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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来历不明的麻姑

    15、来历不明的麻姑
    那一年秋天的一个断黑时分,麻姑走到了老湾。
    当时老湾的人都准备吃晚饭了,他们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挑着一担箩筐,蓬散着头发出现在村口路上。吃晚饭的老湾人都停下了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女人从村口进来,然后穿过那片樟树林,径直走到章顺家的那间破旧的土砖屋,她放下了那担箩筐,从一只箩筐里抱出一个什么东西来,那东西突然传来啼哭声,老湾人惊讶地看见,是一个不到两岁的小男孩。大伙放下碗筷都围了上去,看清那女人蓬散的头发下一张清秀的脸庞,那张脸庞与他们村里女人都不太一样,鼻子高高的,眼睛大大的,轮廓分外的突出。那女人一开口就把老湾人吓了一跳,她那么难懂的外地口音好不容易才让老湾人听明白,她说她叫麻姑,是章顺的婆娘,她已经赶了几百里路了,她终于找到了老湾。
    老湾人告诉她,章顺现在县城木器厂做木工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麻姑又用她那难懂的外乡口音说,她就是从县城过来的,章顺工作很忙,叫她带着孩子先在老湾住下来,章顺过段时间就回来。
    老湾人都感到很奇怪,章顺已经出去好多年了,连个影子都没看见过,怎么一下就冒出个婆娘和儿子呢?
    老湾人叽叽喳喳议论着,他们当然晓得了章顺和陈秉德大太太的事情。几年前的那个晚上,章顺从红湾逃跑的时候,整个红湾的狗都叫了起来,那狗叫声把老湾的人都唤醒了。他们全都跑到河岸边去看,看见红湾的河岸边排了几百只狗上蹿下跳地对着河边疯狂地吠叫。第二天老湾的人就晓得了章顺和陈秉德家大太太的事情。后来,陈秉德就做了个大木笼子把大太太关了进去,大太太像个熊猫似的被铁链子套在木笼里,披散着头发,直到陈秉德逃出红湾。听说陈秉德是想把大太太一起带往香港去的,大太太死也不愿跟陈秉德去,她说她要等章顺回来。
    逃到香港去的陈秉德家里的所有财产不久就被分掉了,给大太太只留了一间过去放杂物用的房子。大太太每天坐在木门槛边等着章顺。她常常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发红的河水出神,看着章顺那晚趟过去的地方,仿佛觉得那晃动着的河水浮沉着章顺的影子。红湾的人告诉她,章顺不会再回来了,章顺已经到县城一家木器厂做了一名国家的木工。章顺一个人划墨斗线顶得上十几个人。章顺评上了劳动模范。但是大太太依然相信章顺会回到红湾找她。
    老湾人围着麻姑说这些事的时候,麻姑一直抱着那个小男孩茫然地看着老湾人张着灿烂的笑脸。那小孩早已不哭了,也睁着一双笑眼望着身边那些陌生的老湾人。麻姑不太听得懂他们的话,只一个劲地向身边的老湾人解释,她是章顺的婆娘,怀里的儿子是他和章顺的,这回去县上章顺给这男孩取了个名,叫章天意。
    老湾的人帮着麻姑把章顺那间好多年不住人的房子打开,让麻姑住了进去。尽管老湾人对麻姑充满了疑惑,但是既然麻姑说她是章顺的婆娘,谁也不敢说麻姑就不是章顺的婆娘。但他们一直弄不清这个女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麻姑说的那个地名他们都不晓得,几个走南闯北的老人回忆了好长时间,也都没听说过麻姑讲的那地方。
    没多久,麻姑就对老湾很熟悉了,她找到了分给章顺的那两亩水田,把水田整好了。开春的时候,她身上背着个竹篓,把章天意放进竹篓里,弯着腰在水田里播种秧苗。那个竹篓是她自己从山上砍了竹子编织的,老湾的人都把小孩用背带捆在背后,只有麻姑一个人把小孩子放进了舒适的背篓里。一直到第二年收割稻子的时候,章顺都没有回来。麻姑那两亩水田的稻子长得跟老湾其他稻田一样,穗子又密又饱满。好心的老湾人要帮麻姑去收稻谷,都被麻姑拒绝了。那时章天意已经可以满地爬了,麻姑就把章天意放在田垅边,让他去捕捉那些虫子和蝈蝈,她一个人满头大汗地把两亩水田的稻谷收拢进了屋里。
    农闲的时候,老湾人常常看见麻姑在屋里一个人写着什么,后来他们才晓得麻姑写着一种奇怪的文字。谁也认不出麻姑写的字,他们都说那字像田里的蚂蚁。他们也不明白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麻姑的那些文字充满了神秘感。有一次章抱槐回到老湾,村里人把麻姑写的那文字讲给章抱槐听,章抱槐晃着满脑的白发走进了章顺屋里,他看了看那些文字就对满眼狐疑的老湾人说,那叫女书,是一种只有女人才读得懂的文字,由此推测,麻姑来自于一个叫千家峒的地方。这时老湾人才明白了麻姑说过好多次的那个地名原来就叫千家峒,他们笑闹着叫几个女人去认那些字看认不认得出来。章抱槐说,我们这地方没有女人懂得那文字,只有千家峒那地方的女人才看得懂。几个大胆的女人你推我搡地进了麻姑的屋,看着麻姑摆在桌上的那一堆蚂蚁字,然后你看看我,我望望你,都失望地摇摇头,她们确实一个字都认不得。
    麻姑给老湾带来了女书,带来了背小孩的竹篓,还带来了做鞭炮用的引线。不晓得是章顺教会她的木工,还是麻姑本来就会一点木工活,她找到了章顺放在家里的一把锈钝了的斧头和凿子,鼓捣了半天竟然做出了一个引线机。麻姑开工打引线的那天,围了好多老湾人,他们看见麻姑坐在那台引线机边,很麻利地打起引线来。当时老湾人不知道,正是麻姑带过来的引线技术在几十年后使老湾人家家户户做起了鞭炮,而且造就了老湾不少的瘸子和瞎子,他们是被鞭炮炸伤的。老湾也从鞭炮生产中捞到了不少的好处。那时木排工已经失业了,所有的山林全划给了国家,红湾人不再拥有那大片的山林,只有极小的几个木排佬偶尔还去放放木排,而大批量的树林被卡车的托运取代了。后来,老湾人戏也没得演了,那时的章玉官已经被铁叉叉断了一条腿,在县城剧团里改行做了美工。
    老湾的人喜欢上了这个来历不明的麻姑。
    他们已不再探求麻姑的来历,他们知道麻姑的来历全记在了那些蚂蚁般的文字里,就像他们的来历全都隐藏在那片樟树林一样。既然麻姑现在已经成了老湾的人,他们就认定了她跟老湾有着某种不解的关联。他们觉得有责任把老湾的历史告诉麻姑,于是村里推出了几个年纪大点的老人,每当麻姑拿着那些字稿到阳光下去晒的时候,那几个年纪大点的老人就轮流去给麻姑上老湾历史课。他们希望麻姑把那些历史用蚂蚁般的文字书写下来。那些说历史的老人全都试图讲解红湾,可是没一个人能说得清楚。一讲到红湾他们就不由自主地迷失了,仿佛进入一个漩涡。他们在漩涡中昏头昏脑,目光呆滞,口齿含混不清。因为他们当中好些人一辈子都没有去过红湾,但是说老湾的事不可能不说到红湾,也不可能不说到木排工和戏子。最后他们说到陈秉德的时候,才终于把一些事情说得有些明白了。麻姑从那张张掉落了牙齿的嘴巴里读到了他们对红湾的仇恨和嫉恨,当她听到陈抱华被押上台在冬天里冷得瑟瑟发抖,快八十岁的老脸上一把稀稀拉拉的胡子被人一根一根地拔了下来,然后被众人一脚一拳打死在台上时,那几个说历史的人就激动得涨红了脸,空蒙的眼中射出了年轻人的光芒。麻姑却流下泪来,她一遍一遍地问为什么要把那么大年纪的陈抱华打死呢?这在我们千家峒人的历史中是不可思议的。几个说历史的老人齐声对她说,难道你不觉得老湾人一直在被红湾人欺负吗?打死一个陈抱华哪里就能解心头大恨呢?要是上面不发话,红湾还有许多人该去死!就拿陈秉德的那个大太太来说,她勾引你的丈夫章顺,老牛婆吃嫩草,让章顺把老湾祖辈十八代的丑都出尽了。那个大太太也早就该死了,她现在竟然还在等着你家章顺回去,你想想恶心不恶心,仇恨不仇恨?他们心里很希望煽动麻姑到红湾去一趟,去找到那个现在还坐在屋门槛边等着章顺的大太太。他们说如果你麻姑想去的话,我们老湾人全都可以做你的后盾,我们都可以站到河岸边去保护你,你一个年轻女崽还怕那个老太婆?那老太婆据说掉了两颗牙齿,她被陈秉德关在木笼里的时候,还被抽掉了一根脚筋,她是走也走不动,骂也骂不出来了。他们没有想到,麻姑听说被关在木笼里抽掉了脚筋的大太太,眼中也流出了泪来,她说我们千家峒人从来不与人争斗的,我们爱朋友,也爱敌人,我们连一只蚂蚁都下不了手去伤害的,我怎么可以去伤害一个那样可怜的老太太呢?
    老湾的人感到异常失望,他们觉得费了好大的劲去跟麻姑说老湾的历史简直白费口舌,麻姑的价值观和人生观跟他们老湾人一点也不相同,他们觉得她说的那个千家峒匪夷所思。他们下决心要去研究麻姑带来的那些字稿,要弄明白那字稿上究竟写了些什么玩意儿。
    老湾人想说服章抱槐来做这个工作,只有章抱槐有能力破译麻姑的那些蚂蚁文字,却遭到了章抱槐的拒绝。章抱槐告诉老湾人,麻姑的那些文字祖祖辈辈一直秘传给女人,男人们如果想去弄明白那上面的东西永远不可能,还没等你弄清几个字的时候,你的眼睛就会瞎掉,你的舌头就会僵硬,你就会变成一个既看不见又说不出来的活死人。他想告诉老湾去说服他的那些人,每个村落都有它们自身的隐秘历史,老湾有老湾的隐秘历史,红湾有红湾的隐秘历史。老湾的隐秘历史全在那片樟树林,你如果不是老湾人你就永远也不懂得老湾的隐秘,就算你知道那些故事也没用,因为有些东西只能在血管里流淌;红湾有红湾的隐秘历史,红湾的隐秘历史全在那片红河水里,章抱槐说就连对岸的红河水他一辈子也没有弄明白,也没破译出来,你们还去弄清麻姑的那些文字干什么呢?
    老湾人说那现在麻姑生了个儿子,她那些文字将来传给谁呢?章抱槐说,如果麻姑生不下女儿,她就会在老的时候或是遇上不可测的事件时,把那些看不懂的文字全都注上汉字的,当然她注上汉字后,她的双眼就会失明,她也再无法去寻找她的千家峒了。原来章抱槐是什么都晓得的,老湾人不得不感叹章抱槐渊博的学识。他们听从了章抱槐的劝告,没有人再敢试图去弄明白麻姑的那些蚂蚁文字了,除非他想变成哑巴和瞎子。
    麻姑的那两亩水稻田抽了三次穗,收割了三次以后,和老湾的所有稻田一样全变易了主人,交给了集体。就在那一年,章顺在一个夜晚回到了老湾,章顺离开老湾快十年了,这十年中没有谁看见过章顺,只有一次他们在报纸上看到过章顺的照片。报纸上登载章顺成了县木器厂的技术改革能手,他发明了机械刨子、机械锯,发明了用木偶做的人去划墨斗线,他一个人顶得上二十几个人。他们拿着报纸给麻姑看,麻姑一下就认出了报纸上的章顺,赶紧叫过来章天意,指着报纸上的那个章顺对章天意说,看,这个人就是你爸,他叫章顺。章天意看了半天也弄不清白那张照片跟他爸爸有什么关系。麻姑恳求把那张报纸留给她,拿报纸给他看的是阿贵,阿贵当时刚刚初中毕业回来,合作社准备请他去当文书,那张报纸就是阿贵从合作社拿来的。阿贵说他去请示请示看上面同意不同意,同意就给她留着。
    后来不晓得阿贵是如何说动领导的,就把那张有着章顺照片的报纸送给了麻姑,叮嘱她说报纸千万不能弄丢了,只是暂时放在麻姑那里保管,合作社要的时候她就得随时交出来。麻姑千恩万谢,把那张报纸宝贝似的收藏了起来,每天早晨叫上章天意对着报纸辨识他的父亲。麻姑对章天意说,你可要认准了,你爸爸回来你可别不认得,这报纸上的人就是你爸。
    那张报纸带给老湾的震动很大,老湾人感到一种近在咫尺的荣耀,他们只是略有心理障碍,没有想到那个出了老湾祖宗十八代丑的章顺能够带给老湾人荣耀,章小的英雄那当然是至高无上的,而章顺的那份荣耀无论如何在老湾人心中是打了点折扣的。
    当章顺离开老湾近十年后再次回来时,有人惊讶地发现,那章顺竟然是先去了红湾。章顺恐怕是担心老湾人发现,他没有从那座石拱桥上过来,而是趁着黑蒙蒙的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红湾泅水回来的。
    看见章顺泅水过来的正是阿贵。阿贵那天晚上从合作社开会回来,他回得很晚,打着一只手电筒,手电筒的光在老湾的河岸边晃来晃去,他突然听见前面一阵水响,就看见一个人影地从河水里冒出来,慌忙爬上了老湾的河岸,箭一样穿过那片樟树林朝村子里跑去。
    阿贵看见那人的身影是朝章顺家跑去的。
    第二天早晨,老湾的人就都看见了十年没有回来过的章顺。
    阿贵把那件事埋在心底,直到几年后才告诉麻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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