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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
    变回到青年模样的章一回在夜间怎么也接近不了紫舒居住的铁塔,白天又被哨兵挡在了门外,终于没能面见已经变性的曾经的女人,不得已孤身一人在宾馆房间关起门来写下他要诉说的另一个故事……
    找不到珊珊的章一回只能把木匠章顺和他婆娘的故事说给河水听,他默默地坐在河边自言自语了大半天才把那故事说完。
    一股少有的温情从心底冒出,流淌到他的十个手指头,他真想再细细地抚摸珊珊一遍。可那时,章一回只能把河水当作珊珊的身躯,伸出手去,在河面上轻轻地触摸,他忽然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面孔从来时的中年变成了青年,他看见眼角边细细的鱼尾纹都已消失,更别说满把苍老的皱纹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这么年轻的样子,他惊恐不定地看着河水,看着河水里倒映出的那张面孔……
    离开那个雨镇后,章一回继续启程,路上又接到了那个神秘的电话,电话里提醒他关于时间的概念,还有老湾那棵樟树的事情。章一回支吾着没有回话,他放下电话后匆匆赶路,他急着去见第三个女人紫舒。
    紫舒是个双性人,她从生下来就幻想自己是个男人,她沉浸在男人的世界里,像男人那样粗着嗓门说话,像男人那样风风火火,她甚至有着若隐若现的喉结。紫舒与章一回在一起的时候,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章一回有一天能够变成一个女人,自己变成一个男人。她说,既然章一回从生下来就成了一个老头儿,那怎么不可以变成一个女人呢?世界上所有奇迹都会发生。在那种双性倒错的中,他们互相征服又相互排斥,彼此既饱尝着前所未有的快乐,也体味着说不尽的痛楚。
    紫舒是总要在章一回的上边做那事的,不然章一回就只能像一条公狗似的从她的后面进去。在双方都不能互换的结局中,章一回还是痛楚地离开了紫舒。后来章一回听说她嫁给了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每天夜里把她揍得要死,然后用绳子把她的手脚捆了,强行从前面进入她的体内。紫舒在一次又一次强暴中顽强地以一个男人的叫喊抵抗那个男人的凌辱。而那个男人想尽了一切办法希望能够俘虏紫舒,可紫舒就是不肯以一个真正的女人让他满足。
    那种痛楚只有章一回能够理解,每次听说紫舒的事,他就禁不住希望自己有一天突然变成紫舒期望中的那个女人,紫舒变成她自己想象中的那个男人。
    当然这一切永远也不会实现。而现在,在章一回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他真想让紫舒实现那种不可理喻的梦想,洗刷她一辈子的耻辱,然后让紫舒把他搂在怀里,给她叙说他要讲的第三个故事,重回过去的时光。
    章一回在紫舒生活的那个小县城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她的新住址。听说要找紫舒,被问的人有些怪怪地上下打量着章一回,然后对他说,每天都有几个人跑到县城来找紫舒,紫舒现在已经成了县城的大名人了。章一回问那人是怎么回事,他没有想到紫舒会出什么大名。那人就露出夸张的表情说,难道你不是来采访紫舒从一个女人变成一个男人的吗?或者说你也是来看稀奇的?
    听那人这么一说,惊骇的是章一回了,他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他一路上想了多次跟紫舒的见面场景,可就是没有想到紫舒终究变成了一个男人。在他惊骇的时候,那人说了紫舒的大致情况:紫舒忍受不了那个粗男的野蛮,就跟那男人离了婚,然后几乎变卖了所有的家财到省城去做了变性手术。现在据说是恢复期,避不见人,尤其是过去的所有熟人,她一概不再相见。只有很少的几个人见到过变性的紫舒,据说她已经成为一个长出了胡须的男人了。当然,紫舒也是不敢出来的,她曾有过一次露面差点让她再也回不到房间的经历,县城里的人全追在她的身后看稀奇,喷出的唾沫星子把街道都淋湿了。现在有人在不断地提出抗议,要把紫舒从县城驱赶出去,因为她玷污了这个县城的光荣传统和辉煌历史,使整个县城蒙羞。最后那人劝他,如果你是她过去的熟人,就趁早断了去见她的念头。
    章一回听得一惊一乍的,那人的劝说不但没有打掉她见紫舒的念头,相反他要见到紫舒的念头更强烈了。
    章一回找了一家小宾馆住下,他想这样的情况最好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去见紫舒为好。在宾馆吃晚饭的时候,他听见邻桌的几个人一边喝着扎啤一边在谈论着紫舒,他装作很认真吃饭的样子,耳朵却在极力捕捉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
    那几个人开始轻言细语地说着,后来嗓门就粗了起来,他们争论着,各抒己见。有两个人的说法跟他听到的一样,他们觉得这是整个县城的奇耻大辱,要是摆在过去,要不就沉潭,要不就用火烧死。而另两个人却大肆赞扬紫舒的行为,夸耀紫舒是县城前无古人后启来者的英雄,她的伟大壮举展现了一个时代的宽容和浪漫,是一个跨时代的里程碑式的人物。
    他们在那里争吵不休,章一回悄悄地瞥了他们几次,并且向持后一种观点的人投去赞许的目光。好在他们都没有注意章一回,直到章一回离开餐桌,那些无休止的争吵依然没有停歇。
    夜幕降临后,章一回在县城里四处游荡,等候深夜的来临。
    县城的变化令他吃惊,十年前的老街差不多都不见了,他不断地迷路,找不到熟悉的方向。好在他是瞎逛,方向对他并不重要。但是打听到的紫舒的新居他是不会弄迷糊的,那旁边有一个高高的水塔,那个标志使他不会迷失。后来他走到一个偌大的广场,广场大得看不到边,好多人在那里休闲,还有几十个中年妇女扎着腰带跳着秧歌舞,那些丰满的老屁股在他面前不停地摇来摆去,手里的红丝绸飞舞着落下去,落下去又飞舞着。章一回找了个僻静处所坐了下来,他想就在这里呆到夜深人静。
    后来,他从广场一边的几棵大树那里慢慢熟悉了这个偌大的广场,这里十年前是个小湖,他记得他曾经同紫舒到湖边来过好几回,而现在那个偌大的湖被填成了广场。
    章一回觉得真有些不可思议,他懂得沧海变桑田的故事,没想到十年的时光在这里印证了一种历史的演绎。而他却在几年之内从老年又变成了一个青年,尽管他知道这是一个宿命般的时光倒流,是一个人从终点回到起点的虚无过程,这个过程也许是上帝让他看明白而已,明白的过程就是痛苦和刑罚的过程。他深知这其中的变数,因为一个人只有在弥留时刻才会出现时光大逆转,他会在慢慢扩散的瞳孔中迅速从死亡的边缘坠入到童年,然后变成一个黑点重新回到另一个母体。几乎所有死去后又侥幸活过来的人都说出过这种相同的意象,只是这个意象在章一回的身上放慢了,他知道他向紫舒说完第三个故事后,他就会变成一个少年的,最后,他也会变成那个神秘的黑点。
    章一回这样想着,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到一觉醒来,广场已经空空荡荡,了无人迹。他睁了睁眼,看见夜空中布满繁星,突然想起老湾的那片樟树林,恍若隔世,惊疑睡前看见的这一幕又是一个幻觉。
    此刻,夜已深了,章一回离开广场,看了看自己所处的位置,低着头朝那个高高的铁塔走去。章一回心中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子紫舒是不是还认得,而已经改变了性别的紫舒现在又是个什么样子呢?他怎么也想象不出紫舒变成男人的模样。街上几乎没有一个人影,间或见到的一个人,也是一晃就从眼前消失了,遁入到黑暗深处,好在还有微弱的路灯光照着他前行的脚步,他径直朝那个高高的铁塔走去。
    不知怎的,章一回走了好久,可怎么也接近不了那个铁塔。那铁塔明明就在眼前不远的地方,似乎伸手可及,可就是怎么也走不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便换了一条街道继续朝前走,可是章一回走近一步,那铁塔就往后退离一步,仿佛电影里面的推移镜头。后来,章一回索性飞快地奔跑起来,他冲着那个铁塔拼命跑去,奇怪的是那铁塔也倒退着在奔跑,章一回跑得大汗淋漓,跑得腿都快要抽筋了,还是接近不了那个铁塔。
    章一回终于停了下来,摸了摸脸上的汗水,望着前面的铁塔,他有点郁闷,转过身去往回慢慢地走,走不远,他回过头,竟然看着那个铁塔跟在他的后面,仿佛要朝他压过来似的。
    章一回重又回到了那个广场。
    站在空旷的广场上,依然能够看见那个铁塔。他目测了一下,不过也就是一公里的样子。他在广场上转了两圈,又慢慢地朝那里走去。
    但是他几乎是徒劳的,所有的过程都在重复刚才的那一幕。章一回心急如焚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正在那时,有个人影在暗处看了他一眼,冲他说,先生,我看你已经追了一个晚上的铁塔了,你是外地人吗?那个铁塔晚上是接近不了的,只有到白天你才能走近那个铁塔。
    章一回朝那人望去,但那人说了这句话后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可是白天章一回是不好去见紫舒的,就是白天见到紫舒,她也会认不出他来,当然他也会认不出紫舒现在的模样,那样两人会非常尴尬,只有在夜里他们才可能重温往昔的旧梦,而且他希望在黑夜中自己为紫舒变一回女人,他的这个想法很强烈,有些事情只能在黑夜里实现。
    尽管那人这样告诉了章一回,但他并不死心,他继续走向那个铁塔。遗憾的是他一直走到天快亮了,仍然没能接近那个铁塔。章一回耗尽了力气,把两条腿都走肿了,直到再也拉不开步子。看看天色微明,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那家小宾馆,章一回尽管疲惫不堪,却一点睡意也没有,等到天大亮的时候,他就起身,匆匆忙忙洗漱了一下,就朝铁塔走去,他想哪怕能够看看紫舒也好。
    果然,在白天里章一回很快就走到了那个铁塔,他正想朝紫舒那幢楼走去的时候,有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那人问他是不是找紫舒的,章一回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他没有想到会遭到人的盘问。那人要他出示记者证,他茫然地摇摇头。那人说,只有记者才可以去见紫舒,除了记者,紫舒什么人也不会见的。章一回对那个人说,你帮我去通报一声,就说一个叫章一回的人想要见她。那人没得商量的余地,很坚决地拒绝了他要见紫舒的请求,他本想问问那人是干什么的,跟紫舒什么关系,那人已经离开了他,退回到紫舒的那幢楼边,像一个站岗的哨兵似的把守在那里。
    章一回一下犯了糊涂,他想,难道紫舒被软禁起来了?被看守起来了?或者出了什么其他的事情?他走上去,正想要问,却被那人喝住了。那人一点也不想跟他交流,冷若冰霜地把脸转了过去。
    章一回毫无办法,只好试着问那人,如果我有什么东西要交给紫舒,你可以帮忙转送吗?那人朝他伸过手,意思是有东西就拿来。章一回连声说了句谢谢,急忙转身离开了。
    回到宾馆,他向服务员要了纸和笔,把门严严地关了,就在桌上飞快地写了起来,既然见不到紫舒,他只好把那个故事写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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