手臂抓住那把鸟铳就往屋外奔,一边鼓足了最后一点勇气对还涂抹着血彩的蒲月道,你得想好了,如果你不做我的婆娘,我还会背着这把鸟铳过来的! 这不过是章得吓吓蒲月壮壮胆的话,他说完那句话就背着鸟铳落荒而逃了。他迈着细长的腿跑过那座石拱桥,心一直蹦跳不停,他想,自己不会再去杀人了,他一点也没有尝到像老湾那些刽子手们所讲的杀人的快意,他甚至很后悔把蒲月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用鸟铳给结果了。好多天后,他想起蒲月把那男人的血涂抹到身上去的场景,依然禁不住就想呕吐。 那件事他没敢跟任何人炫耀,谁也不晓得外号叫青蛤蟆的章得在那个夜晚杀死了一个人。更让他松口气的是,那晚以后,所有人的事情全都不再记入章一回的档案,而且老湾人对过去的事情全都处于失忆状态,他杀死蒲月丈夫那事就像一片树叶悄然被风吹落到了黑不见底的深渊,随着时光的推移,那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就会腐烂分解。 可是令章得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几个月后的一天,他又看见了蒲月。章得虽然也忘记了很多事情,但是蒲月的形象却深深地烙在他的记忆深处。他曾经想从记忆中赶跑蒲月的形象,可是总也赶不走,他总是看见蒲月雪白的身躯一抹一抹地涂满了血迹。那时章得想,可能蒲月往身上抹血就是为了让那件事在他的记忆中永远也无法抹去。 蒲月当时是装扮成叫花子的模样、身上背着那个一岁多点的娃儿走进老湾的。老湾没有人认得蒲月,也根本不晓得她的丈夫被老湾的隐形刽子手在几个月前杀了,大家都像对待叫花子那样对待蒲月。只见她蓬头垢面,头发仿佛几个月没有梳理了,满脸的泥污,手里提着个空空的破碗。蒲月在老湾讨了两天饭后,终于看见了章得。当她把那只空空的破碗递到章得的面前时,章得正在屋里吃着一大碗红薯饭。他回过头去,看见那个女叫花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章得差点失声叫了出来,塞在嘴里的红薯饭老半天没有吞进去。 蒲月找到了章得,就赖在老湾不走了。 那年月,这样的叫花子找到一个老单身的家然后被老单身收留的故事太多了,老湾人早习以为常。只是当蒲月梳洗好了以后再次出现在老湾人面前时,大家都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说不上漂亮的蒲月竟然是个很端庄的女人,身材丰腴,牙齿结实而白亮。一些没有娶上亲的老单身禁不住后悔不迭,他们没有想到青蛤蟆竟然交上了桃花运。 章得没有这样想,从蒲月赖在他家不肯走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感到某种阴谋像毒蛇一般缠上了他。他晓得这个女人是来者不善的,一个敢把男人身上的粘血涂抹得满身都是的女人绝不是个可以小看的女人,她一定是过来折磨他来了。 当时,章得把门关严了,死死地抓住蒲月的一双手,鼓着青蛙般的眼睛问她,你想干什么呢?你想干什么呢? 蒲月说,你不是说要我给你做婆娘么?我一直等着你背着鸟铳回来,可是你一直没有来。 章得想去捂那女人的嘴巴,伸出手去,想了想又缩了回来,跑到门边用耳朵听听外面有没有什么动静。当他确信外面没有人偷听他们的谈话后,章得盯着蒲月说,我不要你做婆娘了,你走吧! 蒲月说,我得做你的婆娘,我想好了,我只能做你的婆娘! 章得说,我不会要你做我的婆娘,我哪怕一辈子讨不到老婆也不会要你做我的婆娘! 蒲月说,可是你说过那话。 章得咬着牙抵赖道,我没说过,你一定是疯了! 蒲月说,那你想好了,你可不要后悔。 蒲月说完这话,背着娃崽转身就走,章得听出蒲月的话又阴又冷,觉得有什么不对,慌忙上去扳住蒲月的肩,你什么意思呢?你说清楚再走。 蒲月望着章得,说,我已经说清楚了,我得做你的婆娘。蒲月说罢,望了望身边的娃崽,娃崽一双眼睛怯怯地望着章得。蒲月对娃崽道,娃崽,这就是你爹,叫爸爸! 娃崽很听话地用细小的声音叫了声爸爸,他没料到那么小的娃崽竟会开口叫爸爸! 章得听见那声陌生的叫唤,全身一下从头凉到了脚板心。 他一下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蹲到了地上。他知道自己完了,那个女人像一条毒蛇似的缠住了他。 他没有办法甩开这个女人。 42、血脉 42、血脉 在度过最初的惊慌失措后,章得不得不接受家里多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娃崽的现实。蒲月自从成了他的婆娘后,一直没有笑过,章得常常希望那女人能够朝他启嘴一笑,但是蒲月压根就像一个根本不知道笑是怎么回事的人一样,脸色充满了宁静和冷漠。 两人从不去碰那个晚上的话题,仿佛那件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越是这样,章得就越感到心虚,他猜不透这个女人究竟想干什么。 白天的日子似乎还好打发些,蒲月像村里其他女人一样辛勤地劳作,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有点空闲的时候,她就跑到麻姑那里去跟麻姑学做鞭炮引线。没费多长时间,蒲月的鞭炮引线就做得又好又快了。章得时常鼓着一双青蛙眼瞅着蒲月默不作声地做着鞭炮引线,他就想,这女人是不是总有一天会用那些能够燃烧起来的引线把他烧死? 漫长的夜晚是章得最难挨的,先前他一个人枕着稻草做的枕头一觉睡到天亮,自从身边多了个女人和娃崽后,他就再也睡不安稳了。他每夜都会醒来十几次,生怕在他酣睡时蒲月会突然用一把刀捅进自己的肚皮或者用根绳索绞在他的脖子上把他勒死,然后背上娃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就像他提着把鸟铳杀死她的丈夫一样。他被失眠弄得痛苦不堪,就常常起身,端了条板凳坐在屋门边不停地抽着红薯叶做的烟,一直看着月亮从河岸的樟树下慢慢滑落下去。星星变得稀落,夜风朝他吹来,他想起了蒲月屋后墙的那些青藤和星星花。 他曾经好多次试图鼓起勇气把蒲月真正变成他的女人,把那个血腥场面彻底淡忘掉,但只要他下身的东西开始硬朗起来,章得就会突然看见蒲月手上满是粘血朝身上涂抹着。他疑是幻觉,睁开鼓鼓的青蛙眼,竟真切地看见蒲月雪白的体肤上全是粘血。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和冲动像崩坍的雪山一样溃退而去,下身冰凉得一如雪水奔流。当他的彻底消失时,他听见了蒲月在他身边均匀的鼻息声。 因为他不敢提起那个噩梦般的话题,也就不去向蒲月求证他每次所看见的那种幻象。 章得被失眠症和恐惧症折磨得日见消瘦,没料到蒲月竟然对他心疼起来,她说,得啊,是不是我没做好你的婆娘呢?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章得只是苦笑,说不出什么话来。蒲月就想尽法子给章得做些好吃的,那时娃崽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停在那些香喷喷的东西上,看看他的母亲,又看看他的父亲。蒲月对娃崽说,这是做给你爸吃的,你爸吃了才有力气,你爸要是没了力气,我们一家就都没好日子过了。章得用眼睛瞅了瞅蒲月,见她很真情的样子,心中似有一丝感动,拖过娃崽的碗来,把那些好吃的东西给娃崽分去一大半。 这样的日子,章得过得真是苦不堪言,那个女人和小孩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他杀人的那一幕。现在被他杀死的那个男人的婆娘竟然成了他的婆娘,那个男人的儿子竟然成了他的儿子。章得不晓得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他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他一看见那娃崽贪婪的吃相,就禁不住恶心,就禁不住恐惧,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喂养一个可怕的狼崽。 但他表面上又不得不装作接纳的样子。那娃崽跟他混熟后嘴巴也变甜了,爸爸前爸爸后地叫着,叫得章得简直毛骨悚然。他心里常常很歹毒地想,索性弄些老鼠药来把他们母子毒死算了。他曾经下了好几次决心,老鼠药都弄好了,可每到要把那老鼠药拌进饭食中去时,就禁不住手打哆嗦,终于没有一次是成功的。 章得实在抗不住这种折磨,就在一天晚上,趁娃崽睡着了,对蒲月说,我看你娘崽还是离开我这里吧,我家里也没得什么东西,你看中了什么,尽可以拿去。 蒲月还是那句话,你不是要我做你的婆娘么? 章得一听蒲月说起那句话,身上就像有万千支芒刺扎着皮肉,他龇了龇牙,带着哭相哀求蒲月道,我不要你做我的婆娘了,我们这哪里做得成夫妻呢?自从你进我家门那一天起,我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我想我会活活被你娘崽折磨死的。 蒲月不吭声了。 章得等了老半天,见蒲月也没有回话,琢磨蒲月是不是接纳了他的想法。凭他的观察,他着实看不出蒲月是个歹毒的女人,相反倒是很贤惠的,老湾的人都说章得捡了个贤淑的老婆。 章得就继续苦苦巴巴地哀求蒲月,你娘崽要是放过我,任你提出么子要求我都答应,你只莫再在我家里住了,我实在过不了啦,蒲月。 那时,蒲月突然翻身坐了起来,章得不晓得蒲月要干什么,鼓着眼睛看着蒲月,他看见蒲月两坨大大的肥在胸脯上高高地挺着。蒲月没有看章得,眼睛一动不动地落在睡熟了的娃崽身上,好久,嘴里喃喃地说道,娃崽啊,你一定会死的,你一定会死的! 章得心颤抖了一下,他不晓得蒲月说这话是么子意思,就发誓道,蒲月,你放心,我不会把娃崽怎么样,其实,我心里也是蛮喜欢这娃崽的。 蒲月依然喃喃着,他一定会死的。 章得以为蒲月不相信他的话,急急地道,我若是对你娃崽怎么样,我就会被雷公劈死! 蒲月摇摇头。 章得见自己发了毒誓也解除不了蒲月的担忧,急得不晓得再说什么好了。 接下来蒲月说的那番话使章得无可奈何地断绝了赶走他们娘崽的想法,他没想到蒲月会说出那番话,但听了那番话后,章得就再也不敢吭声了。 蒲月说,章得啊,你可想好了,实在要赶我娘崽走,我也不会再赖在你这儿。你杀死了娃崽的父亲就是想要我做你的婆娘的,我本不该来做你这个仇人的婆娘,可是我来了。我来做你的婆娘是为了救我娃崽的性命的,你晓得不晓得,你在杀死娃崽父亲跑出我屋里的时候,娃崽的父亲还没有死,他到现在还没有死,只是他变成了一只猫,他当时就变成了一只猫。你晓得你看见过一只猫。变成了一只猫的娃崽父亲对我说,要我来做你的婆娘,如果我不做你的婆娘,他的娃崽长大后就会复仇,就会把你给杀了。我的娃崽要是把你给杀了,他也会抵命的。娃崽父亲说,你既然用一把鸟铳把他杀死了,他不想再让他的儿子这样去死,你只有把娃崽当作你的亲儿子一样,让他从记忆中彻底忘掉了你杀他父亲的那一幕,你才能保住自己和我娃崽的性命,你如果硬是要赶我们娘崽走的话,要不了好多年,我们三个人都会死的。因为我的命也是跟娃崽连在一起的,娃崽死的那一天,我也会死的。 章得被蒲月的这番话说得一惊一乍,冒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没料到会是这样。蒲月的话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本来话就不多,听蒲月这样一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哪里还敢再打主意让蒲月和她的娃崽走呢! 无可奈何的章得想,他的性命已经完全悬在那个小娃崽身上了。 接下来,章得唯一想做成功的事情就是要彻头彻尾地把娃崽变成他的儿子,而且要尽可能从血源上把娃崽变成他章得的儿子。 章得知道,好些从外地回来的人都成不了真正的老湾人,他们一直找不到身份证明,那是因为他们要么没有老湾的血脉,要么自己切断了那根血脉。其实他们都不知道那个秘密。要想成为真正老湾人的秘密,章得是知道的,他在小时候就知道那个秘密。现在为了那个娃崽从血脉上与他连在一起,章得不得不实施那个秘密。 他知道要实施那个秘密实在不容易,而且要以摧残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但是现在章得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勾接血脉的秘密是这样的,要在樟树的地底下捕获一百只雄雌各半的蝉蛹用精血浸泡捣烂让娃崽吃下,而且得分十个月吃完,那样,蒲月的娃崽就会与章得的血脉连在一起,娃崽就会变成真正的老湾人。 这项工程对章得来说实在太大了,那简直比修万里长城还要伟大和痛苦,可是为了保住他和蒲月及娃崽三条性命,章得不得不去实施那项苦海无边的血脉勾连工程。 老樟树顿了顿,接着说,自从我被红湾诛杀处于长久的休眠状态后,我的根须几乎全都枯萎了,樟液也干涸了。没了根须和樟液的土地蝉蛹生存十分困难,这给章得捕捉一百只蝉蛹造成了巨大的障碍。那些日子,章得一到黎明前就守在我的身边,有时好不容易捕上一只,因为配不了对,只好等到第二天,有时接连捕到的是三只公的,又不得不等到出来三个母的。最让章得痛苦的是他的精血,他不停地从他的身上挤出精血来,小心翼翼地把精血将蝉蛹浸泡了,然后按照他所知道的方法制作,还得想尽办法哄着娃崽吃下去。 那东西实在是太难吃了,章得使尽了浑身解数。那娃崽要不掀了碗,要不吃进嘴里又扑的一声吐了出来。章得气得恨不能揪着娃崽的耳朵把他的头按到地上去舔那些他费尽心血弄成的蝉蛹。当他看见那娃崽倔强的眼神后,他突然看见了那只白猫,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章得就不敢放肆,立马换了一副慈父的模样,轻轻地对娃崽说,娃崽呀,你是身上得了病,爸才让你吃这东西,吃了这东西你的病就好了。 好在蒲月蛮配合,她一听章得所说的秘密,就晓得这男人已经认同了她的说法。蒲月开始心里头还是很矛盾的,但是想想,也只有这样了,只有让娃崽彻底变成老湾人,才会从根子上断绝他复仇的欲念。 令章得感到欣慰的是,娃崽吃了几十个蝉蛹后,确确实实有些像老湾人了,并且对他越来越依恋,那种依恋谁也看得出,他和娃崽就像亲生父子一样。慢慢的,娃崽叫他爸爸时章得没有了先前的恐惧感,只觉得心中有某样东西把他和娃崽越缠越紧,以致章得差不多弄不清娃崽究竟是不是那个被他用鸟铳杀死的人的儿子了。他常常蠢头蠢脑地想,也许娃崽本来就是他和蒲月生的,是他和蒲月的儿子,那故事的版本在章得的海脑中演绎得很生动:他和蒲月合谋杀死了那人,是因为在此之前两人已经有了通奸关系,他们的通奸是在蒲月的后墙下开始的,后来蒲月就怀了他的儿子。章得想演绎他和蒲月的通奸细节,可是任他怎样想象就是想象不出来。 但章得相信事情一定就是这样的。 那个勾接血脉的工程章得坚持不懈地花了三年时间,因为每年捕捉蝉蛹只有四个月的时间,那四个月过后就再也捕捉不到了。当然,如果他连续十个月捕捉蝉蛹、挤出精血,他章得早就没命了。 章得已经感到筋疲力尽,他觉得自己的精血全耗干了,每挤出一滴精血就让章得痛苦无比,他走起路来就像一片叶子似的在空中飘,总像没有踩到实地一样。就在娃崽吃到九十九只蝉蛹,只剩最后一只时,出现了令章得意想不到的情况。 当最后的一只蝉蛹被章得捉住时,他欣喜不已,他把那只蝉蛹小心翼翼地放进事先准备好的瓶子里,飞快地揣回家去。他想那事终于成了,步子也变得有了力量。章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挤出身上的精血,这后来十几次挤精血,每挤一次章得都像死了一回,但他又不甘心前功尽弃,拼着命去一次次地挤。在每次精子流尽后滴血时他就用那只装有蝉蛹的瓶子接住。可这一回出现了令他惊诧不已的场景,他像往常一样把精血滴进去,突然看见瓶子里绽开了彩色蝴蝶一样的花。他以为是头昏产生的幻觉,幻觉中的蝴蝶花绚丽灿烂,是他从未见过的那种绚丽灿烂。随即一只蝴蝶从瓶口中像精灵似的飞蹿而去,一下就从他眼前消失了。章得定了定神,那瓶子里面确实空了,蝉蛹的影子都没有了。 章得没敢把这种奇异的怪事跟蒲月去说,第二天他又捕捉到了一只蝉蛹,等到好不容易像死了一次似的把精血滴进瓶里,那情景又出现了。先是瓶中迅即绽开一朵绚丽灿烂的蝴蝶花,在他愣神的那一瞬,蝴蝶花就从他眼前飞翔而去。 连续好多天都是这样。 章得只好跟蒲月说了,他想让蒲月一起来配合,因为他滴上精血之后,就几乎没有了气力再去盖那瓶盖。 可是蒲月也没有办法,她还来不及盖上瓶盖,那朵蝴蝶花就从她的手指尖边飞走了。两人费了好大劲弄了好多次,每次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蝉蛹变成蝴蝶,在他们眼皮底下飞翔而去。 章得终于再也没有了精血,他满脸蜡黄地望着蒲月,整个身子都瘫在了蒲月的身上,有气无力地对蒲月说,那就让娃崽少吃一只算了,我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怪事情,我感觉到身上的精血全挤干了。 蒲月看着章得那样子,心中涌过从未有过的怜悯,她紧紧地把章得抱在了怀中,仿佛抱着一片硕大的树叶一样。她看见章得的眼中滴下两颗泪来。看见章得那双鼓鼓的青蛙眼,一股柔情在蒲月的身子里滋生漫延,她知道章得的那些精血本该流进她的体内的,但那些精血全都喂了蝉蛹。她想,她的娃崽不会再复仇了,也许那飞走的花蝴蝶就是原来的那个娃崽,现在的娃崽已经变成了真正的老湾娃崽了。 蒲月把她的想法告诉了章得,章得露出了凄然无力的笑来。 章得说,那样子就好了,让它飞得远远的。 蒲月眼眶也有点红,章得,我想我们是得救了,那只花蝴蝶告诉我,我们是得救了。 章得望着蒲月,好半天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章得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 章得想说的那句话是,你做我的婆娘吧! 43、蒲月之死 43、蒲月之死 章得在把娃崽变成他血脉意义上的儿子后,就把他改名叫再娃,跟着他姓章,章再娃。章得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他尽一切所能让再娃像他的儿子那样活着。 但是,章得总觉得还有件事情没有做完,那就是把蒲月变成他真正意义上的婆娘。可是他已经没有了那种能力,他身上所有的精血已经全部耗尽熬干了。后来他晚上再去看蒲月时,一次也没有产生那种蒲月往身上涂抹鲜血的场面,他也不再失眠,常常是一觉睡到大天亮,而且整天整天地想睡觉。他心里头明白,如果不能把蒲月变成他真正的婆娘,那只白猫就会永远附在他和蒲月的身上,蒲月就总会在每个夜里梦见那只白猫爬在她的身上。他已经听见好多次蒲月从梦中惊醒时的叫喊,蒲月醒来时就睁着一双忧郁的黑眼,直愣愣地望着窗户。有一天章得情不自禁地去摸蒲月的下身,他手触摸的地方,是一片湿漉漉的草地,章得的手抖得厉害,他拼命地呼吸运气,想把自己的阳气激活了,但是身上的那东西像个面团似的耷拉着。 只有一次,他的那根面团似乎鼓胀了起来。那是蒲月在黑暗中的梦里露出了笑意,他看见浅浅的笑挂在蒲月的嘴角边,嘴唇微启着,几粒结实而白亮的牙齿在黑暗中闪着光,那是从蒲月到他家后从未有过的笑。当时章得感到空空荡荡的身子骤然收拢了,一股久违的活力像游丝似的滑过他的骨骼,沉睡了好久的像山洪一般即将爆发,暴雨即将到来。但是随着蒲月嘴角上的笑意瞬间退去后,那即将爆发的山洪悄然无声地跟着退走了,暴雨被一股微风立时吹过了山的那一边。他把蒲月的手轻轻地拖过来,塞进他的裤里按在了他的那个面团上。 章得终于明白,要使蒲月成为自己真正的女人,就得让她恢复他第一次见到她那样的笑容。 章得小时候也曾经跟着章玉官学过几天戏的,老湾所有的人几乎都学过几天戏。他想到了台上小丑逗乐的情景,就在有天傍晚,装扮成小丑的样子,做出各种各样滑稽可笑的动作。那时,蒲月就着微弱的油灯在不停地做着引线,旁边的再娃被章得那样子逗得在地上打滚,笑得前俯后仰。可是蒲月却没有笑,甚至看也没看他一眼,不停地做着引线。后来他学狗叫,猪叫,鸡鸭叫,他把能够想到的叫声都学了一遍,再娃一边笑得喘不过气一边喊他的妈,妈,妈,笑死人了,笑死人了。 蒲月转过头来,看了看儿子一眼,很欣慰的样子,就又埋头去做她的引线去了。 不知怎的,章得嘴里突然冒出了一声猫叫声,那猫叫声从他嘴里发出来那样的逼真,因为太逼真了,反而就不好笑了。再娃突然停止了笑,受了惊吓似的望着章得。章得也愣了一下,他没有料到自己会从嘴里发出猫叫声,蒲月收了引线,一声不响地走进里屋去了。章得呆呆地望着蒲月的背影,好半天回转头对再娃说,再娃,我刚才学了什么叫?再娃看他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样,章得感觉那眼神很不一样。再娃没有告诉他刚才听见了什么叫,只是紧紧抿着他的小嘴,仿佛有些不认识章得似的。章得一时觉得很无趣,就再也不去学那些东西叫喊了。 章得很无奈,他断定蒲月一定还有另一层想法,她不会把那件事情就这样忘掉了。 蒲月做的引线每个月都能换些油盐钱回来,他们自己是不能卖的,他们没有权利出卖自己做的东西,都是由上面统一收购。老湾一些能干的家庭主妇个个都跟麻姑学会了做引线,每到夜里就能听得见家家户户发出咝咝的细细的响声,那响声仿佛老鼠在啃着木头。 有一天,章得从镇上打了转回来,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了。章得对蒲月说,从今天开始,我也跟你学做引线,还要做鞭炮筒子,把引线嵌进鞭炮筒子里,就成了鞭炮,鞭炮是能够放得响的,引线永远放不响。蒲月说,做鞭炮是卖不出去的,上面从来不收购鞭炮。章得鼓着个青蛙眼朝蒲月道,你莫管那么多,只管教我先做引线,再娃呢,也跟着学。 再娃对父亲的这个决定感到很兴奋,他早就手痒痒想去摆弄那些东西,只是蒲月从不让他挨近引线机。 再娃对做鞭炮的悟性简直匪夷所思,他没用几天工夫就学会了,而且动作比蒲月还要快。这一年再娃只有十三岁。 一家三口全都扑到了引线机上了。一台机子不够用,章得请来了木匠,又做了两台,把家里一些值钱的东西变卖了,又去进购做鞭炮的火药和包装纸。整个老湾人都在笑话他们,说这一家是发了疯了,做那么多鞭炮出来,不但上面不收购,弄不好就全没收掉了。 但是他们一家像三个哑巴似的,对老湾人的讥笑全然不顾,整夜整夜地做着鞭炮。再娃只是觉得好玩,蒲月看着越堆越高的鞭炮,却犯了愁,就对章得说,做这么多鞭炮,卖给谁呢?章得诡秘地对蒲月笑道,放心,我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要不了多久,我就让你和再娃吃不愁,穿不愁! 那天,章得看见排得整整齐齐的一屋鞭炮,宣布暂时下机,不要再做了。章得叫上再娃说,娃崽,爸带你到屋外面去放一排鞭炮,看响不响。那些鞭炮他们一直舍不得放的,再娃听说章得带他到屋外去放鞭炮,扭头就跑到灶屋里去抓过一盒火柴,跑到屋外去了。只见章得提着一串鞭炮把引线松开了,再娃咧着嘴有些不相信地叫,爸,当真放啊?章得伸伸脖子,鼓着双青蛙眼道,放咧,再娃!再娃擦火柴的手激动得有些抖,还是一下把火柴擦燃了。再娃把火柴对着引线点燃,看见引线冒出嚓嚓的火星子,随即鞭炮就在章得的手中响了起来。章得把响了的一挂鞭炮甩了出去,鞭炮声噼噼啪啪地炸响,立时冒出遍地青烟,红色的鞭炮纸屑迅即飞扬开来。 鞭炮声震得瓦屋上的麻雀飞了,整个老湾似乎都听见了那些鞭炮的响声。他们做了那么多年的引线,还从来没有放过鞭炮,而此刻的鞭炮声震得老湾的整个空气都弥漫了一股香味。 一直躲在屋里窗户边的蒲月睁着一双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娃在烟尘和纸屑里扬着的脸是那样的兴奋和灿烂。她瞅了瞅章得,看见章得的眼中挂着一串泪花,不晓得是不是烟尘熏的。 当天晚上,章得对蒲月和再娃说,明天一大早,他要带上再娃挑起鞭炮到几十里路外的香水镇去卖了。为什么要去香水镇呢?章得望了望蒲月和再娃,笑着说,因为香水镇有老湾的一个人在那里当供销社主任。整个晚上,再娃都失眠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他的父亲章得要带着他出远门去卖鞭炮。他还从来没有走出过老湾,他不晓得香水镇是个什么样子,只晓得去香水镇要翻过去好几座山。他觉得他的父亲对他真好。 蒲月拿不准章得去香水镇到底卖不卖得出那些鞭炮,她没有反对,她对章得做出决定的事总是不反对的。第二天早晨天还黑咕隆咚的时候,蒲月就起了床。等到章得叫醒再娃时,蒲月已经煮好了红薯,做好了米饭,从缸子里挖出酸菜和一直舍不得吃的腌肉,她把那几个鸡蛋也煮了,给章得和再娃准备了两天的吃食。蒲月看着章得和儿子再娃忙碌着把鞭炮装进了一担大箩筐,又装进了一担小箩筐,那大箩筐是章得挑的,小箩筐是再娃挑的。蒲月看着章得细长的身子,担心他挑不挑得动那么一大筐的鞭炮。章得似乎明白蒲月的意思,转头朝她笑笑,我现在觉得身上有些气力了,我会跟再娃一路走一路歇的,这一路的凉亭里,有的是地方歇气呢!再娃把那担小箩筐在肩上试了试,对蒲月说,妈,我挑得起! 天蒙蒙亮的时候,章得和再娃挑着满满的两担鞭炮,怀里揣着满满的希望出发了。蒲月不停地叮嘱着再娃要见机行事,一步也不要跟父亲拉开了。然后看着章得和儿子再娃的身影消失在雾气迷蒙的路上。 那几天蒲月真是难熬,她牵挂着儿子再娃,也牵挂着那个曾经杀死了她男人的男人。她感到那想法有些奇怪,仿佛有一根长长的丝线把她和章得接在了一起。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从来没有体味过牵挂章得的想法,但在章得和再娃去香水镇的那几天,她实实在在地想起了这个男人来。她想起了这十几年章得为她和儿子再娃所做的一切,眼前不断地出现章得的那双鼓眼睛。夜里头,蒲月有些失眠了,她是那样地盼着他们快快回来,每当听到屋外有什么响动,蒲月就以为是章得和再娃回来了,急匆匆地赶到屋门口去看,却是什么也没有。有一天,她真切地听见了章得和再娃在门边的说笑声,她的步子有些窘促,甚至把屋里的一条板凳都绊倒了,可是屋门边空空荡荡的,章得和再娃根本没有回来。 第六天的晚上,蒲月刚刚躺在床上睡了,听见屋外一阵敲门声,她以为又是幻觉,躺在床上没有动。但这回敲门声是那么的真切和激动,蒲月慌忙披了衣下来,就听见屋外再娃的叫声。蒲月心加速地跳动起来,不知怎的,眼中就噙满了泪水,她抖着手一边应着一边好不容易把门栓拉开了,她看见一高一矮的两个人站在门外,那矮的是她儿子再娃。再娃说,妈,我和爸把两筐鞭炮都卖了!蒲月这才看见那个高的章得站在再娃的身后朝她咧着嘴笑。 章得回到屋就迫不及待地把卖了鞭炮的钱从内衣袋里掏了出来,一股脑全交给了蒲月。再娃兴奋得嘴里叽叽喳喳说个没消停,章得也间或补充几句。蒲月在张罗饭菜的当儿听清了他们这趟香水镇之行的收获。 章得和再娃花了两天的时间把两担鞭炮挑到了香水镇,他们累得像个叫花子似的,好在蒲月给他们准备了充足的粮食,才使他们有力气终于找到了香水镇。老湾早年出去的章八月没费多大力气就给他们联系好了销路。这时章得才告诉蒲月,那次去镇上时他就打了电话给章八月的,供销社只是嫌他们的鞭炮质量不太高,章八月说了些好话,人家就把他们两箩筐鞭炮全给要了。 那天晚上,再娃吃饱了肚子,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章得把余下的话单独说给了蒲月听,他告诉蒲月,现在做的东西可以去卖了,不但香水镇可以去卖,好多地方都可以去卖,我们得趁着老湾还没醒过神来抓紧做鞭炮,这样下来,要不了年把两年,就发财了。章得说得满脸通红,他点燃了一支在香水镇买的纸烟。他是舍不得抽那种纸烟的,买那包纸烟是为了敬客。蒲月闻着一屋子的香烟味,只是静静地听章得说着。有一阵蒲月很想把她在章得和再娃出去时自己的那份感觉告诉章得,她看见章得不停地说啊,说啊,蒲月的话到了嘴巴边也没找到机会,其实她是不好意思说出那种话来的。她想,真的有种什么变化要从这个晚上开始了。那个晚上蒲月甚至想对章得笑一笑,她也许真是笑了,但是章得没有看见,章得一晚上都沉浸在他的发财梦中,直到章得疲惫得最后一句话没说完一偏头就睡了。蒲月听见章得那沉沉的鼾声,禁不住鼻子有点酸酸的。 变化真的开始了! 没有多久,老湾人仿佛都从沉睡的梦中醒了过来,许多家里都跟着章得做起了鞭炮,并且跟在章得的屁股后面三五成群地用箩筐把那些鞭炮挑出了老湾。再娃很快成熟起来,他睁着一双机灵的眼睛第一次向章得提出建议,爸啊,我们得留一手呢,莫把那些销路都告诉人家了。我们可以把他们的鞭炮买过来,再卖出去,那样我们的钱就赚得更多些了。章得看着已经长得跟他一般高的再娃,惊得嘴巴张开了一个大洞,他没料到再娃会有这种想法,这不是老湾人的思维方式。几乎所有的老湾人都不晓得这样思考问题,章得的眼中很可怕地浮出那只从瓶里飞出去的血蝴蝶,他有些恐惧地想,再娃的那想法只有红湾人才有,倘若按照再娃的做法,要不了多久,他们就成为大地主了。 章得当然不会按照再娃说的去做,只是催促着蒲月和再娃没日没夜地赶做鞭炮。 在章得领着再娃不知翻了多少回山,挑了多少担鞭炮卖掉后,章得盘算着赚到的钱足可以盖上一幢新房了。章得把这想法跟蒲月说了,他想盖一幢两层高的楼房,他和蒲月呢住楼下,再娃过几年也该娶婆娘了,楼上的一层就给再娃和他的婆娘留着。章得说这话的时候蹲在一边吸着纸烟,他现在已经抽得起纸烟了,蒲月在做着鞭炮筒子,蒲月总是那样背对着他做着鞭炮筒子。章得没听见蒲月回话,他想这话蒲月是应该回答他的,就说,蒲月,我把宅基地都看好了,我们得第一个搬出这个老院子,就建到村东头的那片梨树坪边,那里风水好,空气也好。 这时,章得突然停住了话,他看见蒲月停下手中的鞭炮筒子,转过身来,望着他,笑了。章得的整个神经像被电过了一遍,蒲月的笑是那么的艳美和迷人,就像好多年前他第一次看见的那种笑一模一样,他看见蒲月笑着露出的牙齿,还是那样的结实和瓷白。那一刻,章得简直惊呆了。 那天晚上,章得早已消失得无踪无影的重又回到了他的血管之中。他觉得身上长满了力气,他把蒲月扳到他的身边,蒲月又朝他笑了起来。章得激动得手足无措,轻轻地触摸着蒲月柔软的头发,那头发在他的手心中仿佛美妙无比的丝线。他用鼻子深深地嗅着蒲月发上的异常香味,那根软面坨一样的东西猛地像春天从地里冒出的笋尖一样破土而出,刺向了蓝天。章得生怕不得持久,慌忙把蒲月紧紧地搂在了怀里。蒲月的发丝触着他的前胸,更加激发了章得的欲念,慌乱中章得终于找到了那个渴望了好久好久的地方。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湿润,那湿润仿佛天上的露水,说不出的温暖和清凉。章得整个身心随着陷进那片湿地,顷刻间被一股暗无天日的狂风暴雨卷没了。 等他从暴雨中走出来时,章得的全身湿透了,他把头埋在蒲月的一对丰乳上,像小孩般嘤嘤哭泣了起来。蒲月紧紧地搂着章得的身子,梦呓般地说,章得,我终于成为你的婆娘了,我终于成为你的婆娘了。 两人搂着,说了大半夜的话,但都小心翼翼地回避着那把鸟铳的话题,他们都想尽可能把那件事情彻底忘掉。可是那把鸟铳在章得进入蒲月的体内时就一直浮在他的眼前,他甚至觉得自己那东西就是那把鸟铳。章得想,只有尽快搬出老湾这个老院子,他才能够彻底忘掉蒲月那后墙的星星花和瓶里飞出的血蝴蝶,当然还有那把鸟铳。 第二天,章得起了个绝早,他踩着湿漉漉的露水很幸福地去察看他已经看了好多次的那块宅基地,一边回想着昨晚那似梦非梦的情景,禁不住笑了起来。他想,一切都会好了,再娃变成了他的儿子,蒲月也终于变成了他的婆娘,那个秘密永远不会再有人晓得。 章得在那块宅基地磨蹭了好久,抽了几根烟,转身回屋去。就在他走到屋门边时,他突然看见一只硕大的血蝴蝶从屋里飞出来。章得愣了愣,打了个寒战,看见那只血蝴蝶像精灵似的从他的眼前一掠而过,迅即朝着红湾的方向飞去。 章得的心重重地咯噔了一下,仿佛整个心血都凝固了似的。他憋得好难受,一股不祥的感觉促使他快步走进屋,只见蒲月坐在引线机边,头伏在机子上,一只手软软地垂下去,她的嘴角边不停地滴着殷红殷红的鲜血。 44、到红湾去 44、到红湾去 蒲月死了,章得相信是他把蒲月杀死的,是他用另一把鸟铳杀死了蒲月。他很后悔跟蒲月做了那件事,要是不做那件事,蒲月是不会死的。 现在只剩下他和再娃相依为命了。 他想,蒲月是化做了一只血蝴蝶飞到他的前夫那里去了。好多日子里,章得面对着蒲月生前用过的那座引线机发愣发呆,蒲月先前总是坐在那地方,那地方现在空空落落的。章得的心也变得空空落落的。章得坐在那里一呆就是大半夜,他不停地回想着蒲月那迷人的笑脸,他总也弄不明白,蒲月为什么突然要对他笑呢?如果蒲月不对他笑,他身上的阳气就不会重新回到血管里。他真后悔自己没能抵挡蒲月对他笑的诱惑,他不停地喃喃自语,蒲月为什么要笑呢?蒲月为什么要笑呢? 那时,再娃就一个人盘腿坐在床上,沉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发愣的父亲。他不晓得该怎样去安慰他的父亲,他常常看见父亲眼中无声地流着泪,再娃的眼里也是湿漉漉的一片。 父子俩难过了好几个月,那引线机已经蒙上了一层灰。有一天,再娃对父亲说,爸,我们还做不做引线呢? 章得闷闷地回答,做呢。 再娃又说,我们还擀不擀炮筒子呢? 章得说,擀呢。 再娃就奔到屋里拿出一块抹布来,他想把那蒙了一层灰尘的引线机擦干净。章得哭丧着脸阻止了儿子,说,这是你妈坐了十几年的机子了,就让它原样搁在这,莫去动它,动了它我就再看不见你的妈了。 再娃愣了愣,没敢再去动那机子。 章得请了木匠,重新做了台新的引线机,放在蒲月坐过的那台引线机边。不久,章得的屋里又响起了引线机的嚓嚓声。 父子俩默默地做着鞭炮,像两个哑巴似的,一天里都难得说句话。章得心里盘算着,等蒲月过了周年再建那个新房,他要赚一大笔钱,让再娃过上好日子,他要为再娃娶一个老湾最漂亮的婆娘。 再娃的想法不一样,他不想老是围在引线机边,他认为母亲是坐在机子边累死的。再娃不断地提醒父亲,我们得把赚到的钱请几个雇工来做鞭炮,我们只管去跑销售就行了,那样不但赚的钱要多,而且也要轻松得多。章得说,再娃,你这个想法是要不得的,你这个想法是剥削人的想法,老湾不会有人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再娃就不吭声了,再娃很听章得的话,他那种年龄只能听从父亲的决定。他有时也想,自己的想法为什么老跟老湾人不一样呢?自己为什么总冒出那种奇怪的想法呢?可是那种想法怎么也挥之不去,还愈来愈强烈。有一天的早晨,再娃睁开眼,仿佛发生了什么大事似的,对父亲章得说,爸,我们恐怕来不及了!章得睁着一双迷迷茫茫的眼睛望着再娃,他听不懂再娃这话是么子意思。再娃说,我晓得,红湾人在收购我们老湾人的鞭炮了,红湾人把所有老湾人的鞭炮都订购了。章得这才睁大了眼问,你怎么晓得红湾人收购老湾人的鞭炮了?我怎么一点也不晓得?再娃说,一定是这样的,红湾人把老湾人的鞭炮都收购了。 章得这才突然想起,老湾人好长时间没有约他到外面去卖鞭炮了,他以为老湾人见他死了婆娘,怕他伤心,没敢来打扰他。听再娃这么一说,章得觉得是有些不对劲,这些日子老湾人碰见他连提也没提出去卖鞭炮的事。章得放下手中的活计,就到村里转了一圈。章得回到屋来时,神色有些慌张,对正在做着鞭炮的再娃说,崽娃,你怎么不早些告诉爸?老湾做的鞭炮当真被红湾人全收购了。再娃憨憨地回答道,我也是昨晚做了个梦才晓得的。再娃就跟章得说起了昨晚的那个梦,梦里面他看见好多红湾人走进了老湾,全都鬼头鬼脑的挨家换户问有没有鞭炮,他们有好多要好多。 章得鼓着一双青蛙眼,看着再娃,说不出话来。他眼前又出现了那只从瓶里飞走的血蝴蝶,一种莫名的惊恐使章得的心像打鼓似的蹦跳着,他不敢往深处去想。好久,章得才说,他做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好不容易挨到蒲月的年祭过了,章得又开始盘算那块宅基地的事情来,他想尽快搬离老湾的老院子。那天晚上,章得把先前对蒲月讲过的打算说给了再娃听,说到最后,语气透出些悲凉。章得说,新房修好后,你将来就和你的婆娘住楼上,爸一个人住楼下,爸给你们守门呢!章得说到这里,声音就哽咽了,眼睛也红了。眼睛红了的章得望了望蒲月坐过的那台引线机,道,你妈坐的这台引线机得搬过去,放在一楼。 再娃见父亲很伤心的样子,就说,我还是跟爸住。 章得笑了笑,抹了抹眼泪,傻娃崽,男人总归是要跟一个女人住在一起的。 再娃说,不,我还是跟爸住。 章得望了望再娃憨头憨脑的样子,想,他还没到想要跟一个女人住在一起的年龄呢,我老说这个干什么呢?章得点点头,心里头感到很幸福,不再坚持这个话题。他已经在盘算老湾的哪个女娃配得上再娃的事了。 那天,章得叫上再娃陪他一起去看那块新宅基地。其实再娃已经去看过好几次了,再娃就说,爸,我就不去了,我在屋里做鞭炮。章得说,歇一会吧,陪爸去看看。再娃摇摇头,我不想去,我手头还有许多的鞭炮没有做完。章得见再娃那样懂事,也就不再叫再娃了,一个人去了宅基地。他在宅基地盘桓了好久,脑海里打着未来新屋的草图,一脸幸福的样子。章得从衣袋口里掏出一盒纸烟,正要点上美滋滋地抽上一口,突然听见村里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章得擦划火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转头望去,章得的脸霎时白得像一张纸。他听见的那声巨响是从他屋里传出来的,他看见他的老屋上冒出一股巨大的烟雾,章得甩了手中的那根烟,拔腿就朝老院的屋里不要命地奔过去,一边歇斯底里地狂叫着再娃,再娃! 老湾的人都听见了那声巨响,全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等章得跑到屋边时,那里已经围了好些人,章得看见再娃从烟火中爬出来,一身血肉模糊,他看见再娃的一条腿没了。 几个月后,当再娃重新出现在老湾时,他装了一条假腿回来。章得想去背他,但再娃坚持着自己一瘸一瘸地走进了家门。章得把这些年赚到的钱全都花到了再娃的那条断腿上去了。 再娃的那条假腿是两根钢棍,他一点也不在乎裸露自己那两根钢棍的假腿,时常瘸着在村里晃动。他有时甚至故意用一根铁棍去把那两根钢棍敲得叮叮当当地响,吓得别人不忍去看。断了腿后的再娃眼神变得狡诈,那种眼神老湾人是没有的,而且跟他的年龄实在太不吻合了。他用一根铁棍敲打着他的假腿,那响声很快就慑服了老湾人。他瘸着假腿走遍了老湾的每家每户,半是说服半是恐吓地把老湾人做的鞭炮大半部分的销售权揽了过来。他说,老湾的鞭炮是我和我爸最先打开了通道的,不然你们哪里会过上现在的好日子?你们不要给红湾人了,你要是再给红湾人,我就把这条假腿取下来挂在你的门口边,横竖我再也做不成鞭炮了。 章得被再娃的疯狂举动惊得目瞪口呆,他做梦也没想到再娃断了腿以后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他无法控制,变得他不敢认识。他想,红湾人的血脉在再娃的身上复活了,红湾人的德性在再娃身上复苏了,那只从瓶里飞走的蝴蝶重又回到了再娃的体内。 他的劝说和哀求完全没有效果,再娃一点也不听他的。等到再娃终于完成了他想要做的一切后,他手里握着那根铁棒,就像一个勇敢的战士挥着战刀凯旋,对父亲章得说,爸,我已替你扫除了所有障碍,余下的事情就靠你去做了。 章得不知道余下什么事需要他去做。再娃告诉父亲,一边用铁棍习惯性地敲着他的钢腿,现在我们没得一分钱了,我们得到红湾去寻找资金。 章得说,红湾人怎么会给资金给我们? 再娃说,那得去找红湾的陈军,跟他去谈判。那家伙靠着我们老湾发了大财,现在我已把他的后路给断了,他收不到老湾人给他做的鞭炮,他就再也莫想发财了。那家伙是喝老湾人的血长壮的。 章得被再娃说得胆战心惊,他没有这个勇气到红湾去找陈军要资金,他知道陈军是陈秉德的孙子,那家伙膀大腰壮,一脸横肉,他不会被再娃那只断腿吓住的。章得觉得再娃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孩子气的把戏。 再娃见章得犹豫的样子,就埋怨父亲说,要是早听我的,我们早就成陈军了。如果我们早成了陈军,就不会再要自己去做鞭炮,如果我们自己不去做鞭炮,炸断腿的就是别人,就不可能是你家的再娃,我们再不跟陈军去抢饭吃,爸哎,就怕永远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再娃的话说得章得无地自容,但他觉得再娃说得是很有道理的,要是早按再娃说的去做,再娃怎么会断掉一条腿呢?章得心疼地对再娃说,娃崽,我去红湾试试,只是你别再去用铁棍敲那条钢腿了,要是敲断了,爸可没了钱再给你安一个了。 再娃停住了敲打,望着一脸憔悴的父亲。他想,这条钢腿确实不能再敲断了,再敲断他就走不动了。 不晓得是在什么时候,当然绝不是再娃在做梦的那个晚上,红湾已经像鬼子进村一样从河岸边趟水过了老湾。他们是从来不做鞭炮的,他们只等老湾人没日没夜地把鞭炮做好了,就把现成的货收购过去,然后再转手卖给别人。章得已经在好几个他打开的销售点遭遇到了红湾人,有几个销售点都不愿意接收他的货物了,他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别人只说货已经满了。章得挑着满满的一担鞭炮,不停地奔走着,完全没有先前那样好出手了。红湾人的威胁来得那样的凶猛,如果不按再娃说的那样去做,要不了好久,章得做的鞭炮也只好乖乖地送到红湾人的手里去。他几乎完全看不见红湾人是如何运作的,他甚至在老湾也从来没有看见过红湾人,就像他当年充当了一回隐形刽子手一样,红湾人也全部是隐形的,但是他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已经有好多年没去过红湾,自从那座石拱桥断掉后,红湾和老湾的来往比先前更不方便了,他们靠着几条木板船偶尔相互来往。 章得也是坐了一条小木板船过去的。撑船的是老湾的念驼子。念驼子其实是不驼的,只是别人叫他念驼子而已。念驼子见章得要过红湾,把他拖到一边,神秘地对章得说,你也去红湾呢?章得点点头。念驼子又说,那老湾又要完了,红湾人又开始吸老湾人的血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到红湾去。你不晓得,老湾人全都偷偷摸摸去红湾,谁也不声张,只有我晓得有多少人去了红湾。念驼子说了这话,很失望地把章得撑到了红湾的河岸。念驼子撑个来回收费一元钱,念驼子收了章得的渡费,默不吭声地把木板船停在红湾的岸边,一个人就坐在那里吸起烟来,看着那河水发呆。 章得找到陈军的时候,陈军正在那里指挥装货。章得看见那货眼睁得直直的,他没想到那些鞭炮被陈军全用一些很好看的纸箱装进去了,那纸箱设置得很是美观,上面写着红湾牌鞭炮的字样。章得想,老湾人做出的鞭炮被陈军这么一弄,倒全变成红湾人的东西了。他本想说陈军两句什么,那陈军看见章得,似乎见了他多年没有来往的表叔一般,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双手捏着章得细细的手指不停地一边摇晃一边亲热地说,得叔,我晓得你叫得叔,我久仰你的大名了,我晓得你一定会大驾光临的。 章得感到陈军的手又厚又肥,就像熊掌一样,只是蜕去不久的手茧还略略有些硬刺。他不晓得怎样去应对陈军那种热情和笑脸,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排黄牙。其实对方根本就不要他说什么话的,陈军滔滔不绝地说着,好像有说不完的知心话似的。他赞美得叔,奉承得叔,他说他晓得得叔才是老湾做鞭炮的始祖爷,如果得叔愿意和他合作,那红湾和老湾的鞭炮生意就立马像狮子滚雪球般越做越大,可以做到香港。他说香港的通道他已经打开了,做了香港之后做新加坡、马来西亚、新西兰、印度尼西亚,总之做了亚洲后就瞄准美国。他们红湾有许多亲戚现在在美国,美国人也是蛮喜欢放鞭炮的。而且美国有个唐人街,我们把美国唐人街的生意做下来就不得了!说到这里,陈军突然停顿了一下,说,哎,得叔,你可晓得唐人街?你可能不晓得,没关系,老湾好多人都不晓得。我告诉你,就是在唐朝我们国家就有好多人到美国去了,所以别人把我们叫唐人呢,现在还这么叫。你想想,那些人有的是钱,还全是美金,美金一块钱抵得上我们十块,就这一箱鞭炮我们卖到美国去,能够赚它个千把块,当然他们的钱只是一百美金。 章得简直被陈军说得如坠五里云雾,晕头转向。后来竟一点也记不清自己过来干什么了,他那样子就像一个成绩不好的小学生碰上了一个学识渊博的教授,只是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 陈军终于把那没有尽头的话打住了,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得叔,你有好多鞭炮?没关系,尽管交给我好了。 章得这才想起这趟到红湾是干什么来了,但他全然没有了勇气向陈军提出借资金的事情,他觉得他和陈军完全不在一个点上,他没有资格跟陈军去谈什么判。他鼻子里哼哼了几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军拍拍章得的肩,道,得叔,就这样子,好不好,你看,我这里……陈军说着,朝章得指了指正在搬运的那些货物,表示他要忙了,得叔没事就该告辞了。 章得悻悻地离开了陈军。 章得走到河岸边时,看见念驼子还蹲在那里,念驼子问章得价格谈好了没有?章得说,什么价格?念驼子笑笑,你就别瞒我了,陈军收购鞭炮的价格分为六个等次,你家的鞭炮该是最上等的价格吧? 章得没有吭声,直到木板船到了河中央,章得才莫名其妙地说出一句话,再好的价格,我也不会卖给他! 念驼子似乎没听见章得说什么,一边用力地划着木板船,一边看着断桥说,听说红湾要把那断了的石拱桥修起来,石拱桥修起来后,我这木板船就没得生意了,红湾人就可以开上卡车到老湾来装鞭炮了。 章得惊天动地说了句粗话,老子操他们的娘! 45、狼来了 45、狼来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红湾人和老湾人已经适应了那条没有石拱桥的河流,没有石拱桥的河流常常浮满了一层雾气,在白蒙蒙的雾气中,只有很少的一些木板船在那里飘游。坍塌了的石拱桥隐约中露出古旧的黑影,那黑影恰如一团刺眼的黑雾,挥之不去。 白雾散去的时候,那断桥就露出它本来的面貌了,几个桥墩依然挺立着,倾斜着,时常会有一只野鸟飞到那倾斜的桥墩上去,睁着一双眼睛,或者独立一只脚,或者扇动着它的彩色翅膀在桥墩上变着花样搔首弄姿,起舞飞扬。 水草依附着桥墩缝隙里的湿泥长了出来,那些水草中甚至还有鲜艳的花朵点缀其中。曾经有过一次奇观,那也是白雾散去的时候,太阳升了起来,红湾人和老湾人都看到了那次奇观,总有上万只蝴蝶在那断掉的残桥上飞舞,幻成色彩斑斓的一片,蜂拥追逐着铺天盖地。有人还听见那些蝴蝶发出了叫喊声,这使红湾人和老湾人都禁不住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亡灵。那场彩蝶飞舞的场景一直持续到了中午,然后它们像舞台上操排好了的演员,排成了一列长长的方队,从河的这岸连到了那一岸,仿佛把断桥连成了一条彩绸。约莫几分钟后,所有的彩蝶瞬间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章得也是看见过那个场面的。那是蒲月死后不久的一天,他听见村里人在叫喊着什么,就打发再娃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那时再娃的脚还健壮地长在他的腿上。再娃飞快地从外面跑回来告诉了章得他看见的那一幕,章得放下手中的活计也跑到河边去看,只见那铺天盖地的蝴蝶已经排成一列方队,那方队中似乎有一只血蝴蝶。章得的心怦怦不停地跳着,他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在他的阅历中,老湾要发生什么事总会有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征兆,常贵爹死后,樟树死后,老湾已经好多年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兆了,而这种异兆现在以蝴蝶的形式出现,并且出现在老湾和红湾唯一连在一起的断桥上。 章得惴惴不安地过了些日子。果然有一天,他听说了一个令他恐惧不已的消息,上面派人下来悄悄地调查刽子手的事情。据说所有人的死都查得差不多了,只有红湾当年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如何死的没有找到凶手,上面不敢断定那人究竟是病死了还是被刽子手杀死了。 那时,章一回已经离开了老湾,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在所有的档案被红湾人的那支火箭烧没后,只有那本刽子手领取报酬的账本奇迹般保存了下来,并且完好无损。上面的人是在章一回的那个密室里发现的,原来章一回传得很神秘的密室竟是老祠堂的那间停尸房。 章得天天担心会有人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来抓他,事实上老湾已经抓走了好几个人。在再娃的腿被炸断后,风声渐渐小了,几乎不再听见有人谈论那个病床上的人是如何死去的事了。章得不敢打听,却又很希望听到一些消息,他就对再娃说,红湾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究竟是怎样死的,你听见村里人在说什么了吗?再娃回来告诉他,村里人都说那人是病死的。停了一停,再娃说,可是我有些不相信,那人肯定也是被刽子手杀死的。章得的心揪了揪,试探着问再娃,你怎么晓得的? 再娃说,我只是那样想。再娃说完就去忙他的事去了。 章得盯着再娃的那条断腿,怀疑再娃是晓得那事的。他仔细观察着再娃,却又没有发觉什么异常。章得很侥幸地想,唯一晓得那事的蒲月已经死了。况且蒲月真正做了他的婆娘。这时他才恍然悟出,在蒲月以她的生命作代价做了他真正的一次婆娘时,蒲月是原谅并且宽恕了他的。章得想到这里,禁不住悲从中来,眼里噙满了泪水。 风声过后,章得父子就全力投入到他们的计划中去了。章得在陈军那里没有弄到资金,再娃说那也没关系,他有资本。章得问再娃哪来的资本呢,我们所有的钱都变成了你的那条钢腿了。再娃阴险地笑笑,又用铁棍敲起了他的钢腿道,那我这条钢腿就是资本,这条钢腿就是钱。我们把老湾的鞭炮收过来,再集中转给陈军,要是老湾有谁不乐意,我就取下这条钢腿给他做抵押。 可是那最后的机会并没有给他们,几乎是一夜工夫,红湾人竟然就把那条断掉的石拱桥修好了。他们只是象征性地让老湾人出了一百块钱,以示是两个村合修共用的。石拱桥修好后,陈军他们就公然开着四轮车越过石拱桥到老湾这边来收购鞭炮了。 再娃的那条断腿面对四个轮子的车子,显然毫无力量。 在石拱桥没有修好前,再娃凭着他那条断腿确也收购了好些鞭炮。没有人愿意要他那条断腿,但是又都惧怕再娃取下那根钢腿挂在他们的门前,只求他快点把鞭炮转手给陈军,他们也需要资金周转。 再娃的不守规矩尽管令老湾人愤怒,但是大多数人保持了沉默。他们敢怒而不敢言,私下里他们都把再娃当作了一个无赖。老湾什么人都出过,唯独没有出过这样一个无赖,他们对如何对付这样一个无赖没有一点办法。 只有念驼子一家怎么也不愿意把鞭炮送给再娃,因为他那个木板船托运鞭炮太方便了,而且他家产量也不大。再娃对念驼子说,你如果不把鞭炮给我,那就让我把这条钢腿给你吧!再娃说罢,毫不犹豫地取下了那条钢腿,道,我这条钢腿可是花了八千块钱的,八千块钱做抵押!再娃把取下的钢腿重重地扔在念驼子的面前,然后拄着那根铁棍一跳一跳地走了。 再娃没有想到,他还没有到屋,念驼子已经提着那根钢腿站在了他的门边。再娃拄着铁棍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念驼子。 念驼子说,再娃,莫说你这条腿值八千块钱,就是值八万块钱我也不要,因为我自己有两条腿。 再娃站在那里没动,他的内心在激烈争斗着,他想他要是制服不了念驼子,那老湾人就都会跟念驼子一样,再也不会畏惧他那条钢腿了。 念驼子见再娃盯着他不说话,不晓得他在想什么,心里头有些怯了。但念驼子是下了狠心的,他绝对不会要再娃的那条钢腿。念驼子就说,我把你的钢腿拿来还给你了。 再娃直逼着念驼子,说,念驼子,我告诉你,你拿来的这条钢腿是假的,我的那条钢腿放在你家里,你要是不把我那条真钢腿还给我,你就得还我八千块钱! 念驼子愣了愣,道,这条钢腿就是你放到我屋里的那条呀! 再娃死活认准了一个理,硬说那条钢腿不是他的。 念驼子急得差点吐出了白沫,他没料到这再娃小小年纪会这样无赖。他知道那条钢腿差不多花了章得一幢新房子的钱财,念驼子见再娃闭着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只好扯起嗓子召来了好些老湾人。念驼子用手举着再娃的那条钢腿让老湾人看看是不是再娃的那一条,他说如果不是再娃的那又该是谁的呢?老湾除章玉官外从来就没得一个断腿瘸子。 老湾人当然说那条钢腿就是再娃的。 再娃看看不能再抵赖,只好睁开一双泛着白多黑少的眼珠道,念驼子,你把那钢的换成了铁的,现在的钢腿上面只是镀了一层金,它就不是我那条钢腿。 在再娃和念驼子较劲的时候,章得一直躲在屋里没有出来,看着已经闹得太不像话了。他听见好多老湾人开始在说着再娃难听的话,继而又在说着他的难听的话了。章得羞得什么似的,从屋里蹿了出来,把举在念驼子手中的那条钢腿夺下,冲着再娃道,娃崽,回屋里去!章得说罢,自己先提着那钢腿进了屋,再娃看看大势已去,狠狠地瞪了念驼子和围在那里的老湾人一眼,道,你们就等着看老湾会出多少个瘸子! 再娃拄着那根铁棍蹦跳着跟在章得的屁股后头进了屋。 再娃对父亲的做法很不满意,他一声不吭地把那条钢腿装了上去,一边用铁棍敲着,一边竟然流出了眼泪。再娃一边流着泪一边伤心地对章得说,我们再也抵不住红湾人喝老湾人的血了,老湾会出好多个缺胳膊断腿的人了,我们再也建不起房子了。 章得不停地安慰流着泪的儿子说,不会的,再娃,我们很快会有新房子的,爸爸会给你娶个老婆的。 再娃只是伤心地流泪,不再去理会父亲章得对他的劝慰。 但是,事实很快就印证了再娃的话。由于红湾人不停地催促老湾人没命地多做鞭炮,老湾人全都像上足了发条的时钟一样,不停摆地没日没夜做着鞭炮。不久,念驼子家的老婆就被鞭炮炸飞了一只手掌,念驼子老婆那只手掌齐齐地被从手腕炸飞了。炸药的气浪把那个女人的手掌炸得从门口边弹了出去,恰好打在一个过路人的肩膀上,那人先是听见一声巨响,随即肩上仿佛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猛地回过头,就看见一只血糊糊的女人的手掌从他的肩上滑到了地下。 过了没两个月,另一户人家也被炸断了一条腿。那户人家在治好了断腿后就派人来向章得打听再娃装假腿的事情,他们没想到那条假腿真的要那么多钱。那人哭丧着脸说,真要那么多钱他们就不装了。再娃冷冷地看着那人,说,我讲你们不相信,红湾会买走我们老湾人许多的手和脚过去,要不了好久,我们都会走不动路的。 尽管隔三差五地出事,但老湾人仿佛发了疯,没有人停下手中的鞭炮。 就是章得和再娃也没有停止过做鞭炮,他们只能想到这种事情来赚钱,并且不要想事,鞭炮刚做好,就被红湾的陈军他们拖走了。现在听说陈军已经把老湾的鞭炮销到马来西亚去了。 因为出了那么多事,章得的胆子变得愈来愈小了,他生怕再娃会把另一条腿弄没了,所以凡是危险的环节章得都不让再娃去做。 有一天,陈军亲自跑到章得的屋里来,他想看看老湾第一个把鞭炮挑到香水镇上去卖的章得究竟怎么样了。陈军充满了掩饰不住的胜利者的自信,心里头不停地在骂着老湾人真是笨蛋到家了,他并没费多大的劲就垄断了老湾人的所有财富。现在几乎全老湾人都变成了他的雇工,那个曾想当老板的章得也成了他的雇工。 陈军一看见已经满脑生出灰白头发的章得就灿烂地笑了。他没有看见躲在里屋的再娃,只看见章得弯着腰在那里整理做好的鞭炮。陈军大声说,得叔,辛苦,辛苦啊!陈军一边说着一边又把那只熊掌一样的手伸过去握住章得的手。章得有点局促,他没想到陈军会突然出现。章得握住陈军的手掌时,感觉到那手上的硬刺茧全部消退了,整个手掌软绵绵,暖和和的。 陈军跟章得站在那里,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他说就快要打通美国的销路了。他说,得叔,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红湾的陈秉德,他是我的祖父,现在都快九十岁了,他现在就住在美国的唐人街!他的身体还好得很,早两个月我们已经跟祖父联系上了,他一餐竟然还能吃五根油条,两大瓶牛奶。祖父替我们联系了唐人街,要不了多久,我们老湾的鞭炮就会在美国的唐人街炸响。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呢!章得,这里头可有你的一份功劳,想不到我们这个山沟沟里的东西能运到美国去呢。 章得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听陈军不停地说着美国。 这回陈军突然停下话来是因为他看见了里屋再娃的那双眼睛,他看见里屋有一双令他不寒而栗的眼睛朝他冷冷地射过来,那双眼睛穿过里屋的暗光直直地停在陈军的肥头大脸上。 陈军道,得叔,里屋的那个人是你…… 章得道,那是我儿子。 陈军哦哦地应着,一边道,我看你儿子是个做大生意的料子,你们老湾所有的人我都认得,没有一个人感觉到能做大生意,你的这个儿子…… 章得听陈军这话,禁不住心中有些激动,他叫了声再娃,他想让再娃出来跟陈军认识一下。他认为陈军的话是说得很对的,他现在也意识到儿子天生是个做大生意的料子,可惜他意识得晚了,他没想到陈军第一眼就能看出再娃是个做大生意的,心中暗暗惊服。 谁知猛地听见里面的门砰的一声被再娃用那根铁棍一抵,关上了。 章得和陈军都有些尴尬。章得在送陈军出门时,悄悄地带着巴结的笑意对陈军说,再娃因为炸断了一条腿,总不肯见生人,你得谅解谅解,你要是觉得我家再娃是那料子,带带他。 陈军露出带点苦相的笑,说,等我把美国的销路打通了,我带他到美国去,我看只有你家这个娃崽是个不怯场的种! 章得被陈军这句不经意的话弄得心潮起伏,他梦想着陈军向他描述的那个美国。章得不晓得美国究竟在哪里,是个什么样子。他花了二块钱悄悄地从镇上买回了一幅世界地图,然后摊开来,用手指头在那花花绿绿的图上四处寻找美国,可是他看了老半天也没有找到那个地方。那上面的字太多了,又密密麻麻的,他的眼睛简直看不过来。但无意中他竟然看见了马来西亚,他激动得惊叫了一声,好像自己就要去马来西亚似的。其实那个马来西亚关他屁事! 在章得看花了眼睛后,他就把那张世界地图当宝似的收起来,他想他一定得找到美国,找到美国后他再告诉再娃。他闲着没事的时候就去找,他找了一个国家又一个国家,有些国家他晓得,有些国家他听也没听说过。有些国家的名字听起来顺口,可有些国家名字古怪得让章得半天回不过神,但他想,美国这个名字真是取得好,英国这名字也取得好,法国这名字也不错。他最喜欢意大利这个名字,他想,娘的,凡是搞得不错的国家名字就取得好些。 有一天,章得终于找到了美国,他兴奋得大声叫着再娃。他说,再娃,快来看,快来看美国,美国原来躲在这个上面呀。 再娃很冷漠地拄着铁棍从里屋走了出来,他不晓得父亲被什么事情弄得那么兴奋,他好久没听见过父亲那种惊喜的叫喊了。 章得看了一眼走过来的再娃,一根手指死死地压住美国,手指还在不停地颤抖,一边道,再娃,你来看,这就是美国! 再娃说,我晓得那是美国,可美国关我们什么事呢? 章得这才告诉再娃陈军跟他说的那些话,他本来说得很激动,但看着再娃依然冷漠的眼神,就打住了话。他没料到再娃对去美国会那样无动于衷,章得有些失望,睁着那双青蛙眼道,你就不想去美国? 再娃回答道,我们老湾都搞不定,还想去美国! 章得说,那可不一样,红湾有人在美国,既然陈军看中了你,说不定他真会带上你去美国的。 再娃嘿嘿笑了起来,那种笑跟他的年龄很不相称,章得听不出再娃是高兴了在笑,还是在对他的荒唐想法给以嘲笑。总之,章得再也兴奋不起来了,他压在那张地图上的手指慢慢松了,他的手指移开了美国的那个位置,他甚至被再娃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把那张地图卷了起来。 第二天,章得看见那张地图被撕碎了,他知道那是再娃干的。他看见再娃用那张世界地图的纸张做成了好多大炮,那种大炮火力十足,响声嘹亮。大炮被再娃做得漂亮极了,因为上面有着五颜六色的花纹,而那个美国,现在就在再娃的手中慢慢变成两个特大的大炮。 46、守墓人 46、守墓人 在再娃用那条钢腿所做的布局被念驼子破掉后,老湾的鞭炮就以不可阻挡之势源源不断地流向了红湾。没有人像再娃那样有着远大的理想来试图阻止这种局面,他们甚至都心甘情愿替红湾的陈军他们卖命。 于是,再娃的那条钢腿成了老湾人耻笑的对象,他们在为了一些事情发生争吵或者互相调侃时,都会拿再娃的那条钢腿来说事。他们说,你别吓我,我可没有一条钢腿,或者说,要是我有一条钢腿,老子才不怕你呢! 章得为那事在村里再也做不起人了,他像秋霜打过后的茄子一样蔫头蔫脑,老湾人觉得章得一家简直就是无赖之家。 但是,老湾人几乎都惧怕再娃的那双眼睛,他们只要看见再娃偶尔出现在村里,都会绕着路飞快地走过去,然后停下来回过头去看看再娃,总是看见再娃瘸着一条腿站在那里不动,用一双阴毒的眼睛看着你。好多人都说再娃的那双眼睛泛着绿光,阴森可怖。他们感觉到,那小人总会弄出一个什么事情来的,但谁也说不清再娃将会弄出什么事情来。再娃仿佛成为悬在老湾上空的一把利剑随时有可能飞落下来。 老湾人都听说再娃做出了一种又大又响的大炮,而那种大炮不是用红纸做的,也不是用黄纸做的,而是用一种花花绿绿的纸做出来的,威力无比。可是谁也没有看见过,他们不晓得再娃做出那种鞭炮来干什么,反正是没看见他出卖过。 后来他们甚至有些担心那家伙是不是要把老湾这村子给炸掉,或者用那种大炮来作为要挟老湾人把鞭炮交给他的武器。总之,在钢腿事件平息不久后,老湾人又多出了一块心病,因为他们觉得再娃那孩子实在跟他们老湾人太不一样了,他的外形和眼神跟老湾人不一样,他所做出的事情和他的思维方式全都跟老湾人不一样。 但是他们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倒是另一件事情让老湾人都惊住了,老湾公认的漂亮妹子小梅竟然爱上了再娃。 小梅是村里外号叫野花猫的女儿,她的美貌让所有老湾的女人暗淡无光。在老湾人的印象中,从来没有一个妹子长得像小梅那样靓丽,许多人都因为小梅的美貌去巴结野花猫。他们没有想过能跟野花猫攀上亲家,只是预感到野花猫凭借女儿的姿色一定能翻个大身。野花猫自然也洋洋得意,享受着老湾人对他的奉承和巴结。但是突然有一天,村里人都在流传着小梅爱上了再娃的话题,而且都说,还是小梅主动去找上再娃的,再娃还爱理不理的。野花猫是一百个不相信,当然如果是真的,他会一千个不答应的。但是那流传的话语变得越来越真切越来越具体了,有人看见小梅在夜晚时分站在再娃的屋后不停地唱歌,还有人看见小梅和再娃在那棵樟树下约会呢! 野花猫在证实了那事的真实性后,终于害怕了起来。他当然不是害怕章得和再娃什么,他是害怕自己那想念了一万遍的美好梦想,真的会被再娃摧毁了。野花猫不顾一切地跑到章得的家门口去,他本想进去跟章得和那个瘸子好好谈谈,让他们赶快收起那一点也不切实际的念头。但他想了好半天,觉得跟章得和再娃没什么好谈的,不如干脆就站在章得的屋门口开骂来得过瘾。野花猫这样想着,就站在章得的屋门口唾沫四溅地骂了起来。 野花猫是这样骂的:哎!我说屋里的章得和章再娃,你们给老子听好了,你们最好是先撒泡尿照照自己的一双青蛙眼和一条断腿,照好了吗?照好了就让我告诉你们,我的女儿小梅是么子人,我家小梅几岁的时候老子就给她看了八字,你们谁也不晓得,老子今天公布于世。八字先生说我家小梅是皇后娘娘的命,现在虽说没有皇后了,可我家小梅最低也能做个师长的老婆,最低也能做个大富豪的老婆,最低也能做个博士生的老婆!可是章得你家的再娃,既不是师长,又不是大富豪,也不是博士生,你们凭哪点讨得起我家小梅?再娃,你小子听清楚了,听明白了,老湾人都说你是妖怪变的,是一只蝴蝶精变的,你要是再用妖术蛊惑我家小梅,小心我把你另一条腿给敲断了,老子大不了去坐几年牢,我那未来的女婿一定会去救我的。 野花猫正骂得起劲,正陶醉在自己畅快淋漓的幻想之中,突然他看见章得的屋里飞出一样东西,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东西就在他身边炸开了。野花猫本能地跳了起来,撒腿就跑,身后响起比火炮还响的声音。野花猫跑出好远,才回过头来,怔怔地站在那里,他看见炸开的东西化成无数只蝴蝶飞舞而去。 就在野花猫怔在那里的时候,他听见窗户里传来再娃的声音,野花猫,你要是再跑到我家门口边来撒泼,老子就炸瞎你的一双狗眼,让你永远也看不见你女儿的那张脸! 野花猫有些害怕了,他没想到再娃那小子真敢向他扔出那种传说中的大炮,他知道再娃只是警告他一下,要是真向他下手,他那双眼睛恐怕这一回就给炸瞎了。 在领略了那种大炮的威力后,老湾都表示了一种沉默,他们不敢再拿小梅和再娃来说事了。他们格外地同情起野花猫来,他们都知道小梅是被再娃一身的妖气蛊惑了。野花猫整天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朝小梅诉说他为了抚育小梅所遭受的种种苦难,希望能够把小梅说得回心转意,然后又请了娘娘隔三差五的来做法事,企图赶走小梅身上的妖气。但那一切都没起到多大的作用,小梅竟然毫不要脸地公然宣称,她非再娃不嫁。后来,还是野花猫的婆娘聪明,她说得赶紧把小梅找个好人家嫁了,那妹子肯定是想要男人日她了。 就在野花猫和他的婆娘暗地里四处为小梅寻访中意男人时,老湾发生了一件比较大的事情,人们的兴趣暂时转移到那件事情上去了。 这件事情的起因是从红湾的陈军那边开始的。 有那么一天,一位马来西亚的鞭炮客商慕名去到了红湾。那客商进入到红湾的院落时,就被红湾从明清时保留下来的深宅大院惊呆了。那客商没有想到在南方的一个那么偏远的山沟里,会矗立一座如此完整和气势恢宏的大宅院,他取下随身携带的相机,嚓嚓嚓地照了好几筒胶卷,最后在陈军陪他走到红湾的河岸边时,那马来西亚的客商被流动的红色河水彻底震昏了。当他听说河对岸的老湾流动的水却是蓝黑的时候,张着红红的大嘴望着陈军半天说不出话。然后那客商又从不同的角度拍下了河岸的风景,并让陈军陪他跨过那座新修的石拱桥抵达了老湾。末了,马来西亚的客商咬着陈军的耳根子说,除了鞭炮之外,我想跟你做红湾的旅游业,要不了多久,这地方就会闻名中外! 陈军听马来西亚客商谈得比他还要天花乱坠,很快就明白了红湾除了鞭炮外,更大的宝库就是红湾的村庄本身。他们一下达成了合作意向。 在不断地交流和碰撞过程中,马来西亚的客商就对红湾和老湾的历史有了透彻的了解。他向陈军建议,整个旅游点得把红湾和老湾连接起来。老湾虽然没什么可看的,但是我们可以建那么一个点,我们建了那个点,就把县城、红湾和老湾都勾连起来了。当陈军听完马来西亚那位客商说出的那个点后,禁不住拍案叫绝,他没想到,真没想到,一个死去的人也能够卖出钱来! 那个死人就是章大,章抱槐! 马来西亚客商的点子是在老湾的樟树边建一个章大的墓地,游客到了县城先看章小江河水的陵园,然后埋一个伏笔,告诉游客,在章小江河水的故乡有他那极富传奇人生的哥哥章大章抱槐的墓地。一个是伟人,一个是叛徒,这么强烈对比的两座墓一定会吊足游客的胃口,再加上红湾的古宅风貌,哇噻!这生意会做得很大的呢!陈军听见马来西亚客商的那一声哇噻,禁不住激动得全身都有些发抖。他说就看老湾人愿意不愿意,他担心老湾人不会愿意为一个不光彩的人建墓地供人去游览。马来西亚的客商说,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分给老湾人,老湾人会同意的,他们做鞭炮,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出卖,一个死人他们又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陈军被马来西亚客商描绘的美好前景所陶醉,他决定以他游说收购鞭炮的本事去游说老湾人修建章抱槐的墓地。 陈军首先游说的是老湾村里的几个干部。那几个干部在陈军不停地给他们散发的纸烟中吞云吐雾,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开口,保持着沉默。但陈军是有备而来的,他不想让他们一下就同意。临走的时候,他从肩上的挎包里拿出几条好烟来,每人发了一条,说,你们研究研究吧,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等着你们的消息。 老湾的几个干部每人手里抱着一条烟,推辞了一番,就说,这事我们是得研究研究,还得听听村里人的意见。 陈军说,那你们抓紧研究吧,我陈军也是想与老湾人共同致富呢,其实没得章抱槐的这个墓地,我们红湾也照样可以做的。 没几天,老湾的几个干部就传过话来,说这事可以坐下来再谈谈。 陈军一听,就晓得这件事成了。他再去老湾时,就把利益分配的方案端了出来。陈军说,你们看,就凭个死人的墓地你们老湾每年就可坐收盈利,到哪里去找这样好的事呢,要是我不看在老湾跟红湾扯不断的乡里乡亲关系上,我就不会出这个点子。这一回,老湾的几个干部简直把陈军当作他们的大恩人看待了,他们连声说,那是,那是,只是这修建墓地得花好大一笔钱呢。这墓地既然要供人参观,总不能建得那样寒碜吧?陈军笑笑道,这个我想好了,钱当然由我们出,墓地的图纸我也请人画好了。陈军说罢,又从挎包里拿出一张大图纸来,老湾的几个干部全把细细的脑袋凑了过去,听陈军用手点着那张墓地图向他们一一解释着。其实他们一听到陈军说建墓地的钱归红湾出时就都放了心,至于墓地怎么建他们想也没有想过,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事情出乎陈军意料地顺利,他没想到那么快就搞定了。等他收起那张墓地图离开老湾跨上那座新石拱桥时,他站在那里转身去看老湾,他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审视过老湾的村子。他看见老湾的村子卧伏在那里,心里禁不住涌上一种无比的蔑视和复仇的快感。他没想到老湾人竟然那样麻木,那样不知羞耻,没有一个人提出他心中最担心的那个想法,修建章抱槐的墓地其实就是在展示老湾人的丑陋,拍卖老湾人的耻辱。陈军站在石拱桥上想,怎么就没有一个老湾人想到这一点呢?他预想了一套说服老湾人的方案,竟然一点也没能派上用场。那一刻陈军想,他妈的,这些老湾人真的完蛋了。 章抱槐死后被草草安葬在一堆乱石坟中,那坟堆早已长满了荒草,既没有人替它打理,也没有人给它立碑,早就被老湾人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要重新替章抱槐建一个新的墓地,老湾人颇费了些功夫才确定了那差不多成为一块平地的章抱槐墓。他们挖开了那个墓地,取出了章抱槐的骨骸,人们看见那些骨骸变成了黑紫色。老年人开始回忆章抱槐的种种往事,当然也一并谈起了现在葬在县城的江河水。江河水的墓地又宽又气派,老湾差不多所有人都去瞻仰过。江河水的陵墓前矗立着他的一尊铜像,是江河水坐在一个石墩上眺望着远方、凝重沉思的模样。但是他的哥哥却变成了那一堆黑紫色的骨头,这就是十年前的那个神童,那个曾经历尽了人世沧桑的才子,那个曾经不断地背叛信仰的章大,那个曾经躲在樟树上不肯下来的梦游神,他现在就只剩这一堆黑紫色的骨头了。老人们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唏嘘,没有几个人能够记得章抱槐当年的远大抱负。如今让红湾人替他建个屈辱的墓地,成为一种永恒的讽刺。他们开始淡化了对红湾人的那种刻在骨头里的仇恨,因为就算你把仇恨刻在骨头里,就算你铭心刻骨,最终也免不了那骨头变成紫黑色,然后腐烂,然后变成一摊泥水。 章抱槐的新墓地很快就建了起来,上面的意思是不能建得太过豪华。章抱槐的新墓地上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下了一行醒目的大字——大叛徒章抱槐之墓,石碑的背面写下了章抱槐的简历并概括了他和弟弟江河水之间不同的人生道路。 现在,老湾人等着外地的人来参观这块墓地。他们盘算着一年靠死去的章抱槐能够得到多少收入。他们真没料到,一个死去的人挖出几块黑紫的骨头竟然也能卖出钱来,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 只有再娃被老湾人疯狂而愚蠢的举动弄得寒透心骨,他没有能力阻止他们荒唐的行动。他那双又冷又阴的眼睛看着人们挖掘章抱槐的老墓地,然后又修建了新墓地,他逢人就说,红湾的这种做法是在出老湾祖宗的丑呢,我们为什么要赚这种钱呢?为什么不可以做更多的鞭炮赚钱呢? 没有人理会再娃这个无赖的话,人们还是看见他就躲。再娃伤心到了极点,只有小梅同情和理解他。小梅总是很能理解再娃的想法的,她一看见再娃伤心的眼神心就痛。 再娃知道,如果让老湾人这样胡闹下去,老湾确实就要完蛋了。所有的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将要完蛋,他们一个个都在做着靠死人章抱槐的发财梦。他们想,要是游客多的话,他们就不要再做鞭炮了,他们就可以躲在家里睡大觉等着数票子,他们再不会被鞭炮炸断手炸断腿炸瞎眼睛了。 但是,再娃要阻止老湾人的这种发财梦。在章抱槐的新墓地修好后,再娃就对父亲章得说,我要去给那个章抱槐守墓去。他的父亲章得很奇怪再娃怎么会有那种想法,睁大一双眼睛盯着儿子。儿子再娃又说,我如果不去给章抱槐守墓,老湾就完了。章得没有说话,他现在懒得再去琢磨再娃不断冒出来的一些荒唐想法。再娃所有的想法都是跟老湾人背道而驰的,他永远也弄不懂儿子章再娃那些奇奇怪怪的思想。章得只是说,村里又没有安排守墓人,你去守什么墓呢? 再娃也不再跟父亲说什么,因为他晓得父亲没有办法跟上他的思维。 不久以后,老湾人就看见再娃整天拄着那根铁棍,迈着那条钢腿出现在章抱槐的墓地上。老湾人不知道那无赖又想要干什么,没有谁去问他,只是有些人远远地看着再娃坐在那里不停地哭泣。人们感到很奇怪,老湾的章抱槐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凭什么要哭泣呢? 但是再娃就那样执著地守在章抱槐的墓地上。 当第一批游客从红湾那边兴致勃勃地跨过石拱桥,沿着河岸朝章抱槐的墓地走来时,老湾人才终于明白再娃的用意。只见再娃取下了他那条钢腿,拄着铁拐棍,一只手拿着他的钢腿拦住了想去观看章抱槐墓地的人们,那些兴致勃勃的游客没有想到会突然冒出一个这样恐怖的人来拦住他们,吓得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就四散奔逃而去。再娃举着他的钢腿,歇斯底里地叫道,来呀,先看我这条断腿,我这条断腿比墓地好看得多了,我是一个活的死人,活的死人比真的死人好看,你们晓不晓得,那真的死人就是一堆发紫发黑的骨头! 那些游客哪里还想再去看什么墓地,没多久就沿着来时的老路迅速跑上了石拱桥,消失在红湾的深宅大院里了。 那一幕把老湾人全给惊呆了。 再娃看着那些游客一个不留地逃遁而去,手里举着那根钢腿,发出怪怪的狂笑。不多会,那种怪怪的狂笑就变成了嚎哭,那种哭声穿透了老湾的整个上空,把老湾人一个个定格在那里。 47、大炮 47、大炮 老樟树把故事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章一回一直缩在樟树的子宫里静静地听着,这些事情都是他所不知道的,他根本没有想到老湾还有个隐形刽子手,还有个再娃这样的人。现在他只感到自己就要跟樟树溶在一起了,他或许会变成樟树上的汁液,或许会变成樟树上的一块新树皮,他想跟樟树说的那个故事永远也无法言说了。 章一回想,老湾其实有许多人都是这棵樟树幻化的影子,樟树能够幻化许多人的影子。章抱槐是的,江河水是的,章顺也是的,他们都是这棵樟树在人世间的影子。只有那个再娃在抗拒自己成为樟树人,因为他的血液里还留着红湾人的细胞,那个从章得瓶子里飞出的蝴蝶就是那些细胞,只不过再娃被弄迷糊了,他到现在还不晓得他的血脉里活跃着红湾的红细胞。 外面的风似乎刮得很大,章一回听见树叶在哗哗地响。 他很想从樟树的子宫里再钻出去,可是他的身子动弹不了。 那风不晓得吹了好久,那树叶不晓得响了好久。章一回想,老樟树下的那条河流一定在滔滔不息地奔腾着,那两岸的红湾和老湾的故事一定还在延绵不绝地演绎着。 树想静呀,想静呀,而风不止。 等到老樟树再开口时,章一回听见了一阵久违了的肃杀之气朝他弥漫而来,他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那种肃杀之气了。老樟树仿佛咳嗽了一声,它是被风吹得太久了,它的嗓子也有些嘶哑了。老樟树说,再娃在死之前才晓得他的身世,是红湾的陈军对他说的,当时他本来是想用那些大炮炸死陈军的,可是陈军没被炸死,却把他自己给炸死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大炮在炸飞之后,就像当年红湾人用一支箭点燃了你们的那个档案库一样,蝴蝶飞满了整个天空。再娃满身是血,睁着那双又阴又冷的眼睛,看着整个天空飞扬的蝴蝶,他终于晓得了他原来竟是个红湾人。但那时已经晚了,他再也回不到红湾去了,他短暂的一生全在糊涂中度过,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老湾人,可他竟然不是。死之前他脑海里闪过一线灵光,怪不得他所有的一切都与老湾人那样格格不入,他的父亲章得养大了被他杀掉的人的儿子,而他做了一辈子有着杀父之仇的人的儿子。如果他还能够再活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勇气用那些大炮把章得炸死。 狗日的父亲,狗日的章得,狗日的老湾人! 再娃是在小梅成为陈军的婆娘后下决心要炸死陈军的。 他没有想到小梅会嫁给陈军,而那一切都是在他做章抱槐墓地的守墓人时发生的。在他用那条钢腿出卖自己的尊严来捍卫整个老湾人的尊严时,野花猫竟然完成了那个惊天壮举。整个老湾人都在出卖死人,而野花猫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他干下了出卖活人小梅的勾当。陈军早在几个月前死了婆娘,给陈军说媒的人一时踏破了他的门槛,陈军理所当然地看上了小梅。 他们用可耻的办法让陈军同小梅把生米做成了熟饭。 后来听别人说,陈军在炫耀他第一次同小梅做那事时,他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不停地在小梅的身上做了多次,他狠狠地发泄着骨子里积聚着的对老湾人的仇恨。他说他日的不是小梅,而是整个老湾人,就像当年章顺日陈秉德的大太太一样。在那些红湾没有女人日只能日猪日狗的年代,陈军还只有十来岁,他也曾经亲眼看见过自己的父亲同一条母狗交配的情景。那情景深深地烙在他的记忆中。他想,他长大后要把能够日到的女人全都日个遍,他宁愿把自己那东西刮了去喂狗,他也不会跟狗在一起干那种事的。如今财大气粗的陈军实现了他的童年时的愿望,他每日一个女人就在他的本子上记下来一页,把那女人的身高相貌,经过的感受全都写在上面。现在已经记下了厚厚的一本,他想他这一辈子要记下十本那么厚的本子,由他一个人来洗刷整个红湾人那些年代在女人问题上的耻辱! 小梅到章抱槐的墓地上去找过再娃两次,可是两次都碰上了再娃举着那条钢腿在发飙。她远远地站在那里,没有走上前去,只是默默地流泪。她听着再娃不停的歇斯底里的叫喊,看着他瘸着腿把那些游客追得落荒而逃,没有谁能够靠近那块墓地。再娃就像个勇敢无比的战士,用那条钢腿抵御着红湾和老湾两个村子的全体合谋出卖的屈辱。 在小梅终于就要去红湾的前两天,小梅和再娃在章抱槐的那块墓地上相见了。那时天色已近黄昏,再娃是每天都要守到黄昏过后才瘸着腿离开的。小梅走到再娃的身边,再娃正孤独地抱着他那条钢腿坐在墓地上,他看见了小梅朝他走过来,他已经好久没有看见过小梅了。小梅的脸色是那么的憔悴,神情是那样的黯然,眼里的光是散落的。一直沉浸在坚守尊严之中的再娃很惊讶小梅怎么变成那样了。整个老湾人都晓得小梅就要嫁给陈军去做填房,只有再娃和他的父亲不晓得,全老湾人都瞒着他们。此刻的章得正在屋里做着鞭炮,他再也没有雄心去跟陈军抗衡了,他已经沦落到心甘情愿把做好的鞭炮出卖给陈军。而此刻的再娃孤独地坐在墓地上,他觉得守住章抱槐的墓地不让外地人来看比什么事情都重要,但他没料到小梅就要嫁给陈军了。 再娃看着小梅,说,小梅,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是你的父亲又在折磨你么? 小梅一见到再娃,就止不住地流着泪,她不知道该怎样跟再娃说,她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全老湾人都晓得了她的事,再娃怎么就不晓得呢? 再娃又说,小梅,你莫焦急,我把这件事做熨帖了,我会想办法去说服你父亲的,你晓得不晓得,这是红湾人骑在老湾人身上拉屎撒尿哩,老湾人全都像蠢子一样。 小梅只是流泪,依然不吭声。 再娃就向小梅招招手,意思让她坐过来,坐到他的身边去。可是小梅没有动,小梅流了好多的泪,才终于说,再娃,我要走了。 再娃看看天气确实不早了,就说,那你早些回去,我会有办法的。 小梅说,再娃,我真的要走了,我走了就不回来了,不回老湾了。 再娃这才惊讶地盯着小梅。他弄不懂小梅说这话是么子意思,小梅,你要去哪里呢? 小梅说,我要去一个好远的地方。 再娃说,你是要去外面打工么?那你先到外面去看看也行,随后我再来找你,我也总归要出去的,你去了就给我写封信啊! 小梅听再娃这么一说,泪水更加不要命地飞落,她咬着嘴唇,不知是摇头还是点头。 再娃以为小梅是要出去打工,他不想在章抱槐的墓地上跟小梅谈情说爱,他看见小梅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黑夜来临的薄暮中。再娃想,他会让那个野花猫接受他的,他已经想好了许多办法,会让野花猫对他刮目相看的,只不过现在时机还没有到罢了。他得让老湾人保存起码的尊严,他知道要是老湾人连起码的尊严都没有了,就不会有人愿意再接纳老湾人,那他想好的所有办法都会打个折扣,因为他毕竟也是个老湾人。 薄暮中小梅变成了一个黑点,不多会黑色吞噬了大地。再娃在那墓地上又坐了好一会,才收拾好他的钢腿回去。两天后再娃就后悔得想去杀人,因为那时他才晓得小梅既没有去外面打工,也没有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她去了红湾,嫁给了那个想带他去美国的陈军。他怎么也弄不懂小梅为什么会嫁给陈军,他想那一定是野花猫设置的一个阴谋。他瘸着腿走到野花猫的家门前,野花猫正沉浸在陈军送给他好大一笔聘礼的巨大喜悦中,他没想到再娃会找到他的家里来。野花猫一看见再娃那脸黑浸浸的样子,心里头就有些慌了,但他表面装作很镇定的样子,偏着头问再娃,再娃,你跑到我屋里来干什么?再娃盯着野花猫说,我只想让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把小梅嫁给陈军那个混蛋?野花猫感到再娃说的话很好笑,他嘿嘿嘿地笑道,你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小梅是我的女儿,我想把她嫁给谁就嫁给谁。再娃睁着那双又冷又阴的眼不依不饶,重复了他刚才的那句话。野花猫收起了笑,一脸严肃的样子道,再娃,我觉得你没有权力问我这个问题。再娃说,那好,那我告诉你野花猫,我后悔早几天没问清小梅,但是我会叫你后悔的!再娃说罢,瘸着腿转身就走了。野花猫很担心再娃把那条钢腿扔在他的屋里,但这回再娃没有那么做。野花猫看着再娃离开的背影,他想他没有什么后悔的,再怎么着他也不会把小梅嫁给你再娃的。 一个月以后,再娃坐在章抱槐的墓地上。那时,所有的游客全都被他吓跑了,没有人再敢从红湾那边提出到老湾来看那个叛徒的墓地。再娃依然守在那里,他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再娃是在等待着陈军,他预料陈军总有一天会到章抱槐的墓地上来找他的,因为他花了那么多的钱建个章抱槐的墓地,竟然被再娃这个小瘸子打乱了计划,他没到墓地上来找再娃,是他还没想好该怎样处置再娃的这种行为。 老湾的人似乎也有些明白了再娃那样做的理由,在他们终于彻底破灭了靠死人章抱槐来发财的梦想后,老湾人更加疯狂地做起了鞭炮。在吱吱呀呀叫着的引线机声中,他们终于明白了那块墓地确实是陈军和红湾人为老湾人建造的一块耻辱碑,尽管心照不宣,但谁也没有触动那个敏感的话题。因为他们当初曾经是那样狂热地支持过,他们现在看着再娃一个人坐在墓地上,觉得再娃实在称得上是老湾的一个英雄。为了那块墓地,那个瘸腿的英雄竟然把自己的爱情给弄没了,老湾人心中禁不住有些替再娃隐隐作痛。 再娃没有等来陈军,却在一个傍晚时分等来了小梅。 仿佛有一个巨大的引力把小梅从红湾牵回到了老湾,牵回到了老湾的这块墓地上来。 小梅是按老湾人的习俗,嫁出后一个月回娘家来的。她没有回到自己的家,却径直跑到墓地上来了,她晓得那里有个人没日没夜地在等她。 事情就那样发生了,再娃和小梅几乎什么话也没有说,两人就在墓地上做起爱来,他们整个过程都没有说一句话。小梅只是闭着眼睛紧紧地抱着再娃,小梅把手指甲抠着再娃的皮肉,差点抠出了血来,在再娃一次又一次的冲撞中,小梅不停地呻吟,不停地流着泪。后来,他们两个人的行径就被老湾人发现了,老湾许多人都看见了那一幕,但是谁也没有走向前去,都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谁都没有吭声。 再娃和小梅旁若无人地做着爱,两人都晓得在不远的地方,无数个老湾人正在观看,但两个人仿佛彻底地疯了,不但没一点羞耻,甚至做得更起劲了。再娃贴着小梅的耳根子道,小梅,你是我的,你永远不可能是别人的。小梅回答再娃说,再娃,我是你的,我永远都是你的。 两人尽兴地做完爱,然后仰身躺在章抱槐的墓地上。小梅这才向再娃倾诉她的经历,再娃这才知道陈军对小梅简直是强奸,他听得把牙齿咬得嘣嘣响。当小梅告诉再娃陈军有好多好多个女人时,再娃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从地上呼地坐了起来,小梅把他拉住了。 被小梅拉住的再娃露出那双阴冷的眼神,半天吐出一句话来,小梅,总有一天我把他的给炸了,让他永远空着裤裆! 章得是在那接二连三的巨响不久后,听说他的儿子再娃被大炮炸死的。 当时,头发已经全部花白的章得正在整理那些做好了的鞭炮,他一边整理着一边盘算那些鞭炮能够卖多少钱,他差不多又快积蓄到能够建一幢房子的钱了。就在那时,他听见了一声巨响,然后就是连环式的巨响。章得全身猛地颤抖起来,他预感到那是儿子再娃的大炮响了。章得放下手中的鞭炮,慌忙去找再娃那些用世界地图纸做的大花炮,他满屋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章得焦急得什么似的,拔腿就往屋外跑,刚一跑出门,就看见两个老湾人慌慌张张迎着他大声叫喊着,章得,章得,再娃出事了,再娃把陈军炸倒了,他自己也给炸倒了! 章得脸色白了,哆嗦着问,我再娃在哪里呢?我再娃在哪里呢? 那两个人用手指了指河岸边的那块墓地。 章得慌忙朝墓地奔跑,他奔跑着的双腿不停地颤抖,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朝河岸边的墓地飞去。 远远地章得看见河岸边围满了人,人们的头顶上飘飞的鞭炮纸屑全都变成了彩色的蝴蝶。章得一看见那些彩色蝴蝶就晓得儿子再娃已经没命了,那些彩色蝴蝶一只只全都活像当年从他瓶中飞走的模样。章得双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他听见好多声音在向他叫喊,章得啊,还不赶快把再娃抬到医院去,再晚就没有命了!章得呢?章得怎么还没来呢?章得只是听着,他瘫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他想回应那些呼唤,可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给塞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那双鼓得大大的青蛙眼,无奈地睁着,直直地看着河岸边黑压压的人群和漫天飞舞的彩蝴蝶。章得的心中悲哀地叫着,儿啊,你还是飞走了,你还是飞走了。 后来,老湾人向他追述再娃炸大炮的经过,章得才晓得,再娃本来是想炸死陈军的,陈军听说再娃竟敢公然在章抱槐的墓地上日他的老婆,就跑到墓地上去找再娃了。陈军气得眼珠子都冒出烟来,他气呼呼地说,老子花了这么多钱造个墓地你不但搅黄了我的计划,你还把老子造的墓地当成了你的新床,世界上哪有这种事情呢?今天你得给老子一个说法。再娃当然没有什么说法,他就点燃了那些大炮,先是一个一个朝陈军甩过去。陈军跳了起来,捡起那些大炮就朝再娃扔回来,但陈军的裤裆还是炸响了。最后再娃扔出一串连在一起的排炮,落在陈军的肩上。陈军吓得半死,情急之中抓住那串排炮就往再娃掷去。扔回来的排炮紧紧地缠在了再娃的脖子上,再娃慌乱中用手去抓,可那串排炮却像条毒蛇似的越缠越紧…… 儿子飞走了,章得想,他也该走了。 很多年前他就晓得儿子总有一天会飞走的,但他没有想到儿子会以这种方式飞离他而去。章得听说儿子在死前知道自己是个红湾人,老湾人感到很奇怪,再娃怎么会是红湾人呢?没有谁知道再娃是一个红湾人。 悲怆无比的章得一下子垮掉了,他无尽地思念着飞走的再娃,也无尽地思念着那个成为他真正婆娘的女人。他每天看着再娃的那条钢腿和那根铁棍,无声无息地流着泪。在他的泪快要流干的那天,章得来到了我的身边,向我倾诉了上面的这些故事。 48、尾声 48、尾声 一个老人推开木门,外面暖暖的太阳照在老湾荒落的屋楞上。老人走到屋门口,坐在门槛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他的目光时而落在不远处的几间屋里,时而移挪到眼前的一堵断墙边。那不远处的几间房里早已没有了人居住,屋里和屋外全都长满了长长的青草。太阳落在没有人气的屋地上,显得阴冷阴冷的。一只野猫叫了一声,从青草丛中蹿了出来,瞪着一双蓝蓝的眼睛看着坐在门槛上的老人,老人也看着它。老人和猫相视了许久,禁不住瘪着嘴笑了起来。那猫看见老人朝它露出的笑,似乎想跑过来,却有点不太信任地扭过头朝青草地里溜去。一排青草迅即朝两边分开,那野猫就不见了。老人回头再见那堵断墙时,却有一只蝴蝶优雅闲适地飞着,然后贴在断墙上,翅膀在阳光下不时地颤动着。 老人长长地打了个呵欠,想要睡觉的样子。他就靠在门墙上,眼睛似闭非闭地打起了瞌睡。 老人的身后,在屋里一张木桌上,累叠着厚厚的一摞书稿,上面写着“老湾新修族谱”的字样。一阵风从门外轻轻地吹进来,吹到那摞书稿上。书稿发出细细的响声,时不时卷开一页书角,那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老湾人在艰难的行进中,用他们的血泪重塑了另外一个村庄。就在章得梦寐以求想修建新房的那块宅基地旁,由此排列开去,几乎所有的老湾人都在那边建起了新房。他们把祖祖辈辈生活过的老院落抛在了这里,任由它荒芜和坍塌。事实上已经坍塌了好几座房子,分别是章顺的,章义的,章抱槐的,章得的,常贵爹的,每到雨水季节风雨过后,就会轰然倒塌一座久不住人的老房子。因此,现在的老湾一眼望去,全是断墙颓垣和摇摇欲倒的老屋。 没有几个人再回到这个村庄,只有三个老掉了牙的老人,他们仍然守着这个庞大的院落,肩负着他们认为是一种文化的神圣使命,执著地重新梳理老湾人这几十年的历史。他们常常几天碰一次面,把各自负责撰写的那部分进行斟酌和打磨。他们甚至专门为河岸边的那棵樟树立了一篇长长的传,把它作为老湾最年长的老人进行叙写。他们想在有生之年完成这部卷帙浩繁的著作。他们想,在他们几个人死后,要不了几年,老湾的所有房子就会全部倒塌,唯有那部著作将长久地留赠给永远的老湾人。 这三个老人分别叫章廉、章伦、章和,他们现在还居住在老湾的旧屋里,日夜不停地写着那部著作。 1985年构思于上海戏剧学院 2010年6月定稿于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