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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杀

    16、心杀
    没错,那晚阿贵看见从红湾趟水过来的正是章顺。
    章顺湿漉漉地敲开自家那扇木门,看见麻姑披着件衣服端着盏点亮的油灯站在门里面,章顺等麻姑看清了他那张苍白的脸后就说,别点灯,一口气把煤油灯吹灭了。
    麻姑喘着气把被章顺吹灭的油灯放到了灶台上,她听见章顺在脱身上那套湿漉漉的衣裤,她等待着章顺。可是章顺脱了衣裤就爬到床上去了,麻姑哆哆嗦嗦上了床挨着章顺躺下,她嗅到了一股河水的气味。
    麻姑觉得很兴奋,她已经好久没有闻到男人的气味了,身边那个带着河水味的男人使麻姑禁不住伸过手去。她颤抖着手指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摸索着,她闻得见章顺粗重的呼吸声,可是章顺像头躺在猪圈里的猪样一动不动。在麻姑的手指快要触到章顺的皮肤时,她停在那里不敢再前行了,她突然想起了对河的红湾和老湾人描述过的红湾的那个老女人。透过男人身上的河水味,麻姑嗅到了另一种奇怪的味儿,她用鼻子深深吸了吸,终于闻到了那种奇怪味儿的气息散发着淡淡的紫木香,她知道那种紫木香只有红湾才有,麻姑把快要触到章顺身子的手指缩了回来,放在了自己咚咚跳着的上,她有些心虚地问,你是从河那边过来的吧?
    章顺说,你都晓得我的事了。
    麻姑知道章顺是说大太太的事,她已经听老湾人说了好多好多次了,她其实是不想知道那些事的。麻姑说,我不晓得那些事,是老湾的人告诉我的。章顺叹了口气,说,我是无可救药了,你为什么还要呆在老湾呢?我以为你晓得那些事就会带上章天意走的,你不是要去寻找千家峒吗?麻姑说,我如果再生个女孩,我就带着她去找千家峒,男孩子是不能跟着母亲去找千家峒的,男孩子只能跟着父亲去找千家峒。章顺听麻姑这么一说,哧的一声从床上爬起来,坐在那里弯着腰看着黑暗中的麻姑说,这个章天意我都是不想要的,你还要再生个女孩,老子没有想到跟你就那么一次你就怀上了,我这辈子算完了一半,你还要再生个女孩?告诉你,门都没有!麻姑躺在那里,倔强地说,我得生个女孩,我不生个女孩,我那些字稿传给谁呢?章顺没好气地说,我怎么会被你缠上了?我本来可以好好生活的,你把我的幸福都葬送了,还拿那些什么鬼字稿来套紧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谁也看不懂,谁也不晓得那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听说你还叫章抱槐看过?麻姑侧过身子去,低声道,我没叫章抱槐看,是老湾人叫章抱槐来看的。章顺咬牙切齿地叫道,真是丢人现眼,真是丢人现眼,你那些字稿放在哪里?章顺见麻姑没有回答,就从床上爬起来,他摸索着走到灶台边找着了火柴,嚓的一声把那个油灯点亮了。章顺着身子提着煤油灯满屋去找麻姑的那些字稿,可是他搜索了屋里的所有角落也没有找到。麻姑看着章顺着的身子,像个猴子似的在屋里跳来跳去,觉得很好笑。她知道章顺找不到那些字稿,那些字稿每到晚上的时候,她就放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没有她的带领谁也找不到的。
    后来,那盏煤油灯的油快要耗完了,章顺弄得满身是汗,也没有找到一片字稿。他知道这个女人的固执和顽强,她一头挑着天意一头带着那些字稿翻越千山万水找到正在县城做木工活的他时,章顺那一刻就觉得这一辈子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女人的阴影了。他当时真后悔告诉麻姑他所在的县城和他的老家老湾。他是在第一次朝她子宫里射光精子后告诉她的。他没料到男人在射完精后常常会像个傻瓜似的犯糊涂。可是他做梦也没想到麻姑会穿越千山万水找到他,还在老湾扎下了根来。章顺想到这些,就揣着那盏快要燃完的煤油灯走到躺在床上的麻姑身边,嬉皮笑脸地说,麻姑,你把那些字稿交给我,我就答应你再生个女儿。
    麻姑知道章顺在给她下套,她没有那么容易就钻进章顺的圈套,要是那么容易就上了章顺的圈套,她也不会历尽千辛万苦找到章顺。麻姑说,如果我生下了一个女儿,我就把那些字稿交给你。
    章顺知道麻姑的心事,他又扑地一声把快要燃完了的煤油灯吹灭了,说,告诉你,我这次回来是要把红湾的那个人接过来住,你可以叫她母亲。
    麻姑的回答使章顺感到很意外,麻姑在黑暗里说,我早知道你有这想法。麻姑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很理解和赞同章顺这个打算似的。
    章顺着身子站在麻姑面前,他看不清麻姑说这话时的表情,但是麻姑的回答使章顺很满意,他感动得差点要哭了。他想起河对岸的那个被抽了脚筋的可怜女人,她现在行走不便,整天坐在门槛边等着章顺去红湾,其实她是可以跟着陈秉德去香港的,可是那可怜的女人像吃了药似的爱上了章顺。
    章顺那一刻觉得麻姑是个可以谈话的对象,他没有人可以倾诉他和大太太的事情。事情的演化使章顺自己也无法思议,他本想与大太太合谋杀死陈秉德然后再把大太太干掉,独吞陈秉德的那些家财的,想不到他不但没有干掉陈秉德,而且在他逃亡的那些日子,竟然深深地爱上了那个老女人。他对她的思念之情日盛一日,直到他回到县城,在那家木器厂安顿下来。有一天下了工的时候,他突然看见那个老妇人拖着一双行走极为不便的双腿站在木器厂的门口边等他,他就感觉到原来自己舍弃不下这个老妇人了。木器厂的人都以为是章顺的母亲来了,他也不做解释,就权且把那大太太当作了母亲。他搀扶着大太太回到他的宿舍,他几乎是用硬邦邦的裤裆里的葫芦把顶开了宿舍的木门,然后两个人就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他们在那里山摇地动地疯狂,相互舔掉各自的伤痕。那时,被他播下种的麻姑正挺着个肚子走在那个偏远山地的一片油菜花中。
    麻姑说,她非常同情大太太的境遇,她是个很可怜的老太婆,她愿意把她接到老湾来。两人躺在床上,章顺后来回到了那张床上。章顺用一只手抓住了麻姑的那个,两人心平气和地商量着把大太太接到老湾这边来生活的具体事宜,被章顺抓着奶头的麻姑全身发颤,底下一下子全湿了。她渴望章顺像那次在油菜花地那样坚强地进入她的体内,可是章顺只把手放在他的奶头上,身子却硬硬地躺在那里,完全沉浸在把大太太接回老湾后的幸福生活的遐想里。
    他们谈得很投机,一直谈到打鸣的公鸡叫出了天空中的鱼肚白,章顺就那样抓着麻姑的奶头甜甜地酣睡了过去。
    最先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是章天意,他第二天早晨起床的时候,发现屋里多了个男人,那男人和他的母亲两人在忙碌着收拾房子。章天意一看就明白是那个照片上的人回来了,母亲已经跟他说了好多遍了,因此他见到章顺的时候就叫起了爸爸。正在忙碌的章顺很开心,告诉章天意你奶奶要回来了。章天意不知道自己还有个什么奶奶,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望着麻姑,麻姑朝他点点头,说,是的,你可怜的奶奶要回来住了。
    等到老湾人都知道章顺那个荒唐想法时,已经到了那天的中午。
    章顺荒唐之举激起了老湾人莫名的愤怒和仇恨,他们集体抗议章顺的这种行为,我们老湾怎么可以容纳红湾的一个老地主婆住到这边来呢?他们派人慌忙通知在合作社做文书的阿贵,让他赶紧把这事向合作社汇报,由上面组织来干预这件奇耻大辱之事。章顺对他们说,这是我章顺家的私事,谁也无权干预,我家麻姑都同意了,你们放什么屁呢?大家都转过去问麻姑,麻姑说,不能不让他的母亲回来,我也觉得他母亲应该回来的。老湾人瞠目结舌,他们想也没想到,那个大太太什么时候变成了章顺的母亲。
    既然是章顺的母亲,谁还有权利阻挡章顺的行为呢?老湾人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道德漩涡。他们明明知道章顺不是大太太的儿子,可是现在章顺认下了大太太做母亲,儿子把母亲接回家尽孝道,这也是老湾人祖祖辈辈应该恪守的传统。他们只好等待合作社的裁决。
    合作社不久就托阿贵传下了指示,那老妇人既然是章顺的母亲,我们组织也没有权力干涉这件事,但是据组织的了解,她可是个地主婆,老湾人几辈子没出一个地主,将来这个包袱就看你们老湾人怎样去甩掉了。
    看着章顺一脸洋洋得意的样子,老湾人觉得天就要塌下来了,一个抽了脚筋的老太婆从此就要在老湾村里晃来荡去,或者坐在章顺的门槛边睁着一双空蒙蒙的混浊眼睛看着他们老湾人走来走去,她会带来红湾的气息和红湾的灵魂,这一切都将令老湾人无地自容。
    跟麻姑叙说老湾历史的那几个老人聚集了全村的人不停地商议怎样解决这个事情,他们听说晚饭过后章顺就要过河去把那个老太婆接过来,他们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阻止章顺的荒唐行为。眼看天就要黑了,黑幕像蜂拥而至的蝙蝠扇动着无数的翅膀从河岸边笼罩而来,把老湾人压得喘不过气。最后他们狠了狠心说,要是章顺实在不听劝告,真的胆敢把那个断了脚筋的老太婆接来老湾,他们就集体出动把那个老太婆拖进河中心去捂死,绝不能让那个老太婆踏上老湾一步,她会玷污老湾的这片土地。
    他们商量的这个结果由一个平时不说话的老湾人转达给章顺,希望章顺不要做出这种蠢事。
    本以为这一招可以吓住章顺的,可是章顺不相信老湾人的胡扯,他不相信老湾人还真的敢把大太太拖进河里去捂死了,那样老湾人将集体背上一个不孝顺母亲的恶名。
    章顺强硬的态度和把老湾人集体卷进一件不道义事件的说法,使他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尴尬,他们担心那会损坏老湾的名誉。外村人也许根本搞不清章顺和那个老太婆的真实关系,这种恶名会传播得很远,而且对后世也会有深远的影响,因为历史过去很久就谁也说不清楚了,就像他们永远说不清樟树林的那些历史谜团一样。而且最糟糕的是,有人看见章顺出示过一件文书,那上面记载有他和大太太结成母子关系的证据,尽管那证据叫人生疑,可那的确是白纸黑字,上面还按了血红的手印。
    老湾人开始集体沉默了,他们痛苦无比,眼见着黑色愈来愈浓,章顺就要走过青石拱桥到红湾去认贼作母了,从此老湾人都将过一种羞耻无比的生活。不知谁突然开始了抽泣,那抽泣声慢慢变成了哭泣,哭泣声很快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他们就全都哭了起来,惊天动地的哭声把整个老湾淹没在无边的悲怆之中,仿佛他们死了一个共同的祖先。
    只有阿贵没有哭。
    听着那前所未有的集体哭诉,阿贵突然说,哭解决不了问题,让我去红湾跑一趟,我有办法阻挡那个老太婆踏上我们老湾的土地。
    谁也没有想到会是阿贵出面来处理这件事,那时他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在大家都哭诉的时候,阿贵迈着英勇无比的步子从老湾人的视线里毅然向红湾走去。那时黑色刚刚笼罩了老湾的上空,像无数个蝙蝠的巨型翅膀张开着,似要吞噬老湾,人们看着阿贵的背影一下子就融进了黑色之中。
    大家都不晓得阿贵是用什么方式使那个断了脚筋的老太婆没敢踏上老湾的土地的,他们只晓得深夜里章顺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没有能够把他认作母亲的老太太接来老湾,他们看见章顺的脸色变得灰白难看,不声不响地躲在屋里不再露面。
    痛苦的章顺把这一切都归罪于麻姑,他认为是麻姑早就与老湾人达成了默契,怪不得麻姑那么慷慨地答应了他的要求。他想那个可怜的大太太只能一辈子坐在红湾的门槛边望着河水,日复一日地等待他去红湾了。章顺想到这里,就很伤心,麻姑想尽了一切办法去安抚伤心的章顺,说等老湾人想通了这件事还会有机会的。章顺根本不相信麻姑说的这些鬼话,只是闷声不响地用家里那套生了锈的木匠工具一个一个地做着葫芦把,他把那葫芦把做得跟生殖器一模一样。章天意在章顺做那些葫芦把的时候,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他终于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对父亲叫道,它们像我身上的。章顺笑了,用手摸了摸章天意的脑袋,说,你比老子还聪明。受到鼓舞的章天意欣喜若狂,一把夺过一个葫芦把,举着那个像的东西跑到村里玩去了。
    做完了葫芦把,章顺就回县城去了,临走的时候,章顺对麻姑说,其实你可以跟别人生个女孩的。
    麻姑惊讶地望着章顺。
    章顺很认真的样子,你真的可以跟村里任何人生个女孩的。
    麻姑摇摇头,我不会跟其他人生孩子,我只能同你生孩子。
    其实都一样。章顺说完那句话后用一双可疑的眼光盯着麻姑看了半天,他心里知道,老湾人肯定有好多人在暗中打着她的主意,或者对麻姑已经意淫了好多次,不然老湾的人不会那样齐心去护着她。
    麻姑很坚定地说,不!
    章顺阴阴地笑了笑,只是,你不能让我发现,要是让我发现了,我会有办法对付你。你最好跟别人生下女孩后就去找你的千家峒,别在这里摆弄你那些谁也看不明白的蚂蚁天书。
    章顺走的时候带走了章天意,他说要把章天意放到城里去读书,他看那孩子一点也不想读书的样子,成天跟着老湾的一班野孩子在一起玩,他竟然晓得了那葫芦把像他身上的,真是岂有此理!章顺是在检查了章天意作业本后临时做出这个决定的,他看见章天意所有作业本上的文字都写成弯弯扭扭的,既不像汉字也不像那些鬼女书。
    章天意高兴地跟父亲章顺进了城,章天意跟在章顺的身后,裤腰带上挂着那个葫芦把,摇过来晃过去地走出樟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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