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晋江独发◎
    单茸又做梦了。
    她发现自己变成人的时间越久,就越容易做梦。
    仿佛妖怪时期的自己正在慢慢消散,而梦境就是一次又一次缓慢的告别。
    梦里有从前的渡之,有她生活了几百年的寺庙,有刚化成人形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太弱小了,偏偏不知天高地厚,有一个“侠女梦”。扬言要惩恶扬善,名扬天下。
    志向相当高远。
    于是她那时便常常偷跑去民间劫富济贫,靠着一点三脚猫的小法术脱身。
    直到有一次,她遇到了比自己厉害很多的道士,只一瞬便被对方打成了重伤,险些丧命。
    是渡之出现,不仅挡下了道士的收妖锁,还替她求情。
    “道长,这只小鱼精从未害人性命,还请道长饶她一命。”
    单茸看见渡之瘦削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平日里镇定内敛的人此刻微微喘着气,显然是赶过来的。
    单茸泪眼汪汪,终于后怕地哭了出来。
    那道士见此情形掐指一算,发现这妖的确没有害过人,还是在佛门中修练成形的,便没再动手,举着黄幡离开了。
    临走前还送了他们一卦。
    “二位,你们身上的红线,淡到几乎不可见,偏偏斩不断,真是奇了。”
    后来,渡之告诉她:“劫富济贫固然是好,但还是不要太刻意去介入旁人的命运。”
    他说,不是所有人人生来就喜欢作恶,有的是因自幼没有引入正道,长成恶种,有的是受世道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他说,若他没有生在这寺庙之中,而是去感受天下之苦,未必还能够保持良善,说不定也会成为一个手握屠刀的恶人。”
    “不会的。”单茸十分笃定的摇了摇头,“你这么好的小和尚,哪怕再苦,你也肯定不会变成坏人的!”
    渡之渡之。
    渡苦渡难。
    他便是小鱼儿心中最具神性的人。
    梦里的单茸哭出了声,曾经自己那么笃定的事情,如今算是经历了一次信念的崩塌。
    见证了拥缚礼慢慢被仇恨所感染,变成世俗口中所谓的恶人,她的心又痛了起来。
    原来哪怕是佛门里最最良善之人,也不能在尘世的恩怨中幸免。
    而后梦境开始扭曲变幻,再睁眼,单茸来到了她如今的闺房。
    春华还是从前正常的模样,站在镜子前,低眉垂目,仔仔细细为自己打理好看的妆发。*
    “明日出嫁,小姐一定是最美的新娘。”她笑得温柔。
    可梳着梳着,单茸发现镜中倒映出来的手逐渐变得干枯,转而伸向自己的脖颈。
    “可是,可是我不想小姐出嫁!”
    她大张的口中也漆黑一片,唇瓣飞快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只发出“赫赫”的声响。
    单茸惊呼一声,极致的窒息感袭来,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春华,春华!你怎么了!”她挥动着双手,但那双禁锢住她的手臂显然更加有力,她根本挣扎不开。
    下一瞬,单茸猛然睁开眼,从梦中抽离的时候,她发现了比噩梦还要恐怖的事情——
    她的手臂正紧紧抱住拥缚礼的腰肢,两个人贴的极近,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单茸还未缓过神来,而拥缚礼那双美艳的眸子,平静而又试探地注视着她。
    “阿姐又做噩梦了。”他轻声说,“还一直喊着春华的名字。”
    “什么?”单茸尴尬的将手从对方腰上拿开,下意识想要反驳,“我没有吧。”
    难道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两人刚刚远离一点,他又将单茸捞了回来,“阿姐,你心里装的人真是太多了……”
    单茸心里突突的跳动着,想听清他到底要说什么。
    直到片刻的沉默后——
    “不过阿姐,我们成亲以后你能不能把我也装进去。”
    他轻抚着她的脸,目光聚焦在她无措的眸子上。
    单茸伸手抱住了拥缚礼,低声说,“我把你装进心里,你能不能稍稍将仇恨放下一些?我陪着你,你能不能放过我的家人和朋友?”
    他说着用他的头蹭了蹭单茸的脸,毛绒绒的感觉,让单茸又一瞬的错觉,仿佛他还是那个藏匿锋芒的小小少年,是她最乖巧的弟弟的扮演着。
    再次看向他,单茸的目光细致的描摹过他不再稚嫩的眉眼,他却应了她刚刚的话,“好,我答应你。”
    单茸不知他话里掺杂几份真情,只是听罢心里仍旧不断地泛出苦来。
    她想,她该直面拥缚礼了。
    那个她等了多年、寻了多年的人-
    从什么时候说起比较好呢?
    大概是那个冷得不像话的寒冬,雪罕见的积了一层又一层。疾病也随之在人类间蔓延开来,倒下了一个又一个。
    寺庙的香火不再旺盛,湖面结起厚厚的冰,小鱼儿无家可归,只能混入被大风雪所困的香客中,住在了寺庙厢房,待来年开春,冰雪消融。
    僧人们心怀慈悲,事事都先顾及着寺庙内的香客,将清苦刻进了自己的骨子里。他们穿的本就单薄,很快,渡之也病倒了。
    起初还不算特别严重,小鱼儿时常去看望他时,渡之还会给她讲故事。
    可大雪封路,没有大夫来医治,渡之的身体越来越差,渐渐连床也下不了了。
    小鱼儿看着面色越来越苍白、身子越来越瘦削的渡之,心里急坏了。
    “我去抓一个大夫来救你!”
    她说罢就要动用法力,却被渡之拉住。
    他摇摇头,态度坚决:“小鱼儿,生死由命,你不该干预。”
    “好吧,我不去了。”小鱼儿失落地坐回原位。
    可那天之后,渡之连续昏迷了几日滴水未进。
    连气息都所剩无几之时,她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要设法救他。
    她去求其他妖精,雪山里来觅食的小狐精说,妖怪的妖丹或许可以一试,若是成功了,凡人甚至可以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多好啊,小鱼儿天真地想,这样她岂不是就能一直和渡之在一起了。
    于是那夜,她将自己的妖丹取出,强忍剧痛将其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就着清水喂给了渡之。
    渡之服下后,很快面露痛苦。
    妖丹和凡人的身体本就不同源,强行结合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窗外是大雪纷飞,一切生机都被厚重的雪覆盖。屋内烛火乱窜,仿佛是想要从这天地中燃出一片生路。
    渡之险些没熬过来,但好在,他是良善的人,所以老天也格外眷顾。
    天边泛鱼肚白之际,渡之终于平稳了呼吸,面色也恢复些许红润。
    小鱼儿紧张了一夜,趴在床榻边昏昏沉沉睡去。
    后来,渡之的身体逐渐好转。
    冬季也缓慢地熬了过去,迎来春暖花开。湖面上的冰也随之融化,小鱼儿躲回了水里。
    此后数个春夏秋冬,她就一直这样陪在渡之身边。
    而渡之也一直没有变老。
    五年十年,尚且可以隐瞒。可十年二十年呢,长生不老的秘密便不再是秘密。
    世间追求长生之人有太多,连当年的圣上也不能避免。高位之人,更是比寻常百姓还要看不透生死。
    圣上命人将渡之带进宫,所有的太医每日围着渡之打转,研究长生的秘诀,可一直没有进展。
    直到民间来了个道士,说有办法可以炼制长生不老药——
    只要渡之愿意自己献上自己的心脏,再炼制成丹药,服用之人便可以长生不老。
    小鱼儿得到风声,连忙赶去救渡之,却不想那倒是竟是个有本事的妖道,设下了重重阵法。
    她被阵法困住,受了很重的伤,成了刀俎下的鱼肉,动弹不得。
    再次见到渡之时,她是阶下囚,他是笼中鸟。
    妖道拿她的性命相要挟,渡之没有丝毫犹豫,点了头。
    “放了她,我的心脏你们拿走吧。”
    小鱼儿不肯,可她拼尽了全力也没能冲破束缚,仅剩一半的妖丹更是生出了破痕。
    她昏厥之际,看到的还是渡之平静的面容。
    仿佛在说,生死由命。
    渡之消失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天地之间他的气息都消散了。
    可圣上也没有得偿所愿。
    是不是很讽刺。
    一年后,三皇子继承皇位。
    可渡之还是没有回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后来,小鱼儿再也不敢在付之真心去认识新的人类朋友。
    除了妖界的规定,还因为人类的寿命实在太过短暂。
    她生命中短暂的几十年,也许就是那人的一辈子。
    可是他的下辈子,是否还与自己有缘相见,还未可知。
    反正小锦鲤在湖里等了将近五百年,也没再见到和他长相一样的人来过。
    小鱼儿和小和尚的故事是无法避免的悲剧。
    这是单茸用了几百年的时间才想明白的。
    那么,单茸和拥缚礼的故事呢?
    也注定要按照剧情,变成一场可笑的悲剧吗?
    她想了一个晚上,想到了自己来这个世界的原因,想到了自己的与生俱来的气运,又想到了所谓的因果。
    佛门总说因果,她在那里呆了数百年,又何尝没有属于自己的因果呢。
    她也慢慢悟通了,或许自己只是被困于因果之中了,她与渡之的因果。
    是夜了。
    幽静凉薄,连虫鸣也逼仄在檐下。
    江祁玉趁着夜色悄然来到单茸屋外,带来了近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我们已经找到沈筝的线索了,会尽快将他救出的。”
    单茸原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事情能让自己的心绪动容,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谢谢你们。”
    江祁玉看她这样,只觉得不忍:“到时候我来带你走,你不能再待在这样一个生性凶残的人身边了。”
    单茸看着对方皎洁如月光般的面容,没由来想起了曾经有人对她说过的话。
    ‘一个人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与他的经历有关,或许我若是生在以杀戮为生的地方,也不能够做到出淤泥而不染。’
    她苦笑着说:“江姐姐,他会不会是被这世道所迫呢?会不会他自己也不想这样呢?”
    可是江祁玉摇摇头,认真反驳道:“单姑娘,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原谅他。一个人的命数早就注定了,既然他选了这条路,我们就不该妄图去改变什么。”
    是了,单茸讷讷地点头。她早就吃够了教训不是吗。
    怎么还敢去介入他人的命运呢?
    “江姐姐,你说得对。”
    原来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真的会很容易抑郁啊。
    她从前怎么就不信呢。
    五百年当鱼的自由自在,只在这短短十数年的为人生活中,就差点被消灭殆尽。
    实在太恐怖。
    “我等你来带我走,江姐姐。”
    许久的沉寂后,单茸回过头,才发现江祁玉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窗边的烛火摇曳着,也要慢慢燃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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