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锦鲤的就是这样摆烂》 正文 第1章 ◎晋江独发◎ 在穿书之前,单茸只是一条锦鲤。 自有记忆起,她便身在山间老庙的湖中,和其他鱼儿一样,被来来往往的人类喂食。 他们对着它们满身的金鳞祈祷——祈祷学业,拜求姻缘…… 但大概是因为佛门前灵气充足,随着每日被佛香浸淫,再加上一些机缘,时间一长,锦鲤偷偷在湖里开了灵智、成了精,算是一只正儿八经的妖了。 她,原本没有名字。 就连“单茸”两个字,也是穿书之后从原主那里得来的。 锦鲤小妖本是无欲无求的,在这一片湖中过得十分低调。 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偷听人类的八卦算是一项。 作为一条无所事事的鱼,她只能每天假装在水面发呆,然后打探一下人类世界稀奇古怪的瓜。不像那只扑蝴蝶的大橘,还能用本体吸引人类的注意,成为庙里的网红猫咪。 锦鲤疑惑过是不是这座寺庙的风水实在养人,所以成了精的妖怪格外的多。 大橘属于众多成精的妖怪中尤其聪明的一只,虽然大部分时候没什么心眼,但要是香客拿着猫条来逗他,他必然会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撒娇卖萌打滚,以求大部分妖怪都看不上的、人类的食物。 常来的香客看见他往往会因为缘分,特意带上些猫粮罐头来投喂。 “咪咪,你也太聪明了吧!”今天专程来打卡老庙和大橘的小姐姐揉揉大橘的头,一颗心都被萌化了,“说好的建国后不许成精呢?” 锦鲤听了这话,在湖面上非常无奈地冒了个泡:小姐姐,话说晚了哦。 妖界有妖界的规矩,人类也有人类的规矩。 妖怪管理局对接妖界后,跟每一个小妖都传达了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铁则:不能让人类发现妖怪的存在。 锦鲤一向听话守规矩,无论是哪一条规矩,她都不会明知故犯。 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如此老实本分的锦鲤也有不走运的时候。 起因是两个姑娘捧着封面花哨的书本来到湖边,根据两个人探头探脑的样子,以及话里话外的意思,大约能猜到是家里人不让看小说,所以借口躲到外面来偷偷看。 锦鲤那时刚从庙湖游到公园宽阔的湖中,正懒洋洋晒太阳,耳边响起姑娘们欢声笑语的声讨,便也就吐着泡泡,潜伏在湖面上定定听着。 一开始两个人之间还算融洽,对剧情的讨论和猜测也算是在正常范围,至少看上去是有说有笑的。 圆滚滚单纯的鱼脑袋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人类能够在短短几分钟就翻了脸,等锦鲤看清楚岸上的形势,两个小姑娘已是互扯头皮的状态。 一个钟爱白衣飘飘一身侠气的正道男主,一个喜欢人设带感黑化彻底的美强惨反派,基于喜欢的角色不同,两个人对剧情的理解就有了偏颇,自然觉得自己理解的才是最对的,非得面红耳赤地为纸片人争个对错。 激烈的争吵之间,那本话题中心的故事无端从两人怀里掉了出来,好巧不巧还翻过了栏杆,掉进了水里。 小姑娘们住了嘴,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攒钱买来的小说沉进了水底,一时之间还有些茫然无措。 被一本轰然坠入湖水的书砸中的感觉让锦鲤一阵头晕脑胀,直接两眼一黑翻了白肚皮。 当事鱼很后悔,非常后悔。 如果不是自己硬要旁听人类的生活,怎么会有这么一劫! 失去意识之前,锦鲤最后的想法相当简单质朴:二位小友,你们家里人不让你们小小年纪沉迷小说不是没有道理的,你看,平白在佛门圣地造杀业了吧……- 等锦鲤再次睁开眼时,她就成为了相府大小姐“单茸”,拥有了完完全全能被称作人类的四肢、容貌。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被书砸晕的瞬间。锦鲤躺在床上,感觉额角一阵疯狂跳动,还没学会做人有多快乐,倒是先感受了一下倒霉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除了令她十分难受的眩晕感,她脑子里还有一道天外来音,那人自称是系统,叽里呱啦说了好长一段话。 [叮——恭喜宿主,成功绑定穿书系统,正在为您接入当前剧情。] 穿书?剧情? 锦鲤脑瓜子嗡嗡的,鱼脑子刚从单核升级到八核,身体本能还没有跟上,因此她下意识嘟了嘟嘴,试图吐个泡泡出来缓解一下尴尬。 更尴尬的是,她一个泡泡也没能吐出来。 那些锦鲤只在人类讨论中听过的词汇塞满了她的大脑,她慢慢活动了一下不太能适应的四肢,先是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 院外寂静,下人们走路发出的声响很小,像是怕扰了屋内人清梦。 屋内浮动着淡淡的檀香,阳光自雕花窗棂间透过,洒在白玉石板上。 锦鲤身下躺着的大床也同样是用了清心安神的黄梨木,床幔纱帐的布料也是肉眼可见的柔软顺滑,连她一条鱼也能感受到这间屋子是华美的金屋。 [宿主?宿主还在吗宿主?要考虑完成任务吗宿主?还想解锁更多回忆吗宿主?] 系统的电子音听上去很热情,和人类里的客服快变成一种类型了,锦鲤揉了揉额头,为了更好理解当下的现状,她非常诚恳地问了系统一个问题。 [你好系统,我现在是谁啊?] 系统沉默了一秒,努力维持着刚才的热情。 [宿主,你现在叫做单茸,是书中的一小人物,任务目标是完善剧情走向。] 单茸,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新名字,突然感觉到一阵不切实际,自己好像真的越过了妖怪管理局的那条铁则,真正成为人类了。 [宿主宿主,你在听吗?请问宿主是否需要获取更多信息呢?] 系统看单茸愣住了,似乎是很期待成为人类的样子,于是干脆趁热打铁接着推销完成任务的kpi,看上去是一心为宿主,实际上诓骗无辜锦鲤的行为让它自己也有些赧然。 不过一切都是为了打工!系统暗自握拳。 单茸看着自己的掌心,她的皮肤有种病态的白,在原主身上发生过的一切让她还像那条听故事的鱼一样,对后面的发展高度好奇起来。 [让我看看后面她的结局怎么样,如果不难的话也可以考虑考虑完成任务。] [正在传输数据。] 单茸只觉得额角一阵巨痛,那疼痛贯穿她每一根尚有知觉的神经,之后遍布她小小身躯,让她终于从彻底地空白中清醒过来。 等她摇了摇脑袋,摆脱了那阵令她恨不得就此升天的疼痛,这才意识到大段的文字正隐秘不绝地侵占她的意识——几乎只在一瞬间她便意识到了自己接下来要成为的角色是个什么样的绝世倒霉蛋。 原主的一生用惨字来形容都算是褒奖,她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坏事,而所有伤天害理却通通找上她——为女主挡刀背锅试大毒,为反派献身献心献全族。 单茸只迅速回览了她的一生便忍不住啧啧称奇,她开了灵智以来,也算是听过不少人类的故事了,但这么一心上赶着执迷不悟的,确确实实还是第一回 见。 哪怕是有情饮水饱,挖了十八年野菜的王宝钏,至少还能让薛平贵迟疑一秒呢。 而原主这个大冤种,勤勤恳恳活到头挨过所有苦楚,硬是什么好也没捞到。 她原是相府金贵的千金大小姐,生父是朝中树敌颇多的奸相,却对她有求必应,疼爱有加,只可惜纵横在朝堂上的奸臣也很难理解闺阁中小女儿的心思。 她生的体弱多病,府上下人又各个低着脑袋兢兢业业服侍,无人交心言谈,长此以往,她总是有些渴望外面的天地的。 她本应当走她父亲为她规划好的路,当个精致的花瓶过完这一生,反派却成了她生命中唯一可见的变数。 自从十三岁那年遇见了反派后,内心一直缺乏某些东西的小姑娘突然觉得自己有了能够追逐的风景,一颗心也为此满满当当,因此为之义无反顾,哪怕反派对她冷漠无情,她也在所不惜。 单茸一想到原主又是中刀又是中毒,最后全族被屠悲惨丧命的结局,立刻把头摇得快飞起来了。 [开什么玩笑,你不要太为难鱼了!]单茸狠狠拒绝。 系统:[可是完成任务你就可以回家了,这也不心动吗?宿主?] 单茸坚定回绝:[不了吧,我觉得留在这里也挺好的,在哪活不是活啊!] 系统招架不住:[不是,宿主,你……] 思绪翻转间,单茸的意识彻底和身体回归一处,发自内心的发出感慨:[嘿嘿,我们当锦鲤的就是这样摆烂啦。] 她抱着身上柔软的被子,云缎的料子摸起来比水还要绵软,显然是上上品。 嘿嘿,别的不说,身为丞相千金,生活环境可比小破湖好太多了。 系统似乎没见过一点在剧情下求生欲都没有,直接就开摆的宿主,一时间死机了几秒。 大概在数据库里搜索了一下处理办法,再出声时,刚才那些颐指气使的气势全数化作了绕指柔,几乎是在哄单茸了。 [其实也可以不用那么麻烦的,不一定需要全部剧情都一比一还原,只需要按流程走完全文高光剧情就好,剩下的……可以潦草一点,随意一点。] 单茸听了这话,想了想自己偷听来的全书剧情走向,确信不知道后续的发展。她来了兴致,在脑海里问:[高光剧情?] 系统一听有希望,电子音也热切了几分。 [就是需要您为反派诞下双生子,最终难产去世,不难吧?] 单茸:……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本来有了点兴趣的单茸立刻收起了刚才好奇的神情,又怏怏地倒回了床上,回家的欲望再次变得淡泊起来。 她自己安慰自己:本来对虔诚湖也没有那么多执念,在这里当大小姐不比张嘴等鱼食轻松吗? 好了,就这样继续摆烂吧! 无语的轮到了系统。 确定没见过这种类型的宿主,系统欲哭无泪,在数据库里继续找能够劝说的数据资料做参考。 没等一人一系统继续互相套路,躺在床上的单茸就听见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她习惯性地竖起耳朵分辨着,后知后觉对方的目的地似乎就在这间屋子。 冲着她来的?单茸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是那条没人在乎,只需要每天随机等待鱼池刷新粮食的锦鲤了。 “我的乖乖女儿,你可算醒了!” 单茸的房门被唰地一下推开,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着朝服的老头,满脸褶子不说,还眼泪汪汪的,看上去比大橘看到小姐姐的猫条还激动。 还没把现状理解完全的单茸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在心里悄悄抓住系统这根稻草,如果对方有实体,估计早就被抓住肩膀疯狂摇晃了。 [救命啊!这人谁啊好恐怖!] 系统还在茫茫数据库里搜索劝服宿主文案一百零八条,此刻也被单茸吓得差点冒出一团乱码,直到分析清楚了对方的脸,才轻描淡写地给出比对结果。 [你爹。] 单茸:? 还好我不是人,不然就该觉得你在骂人了。 即便如此,单茸依旧被震惊得忘记了接话。 假如系统方才给她导入的记忆没有出错,她听来的剧情梗概也没有出错的话,面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惨绝人寰的,就是书里面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连皇帝看了都要给三分薄面的爹? 作者你不要太荒谬啊,他看上去真的不是很聪明啊!!! 2 正文 第2章 ◎晋江独发◎ 单茸从这个身体里醒来以后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她的丞相爹。 按理说这人年岁不大,尚在壮年,两鬓却已有银丝,看着十分憔悴,面容也带着老态。 老父亲见女儿醒了,满眼泪花地握住她的手,只问了一句:“饿了吗?” “小姐,姥爷陪着小姐三天无休无眠,只在饿的双眼发昏了才被下人催着喝了碗白粥呢。”在一旁伺候的下人忍不住说。 一人一句的,导致单茸还未开口,丞相已经将八宝膳粥喂到她的嘴边。 她只好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看着系统呈现出来的原主身体数值,心里唏嘘。 阿弥陀佛——这小姑娘弱柳扶风的,据说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一病起来就昏迷不醒。 单茸这回的昏迷,整整拖了三天。病人气息虽弱,却又还游离的有几分,这才给了锦鲤可乘之机。 吃过了粥,单茸嘴里还泛着淡淡的鲜味。 做鱼这么久,净吃了些水泡的东西,如今尝到人食,她还没尽兴,可这小身子却自发地替她饱了,她也只能浅尝辄止。 丞相见她隐隐又有些倦意,屏退下人,嘱咐了她几句好生休息,也离开了房间。 单茸可不倦,她吃了东西后身体恢复了力量,便摸着床沿下了地—— 和小美鱼人的故事不同,她一落在地面上就结结实实地踩住了,一双脚落进绣花鞋里稳稳走了两步,好像她生来就是人一般。 单茸走到了屋里那座雕花豪华的梳妆台前,看了看镜子里十几岁的小少女,那铜镜和湖水反光的水面差不多,人脸映在上头看得并不清晰,却又隐约能将轮廓看清。 这原主真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 单茸扒拉着自己脸上的皮肤,试图从里面看出来几分生气。 可原主因体弱,长期待在屋里,少于到外面走动,不受阳光眷顾的皮肤生得异常白皙。 她本生了一双灵动的圆眼,可眼尾愁苦地垂着,映得眼色也淡泊,苍白的嘴唇薄薄一片,透露出一股幽幽的苦相来。 一看就不是长命的人,难怪只能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工具人小配角。 单茸深深叹了口气,感觉年少的头发也要愁白了。 她侧起身来,从铜镜里看清自己的全貌,只见身段单薄,完全像纸一样脆,估计风吹大点都能让她摔翻在地。 想要在这个世界长久地活下去,健康的身体比起那些劳什子的剧情重要太多了。 原主的身体弱成这样,单茸在心里生出了许多念头,缭乱地都是如何将这弱曲曲的身子养好。 哪怕是从最基础的走路练起,她得把这条到手的命给续上,否则动不动就晕倒的,连说话都没力气,迟早得见阎王。 系统看单茸对着镜子沉思了好一会,还以为宿主不满意这样病怏怏的身体,突然觉得自己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机械音循循善诱地响起: [宿主,不习惯这样的身体吧?不习惯的话,努力完成任务,回到现世就能摆脱这一切了。] 单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惊诧的表情: [别造谣啊,谁想完成任务了?我只是想好好锻炼身体,至少别病死在这个世界吧。] 而且这系统也不想想,原主现在才多大年龄啊,在单茸看来她和那两个偷偷出门看小说的小孩差不多大,怎么就得去计划给别人生孩子了? 还真是数据说话不腰疼,这系统的制定者真是一点道德观念都没有! 系统还是没放弃,继续说:[可是宿主,不接受任务是会收到惩罚的哦。] 单茸试探着问了句:[什么惩罚?] 系统:[就现在,你没有感受到电击吗?不觉得头晕眼花恶心想吐吗?] 单茸动了动脑袋,又晃了晃胳膊,老实巴交道:[没有。] 真的完全没有感觉到呢! 系统再次被打击了一通,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宿主能屏蔽它的惩罚。 于是偃旗息鼓地闭了麦,好半天没再说话了。 [可能是福泽锦鲤体在护我,我也很为难啦。]单茸缓缓安慰道。 毕竟系统还是能告诉自己很多信息的,不能一开始就把彼此的关系闹得这么僵。 她又试探性地递了个台阶,希望对方能够学会一些人类的优良品德: [系统,统统,你还在吗?] 系统拒绝打开麦克风交流。 目测是被气急了,单茸一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边在心里默默鄙视。 什么系统,抗压能力这么差! 早说了打工在人类世界都是无可超越的难题!- 在丞相府里过了几天悠哉日子,单茸深刻意识到穿书这件事比她想象中快活太多了。 府上的人类都将她捧得高高的,说她是在作威作福都不为过。 虽说她的便宜爹爹单逢时才是相府最尊贵的人,可身为朝堂上的中流砥柱,即便是奸相,也不得不日日忙于公务。 而原主的母亲早就因难产过了身,后宅里原本有几位可以和单茸玩玩找宅斗的姨娘,也早就被原主以“看见了会想念未曾见过的母亲,想来是要病几天了”这样又莲又茶的发言,送去了庄子上常住。 如今看来,偌大个丞相府,算来算去就单茸一个主子。 真好啊,这日子过得比在湖里吐泡泡好多了。 单逢时是在朝堂风口刀尖混过来的,对府上下人的管理相当严苛,下人们被管的只懂规矩,没有人味。 一开始单茸还不太习惯这种被事无巨细伺候的日子,直到她发现哪怕自己在院子正中心跳系统在数据库搜来教学的健美操,也不会有人在单逢时面前编排她“举止不雅”之后,第一次对封建世界有了一点很诡异的好感。 目前看来,只要她不把丞相府拆了,都是无伤大雅的。 如果非要挑点毛病的话,大概就是吃得不怎么样,每日餐食都清汤寡水的,还要一天三顿喝苦得要死的药。 该不会是自己没有美食命吧? 单茸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中。 当了几百年的鱼,岸上的人穿着打扮换了好几轮了,她每日吃的还是那么些东西。 美食馋了单茸上辈子,难不成还要馋这辈子吗? 实在是太憋屈了。 好在原主的身体也在慢慢好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单茸的锦鲤光环,她的咳疾没有刚来时那么频繁了,气色也逐渐好转。 加上这段时间单茸的坚持锻炼,胃口好了不少,现在那些清淡的饮食完全满足不了单茸了。 她拳头一握:我要战斗! 然后一心以为单茸要就此开始做任务的系统,眼睁睁看着她的脚步拐去了厨房,对小厨房掌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并许诺以每月涨二钱银子,终于得到了战斗的资本。 从小给大小姐做饭做到大的掌勺一把鼻涕一把泪答应了:“小的从此后定会偷偷给单小姐加几道有滋有味的菜,必然不叫相爷发现!” 单茸心满意足,觉得没有比穿书来了这个世界更美好的事了。 她美滋滋地咬了一口掌勺特意给她做的红烧狮子头,发出一声满意的长叹。 [真好啊系统,做人真好啊,活着真好啊……怎么不说话,是觉得不好吗?] 系统在数据中心心如死灰,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好,好得不得了的完美,做系统真想死啊,宿主为了蝇头小利摆成这样了,还有什么比马上换岗丢到回收站更好的事啊?- 三日后,单茸的丞相爹单逢时结束了本次出访,御赐的马车和皇宫出来的圣旨几乎是同时到的相府,单逢时甚至没来得及两脚沾地,又递了玉牌进宫去了。 单茸彼时连小院的门都还没有出,就听见了马蹄声又隆隆远去的声音。 她驻足在相府门口,看着逐渐远去的入宫车驾,任凭风将她吹冷了一阵,这才慢慢向自己小院的方向又踱了回去。 一旁的婢女见单茸兴致不高,极有眼力见地细声宽慰道:“相爷定是得了急诏入宫的,小姐不必忧心。” 单茸瞥了一眼身边的婢女,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神色却没有缓和半分。 她当然知道单逢时是奉召入宫,甚至知道他入宫的缘由。 系统和单茸怄气的这段时间,让她对剧情发展的时间线相当模糊,直到今天晚上,一人一系统才惊觉剧情已经正式推上了正轨,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今日皇帝急诏单逢时入宫,夜幕将近时,就会让单逢时带回来一个和她年岁相仿的小男孩,美其名曰单家义子,也就是原主会掏心掏肺爱上的未来反派。 可怜与可恨在一个人的一生中本就是相伴相生的,对原主是这样,对大反派拥缚礼也是这样。 拥缚礼是当朝大将军拥振的幺子,父兄都是马上搏来的功名,到了他出生时,拥家已经有了权倾一方的雏形。 他比单茸要小两岁,这样煊赫的家世本该让他也成为蜜罐里长大的孩子,待洗去一身稚气时,再如家中所有成年男子一样披挂上阵,搏杀阵前。 拥缚礼在后来自嘲自己是死过两次的人,一次葬在十二岁,一次葬在男女主的刀前。 他十二岁那年,拥家终于权势滔天,为多疑的皇帝猜忌,最终满门尽灭。那只手从寒夜中的皇位上伸来,天地时局为引,要的就是拥家再也站不起来。 拥家拥兵自重,皇帝如何不忌惮?功高震主的即便是良将,也会成为君要臣死的不得不死。 皇帝心里明白,边防之下一旦失去拥家,他的国土就会被敌国长驱直入。 朝中再无能与拥家分庭抗礼的武将了,帝王权衡之术在敌国大败决定议和后,发挥得淋漓尽致。 拥缚礼那日正巧随军父兄,兄长牵来他的战马,朗声笑道:“我拥家儿郎生来便为了降最烈的马,打最勇猛的仗!” 年幼的幺子看着意气风发的兄长们,很难不心向往之。 他也期望降服自己的马,也期望从此成为阵前卒,从此天地辽阔,朝堂京城再也拴不住拥缚礼的心。 如果拥缚礼没有听见他父亲最忠心的部下和军营中不速之客的对话,想必他还有更多的时间去展望自己近在咫尺的未来。 他没看见来人的脸,只听到二人交谈时,那个并不为他熟悉的声音尖细,探过来的一只手白净细嫩,看上去不像官场中的人,倒像是阉人! 阉人来军营中,想来是要传旨的。拥缚礼下意识想要回避,却听见了那乔装而来的阉人掐着一把刺耳的嗓音,慢悠悠地道:“皇上的意思,是拥大将军为国捐躯,满门尽忠,你可听懂了?” 那一刻,拥缚礼浑身血液倒流,手脚冰冷。 皇上,要拥家死? 父兄保家卫国奋勇杀敌,只落得个不得不死的结局? 得告诉父亲,快一点,不能出阵…… 拥缚礼调动起浑身力气,几乎是连滚带爬从阴影里向前锋营去。可他一双腿又如何跑得过早已算计好的阳谋? 天边残阳如血,马蹄声阵阵而去,杀喊声不多时便已震天。 冷锋、短兵,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不归。 等他从那阵怔忪中醒过神魂来时,早已被父亲的私兵共同护卫着,突围出了战场,策马逃回京城。 拥缚礼跑死了三匹马才到了京郊,一路追着缟素回京,天下皆白。拥大将军殉战阵前马革裹尸,是武将最体面的死法了,他一生戎马征战,死也死在边防线上。 所有人都在哭,哭江山飘摇动荡,也哭朝堂失去了最利的矛,即便与邻国议和,也失去了最重的筹码。 拥缚礼听着那些白衣们议论的声音,似乎远在天边一般不真切。 他踏进将军府时,看见白烛灵堂,本以为是为父兄所设,眼泪便莫名蓄在眼眶中打转,坚强地不肯掉下。 直到从小随母亲长大的府中妈妈形容枯槁,哭得脱了力般跪倒在拥缚礼脚边时,他才听明白家里都发生了什么。 妈妈哭着说:“夫人、夫人昨夜吞金了!” 3 正文 第3章 ◎晋江独发◎ 要怎样才能减轻心中哪怕万分之一的恨意呢? 啖仇者肉,饮仇者血吗? 拥缚礼在跪灵的三天里似乎突然长大了。 又或者是剥去了一层原本懵懂天真的皮,从此成为收敛起獠牙的毒蛇。 他恨皇帝,却又无法直接推翻皇权,甚至在皇帝状似无意提起拥缚礼战死的父兄时,还会低下头去,哽咽着说“都是为皇上尽忠”,又说“待我及笄,也将做拥家儿郎,为皇上踏平胡虏”。 拥缚礼将对皇权的仇恨全然藏在对敌国的憎恶之下,皇帝当年留他一命,本是想不落史书苛待良将的口实,后来渐渐自满起这样的高抬贵手起来,并没有对这样一个年幼的孩童过多戒备。 拥家倒台后,单家成为了皇帝新的眼中钉,至于小小的拥缚礼,自然要被排在后面。 更何况他懂什么? 说着长大后要替皇上杀敌这种话,还真是一柄好用的斩|马|刀,往后哪怕略成气候,也能故技重施,让他真正走上父兄的后路。 皇帝大手一挥,为表体恤忠臣和千万已故将士,更是为了以后能借机向单逢时发难,将尚在孝期的拥缚礼指进了相府。 他父母兄长死绝,还不等他眼泪擦干,就要重新叫别人义父,拥缚礼如何不恨? 更何况单逢时奸相之名遍闻朝野,拥缚礼决然不信拥家灭门一事同自己的“好义父”脱得开关系。 这朝堂上蛇鼠一端,从上至下,全都烂了。 拥缚礼低下头称单逢时“义父”那一瞬间,也正是他决定向皇权复仇的开端。 系统第一次绘声绘色地为单茸讲解起剧情来,电子音的语气里还莫名让她听出了几分幸灾乐祸来。 [宿主,就算你不想跟着剧情走,剧情也会推着你往前走的,这个世界不可能因为你少做一个决定而走向另外的结局。如果你不表现得爱他爱得无法自拔,可以为他奉献一切的话,你对他就没有价值了,到时候灭你全族的时候肯定也不会留你的活口。毕竟他又不爱你,那时候谁管你的死活。] 单茸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第一次没有反驳系统的话,因为事实确实如此,在拥缚礼眼中,只要她没有利用价值的话,恐怕杀起来也会毫不手软的。 就算锦鲤的妖力再高,幸运属性再优秀,恐怕也很难拯救原主的悲惨命运。呃,现在不是原主的悲惨命运,是单茸的悲惨命运了。 如果按照接下来剧情的发展,单逢时今晚就会带着皇帝下旨让他收的义子拥缚礼回来,让拥缚礼叫她姐姐。 原主也会在今晚对拥缚礼一见钟情,从此一步错步步错。 再过几年,她仗着自己难以自拔的喜欢和家中的权势,几乎是胁迫拥缚礼和她成了亲,哪怕他那时已然倾慕于美丽、强大、独立的女主。 原主可以不在乎拥缚礼是否爱她,可拥缚礼在乎,即便在乎的只是他能否依靠原主和相府的裙带关系,让他在朝堂上从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身为相府的姑爷,拥缚礼有太多机会能让疑心深重的皇帝对单逢时起猜忌之心,就如同当初对拥家时一样。 等皇帝想在朝堂上彻底拔除单家时,拥缚礼只需要递出收网的绳索,便能让单家万劫不复—— 至于单逢时这些年到底贪污敛财几何、是否意图谋朝篡位,都由拥缚礼说了算。 数道罪名并罚,皇帝心安理得下令,诛灭单逢时九*族,府中男丁流放、女眷充妓,不得有赦。阖府上下除了检举有功的拥缚礼和早已嫁给功臣的原主之外,无一幸免。 至于为什么拥缚礼会留原主一命,也不过是为了能多一个为女主献身的工具罢了。 单逢时被处斩于闹市前时,拥缚礼特意去看了他。明面上是岳丈女婿一场,拥缚礼去见他最后一面,也算是送他上路。 实际上,拥缚礼仅仅是去杀人诛心的。 他看着困守在牢狱中,不再风光的单逢时,第一次露出了他到单家以来第一个快意的笑来,爽朗道:“单逢时,你落到如今局面,当真是罪有应得。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你女儿也是贱命一条,小婿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此刻,突然意识到自己即将步上命不久矣道路的单茸托着腮,面对着一桌子美味佳肴,第一次失去了做人以来的好胃口。 旁边的女婢跟了单茸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领从来没有落下过。她不动声色地吩咐小厨房另端了一碗清热败火的绿豆米粥来,恭恭敬敬地道:“大小姐担心相爷,也不能不顾及自己的身子,不若用些清粥,等相爷回来再一同用膳吧。” 话语间丝毫不提单茸心情不好,活脱脱将她描述成了一位二十四孝好女儿。 单茸看了看那个永远向她俯首的婢女,一时间有些迟疑。 单从时间上来讲,每天与她相伴最多的人,似乎就只有这个叫做春华的下人,对方瞧着也就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平日行事稳重,从不逾矩,除此之外,她便一概不知了。 在这个出身地位代表了人生绝大部分机遇的时代,当主子的从来不需要关心了解一个下人平日里都做什么、想什么。 底层人民的一生都无条件地奉献给封建王朝的统治者和维护者,又有哪个上位者会如巨象一样在乎蝼蚁的所思所想呢? 可单茸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也不会拥有这个时代的思维定势。 和这个所谓的“下人”交心,或许更有利于她求生。 “春华,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单茸低着头,用勺子搅动着熬煮得软烂的粥米,发出轻轻的瓷器碰撞声,“如果你知道有人要害你,而且这人近在咫尺,你会怎么做?” 系统观察摆烂的宿主好多天了,此刻骤然听对方有了关心任务进度的意思,一时间没忍住出声想要打断单茸的想法。 [宿主,认命吧,剧情是不可违背的。] 单茸并没有听它的话,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春华。 她不想听那些数据总结出来的经验和教训,倘若单茸没有穿书,那么原主的一生对她而言就是毫无意义的谈资,现在轮到她需要自己亲身经历了,自然不能听系统的摆布过完这一生。 春华听了单茸的话,登时紧张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谁要害小姐!” 单茸被她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就是突然想到了万一有类似情况,一般人都会怎么做。” 春华不疑有他,只是沉思片刻,随即谨慎开口道:“若是要害我,想来还是要先知道对方所求为何,有无回旋余地。倘若有,那自然皆大欢喜,倘若没有,便只能抢占先机,先下手为强了。” 先下手为强。 这几个字在单茸心头转了一圈,令她有些莫名的迟疑起来。 按照原主的性格和她爹宠爱她的程度,只要她开口不想要拥缚礼入府,就一定有成功的概率。 只是这样一来,妥妥的就算是抗旨了,她爹有几个脑袋经得起她这么作呀…… 她今天只要敢拒绝拥缚礼进门,未来的结局照样会是原著里的灭门线。 单茸甚至不是恋爱脑,连从容接受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拥缚礼在原著中可是经历了无数次陷害、暗杀,都能死里逃生的第二气运之子,实力仅次于作者亲儿子的男主。 被他记恨会死得更快的吧,单茸打了个寒颤,牙关都发紧。她小声道:“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春华想了想,看上去这个答案令她有些为难,半晌后才试探性地回答道:“那就……那就逃得远远的,让他找不到,这样也算是一种活法。” 单茸听完,压抑在心中的阴翳终于消散了。 对哦,她还能直接跑路啊! 管那么多干嘛? 她又不需要对剧情负责。 单茸豁然开朗,自从穿书以来,她总是在为头顶那把铡刀担惊受怕,现在总算有了能延缓死亡的办法,虽然一味的逃避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好歹也算是有了曙光。 只要我跑路的速度够快,拥缚礼追不上我不就能美美继续苟下去了。单茸美滋滋地想。 或许是看着她放松了下来,春华的心反而提到了嗓子眼。 小姐最近的反常她都看在眼里,或许府里也有其他下人已经发现了,但长久以来,她们身为下人的本分便是不过问主子的一切。 因此哪怕小姐自从那日昏迷醒来后就和从前有些不太一样了,她也只能默默习惯这样的反常。 正如天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在这样一方小小的宅院里,主子的一切也不该是下人能探究的。 春华只是看着那个直到自己肩头高的小脑袋,将所有的疑惑都纳进心底,不再多言。 如今小姐这样开朗的性格,下人们倒是乐得接近。 春华从小侍奉相府大小姐,身上是学过些功夫的,就算往后有坏人想要欺辱小姐,她也一定能保护小姐。 4 正文 第4章 ◎晋江独发◎ 傍晚时分,单逢时终于从宫中回了府,进门时倒是面色如常,与平日里那副板着脸的神情没什么不同。 可单茸在看到这位便宜爹爹的第一眼,就知道了对方在宫中并不顺利。那张脸上透露着的并不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反倒还有几分凝重。 她心里突然打了个寒颤,脑海中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系统任务。 或许此刻的单逢时也认为,那个被稀里糊涂安排进府里的小孩,日后会给相府带来大麻烦吧。 单茸的目光不自觉地向后看去,顺着单逢时的身侧,她看见了那道瘦削的身影。 系统说他如今有十二岁了,可饶是不熟悉人类年龄的单茸,也知道十二岁的小孩必然不会这样骨瘦嶙峋、矮小瘦弱。 他的黑发只是简单地束起,柔顺地垂在脑后,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看上去大病初愈。 和同样体弱的单茸放在一起,倒真像是一对病恹恹的姐弟。 那张脸上的五官是生得极为标致的,单茸从鱼生到妖生再到人生,前前后后快五百年过去了,也很少见到有比他还好看的脸。 少年的背挺得很直,但自幼时便遭遇家中变故的经历让他学会了垂下头,将所有的想法都藏在那对漂亮的睫毛后面,再不会主动向旁人托出。 分明是垂眉敛目的姿态,单茸硬是从未来的大反派身上看出了“老子会惹你们所有人”的姿态。 她打了个哆嗦,仿佛已经透过那道身影,看清了自己未来悲惨的命运。 这也太恐怖了,单茸暗暗腹诽道,这还只是反派的草稿版本,就已经恐怖如斯了,等他升级成内测版本,甚至是以后的公测版本,那还怎么玩啊? 单茸的丞相爹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只是领着让单茸忍不住退避三舍的拥缚礼过来。 官场上的人精摆出一副慈父的和善面容,一只手搭在拥缚礼的肩膀上,不知是热情还是警告,对单茸道:“前几日拥家出了变故,圣上体恤亡者,又念及他幼年孤独,特地下旨,让他来做爹爹的义子。往后,他就是你的弟弟了,爹爹平日里忙,你在府中要多多照顾他,知道了吗?” 这个节骨眼上抗旨,摆明了是授人把柄。 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小心翼翼地看着女儿的脸色。往小了说,单茸娘亲当年去得早,单逢时为了顾及亡妻爱女在府中地位,这些年从未有过续弦念头,家中更是连妾室都少有,还都被打发去了庄子上。如今骤然带回来了一个和女儿年纪相仿的义子,显然很难向单茸解释清楚。 拥缚礼也顺势向单茸投去一道视线,二人不经意之间撞了个四目相对。 单茸怔愣了一下,目光在那一瞬间交错后迅速收回,摆出一副难得懂事的模样:“女儿晓得了,不过是多个弟弟罢了。倒是爹爹出门奔波几日,定是累坏了,女儿早早让小厨房备下了饭菜,爹爹弟弟一同用吧。” 她的注意力也不再放在这位书中的大反派身上,毕竟按照剧情发展,与拥缚礼沾上关系真是半点好处也没用。 与其费心思讨好他,不如把自己的便宜老爹哄开心了,自己在这府里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单茸心想,既然决定开摆,那就要贯彻到底,离反派越远,活命的机会必然越多! 此刻唯一一头雾水的只有单逢时,他原本担心女儿脾气上来会直接拒绝拥缚礼入府,如今看来却懂事得令人心疼。 他小声问:“好闺女,你不怪爹爹吗?” 单茸摇摇头。 如果是曾经的单茸,听到这个问题时,或许会揣着一腔恋爱脑,真心实意地告诉单逢时,自己不怪他。如今的单茸早就是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了,还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与其说怪不怪,不如说是从内心深处油然而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无奈感慨。 看开点吧,反正大家都是反派升级路上的垫脚石,有什么好内讧的。 单茸心中五味杂陈:“爹爹有苦衷的,茸儿明白。” 说完,单茸神色微漾,松开了单逢时的手,径直走入了屋内。 桌上的饭菜在她之前的吩咐下已经热过一轮了,此刻还冒着热气,催得人食指大动。好在单茸来之前已经吃过两块烙饼垫了垫肚子,否则按照这种等法,原主孱弱多病的身子定然是吃不消的。 单茸的视线扫过门口那道身影,拥缚礼自入府之后便一直站在那里,丝毫没有要进来与他们一同用膳的意思。他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单茸能看出来,习惯了官场逢迎的单逢时更是心中有数。 “缚礼,先去熟悉熟悉环境吧。” 他没有勉强拥缚礼改口,毕竟面对家中突逢变故的少年而言,倘若能面不改色地接受现状,单逢时反而要提防其深不可测的心计了。 他小声吩咐了身边的管家几句,随后便有下人上前,领着拥缚礼往府上的客房处去,又亲自点了几个平日里在他面前挂得上名的得力小厮,伺候拥缚礼的日常起居。 拥缚礼便这样在相府住了下来,地位却难免有些尴尬。主不是主,客不是客,倒是让单茸这个明面上的正牌大小姐出入行动被迫拘谨起来了。 为了避免和拥缚礼产生过多的接触,单茸大部分时间里谨小慎微地扮演着原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样子,每天在四方的院子里憋得快要长蘑菇了,硬生生避出了个“寄人篱下”的意味。 今日天气算得上晴好,单茸没办法出门,只得窝在书房的桌前,看着窗外骄阳肆意洒落在低矮的绿叶间,对着当空烈日发呆。 不经意间,她的视角瞥见了通往书房的小径上出现了一道玄色身影,淡漠无声地进了院子。 单茸很迅速地收起了观赏花木的目光。 原因无他,拥缚礼虽然心中对单逢时有恨,但到底没有丢下教养。府上没有女主人,因此拥缚礼每日不必特意晨昏定省,只需要向如今身为他长姐的单茸请安。 而单茸虽说避之不及,一个照面的功夫还是得拿出来敷衍拥缚礼的。 只是在拥缚礼进门时,她没有起身相迎。 那种从心底涌现而出的抗拒感更是实打实的,半点不想像原主做过的那样,嘘寒问暖他在府里过得开不开心。 不关心才是正道,不关心就不会有开端,没有开端就不会有故事,没有故事就不会发生那些乱七八糟会丢掉小命的事…… 单茸的生存法则很简单:不要靠近反派,否则就会变得不幸。 拥缚礼每隔两天就要来一趟单茸的小院子,单茸只能缩在屋内,听着拥缚礼在外面的动静,被猫抓似地难受。 外头请安的人噤声后,单茸才回了神,向着那道人影敷衍地挥了挥手,人坐在椅子上是半点没动:“我身子不适,便不送弟弟出去了。” 拥缚礼听在耳朵里,大抵也是能分辨出单茸话里的不待见,语气却没什么波动,拱手道:“是,阿姐。” 他应得干脆利落,转身时也没有半分犹疑,仿佛来给单茸请安只是一项每日必做的功课,无论对方是什么态度,拥缚礼都能泰然处之。 对于这些琐碎的礼节,无论是请安的还是被请安的,都是厌恶至极,时间久了,单茸和拥缚礼之间莫名生出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京中不乏有好事之徒,下帖子时通常只下到相府,从不指名道姓,本意是想看这对姐弟的笑话,不成想在二人的刻意回避之间,竟是连一次共同赴宴都不曾有过。 单茸对现状很满意,拥缚礼对现状勉强算得上满意,一直催促着单茸将剧情推进正轨的系统只能无能狂怒。 [做任务啊喂!至少见个面啊喂!] 单茸吃下一块府上新得的西域甜瓜,整个人回归松懈的状态,对班味很重的系统道:[见不了一点。] 摆烂的大小姐丝毫不在乎系统每天在她脑子里吵得像是八百只鸭子放声歌唱,快乐地享受着做大小姐的日子。 笑话,影响任务进度就影响任务进度呗,不见面总比以后被反派记恨来得体面。 在单茸看来,如果上辈子的原主没那个色迷心窍的恋爱脑的话,也能像她现在这样,和反派拥有一段相安无事的和平日子。 单茸掐指算了算时间,等到剧情线步入正轨,悬在头顶的刀正式落下之日,她就立马打包行李,无论是深山老林还是边陲小镇,总之隐姓埋名躲起来,总归是不会让自己的结局太过难看。 单茸在自己的跑路清单上删删减减,既然是准备几年后能顺利脱出时间线,那肯定要提前规划好逃生措施,才好有备无患。如今不知是要考虑她自己的生存问题,还要带上她向来养尊处优的便宜爹,和对她忠心耿耿的婢女春华。 如此看来,准备的东西难免要复杂一些。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知道了系统目的之后,单茸便着手起了自己的跑路计划。 要是按照目前的剧情发展下去,时间上倒是绰绰有余的。 如果名为世界线的东西不作妖的话,单茸有信心能够脱离系统的掌控,带着自己的锦鲤属性,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 看着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的单茸,系统无能狂怒了好几天,也算是终于冷静下来了。 它分析着单茸那份不切实际的清单,在数据中心努力安抚自己: 无所谓,天命会出手。 5 正文 第5章 ◎晋江独发◎ 几日后,相府设宴,宾客众多。 天子脚下不乏权贵世家,一石头砸下去都能精准拍中几个小官的地界自然不缺应酬,连带着富商豪绅也想来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府攀攀关系。 府中席面如流水,来访者亦如潮。 有的是单逢时在官场多年结识的好友,更多的是试图从这双搅弄风云的指缝间,捞到点好处的心怀鬼胎之辈。 外院热闹非凡,单逢时讲究排场,丝竹之声掠过了内宅的院墙,直直落进了单茸的耳朵里。 按理来说,她是很想去见识见识人类社会中的名利场的。只是如今拥缚礼正在府上,身为单逢时的养子,免不了要在这样的场合中应酬。 这正好能给让京城中观望的世家知道,将军遗孤在单府过得不错。 算是单逢时忠君的讯号,证明他哪怕官拜宰相,也臣服于皇权。 可单茸一想到她平时和拥缚礼之间恨不得跟对方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再想想倘若赴宴,必然要上演姐弟情深的戏码,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冷。 作为一条鱼,她现在能对扮演人类接受良好,已经算是不错了,还要指望她再进化出天衣无缝的演技来? 算了吧,不见面不说话,已经是单茸最后的温柔了。 再说了,她不主动去凑热闹,热闹也会主动来找她的。 比如她的那些狐朋狗友,啊不,塑料姐妹花。 毕竟谁不知道,相府的单茸大小姐,如今可是京城中一等一的尴尬笑话。 她隔着老远就已经听到了莺莺燕燕的动静,春华说是尚书家的三小姐她们来了,说完她便一溜烟退下,像是要远离一个是非之地。 果不其然,几个衣着靓丽的女孩很快从前厅过来,被丫鬟们引着往单茸躲懒的小花园去。 见到的便是单茸眯着眼,在秋千上晃着小腿,沐浴阳光的情形。 走得快的三小姐陈烟烟当即就忍不住了,上前来叉着腰质问,“好啊,真是主人家的派头,你一个人躲在这,也不来前头迎我们,是不把我们当你的姐妹了吗?” 单茸坐在秋千上没动,勉强撑开一只眼看她,声音还是懒懒的:“你们不是来庆贺我爹收义子的吗,又不是来庆贺我生辰,我去了干嘛。” 陈烟烟身后两个小姑娘就笑了,一个说:“你莫不是真如传闻般和你义弟不和,这么不给面子。” “嗯?”单茸这下子是把两只眼都睁开了,去看说话那人,“还有这种传闻?” 那人显然是个嘴碎的,说闲话时也不避着单茸的脸色,面上还带着几分洋洋得意,道:“我可是听说了啊,你爹爹急着养别人的儿子,就是为了挑个无依无靠的,好以后入赘了给你当夫婿呢。只可惜你呀,是个女儿身,这偌大的家业,也只能让个赘婿来继承了。” “是呀,外面都这样传。” 迎着几人眼神中明晃晃的嘲笑,单茸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对于这种级别的嘲讽,她根本用不着生气,只是冷着脸,面不改色地看着眼前那几位所谓的好姐妹,倒是让叽叽喳喳的贵女们拿不准她的态度了。 单茸又不傻,就原主那个社交圈子狭窄程度,如今愿意来赴宴的也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来看她笑话的,要么就是直接来笑话她的。 既然如此,单茸的反感自然也会来得更直接一点,尤其是做鱼观察人类的这么多年里,她也算是有了些与时俱进的观念。 身为一条现代的鱼,面对这些满脑子封建糟粕思想的书中人,单茸由衷感受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无力感。 在长生的妖怪眼中,这些小屁孩就算再怎么早熟,也无法让如今的单茸有谈婚论嫁话题上的代入感,何况这些一眼就能看穿的京中贵女们了。 可时代不由人,单茸的憋屈只有自己才知道,哪怕是系统也无法理解她此刻的纠结。 基于特定的时代背景,这里的女性不得不在还是孩子的年纪就决定自己的终生,寻常人家的女儿尚且没有择婿的自由,更别说她们这些生来就是漂亮添头的贵眷。 单茸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随后无能狂怒地想,要是在现代,她高低找几个缝纫机给这些催着小姑娘当童养媳的封建余孽踩踩! 片刻后,单茸终于在抓狂的神游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哪里来的谣言,这简直就是纯纯的污蔑!对我清白的污蔑!” 陈烟烟看着单茸骤然冷下的脸色,猜不出对方在想些什么,一时间也分不清单茸的怒气到底是冲着谁发的。 她眼底闪过了一丝迟疑,随即又被她很小心地捺了下去。今日来就是为了看好戏的,哪怕单茸不想接茬,陈烟烟也得主动继续话题:“这么说来,你当真不喜欢你那个弟弟?我方才在席间远远看了他一眼,模样倒是标致得很。” 又一个开口说:“而且我听我阿爹说,他爹还是位为国捐躯的大将军,他以后也一定会很厉害的,连圣上都很看重,你父亲这是捡到宝了呢。” 她们这个年纪,终究还是想的不深,不懂上位者的心思与其间弯弯绕绕也属正常。 单茸叹口气,嘴角扯起一个笑,眼风扫了一眼不怀好意的陈烟烟,半真半假道:“是不错,可我爹说了,找夫婿可不能光看皮囊,否则很容易在别的地方吃亏的。烟烟,这样的道理,你家里不曾教过你吗?” “这样啊。” 对面几个小姑娘似懂非懂,但都被唬住了,一起点点头。 陈烟烟听后若有所思的动了动眼眸,她来时心里便有了算计,如今打探了个七七八八,结果也算得上称心如意,便主动开口道:“既然如此,不如你做东,让我们也开开眼,见见你那义弟究竟生了副怎样的好皮囊,如何?” 单茸几乎是一眼就看穿了她心中盘算的小九九,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道:“你倒真是一点大家闺秀的矜持都不要了,如今还垂涎起了我弟弟的美色。擦擦嘴吧烟烟,口水都要淌成河了。” 陈烟烟闻言先是摸了摸嘴角,只触到了自己保养得吹弹可破的肌肤,这才反应过来单茸是在揶揄她,当即涨红了一张小脸,看上去又急又羞:“哪有!我好歹也是遍阅无数美男子的,怎么可能只听说你弟弟长得好看便垂涎人家……不过是作为你的好姐妹,也想认识认识你的新弟弟罢了。你不知道吗?当下京城之中,可遍地都是你弟弟的传言呢。” “既然知道是传言,那也算不得什么真话,别太着急了。”单茸心里又道:不过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当真觉得这心机深重的反派是什么好归属吗? 陈烟烟还想再辩驳两句,却见单茸摆了摆手,一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模样,道:“好姐妹,我还是奉劝你一句,你爹娘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他们如此宠你,为你千挑万选的那个,不比你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强?再说了,宾客都在前院,倘若你们想见,走过去给我爹请个安,叫声‘单伯伯’,自然也就和我那好弟弟见上了,又何须我来引荐。” 阴阳怪气到这个份上,就连心怀鬼胎的陈烟烟也瞧出了几分异样。 她仔细将单茸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眯了眯眼,问道:“你不会……当真不待见那个义弟吧?” 手里握着刁蛮大小姐人设和剧本的单茸两手一摊,这话倒是说到她心坎上了,横看竖看她都没办法和拥缚礼和睦共处,如今同住一个屋檐下,好不容易维持了微妙的平衡,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单茸直白道:“那不然呢?本小姐是相府独女,阿爹的掌上明珠,现下突然多出这么大个弟弟,要我如何自处?” 陈烟烟还想再说些什么,刚刚张了口,一直缩在最后头的圆脸小姑娘眼疾嘴快,干脆利落地替单茸略过了陈烟烟还想继续的话题:“各位姐姐,来了这么久都不曾去向单伯父请安,倒是有些失礼了。咱们还是快去吧,可别落下他人口实才好。” 单茸越过人群,目光落在说话的女子身上,终于露出今天第一抹真心实意的笑。 只见她虽是圆脸,身形却很瘦削,脸圆也只是因为脸型的缘故,不是因为脸上肉多。 如果对春华介绍的人物不出错的话,眼前这位说话的女孩,应该就是国公府的表小姐了。 表小姐叫齐韵,因为占了个“表”字,所以地位不如其他这些正儿八经的嫡出小姐,平日里是她们身边的陪衬,很低调。 或许是她自己本身也甘当绿叶,所以她不开口说话的时候,单茸根本注意不到她。 听说她自幼身体就不好,是个比单茸还要脆皮的病美人,因而寄养在国公府,用大把的良药才养成如今这样。 虽然看起来还是弱不禁风的,但面上不算很显病态,隐约也能看出孩子的红润感。 单茸对原著不熟,所以也不知道她们这些人的结局。但就这位表小姐的眼力见和早慧的机敏,单茸觉得,她或许可以为自己争得一个锦绣前程。 她比起其他人,只是缺了一个更好的出生。 6 正文 第6章 ◎晋江独发◎ 夜幕降临,宴会席上总算出现了单茸大小姐姗姗来迟的身影。 虽说她与拥缚礼不睦几乎是人尽皆知,可养子一事毕竟是皇帝敲定的,单逢时在朝中即便再权势滔天,单茸也不能太高调。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未来的反派固然可怕,倘若她行事太过高调,想必等不到日后拥缚礼出手,单府也要提早倒台了。 因此哪怕单茸再不乐意,也只能捏着鼻子回到自己的小院,更衣一番,出席赴宴。 单茸从原主那些色彩艳丽张扬的裙装中挑了最最素净的一套,头上的珠翠步摇也尽数拆了,只绾上一根通体碧绿的玉簪,并一对南海珍珠耳坠,多的首饰再没了。 她对着铜镜看了好一阵,确定这一身是素得不能再素的打扮,这才满意地转身出了门。 待单茸到时,女眷那几桌几乎已经坐满了,零星空着几张雕花木凳,其中一个正在陈烟烟身边,想来是她们特意等着她去的。 单茸甫一现身,陈烟烟便向她一阵挤眉弄眼,示意单茸坐到她身边去。 倘若是原主在这里,必然是想也不会想,就要和陈烟烟上演京城姐妹情深的,可如今内里换了人了,她才不管这虚情假意的塑料姐妹花呢。 如今单茸能看得上的位置已然不多了,她视线迅速扫过女眷席面的那些脸,要么原主都没有印象,要么是和陈烟烟一样不安好心的,装来装去的有什么意思? 单茸错开陈烟烟殷切的目光,就当自己眼里见不了脏东西,眼不见为净。 环视一圈下来,还真让她找到个合适的。 靠近门边的偏席上独自坐着个孤零零的身影,正是方才为她慷慨解围的齐韵,想必是陈烟烟她们被拂了面子,不好向单茸发作,只能将气撒在齐韵身上了。 小可怜,就坐你旁边了。 单茸想,随后拔步向齐韵所在的偏席而去。 齐韵左手边还坐着个不知道哪家的小姐,看着单茸过来,下意识朝她道:“单、单小姐,主桌在那边的……”一副生怕单茸把她生吞活剥的模样。 单茸懒得和她解释,径直坐在了齐韵身边空置的凳子上,懒洋洋地取过一双筷子,毫不在意地答道:“相府设宴,自然是我坐在哪里,女眷主桌便在哪里。” 不远处,陈烟烟扔过来的严刀几乎要将齐韵戳穿了。 头一次处在京城名媛关注圈中的齐韵对周遭众人落过来的目光有些紧张,她小心翼翼地觑了单茸一眼,随即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有些失礼后,又重新本本分分地低下了头。这位京中有名的刁蛮小姐似乎不像她想象中那样难以接近,至少和那些徒有其表的贵女们比起来,已经算是性格直爽了。 单茸不知道齐韵心中对她已经全然改观了,在她眼里,齐韵就是在一群白富美中很容易成为受气包的性格,作为一条岁数很大的妖怪而言,小白花是很容易激起怜爱心的。 尤其是齐韵白天还帮她解了围,单茸很难不对七抱有好感。 她微微侧过身子,对着齐韵笑了一下:“白天的事,多谢了。” 齐韵有些讶异地抬起了头,反应过来单茸甚至是在向她道谢之后,更是连连摆手。 “何须言谢?”齐韵的嗓音轻柔,落在单茸耳朵里,至少比陈烟烟之流更像淑女,“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果真是寄人篱下的人才会有的感悟。 单茸看着她将自己的一双手又缩回了宽大的袖摆间,只露出了一点青葱莹白的指尖,而脸上则是连耳根都红透了,好感又很迅速翻了一倍,恨不得当下就宣布往后齐韵就由她罩着了- 虽说这不是单茸熟知的朝代,但书里的架空题材多少都有相似的封建内涵,即便男女宾客同席,席面上给人的感觉到底也有差别。 这是单茸穿书以来第一次体会古代大户人家设宴难免多打量了几眼,热闹归热闹,就是和现代也没什么差别。女眷一侧大多是名流世家的小姐,用膳时讲究食不言,教养都是一等一的好,偶尔有所交流,也大多是闺阁女子间的话题。 男客那边动静就不是三言两语能概括的了,这无论是现代男人还是古代男人,又或者无论是从政的还是经商的,年纪到了后都能无师自通,论朝事论天下。 倘若不是怕被有心人听去,被参一本结党营私,想必那头的声量还要大上一些。 尤其是单逢时,想到这里,单茸有些头痛地扶住了额。 饶是只有这么一小段时间的相处,单茸也能看得出来,她这便宜阿爹虽是海量,可一旦喝到位了,那酒品是十成十的差。流程她都摸清楚了,先是一把辛酸泪,诉尽自己半生不易,再来酒逢兴时,不喝这一杯就是看不起我单逢时。 这么一番输出下来,除了皇位上的九五至尊,几乎是没有单逢时喝不了的。 单茸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又挪到了单逢时的方向,顿时心里一紧。 那一桌里别的人她都不认识,唯二认识的两张脸里,一张是劝酒的罪魁祸首,一张是单家灭门的罪魁祸首。 这、这便宜阿爹,应该不会丧心病狂到对一个十岁的孩子劝酒的吧。 ……的吧? ……吧? 许久未见的系统难得诈尸一次,幸灾乐祸地为它本想放养的宿主答疑解惑:猜得*不错呢亲爱的宿主,他会的哦! 虽然我不是人,但你系统是真的狗。单茸面如死灰地想着,有那么一瞬间思考起了要不就这么死了算了的可能性。 她脑内的理智和情感天人交战,最终还是苟命要紧的想法占了上风,随即欲哭无泪地站起了身,头一次为自己和拥缚礼的关系太差,此刻关心显得崩人设而焦虑。 撑住啊,未来的大反派,我已经在来救你的路上了,希望你记我这个情,以后少杀单府几个无辜NPC,再让我多过几天摆烂日子…… 齐韵原本还在和旁边的某家小姐交谈,视线余光一转,刚好看见了坐在位置上如坐针毡的单茸,正在不顾形象地左顾右盼。 她正想问对方怎么了,便看见对方和她对上了眼,下一刻,单小姐的双眼亮起来,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握住齐韵的手腕。 单茸努力做出一个非常诚恳的姿态,道:“早听闻齐家阿兄文武双全,我还不曾见过,齐小姐能否趁着今日这个机会,替我引见一二?” 齐韵听了这大逆不道的话,当下大吃一惊,可单茸脸上的慌张不似作伪,她心下有了几分计较,可碍于门第之别,也只能委婉道:“这……恐怕不合规矩。” “相府之中,本小姐就是规矩,”单茸咬咬牙,继续争取道,“更何况并非要见面,远远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只要远远看上一眼,如果没什么事,也就当是宴前走动走动,等下还能多吃上一些,倘若有事,她也不至于被动。 齐韵不知道单茸心里这些打算,看着对方眼中的希冀颇深,也确实如她所说,这是相府,哪怕出了什么事,应当也不会被为难。更何况齐韵才是客人,客随主便,单大小姐的请求,她没道理拒绝。 思量再三,齐韵还是点了头,认真嘱咐道:“就看一眼,看了就回来,可好?” 单茸巴不得齐韵赶紧答应,当下就要起身,拉着齐韵从小径到前厅去。她来得晚,两个人坐得本就远了些,正好方便此刻离席,周围的女眷都在聊天,大都没注意到她们在席上消失的身影。 除了刚刚吃了瘪的陈烟烟视线一直黏在单茸身上,看见对方和齐韵一同起身离席时更是心里不快。齐家那个一贯是胆小的,在此刻陪同单茸离席,必然有鬼。 陈烟烟暗啧了一声,终究是咬了咬牙,跟着单茸二人的背影就去了。 余下两个女眷向来唯陈烟烟马首是瞻,眼看着她也离席了,还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一头雾水地跟了出去。 女眷席面同前院只隔了一池湖水,湖是单逢时命人凿的,说是府宅之中还是得有活水,方可官运亨通。 湖上矗立着几尊太湖石,单茸的视线被太湖石遮了个七七八八,看不清拥缚礼在席间到底情势如何,她步子迈得急,半点不像柔弱不能自理的深闺小姐,看得旁边的齐韵目瞪口呆。 通往前院的石桥上空无一人,走菜的小厮都是从院墙后头绕的,因此单茸和齐韵二人走在横跨前院后院的桥上,眼看着双人成行已然有些扎眼了,未成想身后还缀着长长的尾巴。 单茸的目光只放在寻找前院的拥缚礼的身影上,根本没有看见后面跟着的陈烟烟。 “单茸!”陈烟烟娇喝一声,被叫住的单茸回过身,有些僵硬地看着身后的人。 她们怎么跟来了?! 陈烟烟自得于识破了单茸和齐韵的计划,双手环胸,站在桥中心阻拦着想要再往前一步的单茸,嗔道:“你们两个往前院走,所为何事?” 齐韵在一开始被拦下来时就停住了脚步,许是往日里被欺负惯了,此刻正缩在单茸身后,期望作为相府小姐的单茸能够说点什么,才好让她也脱离险境。 7 正文 第7章 ◎晋江独发◎ 单茸回过身去,杏仁般的眸子迎上来人的目光。 眼看着计划被打乱,她心里漫上不悦,却也知道方才离席已然算是兵行险招,被发现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此刻出现的是陈烟烟,多少有点狭路相逢了,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来凑热闹的女眷,即便身在自家府院,出了岔子想必也不好交代。 单茸的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领头的陈烟烟身上,有些无奈地问道:“你怎么跟来了?” 陈烟烟倒是理直气壮的,看着单茸这反应,想必也不是在做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她掐着腰,趾高气昂地答道:“我若是不跟来,哪里知道你们这样鬼鬼祟祟的是要做什么!” 对方的语气和眼神在气势上都占了上风,偏偏单茸的目的也是不能明说的,二人间剑拔弩张,单茸心里还念着任务,态度自然也差了许多:“那你便说说,我在自家府邸,究竟需要鬼鬼祟祟做何事?” “你——哼!”陈烟烟意识到自己不占理,一张粉瓷小脸上登时染了几分愠怒的红,看上去粉雕玉砌的,如果不是在指责单茸的话就更可爱了。 千金小姐的刁蛮脾气被陈烟烟拿捏了个十成十,她青葱般的玉指对准了眼前的单茸,下巴一抬,半点不饶人道:“那我偏缠着你不放,看你怎么办!” 说罢,陈烟烟便两步上前,紧紧扯住了单茸的手臂,几乎是将单茸整个人都拖在了怀中似的,那架势是生要绑着她了。 在扯着单茸之余,陈烟烟还不忘身边霸着位置不肯走的齐韵,转身之际,便将齐韵挤到了旁边去,就指望着她自讨没趣,赶紧走开了。 单茸心里一阵无名火起,被剧情绑着的人生本就让她恼火了,偏偏今天还有十万火急的情况,不巧还遇上了这蛮不讲理的陈烟烟。 原本她还打算装一下面上关系,如今对方愈发得理不饶人起来,单茸也不愿在惯着对方的小姐性子。 她毫不犹豫地想要将自己的手从陈烟烟的桎梏中挣脱出来,打算通过这样强硬的态度告诉对方,自己是真的不想和她在此处纠缠。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单茸在脑海中反复演练过自己把手臂抽出来有多潇洒,万万没想到自己低估了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柔弱程度。她用力抽了抽手,可在陈烟烟的视角里,似乎她只是因为被扯得不舒服而换了换姿势。 陈烟烟反应过来单茸的狼狈与完全无法挣脱的现状,登时志得意满地将单茸的手臂拽得更紧了,还暗自冲着单茸挑了挑眉,一副“你不告诉我就别想走”了的架势。 单茸被她没由来的为难气笑了,手上的力道也大了起来,虽然在陈烟烟面前与杯水车薪也没什么区别。 两个人之间的争执摆在了明面上,动作也从一开始的看上去亲密变作了互相推搡。 前院男宾席上有几位世家公子正在闲话,视线不经意地从廊下投来,便看见了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女眷在桥上攀扯。 眼看着廊间的看客越来越多,陈烟烟心念一转,当下便想起了在阁中所学的规矩体统。 她今日来相府是客,如何能在席间同主人攀扯起来? 更何况单逢时权势滔天,今日在此处和单茸起了争执的事势必会传进她父亲耳朵里,届时姑娘家的小打小闹成了单逢时在朝堂上发落的借口,陈烟烟回了家少不了是要被请家法的。 她心中一急,少不了手上松了劲。 单茸心里骤时感到不对劲,可她毕竟身子娇弱,失去了陈烟烟的支撑后,竟直直向后仰倒,后腰撞上了桥柱后还不曾有止住的趋势,眼看着就要翻落下去。 好你个陈烟烟! 单茸在心中悲愤咒骂道,两条手臂在空中乱抓一阵,却无济于事,只能竹竿似的从桥上倒翻了下去。 被撞之后的腰身提不起半点力气,她看见昏暗的天色自眼前掠过,黄昏将至,夕照灿金,随即便是翻滚的湖水,以及陈烟烟站在桥上的、慌乱无措的神色。 原本看戏的几人眼看着单茸从桥面上翻下去,纷纷脸色大变,拉着身边的人就要上桥救人,可上了桥之后反而停住了步伐,面面相觑,推诿起来。 今日相府设宴,宾客众多,女子私自来见外男本已是出格之举,现下还落了湖……几个率先赶到的世家公子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下水去救。 从那些翻腾的水花间,岸上的人根本看不出水下的人到底是谁,若是救上来是哪家的贵女还好,为了女子名节娶回家去也算是一段佳话,可若是家世平平,往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是以那几个赶来的男子都有些后悔于自己的一时意气,左顾右盼一番后,竟是隔岸观火起来。 这可是相府,相爷必然不会在这节骨眼上看见有人在府上出事的。 水中的单茸一点也不知道岸上的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早在落下来时,她的心里除了痛骂陈烟烟之外,就只剩下了痛骂嘲笑她的系统。 湖中暗流湍急,她本能地在水中浮潜摇尾,甚至还吸了一口气,待到水呛进自己喉管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已脱离了鱼身,进了这具半点不会凫水的病秧子身体了。 不是,到底有没有人在乎这里有鱼马上要被淹死了? 骂声刚歇,单茸的鼻腔间迅速被一阵窒息感包裹着,四面涌来的湖水将她整个人都向水底拖去。 她向来在水中只感受到灵巧,没想到一朝成人,才知道柔水也有千斤力,眼看着就要将她灭顶。 不行,不能等着人来救了。 单茸心里又乱又急躁,狠狠咬了咬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试想过自己如果没能逃脱剧情线的干涉,拥缚礼会怎么弄死她,可从未考虑过,自己竟会溺水而死。 这也太荒谬了,前世是锦鲤的单茸要因为在水中无法自救而死,更何况她从前在寺庙里的时候,也曾见过溺水死去的人的样貌。被水泡过之后的脸往往发胀发肿,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只剩下了丑陋。 可单茸能做什么呢? 池水向来爱玩弄落水之人,越是挣扎便越是下沉,单茸想起那些寺庙中落水人的动作,挣扎的动静顿时小了起来。 借着繁复的袍裙被泡了水,竟真的慢慢有浮上水面的趋势。 有戏! 单茸双眼一亮,趁此机会想要张口呼救,可水流来得比她的声音更急,她刚发出了第一道声音,脑海中却想不起来到底应该叫谁。 此处本是外男前院,唯一认识的陈烟烟与她撇清关系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凫水来救她。齐韵更是没有入水的胆子,可隔着层层水气,她看见齐韵正拉着她的哥哥,慌张地说着什么。 倘若是齐家阿兄……电光火石间,单茸好不容易提起一口气,只短促地喊出一声“齐”,便被水浪再次拖进了湖心,至于那一声呼救,是否传达出去还未可知。 湖水冰冷,单茸的身体也逐渐冷了下去,再也使不上劲。 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将她兜头罩住,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弱了,方才的挣扎已然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如今在刺骨的湖水作用下,撞到的腰眼也泛起针扎似的痛来。 好累啊,单茸思绪有些散了。她想,做人就是要这么累吗? 这水……从前有这么可怕吗? 还是当鱼儿好啊…… 她的耳边除却挣扎过后泛起的气泡上浮声,便只剩下了因意识涣散,只能断断续续听见的系统警告声。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正在流失,请及时自救,请及时自救。] 自救? 我可去你的吧!智障系统! 你看我不自救是因为不想吗?你送我过来之前能不能稍微给我保留一点做鱼的能力呢? 单茸还是忍不住口吐芬芳了。 [提示,提示,宿主任务失败惩罚为抹杀意识,请及时自救,请及时自救。] 单茸现下连骂系统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在心里最后问候了一声这该死的穿书历程,本想为了求生再努力扑腾两下,可身体实在力不从心。 她太累了,累得连再挥一下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还要怎样自救呢?还是做鱼好啊,至少每天不用在乎自己下一秒会不会死,要不要去干涉某个人的人生。 ——不如就这么算了吧。单茸看着眼前模糊的天光,终于松懈了想要伸手再抓住什么的心神。 “扑通”。 似乎有什么人从岸边跳下来了,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单茸似乎终于看见了眼前水波摇动,似乎有人挥开了层层掠夺她呼吸的湖水,连光影也成为他掌心流动的波纹。 那只手越来越向她靠近,手指修长白皙,似乎是一双男子的手。 更令她疑惑的,是那人愈发向她张开的手掌心,刻着一点与她记忆中别无二致的、鲜艳的红痣。 随即有一道自腰间而来的力道托住自己,带着她慢慢上浮。 这个人…… 是谁呢? 8 正文 第8章 ◎晋江独发◎ “闺女,你可别吓唬爹爹啊,爹爹就剩你了……” “小姐,求小姐快醒醒吧,都怪春华没有保护好你……” [宿主,宿主……] 耳边的声音纷扰不断,吵得人头疼。 单茸皱着眉,想要挥手让他们给自己留出一些喘息的空档,可是手中没有半分力气,就连叫他们小声一点都做不到。 在半生半死的界限之间,单茸甚至出现了幻听,她听见了那个已经好久好久都没人叫过的称呼。 “小鱼儿,小鱼儿……” 她有点怀念属于「鱼」的那些日子,也有点怀念这样叫她的那个人,可这个世界,又有谁知道她曾经是一条无忧无虑的锦鲤呢? 意识浮沉间,单茸早已分不清现实与幻境的边界,只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她的小池塘中,依旧是那条无忧无虑,每日只晓得吐泡泡的鱼。 现实与虚幻的分界线在单茸脑海中已经模糊了,她吃力地睁开双眼,眼前出现的落日不再是单府里见过的那般,更像是她见惯了很多年的景色。 佛香氤氲,仿佛她还在旧日的佛堂前,一切都是她喜欢的模样,从未改变。 寺里的禅钟敲响了,面前的湖中却漫上了一层黑雾,岸边的景色融进了无边的余晖里,泛着金色的光,比起她落水的地方,更像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她想游过去,将正在扑蝴蝶的大橘看得更清楚些。 摆尾的间隙,水流似乎滞涩起来,岸边在单茸的视野中越离越远,她奋力向前游去,大橘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一样,碧眼向着她的方向看来,随后没什么情绪波动地舔了舔自己的毛,等着单茸游到它身边去。 单茸振奋起来,尾巴摇得更起劲了,快了,就快到了…… 下一刻,一双大手兜头将她罩住,岸边的一切都消失了,黑暗重新回到了她的世界中,湖面再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落水? 单茸恍惚间,终于记起一切- 单茸猛地从床上惊醒,视野有一瞬的模糊。 甫一醒来,她还有些分辨不出此身虚实,直到手指尖触碰到身上盖着的锦被时,才稍稍对眼前的情况有了几分认知。 看来,她还在小说的世界里。 身上湿答答的衣服似乎已经被换过了,此刻的单茸正穿着服帖的寝衣,屋内烧着地龙,暖春一般将单茸尚且冰冷的指尖包裹着。 凭借这段做人的时间以来,单茸对自己身体状况的估量,她如今的体质定然是差得不能再差。 且不说她现在的身子哪怕是动一动手臂便浑身发软,单说那后腰上被撞到现在还隐隐作痛的地方,便不知要多久才能起身了。 眼看着接下来的时间都得在这拔步床上度过,单茸就一阵发愁,只觉得和瘫了有什么区别。 春华端着药碗推门进来,见单茸醒来,连忙快步走到床边,替她将被褥向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裹着她家小姐,免得单茸受了风。 “小姐可算是醒了,”春华仔仔细细给她掖好被角,看上去终于松了口气,“老爷又守了您整整一夜,方才才歇下,您可是吓着老爷了,这阵子身子好不容易才好转些,这下又要养上许久了。” 单茸听见这番话,心中微微有些触动。 单逢时对她完全算得上是掏心掏肺,她这回因着不可说的目的落了水,最后还得是身边人来收拾烂摊子,自然心中不好受,便轻声道:“让你们担心了。” 春华将单茸扶起来,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也不过化成了一句:“小姐没事才是最好的。太医嘱咐过了,这药一日三道不能停,能助小姐恢复得快些。” 单茸看着那碗汁液稠黑的汤药,一时间有些抗拒。 平心而论,要死的时候她不怕,得知自己要攻略反派的时候她也不怕,可这一碗接一碗的苦药是真让她有些力不从心了。 单茸的视线落在汤药上,又落在春华脸上,企图讨价还价:“这药也太苦了,我能少喝一点吗?” 春华正气凛然地摇了摇头,寸步不让:“良药苦口,小姐还是趁热喝了吧,否则药性散了,奴婢还得重新温一碗。” 单茸又看了看那药,眼看着是没办法从春华这里讨到什么好处了,只能捏着鼻子,嫌弃道:“总得给我几个蜜饯吧?这么苦的药,就不能让太医开点没那么苦的药材吗?” 直到春华又拿了蜜饯来,单茸才愿意视死如归地将那碗浓黑的汤药灌进嘴里,那药还没全然咽下呢,她便将满满一大包蜜饯塞进了嘴里,这才放下心来。 春华看见小姐将蜜饯吃了个干净,一时失笑,端着空碗又出去给单茸取蜜饯了。 重新倒回床上的单茸正在独自忧伤:一朝做人,什么都好,就是这身体素质还不如做鱼呢,风吹两步就得往街上倒的架势,谁看了不说一句倒霉?也不知道系统怎么想的,居然不能奖励点大补药丸之类的。 想到系统,单茸忽然福至心灵般在心中喊道:[统子,在吗统子?] 系统沉默了整整三秒,正在单茸怀疑是不是一世界掉线之类的bug时,系统才无奈开口:[宿主,我叫系统。] 单茸才不管那么多呢,叫什么它都得回应自己,这是它写在程序里的东西,轻易是无法违背的。 她接着问道:[我昏迷的时候,你说任务失败会抹杀我的意识,那我是不是就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系统:[是的宿主。] 单茸想了想,又问道:[那如果我被抹杀了,是会继续转世投胎,还是就此消亡?] 系统难得沉默了片刻,单茸静静听着系统的反应,心中不免有些期待。下一秒,系统冷冰冰的电子音就在她心中响起。 [您会就此消亡,不会转世投胎。] 单茸反倒愣住了。 她此番操作下来算得上是大难不死,可转头一想,这不但证明了自己的攻略方法大有问题,甚至很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更说明了系统平时和她只能算是小打小闹,真到了生死关头,该抹杀意识还是会抹杀意识。 单茸忽然有了些茫然,她在寺庙中待了那么多年,多少是受了点影响的。 那些和尚都讲修行是苦此生修来世,她彼时懵懂,只知道这辈子苦就能造福下辈子,却未曾想过,倘若她没有下辈子呢? 她从来是相信前世今生的,至少她亲眼见过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在相隔数百年之后出现在同样的地方,以同样虔诚的姿态在佛前跪拜。 如果这都不是来世,难道还算是巧合吗? 单茸抱着被子,一时间陷在苦闷的情绪中难以自拔。 取蜜饯的春华没多久便回来了,只是比起她向来轻手轻脚的动静,身后那一连串脚步声便显得尤其明显。 单茸翻了个身,目光投向来人的方向,待看清了那道人影之后,不免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眼见陈烟烟跟在春华身后,正低着脑袋,蔫得像霜打后的茄子般,听见单茸问她的话,眼里竟然霎时蓄起一包泪,看上去楚楚可怜。 她显然是被她爹拘着来道歉的,陈家已然做好了被相府降罪的准备,相爷单逢时手眼通天,更是圣眷优渥,陈大人想必是连被外放到哪片荒郊野岭种地都想清楚了。 陈烟烟平日里虽说刁蛮任性,可毕竟只是闺阁女子间的小打小闹,这回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还不待她回家,家中长辈就已经得知了她在丞相府开罪单大人掌上明珠一事。 她回家便被押进祠堂领了家法,几板子下去,现下进门时路都走不利索。 千金大小姐平日里哪受过这种罪,如今单茸瞧着她眼角红红的,估摸着是实打实挨了顿大的。 好在陈烟烟还有个心疼孩子的娘亲,看着陈烟烟错也认了罚也受了,连忙扑上去将她抱在怀里,左一句心肝,右一句苦命孩儿,同时一双锐利目光直指她那因惧内朝野闻名的爹,这才免了被打得床也下不了的命。 被夫人一瞪,陈大人的气焰登时矮了一大截,手里握着请家法的木条,在祠堂里来回踱步了好几遭,这才下定决心,带上陈烟烟来相府登门赔罪。 彼时单逢时守了女儿一宿没合眼,好不容易天将明时合衣睡下了,眼皮拢共没闭上几刻钟,外头便有人来通传陈大人携女上门请罪,还望能宽宥一二,给陈烟烟当面向单茸道歉的机会。 虽说单逢时现下一肚子火,可到底顾念着官场逢迎的手段,老头子躺在床上忍了又忍,这才没当场暴怒,而是板着脸起来见了陈大人。 一看见陈烟烟那抽抽嗒嗒的模样,单逢时叹了口气,还是由她去了。 是以陈烟烟能够见到单茸,也是多亏了单逢时网开一面,算是将这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陈大人亦不会在朝堂上受单逢时过多苛责。 这一日下来,陈烟烟虽未落水,可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此刻有了些劫后余生的感觉,方能和单茸平心静气地说上几句。 虽说道歉的姿态还是做作了些,可多少卸下了几分骄矜傲气,委委屈屈地坐在单茸床边,一边剖白自己,一边偷偷用小手抹掉眼角的泪花。 9 正文 第9章 ◎晋江独发◎ “茸姐姐没有什么大碍吧?” 屋内,陈烟烟的声音很低,听上去可怜巴巴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父亲嘱咐我带了些补品来,权当是赔罪了,还望姐姐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计较。” 单茸叹了口气,眼看着对方是真心实意感觉到自己错了,本也不是多大的事,还是决定算了。 陈烟烟总是要学会成长的,如今叫她早些醒悟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就是代价都由单茸来受了,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而陈烟烟还在偷偷打量她的反应,小孩子似的,单茸连忙摆了摆手,做出一副大度的模样: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况且我现下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往后你这性子须得改改了,否则如此刁蛮,怕是要闯下大祸的。” 她有意无意地点了陈烟烟几句,也是在提醒自己不要重蹈书中的覆辙。 陈烟烟这角色在故事里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只是个被娇宠坏了的小丫头罢了,没人从旁提点,这才走了许多弯路。 和原主算是一样悲惨的角色,她的下场自然不必多说。 这一回闹成这样,想必陈烟烟往后也知道收敛几分了。 否则真正闯出大祸来,单茸也只能摇摇头,说一句可惜。 再说了,她当锦鲤都活了这么多年了,还能和一个人类小丫头计较谁是谁非吗? 不过既然机会都推到面前了,单茸又紧跟了一句:“这回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为了避免往后类似情形发生,你能不能……就不跟着我了?” 鱼脑子学不会拐弯,单茸自以为诚恳,哪知陈烟烟听了之后,登时嘴角一瘪,方才止住的眼泪又啪嗒啪嗒连珠串似的落了下来,到最后竟成了嚎啕大哭。 单茸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一时间搞不明白是谁被欺负了。 “我,我只是看你,看你和齐韵玩,不和我玩了……”陈烟烟哭得抽抽,一边哽咽一边说,“明明我们才是从小就认识的,你和她玩,为什么不和我玩,呜呜……” 在陈烟烟一声声近乎于质问的抽泣声中,单茸终于明白了对方昨天的反常到底是为什么,失笑地反应过来自己这被当成负心汉的后果。 傲娇皮下全是傻白甜,名不虚传! 她一边忍着笑,一边拍着陈烟烟的背,帮她顺气,“我是找齐家妹妹有事罢了,和她都是假玩,跟你才是最要好的手帕交。” 陈烟烟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明晃晃地敷衍了,只是从擦眼泪的手指间露出一双小兔子般红红的眼睛:“……真的?” 单茸诚恳地点点头:“真的真的,所以往后就算我没有带上你,那也只是权宜之计罢了。所以可以答应我吗?倘若我不叫你,你就绝不跟来。” 陈烟烟思忖了半刻,这才重重点头道:“嗯!往后茸姐姐不叫我,我定然乖乖的,绝不给你添麻烦。” 哄好了陈烟烟后,单茸佯装自己大病初愈,需要休息,陈烟烟也得体地请辞,转头出去找陈大人去了。 眼看着小姑娘的身影消失在廊外,单茸终于来得及送一口气,躺在床上生无可恋,只觉得小姑娘也不是好对付的。 闭眼沉思了半刻,她突然睁眼,眼里没了方才面对陈烟烟时的和煦。 她心中还有一片疑云未散,眼看着此刻房中终于只剩下一人,单茸的目光幽幽转向春华,迟疑着问道:“春华,我落水时……” 她还记得自己落水的时候,朝她伸来的那只手。 掌心的红痣太过鲜明,单茸总觉得自己不应该看错。 那颗痣,早在很多年前,她见过。 单茸心里发紧,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更远的地方。 春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到门边屏退了下人,又将门轻掩上,这才快步回到单茸跟前。 这一波响动成功将单茸的注意力唤回,她看向身旁的少女。 只见春华神色谨慎,小声道:“放心吧小姐,当时天色已暗,宾客们看不清小姐的脸,更何况这是丞相府中,想必也不会有人敢随意乱嚼舌根。” 单茸面无表情:身体也不是我的身体,倒也不是担心我的形象受损。 她想了想,换了种说法问:“那当时是谁救了我,是府中下人,还是……” 听了这话,春华连连摇头:“奴婢是打算施救,可当时情况万分紧急,待奴婢赶至岸边时,发现已经有人将小姐救上来了。” 眼看着单茸眼中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毫无印象,春华靠近几分,又道:“是缚礼少爷将您拉起来的。奴婢当时吓了一跳,小少爷和您差不多高,硬是将您从水中拖了出来,只是自己也力竭了,是以奴婢才拉了他一把。” 单茸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在庙里时,她没少听过那些英雄从水中救了人上来,反倒搭上自己一条命的,如今自己也差点害了别人…… 单茸摇了摇头,将那些挥之不去的想法统统从脑海中甩出。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到底是谁救了自己、谁推了自己这些都是次要的,最关键的是,为什么那个救自己的人,手心里也会有一颗红痣。 那枚红痣的位置,她绝对不会认错。 到底是凑巧,还是另有隐情? 这个问题彻底霸占了单茸的大脑,她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春华都瞧出了不对劲来。 “小姐,可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闻言,单茸略微摇头:“春华,你先下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 等到屋内只剩下她一人,她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了。 她想到了五百年前的自己,想到了那位故人- 那人是单茸做妖怪以来,认识的第一个人类,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自那之后,妖界便出了法令,人与妖不能互通,即便是交友,也是要被妖怪管理局抓走的。 彼时的单茸尚且年幼,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心大,胆子也大,刚刚能修出人形,便立刻要化身成人,从湖中偷偷溜出来,漫山遍野地玩。 直到玩累了,她就在湖边理理云鬓,独自臭美。 单茸化形的模样也就是十七八岁的少女,身上的衣装头饰都是学着来庙中礼佛的女子变出来的。 只是走起路来还不太熟练,多走上几步便是东倒西歪的,看着危险,却也有几分灵动俏皮。 日头已然渐西了,未时的和尚都在后院念经,单茸便也循着声音往后院走。 上山礼佛的人大多是在上午前来,下午的佛寺一向是安静的,她一路走来没碰见什么人,行事自然愈发大胆起来。 乐极生悲,眼看着就要走到后院的单茸,转角便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谁!” 还不适应双脚走路的小锦鲤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重心,整个人直接向后倒去,结结实实地摔了好一下。 她一时间有些生气,抬头向与她相撞的人看去,甚至在想这人怎么都不拉她一下的,害她好没脸。 “施主,实在抱歉,是小僧莽撞了。” ……声音还怪好听的。 单茸对上那人澄澈的双眼,满含着歉疚,却又碍于自己佛门弟子的身份,不敢直接上手来拉单茸。 来人眼瞧着是个和单茸差不多大的少年,眼睛生得好看,模样也长得清俊柔和,大约是受佛经熏陶久了,身上都沾着几分檀香。 就算是个光头,单茸心里的怨气也散去了大半。 “你可真好看。”小锦鲤才不知道什么是矜持,她做事向来随心所欲,想做的事便要去做,看到好看的人也想去夸。如今骤然见了个这么好看的小和尚,当然是心里喜欢,*要奔着把人夸得面红耳赤去的。 小和尚显然上了当,他应当是很少见到女子,更何况是单茸这样大胆的,脸红到了耳根,后退一步,双手合十道:“施主,请自重。” “施主?是在叫我吗?”单茸歪了歪脑袋,有点不理解,“可是我不叫施主呀,你叫我小鱼儿好不好?你呢,你叫什么?” 小和尚低着头,满心念着非礼勿视,见单茸还坐在地上,心中纠结了好久要不要伸手将她拉起来。 正在踟蹰之间,乍一听单茸这样问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便道:“贫僧渡之。” “渡之?名字也好听,”小姑娘又夸了一句,没再让渡之为难,自己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着小和尚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来,“我知道啦。不过你不要告诉别人见过我哦,当然啦,我也不会说你偷偷溜出佛堂的!” 渡之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溜出佛堂”是什么意思。眼下正是僧人们念经修行的时间,大约这位小姑娘是将他当做了偷懒的小僧,自顾自地要为他遮掩罢了。 不过渡之这一趟出来,倒并非是为了躲懒,而是奉师父之命,去寺外接待一位贵客。这些和面前这位小姑娘解释也没什么用,总归二人之间是萍水相逢的缘分,再多一点恐怕要介入他人因果了。 因此渡之将错就错,什么也没说,只是面目带笑,再次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10 正文 第10章 ◎晋江独发◎ 次日清早,春色明媚。 可单茸的心情却不怎么明媚。 失眠了一夜的她顶着蜡黄小脸,坐在窗前等着春华替自己梳好头发。 直到连打了第六个哈欠,她才突然想起应该关心一下昨日救了自己的人了:“他还好吗?” “嗯?”春华缠绕发丝的手一顿。 “我是说拥缚礼。” 春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宽慰她:“小少爷无碍的,毕竟是武将家里出身,虽说受了些凉,可好在身体健朗。” 回想起身在水中的那一刻,单茸还是对拥缚礼心存感激的,可一想到对方是自己的任务对象,心里又有些不自在。 对他这种杀天杀神的大反派来说,自己这样渺小的存在,也值得他拼了命去救吗? 单茸还没想明白拥缚礼行动的缘由,久不出声的系统又冒了出来:[他拼上性命救你的!不用再多想了宿主,全心全力感激涕零回报救命之恩就好了!去,去报恩!] 这沙雕系统瞬间唤醒了单茸脑海中对拥缚礼的那点幻想,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系统:[回报归回报,全心全力还是算了。] 系统:…… 可恶,又没算计到。 单茸面不改色,吩咐道:“春华,去将爹爹拿来的人参给拥缚礼送去,就当是多谢他的救命之恩了。” 她还是那个和义弟交恶的单茸,并不会因为这一次的救命之恩就对全书最大的反派放下戒心。 哪怕没有拥缚礼,也会有春华、相府的下人,总有人救她不是为了图她什么。 她又不是那个傻乎乎的原主,当真会如系统所说,走上感恩涕零报恩的道路。 [宿主,他来了。] 一向只会在拥缚礼相关事情上做出回应的系统忽然出声,哪怕用的只是一个代词,也能让单茸心里知道,这个“他”指的究竟是谁。 没想到啊,前一天刚落水,今天也不落下请安。 单茸听着系统略带喜悦的声音,目光转向拥缚礼即将踏进来的门,有些不悦: [能不能以后这种事不跟我播报了,我是绝对不会按照你们的剧情老老实实完成任务的。] 系统那头滴滴滴的响声安静了几秒,在漫长的寂静中,单茸甚至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是在因为她的不配合在准备启动抹杀程序了,可下一秒,系统终于传来了回音:[好的宿主,我明白了。] 说完,任凭单茸怎么呼唤它,对方都不再给予任何回应了。 嘿哟!小东西脾气还挺大。 单茸也不打算哄,终于将目光放在门口的那道身影身上。 系统给她的最后播报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来了,可单茸一时间也想不通自己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 目光状若无意地落在了拥缚礼垂落身侧的手上。 那只将她拉出湖水的手一半缩在袖子里,手指露在外头,指尖还有些发白。 单茸的心思活络了起来,那些巧合令她的好奇心陡增,琢磨着要不要找机会看看拥缚礼的手。 如果说自己现在扒开拥缚礼的手心给看看,是不是显得有点冒昧,又有点变态? 单茸谨慎地想了想,视线在拥缚礼垂着的两只手上来来回回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决定当做无事发生。 她也确实只能当作无事发生,毕竟确认了又有什么用呢? 拥缚礼既不是故人,又与她有生存与否的根本冲突,即便是有那颗一模一样的红痣,也不过是给自己徒增烦恼罢了。 单茸在心底叹了口气,她还是更应该担心自己日后,怎么从拥缚礼的手上活下去。 拥缚礼似乎在门口已经站了很久了,她这位名义上的姐姐正发着呆,不让他进去,他也就只是在门口规规矩矩地站着,并不出言打扰。 少年长身玉立,虽是垂手站着,仪态却端方正直,身上一袭玄衣更是勾勒出未来虎背豹腰的精干身材。 他衣裳的布料与女子所用的软丝绸不同,似乎更加阔挺些,套在他身上,反倒衬出了不同于年纪的高挑。 少年未曾受过雨打风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在冰寒湖水中滚过一遭,更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反倒显得他双眸明灿如星,里头藏着无数诡谲的风云。 察觉到单茸扫过来的目光,拥缚礼终于礼数周全地躬身作揖,轻咳两声后问候道:“阿姐身子可好些了?” 单茸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总觉得那副病怏怏的模样是专门让她瞧见的。 若是原主在这里,只怕是十分魂魄都得勾走十一分,好一朵男绿茶。 她在心中啧啧称奇一阵,语气却不露半分怀疑,关切道:“好多了。听下面的人说,你也下水了?可有好好用过驱寒汤药?” 拥缚礼摇了摇头,不吃她这一套,“并无大碍。” 单茸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转头对春华道:“你昨日给我端来的汤药可还有?去温一碗来。” 春华听完单茸的吩咐后愣了片刻,随即心领神会地退出了房间,端药去了。 单茸靠着床榻,又回过头看向面前的拥缚礼,面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淡淡道:“良药苦口,府中不缺这些药材,不必苦着自己。” 拥缚礼低着头,叫单茸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半晌后,才轻声回道:“是。” 话音刚落,两个人之间便弥散开了一阵寂静。 二人本就不是什么从小长到大的正经姐弟,半路的因缘落到实处,也无非是比萍水相逢更熟悉一些的关系罢了。 单茸做不来关切弟弟的姿态,拥缚礼看样子也不觉得眼前的女子能忝居姐姐之位,因此相对无话总是要比没话找话更舒坦一些。 所幸春华这丫头脚步快,没多长时间便端回了一碗温热的浓黑汤药来,放置在木质托盘上,恭恭敬敬地呈到拥缚礼面前。她嘴边挂着笑,道:“汤药须得趁热喝,少爷切莫辜负了小姐一番心意。” 拥缚礼只是扫了一眼翻着热气的汤药,随即便是一饮而尽,室内安静得只听得见拥缚礼吞咽时的细微声响。 单茸心下一动,看着他面不改色地一口喝光所有苦得她皱眉的汤药,一时间只觉得小瞧他了。 “春华,拿蜜饯来。”单茸吩咐道。 待到春华将蜜饯盒送到拥缚礼面前时,拥缚礼只是略作推拒,目光半点没有离开单茸身上,冷声道:“不必了。” 他的眼中翻滚着单茸看不清的幽深城府,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几分恨意——他怎么能不恨屋及乌呢? 只是片刻后,拥缚礼还是选择敛下了心中所有情绪,躬身执礼道:“既然阿姐身在病中,便不打扰阿姐休息了。” 说罢,他将手中的瓷碗交给身边的春华,径直离开了单茸的小院。 这是拥缚礼第二次踏入这个院子,比起第一回 来时似乎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但相比起二人之间的血海鸿沟,这一点微末的贴近并不足以填满所有爱恨。 唯一不明白的只有春华,接过拥缚礼递回来的瓷碗之后,她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单茸,有些不解地问道:“缚礼少爷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单茸只是缄口摇头。 春华看了看手中的碗,里头只剩下了些篦出来的药材渣滓,汤药是一滴不剩了。她叹了口气,“这些药都是太医特意为您开的,怎么还要匀出一碗给缚礼少爷喝啊?” 她有理由怀疑,这是她家小姐为了不喝药想出的权宜之计。 单茸从思绪中脱离,并面不改色地掩盖住自己那点作恶的小心思,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既是补药,想必谁喝都没什么大碍。更何况你看看他那小身板,作为男子而言实在是有些瘦弱了,补一补也不是坏事。” 眼看着春华还是有些狐疑的眼神,单茸干脆将话题转到一边去:“这样,你再去府中我的私库里找些大补的药材,送到拥缚礼院中去。” 春华不太理解小姐这样的做法,可既然是小姐的命令,她也只有照吩咐去做的份。 待春华出去后,单茸的房间内就空了。 她终于松懈下来,不必再费心想自己的活路,猜那些人的心思,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在床上躺一会,别的什么也不用考虑。 她打算再休息一下,于是忍着腰间的疼痛,慢慢平躺了下来。 可当她一闭上双眼,脑海中便想起了那只向她伸来的手,以及被冰冷湖水裹挟的、身不由己的感觉。 无论如何,是拥缚礼救了她一命。 11 正文 第11章 ◎晋江独发◎ 其实。 单茸对拥缚礼这个书中的人物本就称不上恨。 在佛祖脚下生活多年,她虽然没有一颗赤子佛心,但多少对世事有几分悲悯。 在听故事的时候,单茸甚至同情过拥缚礼的遭遇。凡是有这样坎坷身世的人,又有多少能做到以德报怨呢? 她做不到,拥缚礼也做不到。 命运没有给他选择“成为谁”的机会,只告诉他不能成为那只任人宰割的羔羊,死在暗无天日的权争利斗之中。 拥缚礼只能被养蛊似的拿起那把刀,成为不择手段的恶狼,杀尽所有同样要他死的人。 可那是世道欠他的,不是她单茸欠他的。 所以在单茸看来,拥缚礼不该恨她,也不该害她。 她早已不是听故事的人,她也是故事的其中一环。 故事是这样的,所以他们的爱恨也要这样,掺杂着鲜血、背叛,和无数的言不由衷。 前途未卜,但她,绝不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书中。 单茸从床榻上睁开双眼,忽然明悟了她和拥缚礼之间最合时宜的关系。 他救她的,她便报答;他算计的,她便报复。 单茸已经被天道选择了前路的方向,至于如何走过去,不在于她要不要按照剧情线发展行事,只在于拥缚礼怎么想、怎么做。 她与他之间,最好一直这么公平下去- 次日清晨,天光还未完全照破云层时,单茸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声吵醒。 从前她做鱼的时候就觉得这种鸟类实在嘴碎,只是隔着一层水面,她只需要往下再潜点,便能听不见鸟雀的动静。做人之后,这种逃避的手段显然不顶用了,单茸将被子蒙过头顶,换了一阵,最终还是挫败地钻了出来,睁开双眼。 休养生息过后的单茸又恢复了以往的精气神,前几日病中的那股愁绪好像都散了,大约是浮生幻梦一场,让单茸还是决定及时行乐。 她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没有工业污染的空气真是新鲜,连带着任务都要顺眼很多。 说到任务,最近的单茸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见过系统的声音了。 [系统系统,你在吗?] 她又试着唤了唤,那头没有答复音。 自从上次被单茸拒绝之后,系统一直在单方面跟单茸赌气,虽然单茸总觉得有点寂寞,但转念一想,不用再像生产队的驴一样被催着做任务,还是很轻松的。 现状就已经很好了,单茸知足地想。 至少她现在已经不再排斥异世界的生活,想要慢慢融入这个时代,这也算是一种心态上的进步。 更何况,单茸从前半点不理解人类的贪嗔痴,香客们在寺庙中来了又走,换了一批又一批,所求的似乎总是那几样,无非是什么家人健康、事业顺遂。 她吐着泡泡,不懂人类为什么总有各式各样的烦恼,叩首时虽然虔诚,却都是在拜自己的欲望。 可现在的单茸有了家人朋友,反倒是隐隐约约明白了一点。 但凡有心,总要有所求的,她从前的生活简单,也会天马行空地幻想人类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归根到底,这何尝不是一种发愿。 用完了早膳,单茸摸了摸肚子,总算是觉得精神是彻底恢复了过来。 今天早晨的粥是煨足了时辰的肉糜,配了些清脆爽口的小菜,大病初愈的单茸自然吃得心情舒畅。 俗话说民以食为天,单茸这段时间适应了穿书生活,心情放平和了不少,人身体爽利了,胃口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此刻她吃得肚皮圆滚滚,只觉得胃里也一阵沉甸甸的踏实。 只是吃饱了饭,单茸还要做点别的事来消食。 她掐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天气也晴好,琢磨了一番,觉得是得给自己的未来想点别的出路了,随即便抬手招来了旁边侍候的春华,道:“今日天气不错,你陪我去街上走走吧。” 春华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相爷一贯是不想让自己这位宝贝闺女出门的,奈何平日里政务繁忙,不可能时时都在家中盯着单茸。 此刻正是早朝时分,春华想要请示一番也难以做到,自然不好违背老爷“看护好小姐”的命令。 可今天确实如小姐所说,万里无云,连阴风也不曾起过一丝,况且小姐今日气色也不错,难得有了出门的兴致,春华自然是不想扫兴的。 她咬了咬牙,干脆利落地命令在旁伺候的婢女们去屋内拿来小姐的帷帽和佩剑,将单茸仔仔细细地遮好了面容,这才无言地跟在单茸身后,要陪同小姐出门。 单茸自己心里藏着事,因此没有注意到春华手中提着的佩剑。这把剑是单逢时专门命人打造的,按照女子的身量所锻造而成,用起来又轻又快。 春华入府能做到一等婢女,便是因为她身上有几分功夫,被单逢时慧眼识珠之后,又特意为她请了师父,教授武艺,虽然不至于一力降十会,但保护单茸安危也绰绰有余。 只是春华很少刻意在单茸面前展示自己的武艺,就连佩剑也仅仅是和小姐出门防身时才会带上。 单茸的心思全然放在终于能出府看看这件事情上,一上了轿便直奔常买糕点的杂粮铺子,老字号所做出来的果子足足飘了半条街的香味。 “诶!贵客来了!” 果子也是老师傅做出来的,蒸在竹笼里,老板见着单茸这样衣着华贵的小姐来,立刻便掀开了盖子,让单茸挑个尽兴。 见着吃的便两眼放光的单大小姐大手一挥,每个样式的都来上了一份,和春华出门时特意带上的小食龛装得满满当当了,这才满意地付了银子,直奔下一个目的地。 她在前头带路的样子看上去轻车熟路,没成想春华心中倒是越来越紧张。周遭的人渐渐散了,她们离开了游人如织的大街,如今的方向倒是奔着城西街巷去的。 那种地界,春华只是略知一二,据说在城中难以维持生计的穷苦人家大多聚集在城西,地皮流氓也数不胜数。 春华不知道小姐怎么会想去那种地方的,也只能谨慎着开口:“小姐,我们这是去哪?” 单茸没接茬,只是在脑海中尽量回忆着托人画的城中地形图。 这样的沉默令春华更是胆战心惊,她原先只以为小姐是图新鲜才会在今日出门,如今看来特意挑老爷不在家的日子,定然是另有隐情。 现下的春华腾不开手来,她一手提着一食盒的糕点,一手提着佩剑,反复思忖着如果当真遇到什么要紧事,到底能否护小姐周全,一时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春华再次劝道:“老爷吩咐了奴婢,要护小姐周全的,小姐还是同奴婢回府去吧。” 单茸自然知道忠心耿耿的春华会和她来上这么一遭对话,倒也不生气,只是摆了摆手,笑道:“我只是去找个人罢了,见到他我们立刻就走。况且你不说我不说,爹爹如何能知道?” 春华还是觉得不妥,踟蹰道:“可是……” 单茸慢慢收起了脸上那副笑意,第一次展露属于原主的、单家大小姐的威严,看上去确实像那么回事,说:“怎么,还是你想同爹爹说些什么?” 春华立刻道:“奴婢不敢。” 见状,春华只好按捺下了心中的不安,却在心头渐渐浮起了另一层疑惑:养在深闺中的大小姐,到底要到城西这样的地方找什么人? 春华在一旁暗自警惕着,单茸也在前面默默放下了紧绷的神经。 要不是为了今天的计划,她是不会考虑用这样的态度和春华说话的,可时不待人,她今天出门,是志在必得。 12 正文 第12章 ◎晋江独发◎ 单茸的目的地正是春华猜想中的贫民窟,也确如春华了解到的那样,这地方逃亡流民的歇脚处,城中心他们进不去,便只能在这里与地皮流氓们厮混在一起,终日看不见天上的太阳。 不过单茸来这里,倒不是为了演什么相府小姐菩萨心肠救济灾民的戏码,倘若这些人知道她是谁,恐怕早就要冲上来将单茸生吞活剥,或是送到与单逢时做对的人手里,邀功换赏钱了。 单茸特意选在今天来这里,只是为了找人的—— 冠有“北域神偷”之名的江湖侠客李书景,一直藏身于三教九流之间。 此人轻功了得,又有极佳的武艺傍身,在素有侠盗的好名声,惯常喜欢劫富济贫,偷了贪官污吏家中的宝贝后转手拿来接济贫苦人家。 而这些偷来的东西往往来路也不怎么光明,自然没什么人敢向上峰声张。 更何况他这一身功夫,江湖中少有人打得过他,而打得过他的人,又有极大的可能跑不过他,李书景纵横江湖多年,留下的也只有让人捉不住的背影。 在原书中,李书景因着种种机缘和男主拥缚礼相知相识,后来又被拥缚礼重用,凭着一身本领,很迅速地成为了拥缚礼的左膀右臂,单家倒台也和他脱不了关系。 现在的单茸自然不能看着这种事情发生,因此,在拥缚礼找到李书景并重用他之前,单茸能拥有的,也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捷足先登,抢先将李书景收入麾下,要么就是痛下杀手,免得拥缚礼得到这一大助力,从此更难对付。 传闻李书景在多年前就已销声匿迹,有人说世家悬赏百两黄金,要取他项上人头,如今已经命丧黄泉;有人说他一心归隐,只为和心爱的女子终老田园,从此不问江湖事。 鉴于在这之前,李书景的名号在江湖中无人不知,他的消失自然引起了众人的猜测,只是众说纷纭,最终也没有明确的定论。 唯独看过原书,清楚知道每个人结局的单茸知道,以上这些猜测统统都是未知全貌。 李书景确实险些殒命,也确实曾想过和心爱的女子归隐,可世事往往不遂人心意,李书景剖心挖肝的情意断送了他最后的善念。 他早年确实爱过一个女人,也有一起行侠仗义,摔碗过命的好兄弟,然而在这天下将乱的世道中,挚爱手足皆可抛,爱人有了更爱的人,兄弟想要过更安定的生活,二人在李书景看不见的地方联起手来,险些当真置他于死地。 李书景从天罗地网中杀出时,虽说保住了一条命,但一时半刻也难以在短期内恢复至巅峰。 重伤之下,他不得不选择最后和天道赌一次人心胜负,一头扎进了自己亲手救下的贫民之间,隐匿在此,以作疗养。 好在这一次,李书景赌赢了。 或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见到好人没有好报,那些受过李书景恩惠的人算得上是良善之辈,在看到李书景重伤后,纷纷自发地将他藏了起来,随后家家都从自己也不富裕的口粮中剩下一口,勉强算是吊住了李书景的命。 可惜书中他伤势大好之后,因着遭逢巨变,心中早已落下心结,很难再重回当初那个光风霁月的神盗了。 他不惧人,却从此以后很难再信人,直到拥缚礼如同伯乐相马一般选中了他,他才甘愿从贫民窟离开,成为拥缚礼帐下大将。 只是单茸并不明白,曾经惩恶扬善的李书景,为什么最终选择的是非正道出身、行事诡谲多变的拥缚礼,甘愿为虎作伥呢? 等到单茸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的场景让她蹙起了眉。 在来这里之前,单茸的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但亲眼目睹的场景和想象中的残垣断壁比起来,冲击力还是有些大的。 只见眼前这些破败的房屋旧宅尽是些摇摇欲坠的砖瓦朽木,有些房梁已经塌了,寒风正从堂中穿过,落在单茸身上,她只感觉到寒冷。 每处还算得上牢固的围墙之下都铺着稻草,上面躺着人,不知是睡着还是死了,单茸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却又涌起了一阵无能为力。 难民们从各地州府涌来,却进不去城门,只能龟缩在这城郊的地界,每日靠着施粥度日,若是死了,就卷上草席,草草丢进乱葬岗埋了,日复一日,这里的人们早不知道什么叫希望。 身为一条在寺庙中长大的鱼,穿书后又是千金大小姐,单茸自然是没见过这样的阵仗的,她皱起了帷帽后的一张小脸,心中难免对李书景待着的地方有了几分成见。 有几个神智尚且清醒的人看见单茸和春华二人出现在巷口时,便能感受到二人身上不愁吃穿的贵气。按理来说,大人物是不会纡尊降贵来到这种地方的,可毕竟她们是两个女子,身边有没有带侍卫,因此几人对视了一眼,壮着胆子往单茸身边凑,嘴里嚷嚷着“贵人们赏点银两吧”。 一双双浑浊的双眼钉在了单茸身上,她吓得毛骨悚然,好在春华是个一心护主的,见着情势不对,直接亮出了手中的长剑,拦在单茸面前。 那些流民眼中依然闪烁着不甘心,左右饿死也是死,被一剑砍死也是死,倘若此刻孤注一掷,或许…… 春华心中暗道不好,单茸眼疾手快,将春华手中提着的食篮拎到了自己手里,以便她能够更好地用长剑护身,争取不让自己做那个拖后腿的人。 挣脱了束缚之后,春华亦是一凛,长剑出鞘,眼中更是带上了几分杀气。 她从师时,学的便是如何保护小姐的、杀人的路子,眼下情况紧急,虽然春华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来这里,但为着单茸的安全,就算杀几个有心拉扯的难民,也算是情理之中。 那几个人看着春华是个练家子,常年的饥饿让他们的身上没有几分与之相搏的力气,权衡之下,还是决定为自己留条后路,万一这位贵人能够助他们脱离苦海,看他们可怜,赏几口饭吃呢? 几人缩了缩脖子,退回了之前躺着的稻草上,保存着体力,不再动了。 春华同样松了口气,将长剑又收回了鞘中,从单茸手上接过了食篮- 经过方才发生的事,单茸觉得应该赶快找到一个可以问话的人,毕竟独身在此,多待上一会儿便多一分危险,今日的她是来找李书景的,自然不能把时间都花在和这些流民纠缠上。 她的目光从眼前这些或死或睡的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处墙角下同样在打量着她的老妇人身上。 老妇人形容枯槁,看上去奄奄一息,身上穿的也不过是东拼西凑起来的一身破布,胡乱地盖在躯体之上,大概早失去了保暖的作用,因为她只是在稻草上缩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带来一点温暖。 老妇的怀中还抱着个小孩,四五岁出头的女孩杂乱着头发,还保持着一丝童真的小孩吃着手指,打量着不远处的单茸。 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是爱哭爱闹的,面前这个小姑娘大概是早已尝尽了冷暖,只是睁着一双圆圆的杏眼—— 这是她身上最明亮的东西了,脏兮兮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血气,单茸难以想象她到底有多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可她也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在心中说了句“阿弥陀佛”。 她今天不是来当善人的,因此只能将她们的苦难视而不见,等待以后能完成自救之后,再来考虑这些人的生计问题。 单茸努力在心中说服了自己之后,才迈开步子,向着老妇和孩子所在的方向走去。 13 正文 第13章 ◎晋江独发◎ 越是走近,越是能看清穷苦人的惨状到了何种地步。 此地藏污纳垢,蝇虫聚集,即便是人还在喘气,也有无数虫豸在祖孙二人的皮肉上爬。 单茸凑近了看,只觉得一阵反胃。 可现下是有求于人,她只能捏着鼻子走上前去,吩咐春华从食篮中取出一块方才买来的糕点,放在二人面前的草席上。 小女孩经不住诱惑,朝着糕点伸出手去,半道上却被春华的手背拦了下来。 单茸道:“一个问题,换一块糕点,说了才能吃东西。” 小孩瑟缩着将手收了回来,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老妇,见老妇没有说话,只能咽了咽口水,冲着糕点不住地眨眼睛。 香气四溢的糕点登时吸引了周围不少人,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老妇和小女孩身边,仿佛只要祖孙二人拒绝,便要立刻上来抢食。 老妇的动作也正襟危坐起来,看着孙女的动作,最终还是松了口,道:“贵人请问吧。” 单茸也并不忸怩,直白道:“李书景现下身在何处?” 老妇闻言,面色立刻警惕了几分,浑浊的眸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单茸一番,护着小孩的手也紧了几分,道:“不……不知道,这里没有这个人。” 那孩子倒也听话,在单茸出口之后亦是收回了落在糕点上的目光,只是吞咽津液的动作加快了些。 在此之后,周围的难民同样神色微变,原本还等着捡漏的人换了一副表情,春华的视线扫过一圈,可那些人都不约而同地说着“没见过”、“不知道”。 眼看着这些人宁肯自己饿死,也不愿意出卖李书景的样子,单茸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来这里之前,她多少有了几分猜测,因此才提早做了准备,带了些热腾腾香喷喷的糕点果子来,可这些人虽然遭了难,骨子里还是正直的,半点套不出话来。 单茸深知,要想从这些人口中问出点东西来,态度强硬必定适得其反,不可能达成所愿。 于是,她抬起手来,轻轻撩拨开了挡住自己容貌的帷帽面纱,露出自己最和善的神情,冲着老妇微笑道:“老人家,我并非是前来寻仇的仇家,而是想要认李大哥做义兄。” “义兄?”老妇微微皱眉,双眼中流露出些许疑惑,但神情明显缓和了不少,“我们如何信你?” 话语间竟是忘了,自己方才说过的不曾听过此人。 单茸也不急着抓住老妇露出的马脚,早在来到这里之前,她心中便已经打好了数份腹稿,于是不慌不忙地解释:“李大哥曾救过我的性命,倘若是知恩不报,便是愧对李大哥的救命之情了。多番查探之下,终于是让我打听到了他身在此处,此次前来,便是想要报答他的恩情罢了。” 见老妇眼中的犹疑略有松动,单茸立刻趁热打铁道:“我若是坏人,既已知晓他落难,要么叫官兵围了这里剿贼,要么以你们作饵,一个个杀过去,总有怕死要开口的。可我只是这样问你们,已然是我的诚意了,总不好叫我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在此处抛头露面,损了自己名节吧?” 她的语气诚恳而坚定,一番话下来,使得老妇与周遭几人对视一眼,似乎在分辨单茸话里的意思是真是假。 围观者有人开口了: “这女子说得在理,倘若真是来寻仇的,想必也是由壮汉前来投石问路。” “若当真是想要认李大侠做义兄,定然与他有深厚情谊;若是她在撒谎,那这演技也着实太过高明。” 唯有跟随单茸而来的春华满脸不解,一副“小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的样子。 单茸面不改色地无视了春华的眼神,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老人,努力释放着眼中的善意。 无论如何,她今日一定要见到李书景。 老妇人心中挣扎了片刻,见周围也没有反对之声,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道:“给小孩吃点便是,我带你去见李大侠。” 小孩听见老妇的话,方才还努力不看向糕点的视线立刻落在了面前的糕点上,许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的胃正在叫嚣着饥饿,由于年纪太小,她更是经不得饿的。 单茸微微一笑,亲自将糕点放在了小孩的手上,示意她吃吧。 小孩迫不及待地接了过来,张口就往自己*的嘴里送,也不管脏兮兮的小手将那块奶白的糕点抹得漆黑,对现在的她而言,只要是能果腹的东西,哪怕是沾了泥都要吃进去。 老妇人一言不发地抱着孩子起身,向着单茸躬了躬身后,便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单茸立时明白了老妇人终于松口,要带她去见李书景了,便与春华对视一眼,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巷子深深,仿佛永无止境,单茸跟在老妇人身后,黑暗与寂静缓慢地笼在了她身上。春华一手提着重新包好的糕点,另一只手始终提着剑,警惕地环顾着四周,生怕暗处有她难以戒备的危机,一颗心高高悬着,心跳在巷子中回荡。 好在一路上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老妇人行动缓慢,身形佝偻,始终没有对二人起疑心。 让单茸感到意外的是,贫民窟的内部盘根错节,老妇人带着单茸二人七拐八拐,竟是到达了巷子深处的一间木棚。 老妇人停下了脚步,放下了怀中的孩子,道:“劳烦贵人稍等。” 随后独自撩开屋门的帘子,进去了内屋。 单茸环顾四周,打量着周围的陈列。 此处与先前单茸见过的那些东倒西歪的房屋不同,俨然是精心修过的,虽然简陋,却十分整洁,不像是流离失所的人所住的。 只是屋门口整齐地堆着些酒坛,眼看着屋主人是没了从前的斗志,只知在此处喝酒度日,了却残生。 她叹了口气,很难想象当年名动江湖的李书景,如今竟然落得这副田地。 等老妇人再次出来时,身后跟着一道高大的人影,一直到他走到单茸面前,她才看清这人的模样。 单看他的五官,单茸只觉这人骨相端正清秀,穿着也比适才看见的那些难民得体不少,可神情始终是恹恹的,大概是还未从酒意中醒转过来,看向单茸的目光还带着几分困顿。 在这里住得久了,即便是李书景,浑身上下也透露出一股寒酸的味道。 他久不打理自己,任由头发疯长,胡子拉碴的形象看了倒是同外面的难民没什么不同,邋里邋遢的,眼看着是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方式。 这难不成就是那些武侠小说里写的“丐帮老大”? 单茸在帷帽的重纱后端详了片刻,非常不客气地在心中评价道。 老妇人向着李书景低了头,轻声道:“便不打扰大侠了。” 说完,她又抱起了和她相依为命的孩子,打算再回到之前所在的围墙根下。 单茸此刻见到了人,自然不急着和李书景攀谈,只是抬了手拦在老妇人身前,道:“等等。” 老妇人被拦了一下,一时间有些惶恐,她的视线落在李书景身上,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这才冲着单茸低头,等待着贵人的吩咐。 可单茸什么也没做,只是将食盒从春华手中接过来,递到老妇人手中,温和嘱咐:“吃饱了再回去吧,剩下的与方才那些人分分。” 李书景视外面那些难民如手足,有了这盒糕点,不止要用来套出他的所在,还要在他面前狠狠刷一波好感,才算得上是物尽其用。 14 正文 第14章 ◎晋江独发◎ 小说前期的李书景,原文是用这样的词句来形容他的: 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端的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他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里张扬着,于江湖与庙堂中来去自如,无数王侯官员都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可恨他的人很多,爱他的人也不少,当真是当朝最令人魂牵梦萦的人。 而谁又能料到,如今的李书景遭受背叛,沦落在这腐臭生蛆的地界。 不过三年时光,已然让他的心智被搓磨扫平,单茸看不见他身上曾经有的锋利棱角,只觉得唏嘘。 “李……大侠,”单茸想了想,还是从自己并不算丰富的词汇库里找出了这个勉强能形容李书景的词,但看着对方并不为所动的神色,也只能硬着头皮将话说下去,“今日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李书景只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哂笑一声:“大侠,哈!” 他收起了方才还无甚兴趣的模样,锐利的视线从乱糟糟的长发后看过来,直直落在单茸身上。 冰冷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从上到下将单茸的衣着打扮打量了个遍,随后才道:“我竟不知自己竟还收了个知道我身在此处的义妹。” 眼看着李书景的试探与杀意几乎是呈实质化地向她涌来,单茸立刻选择如实告知,摆出一副认错态度良好的姿态来,柔声道:“今日前来,确实是小女子唐突了,只是假称义妹乃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李大侠听我一言。” 李书景一言不发地看着单茸,并没有为她话里的言辞松动半分,半晌后,开口的语调依旧清冷:“我如今已是废人一个,当不得大侠,更逞不了能,姑娘纵有鸿鹄之志,我已无力助之。无论姑娘今日是如何找到我的,也不管姑娘所为何事,我都只当没见过你,还请姑娘亦如是。天色已晚,李某不送了。” 他言辞委婉,逐客令却是下得清清楚楚,单茸一时间有些急切,倘若这一趟不能让李书景为她所用,那今日的努力便全白费了。 情急之下,单茸无师自通学会了道德绑架,道:“我今日特意前来寻你,已是足够敬重,难道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吗?未听过我要说什么便要拒绝,难道这就是君子所为?” 李书景在下完逐客令之后本欲回屋,听见单茸的声音之后倒是顿住了脚步,随后在她充满希望的眼神中转过身来。 单茸想趁热打铁再说点什么,没想到李书景只是轻蔑一笑,道:“姑娘千金之躯,来这里找李某确实是屈尊降贵了。不过有一点李某要提醒姑娘,是姑娘有求于李某,而不是李某求着姑娘来助我吧?” 单茸被噎了一句,仔细一想他这么说也确实是自己理亏,一时之间翻到不知道拿李书景怎么办了。 这人实在是不识好歹,她第一次对书里那些寥寥几句的情节感受到了头疼,现在恨不得原著事无巨细才好…… 说到底拥缚礼到底是怎么说服这厮的啊! 果然大反派都是天生的演说家兼画饼大师吗?! 李书景不知道单茸都在心底咆哮些什么,不过即便是隔着帷帽,他也能猜测到单茸眼中的动摇。 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了,早在流落此地时,李书景就在心中对自己起誓,此后再不管世事纷扰,了却残生便已足矣。 他没再看单茸的表情,只是漠然地转过了身,撩起了门上的布帘。 单茸眼见着李书景要走,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急急喊道:“我不过是欣赏你行事做派,不希望你颓废余生罢了,你这人怎么还自甘堕落啊!” 哪知李书景这等习武之人,平生最恨的便是被人无端出手,在意识到单茸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搭他肩膀不过是为了再说两句时,他的身体已然先动了起来。 只见李书景动作利落地闪身,错开单茸的手之后,登时便抓住了她的手腕,而后借力打力,将单茸往后一推,虽然没有伤她,却已经是十成十的警告了。 春华的反应要比不会武的单茸更快一点,她迅速上前两步,将单茸稳稳扶住,随后怒从心头起,旋身而来的便是出鞘长剑! 寒芒霎时从单茸面前一闪而过,直指李书景。 春华学的都是一击即中的招式,她的命是小姐的,如今小姐在她面前受了欺负,春华怎能坐视不理? 可惜李书景即便流落至此,武学经脉也并未如同兄弟女人一样背叛他,他单手背在身后,几乎只以指尖气劲对抗春华的长剑,脚上功夫只是短短几步也足以让他旋身腾挪间,避开春华的阵阵杀招。 春华应付不得,转眼间便被李书景夺去了长剑,而李书景背在身后那只手也终于不再藏锋,接连几掌拍在春华胸前。 攻势颠倒,此刻拿剑的成了李书景,他同样没有收剑的理由,锋尖倒转后直直刺向难以避让的春华的脖颈,她避无可避,眼中只闪烁着恨不能亲手杀之的怒气。 单茸在旁边看得魂都要飞了! 本来今天是要来收服李书景的,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吃她画的大饼,更是因着一场误会对她主仆二人大打出手。 眼看着春华要因为她命丧于此,单茸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生出的勇气,行动比思虑更快,她向前一步,飞身拦在了春华身前。 李书景眼看着单茸忽然闪身过来,一时间也愣住了。 可剑已刺出,即便他收势再快,那道锐利的锋刃也毫不留情地划过了单茸被娇养出来的皮肉。 雪白的脖颈上洇出几滴殷红的血丝,眼下情形并非李书景本意,他沉默着将剑扔在地上,却也只能梗着脖子道:“李某本是等死之人,姑娘还是别在此处浪费时间了。走吧,再也不见。” 说完,便转身进了屋,连门也毫不留情地被他关上了。 “小姐!”春华满心焦虑,不在乎李书景的态度实在恶劣,捂着受伤的胸口便要去查看单茸的伤势。 单茸看着李书景毫不留情消失的背影有些愣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刚刚被划破的脖子,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阵疼痛,指尖也沾上了一丝黏稠。 她看了看淌下的鲜血,有些刺眼,这才赶紧用手帕去压住那点伤口,免得血滴到衣领上,回去才真的不好交代。 做完这些,单茸看着旁边的春华,干巴巴地宽慰道:“就是有一点痛而已,我还活着呢,别急着哭啊!” 眼泪淌到一半的春华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只能收了剑,再替单茸捂住伤口,恶狠狠道:“小姐莫要生气,奴婢一定会如实回禀老爷,让他派人将这个浪荡子捉进大牢!” 单茸哪能让春华回去跟那个女儿控单逢时说这种话? 她只能摇了摇头,安抚春华道:“罢了,此事不要再有第四个人知道,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从贫民窟回来的路上,单茸千叮咛万嘱咐,只说自己自有分寸,让爹爹知道了反而让她难做。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春华执意不听,就走以死相逼的极端路子,好歹是让春华歇下了立刻就要向单逢时汇报的心。 不过春华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给单茸包扎好了伤口之后,也不管单茸怎么劝说,白天除了服侍小姐之外,剩下的时间便是在院子里跪着,任谁来劝都不起来。 单茸看在眼里,反倒是紧张得不得了,这样的行为怎么看怎么奇怪,倘若单逢时知道了,春华估计要揣着这个秘密被打死都说不定。 拥缚礼踏进单茸的院子时,春华仍旧满目晶莹地跪在地上,而他那新阿姐正在屋内满脸不快地翻找着什么。 他心下自嘲一笑,这骄纵女子还是露出了马脚,前几日的温柔和善果然是装出来的。面上倒是半点不显山露水,毕恭毕敬地朝着单茸道:“晨起来请安时阿姐不在,可是今日出门去了?” 单茸正埋首在匣子里翻找能遮挡伤口的东西,整个人郁闷得不得了—— 李书景那厮虽然不是刻意要伤她,可到底是在她这如花似玉的姑娘身上留下了一道天大的疤痕。 倘若是原主那种事事追求完美的性子,相府大小姐受伤这事恐怕要闹得全天下人尽皆知了,现下非但有苦说不出,还得尽力找补,实在太为难鱼了。 拥缚礼开口的声音把单茸吓了一跳,偏偏这也是个不好糊弄的人,眼下她只好随意扯了条浅鹅黄的绸带,胡乱裹在包了纱布的伤口上,随后才出了房门。 “阿弟来了,”单茸迎着拥缚礼的目光,回答时面不改色,“今日天气不错,想来院中的花也开了,大约是你来的时候,我正在后院呢。” 拥缚礼行完礼后直起身,目光半点没有避讳地落在单茸的脸上,随后落在单茸的颈侧。 他的眼神淡淡,意有所指地问道:“阿姐,你的脖子怎么了?” 15 正文 第15章 ◎晋江独发◎ 单茸闻言有些诧异,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最怕仇家突然的关心。 他俩之间的关系好像还没好到那种能真心实意问安的程度,因此单茸只是轻轻揉了揉脖颈,意有所指地扯开话题道:“花带刺,一不小心划破了,多谢阿弟关心。” 拥缚礼看着单茸并不想与他多说什么的样子,便也不继续追问讨人嫌,请完安之后也就离开了。 看着拥缚礼的背影,单茸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颈间的绸带,心中莫名有了几分心虚。 要是这小子知道自己如今在偷偷接触的人,本来应该在未来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还不知道拥缚礼要怎么千刀万剐单茸呢。 她打了个冷颤,暗自在心中下了决心,还是要继续加油努力,争取在拥缚礼之前把李书景收入麾下。否则就要前功尽弃了,以后活下来的几率只会更小一分。 稍晚一些的时候,单逢时从宫中下值回府,一眼就看见了单茸脖子上缠着的绸带,不由得笑问道: “宝贝女儿从哪里学来的时兴打扮?瞧着和前几日不太一样,不过也一样好看,爹爹这就派人去街上买些绸缎庄的新料子回来,茸儿喜欢就多做几条。” 哪知听了这话的单茸并不大高兴,反倒是叹了口气,露出个可怜巴巴的表情来: “阿爹不知道,女儿这几日总是做梦,梦中有个菩萨仙人,说女儿体弱多半是因为福薄,不过倒也不打紧,只需要日行善事即可。菩萨说了,她在这绸缎上下了法言,说是能护身用的。” 老丞相听得半信半疑,这些神鬼之说他向来是不大放在心上的,可事关宝贝女儿,他总是要多信几分:“这绸缎缠在脖子上,就能护身了?” “我起初也是不信的,”单茸叹了口气,做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来,“早晨起来,我瞧着今日天色不错,想来后院中的花也定然开了不少,想去摘几朵养在阿爹案前。哪成想就这点小事,也能叫女儿被花枝划破了脖颈,这才信了大半。” 单逢时一听女儿为了自己去摘花,还受了伤,一颗慈父心简直都要碎了。 他立刻就要站起身来,吩咐人将后院那几株不长眼乱开花的树砍了。 单茸赶紧上前安抚:“不打紧不打紧,已经找大夫来看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将养两天便罢了,也不会留下什么疤。” 又趁热打铁道:“不过此事倒是给女儿提了个醒,若是女儿听了菩萨的话,早早地存下善心,不去摘那花,想必也不至于受伤了。如今看来,这护身的绸缎定要日日带着,再寻点别的善事,将功补过才好。” 三言两语之间,单逢时倒是被单茸忽悠了个十成十。 这位在官场上足以搅弄风云的权臣面对女儿的时候是半点心机也没有,只是担忧地问她:“那茸儿可想好有什么要做的了?” 听见这话,单茸便知铺垫的差不多了,柔声道: “我听近几日来府上送菜的下人说,城西有个贫民窟,里头聚集了不少食不果腹的难民。女儿心想,如今天下安宁,最大的行善便是布施穷苦,安抚百姓。倘若能在城外先给他们搭个粥棚,安排好黄册登记,便能让他们在城内找份生计,日子也就慢慢过下去了。” 单逢时沉吟片刻,觉得确实如单茸所言,贫民窟的百姓一直是京官治下的心病,若是这样能让他们安分一些,想来年底官员考评也不成问题了。 他点了点头,道:“就依茸儿所说,明日我再派些侍卫跟着,免得那些人不知轻重,再伤了我的宝贝闺女。” 得到首肯,单茸心满意足地撒了个娇:“爹爹真好!”- 次日一早,单茸早早便带了人在城郊开仓设棚,亲自在那张桌子前为难民舀粥,端着一副和善的小脸,怎么看怎么像拯救穷苦人家的大善人。 那些捧着碗来领粥的难民频频向单茸道谢,打个照面恨不得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原本单茸只是想利用名声来让李书景对她刮目相看,可看着那些人眼中真心实意的感谢,反倒有了几分别样的滋味,嘴边的笑容也渐渐真实起来。 虽说李书景一直没有现身,但相府小姐施粥这样大的阵仗,单茸不信李书景会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她将面上的功夫做到位了,李书景对她也必然松动心防。 只不过这布施显然不像单茸来之前所想,是件轻松的事。 作为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大小姐,能够在舀粥的动作上坚持半个时辰已经是极限了。 哪能想到需要救济的人多如牛毛,此刻再想撂挑子不干,显然会让一早上的努力白白浪费,更不能让李书景心甘情愿跟着她了。 手腕与肩膀的酸软一阵阵传来,单茸的笑都有点僵硬了。 忽然,在她将手中的木勺伸进熬煮米粥的大桶中时,手上千斤重量轻了几分,俨然是被谁接过了单茸的动作。 她顺着动作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日未见的拥缚礼束起了长发,默然无言地从她手中拿过了木勺,不大熟练地为面前难民手中的空碗添粥。 他怎么来了? 单茸心想,却乐得有人接过她手中的重担,好让她抽空去歇息片刻。 到了阴凉处,单茸整个人都瘫在了从府中带来的竹椅上。 见着小姐这么累,春华也贴心地在旁边倒茶打扇,生怕她那受了风吹都容易歇菜的小姐身体不适。 单茸看着不远处拥缚礼的背影,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少年那张侧脸显然不同于书里所写的那副冷绝模样,反倒是比单茸还要亲和上几分,加上那一身被他刻意打磨过的气质,更是让拥缚礼显得宽怀可亲了。 这一场布施显然不只是单茸出风头的安排,更是让拥缚礼也早早有了站在人前的契机,她皱了皱眉,本能地感受到了一阵怪异。 晌午时分,今日的布施总算告一段落了,单茸嘱咐人在流民中间去散播只要官府黄册登记结束,他们便能进城找活的消息,一时间让这贫民窟也不只是死气腾腾的景象,倒多出了几分生存的希望来。 日头毒辣,单茸不急着回府,索性躺在竹椅上小憩了一阵,再睁眼时,面前的难民已然散干净了。 单茸伸了个懒腰,不经意间却在眼角瞥见了一抹白,她目光上移,正好看见了拥缚礼伸出了一只手,似乎想要触碰自己。 那只纤瘦的手腕悬在空中,距离自己眉心不过几寸,单茸隐约能看见他分明的腕骨,还有掌心的那抹红痣。 单茸顿了顿,有略微的失神。 可她很快又看向了拥缚礼的脸,眼中的复杂情绪替代了刚刚醒转的懵懂。 气氛似乎是有些尴尬了,拥缚礼倒是也不介意单茸这样看着他,手慢慢收回,手心转向自己,看了看,“阿姐,这个痣,有什么特别的吗?” 显然适才少女产生的情绪波动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没有,你胡说什么。”单茸心虚的驳斥。 “哦,那便没有吧。”他不在意地笑笑,俯身在单茸身边投下的阴影刚好为她挡住了日光,令他的发丝也透着明亮的日光。 “你刚刚想干什么?”单茸的眼神不善。 拥缚礼见状并没有远离,只是笑着解释道:“阿姐额头上落了只虫子。” “虫子?”单茸愣了下,一时间甚至没能从“这小子居然这么好心提醒”的怀疑中挣脱出来,反应了须臾,才脸色煞白起来,“哪来的虫子快帮我拿掉!” 她的头皮几乎在一瞬间炸了起来。 天晓得单茸上辈子这辈子到底有多讨厌虫子! 有时候她都在想,为什么别的鱼能够忍受那种黏糊糊的口感,将香客们扔下来的长虫饵料吃得津津有味? 她看了只会觉得一阵想死,那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现在虫子还落在了她的脸上,单茸整个人都僵住,总觉得能明显感受到她脸上蠕动的痒意。 别说面前站着的是黑化之前的拥缚礼的,就算是黑化后想杀她的拥缚礼,此刻的单茸也只会说“杀我之前帮我把虫子拿走”。 拥缚礼没想到这位相府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居然会被一只小小的虫子吓得花容失色,一时间心情好了不少,连那张一向阴郁低沉的脸上都有了几分难得的笑意。 他伸出手去,徒手将单茸脸上那条绿绿的小东西拿了下来,温声笑道:“抱歉,是我看错了,只是树上落下来的草籽罢了。” 单茸看清了拥缚礼手上的东西,这才松了口气,转而生出一阵无能狂怒来。 他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腹黑怪!看她出丑很有意思是吧?! 那头拥缚礼已经直起了身来,半点没有方才逾矩的样子,让单茸一时间也没有了当下发作的借口。 她憋着心中的怒气,转过头去,让春华陪着那些侍卫将粥棚稍作修整一番,告诉吃饱了的难民,这棚子还要设两日,等到官府造册结束,便能让他们进城去找活路了。 单茸装模作样地又布施了两日,拥缚礼也任劳任怨地陪在她身边,给她打了两日的下手。 见他那副谨小慎微、默默付出的样子,单茸只好短暂忘记一下两天前的虫子事件,连带着看拥缚礼的眼神也没那么警惕了。 等单茸结束布施的那天,贫民窟中的流民看上去再也不像她第一天来的时候那样面黄肌瘦,躺在地上不辨生死了。 虽说是为了“行善积德”做做样子,但毕竟也是她辛辛苦苦在这里守了好几天才换来的,从这方面来说,单茸的心里也有了几分满足感。 流民看着她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轻蔑不屑,转变成了真心实意的感恩。 有了这般契机,单茸再去找李书景时,即便他依旧不想领单茸的情,却也不会像上次那样大打出手。 16 正文 第16章 ◎晋江独发◎ 单茸今日是独自出来的。 主要是怕春华莽撞,和李书景再起冲突。 如今她在贫民窟也称得上人尽皆知,比起头一次孤身前往,流民们看见她,至少知道了她的身份,不至于恩将仇报。 况且不带会武的婢女出门,对面见李书景而言,已经是单茸能够释放的最大善意了。 为此她还专门带上了一壶好酒,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也算是一份诚心。 上次来的时候,单茸看见李书景的屋门外整整齐齐码了不少酒瓶。 她猜是人到失意的时候只能用外力暂时麻痹自己,借酒消愁。 单茸敲了敲木门,稍稍提高了声音喊道:“李大哥,你在吗?” 屋内的人像是不在家,又像是单纯地不想搭理单茸,总之安静了好一阵。 单茸也不催,只是站在房门外,等着李书景给她开门。 果然,半晌过后,李书景臭着一张脸开了门,五官上都只写着一个“烦”字。 他看了看单茸手里提着的东西,又看了看单茸,面色不虞道:“我记得我说过,让你别再来了,原来如今的大小姐都听不懂人话吗?” 单茸对他一贯不好的态度也算是适应良好,没怎么把这些难听的话放在心上,反正以后为她所用的话,肯定得让李书景加倍奉还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都是这几天布施习惯了的表情:“昭帝三顾茅庐,这才见了诸葛先生一面。我不过来了两回罢了,总还有一次机会。” 说完,单茸将手里提着的好酒塞到了李书景手里,看着对方没有邀请她进门的意思,也不生气,笑着道:“只不过下次来的时候,若能得李大侠通融通融,让我进去歇歇脚就好了。今日天气不大好,不方便进去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李书景接过了酒,单茸见对方没有干脆利落地拒绝,倒是决定先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转身便走。 单茸在心里默数着自己走出的距离,不过走了三步,便听见李书景在她身后说:“罢了,既然来了,便进屋吧。” 单茸心中一阵窃喜,就知道李书景这人纯粹是面冷心热,和拥缚礼那种脸上随时带着面具的人显然是两种性子,真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变成一路人的。 眼看着李书景已经松了口风,单茸赶紧从善如流,踩着小碎步就跟在了李书景身后,进了这间看上去破破烂烂,实则收拾得井然有序的小屋。 屋内布置得十分简洁,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单茸入眼便能看见桌子、竹床,以及一个生火的炭盆。 屋主看上去是沦落到了清贫之地,实际上还是没有放弃内心的一部分坚持,至少居住的地方都打理得整齐。 单茸看着李书景这简单的生活,忽然有些庆幸,至少自己这次传书被分到的家庭不必为了生计发愁,否则每天在思考完以后要怎么活下去之前,还要先想想怎么找到一口干净的饭吃。 如果日子真过成了那样,那单茸也没必要当锦鲤了,直接叫倒霉蛋算了。 [看来你终于意识到我的良苦用心了,我不要求别的,给我磕一个也行。] “我去有狗叫。”单茸惊叫出声。 大概是太长时间没有听见系统的声音了,她几乎都快忘了这具身体目前还有个同居的人工智能,以至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系统居然还愿意在这种情况下搭理她一下,简直别让她太感动。 正在给单茸找干净碗的李书景听到了单茸的声音,有些不解地回过头来,“怎么了?” 单茸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而且差点暴露了系统的存在,光速冲李书景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还带着几分不希望对方追究的谄媚,道:“似乎是听见狗叫声了,我小时候被狗咬过,有点害怕。” 李书景听后冷哼一声,大概是不愿意和这样娇气的大小姐计较,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随口道:“有恶犬也正常,毕竟是在这种地方。” 单茸维持着面上的微笑,背地里却在意识里对诈尸一样的系统指指点点:[你什么意思,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就是想在我把你忘了的时候突然吓我一大跳是吧?你出厂的时候怎么没有设置讲武德啊?] 系统:[当然是因为你又需要我了,所以我才出现的。] 单茸嘲讽道:[得了吧你,我快淹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况且我现在好好的,完全没有按照你的想法在走剧情,哪里还用得着你。] 系统在业务能力方面受了指责,也依旧语调波澜不平:[无论如何,你现在依旧在接触拥缚礼,甚至在完成他的人生轨迹,怎么不算在走剧情。] 单茸眉头一挑:[你懂什么?这叫走他的路,叫他无路可走。] 系统不为所动:[随你怎么说,总之我是因为检测到了你们的感情积分上升才出现的……看之前的记录,你们好像天天待在一起给难民施粥?] 单茸正想反驳两句什么叫“天天待在一起”,明明都是拥缚礼自己缠上来的,自己可没有主动要求他的协助。 恰巧李书景找到了两个斗大的海碗,一时间堵住了单茸的嘴,不知道是该先说系统想太多了,还是问李书景“用这么大个碗到底想喝死谁”。 只见李书景将碗放在单茸面前,随后斟满了其中一个,推到单茸面前。单茸有些错愕地看看碗,又看看李书景,感觉这人实在厉害,这是准备杀人于无形。 “李大侠,你这是……” 难道还想灌我一个小姑娘的酒吗?! 李书景看出她神色慌张,觉得这姑娘实在有趣,敢独身进入贫民窟,却被一碗自己带来的酒吓得变了脸色。 他难得地在眼底漾开了一抹笑意,解释道:“来者是客,故而用姑娘带来的酒招待姑娘,喝与不喝全凭姑娘心意,李某并不勉强。” 单茸松了口气。 听别人说,白酒喝下去都是烧刀子一样的辣,能够从口腔一直烧到胃里,她一条没尝过人间险恶的小鱼更是沾都没沾过。 只见李书景也为自己倒满了酒,而后痛饮一大白,单茸仔细瞧着他的脸色,觉得自己带来的丞相窖藏定是上等好酒,否则这见识极广的侠盗也不会露出满意的神色。 李书景咽了酒后看着空空的碗底,里头再映不出自己的模样,嘴边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他道:“单姑娘那天说的,李某认真想过了。” 单茸听了这话双眼一亮,有戏! 可李书景只是懒洋洋地向后一靠,整个人的重量都贴在椅背上,自嘲道:“当真要让姑娘失望,李某如今一无是处,只是在此了却残生罢了。莫说是手刃仇人,便是踏出这贫民窟,也是难上加难。” 单茸闻言挑高了眉,忍不住反驳道:“可你的身手分明还在,都把我的贴身婢女打伤了,怎么会是一无是处?” 在她看来,春华的实力已经是她见过的人里面最好的了,而李书景前几日出手,不过几招就能逼退春华,分明就是个中高手。 李书景扯了扯嘴角,并没有被单茸的说法打动:“那姑娘确实有天资,可惜入门太晚,师父资质平平,能教她的不过是以蛮力应对,别说是我,便是任何一个武艺稍高一些的,她都奈何不了对方。” 单茸闻言一凛,她硬着头皮也要前来说服李书景为她所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有的事不能交给春华去做。 现在李书景骤然点破了春华在武学一事上并不如她想象中强,更是激起了单茸一定要说服李书景的心。 上次落水的时候,单茸就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她身边早已是*危机四伏,即便她没有害人之心,也会有无数人为了她、推着她行动。 总有人要置她于死地,单以春华的身手,能救她一次两次,可…… 单茸想,倘若有更厉害的人要杀她,那春华和她,还能活下来吗? 她不知道。 忽然,单茸的脑海中多出了一段记忆,视角不像是她自己的,更像是第三人的旁观,她仔细看了看,是系统推给她的、拥缚礼和李书景初见的场景。 逼仄的屋内,拥缚礼与李书景正如今日一般对坐着,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碗酒,正在交谈着什么。 大概是酒意上头,李书景登时怒拍桌面,情绪激昂地质问道:“我不过是要这天下战火不再,民生安稳,想要国有明君,政事清廉,百姓不再颠沛流离。这样发愿,难道有错吗?” 单茸为之有一瞬间动容,随后看向拥缚礼,期待着他的回答。 拥缚礼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面前的李书景,比起单茸经常见到的样子,这时候的拥缚礼已经有未来残忍暴虐的雏形了,可在李书景面前,他将自己不为人知的那一面藏得极好。 开口时,拥缚礼的声音听上去胸有成竹,像是对李书景情绪的一种正向回馈。 他道:“人有执念,怎么会有错?不过我不会帮你做事,我要给你这个机会,你自己去争一片天。” 记忆中的画面定格在李书景的错愕表情上,等单茸再次回过神来,眼前的李书景已经有了豪言壮志的兆头,她赶紧开口,打断了他的施法前摇。 “李大侠应当知道,家父并非什么纯臣,朝中同僚无一不把他看作祸国乱世的奸相,可你知道我今日,为何能出现在这里吗?” 李书景不说话,只是喝了一口碗中酒,沉默地看着单茸的脸,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倘若有人在这乱世开启之前,率先立于人前,成为佞臣奸臣,便能让有志之士同心戮力,还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至于他自己……名声对他而言早已不重要了,自从家慈过身之后,他终日愿景不过是唯一的女儿今日有没有开心快乐,仅此而已。” 单茸说到这里,整个人向前倾去,双臂撑在桌面上,面不改色地继续道:“可当我想要设棚施粥,赈济流民时,家父尚且能为我开府中仓廪,李大侠哪怕有这一身武功抱负,也只能屈辱偷生。你甘心吗?你不想与天道再搏一次吗?” 言尽于此,单茸能说的话都说了个七七八八,再满怕是要引起李书景的怀疑了。 因此她不再开口,只是从桌上端起那碗李书景告诉她“喝不喝都无所谓”的酒,向着他的方向敬了一敬,随后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烈酒过喉,果真是辣的。单茸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虽说碗中的酒有大半都在她敬酒的时候借着力荡出去了,但对于滴酒不沾的鱼来说,一点点也是烧喉咙的。 等单茸咳了几下,缓过那股劲之后,再看向面前的李书景时,他那轻蔑淡漠的眼神终于变了,看上去不再难以接近,反倒是从眼底生出了几分难言的清明与复杂。 李书景看着单茸,终于叹了口气,问道:“单姑娘究竟想要李某做什么?” 单茸松了口气,总算是有谈下去的希望了。 她压下心中的喜悦,摆出一副更加和颜悦色的模样来,道:“李大侠既知晓我身份特殊,便也能知道,单家早已是天下人眼中钉肉中刺。实不相瞒,前几日府上设宴,我竟在自家府里遭人推入湖中,险些丧命。如今我身边除了那名婢女之外,交心之人找不出半个,好在听说了李大侠的事迹,这才苦心寻找,期望李大侠能做我的暗卫,护我周全。” 李书景挑了挑眉,方才被单茸打动的心情立马收回了大半。他听了单茸慷慨陈词,没想到要自己做的不是什么丰功伟绩,只是一名小小的暗卫,自然令他倍感失落。 单茸看着李书景脸色骤变,心下了然。 她目前只是为了把人拉到自己身边用,具体做什么都还没想好呢,而拥缚礼在剧情里可是许给他高官厚禄的大饼,这才将李书景收入麾下,二者自然不能相比。 因此,单茸继续道:“我会让家父为你在朝中寻个闲职,平日里,你要随时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安危。听上去不像个光鲜差事,但除此之外,单家的所有资源、人脉,你都能取用,报仇也好,赈灾也罢,我一概不过问。” “报仇?”李书景看着自己碗中残酒,里头倒映着自己失意多时的脸,自嘲一笑。 单茸心中一紧,她能开出来的条件如今都说给李书景听了,如果这也打动不了他,想必也只能找个机会,将他除之后快。 只见李书景仰头饮尽了最后一点酒液,这才终于迎着单茸又急又不安的目光,淡淡道:“还请姑娘回府吧,李某考虑几日,无论成与不成,都会到府上,给姑娘一个答复。” 17 正文 第17章 ◎晋江独发◎ 单茸跌跌撞撞着往相府走的时候,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都发了软。 酒劲上头之后的感觉对她而言就像是从鱼变鸟一样,轻飘飘地走在路上。 春华被单茸下了令在路口等她,因此这一段路,她只能独自蹒跚着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 好在单茸的脑子还没有退化回鱼的记忆,虽说是第二次走这段路,但好歹还是看见了往巷子里张望的春华。 春华赶紧上前两步,将单茸扶稳,两个人这才偷摸着回了相府。 一直到躺在床上,单茸都在后悔为什么要喝那口酒。 她的额角都烧了起来,心里不住地念叨着阿弥陀佛。 难怪从前庙里的和尚们滴酒不沾,这烈酒入喉的感觉当真扰人清修! 要是喝上这么一口,恐怕一整天都不必念经了。 单茸在心里反反复复哀嚎了好一阵,再一次对自己这具身体的脆弱程度有了新的认知,没想到自己还有一杯倒的隐藏属性啊。 正当单茸头痛的时候,一条冰凉的软巾恰时贴在了她的脸上,为她舒缓了几分颊面上的燥热。 那双手的主人是体贴的,连落在单茸脸上的力度都轻轻柔柔,带着几分因熟练而产生的舒服。 单茸心中暗自感慨,春华这小妮子在照顾人这件事上简直是经验颇丰,逗得她生出了几分笑意来。 她伸出手去,顺着自己的直觉抓住了在她脸上动作的那只手,撒娇般地呢喃道:“好啦,痒痒的,别擦了。” 岂料落在单茸脸上的那只手并没有如往常那帮听了令就收回,反倒是顺着她迟钝的反应,手指一路滑到了单茸的脖颈处。 随后轻巧地解开了她早上缠好的、颈间的丝带。 单茸还在想呢,春华大概是怕她睡着后无意间碰坏了伤口,因此想为她解开,是以单茸略睁了睁眼。 ……等等。 单茸有些懵了,连酒也醒了大半。 拥缚礼在这里干什么啊! 只见拥缚礼一手软巾,一手绸带,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单茸的脸。 烛火从他身后映出来,却莫名为他的眼底添了几分冷色。 拥缚礼道:“阿姐的伤,该换药了吧?” 说完,他便俯身跪在单茸的身边,这样的距离让方才的压迫感消去了大半,只是拥缚礼眼中半点没有温柔意,看得单茸背后一凉。 谁要害我把他放进来了! 单茸几乎是一瞬间就从床上蹭了起来,却不料自己在酒后的状态实在太差,下一秒便毫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她想向后撑着自己的身体,可那只手的主人比她的动作更快一点,动作轻柔地接住了单茸的后颈,然后顺势解开了单茸伤口上的最后一层纱布。 窄而长的剑伤撞进拥缚礼的眼帘,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暗沉,随即很快被他掩下。 这一眼把单茸看得紧张了起来,生怕拥缚礼抓着自己的把柄,转头就要去给单逢时告状。 好在拥缚礼什么也没说,眼神掠过之后,就将手上还沾着血的布带丢进了水盆中,只是他的手还没有离开单茸的脖颈,因此单茸依旧将心悬着。 拥缚礼将手伸进怀中,取出了一直用体温煨着的药,看那半点不想假手于人的架势,是想要亲自替单茸上药了。 单茸看见拥缚礼给她擦脸都要怀疑是不是别有用心,现下还要好心给她上药,自然是怕的。 她眼疾手快地挡住了自己脖颈处的伤口,有些警惕地制止了拥缚礼的行动:“多谢阿弟好意,只是男女有别,还是我自己来吧。” 拥缚礼耸了耸肩,心情很好的样子,动作却半点没有想要顺从单茸的意思。 他压低眉眼笑了笑,自顾自地依着单茸的床边坐下,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仍旧没有褪去红意的脸颊,意有所指地问道:“阿姐出门饮酒了?” 单茸又忙不迭地放了捂住脖子的手,堪堪从拥缚礼的视线中遮住自己莫名发起热来的脸,闷声闷气道:“怎么,阿姐长你一岁,喝几口酒也要你管?” 当单茸松了手这一瞬间,拥缚礼便抓住了机会,趁着她露出脖子的空隙,将手中的药粉轻轻抹在了单茸的伤口上。 拥家是军功世家,拥缚礼手中的伤药想必都是数名军医的集大成之作,对于剑伤刀伤这样的外伤,效果自然非同凡响。 止血的药粉落在单茸的脖颈上,很迅速地和陈血融合在一起,随后形成了一道透明的水膜,将边缘发红发肿的伤口完整地覆盖住了。 只是做完这一切,拥缚礼并没有就此收手,反而是借着二人之间暧昧的姿势,将手指放在单茸的脖颈上,继续暧昧地摸索着。 触感微痒,单茸从来没有和人有过这么近的接触,一时间也愣在了床榻上。 她看着拥缚礼垂下的睫毛,心脏不自觉地狂跳起来,眼神中带着几分难以捉摸他动作意义的懵懂。 拥缚礼似乎是察觉到了单茸的紧张,终于假装若无其事地放开了手,随后他站起身来,将药瓶抛在单茸的怀中,理了理因动作而产生的褶皱,不经意道:“阿姐不胜酒力,我怕你醒了头疼,让春华去替你熬了一碗解酒汤,阿姐要记得趁热喝。” 说完,也不顾单茸眼中的怔愣,自顾自地行了礼,转身离开了。 单茸看着拥缚礼离去的背影,那抹袍角轻快地消失在了单茸目力所能及的地方,风从院中吹来,没由来地让单茸感受到了拥缚礼似乎心情很好。 她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药,又看了看拥缚礼消失的方向,总算从那种被蛊惑的感觉中清醒过来了。 太狡诈了,防不胜防啊! 单茸一时间对自己没守住底线的行为恨铁不成钢,又有些能够理解被迷得天花乱坠的原主。 恰到好处的情绪价值,适当的肌肤接触,还有克己守礼的体贴关怀。 这一切放在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面前,谁能受得了啊! 原主的处境和单茸的比起来也算是大差不差了,一人一鱼都是没有接触过人类异性的性格。 要不是单茸清清楚楚知道书里原主的结局,恐怕也是要一头热地栽进拥缚礼的复仇大业中了。 单茸摇了摇有些发烫的脑袋,将手里的药瓶狠狠地掷了出去,伴随着瓷瓶破碎的脆响,药粉骤然在地上炸开,落成一地齑粉。 这种雕虫小技,她可不能中了套路! 那天之后,拥缚礼仍旧如从前一般到单茸的院子里请安问好。 为了避免他问起伤势的恢复情况,单茸干脆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只要不见面,就不会有拥缚礼开口的机会。 看见单茸写在脸上的拒绝,两个人的关系也逐步退回了初次见面时的冷清。 拥缚礼倒是也不执着,只是每天早上规规矩矩地在院外请安,问候一句后也就离开了,也算得上是相安无事。 对于单茸而言,日子难熬不仅是因为拥缚礼每天黄鼠狼给鸡拜年一样的请安,更是因为那天和李书景的谈话。 虽然是说好了李书景“几天后会给个答复”,可这个几天到底是三天五天,还是十天半个月,李书景都没有说清楚。 单茸为了展现自己的诚意,这些天也只能被迫待在家里,等着李书景的造访,免得到时候李书景来了找不到人,才是真的竹篮打水一场空。 单茸就这样在府中百无聊赖地等了三天,期间还找府中的小厮在院子里为她扎了个秋千,也算是打发时间。 她在这个世界的逛街大业竟是到现在都没有认真开展一次,不怪她要在心里狂骂系统不靠谱了。 傍晚时分,单茸照例在院中的秋千上荡着,她晚膳用得不多,正好通过这样的小运动消消食。 正当她借着荡出去的力道,顺风将自己甩到离天空更近一点的地方时,挂着秋千的树身忽地一震,险些将单茸从秋千上晃下去。 ……不是吧,我没感觉自己长胖了啊? 18 正文 第18章 ◎晋江独发◎ 单茸在心中腹诽一声,抓着拴秋千的麻绳坐定了,直到双脚也落在了地上,才抬起头来。 只见,等了多日的李书景正站在单茸面前,一脸歉疚地看着她:“抱歉,我落在树上时没看见你在这里,否则必定会换个方向前来的。” 一看是自己左等右等的人,单茸心中那种微妙的愤怒很迅速地散去了。 她摆了摆手,露出个笑来:“无妨无妨,是我未曾考虑周全,往后让他们给你留门,你从正门处进来便是。” 人能来,单茸已经很高兴了,无论李书景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总是买卖不成仁义在的。 她从秋千上下来,不动声色地隔在春华和李书景之间,嘱咐道:“你在外头守着,我和李大侠有事要谈,别让旁人进来了。” 春华一脸的不高兴,可这是小姐的话,这男子又不像初次见面时那样不给小姐面子,因此即便她心中再觉得不妥,也只能道:“是。” 谁知心里过不去那道坎的反而是李书景,他站在单茸的闺房门口,迟迟不肯进屋。 单茸有些不解地回头看了李书景一眼,哪知李书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单小姐,按照礼数,李某是不能随便进女子闺房的。” 这副拘谨的样子倒是单茸第一次看见。 她觉得有些稀奇,问道:“从前你做侠盗的时候,就没偷过姑娘的首饰?” 李书景听了单茸的话,眼神立刻从迟疑变得正直清明了起来:“从未。李某从来只偷盗男子财物,并非采花之徒。” 眼看着李书景是一点不顾忌他们之间即将展开的对话是有多不能让人听见,单茸也不急,一双杏眼在李书景身上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随后故作无奈道:“你不进屋,难不成要我干站着和你聊?” 李书景似乎也觉得有些强人所难,眼中的坚持动摇了几分。 单茸却不给他犹豫的机会,她才不是什么古代的封建女子呢,男女大防对她而言算不了什么。 她直接上手拽住了李书景的衣袖,在他踟蹰又不能动手的片刻恍惚中,直接将李书景扯进了自己的屋内,还顺手合上了房门。 眼看着事已成定局,李书景叹了口气,也没了那副扭捏的性子。 但也是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眼神不敢四处乱瞟,丝毫没有大侠风范。 单茸也坐下来,为尽地主之谊,她主动给彼此倒了一杯茶,“你来得突然,我还没来得及准备酒呢,先以茶代酒吧。” 眼前的李书景显然是特意前来的,为此还专门换了一件衣裳,虽说并不是多名贵的布料,但胜在干净素洁,一扫前两次相见的颓丧。 单茸的目光在李书景身上转了几圈,隐约能感受到这位江湖上素有善名的侠盗,骨子里自带的玉树临风之气。 单茸坚定道:“你既然肯这样来,我便大胆猜测你应了我的邀约,那么从此往后我便是你的东家,而并非普通的闺阁女子。你我之间是各取所需,不必见外。” 李书景叹了口气,终于是在心里放下了那点不自在,端起单茸推过来的茶杯,给面子地喝了一口。 只是毕竟是女子房间,单茸又喜爱点香,屋内的香粉味重了些,和李书景平时待惯了的清贫环境相差甚远,面上总还是带着几分尴尬的。 单茸一时间也照顾不到他更多的心情,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我知道你轻功上佳,飞檐走壁、入室出户,都不在话下。这份差事也没你想象中那样难,只需要在春华不在我身边时,随时保护我即可。万一有人对你东家图谋不轨,你也能第一时间赶到我身边。” 李书景听后沉吟片刻,确实如单茸所说,这样的差事并不算难,但有个问题:“倘若有人有心害你,将你身边的人都调虎离山了可怎么办?毕竟即便是我,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能准时赶到。” 好问题。 单茸摸了摸下巴,暂时没有接李书景的话,反倒是将他的五官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模样清秀,虽说身量有些高了,但胜在气质凛人。 单茸一本正经道:“我有个好点子,你扮作春华一样的丫鬟模样,日日贴身守在我身边不就好了。” “荒谬!”李书景喝进嘴里的茶险些喷了单茸一脸,听了她的话后更是臊红了耳根,甚至还掩饰般地轻咳了两声,“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扮女子!” 单茸也觉得这种要求对李书景有些强人所难了,她也没生气,耸了耸肩道:“开个玩笑嘛,便是你敢扮,我也不敢用啊。” 李书景狐疑地打量了单茸半晌,见她眼角带笑,确确实实没有要认真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揶揄道:“没想到单小姐还会说笑。” 眼看着两个人的合作陷入了僵局,单茸绞尽脑汁,眼巴巴地看着李书景道:“不如你亲自教我轻功吧!若是我学会了保命的计谋,便也不怕别人来杀我了。” 李书景眉头一皱,“轻功是童子功,小姐现在学,怕是吃力不讨好。” 单茸倒是不觉得李书景的劝阻能够拦得住她,她满眼期待地看着李书景,摆了摆手道:“倒也不必学成你那样,只消逃命的时候派得上用场就行,也不至于下次被人推下水的时候,连闪避也来不及。” 被这样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书景再想拒绝的话也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心中纠结了好一阵,想到这是自己未来的东家,最后还是松了口,答应道:“教你便是了,只是怕你觉得苦,学了一半便不肯学了。” 单茸听李书景口风松了,自然喜不自胜,和逃命比起来,吃点苦算什么? 她想到未来某一日,拥缚礼要对她痛下杀手的时候,立刻便能使出一招翻身上梁,拥缚礼想抓都抓不到,那可真是太爽了! 她当即一拍胸口道:“你放心吧,我绝不怕苦!” 又是三日,在第十三次平地摔倒之后,单茸拍了拍满手的泥沙,又因被磨出的细碎伤口受了力,疼得她一阵龇牙咧嘴,委屈地喊道: “我不学了!!!” 可是片刻后,她又收起了那副娇气做派,双手用力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嘴里还哼哼着,“不行,我就不信我学不会。” 那日相谈之后,李书景怎么也想不通,好好的丞相千金为什么想不开要学轻功。 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李书景也不好违拗单茸的意思,只能想办法从最简单的方法开始练习。 要想身轻如燕,除了在饮食上要稍作调整之外,更是要在日常琐事上下功夫。 单茸听了李书景的安排之后,令春华为她找来了炒栗子的黑沙,随后李书景按照单茸的重量,将它们另外分装成了细长的两袋,最后绑在单茸的腿上,要她习惯这样的重量。 没见识过这样训练方法的春华看得人都傻了,可她劝服不了小姐,只能每天废着心思从旁协助,免得小姐摔了碰了。 绑上沙袋的第一天,单茸连床都下不了。 沙袋的重量对于原主这具孱弱的身体而言有如千斤,沉沉地拖在单茸的腿上,她大半身体都借着春华的力,这才勉强从床上将自己挪了下来。 起床尚且艰难,更别说要下地走路了,单茸几乎是使尽了自己吃奶的劲,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一开始,春华还想要扶着单茸慢慢习惯,可单茸却觉得靠着春华,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学成了,是以春华虽然心疼,也只能在旁边看着。 而提出训练方法的李书景则是每日都在屋檐上看着单茸,看她一步步走得艰难,嘴里喊过了无数遍不想再走了,却依旧伤痕累累地从地上站起身来,继续迈开下一步。 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原本是适应不了的,李书景也不明白,单茸为什么能有一次次迈步的力量。 即便是眼角带着几分泪,也要拖着腿、撑着自己站起来。 眼看着这一次,单茸摔得有些狠了,李书景便从屋檐上一跃而下,半跪在单茸身边,替她查看伤势。 少女衣袍下白皙的小腿早已被磨破了皮,隐隐见着几道血丝。 李书景的心中忽然有了几分愧疚,他料想过单茸坚持不下去,可没想过她能为了练习轻功,忍到这般地步。 这几日,李书景梳理过两个人之间的几次见面,也确信了单茸并非是他想象中的那种跋扈小姐。 一开始,她叫嚣着说赏识他,要为他报仇。 当时的李书景心中只有不屑,毕竟这样地位的小姐说能体恤他的心境,在他看来完全是无稽之谈。 可后来才发现,她待人热忱,能为侍女挡剑,亦能恩泽贫民窟,亲力亲为设棚施粥。 到后来,二人饮酒对谈,自己也算是有那么几分心甘情愿,护卫在她身旁…… 李书景不敢多想,只是低下头去,将单茸双腿上沉重的沙袋解下,也顾不得旁边春华觉得不妥的眼神,将单茸打横抱起,直接进了屋。 单茸也愣住了,对李书景这样称得上僭越的动作有些吃惊,可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任由李书景将她抱进了屋内,放在床榻上。 李书景看着单茸被汗湿的脸,叹了口气,直起身后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小小的哨子。 那哨子通体洁白,想必是用什么动物的骨头雕成的,哨身上还刻着些繁复的纹路。 单茸接在手中有些不解,反反复复看了一圈后也没能看出什么名堂,她满眼疑惑地看向李书景,却发现这位大名鼎鼎的侠盗耳根微红,连看都不敢看她。 “往后你若有危险,还是吹这枚骨哨吧,无论天涯海角,只要它响,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单茸看着掌心中的骨哨,并没有问李书景为什么不早点把东西拿出来,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李书景将东西交给她,说明现在是确确实实信任了她,以后也不会再对她有过多隐瞒。 她看中李书景,不单是为了他一身武艺。李书景在被最信任的人伤害之后,还愿意对她真心相待,并不能说明她有多值得,仅仅是因为他心中尚有纯善罢了。 单茸收拢掌心,将骨哨握在手中,温声道:“谢谢。” 李书景点了点头,轻咳了一声:“早点休息吧,等你伤好了再练。” 说完,大概是后知后觉地在心中认为进入女子闺房还是不太好,因此背过身去,身形一闪便出了房间。 房内无人,系统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恭喜宿主,成功攻略下拥缚礼身边第一个得力助手。] 19 正文 第19章 ◎晋江独发◎ 单茸听得迷糊:[什么鬼?你又突然冒出来了?什么叫第一个?难不成像李书景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个?] 系统耐心地解释:[拥缚礼作为本书最大反派,虽然树敌无数,可在行事作风上,还是有很多人愿意投效麾下的,李书景只是其中轻功最好的一个。] 单茸短暂地沉默了一会。 系统又说:[至于别人,还需要宿主在和拥缚礼接触的过程中慢慢解锁哦。] 单茸眉头一挑:[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把每个人都攻略下来吧?我到底是来躲任务,还是玩攻略小游戏的。] 系统不为所动:[宿主请加油。] 单茸忽然有点疑惑,毕竟系统在此之前的态度都是推着单茸去走主线剧情,现在告诉她能够攻略拥缚礼的帮手,自然要多几个心眼。 单茸:[你不怕我这样改变原主原本的命运吗?] 系统沉默片刻,再响起时,仍旧是那冰冷的电子音:[……以宿主的求生欲来看,或许真的能够改变命运。] 单茸听得更是一头雾水了,她还想再问几句攻略相关的问题,可无论她怎么呼叫系统,都没有得到回应。 _ 春雨过京城,绿意丛生,又是一年的好开头。 两架马车自相府先后而出,踏着满城清明,悠哉哉地向城门奔去。 前头那架是四驾的,如今京中能乘四驾的权贵少之又少,引得路上行人纷纷避让。 待到马蹄声不绝,四驾之后跟着一辆六驾马车时。 好些百姓便不再退到屋檐瓦舍下,反倒是探出身来,打望着这尊贵无比的出行仪仗。 能在京畿重地如此行径的,除却那位位高权重的相爷,便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扎着两个圆松发髻的单茸掀开车辇的帘子,外头刚下过雨,空气中还泛着几丝潮湿的土腥气。 她深呼吸了几口,只觉得久在樊笼里,如今出了门,连平日在池塘里闻到返潮就作呕的感觉都淡了许多。 自然是喜不自胜,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发上的红绸扬在风中,缀成春日一抹难以忽视的明亮。 春华在马车内有些为难地看着单茸,两手虚虚环着她,生怕她跌出去,嘴上还要提醒道:“小姐,小心着些。” 单茸这时也顾不上春华的紧张了,穿书一年多以来,单茸还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出相府大门。 只是京郊道路毕竟不如城中平整,今日放晴之前又接连下了两日大雨,车辇所经之处一片泥泞,饶是在相府服侍多年的车夫,驾起车来也难免颠簸。 单茸正伸手去够春华捧着的点心,手上不自觉卸了力,正巧马车路过一处弯道,颠簸之下竟没稳住身形,硬生生在座上滚了一圈,滚入了一人的怀中。 她还没来得及吃痛出声,只当这怀抱是春华眼疾手快,将她保护得周全。 ……等等,春华不是坐在我右侧吗? 单茸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心有余悸间下意识抬眼去看。马车内总共坐着三个人,不是春华的话…… 少年的双臂牢牢将单茸环住,如同一道密不透风的笼。拥缚礼春风满面,笑容纯良地问道:“阿姐可曾摔疼了?” 单茸:疼,主要是心里疼。 她面无表情地直起身来,衣领拉得更严实了些。 而后目光颇为戒备地看了拥缚礼一眼,连声谢谢也没说,只是往春华的方向再靠了几分,一副绝不会再重蹈覆辙的模样。 大意了!居然忘记了这家伙也在车上。 三日前,单茸的便宜老爹下朝回来便直奔后院,兴致勃勃地冲着单茸道:“今日散朝时,陛下特意留了我,说近来春日舒朗,不如沐休几日,省得成日拘在朝堂上。底下的人说京郊风景如画,不如爹爹带你外出踏青,如何?” 单茸听得兴致缺缺,这古代的踏青有什么意思,更何况还是和单逢时这么个糟老头子出门,一准没什么新鲜。 她正想找个借口婉拒,系统在她脑海里提醒般“叮”了一声,让单茸立刻醒了醒神。 等等,踏青? 原著里的一个关键剧情点! 单逢时这趟踏青可谓是别有用心—— 皇帝说放假是真的,但放假期间还得殚精竭虑也是真的,这场名义上的沐休,并没有表面那样简单。 单逢时假称携女外出,实则是掩人耳目,暗中受奉天子命令,前往京郊招安一位归隐田园的剑客,沈清砚。 此人剑术在江湖中早已登峰造极,侠名在外,偏偏又不主动相帮庙堂江湖任何一方,是个各派人士都想争取的强大战力。 更重要的是…… 单茸的视线不着痕迹地移向车辇外,思绪沉浸在原书的剧情中。 沈清砚不仅仅是卓越的剑客,更是书中能与大反派拥缚礼分庭抗礼的正牌男主。 原书中的单茸同样对踏青没什么兴趣,倘若不是拥缚礼主动提出“想出府透透气”,想必原主也不会眼巴巴地跟着出门。 只不过在此之后,原主被单逢时的仇家盯上,路遇索命劫匪,又“恰好”被拥缚礼舍身救下。 拥缚礼为此受了重伤,昏迷迟迟三日不醒,原主也照顾了他整整三日。 在这三日之中,原主的心彻底因这长得好看又全心全意为自己的反派沦陷,从此认定了拥缚礼就是她的一生挚爱,再未对别的男人动过心。 单茸暗自腹诽:就这?就这??感动可以,以身相许真的大可不必。 系统适时冒头:[可以啊,我还没来得及提醒这段重要剧情,你居然自己反应过来了,看来宿主的记性不错嘛。] 单茸:[开玩笑,你不会真以为我们做鱼的只有七秒的记忆吧?] 系统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的单逢时见单茸沉默许久,还以为是体弱多病的爱女身体不适。 想到路上颠簸更是搓磨人,溺爱女儿的老父亲不忍道:“乖女儿要是不想去,爹爹也不强求,咱们在家一样的。” “去,当然得去!”单茸笑眼弯弯藏起八百个心眼子,一边盘算着要先一步拿下沈清砚,一边装出一副特别想出门透透气的模样。 “父亲和姐姐是要出门踏青吗?*”晚饭时分,拥缚礼顿着筷子,人畜无害地问道。 单逢时夹了道蒸鱼到单茸碗里,听见拥缚礼的话愣了一瞬,说:“不错,届时驾车出行,倘若你也想去的话,便换一辆大些的马车吧。” 拥缚礼眼底暗流涌动,面上一派恭敬神色:“有劳父亲了。” 单逢时为了这句“有劳”,这才让拥缚礼坐上了这辆马车,单茸的余光落在拥缚礼身上,对接下来的剧情叹了好大一口气。 马车出城半个时辰后终于停了下来,单茸抻了个懒腰,终于有心思欣赏眼前的风光。 一行人停在青溪畔,远处重山叠翠,春日胜景之下,自有美不胜收。 潭水清澈,马儿低头啜饮着流水,映着远处青峦秀挞,令单茸久居樊笼的心骤然轻松了几分。 她折了一枝柳条,学着从前岸边的人类一般,用垂下的绿绦逗弄着潭中透明的鱼苗。 而拥缚礼在树下规矩地坐着,端的是一副世家公子的谦谨模样,他的目光落在单茸身上,不曾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道娇俏的背影。 带着子女出行,单逢时肩负着照顾二人的责任,因此在单茸和拥缚礼歇脚时,老父亲带着随从,一同前往周遭农舍问路去了。 按照接下来的剧情,单逢时回来之后,会由着农人们指出的方向,让马车从那条西边的、所谓便捷的山路下山,再然后,他们会遇上山匪。 在书里,原主到死都不曾知道,这次近乎于死里逃生的经历,全然出自拥缚礼的手笔。 原主因山匪受惊之后,单逢时自然只能停下寻人的打算,灰头土脸地向皇帝复了命,天子大发雷霆,君臣之间难免也生了嫌隙,单家在朝野之中本就如履薄冰的关系经此一役,也算是雪上加霜了。 如今…… 单茸低下头去,面上假装天真地逗弄鱼儿。 实则她已经在心里反复思忖了数遍,要如何才能既避开杀身之祸,又能暗中相帮便宜老爹,找到沈清砚。 她拍了拍身上的草籽,站起身来,侧目便看见了跟着她动作起身的拥缚礼。 十分的警惕顿时提到了十二分。 这小子看上去人畜无害,实际上一肚子坏水,想来心里巴不得山匪能将单家杀个对穿呢。 单茸将心思都收敛起来,一路小跑到单逢时身边,捏着他的袖子撒娇道:“爹爹,问到路了吗?” 单逢时看见女儿这副天真懵懂的模样,一颗慈父心都要化了。 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奸臣此刻也只是个老父亲,慈爱道:“问到了,那些农人说,西行虽是山路,但要快上不少,驾马半个时辰便能到望月潭了。” 单茸闻言,摆出身娇体弱的娇蛮样,手也松开了,显然是对这个答案有些不满:“半个时辰!女儿岂不是骨头都要颠散了?就没有别的路了吗,绕路一些也无妨的,反正咱们是出来踏青,大不了多玩几日再回府就是了。” 单逢时对单茸的话一向是无有不依的,此刻听了一通抱怨,心里也回过味来了。 半个时辰的山路对他和拥缚礼这样健壮的男子而言算不得什么,可单茸毕竟身体底子虚,若是当真一路颠簸,身体着实吃不消。 他立刻道:“向东还有一条官道,只不过确实要费上半日功夫,虽然也是傍山而行,可比起西行的山间野路,想来还是要好走一些的。” 单茸这才满意,冲着单逢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就知道爹爹舍不得女儿受苦!” 说完,她视线的余光看向拥缚礼,对方止雅的笑轻了几分,眸中几不可查地一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最不济也不过是拥缚礼为了万无一失,两条路上都安排了些见不得人的陷阱。 可东边毕竟是官道,想来平常走的人也不少,即便真出了什么事,周围的人也会立刻前去报官的。 在地方官手下出了谋害朝廷命官的事,任谁都不好交代。 更何况,出门之前,单茸专门给李书景交代过自己的去向。 她在掌中摸索着李书景给她的骨哨,倘若真的遇到危险,那这枚骨哨,就是自己保命的最后杀招。 为了宝贝女儿出行的舒心程度,单逢时下令,还是走了东面的官道。通途开阔,马跑起来也自如些,脚程倒是比先前走山路时快上不少。 单茸的手缩在衣袍袖子里,掌心紧紧握着骨哨,生怕遇见了危险来不及吹。 说起来,李书景虽然答应了做她暗卫,护她周全,可白天黑夜都不曾在她面前出现过,实在有放鸽子之嫌。 她莫名有些害怕,心中暗自不安地想,万一这骨哨吹了,李书景没出现,或是没来得及出现怎么办? 要不吹一下? ……不行,万一吹多了李书景不来了怎么办,现代社会可是有狼来了这种寓言故事的……但李书景真的在吗? 单茸在心底疯狂纠结着,一枚骨哨几乎要摩挲得抛了光。 至于沈清砚,和李书景本质上是一种人,身有所长,乐善好施,凡有能助,从不吝啬。 只是二人一生因缘际会截然相反,李书景如果不是因为世道搓磨,也不会投身于拥缚礼麾下,做他从前最不齿于做的事。 想到拥缚礼,单茸的目光悄悄看向了对面的少年,对方眼型细长,无双公子的模样。 可他眉宇间却透着几分阴郁,偏偏双眸清亮,看过来时总是带着几分如沐春风的温润。 ……等等他什么时候看过来的?! 20 正文 第20章 ◎晋江独发◎ 单茸连忙若无其事地把视线挪开,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刚才偷看的人不是自己。 说句实话,哪怕在她的认知里,拥缚礼之后会杀穿单家全族,可看见现在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年依旧是意气风发的模样,也难免会侧目。 这张脸,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不行不行,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自己好歹是受了佛祖多年教诲的知识分鱼,不能沉迷美色! 单茸猛地扭转身子,将自己对准了窗外的景色,一心接受天地精华,将美色害人的自我规劝铭记于心。 对面的少年不动声色地看着,嘴角悄悄扬起了一道耐人寻味的弧度- 既然是绕路,那一时半刻也到不了望月潭。 马车转行一个时辰后,天色渐暗了。 斜阳入暮,残阳的碎金从车窗外洒来一片细细的光影。 坐了一天马车,一行人都有些累了,自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山坡上,响来了阵阵足以摧山的滚石声。 滑坡的乱石浪潮般,迎面向着已然进入山道的单府马车而来,声响浩大。 马匹受了惊,一时间扬蹄嘶鸣,在一片慌乱中不辨方向,竟甩落了车轿上的马车夫,径直向着悬崖边冲去! 电光火石之间,单茸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下意识要伸手去抓身边的春华,可颠簸之下,即便单茸伸出手去,终究也是抓了个空。 更糟糕的是,单茸疏于锻炼的手一时失力,手上的原本握着的东西也脱了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春华刚在车内稳住了自己的身形,反手想要去抓单茸的手,待她回过神来,却只看见了单茸跌出车外的场景。 她撕心裂肺喊道:“小姐!” 单茸听见了春华的声音,可身体却无力反应。 山坡上的灌木无情地划破了她保养得当的肌肤,她睁眼便是一片绿意丛生的世界。不知道尽头在何处,不知道马车上的春华和便宜老爹是否安全,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直接在这里结束穿书之旅。 这是单茸第二次在这个世界直面死亡。 与上次别无二致的,是无论她再怎么挣扎努力,或许都无力拯救自己的命运。 这个坏世界。 单茸无端地、委屈地想。 忽然,她难以自控下坠的身体忽然落入了一处温暖的怀抱,虽然滚落之势半点没有止住,可好歹算是有人抱住她了。 在这片单茸无济于事的处境中,似乎有人愿意豁出命去,即便不能拉她出苦海,也要和她共命运呼吸。 是谁呢? 单茸抬眼去看,拥缚礼抿紧唇线的模样赫然撞进她的视线中—— 少年的眼里没有她,偏偏要和她一起坠向未知的地狱。 二人直到撞上了什么东西,这才勉强停了下来。 单茸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被撞成了一滩浆糊,等她好不容易缓过来了那股天旋地转的呕吐感,这才两眼冒金星地摸索着身边的拥缚礼。 少年的伤势显然比她严重不少,他是牢牢抱着单茸滚下来的,脸上、手上几乎都是擦伤,眉头紧锁着,血迹斑斑地躺在那里。 若不是胸口还有呼吸,单茸怕是都要以为反派居然意外被自己搞死了。 “为什么啊,”单茸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也是你安排好的吗?” 拥缚礼做了两手准备,两条路上都安排了杀手,这不稀奇。 可明明这场安排已经足够让单茸重伤,为什么拥缚礼还要亲身涉险呢? 单茸低下头,将拥缚礼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拨开,低声自言自语道:“就连这个世界的天道也要帮你吗?让我非欠你人情不可……” 噪杂虫鸣之下,单茸无端想到。 李书景,说好的有危险一定及时出现呢! 你小子果然骗我- 拥缚礼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然黑尽了。 他的意识还不甚清晰,因此在辨清周围形势之后,又兀自闭上了眼,在脑海中思索了一番为何会流落到如今境地。 马车翻了,自己是追着阿姐摔出来的…… 阿姐! 拥缚礼猛地清醒,不顾身上的疼痛,四处张望了一番。 他的手不经意地触碰到身上的衣物——和惯常穿的料子不同,身上盖着的这件分明是女子常用的布料,就着月光,拥缚礼眯着眼瞧了一阵,发现是单茸今日穿出门的那件鹅黄外衫。 少年一愣,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单茸可能会遇见的场景。 他扶着树,强撑着站起身,外衫被他牢牢抓在掌中。眼前应当是一处山谷凹地,长夜静谧,因而能听见周遭潺潺的流水声。 就目前情形而言,境况不算太坏,拥缚礼想。 虽说景象并不熟悉,可既然有水源,便能沿岸找到人家获救。只要听说是城中贵人家眷,将单茸送回去也是轻而易举。 只是,阿姐在哪里? 拥缚礼面上不显,心中莫名焦躁了几分。 一个女子独身在外,身上带着伤,甚至连外衫也没穿,倘若这山中有心怀不轨之徒…… 他不愿再想下去,只是压着心中的急切,扶着树干,向河流的方向而去。 月华照山河,拨开最后一枝树杈,流水声也汹涌起来。拥缚礼看着河岸边的女子,背影映着明月光,正在垂手触摸河中那轮月亮。 冲着那道背影,拥缚礼迟疑道:“阿姐?” 那女子听见动静转头看来,一双水眸缱绻温柔,白衣胜雪间,如绰约仙人之姿,偏偏腰间负着一柄长剑,为她平添了几分英气。 她面上含笑,将散落在颊边的青丝拂到耳后,道:“小公子,好久不见。” 不是阿姐。 拥缚礼想。 而单茸本人此刻正在不远处,鬼鬼祟祟地扒在树后,偷瞄这边发生的事情,对着眼前的一幕疯狂感慨:不愧是女主,这样貌,这气质,真的秒了一切! 水岸边的女子并非洛神,而是原书中真正的女主——江祁玉。 原主在书里的大后期见过对方一次。 那段剧情已经到拥缚礼进宫称帝了,在原主极端的恋爱脑与内耗之中,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场景哪怕只有一次,也足够令她心痛终生。 无他,只因江祁玉的出厂配置实在太高了,在原书描写中完全是拥缚礼白月光般的存在,而且此次出场都自带仙气不说,个人魅力也相当出彩,难怪拥缚礼会对她念念不忘。 更何况,单茸记得,今日并不算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 当年拥家兔死狗烹,被皇帝以谋大逆罪名满门抄斩时,唯有拥缚礼逃了出去。 可手中既无权势,又无朋党的稚子面对皇权这一庞然大物,又如何螳臂当车? 天子近卫根本没有给年幼的拥缚礼太多躲藏的时间,他费尽心思想要将自己藏进山林之中,最后也不过短短两日,便被人搜了出来。 追兵就在身后,拥缚礼无能为力。 唯有眼前是万仞山崖,倘若要为自己选一条路,他情愿是自尽。 江祁玉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从崖壁上救下一步便要踏入深渊的拥缚礼,却不自觉将他推进了另一个深渊。 躲避追兵的途中,江祁玉告诉拥缚礼,“小公子,既然连死也不怕,何不转头,为自己拼一条生路呢?” 从后面的剧情上来看,这条生路是江祁玉给拥缚礼的,更是拥缚礼铺了千万尸山血海,为自己堆出来的。 好可怕的救赎剧情。 单茸捏着自己的下巴,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心中一片啧啧声。 “姑娘,怎么站着不动了,可是身体还有什么不适?” 正在心里琢磨着眼前剧情呢,单茸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一道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这才想起,自己身后还跟了个人。 “啊,这位少侠,我要救的人,他好像已经自己走过来了。”单茸手足无措地回眸,冲着被自己叫来帮忙的好心人道。 半刻钟前,拥缚礼还躺在树林间时,单茸这身子骨尚且扶不动一个全无意识的人。 无奈之下,她只能独自沿着河岸,寻找周遭居住的人家,看能不能搭把手。 或许是天命如此,她没走上多少路,便看见了一间傍水而建的小木屋,里面正亮着一豆烛火,看上去有人居住。 单茸敲响了门,应门的便是眼前这位男子,听了她三言两语的叙述,又认认真真打量了一番单茸如今的落魄模样,这才放松了警惕,跟着单茸前来救人。 不曾想等单茸还没赶到树林中,便看见醒转的拥缚礼已经独自走了过来,还意外解锁了和原书女主再次相遇的桥段。 单茸听了自己半个救命恩人说的话,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 不管怎样,是她错估了拥缚礼的身体状况,又带着别人走了这么长一段冤枉路,“抱歉抱歉,害你白跑一趟了。” 那人闻言,只是怔愣了一瞬,随后松了口气般,道:“那姑娘尽可安心了,他无碍便好,你二人还当真是心有灵犀。” 对方话中隐隐带有几分调侃之意,单茸脸上挂不住,自己和拥缚礼才不能有什么“心有灵犀”,不然可是大大地不方便跑路。 见那人转身欲走,单茸思绪回笼,赶紧拉住了对方黑袍的衣袖,“少侠,能否托你再帮个忙呢?” 两个人还在这找不着北的山坳之中,如何脱身回到官道上才是重中之重,既然拥缚礼现在能走动,那只消知道出去的路便是了。 那人点了点头,正待单茸道来时,忽然听见岸边人喊了一声:“师兄!” 语调轻快,嗓音温润。 单茸和身边的人一起回头,还不待她想明白这声“师兄”是在叫谁,便看见江祁玉带着笑意,向二人所在的方向走来。 拥缚礼跟在她身后,同样看见了单茸,他也正要唤她“阿姐”,目光却落在单茸抓着陌生男子衣袖的那只手上。 不自觉间,拥缚礼的眸子沉了一瞬。 感受到拥缚礼不怀好意的目光,单茸指尖像是触了电,烫手一般赶紧松开了手。 布料从手上滑脱时,她无端在脑海中过了一段原书人物关系,随后忽然睁大了眼,又将手抓了回去:“少侠莫非是沈清砚?!” 那人感受着自己的衣袖被眼前的少女紧紧抓住,一时间失笑,问道:“姑娘难道认识我?” 踏破铁鞋无觅处,居然真的被自己歪打正着撞见了。 看来我锦鲤之名还在! 单茸心底暗爽一阵,忽然听见脑海中响起一道冰冷的电子音。 [系统:叮咚,恭喜宿主解锁重要人物!] 单茸:? [单茸:等等,还真是男主?我记得书里说他是什么陌上少年白衣翩翩……虽然我见识不多,但也不是色盲吧,他这穿的不是黑衣服吗?] [系统:目前正在推进男女主的隐藏主线,两个人在执行特殊任务,黑袍属于剧情需要。] 不是,再怎么剧情需要,正常人肯定也不能一眼看出来这是个白月光一样的人好吧?谁大晚上在小树林里穿夜行衣啊,怎么看怎么需要报官抓人吧! 单茸在心底疯狂腹诽,要不是江祁玉刚才喊出的那一声“师兄”,她是无论如何都反应不过来眼前这个人就是她那便宜老爹苦苦寻找,在书里也是名震一方的白衣侠客的。 不过既然遇上了,单茸便多了几分好奇。 她对沈清砚的印象仅仅存在于书面上的文字,就连原主也没见过的正派男主到底有多清风霁月,单茸很是想知道,因此目不转睛地端详起沈清砚的脸来。 这一看才知道,就和文字没有减弱江祁玉的清丽感一样,沈清砚也和那几行形容词长得一模一样。 月光霭霭,清晖洒在沈清砚眉间发梢,衬得他剑眉星目,偏生又多了几分疏离感,和江祁玉一样,都是天上谪仙一般的无双人物。 单茸的目光与心思全然落在眼前的沈清砚上,根本没有注意到,江祁玉身后的拥缚礼看见她的模样时,脸色早已不虞。 21 正文 第21章 ◎晋江独发◎ 沿岸的小木屋中,燃尽了的烛火被再次点了起来。 单茸和拥缚礼二人对坐,暖黄的烛光映在彼此脸上,一时间相对无言。 见夜间山路难行,单茸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沈清砚提出能否多留一晚,等天亮了再找上官道去,也算救人就到底。 她料准了沈清砚作为正派男主的品行,对方果真没有拒绝,很是痛快地答应了。 不过现在有几分尴尬的是,单茸和拥缚礼不得不在屋内,听着沈清砚和江祁玉在门外的谈话。 虽然隔着一道竹门,二人声量也不大,可四下寂静,谈话声也分外明显。 单茸竖起耳朵,一边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剧情,一边偷偷听了个大概。 江祁玉这趟出门,全是奉了师门命令,请独自游历在外的沈清砚回门执掌沈家剑宗。 沈清砚在原书设定中出身于正道剑宗,是南山沈家魁首,自小天资卓越不说,心性也是同辈中无人能出其右。 他不愿在世俗中追名逐利,因此在同期望入世的父亲大吵一架之后,干脆离开了宗门,直接卸下了肩上的责任,隐居在望月潭,以自己的方式维护剑道本心。 因此,在面对江祁玉的请托时,沈清砚断言拒绝。 “我当年背离南山时便起誓,从此不再以沈家人自居,也不会再与沈家有任何牵连。师妹,别逼我了。”他几乎是叹息般说道,月色沉沉,江祁玉看不见他眼底的神色。 正如沈清砚不理解父亲的入世之心,江祁玉也不理解沈清砚的出走。 她的语气第一次带着几分急切,与白月光的温柔有些不符,“师父病重,如今只想见你一面,这你也不肯吗?” 沈清砚说:“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决绝的语气令屋内的单茸倒吸一口冷气。 原书中,沈清砚虽然嘴上说着不想回到宗门,可道德与孝道的放在他良心的两端,他终究没有舍弃从小养育他长大的亲情,犹疑之下,还是回了南山。 奈何子欲养而亲不待。 等沈清砚放下心中所坚持的底线,推开宗门大门时,他的父亲早已过身,留给他的也仅仅剩下了一间简陋的灵堂,和一座矮矮的孤坟。 沈清砚忍着巨大悲痛,以前宗主唯一儿子的身份处理好了父亲的后事,又在师兄弟中选了一位最靠谱的同门,将宗门信物转交给对方后,还是选择了坚守自己的本心,负剑出山,独自行走于江湖之中。 这几乎是原书剧情开始前的“前因”,在沈清砚正式卸下肩上的责任之后,他和江祁玉之间的宿命纠葛才真正拉开序幕。 至于现在,江祁玉和沈清砚只能不欢而散。 她已经尽可能劝过师兄了,既然如此,江祁玉自认没有遗憾。她尊重沈清砚的决定,一如她来时那样,又独自离开了。 离开时,江祁玉不曾回头—— 她向来不是会回头的性子,单茸和沈清砚都知道,只是这一次的转身,终究没有让她看见沈清砚眼底的挣扎。 沈清砚进屋时,脸上带着几分落寞,单茸和拥缚礼都看在眼里。 单茸在心里叹了长长一口气,惹得系统默默吐槽。 [系统:你好宿主,谁允许你只顾着吃瓜了?] [单茸:真有意思啊这两个人……你别管了,我有自己看戏的节奏。] [系统:……] 一时间,系统对单茸摆烂的人生态度的认识,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片刻后,电子音才再度响起。 [系统:要不你努努力呢?] 单茸斩钉截铁:[我只想活着,努力不了一点,要卷王宿主推动剧情,应该是你们努力的方向,别想PUA我。] [系统:……] 这次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单茸潜心听了半天,才听见近乎于咬牙切齿的电子音。 [系统:女主刚走,你这样,你现在去追她,然后把攻略对象改成她,推动男女主的关系发展,这样任务就能很快完成了。] 听了系统给她打小抄的任务安排,单茸摆得更心安理得了。 [单茸: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这不是还有男主吗。] 系统不再说话了,单茸确定对方是真的再次气到自闭,这才心情好了几分,抽出情绪的余力去看门口的沈清砚,琢磨着能不能在他身上刷点好感。 她直起身,眼角余光不经意略过了面前的拥缚礼,见对方正盯着女主离开的方向独自沉思,一时间有些好奇。 沈清砚坐在两人身侧时,拥缚礼的视线已经收回来了,因此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和单茸的探究撞到了一处。 单茸心中知道拥缚礼对江祁玉的那份在意,尤其如今不经意撞破了对方和沈清砚私下的谈话,想必对白月光被人拒绝的心疼犹在,为此不惜佯装失忆,好不让江祁玉难堪。 这种私心,单茸下意识不愿看破,更不想拆穿。 否则拥缚礼当真起了杀心,恐怕她如今连这座山谷都要走不出去了。 她沉默地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桌子上,假装无事发生。 嗯,看看男主家这桌子,可真是桌子啊。 沈清砚不知道这两姐弟之间的各怀鬼胎,别人投宿在他家,他倒是尽地主之谊,半点没有小气的意思,还分别给两人上了一杯茶。 “二位别客气,山间露重清冷,还是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沈清砚道。 单茸在心里感慨一番,不愧是正派男主,身上的温润侠气和女主如出一辙不说,更是和面前阴郁之下暗藏尖锐的拥缚礼大相径庭。 她接过沈清砚递来的杯盏,心中忽然想到,倘若原主遇见的是沈清砚,喜欢的也是沈清砚,是否结局会不同呢? 一定会吧,沈清砚这种人,即便是面对单相思自己的人,想必都会体面拒绝,就算再不喜欢,也肯定不会像拥缚礼那样,杀之而后快。 胡思乱想的同时,单茸笑着冲男子道:“谢谢沈大侠。” 沈清砚丝毫没有为刚才和江祁玉之间的争论影响,并未迁怒这两个陌生人,只是点了点头道:“今夜好好休息,等天亮了,我再带你们去找出山的路。” 单茸捧着茶杯,乖乖点了头,便听见拥缚礼也轻声说:“多谢。” 见二人身上还带着被树枝刮破的伤痕,浑身狼狈的模样,沈清砚主动道:“若是不嫌弃,我这里还有几件干净衣物,可以先将身上的换下来。” 单茸这才低头去看,察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勾破了丝,且不说明日上路,单是走出这间屋子,便不知道要为沈清砚带来多少麻烦了。 她连忙不好意思道:“劳烦少侠了。” 沈清砚拿来衣物之后,自觉退了出去,单茸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白衣,又看了看面前的拥缚礼。 拥缚礼还在心底思忖着什么,看着单茸一副要换衣服的样子,一时间莫名羞恼了几分。 他腾地站起身来,轻咳一声:“我也去外头,阿姐快些换吧。” 见拥缚礼出去了,单茸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气还没呼到一半,她的心情又奇妙地复杂了起来。 这身白衣一看就是江祁玉的尺寸,虽说她不能要求一位独居在山中的成年男子有多少适合女儿家的衣衫,可这身白衣还是太…… 原主生性活泼爱动,向来只穿明亮鲜艳的颜色,鹅黄、淡紫、桃红,从来不穿白衣。 可在得知拥缚礼心底的人从来是白衣翩翩的女子时,她强自扔掉了所有明艳的衣衫,学着江祁玉的模样穿上了衣带当风的白衣,终于得到了拥缚礼的侧目。 拥缚礼看着原主的脸,一字一顿,只说了四个字。 “——东施效颦。” 单茸如今顶着原主的名字,已然生活了一段时间,这些时日来所得到的爱与关怀都不是假的,因此在原书中大虐原主的剧情与台词,也不可避免地让她心痛。 她低着头,将竹门打开。 河岸边,正在替拥缚礼查看伤势的沈清砚听见动静,二人一同转头看来,不由得一怔。 借着月光与少女脸上带着的几分悲戚,反倒是一种与江祁玉不同的绝色。 正如月光有清冷有温柔,单茸身着白衣时,也是另一番凄美,就好像遥遥云端不可攀,拥缚礼握紧了拳,心中难免异样。 单茸没注意到两人的沉默,说:“你们进来吧,我换好了,多谢沈少侠。” 沈清砚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道:“那我来为这位小兄弟上药,进去吧。” 等二人进了门,单茸替他们关上了门,独自坐在二人方才坐过的位置。 真奇怪,她想。 刚才开门时,单茸一点也没有勇气去看拥缚礼的神情,大概是怕看见对方眼底的嘲弄与不屑,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到拥缚礼讽刺原主的那四个字,有些不忍吧。 分明不是我亲身经历的事,痛却依旧留在我心上。 单茸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一时间不知道刚才那两个人看向自己时,究竟是在看自己,还是在透过自己,看向衣衫原本的主人。 不行,不能再想这个了! 单茸拍了拍自己的脸,从轻微的疼痛中清醒过来。 眼下,她和拥缚礼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都是倒霉才掉下山崖的。 醒来之后,她从谷底向上看过,两辆马车都卡在了崖壁之上,周遭出了他们之外,也没再见过别的单府随从,想必是没人再坠入谷底了。 也不知道便宜爹爹有事没事。 哎,还是得为自己多做几番打算才行。 “姑娘,方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在下。” 沈清砚再次悄没声地出现在单茸身后,将一心盘算的单茸吓了一跳。 你们习武之人都走路没声的吗!单茸在心底悲愤地想,面上却要装出一副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的模样,问:“什么问题?” 沈清砚看着单茸的双眼,一本正经:“在下难道与姑娘见过?可我对姑娘是半点印象也没有……难不成是在下疏忽,忘记了?” 22 正文 第22章 ◎晋江独发◎ 沈清砚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着单茸的表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生怕是因为自己记岔了,惹了少女不快。 单茸扑哧一笑,摆了摆手,“少侠误会了,我们的确素未谋面。” 沈清砚眼底的疑惑更重了几分。 单茸直起身,正色道:“我认识你,不过是因为家父在家中常提起,说望月潭中独居着一位剑道魁首沈公子。方才那位姑娘叫你师兄,我便猜测你是武林中人,又如此仗义出手,这才联想到,或许你便是那位‘沈清砚’。” 沈清砚道:“原来如此。” 他没有追问单茸的父亲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够探查到他竟居住于此,可就目前来看,单茸和拥缚礼只是落难的旅人,对他没有什么威胁。 沈清砚看了单茸一阵,见对方没有隐瞒,勉强放下了戒心- 二人结束交谈,单茸回到木屋之后,拥缚礼已经合衣在竹椅上歇下了,身上还抱着那件单茸脱给他的鹅黄外衫。 映着摇曳烛火,拥缚礼这副模样还挺乖巧的,一点看不出是未来要登基的暴君。 只是为何…… 单茸的目光落在拥缚礼身上的、自己的外衫上。 她完全想不明白,自己那件已然破破烂烂的外衫,究竟有什么宝贝的,沈清砚总不可能不给他被子盖吧? 单茸想不明白,沈清砚跟在后面进来,看见单茸愣在原地,以为她是不知道该睡在哪,便贴心道:“姑娘还是去榻上睡吧,在下将就一晚便是。” 单茸点了点头,拥缚礼已经睡着了,两个人站在这里推脱到底谁来睡床显然有些不合时宜,更何况以沈清砚那个固执的好人性格,必然是不会同意让一个小姑娘睡在凳子上的。 因此,单茸轻声说:“大恩无以为报,多谢少侠。” 她躺上了沈清砚一直以来睡着的木床,一时间还有些择床的失眠,脑子里又反复穿插着未来的剧情,翻来覆去直到天亮,才勉勉强强睡着。 次日天亮,单逢时果真找来了,单茸一睁眼,便看见了泪眼汪汪趴在她床边的春华,见她醒来,立刻抽抽嗒嗒道:“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没有保护好你。” 单茸:你等等,这一幕我是不是见过。 她叹了口气,安慰道:“这回是事出有因,你别太自责了。爹爹呢,爹爹无碍吧?” 春*华抹了抹泪:“老爷也来了,老爷一切都好,就是担心小姐。” 单茸道:“我还好,倒是阿弟为了保护我,受了些皮外伤。我先去看看爹爹,还有好消息要告诉他呢。” 她从床榻上下来,走出卧房,便看见了床边的拥缚礼隔着一扇窗,看着正在外头交谈的单逢时和沈清砚。 单茸走到拥缚礼身后,对方似乎很是警觉,感受到身后有他人的呼吸声之后,蓦地转头过来。 看见是单茸之后,他才强行将眼底的警惕压了下去,冲着单茸和顺地笑了笑,“阿姐。” 单茸并不在意拥缚礼对她态度尖锐,不如说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拥缚礼,倘若哪天拥缚礼对单府众人的态度不是这样了,反而才让她在意。 她假装没看见拥缚礼的转变,问:“昨日沈少侠替你上了药,身上可还有什么不适?” 拥缚礼先是听见单茸话中提到的沈清砚,眸色暗了一瞬,可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关心他之后,莫名生出了几分手足无措的陌生。 他怔愣一瞬,随即笑道:“多谢阿姐关心,已然好了不少了。” 单茸“嗯”了一声,注意力又放在了窗外交谈的两个人身上。见沈清砚和单逢时谈完了话,这才装出一副好姐姐的模样,说:“那就好。” 待春华替单茸重新梳妆了一番,一行人自然没有了再叨扰下去的理由。 单茸手中捧着临时穿过的、江祁玉的白衣,特意找到了沈清砚,“沈少侠,这是昨日你借我的衣物,如今物归原主,多谢少侠仗义出手。” 沈清砚只是点了点头,并不从她手中接过,道:“单小姐放在榻上便是。” 他眼底的神色与昨夜看向单茸的温柔比起来大相径庭,更何况昨日二人交谈时,沈清砚根本没有这么疏远。 也不知道便宜老爹和他谈了什么…… 单茸面色不改,依旧笑着道:“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沈少侠襄助,否则我和阿弟便要葬身谷底了。” 沈清砚听了这话,眼底竟有了几丝嘲讽之意:“单小姐贵为相府千金,不过一夜便有人倾山之力来找,怎么会葬身谷底呢?” 单茸闻言有些不高兴,“相府千金是什么很了不得的身份吗?我爹行事作风夸张,可这也不代表我就是那样刁蛮的性子,否则何至于昨夜不曾和盘托出?” 沈清砚的态度松动了几分,大概是觉得从昨日二人的接触来看,单茸确实不是会用身份耀武扬威之人。 她来敲门时,眼底的真诚可是实打实的,沈清砚不觉得这个小姑娘的话全然是在做戏。 只是她父亲…… 沈清砚叹了口气,开口时语调依旧清冷,“单丞相已经来接你了,姑娘请回吧。” 单茸见对方态度并不曾松动半分,一时间也不好强求在男主身上刷好感,因此退而求其次说:“倘若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你会与我对面不识吗?” 未出阁的大小姐对相处不到一日的陌生男子说这种话是相当危险的,沈清砚猛然怔愣住了,类似承诺的话,他很难回答好与不好。 单茸不知道沈清砚心底正在进行什么道德上的生死交锋,单逢时和春华都在门口等她,她瘪了瘪嘴,道:“反正若是我见了你,肯定是要叫你沈大哥的。今日就此别过!” 沈清砚有些无奈,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单茸上了马车。 山谷间有风吹过,掠起马车窗边的帷纱。 单茸侧脸明艳,正在与身边的春华说话。 沈清砚正欲转身,却猛然感知到一阵杀意。 ——那是单茸对面的、拥缚礼的眼- 好不容易哄完了身边的春华,单茸的视线看向山底风光。 昨夜天色已暗,又挂念着拥缚礼身上的伤,自然没有心情好好赏景,如今一看,沈清砚居住在此处还当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不过一想到沈清砚,她就没由来地为对方方才的态度而低落。思来想去,单茸还是决定问问神奇的系统。 [单茸:系统系统,你说为什么男主的态度转变那么大啊,不可能因为原主是相府小姐吧?] [系统:那就得问问你爹了。] 单茸一头雾水。 [单茸:我爹?他怎么了?] [系统:四舍五入,你爹刚刚对着男主说的话是:不归顺朝廷的人就是傻缺。] 单茸两眼一黑。 不是,就不能使用点怀柔政策吗,一看这男主也不是那种会为了功名利禄抛头颅洒热血的性格啊!这么直来直去的,还连带我也被迁怒了啊老爹! 单茸想了想自己昨晚还准备在男主身上刷好感度的行为,再想想自己便宜老爹这四处树敌的破嘴,一时间痛定思痛。 离男主远点! 搞不好比拥缚礼还吓人! 23 正文 第23章 ◎晋江独发◎ 自从一行人从望月潭铩羽而归,已经转瞬过了两月有余。 身体养好了,每日又吃得格外营养,单茸和拥缚礼的个子也开始蹭蹭往上拔。 京中四月末便是快要入夏时节,眼看着要过了乱穿衣的月份,单茸早起迷迷糊糊将春华备好的衣物往身上套,发现它们又不太合身了。 “春华,明日再让他们去布庄挑些好看的料子吧。”她心中一动,又叮嘱,“给阿弟也挑几款,要石青色的。” 春华意外地抬头看来,片刻后方才应了声。 这天儿马上要热起来了,是该换上些轻薄衣衫。 而窗外枝头树梢的春意却依旧没有要退去的迹象,繁花压春之下,仍是锦簇一片。 单茸将春华的目光看在眼里,转头面对临池盛放的西府海棠愁眉不展,她哪里是想给拥缚礼挑衣裳,实在是…… 半晌后,她更是伸出手去,“咔嚓”折下一朵姣蕊。 自上次踏青归来,单府没少遇见糟心事。 单逢时办事不力,没能为皇帝寻回想要的江湖剑客不说,险些搭上一儿一女。 他在朝中树敌颇多的确不假,可出行后并未察觉危险,还令拥家后人重伤而归。 朝堂上参他不能为君解忧的折子堆满了御案,什么牛鬼蛇神都恨不得取而代之。 拥缚礼养伤的一个月里,单逢时恨不得倒反天罡,亲自上阵为义子侍疾,生怕再落个苛待养子的名声,让躺在病榻上的拥缚礼警惕不已,恨不得立刻痊愈。 单茸从旁看着,只觉得单逢时打工不易,连额角也生出了细碎的白发。 哎,何苦呢。 她摇头叹息,又实在不知道如何开解这便宜爹爹。 单逢时无在书中的定位并非正面人物,他是本朝开国以来登峰造极的奸臣。 可偏偏身上带着几分文人的底色,坏得不够彻底,又不能完完全全为生民立命。 原书作者不仅赋予了单逢时人臣的地位,还赋予了他从古至今的奸臣所不具备的骨肉亲情。 因此在穿成这么一个复杂人物的独女时,单茸能体会到的却并非是对方作为反面角色的阴险毒辣。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到底也没有那么风光无限。 不仅要提防帝王的猜忌,还要防备官场上的明枪暗箭,更别说府上这位深藏不露的养子…… 单茸咬了咬唇,自己多次试图改变的原作剧情线都没什么成效,难道真的像系统所说的那样,一切都是天命? 不可能,她绝不认命。 除此之外,单茸还有一件烦心的事。 李书景终于在单茸不需要他的时候出现了,可看见李书景的脸之后,她才猛然想起来,自己之前捏在手里的骨哨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当时马车侧翻下山崖时,单茸正在袖中捏着骨哨,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要吹,那枚小小的白色骨哨便落进了林间,不见踪影。 后来忙着搭上沈清砚的好感线,又遇上拥缚礼重伤,自己也没有独自外出的机会。 既然找不到,干脆找个新的。 这些天,单茸不断遣春华在京中多家当铺手艺铺问了,说是都没有能原封原样瞒天过海的骨雕。 单茸一时间犯了难,本想干脆假装不知道,以后打死不用就是了。 结果第二天李书景上门时听说,上个月单茸出门了一趟,还受了伤,当即便问她骨哨在哪里,为何不吹。 坏了,露馅。 单茸讨好笑道:“那个,情况紧急,实在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我当时人都要不行了,回过神来才知道不见了,我也很痛心疾首的!不然你,你再送我一个?” 哪知李书景只是冷冷地说:“那骨哨全天下也不会有第二个,弄丢了,往后你找我便听天由命吧。” 单茸心如死灰:为什么不做备用的,我恨你的固执和冷漠和直男,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人! 既然山穷水尽,单茸立刻把矛头向内,头一次靠甜蜜心声呼唤系统。 [单茸:亲爱的统,在吗?] 系统听上去很想装死,却迫于二人之间的主仆契约,不得不回应:[要不你还是对我冷淡点吧,我不习惯。] [单茸:谁管你习不习惯……你肯定知道骨哨丢哪了吧?快快快,告诉我,我可以为此努力一个剧情点!] 代价很丰厚,可惜实在太高看系统了。 [系统:如果说非主线相关的剧情我也不清楚,阁下该如何应对?] 单茸立刻收起了那副谄媚的嘴脸,面无表情地将手里被扒得光秃秃的花枝往屋檐上一丢。 系统没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李书景这厮的态度也实在可恶。 明明说好了二人各取所需的,如今不过是弄丢了一枚骨哨,不能做就不能做嘛,还不能一起想想别的法子吗! 她愤愤抬眼,心里很清楚李书景在屋檐上,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硬是从眼角逼出几滴眼泪来。 “那日我从出门起,便将骨哨捏在手里,怕路上有我应付不来的情况,可毕竟事发突然……”她戚戚然道,“实在不行,我再去那山上滚一趟,翻山也将骨哨找回来,摔死自己也便罢了!” 卖惨的话有没有走进李书景心里,单茸不知道,可落在春华耳朵里,却是实打实让她担心。 春华急忙道:“小姐,您近日不便再出门了,更何况是那座山上。老爷知道了定是不同意的。” “非找不可,”单茸握紧粉拳,“想法子出门之前,你先去给我找把梯子来!” 那屋檐上什么动静也没有,若说是李书景当真听着,以他的性子来看,即便是恼怒于单茸丢东西的行为,也不可能放任她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去找东西的。 这货不会是跑了吧! 春华动作麻利,令家丁搬来了一架梯子,亲自在下面掌着—— 小姐要做的事,劝是劝不了了,还是扶稳些,免得小姐摔着了。 单茸冲春华比了个大拇指,随后提着裙子,一边喊着李书景的名字,一边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屋檐高度并不算高,等单茸攀上最后一节阶梯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虽说有心理准备,但…… 春华在下头喊道:“小姐,看见李公子了吗?” 屋檐上空空一片,哪还有什么人影?唯有几只麻雀簌簌飞下来,正好停在单茸面前,叽叽喳喳吵嚷着,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单茸看着眼前空,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已经知道了,无论是完成李书景的心愿,还是单纯的人格魅力上,她都没有把握能够胜过剧情后期的拥缚礼。 眼前的一切就更让单茸头疼了。 那枚骨哨到底对李书景而言意味着什么,单茸不得而知,但作为曾经的江湖侠士,他未免也太小气了点,好歹给我个补救的方法呀! 单茸一边暗暗抱怨,一边三心二意地从云梯上下去。 大概是做鱼久了,做人还是有些四体不勤,平日里跟着李书景练个功都费劲,更别说爬上爬下这样本就不擅长的动作了。 她一手提着长裙,一手还要将自己攀在云梯上,实在有些手忙脚乱,更别说自己根本看不见脚下到底应该踩哪一步—— 等等怎么没踩到?! 单茸条件反射要去抓面前的木梯,指尖却只能堪堪擦过一节打磨得光滑的阶面,随后整个人重心不稳地仰倒,眼看着是要背朝大地鱼生重开了。 “小姐!”春华急切喊道,可也只能在原地干着急,她不敢放开手中的梯子,生怕木云梯倒下后会给单茸造成二次伤害。 而单茸仰面朝天,什么也做不了。 今日天气不错,天空一如既往地澄澈着,单茸从前无数次地见过这样湛蓝的天。 如果运气好的话,大概能直接摔死,虽然看上去有些窝囊,但好在不会再受剧情和系统带给她的磨难。 重开也没什么不好,但如果运气不好,一不小心残废,或者变成植物人…… 单茸没由来地生出了一股求生欲,可就如同上次坠崖、上上次落水时一样,她的努力在浩瀚无垠的剧情线下,显得微不足道。 忽然,有什么东西接住了单茸下落的身体,令她落地时丝毫没有痛觉,只是巨大的冲击令她眼前一花,一时间站不起身来。 见单茸落了地,春华赶紧叫人将云梯撤开了,第一时间将单茸从地上扶了起来,“小姐可有哪里受伤?您真的要吓死奴婢了!好在……” 单茸晃了晃脑袋,以为春华不好当着下人的面叫李书景的名字,嘴里嘟囔道:“算你有良心,李书景我告诉你这次你道歉也……” 不对。 如果是李书景,第一反应应该是先对她不顾自身安危的行为冷嘲热讽一番。 单茸立刻嘴上刹住了话头,满目震惊地抬眼去看眼前的人,等看清那张正吃着痛的脸后,连惊叫都顾不上了。 “快去找大夫来,”单茸伸手扶着面前的人,眼泪比说出口的话还要快一步,“我阿弟受伤了!” 拥缚礼正紧咬着牙,忍着手臂上一阵阵传来的剧痛,缓缓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刚从换药的药堂回来,听仆人说阿姐要为他添置衣物,所以特意前来道谢。 没成想甫一入院,便看见了从房顶上跌下来的单茸,一时间连迟疑都消去了几分,飞身便扑向了她落下来的地方。 好在,拥缚礼赶上了- 大夫匆匆来看过诊之后,自是吹胡子瞪眼地数落了两姐弟一通。 一个不顾惜自己体弱,坚持要上房顶,说什么看风景,结果害得另一个为了接她,生生被压断了一条右臂。 医者父母心,这都什么事! 单茸眼泪一掉出来便没了停势,让春华送大夫出府时都抽抽嗒嗒的,老头子看着单小姐这模样也不好多说什么,摆了摆手告辞了。 围在小姐身边的下人们尽数散去,单茸看着拥缚礼被大夫固定了夹板的手臂,又是一阵汹涌的泪花。 虽说大夫交代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一个月后便能去板了,可单茸左瞧右瞧,还是觉得不放心。 拥缚礼已经疼过劲了,看着单茸止不住的眼泪有些无奈。 他用左手掏出一张手帕,递到单茸眼下,“分明是我受伤,阿姐哭什么?” 哭什么,哭我小鱼儿命苦。 单茸都要哭得倒气了,满脑子想着单逢时下朝了自己该如何跟他交代。 明明拥缚礼上一轮伤还没好全,如今又添了一轮更严重的,续杯也不是这么续吧! 她毫不客气地接过手帕,抽噎道:“你怎么这么冲动啊,救我做什么?” 拥缚礼一头雾水,这话从何说起? 他解释:“总不能让我眼睁睁看着阿姐摔在地上吧,摔坏了怎么办?”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这已经是第几回了? 落水、剑伤、坠崖,算上今日,自己已经受了拥缚礼四次示好了。 在单茸对原书的印象里,拥缚礼的这些行为只是出于想要利用原主,不得不付出的一点代价。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她也应该警惕他的动机。 单茸想。 只是拥缚礼设计她,当真需要一次次赌上自己的命吗? 明明他比原主都要小上一些,无论是从年龄上,还是如今二人的关系上,他都不占上风。 已经有那么多人想要他的命了,偏偏她才不该是那个恨他的人。 单茸的眼泪还在流,拥缚礼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抬手拭去了单茸为他落的泪,轻声问道:“阿姐,你其实很讨厌我,对吗?” 不是的。 如果她不知道后面的剧情,恐怕会一力否认拥缚礼的疑问。 但已经知道对方人生的底色,单茸又怎么违心呢? 她不是在讨厌拥缚礼,只是在惧怕这个人以后会将情意全然抛却,从而造就她的死亡、单府的覆灭。 即便这个人有一双这么温暖的手。 单茸抓住拥缚礼还停留在她脸颊的手,脑海中莫名地想起了在落水时,拥缚礼朝她伸来的时候。 那只手上似乎…… 气氛都到这里了,她隔着朦胧的泪眼,将拥缚礼的掌心翻开,视线落下来,像是终于找到答案般叹了口气。 他的掌心,果然有一颗痣,小小一点红,晕在生命线上。 “拥缚礼,你的这颗痣,到底是哪里来的呀?” 单茸瓮声瓮气地开口,她想到她的故友,想到佛堂前的袅袅禅烟。 那些记忆都很远了,等的人早就被遗落在了她的前世。 任何人都不曾、也不会知道的前世。 24 正文 第24章 ◎晋江独发◎ 什么哪里来的? 拥缚礼听了这话,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他将手从单茸手中抽回,指尖恋恋不舍地回勾了一瞬,随后贪恋那抹温度似的攥紧了拳,“阿姐的话好没道理,这自然是我天生的。” 单茸的目光还落在拥缚礼手上。 那位置生得实在太巧,也太像了,可按理来说,这个世界不可能有她在现实认识的人。 当真是巧合吗? 借着眼泪的掩护,单茸又看向拥缚礼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几遍。 她好想知道拥缚礼和她五百年前见过的渡之长得到底像不像,看来看去也没有答案。 蓦地,单茸反应过来,不是她找不到相似点,而是她已经想不起来渡之到底是什么模样了。 几百年的光阴,对于精怪而言也不算很短暂了。 无论是迭代的战火还是山中的匪盗,那座庙都不曾受到过影响,池水依旧是池水,多年不曾变。 渡之说让她等,她便等过不知多少轮春秋,等到稚子变成老妪,朝代几番轮回,皇帝都换了好多个,那个小和尚却依旧没有回来。 当下单茸看向拥缚礼的这一瞬,她几乎从枯等中生出一种莫名的冲动,会不会这就是渡之的化身,为了赴约而随她一同来到书中? ……不可能的。 那个悲天悯人的小和尚,哪怕在不得已之下身陷书中的剧情,也不可能成为未来草菅人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大反派。 单茸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在心里坚定地摇头。 这样的暗示令她不自觉地松了口气,看向拥缚礼的目光又顿时失去了那一丁点的动摇。 拥缚礼静静地等着,单茸陷入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中,大概她自己不曾发觉,刚才她看向自己的目光,轮转了好多种情绪。 她到底在看谁? 拥缚礼的心底莫名生出了几分烦躁,就和单茸与沈清砚站在一起时那样。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停留在单茸为他落的泪上——至少她刚刚的眼泪,全然是为了自己。 只是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松一口气,便看见了单茸后退一步,终于平静地看着他。 单茸说:“你说得对,我真的很讨厌你。” 她攥紧了手里的手帕,直视着拥缚礼,一字一句道:“从你进单府大门之日起,阿爹便不得不把关心分你一半,我从小是他掌上明珠,焉能让你这个不知来路的人占一份爱?你以为你一次次救我帮我,我便会对你感恩戴德?拥缚礼,我讨厌装姐弟情深那一套,也讨厌你讨厌得不得了。” 单茸第一次用这样尖锐直白的态度对待拥缚礼,她本身是不擅长,也不会做恶女的,为了自己以后活命要紧,一切都得学着做。 如果不是拥缚礼这几次舍命相救打了岔,单茸对他的态度必然是冷酷到底。 即便拥缚礼再如何极尽克制地扮演一位寄人篱下的孤儿,假装失忆,不记得皇帝对拥家卸磨杀驴。 单逢时信了,皇帝或许也信了,可单茸不会信。 既然要演的话,她当然也要做那个不愿被分享父爱的跋扈千金。 她也本该是那个跋扈千金,而不是为了一次次算计她的男人断送性命的恋爱脑。 拥缚礼的拳骤然松开了。 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他这些天对单茸的搭救也好,好奇也罢,全然出自真心。 虽说价值几何有待商榷,可到底也是想得到单茸一点冷漠之外的回应。 兜兜转转,也算是得偿所愿。 “我以为这些时日以来,阿姐能明白我的为人,”他自嘲一笑,嗓音听上去无端有几分落寞,“罢了,我确实来路不明,也如阿姐所说,分走了父亲的关爱。我今日踏入阿姐院中,也无非是想将失物物归原主,往后不会再打扰了。” 拥缚礼将那只未受伤的手探进怀中,取出了一方小小的红木盒。 他刻意避开了单茸的目光,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 大概是想交到单茸手上,又觉得有些不妥,干脆放在了单茸院中的石桌上。 做完这些,他忍着骨缝中泛起的疼痛,向着单茸行了个礼,随后沉默地离开了她的院子。 单茸故意绷出的疏离散去了,她看着拥缚礼一步步离她而去的背影,恍然想到了他刚入府来见礼的那天。 那样一道小小的身影映在窗台前,强压着恐惧,规矩体统地说“阿姐好”。 好像已经过了好久好久了。 直到拥缚礼的身影消失在单茸视线尽头,她才终于松了口气,去看石桌上的东西。 盒盖打开,软绸盛放之上的物件并非金玉首饰,只是一枚小小的、李书景亲手交到单茸手上的骨哨- 晚膳时分,单逢时准点回府。 他进门后便直奔拥缚礼所在的客房,想来是早有人给他报过了下午时分,拥缚礼受伤一事。 只是与往日不同,他今日回府时身后还跟了个人,单茸凑上去迎爹爹时,在他身后看见了一道连原主也多年未见的身影。 四年前,少年将军寂无峰身受皇命,领兵前往北疆戍边。 一晃数个日夜,终于到了回京述职的时候。 单茸看着这位和她、和原主都不算熟悉的男子,心中一时五味陈杂。 按理来说,单茸和寂无峰应该是正经青梅竹马的关系。 寂无峰的母亲和单茸的母亲是出阁前便私交甚好的手帕交,二人年岁相仿,婚事怎么也不该落到后来的拥缚礼身上。 单茸生身母亲黎敏敏出嫁前也称得上名动京城,虽仅仅托身于商贾之家,可容姿绝色,与好友萧筱并称为京中双姝,无数富家子弟宁肯抛却阶级成见,也想要迎她入门。 才子佳人的话本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世人谈资。 黎敏敏及笄议亲那年,单逢时自科场脱颖而出,圣上钦点他为状元郎,登科打马过长街时,二人正好看对了眼,而萧筱则是在年底议亲,嫁给了寂大将军。 双姝情同姐妹,连大婚都是在同一日。 黎家与萧家的嫁妆都十分丰厚,那几年坊间谈论最盛的,便是二人成婚那日满城的纸花,真正的十里红妆。 只不过黎敏敏与萧筱婚后的生活便大相径庭了。 萧筱成婚后不久便生了儿子,寂无峰都会叫父亲母亲了,黎单两家才倾尽全力,遍寻郎中与偏方,让黎敏敏有了孕讯。 或许是她本就体弱,强行有孕反而伤了身子,黎敏敏生孩子时惨痛异常,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连带着单茸也从小体虚病弱。 黎敏敏难产而亡的消息令几家人都痛不欲生,可他们不曾迁怒到单茸身上,而是将她当作黎敏敏生命的延续,把赋予给黎敏敏的爱都给了单茸。 而寂无峰原本和单茸同辈,却因早出生五年,在两家人眼中应当扮演兄长的角色,每每与单茸见面,都得被娇滴滴的小姑娘压上一头。 原本的剧情线里,原主并不喜欢这个在细节上其实很照顾她的青梅竹马。 一是因为他自北疆归来后,周身带有杀伐之气,同原主那样的闺阁女子格格不入,至于其二…… 寂无峰或许是原书中率先看破拥缚礼假面的角色,自见到拥缚礼的第一眼起,二人之间就很是不对付。 原主当然不喜欢和心上人做对的假兄长,可如今的单茸倒是对他格外有好感。 在单府落难时,朝中万千人,唯有一个寂无峰愿意出手,为单家说话,甚至想保下原主的命。 只是拥缚礼那时早已扭曲了心态,见寂无峰绝不归顺的模样,干脆当他是个亟待扫清的障碍。 雷霆之怒下,再勇猛的少年将军也不过落得个悬尸城门的下场。 好人不长命,但也偏偏只有寂无峰一个人,肯为情意坚守本心,宁死不改。 如今那个为了原主肯向拥缚礼叫嚣的少年正站在单府前院的鱼缸前,看着里头往来翕忽的几尾鱼,眼底是晚霞落在缸水中的灿金。 单茸看着寂无峰的侧脸,对方和原主记忆中的模样有些不大一样了。 在京中时,寂无峰还是将军府的少公子,虽说平日里也要去校场操练,可在母亲的关心之下,好歹他的面皮是白净的。 现在嘛…… 戍边四年的军营生活将寂无峰原本有几分书生气的线条锤炼得更硬朗了些,单茸小心翼翼从旁边过去,正好看见他颧骨下的、细长的伤疤。 见寂无峰略带警惕地递来一眼,单茸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这番行为怕是令这久居沙场的少年将军误会了。 便装出一副才认出来的模样,惊喜喊道:“无峰哥哥!” 寂无峰看着眼前的少女,一时间有些怔愣。 十来岁的豆蔻年华,一年便是一副新样貌。时常见着倒还不觉得,可他有整整四年没有见过单茸了。 小妹妹已然快长成大姑娘,唯有一双眼睛,仍是记忆中的灵动。 寂无峰有些不确定地应道:“小茸儿?” 单茸的态度和原主冷着脸说“男女有别”的态度不同,她对寂无峰有基础好感,就目前第一印象来看,已经隐隐有超过沈清砚的分值了。 单茸露出一个此生仅有的笑来,拉着寂无峰坐进了正堂。 卷二【细作与风波】 25 正文 第25章 ◎晋江独发◎ 该到了晚膳时分,想必单逢时和拥缚礼也快入席了。 单茸道:“我还当自己在发梦,北疆山高路远的,你竟然当真来赴我的空想。” 寂无峰看见单茸的笑,心中的警惕也逐渐退去。 单茸打着熟悉书中角色的旗号,赖在寂无峰身边聊了一会子天。 大部分时候是她在问,而寂无峰则是有问必答。 在寂无峰眼中,这个小妹妹是他们两家人掌中娇养起来的花,如今久别重逢,自然是要顺着单茸心意的。 二人聊了一阵,单逢时才带着拥缚礼姗姗来迟,单茸侧目看去,一时间还真有些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单家亲生的。 她和寂无峰一同向单逢时见了礼后,继续着方才没说完的话:“……所以无峰哥哥,你这身肌肉,当真是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吗?” 寂无峰失笑,“当然是真的。” 单茸一听更是来了兴致,两眼放光道:“那,那能给我摸摸吗?” 身材这么紧实的男子,她还从未见过呢。 单逢时正在旁边嘱咐下人上菜,听见女儿这话,也有些绷不住笑:“如今都是大姑娘了,也不知羞。” 单茸嘴一憋,正想说那算了,便看见面前伸过来一条手臂。 寂无峰放任道:“既然是小茸儿想的,纵着她也无妨。” 三人其乐融融,当真是一家人的氛围。 就连刚被单茸嫌弃了没用的系统,也暂时放下了催着单茸走剧情线的心,单纯吐槽了一句:[不完成任务就算了,能不能不要增加多余的人设啊?] 单茸:[你不懂,我假装被他迷住了的样子,实际上把大家都拿捏得死死的,你别管了,我有自己的节奏。] [系统:……不想尊重,更不想祝福。] 见系统不再扫兴了,单茸便兴致勃勃地捏起了寂无峰主动伸来的手。 她心中感慨,寂无峰这样真刀真枪中搏来的武艺,与沈清砚和李书景比起来,又是另一种程度的厉害。 隔着几层布料,单茸轻而易举地便摸出了对方流畅紧实的肌肉。 只是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单茸的手还搭在寂无峰身上,寻找视线来源时,猛然和拥缚礼阴沉的目光撞在一起,一时间条件反射地将手收了回来,连背也不自觉挺直了些。 方才才说了那些话,如今自己再对他态度恶劣些的话,只怕对我家的恨又要更深几分了。 单茸满面愁容,她身边的寂无峰自然也感受到了这股视线,因此皱着眉看向拥缚礼。 “这位是……”寂无峰问。 单逢时这才想起来还不曾为这二人引见过彼此,一拍脑门,“这是拥缚礼,原是拥家独子,不久前家中突逢变故,圣上慈悲,便将他送到我府上,暂时由我来照顾。” 说完,单逢时又看向拥缚礼,“这位是我家世交故人之子,如今在军中任职,他父亲想必你也听说过,便是常年领兵平乱的镇远将军。” 圣上慈悲? 呵。 拥缚礼的目光更沉了几分。 偏偏他的面上只能装出感念恩德的模样,笑着问:“既然阿姐唤你哥哥,那我便也一道称呼‘兄长’好了。” 寂无峰的脸冷了下来。 “不必了,”他说,“你我非亲非故,当不得这一声兄长,称我官职即可。” 一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一位是人艰不拆的高门义子。 单茸*咬着筷子尖,看着眼前二人虚与委蛇地客套了几句,眼底满是看好戏的小算计。 这一段剧情倒是和原书中的描写一模一样,至少现在不用旁白她也能感受到,这两人巴不得对方滚得远远的,最好这辈子都别再回京,也不必再相见- 用过一顿满是硝烟的晚膳后,单逢时叫上寂无峰,二人一同去了书房。 拥缚礼自知自己融入不进如今府上的氛围,很识时务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这让还想留在外间和寂无峰说说话的单茸松了口气。 正好她此时也不知道怎么面对拥缚礼,不见面自是最好。 在穿书后不久,以享乐为终极目标的单茸便命人在花园中打了一架秋千,专供她玩耍用。 只是前几个月在外头荡秋千荡晚了,春华便会以“小姐身子要紧”这样的话阻止她,根本不能尽兴。 此刻春意正浓,总算没人再来拦着单茸了。 她就坐在秋千上,等着寂无峰出来。 而系统还在兢兢业业给她讲解之后的剧情。 嗯,读作讲解,写作剧透。 如今寂家上下都因寂无峰的父亲,也就是方才受封镇远将军的寂家家主迁往北疆了,手中握着军权的将官一般无诏不得回京。 而寂无峰之所以孤身回来,与嘴上说的什么访亲毫无关系,他此一行,纯粹是为着军令。 日前军中探子上报,有名自塞外而来的细作秘密越过国境线,潜伏在京中,意图生事。 在之后的剧情中,拥缚礼会通过自己的门路得知此事,而这也是这位反派在书里第一次真正违背自己的本心,走上不归路。 为了天下大乱,从而向皇帝复仇,拥缚礼不惜让细作带着舆图与情报返回塞外,令蛮夷在此后交战中如有神助,轻松大败黎国。 战火绵延数城,几度威胁国祚,好在朝内将士忘身于外,最终艰难取胜。 只是皇帝在战后并未行无为之治,不曾给时间平缓民生艰难不说,还加重了百姓赋税,美其名曰“朕为国事操劳数年,早该享受极乐了”。 天下怨声载道,动荡时局之下,拥缚礼蛰伏多年,终于看准时机,笼络朝内外敢为人先的仁人志士,打着“清君侧”的名号,逼着如今的天子禅位于他。 自此,拥缚礼的复仇才算开了个好头。 单茸听完系统细细讲完了拥缚礼在原书中的心路历程,一时间感慨万分。 单茸:[你看,无论我努力还是不努力,都不能阻止剧情背着我悄悄往前发展的道路,那我干嘛还要努力?] [系统:……宿主,您有没有想过是自己太摆,没有努力咸鱼翻身。] 单茸想了想,善解人意道:[宝宝,难道咸鱼翻身了,就不是咸鱼了吗?既然做了咸鱼,那我这辈子就是咸鱼的形状了,咸咸的很安心。] 系统不说话了,单茸等了一阵,总觉得它的沉默震耳欲聋,看似一言不发,实则什么脏的都骂了。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只是一个爱摆烂的小女孩罢了。 单茸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草地上,相府内已经点起烛火了,于是她朦胧的影子在阶前如水般的月光中荡着。 这几个月来,她很努力地去改变过自己的命运。 从李书景开始,到那条走向另一个方向的山路,最终都无力撼动。 系统其实说得对,命运不由人,那条主线就如独自奔流的江河一般。 她要如何凭借自身仅仅一滴水的力量,去推动河流奔向另一个方向呢? 真正属于原主的结局其实不在当下,可当下无法改变的力量,足以令单茸现在就开始害怕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 寂无峰在书房中同单逢时交代过自己的来意后,二人提前商榷了一番。 为找出这么个不知男女、长相、身形,甚至连目的也不清楚的细作,寂无峰与单逢时必须未雨绸缪,否则若是被抓住了空子,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惹出乱子,怕是寂家与单家的官生都要做到头了。 等他从书房内退出后,天已经黑透了。 单府的路,寂无峰早在记忆中走过无数遍。 四年的关外生涯,令他只能将这些京中的回忆藏在心深深处,如同饥饿的人一点点啃食手中唯一的饼那样。 寂无峰在北疆的月下,也只能这样一寸寸咂摸京中的、单府的一切。 如今这片月下,不再是黄沙与城墙,而是精心设计的小桥流水,以及坐在院中,身形纤纤的少女。 小茸儿长大了,和记忆中的模样有些偏差了。寂无峰在心底谓叹一声。 他还记得自己启程离京的那天,单伯父牵着单茸的手,带着她到将军府上,说往后便是千里万里,无以为报,只能亲身来送行了。 彼时的单茸满脸不耐,似乎是被打扰了当日的安排,因此连客套话都说得敷衍,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摆明了余生都不想再见到寂无峰。 这些年,寂无峰陆陆续续也接到过单府写来的信,只不过单逢时大多关心的都是他们一家在北疆过得如何,小部分时候会聊几句官场上的事,与单茸相关的便只能占上一小页信纸,好宽慰他母亲的心。 如今终于再见了,寂无峰看着那道背影,终于决定将过去的事埋在心底,只当是这些年来单茸长大了,再不似从前般任性。 听见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单茸的思绪也被打断。 她想回头去看,秋千却先一步荡了起来,高度并不算高,轻柔地在半空中划下一道弧度。随后,单茸的背便被人轻轻抵住,怀抱宽广而温暖。 府上能这样和她玩闹的,自然不可能是那个下午才和她闹掰的拥缚礼,那便只剩…… 单茸欣喜地回过头去,眉眼弯弯地看着身后的人:“无峰哥哥!你和爹爹谈什么啦?” 寂无峰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朝政上的事罢了,小茸儿还是不知道为好。” 单茸心说,你们两个聊了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她抓着秋千的绳站起身,脚踩到地上,转身看着面前的寂无峰。 即便是在原主的记忆中,他也从未有过对她冷脸的时候。 纵然少年再不善表达,原主态度再冷淡,寂无峰也从来不曾改变过自己。 单茸瘪了瘪嘴,装出一副没得到答案很是耍小脾气的模样,道:“从你去了北疆我才知道,这府中的一切都好无聊,爹爹每日都得忙公事,京城中我能玩的也都玩遍了,好没意思。” 寂无峰听着她颇为怨怼的俏皮语气,一时间忍俊不禁,“单伯父不是新带回来了一名义子吗?与你倒是年岁相仿,平常也可以同他说说话啊。” 和他有什么好说的! 一提起拥缚礼,单茸脸上的神色一时真情实感了几分,似乎不想和寂无峰谈到这人,尤其是二人此后的关系恐怕真要势同水火了。 “他啊,跟块石头一样,不如说他入府之后,这家里更不好玩了,”单茸补充道,“一点也比不上无峰哥哥。” 寂无峰听了这话反倒有些诧异,在他印象中,单茸是不大爱理他的。即便是逢年过节,两家人不得不走动的时候,单茸也会尽量和他母亲聊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黏在他身边。 毕竟几年前,单茸也曾用“石头”形容过寂无峰。 许是她这副模样实在稀奇,寂无峰权当这是小姑娘的撒娇,逗着单茸道:“好啊,那我在京这几日便都陪着你,你想做什么都依你。” 单茸眼睛一亮:“真的?” 虽说穿书是另一番新生活,可对她千依百顺的人并不多见,仔细掰手指算算,也不过春华和单逢时二人。 唔,如今还有寂无峰。 单茸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轻咳一声,假装正经地说:“既然无峰哥哥都答应了,那等明日爹爹上了朝,咱们便出去透透气!” 寂无峰看着少女满目开心的模样,心里一边觉得自己上套了,又遂了她的意,一边觉得单茸难得有求于他,想和他待在一起也不是什么难事,出门也有益于查探京中细作动向。 只是…… “明日你想去哪玩?”寂无峰问。 单茸一副“不告诉你”的狡黠模样,提着裙子便要开溜,“到时候你就知道啦,无峰哥哥早些安置吧!” 即便她说要帮寂无峰找细作,对方肯定也不会信,更何况细作的消息在军中也是绝密,这么大大方方说出来,寂无峰该怀疑她别有用心,偷听她和单逢时谈话了。 别的角色对单茸都没有太高的好感度,只有一个寂无峰,出场的初始好感几乎就是拉满了的,怎么能不让单茸谨言慎行? 系统旁观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出声:[就这么开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春心萌动,这就要青梅竹马变少时夫妻了呢。] 单茸一想:[难得你说些让我喜欢拥缚礼的话,难道你开窍了?不过如果这就是喜欢的话,我确实很喜欢寂无峰,长得又好看,对我又特别特别好。你看我刚刚那些话,放在沈清砚身上都不一定能得到回应,更别说李书景和拥缚礼了。] 系统:[宿主,这不叫喜欢。] 单茸:[你别管了,我假装被剧情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实际上我只想好好活下去,我心里都有分寸。而且他对我好,我也想帮他,这就叫做什么……投桃报李,怎么就不是喜欢了?] 系统难得没有用消音的内容回答她,电子音的语调听不出什么感情。 [我觉得,你还不懂。] 26 正文 第26章 ◎晋江独发◎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时,单茸头一次没靠着春华的三催四请,自己主动起了床。 以至于单逢时难得在早膳时分看见女儿,心中还颇为意外。 怎么今天起这么早? 单茸:别问我的好爹,求你别问。 单逢时接收到单茸的恳求视线,将问题咽了回去。 用完早膳,单逢时还要上朝,而寂无峰本就是告假秘密回京的,自然不用到朝堂上去打草惊蛇。更何况,他昨天是答应了单茸的,今天要陪她出去逛逛。 拥缚礼就站在二人后面一点的地方,看着单茸拉着寂无峰的衣袖,冲对方笑着说:“那我们也走吧,去晚了怕是都没什么好玩的了。” 寂无峰点了点头,眼角余光瞥见拥缚礼,脸上忽然有了几分欲言又止。 单茸顺着寂无峰的目光看去,脸上的期待与喜悦也淡了些。 拥缚礼看着单茸的脸色,扯出个笑来,“大夫要我静养,便不作陪了。阿姐且出门吧,玩得开心。” 单茸“嗯”了一声,也不似往日般还要演一演阿姐关怀,听拥缚礼这样说了,干脆拉着寂无峰的手出了相府。 既然有了寂无峰,单茸干脆连春华也没有带——这回春华倒是半点不担心,毕竟有寂小将军跟着,小姐怎么可能惹出什么大乱子。 二人携手穿过热闹的早市,寂无峰在军中虽称不上苦寒,但也着实很少再见眼前这样的繁华,今日出行,倒是恰好补足了他真正属于少年的那一部分。 ……如果单茸带着他抵达的终点并非是什么乌七八糟的酒楼,那寂无峰还能再好好看看京城盛景的。 单茸正拉着寂无峰的手往里走,偏偏男子的力道大过她太多,对方猛地停下脚步时,单茸甚至差点被扯了个倒仰。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沉着脸的寂无峰,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不继续走了? “小茸儿,”寂无峰沉声道,“家中虽然纵着你的性子,可也不该这样无法无天。这种地方,是你这样的官家女子该来的吗?” 什么这种地方? 单茸看看酒楼招牌,又看看寂无峰的脸色,恍然大悟。 他应该就是那种传说中的良家好男,此生从未涉足过烟花柳巷不说,面前这样的长安酒居,想必寂无峰也不曾踏入。 但这难道是我想来的吗! 单茸怒从心头起,要不是剧情里的细作化身沽酒女,藏在这消息四通八达的酒楼,她一条涉世未深的小鱼也不想来的! 这话当然不能直说,她的思绪在心底跑了一圈,露出个无辜的模样来,“可我听说,这里新来了个好漂亮好漂亮的姐姐,我也想看看。要不是无峰哥哥你在,春华和爹爹他们肯定都不准我来的。拜托拜托,就当作是了我一桩心愿嘛!” 寂无峰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单茸,军中那些一眼能看穿谎言的法子在少女身上似乎并不适用,他瞧不出几分真假来,只得叹了口气道:“一刻钟,无论见不见得着你想见的姑娘,咱们都得走。” 单茸雀跃一声:“无峰哥哥最好了!” 二人掀了帘子进门,店家便满脸谄媚地迎上来,待看清了两个人的样貌,眼底不免带了几分玩味。 他经营的楼里说是卖酒,实则也做些暗门子生意,这是京中人大多都知道的,没道理这两个打扮华贵的少年人不清楚。 更有意思的是,往前都是男人领着楼里的姑娘出去消遣的,这还是头一回见带着姑娘到楼里找别的姑娘的。 单茸被看得心底发毛,强装镇定地从钱袋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掌柜的桌前,“要一间二楼的雅间,我这人喜静,倘若有人打扰我们,我第一个找你。” 掌柜接了银子,对二人畏惧了几分。 这派头非富即贵,倘若当真得罪了,这长安酒居不保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 单茸想了想,“再来一盘炒瓜子,送到雅间来。” 这看漂亮姐姐,不嗑点瓜子实在是嘴巴空空。 得嗑。 掌柜端着一碟瓜子送到单茸他们所在的雅间时,寂无峰总觉得自己浑身有蚂蚁在爬,脸色绷得像是被单茸强带来受辱的一般,惹得掌柜多打量了他几眼。 不难看出,两个人之间是那位年纪更小一些的女子做主,至于二人的身份,他不便多猜。 这样面生又出手阔绰的主顾,显然不是他能随意打听攀谈的对象。 掌柜琢磨片刻,还是对着单茸恭谨问道:“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单茸抓了把瓜子,漫不经心地说:“叫玉芽儿来,有人说她琴弹得不错,我今日倒是要亲耳听听。” 掌柜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这怎么像是来捉奸的?他赔笑:“不巧了,玉芽儿她娘病了,她说是要明日才回来……要不小姐换个姑娘?保管跟玉芽儿弹的一样好!” 单茸摆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挥手打发了还想说些什么的掌柜。 待掌柜一出了雅间,寂无峰的眉便皱了起来,“你到底是哪里学的这副作派?” 单茸赶紧将瓜子放下,拍干净手心,恨不得立刻起誓,“等等你听我狡……解释!这掌柜每日见那么多客人,定然十分势力,倘若不给他点甜头,怕是见不到那位姑娘了!” 寂无峰叹了口气,神色无奈地说:“既然那位姑娘今日不在,那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单茸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走走走,无峰哥哥我们马上走!” 寂无峰得了答复,干脆利落地敛袍起身,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地下了楼。 单茸连忙提着裙子撵上去,小心翼翼地看着寂无峰的脸,对方面沉如水,显然是真动了气。 她越是打量,越是觉得自己委屈。 说到底,自己还不是为了帮寂无峰找到细作。 只要他和玉芽儿见上一面,定然就能察觉出对方的不对劲,这样一来,未来的他也不必面对国破家亡的痛苦。 他怎么就不懂我一片苦心呢! 单茸悲愤地想。 一直到了第二日,两个人都不曾说过一句话。 单逢时今日公务繁忙,也不曾为单茸和寂无峰调解一番,在他看来,两个孩子只不过是恢复了四年前的相处状态,又或许是吵了几句嘴,孩子嘛,这也正常。 他走后,单茸还是鼓起勇气,瓮声瓮气对寂无峰道:“无峰哥哥,今日能不能……” 寂无峰无情地摇了摇头。 他握住单茸拉着自己的手,将它放回单茸身侧,目光颇有几分认真,看上去是软硬不吃,今日绝对不会遂了单茸的意,“小茸儿,我只希望你开心幸福,因而贪玩一些也没什么。只是那样声色犬马的地方,到底是不希望你再去的。” 单茸一腔真心憋在胸腔里,最后也只能蚊虫般细语抱怨,“我又不是去喝酒的,都说了是为了漂亮姐姐……” “随你吧,”寂无峰叹了口气,对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反倒更熟悉一些,“我今日还有要事,便不陪你胡闹了。若你要出门,记得带上春华,否则我和单伯父都不会放心的。” 单茸看见他第一次没有哄着自己,一时间生出了几分逆反心理。 对着寂无峰毫不留情离开的背影,她不服气地喊道:“你不去便算了,我自己去也是去!” 对方回头走得决绝,单茸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身边的小厮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大小姐的脸色:“那、那小姐,咱们还去吗?” 单茸咬碎一口银牙,看了看酒居的方向,又看了看寂无峰的背影,恶狠狠道:“去,怎么不去!” 小厮不像寂无峰那般没眼力见,自然是赶紧为单茸搬来脚凳,托着她上了马车。 27 正文 第27章 ◎晋江独发◎ 单茸坐在马车上撑着脑袋,一面望着窗外的风景,一面在心里腹诽。 不就是单人任务吗,我自己也能做好! 都不摆烂了,肯定是要认认真真好好干一件大事的! 百无聊赖捡,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这么痛定思痛,怎么没有系统的表扬? 单茸在心底喊道:[系统哥,我今天都这么努力了,要不要考虑表扬表扬我啊?] 只可惜,一向口嫌体正直的系统今天出乎意料地没有理她。 是出什么事了吗? 单茸又喊了几声,那头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回应。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小厮在帘外告诉她,长安酒居到了。 既然到了任务地点,就必须收起一切小心思!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将系统的事暂时抛在了脑后,下了马车后便直奔酒居门口。 酒居台前守着的依旧是昨日的店家,见单茸进了门,也少了几分诧异,只是谄媚不改,甚至比昨日还殷切了些许。大概是被单茸出手阔绰惊着了,他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主动道:“姑娘今日,莫不是也是为玉芽儿而来?” 单茸兴致缺缺地扫了他一眼,将一锭银子放在了他面前,“怎么,她今日还不在?” 店家看银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忙摸进袖中,热情道:“在的在的,昨儿夜里回来的,小的这就安排她出来!” 收了银子的店家很是上道,就连昨日单茸和寂无峰包下的那间雅间也被他特意留了出来,服务态度称得上是宾至如归。 唯独不同的是,进门不远处立了个木雕屏风,映着红木纱帐,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刚有小二为单茸添了热茶,便有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抱着古琴,从门口进来。 单茸坐的朝向斜斜对着门,那人一进来,她一眼就和对方对上了眼。 在看清容貌的那一刻,单茸心中感慨,不愧是书中特意花费笔墨,好生描写过的异域美人。 女子黛眉轻浅,却点了绛红唇. 虽说是城中近来时兴的妆容,可她眉骨深邃,五官长得大气,为这因温婉而得名的妆样平添了几分妖异。 “昨日怠慢贵客,当真失礼,”她怀抱古琴,盈盈一拜,目光却不曾离开单茸,十成十的撩人姿态,“奴,名唤玉芽儿。” 单茸登时心想,不愧是细作,只消一个眼神、一句轻声细语,便能俘获人心。 玉芽儿头上簪着的步摇微微晃动,随着她的步伐响着,随后,她落座在屏风之后,将古琴放在案上,轻轻调试着。 单茸的目光一直跟在玉芽儿身上,直到对方的身影隐没在屏风后,这才低下了头,看着杯盏中的茶叶,暗自思忖着。 自从来到书中的世界后,她真正意义上所能接触到的人类,要么是府上的丫鬟,要么同样是高门大户的小姐,唯一有些不同的,也不过是原书的女主。 至于玉芽儿这一类…… 单茸从前也是听人说起过的. 世道艰险,百姓无非想要为自己寻个遮风避雨之处,可男子尚且能上阵杀敌,女子的命运却只能随波逐流,野草飘萍一般,自己也无力落向何方。 玉芽儿的身世也称得上坎坷,单茸痛惜于她此前的遭遇,只是如今二人身处不同阵营,自然是要区别对待的。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对自己说:她是细作,不能留情。 玉芽儿隔着一道屏风,下意识将眼前的单茸当作了世家大族中,不受礼法拘束的小姐,此刻的沉默想来也只是好奇。见单茸久久不说话,她主动开口,问道:“贵客可有中意的曲子?奴家这便弹给贵客听。” 单茸的心思哪里还能放在听什么曲上,她摆了摆手,随口应付道:“弹你擅长的便是。” 玉芽儿轻笑一声,银铃般的乐声随即叮叮响了起来。单茸听不大明白她的技艺如何,原主不通琴艺,她更是两眼抓瞎,只是琴音袅袅间,竟也听完了一曲。 该说不说,背后培养玉芽儿的势力当真肯花心思。 单茸虽然不知道这“未成曲调先有情”要花上多少功夫,可原主的记忆摆在那里,这些年来,原主也算是听了不少曲,便是连皇宫大内也去过的,偏偏没有能与方才那一曲相提并论的。 且这一手琴音,更是只在这小小酒居间闻名,倘若不是她为了掩护自己的同伴离京,甘愿主动暴露,想必主角团根本想不到,塞外的细作大隐隐于市,就藏在他们眼皮底下。 单茸拨了拨杯盏中茶叶的浮沫,似闲聊般不经意地开口:“芽儿姑娘的口音,听着不像是中原人。” 屏风后香影微动,玉芽儿倾身向琴,指尖在弦上撩拨几下,叮叮咚咚的声音便月华一般淌出来。她轻笑一声,好整以暇地跪坐着,拖长了声音答道:“奴家是乱马蹄下滚出来的烂命,自小没了爹娘,还是走南闯北的商队见我可怜,这才带我来了京城,混口饭吃。” 隔着朦胧,单茸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到底是嘲弄还是悲戚,语气倒是做出了十成十可怜的腔调。 既然能办得了入京的路引,想必这层身份早就做得滴水不漏了,单茸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心知这样的试探必然问不出什么来,眼神滴溜溜地一转。 “原来如此,听着着实坎坷,”她话锋一转,“不过芽儿姑娘身在酒居,想必也是听说了不少京中的奇闻逸事,不知能否拣几件我感兴趣的,和姑娘聊聊闲呢?” 玉芽儿盈盈福身,“奴家定当知无不言。” 单茸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换了个更从容的姿势,上半身支在桌面上,似笑非笑道:“就从苏太尉家的大公子莫名其妙消失在官道上说起,如何?” 玉芽儿呼吸一滞,笑容不变:“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半座城的人都在找呢,奴家自然是听过。也无非是客人们带来的消息,真真假假的,奴家可是分辨不出来。” 单茸轻笑一声,充耳不闻她的推脱之词,“苏太尉此后便告病在家,闭门不出,同日便是刘尚书家遭了贼,传家宝玉不翼而飞,还有镇国将军家二小姐忽然寻死觅活,想同侍卫私奔……这些事可都是京中笑谈啊,芽儿姑娘坐镇酒居这样消息四通八达的地界,怎么都不觉得有趣呢?” 几条消息连番诈下去,总算将玉芽儿拨琴的手逼停。 可身为潜伏多年的细作,玉芽儿的心理素质显然超乎单茸的想象。 她只是垂下眸,看上去仅仅是对自己方才所弹的力道不满意般,懊恼道:“唉……奴家当真消息滞涩了,竟是一点也不曾听闻过。” 单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没听过还真是有鬼了。 那头,玉芽儿已然若无其事打算揭过和单茸所提及的话题了,纤纤玉指重新放在琴弦上,拨弄出来的音色却是与单茸一开始所听的曲子不大一样。 逼到这个地步,再说可是真的要露馅了。 单茸分神想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偏偏那道琴音摆脱不掉似的往她耳朵里钻,低沉绵长的古琴曲轻轻重重地砸在单茸耳畔。 曲调悠长,而雅间太小,单茸不得不侧耳去听。 琴声与方才弹奏的并无不同,她潜心听着,竟不自觉地泛起了困意,眼皮如同灌了铅,沉沉地耷下去。 不行,不能睡! 就在闭眼的瞬间,单茸努力让自己的神志有了片刻回魂。 为了赶紧清醒过来,她狠了狠心,手指毫不留情地掐上了自己的大腿,一时间眼泪都被激出来了几滴。 好在此法确实有效,脑海中那股晕晕乎乎的感觉淡了些,可那头的玉芽儿见单茸有所动作,手上拨弦的速度也加快了几分。 饶是单茸再不熟知这些手段,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琴声有问题,而现下能够救她的,只剩下了一个选择。 骨哨出手,单茸迅速抵在唇边吹响。 ——李书景,你小子最好是没有唬我! 琴声骤停。 玉芽儿似乎也是预感到了杀意向她而来,因此她毫不犹豫地停了手,多年刀口舔血的日子让她的直觉如同草原猛兽般敏锐——这小姑娘吹的东西绝非凡物! 她的目光从屏风缝隙间冷冷看来,滔天怒意登时涌现在她眼底。玉芽儿冷笑一声,嗤笑道:“竖子尔敢!当真是找死。” 话音刚落,玉芽儿便凌空一掌,拍碎了与单茸之间相隔的屏风。木屑登时碎了漫天,急风骤雨般向单茸砸来! 这是单茸在这书中世界第一次感受到最直接的杀意,她下意识尖叫一声,条件反射地将脸遮住,还有心思想:好不容易有的脸,可不能毁容了。 那一掌破空而来,并无收势,眼看着就要到了单茸眼前! 来不及躲了! 单茸紧紧闭上双眼,心跳快的厉害。 可掌风只是扫过她的脸颊,并没有再往前一步。 一柄剑,可挡百万军。 那是李书景的佩剑。 “大小姐,在下来得可还及时?” 28 正文 第28章 ◎晋江独发◎ 原本还眯着眼,在心里幻想了无数种自己死相的单茸终于松了口气。一边暗中向后挪了几步,一边惊喜道:“正是时候!” 李书景的声音是一贯的漫不经心,他眼角余光瞥了眼单茸,见她已经自觉退后了几步,放心大胆地抽剑出鞘。 三尺青锋立时荡开桌上狼藉,将玉芽儿也逼退一步。 玉芽儿心中暗道不好,此人来如雷霆收震怒,要从他面前逃走想来是难如登天,可万一…… 她眼神一凛,目光落在李书景身上,一错不错地从腰间抽出一双软刀,单茸只看见她双手一抖,寒光便铮然了起来。 二人都是武学路数,当即便缠斗在了一起。 单茸根本无心关注雅间内打起来的动静有多大,一时间只想为自己先前费心拉拢李书景的做法感到欣慰。 命这种东西,还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若不是当时的自己捷足先登,恐怕今日早就命丧玉芽儿手下了。 啧啧啧,看看这身段,看看这气势,妥妥的书中战力榜前五啊! 以后出门都不用带护卫了,李书景不比他们管用? 只可惜,单茸热闹还没看够,那边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玉芽儿的塞外武学,讲求蛮霸之道,和李书景这样天下之名的侠盗比起来,讨不了多少好。 不过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了,玉芽儿也依旧不服气,她一双含情眼如今狠狠瞪着李书景,又转到单茸脸上,怒道:“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要与我这弱女子过不去?” 单茸摸了摸鼻头,一时间还有些怀疑剧情,“到底哪家弱女子能说砍人就砍人的啊,你随身带刀,可是被我发现了啊。” 玉芽儿哽了一下:“我防身不行吗?这酒居每日鱼龙混杂,谁知道会不会有蓄意轻薄姑娘的登徒子?” 单茸:…… 从逻辑上倒是这么个逻辑,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做什么的! 李书景从地上捡了玉芽儿落下来的兵器,在手中过了一眼后,递到了单茸面前:“这刀,不是中原武家所用的。她使得这么好,怕是另有隐情。” 单茸接了刀,有模有样地端详了一阵。这刀明显是为女人打造的,落在她这个三脚猫手中也轻飘飘的,更有意思的是,刀柄上还细细刻了浮雕,看上去像是什么少数民族的图腾。 这便是证据了,她握在手里掂了掂,笑道:“我等是谁并不重要,还是想想怎么在公堂上狡辩吧。天杀的我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我们中原人的刀,别管是哪来的了,本小姐要报官抓你!” 李书景两眼一黑:好想逃。 正当单茸看着李书景将玉芽儿的手捆在一处,好绑去见官时,门口忽然传来了几声吵嚷。 店家听见楼上有打斗声,想必是又惊又怕,如今动静停了,这才敢带着人上来。他推开门,便看见屋内一片狼藉,登时哀嚎连连,一副要将大腿拍青的架势,哭号道:“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这贵得心头滴血的红木屏风怎么就打坏了!” 说完,他一边抹泪,一边转过身,怒指单茸和李书景:“想来定是这二人在我店内闹事,还砸了我的东西!女侠啊,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单茸:等下,谁给你做主? 她的视线顺着店家转身的方向看去,待看清来人的脸,心中顿时一沉。 此人正是先前在崖底,同单茸有过一面之缘的原书女主,江祁玉。 等下,她怎么在这里,那天不是说好了回山的吗?! 单茸莫名生出了*一股抓不准主线时间线的感觉,她轻咳一声,扯了个尴尬的笑出来。 那晚虽是匆匆相见,但江祁玉好歹还是记得单茸的脸,不过跟在她身边的李书景倒是头一次见。 既然算得上是认识的人,江祁玉的态度也并不算尖锐,只是叹了口气,问道:“怎么回事?” 单茸这厢还在头脑风暴,想着怎么找个借口把这事遮掩过去,旁边被李书景押住的玉芽儿倒是先开了口:“求女侠救我!他们二人莫名闯入奴家房内,逼着奴家认那些莫须有的罪,还要将奴家下狱!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奴家虽是下九流出身,可也容不得他们这样糟践!” 单茸顿时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一时间不知道是先反驳,还是感慨玉芽儿业务能力太专业,扯谎的话张口就来。 江祁玉见玉芽儿已然委身于地,砰砰磕起头来,再加上方才进门时,这两个人的态度明显不似正常来客,自然先入为主地认为这大小姐是在恃强凌弱。 她的剑出鞘半寸,剑柄直指李书景:“你,先将这位姑娘放开。” 李书景寸步不让,啧了一声,问单茸:“想想办法啊,大小姐。” 单茸两眼一黑,看不到自己在书里的未来。 江祁玉皱起秀眉,目光不赞同地看着李书景手中拿着的、指向玉芽儿的剑,对单茸的印象分再次减了不少。 还能怎么办,我又没有那种把黑的说得五彩斑斓的本事。 女主本就看不起朝堂作风,单茸在心里想了好几种说法,甚至想了要不要直接放弃,可一想到方才已经将玉芽儿逼得露出了破绽,还是觉得万般不开心。 凭借对书中女主的了解,单茸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坦白道:“江姑娘莫要听她信口雌黄,我同这位少侠连日来追查京中要案,查到这姑娘行踪诡异,甚是可疑,故而设局前来。她身手不俗,其中定然有诈。” 哪知江祁玉沉吟片刻,正色问道:“单姑娘千金之躯,如何能独自来这酒居查案?” 单茸:…… 这屏风可真屏风啊,想了半天借口,怎么忘了给自己编个合适的目的啊! 江祁玉摇了摇头,又说:“况且,你手中并无证据,证明这位姑娘有罪。我说的可在理?” 单茸:………… 在理,怎么能不在理呢。 你要说证据,我确实也没有…… 有也不能给你看啊! 难道要我把原文掏出来给你一行一行指着说“看这里写得很清楚她是坏人”吗?! 说实话,穿书之后,单茸虽然也在剧情上吃了不少瘪,可以前那种小打小闹都是过家家,也没让她真出了什么事,今日这一遭,才叫做真正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李书景看见单茸平日里巧言令色,偏偏今日吃了个哑巴亏,心中莫名起了护短的心。 他以剑尖挑起了跪在地上的玉芽儿的下巴,冷声道:“证据不证据另说,方才这位姑娘在我手下也能走上几招,如何称得上无辜?一名小小的酒居乐姬,身怀绝技,这京城还真是卧虎藏龙。” 说得好!单茸在心底疯狂给李书景撒花,连日来对他的不满也烟消云散了,跟在李书景旁边,点头点成小鸡啄米。 只是江祁玉依旧不为所动,迟疑地问:“敢问阁下是……在江湖中可有威名?在你手下过招,莫非是什么不世出的前辈?” 坏了。 不愧是女主,张口就往别人的死穴上戳。 李书景也被江祁玉噎了一下,他的身份实在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因此干笑两声:“无名之辈,无名之辈罢了。” 说完,他往单茸身边一贴,小声道:“去,还得是你和她吵才能吵过,大小姐努努力。” 单茸再次两眼一黑,努力不了一点。 江祁玉看二人都偃旗息鼓了,这才叹了口气,“若是没有证据便胡乱出手,同那些是非不分之辈有何区别?” 单茸心里急得快要长出第二张嘴了,可在江祁玉心里,恐怕已经认定了单茸和李书景是来闹事的,再怎么说下去,也只是狡辩罢了。 如今,她气势上已经矮了半截,咬了咬牙,决定打感情牌:“江姑娘,今日之事对我来说十分紧要,能否容我先将她带走,日后定然给你一个交代。” 江祁玉摇了摇头,“你我虽算得上有交情,可到底不深厚,更遑论今日之事的确是单小姐有错在先,恕我无法认同。” 单茸嘴唇开开合合,想再争取点什么,脑子里思来想去,也再找不到别的说法了。 她想,要不先假装放弃,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玉芽儿也不可能立刻撤出京城。 只要李书景能跟着她,查到她的住处,不怕抓不住这小小细作…… 她假装没辙地叹了口气,正想说那还是算了时,江祁玉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补充道:“为防止单小姐胡来,这位姑娘,我今日要带走。” …… 哦豁,完蛋。 29 正文 第29章 ◎晋江独发◎ 没抓到细作,反倒被酒居扫地出门。 偏偏有的人还自以为此事万无一失,早早将马车遣了回去。 眼下单茸只能自己步行回府,多少有些灰头土脸的。 整个人耷拉着脑袋,一边往相府的方向走去,一边在脑海中努力回忆这段剧情的细节。 不对啊? 单茸越琢磨越有一种奇了怪了的感觉。 在原本的故事线里,玉芽儿应该是先拿到情报,放火烧了酒居,然后在出逃的路上被山匪截杀,这才被江祁玉救下。 只是大概是因为改变原有情节带来的蝴蝶效应,单茸在无意间提前了两个人的相遇,这才早就了她如今的窘境。 坏了! 这么一看,山匪竟是我自己。 更糟心的是,既然时间线已经被改变了,她无从得知玉芽儿是否已经得到了那卷情报,倘若打草惊蛇…… 想到这里,单茸整个人颓丧地塌下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 跟在后面的李书景见她整个人的情绪百转千回的,难得如此低落,有些新奇地从单茸身边凑过半个身子,啧啧问道:“那女子究竟是什么人,惹得你这样牵肠挂肚?” 单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她如今脱身了,是天王老子都没用。” 李书景闻言笑了两声。 自出现在他面前那日起,单茸总是以稳操胜券的架势算计着所有人,这回聪明反被聪明误,吃瘪了不说,还使起小性子了。 他倒也不生气,逗趣道:“不过是暂时被人带走罢了,又不是全无消息,只要活着,找个人还不简单?” 他说得言辞凿凿的,像是十拿九稳,令单茸一时间停在了原地,迅速头脑风暴起来。 李书景所言非虚,眼下只是和剧情有些出入,算不上什么天塌了的坏消息。 单茸顿时豁然开朗,对啊! 仔细想想,玉芽儿只是被江祁玉带离了酒居,二人非亲非故,江祁玉又肩负师门任务,自然是不可能带着玉芽儿到处走的。 若是能再找到玉芽儿,那封密谏无论是否在她手中,都带不出京城。 盘算下来,自己也不算全盘皆输。 单茸定了定神,问李书景:“最快多久能找到她?” 李书景骤然被这样一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不由得愣了一下。 自退隐以来,他再未被什么人倚重,连交心都少有,而眼前的单茸无论从武艺还是学识上看,都不是能打动他的性子。 可没由来的,李书景还是许诺道:“给我三日。” 单茸点了点头,正想再嘱咐几句,长街那头便传来了车辙滚滚的声音。 李书景带着单茸往街边避让,她不经意间抬头望去,蓦地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眸中。 拥缚礼一身锦衣,掀开了车帘,对着单茸拱手道:“阿姐。” 他怎么在这?! 单茸顿时慌了手脚,也顾不得在拥缚礼面前装疏离的模样了。 她下意识侧身去看身边的李书景,偏头去时,身边空空一片。 看来是自己跑了,虽说有些没义气,但好在是没让反派看见自己撬他墙角。 万一他俩见一面就唤醒什么原书记忆,单茸怕是要当场撅过去。 没看见就好没看见就好…… 单茸松了口气,这才勉强扯了扯嘴角,“阿弟。” 拥缚礼似是没注意到她眼中的不自然,街面离相府已然不远了,他缓步走下马车,示意车夫先回府,随后转身有意无意地说:“阿姐这是去哪里了?” 单茸正了正神色,目光不经意扫过拥缚礼的袖口,那只尚未痊愈的手被他很好地藏在袖中。见单茸关切,又故作不好意思地往里缩了缩。 她假装没看见,看向别处,道:“府上待闷了出来走走,怎么,还要你许可?” “岂敢,”拥缚礼垂眸,一副被责备的委屈模样,“不过见阿姐身边连个下人也没有,有些担心阿姐安危罢了。” 单茸:装什么柔弱小白莲? 倘若没有记忆错乱,想必不久之前,她才严词告诉拥缚礼,自己给不了他好脸色,怎么如今还在大街上就敢贴上来,一次次地自找没趣。 单茸故意板着脸,顺着转瞬间酝酿好的情绪,掐着腰装出娇蛮的模样,呵斥道:“何时轮到你来过问我的事了?你我之间,尚且用不着这么亲密的说辞。” 哪想拥缚礼闻言将头又低下去几分,从单茸的视角,只能看见对方鸦睫低垂,眼中还带着潋滟水光。 “是我越界了,”拥缚礼闷声道,“阿姐,我知错了。” 当街这样训斥自己的弟弟,即便周围都是普通百姓,也不免连连叹气,感慨高门生活艰难。 单茸一时间有些下不来台,看着拥缚礼那双委屈巴巴的眼睛,当真反思了一瞬,自己说话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 眼前的人怎么看都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自幼寄人篱下,到哪都得看人脸色。 说到底现在的拥缚礼什么都没有做,或许都是因为自己因为原书的关系,从而对他产生了很多偏见,又或许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铁石心肠,拥有诸多城府算计。 更何况还长得好看,一双眼无端这么看着单茸,完全是恃靓行凶…… 啊呸! 简直是色迷心窍了,她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单茸摇了摇头,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统统甩出了脑海,随后暗暗打了个寒噤。 她忽然反应过来,或许原主也正是被这样一次次的欺骗和试探,从而放下了心中的戒备,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 她在脑海中反复想了几次原主的结局,这才找回了自己一贯面对拥缚礼的态度。 单茸看了一眼远去的马车,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你又是从哪里回来?” 没想到这并未缓和二人之间的气氛,反倒是令拥缚礼不咸不淡地收起了方才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单茸有些不解地看过去,拥缚礼什么也没说,发觉单茸在看他之后,转头将视线扯开了。 单茸:? 闹什么别扭。 “想来阿姐是当真不关心我了,”拥缚礼道,“否则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单茸一时间百口莫辩,心里盘算着难道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剧情点,可在脑海中搜寻了半晌,也没能想到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眼看着拥缚礼眼中的失落之色如潮水般涌来,沉寂多日的系统电子音恨铁不成钢地响起。 系统:[你糊涂啊,他昨天不是才跟你说了他要去学堂吗?还是你爹要送他去的,而且你也在场啊!] 单茸一凛:[苍了天了,咱们俩这才是真正久别重逢啊我亲爱的系统。] 饶是见多识广,同时了解单茸是个什么德行的系统,此时此刻也不由得哽了一下。 系统:[……这是重点?] 单茸想了想昨天用晚膳的时候,拥缚礼好像是和单逢时提过,自己接下来要去个什么学堂。 但在系统面前,她向来是死鸭子嘴硬:[这不是光想着细作的事,哪有心思认真听他要背上小书包啊?] 系统毫不客气:[那倒是也没见你把细作的事处理明白。] 这话说出来,单茸就有点不爱听了。 明晃晃的阴阳怪气实在太过分,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到底怪谁啊?!为什么那个时候女主会出现啊!] 系统沉默了一瞬,单茸再听它开口,总觉得有点心虚:[确实是不该有的。] 嗯? 不该有那你怪我没把剧情走完整?! 系统紧接着道:[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不可抗力吧,哪怕你有那什么福泽锦鲤体也是没有办法的,加油哦宿主。] 到底谁将被不可抗力,又是谁想加油啊?! 天杀的拥缚礼! 单茸和系统聊得一脑门的火,转头还要应付面前的“罪魁祸首”。 电光火石之间,她确实想起了昨天被她忽略的剧情。 俗话说人生来就是要吃苦的,而唯有开悟,才能知道自己这一生究竟要吃多少苦。 单逢时见拥缚礼成日里待在府中也不是个事,思来想去,还是琢磨着让他去学堂增长些见闻。 相爷要为养子挑学堂和老师,自然不是为了将他培养成碌碌之辈,更何况如今的拥缚礼耐得住性子,若是好好培养,将来必然能出人头地,在官场上纵横捭阖。 京都学塾,无非就那么几处出名,所设之人也绝非沽名钓誉,最负盛名的学堂,便是有当今圣上亲笔题字的裕文堂,已然算是半个官学了。 按原主的家世来看,单茸现在也应该在裕文堂中念书,只是对一个常年因病被拘在府上的大小姐而言,在书塾里读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也无非是给自己另换了一座牢笼罢了。 单茸的目光不动神色地从拥缚礼身上收回来,假装若无其事地说:“想起来了,你如今是有书念的人,自然不可能像往日那样神出鬼没。” 她故意挑着冷嘲热讽的语气答了拥缚礼的话。 只是不知道这小子心里打着什么样的主意,听了单茸的话,反而还笑了笑,脸色也好看了些。 单茸:……这还能让我发挥什么? 她冷淡道:“该回府了,还不跟上。” 说罢,转身就走,看上去半点不在乎拥缚礼到底跟没跟在她身后。 30 正文 第30章 ◎晋江独发◎ 单逢时回府时,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作为在后来剧情中震惊朝野的奸相,单逢时不仅做到按时点卯,还能业精于勤,也是令单茸敬佩了好一段时间。 见单逢时从马车上下来,一眼就看到在府门口站得脚都麻了还要保持微笑的单茸。 完全不像往日里挑三拣四的模样,热情得单逢时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这,怎么不算一种倒反天罡。 旁边和单逢时一同放值的寂无峰也颇感无奈,只是他这几日和单茸相处下来,加之多年深入骨髓的洞察力,一眼就能看出单茸必定是有了新的花招。 被寂无峰识破的单茸面不改色,上前挽住单逢时的手臂,夹着嗓子撒娇道:“爹爹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女儿为了等你,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单逢时心说平日里也不见你这样孝顺,不过多少还是被熨贴得心头一暖。 平日里在官场上横眉冷对的模样顿时柔软了不少,哄道:“你无峰哥哥难得回京一趟,恰逢陛下今日来了兴致,想见识见识边军操练与京畿军务有何不同,故而专门要他练兵。我不过是个陪看的,竟也留了这么久,罪过罪过。” “原来如此,”单茸的目光随着单逢时的话,落到了寂无峰身上,眉眼弯弯地说,“那无峰哥哥一定很威风吧?茸儿不能亲见,当真可惜。” 寂无峰难得被她这样夸奖,一时间低头敛目,有些不好意思道:“哪里,若有机会,一定带你去看。” 几人说着闲话,下人陆陆续续上前,将菜上齐了。 今日晚膳是单茸一手操办的,她满意地扫视了一眼席上菜样,脸不红心不跳地想:我报的菜名,看着厨子做的,说是一手操办没人反对吧? 单茸在心中自夸了一番,转眼不经意看见了坐在角落的拥缚礼,目光一顿。 碗碟轻轻碰撞间,拥缚礼端坐在离门更近的一席,独自持著夹菜,同单茸忙前忙后的作派大相径庭。 他今日比下人更像下人,整个人几乎都丧失了存在感。 感受到单茸的目光扫过,也只是略有停顿,而后用得更快了些。 单茸对关心拥缚礼心理状态一事有心无力,眼下的单茸显然有更重要的对象要讨好,她难得侍菜一次,手下不停给单逢时和寂无峰夹菜,吃得二人满怀欣慰。 酒足饭饱后,单逢时忽然不经意地开口道:“今日阵前不知怎的,陛下提起了无峰的亲事,我算了算日子,这才想起,茸儿也快到许婚的年岁了。” 他叹了口气,“这几年爹爹忙于朝政,也不曾关心后宅之事,有愧于我的乖女儿啊。” 单茸听得眼眶有些发热,低声答道:“哪里。” 依照单逢时对女儿的宠爱程度,如何称得上是有愧? 可惜原主从来都只将目光放在拥缚礼身上,看不见身边人的好,最后白白葬送了性命。 在原来的故事里,寂无峰暗恋原主多年却不善表达,直到最后也痴心不改,一代少年将军,最后甚至不是殉战而死,多少令单茸有些唏嘘。 如果能借着寂无峰的身份,跳出京城,另搏一番天地呢? 单茸心思活络了起来,不过下午系统说的那些话也让她有些犹豫,她不动声色地瞥了寂无峰一眼,为他斟了杯酒,道:“男儿既许雄心精忠报国,又何必急着成家。” 见寂无峰端酒杯的手一顿,单茸心想,有戏。她话锋一转,状似关心地直视着寂无峰的双眼说:“但无峰哥哥若是有心上人了,想来也是不急着先立业的,对吗?” 寂无峰常年在边疆,面对的都是比他更粗犷的兵士将官,又洁身自好,哪里尝过单茸这样拐弯抹角的绕指柔,一时间愣在席面上,一双筷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单茸看着他的反应,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两人之间自有一番眉眼官司。 无奈单逢时年纪大了,看不明白年轻人之间的暧昧氛围,见没人说话,自顾自接道:“说起来,陛下还想将五公主许给他呢,可惜小寂不解风情,天恩浩荡都不放在眼里,硬说自己有了心上人,不愿委屈公主千金之躯。” 单茸听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夹菜去堵单逢时的嘴:“爹爹你尝尝这个,这个也好吃,对对对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单逢时面对这单茸难得一见的热情有些手足无措,也没去抓单茸话里“长身体的时候”到底有哪里不对。 大概在女儿心里,知天命之年正是闯的时候吧。 寂无峰见话头总算没落在他身上了,多少松了口气。 他的目光依旧有意无意地停留在单茸身上,第一次逾矩地将单茸刚才说的话当成了一种默许他奢望的暗示。 陛下说得不错,他是到了该议亲的时候,这次回京也有安定下来的念头。 倘若说有人能和他执手共度一生,那么唯一的人选,或许也只有这个从幼年时便在他身侧的女子。 该……趁着自己还在京中,向单府提亲吗? 寂无峰不知道。 拥缚礼几乎将自己整个人都缩在了夜色中,默不做声间,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用完晚膳,单茸还有些话没说透的意犹未尽,借口要为单逢时侍奉笔墨,跟着溜进了书房。 单逢时对她向来纵容,书房这种机要之地也随她出入,见单茸闪身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随后便将目光又落回了手里的公务上。 单茸站在书案边磨了一阵墨,可惜老是不得要领,磨磨蹭蹭地在砚台里转了半天也不见有墨汁出来。 单逢时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自打我回府便开始献殷勤,如今也忙前忙后一整晚了,还真以为爹爹看不出来?” 单茸立刻将墨条放下,眼观鼻鼻观心地绕了绕手指,扭扭捏捏道:“还是阿爹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实不相瞒,女儿这几天在家里细细琢磨过了,老待在府上也没什么意思,思来想去,还是想去裕文堂念书。” 单逢时刚装模作样端起茶杯,准备喝一口。 一听单茸主动提出了想去学堂,顿时僵在了原地,差点失手将滚烫的茶杯摔了。 “等等,这虽不是什么大事,可、可你从前不是很讨厌念书吗?府上给你开悟的先生都换了好几个,如今倒想去学堂了?”可别是什么想换一拨人折腾,专门演给我看的啊。 单茸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立刻接上了早早打好的腹稿:“那是女儿还小,不懂事,觉得读书不过是困守在学堂中,现如今长大了,也知道了唯有通晓识文断字,方才能为女子挣一条出路。” 这话倒是不假,单逢时调整了一下心态,他从来也是觉得无论男女,都只有识字明理,方才能在这世道中安身立命的。 只是这话从单茸嘴里说出来,多少带着几分诡异,毕竟这小丫头从前为了不读书,可是什么昏招都用过的。 单逢时啜饮了一口茶,生怕单茸是临时起意,犹豫道:“不然还是同以前一样,请先生到府上来授课吧,你身体不好,出门在外的爹爹也不放心。” 哪知单茸坚定地摇了摇头。 安排先生上门固然好,可单茸想读书也不仅仅是为了开悟,更重要的是提早结识裕文堂中那些往后为拥缚礼所用之人。 “我只想去裕文堂,”单茸认真道,“光听先生在府上讲课同以前有什么区别?我就是想要走出去看看,况且裕文堂中尽揽天下才俊,我同他们多学习学习,比只听先生一个人说,要深刻太多。” 单逢时还在做最后挣扎:“如今的裕文堂不是那么好进的,在那些穷儒夫子面前,爹爹说话也不大顶用……” “阿弟能去,我不能去,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爹爹当真是偏心他,所以不想管我了吗?” 单茸这话就说得有些诛心了。 单逢时顿时沉默了下来,当真在心里反思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让亲生女儿竟伤心至此。 他摆了摆手,叹道:“你容爹爹先想想办法吧。” 听了这话,单茸心里也有了几分把握。虽说单逢时和清流文官确实有些不对付,但若只是将单茸塞进裕文堂,应该也不算什么难事。 见得偿所愿,单茸立刻向单逢时福了福身,闪身出了书房。 单逢时看着单茸的背影,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刚出了门,单茸就看见了廊下的拥缚礼。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等在这里,又听见父女两人说了什么的,她直视着拥缚礼辨不清真心假意的双眼,随后毫不迟疑地和他擦肩而过。 就算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好好利用拥缚礼,可原书的剧情还停留在单茸的脑海中,随时提醒着她,眼前这个少年有多心机深沉。 必不能轻易接近。 31 正文 第31章 ◎晋江独发◎ 用过晚膳之后,寂无峰鬼使神差地脚步一转,进了花园。 他前几日在这里看见单茸,豆蔻年华的少女独坐在月光下,裙角扬起时的弧度莫名印在寂无峰脑海中。 如今那木板搭就的座位上空空荡荡,可他还是能依靠那日的回忆,拼凑起单茸的模样来。 再过几月她便要及笄了,到那时…… 提亲的人应该会有很多吧。 树叶被夜风吹动,寂无峰如梦初醒般回神。 他想转身离去,不料身后忽然有人伸出一双手,将他的眼睛也蒙住了。 那人似乎踮起了脚尖,娇软的身段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寂无峰一时怔愣,旋即又生出了几分无奈。 整个丞相府,行事不端的也唯有此一人了。 寂无峰抬手,将单茸的手握进自己掌心内,像是牵住了什么此生仅有的宝物般,郑重地转过身来。 他轻声唤道:“小茸儿。” 单茸只是笑。 其实在她看来,寂无峰挺好的。 虽说她到现在也不太明白人类的感情,无法理解那些书里的爱恨情仇,可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寂无峰在书里,是唯一一个对单茸付出,而且从不要求回报的角色—— 或许现在在她眼里,这已经不只是一个单纯的角色了。 寂无峰会关心她的笑,关心她的眼泪,关心她有没有受委屈,今天开不开心…… 从这一点上,无论是书里的谁,都不曾超越过寂无峰那颗赤诚的心。 想到这单茸忽然有些生气,原主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获得这样好的爱,又能将最珍贵的东西弃如敝履,反而去喜欢将她利用殆尽的拥缚礼。 月光下,单茸微微仰起头,看向面前的寂无峰。 平心而论,他的长相无论是在原主记忆中,还是在她这么多年见过的人类里,都不算是惊艳的程度。 可偏偏他就是长了一副令人看了就安心的脸。 单茸将一只手从寂无峰掌心抽出,歪头笑了笑,“无峰哥哥,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还生的这样好看?” 寂无峰莫名觉得自己耳根烫了起来,他轻咳一声,只当单茸又在拿他开玩笑,是而故意板着脸说:“越发不像样子了,你是如何学会这样伏低做小的?” 在他记忆里,单茸就该是那个恣意的、骄纵顽劣的大小姐,从不需要像今天这样,犯了错还要自己想办法哄家里人开心。 寂无峰眼眸一沉,想起了白天的事。 他清晨入宫,算是有要务在身,自然不能陪着单茸胡闹,可私下也是安排了人跟在单茸身后的。 巡城的将官出身寂家军中,得了寂无峰的请托后不敢怠慢,酒居闹起来不过片刻,消息便递到了寂无峰手上。 那人回禀时不敢指名道姓,只是言辞含糊地说单小姐砸坏了酒居的东西,所幸人没受伤,旁的一句不敢提。 她做事冲动,不曾计较后果,寂无峰这样跟在她身后,替她遮掩了不少事。 无论今日之事是否事出有因,传出去总是不好听的。 寂无峰找人拿了银子给酒居店家,希望对方大事化小,赔偿照付。 单茸却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男子的情绪陡然低落了些。 她哪里找得到话来回答寂无峰的问题,因此只是假装若无其事地笑着,落在寂无峰眼里,自然变成了做贼心虚。 他叹了口气,语气加重:“纵着你去了那种地方,果真是要遭报应的。” 单茸顿时委屈起来,“都说了是有要事,你怎么也不信呀?” 寂无峰的神情严肃了几分,看着单茸这副绝不承认错误的架势,是得好好说教说教了。 他掰着单茸的手指算道:“打砸东西,舞剑伤人,便是你口中的要事?” 单茸一僵:“……等下,你从何得知?” 寂无峰说:“酒居闹事也算是常见,只是人多眼杂,单伯父身居高位,万一有人以此事在朝堂上参奏,又如何是好?” 还有这层关系。 单茸登时起了一层冷汗。 从来到这个世界中开始,她就一直随心而行。 无论是接近江湖中的李书景,还是像白天那样“查访细作”。 没想到在旁人眼里,她竟是这样的愚蠢又好笑。 从前似乎有人跟她说过的,人类的世界有种种规矩束缚,不一定有做鱼的时候自在。 想来,那人还真是半点都没有说错…… 她握紧寂无峰的手,紧张地问:“阿爹知道吗,可有给他添麻烦?” 寂无峰摇了摇头,“我已让人去封了店家的口,此事绝不会传扬出去,只是从此以后,你也别再去那种地方了。” 单茸总算松了口气。 好在还有寂无峰,数十年如一日地为原主收拾烂摊子,且不问缘由。 虽说寂家如今迁居边塞,但总归是在京城中养起来的人脉,安排人去封口应当也不算难事。 只是这事到底是她打草惊蛇了…… 单茸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故意夸张成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落在寂无峰眼里倒是令他放了心。 此次回京,他原本并不指望能同单茸亲近几分,可对方的态度比起离京时,已经是大有变化,至于旁的,他并不奢望。 月华如练,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一别数年,二人都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懵懂孩童了。 她长高了些,越发出落得像是故事里豆蔻少女的模样。 寂无峰握住了单茸的手,似乎是下了什么很重要的决心,他终于开口道:“今日我入宫面圣时,陛下曾问我,是否有心仪之人。” 单茸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接下来寂无峰要说的话,她大概也是明白的—— 那些人类讲的故事不都是这样吗? 一轮圆月下,男主角和女主角执手相望,说一些动人的情话,大约就是死生契阔之类的,然后两个人终成眷属。 她静静地听着,分神地想,自己的动作还真是快,虽然和寂无峰都只是书里小小的配角,可也已经走完主角们的路了。 寂无峰见单茸并没有抗拒他的亲近,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我欲向伯父提亲,待你及笄,便……” “——救命啊!救、救救我!” 一声惨叫骤然划破花园的寂静,寂无峰先反应过来,凭借战场上打磨出来的耳力细细听着。 叫声是从花园假山后传来的。 好巧不巧,假山后的湖也正是单茸从前掉过的那片。 她一时怒从心头起,待单逢时回来定要找他把这湖填平。 二人的真情告白时刻自然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单茸推着寂无峰,急切道:“先去救人!” 寂无峰原本有些为难,男女大防就在眼前,他哪有抛下单茸,亲自下水的道理? 可既然单茸都不在意这些,他也无法对一条人命坐视不理*,当即便凫水下去,将人捞了上来。 好在水池不深,那侍女只是呛了几口水。 单茸颇有经验地拍了一阵她的背,看她将水吐出来之后,才问道:“怎的如此不小心,这么大个池子,也能让你这样轻易掉进去?” 天色昏暗,单茸看了好一阵,这才认出来,落水的正是平日里侍奉在单逢时书房中的侍女梧花。 如今小姑娘正劫后余生地拍着胸口,听了单茸的问话后下意识便跪倒在了地上,不顾身上还湿淋淋地滴着水,回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后怕的泣音。 “小姐明鉴!奴婢方才无意撞见小姐和……”她小心翼翼地掂量着。 自家小姐和寂将军深夜在此处见面,应当是不能让旁人知晓的,骤然被自己撞破,还不知到底是不是才出虎穴,又入龙潭。 梧花见单茸不计较,话锋一转,继续道:“奴婢不想打扰小姐,本想绕路离开,哪知路过假山时,便……便被人推了下去。小姐,定是有人推奴婢的!奴婢在府上当差多年,怎会自己掉进湖中去呢!” 她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方才呛了水的喉咙火烧火燎的,又令她咳了好几声。 单茸为她顺了顺气,寂无峰沉吟道:“可看见是谁推的?” 入了夜,园中只剩些值守的府卫,可他们也是半个时辰才巡逻一次,倘若是有心暗害,此时的梧花就该是浮尸一具了。 只是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堂而皇之地在府上行凶…… 梧花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单茸的脸色,欲言又止地嗫嚅了半晌,低下头道:“那人是从奴婢身后推的,天色太暗,奴婢未曾看清正脸。” 单茸看她一副想说什么,又将话咽了回去的模样,灵机一动,对寂无峰道:“兴许就是这丫头平日里得罪了人,今日趁你我在这附近,教训她一番罢了。无峰哥哥,我看她身上还湿着,带她下去换身衣服,免得着凉了不便侍奉。” 寂无峰原本就因这女子衣裳湿了,视线不知道该往何处看,乍一听了单茸的话,顿时如释重负:“我在此处多有不妥,你带她去吧。” 待寂无峰离开,单茸亲手扶起了地上瑟瑟发抖的梧花,温和问道:“他走了。梧花,你其实看到了那个人,对吗?” 梧花听了单茸的问话,下意识抖了一下。 她的目光怯生生地抬起又落下,嗫嚅道:“那人……那人的背影,看上去像是拥少爷……许是天色太暗,奴婢看错了!” 单茸心里一沉。 梧花一个府中二等侍女,没道理攀蔑拥缚礼,无论对方是正经少爷还是寄人篱下,到底算得上是主子。 就算是要陷害拥缚礼,也该当着单逢时的面做,而不是选择单茸这样一个闺阁女子。 更何况,拥缚礼确有做出这等事的动机。 单茸叹了口气,将头上的簪子取下一根来,放进梧花的手中:“想来是阿弟同你恶作剧,又怕我和无峰哥哥知道了要训诫他。你且拿着这个,少年人心思深,怕是知道你看见了要闹别扭,往后若有人问起,你只管说自己是不小心跌下去的,明白了吗?” 梧花受了赏赐,点了点头,忽然又问:“倘若是老爷知道了呢?” 单茸收敛了唇边安抚的笑,夜色浓重,显得她眼中带上了几分冷意,“无论是谁问,你都是自己摔下去的,同府上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明白了吗?” 梧花瑟缩道:“奴婢晓得了。” 单茸心中凉凉的,挥了挥手。 又以养病为由,免了梧花这几日的差事,对方这才告退。 回到自己的院落之后,单茸才终于放下了紧绷的心,叹了口气。 寂无峰回京的这几日,两个人朝夕相对,拥缚礼也不大来打扰,确实让单茸放松了不少警惕。 可那双眼睛并未因这几日的疏离而移开看向她的视线。 相反,在得知了单茸的抗拒之后,拥缚礼的手段变得更隐秘了起来。 寂无峰的出现是一场意外,在这场意外之中,拥缚礼和单茸的节奏都被打乱了,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新的危机。 被推下水的侍女,只是拥缚礼的提醒,不仅是对单茸的,更是对他自己的——为了达到目的,他从来不择手段,无论前路有何种阻碍。 单茸忽然很庆幸,寂无峰今夜没有将想说的话统统说出口,也没有给她当场作出选择的机会。 而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就像是蛇捕猎之前,留给猎物最后逃跑的机会。 32 正文 第32章 ◎晋江独发◎ 日光正好,铺满暖意的书房,风吹进来一片草叶子,落在单茸的鼻尖。 她撑着脑袋昏昏欲睡,桌案前正在念书文的人停了下来,脸上终于浮现出几丝阴郁的怒意。 季先生第三次忍无可忍的用书卷敲响了单茸面前的桌板,“单小姐,不如你今日先回去睡一觉,睡够了我们再上课。” 单茸从昏昏沉沉中惊醒,当即摆正坐姿,端正心态,“我醒着呢,先生请继续讲课吧!” 季维安强忍不悦的眼眸,敛下了单茸那副故作装精神的样子。 他捧起竹册继续念书,将方才已经讲过的内容又讲了一遍。 不一会儿,单茸又开始出神地盯着鼻尖的叶子,上下眼皮不断打架。 恍惚间,一只大手忽然朝自己伸来,吓掉单茸半条魂。 “先生我错了!” 季维安指节一抿,捏掉了使她分神的那片叶子,眼色无奈地将其丢在一旁,“你没有错,既然无心听课,我觉得我也没有讲下去的必要。” 一听先生严肃的语气,单茸登时神魂归位,清醒了一大半。 天尊在上,这真不是她不想听课,可到底又是谁,非得让一条鱼也学会读书识字明理! ……等等,好像罪魁祸首就是她自己。 前几日,单茸特意求了她爹,哭着喊着说要去裕文堂念书。 单逢时一时间也有些犯难,他和朝中那群自诩清流的文官向来不大对付,如今一边是自己的亲亲闺女,一边是四舍五入有宿仇的文官群体。 实在是难两全。 好在总是有人在他瞌睡的时候送枕头的,唾骂奸相与捧高踩低的人互为犄角,既然有不愿让单逢时如愿的人,自然也有费尽心思想要讨好他的人。 单茸虽说是没能立刻当上插班生,可到底得了个旁听的机会,只需要在月底参加一次课后小测,假如顺利通过,便能即可入学。 为此,单逢时自然不想让女儿再失望,专门从裕文堂请来了颇有学识的教书先生季维安,吃住都在府上,只为了让单茸顺利通过月底小测。 单茸本人老大个不乐意,没有同龄人伴学也就算了,怎么府上来的还是个只认死理的教书先生啊! 她本以为季维安年纪轻轻,定然同那些迂腐的老学究不一样,可直到两人第一次接触下来,单茸才两眼一黑:这人根本比那些老头子还要可怕!!! 由此可见,学问做得好的先生,教书很容易是另一种诈骗。 至少他在堂上给单茸将那些经学策论时,单茸只觉得自己眼皮打架,立马就能昏睡过去。 不仅要昏睡,还得睡个天昏地暗。 季维安内心也大为光火,带来的戒尺只能象征性地镇在课本下面,拿出来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在裕文堂中,他教训学生从来不手软,亦不看家世背景,该打打该罚罚。可进了相府,纵有文人傲骨,也实在是难对单逢时千金一视同仁。 罢了,罢了…… 这小姑娘左不过是对学堂生活有几分期许,待知道了读书有多无趣,想必便能放过自己,也放过他人了。 季维安做了几次深呼吸,看着面前方才醒转的单茸,一时间觉得内心已如老朽暮年,果断生出了离去之心。 单茸看着将放弃二字写在脸上的季维安,脑海中电光火石,想着怎么能再挽留挽留这位先生。 她站起身来,将季维安手中的戒尺抽过来,立刻认错道:“先生,我知错了,先生打我吧!” 说完,她两眼一闭,将自己的掌心和戒尺一起送了出去。 拥缚礼正好从门外进来,怀中还抱着几卷要送给季维安的书,见了眼前情景,如何不知道是单茸又惹了先生不快? 他将书放在学案上,执文人礼,向季维安拜了拜:“劳烦季先生费心了。阿姐自小便只待在闺阁中,又因体弱,失了读书明理的机会。如今一心向学,也难免心有余而力不足,若是先生要罚,便由我来代阿姐受过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让季维安也挑不出错来,先是说单茸身体不好,又是卖惨没念过书,季维安听在耳朵里,也难免收敛了几分方才心头的怒火。 拥缚礼将手也伸出来,拿过了单茸手中的戒尺,随后摊着一双白皙的手,恭恭敬敬地将戒尺奉上。 只是这一伸手,又叫单茸看见了他掌心那颗熟悉的红痣。 她皱了皱眉,心中烦躁感尤甚,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当即便压着拥缚礼的手腕,将他的手扯了下去,态度尖锐道:“谁要你替我受罚了?我自己可以,不劳费心。” 季维安看着又冲自己伸出来的、少女白皙的手,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他轻咳两声,摆摆手道:“也算不得什么大错,既然单小姐身体不适,那便明日再授课吧。” 拥缚礼见季维安没有要罚的意思了,当即直起身,又道:“先生且慢。先生往日任教于裕文堂,所教授学子皆为万中挑一,自然是不曾见过顽劣之徒。只是施教于人,从来是有教无类,先生读圣贤书,必不是吹毛求疵之人。如今先生在府上教学,定然是义父十分看重,想来也不会将今日之事放在心上。” 季维安叹了口气,眼中对拥缚礼所说的话有了几分认可,也不免在心下感慨,这样知书达理的孩子,怎么不是他所要教的学生。 他将原本已经抱起的书卷又放在了书案上,无奈道:“罢了,那便把今日的课讲完吧。” 单茸连忙将手里的戒尺也放回了案上,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席前,认真听起课来。 ……听不进去一点。 他凭什么说我是顽劣之徒!难道他是什么好人吗! 季维安刚开始讲课的时候,单茸还能跟上一点,只是拥缚礼的声音一直和季维安的声音一同响着,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她实在是气不过,老先生讲的课听一半丢一半,等下了学,脑子里又只剩下几个之乎者也了。 待到用过晚膳之后,单茸陪着单逢时在书房聊了一阵。府中发生的大小事宜,单逢时了如指掌,单茸下午险些将季维安气走这件事,自然也逃不过单逢时的耳朵。 但他素来有对女儿宠溺太过的传闻,即便是听闻了这样在别家眼里大逆不道的事,也只会拍着单茸的肩,满目慈爱道:“不愧是我单逢时的女儿,有气性!念不下去便不念了,官场上的功夫,也要不了你一个孩子来做。” 他说得满不在乎,可单茸听得汗颜,她哪里敢真的将先生气走了? 读不进书归读不进书,裕文堂她还是很向往的,要是先生不教了,单茸根本想不到她能踏进学堂门槛的第二条路。 只是单逢时的态度,总是让她心中一暖的。 这位在朝,甚至在未来史书上的名声都不太好的奸相,能够掏心掏肺对待的人,也唯有单茸这个亲生女儿了。 单茸不好意思辜负单逢时的关心,嘴上说着:“爹爹不许取笑我了,自明日起,我定然好好念书,在裕文堂给爹爹争口气。” 单逢时听得哈哈大笑,又嘱托了她几句不要过分劳累,这才说还有公务要处理,让单茸早些回房休息。 离开书房,单茸一时间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长廊下,月光如旧,她抬眼看向园中,里头只有几个洒扫的下人在做活。 许是下午在课堂上睡饱了,此时的单茸半分困意也没有,寂无峰这几日奉密令外出办事,也不大来单府,偌大个家里,竟又变得空空荡荡了起来。 她理了理裙角,也不顾春华在一旁不赞同的眼神,径直坐在了廊下。 这个时节的风早已不刺骨,即便入了夜,也只能堪堪称得上凉爽罢了。 单茸裹紧了身上的披肩,长长叹了口气。 单茸:[照这样下去,我的考核估计很玄了,你有什么头绪吗亲爱的系统哥?] 系统今天倒是舍得秒回了,就是秒回的内容不是单茸爱听的:[你都摆烂了,我还能有什么头绪。] 其冷酷无情,简直没有两个人一起同呼吸共命运的关心! 单茸咬牙切齿,面目带着几分狰狞:[那你帮我作弊一下啊!……你别管作弊是不是好学生,再这么下去,我离任务目标只能是越来越远了!] 系统不为所动:[不去学堂正好在家攻略拥缚礼,我觉得挺好。况且我是个很有原则的系统,从不帮人作弊。] 单茸无情拆穿:[你让我去攻略男女主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被我看穿了吧?] 系统:[……] 单茸了然于胸地在心里倒数了几声,果然再没听见系统说话。 就知道装死! 她在心底一阵无能狂怒,本以为自己有了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助力,能够活得稍微轻松一点,哪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单茸所遇见的所有意外,基本都是系统让她攻略惹来的麻烦。 所以明天到底怎么办…… 她有些苦恼地揉了揉额角,只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黑暗。 吾命休矣! 没等单茸琢磨出应对先生的一百零八招,便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转过头去看,那身影披着一袭月华,盈盈地朝她走来。 在府上,能够这样直视单茸的人并不多,更何况下午时分,他们才见过。 即便再不乐意拥缚礼的接近,可他到底还是为自己说了一番好话,单茸不是那么不记情的人,只是这样一来,她对拥缚礼的感情又复杂了几分。 看着对方停在自己面前,单茸也只是坐直了身子,抬头道:“阿弟。” 拥缚礼一身玄衣,袍角绣着简单的银色暗纹,此刻映着月色,倒是衬得他整个人都在发亮。 他略微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单茸,像一条直起上身的蛇,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拥缚礼的声音很轻,落在单茸耳朵里,平白有了几分成熟的音色,“廊下风大,阿姐身子不好,夜里独自坐在这里,怕是要着风寒。” 他话里话外的语气也不过是关心单茸的身体,二人此刻像是世间最普通的一对姐弟,正巧在这样一条府上的走廊下对话。 单茸近乎于自我催眠般告诫着自己,这是书中最大的反派,会灭族的那种哦。 于是单茸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自己的诸般情绪掩藏在垂眸中,虚与委蛇道:“哪有那么严重,我不过是一个人闷得慌,坐在这里透透气罢了。” 拥缚礼眼神一暗:“阿姐有烦心事了。” 单茸摇了摇头,哪里知道拥缚礼在想什么,难得坦诚道:“没有,只是觉得念书太累了,或许我确实不擅长此道。” 拥缚礼闻言,眼中的阴翳迅速退去,不是为了那个小将军就好…… 他敛眸理了理衣袍,问道:“京中学堂众多,阿姐也不是非要上裕文堂,何况阿姐也确实……不像爱读书的样子。可是有什么理由?” 单茸的目光看向园中杂草,并不去看拥缚礼的眼。 说辞她早早准备好了,就等着这几日装模作样之后,拥缚礼亲自问起。 她说:“别的学堂我都不熟悉,和你待在一处,也算是有个照应。这样,不行吗?” 对,有个照应,绝不是为了别的。 单茸在心底暗自对自己说道,几乎要将自己说服了一般,只是越这样口是心非,她的心跳在这黑夜中就越明显,咚咚、咚咚,快要将拥缚礼说话的声音也盖过去。 拥缚礼怔愣了一瞬,片刻后,他似乎是笑了,语气中带着几分少见的、真实的轻快,“阿姐说行,那自然就是行的。” 33 正文 第33章 ◎晋江独发◎ 或许是前一天晚上同拥缚礼有过一场交锋的缘故。 次日清晨,单茸难得没有睡懒觉,早早地到了书房,打算给季维安一个刮目相看的惊喜。 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位古板的先生来得还要更早一些。 且不说京中士人常年以亲近山林为由,住在城门口那样的僻静之地,光是相府用早膳的时间,也远比寻常人家要早上许多。 两眼惺忪的单茸能在这个时候看见精神矍铄的季维安,对人类自律的认识又到了一个新的地步。 唉,一个书里没什么戏份的先生做事都这么认真,早知道当初就不做锦鲤了,直接当咸鱼,一步到位…… 她拼命睁大了眼睛,试图通过扩大视野的方式汲取更多书本上的知识,可惜文字催人眠,没过一阵,还是熟悉地泛起了困。 季维安站在讲案边,看着单茸在台下的脑袋又在一点一点,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书一合,直视着少女的双眼,问道:“罢了,先不急着讲学。单小姐,我且问你,你觉得人为何要识字念书?” 单茸被突如其来的提问吓得从梦中惊醒,好在意识回笼得够快,能够让她勉强在脑海中再复述一遍季维安的话。 她想了想,硬着头皮用书里的话答道:“读书可以明理,可以安身立命。” 季维安忽然觉得无奈。 也是,这样出身高贵的小姐,自生下来起便不曾吃过半点苦,安身立命这样的话,也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 他在寒门中苦读数十载,也不曾考得功名,头发将白了便只能教书为生,所幸裕文堂还能给一处容身之地,这才让季维安这穷苦学子在京城这样大的天地中扎下根来。 初次听闻相爷正在为千金募师时,裕文堂上下都不屑一顾,唯有季维安接下了这苦差事,被那些所谓的清流文人讥讽为权贵折腰。 季维安此刻无奈,当时亦无奈。 穷苦人出身的他根本没得选,相府重金求师,一日酬劳能抵得上裕文堂一月,别的同僚都以痛斥奸相为傲,他们笑季维安的酸诗,又笑他如今沾了铜臭气,俗不可耐。 如今,这从小衣食无忧的千金当着他的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读书可以安身立命”,心中百味陈杂。 他空读半百年圣贤书,何曾有过安身立命之所? 季维安心中骤然涌起一阵无力,握着书本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后还是颓然叹了口气,看着单茸那张从未受过世俗苦楚的脸,轻声道:“单小姐,天下学子千万,多的是尚不足温饱之辈。他们该如何安身立命呢?” 单茸心虚的眼神落到了实处,今天的季先生有些不同,不像是来讲学的,更像是想与她论道。 于是她正襟危坐,直视着季维安的脸,说:“在先生眼中,我定然是那家底殷实的‘足温饱’之辈。” 季维安拿不准相府小姐的脾气,只能默认。 单茸接着道:“可是读书可以安身立命这件事,从古至今都是真理。既读了书,便能科举入仕,入朝为官。即便苦学不中,也能如先生这般,授人诗书以启心智。我虽不如旁人志向宏大,却也明白一个道理:今日我开蒙,往后便能有退路,能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我阿爹官拜相国,也从来不认为京中便是万全安逸之所,先生说,可是这个道理?” 说罢,她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季维安行了个弟子礼,随后跪坐在案前,眼底清明,半分困意也没有了。 季维安有些意外她的回答,在这几日的接触中,他固然认为单茸只是个出身金贵的草包,哪想到此刻能说出这样通透的道理,此刻听了单茸说的话,也不免有几分沉思。 末了,季维安长叹一声,似乎是终于对单茸有了些改观,说:“单小姐是聪明人,是季某失礼了。” 一番论道下来,师生之间也算是彼此更熟悉了。 想来单茸也是因着体弱而开蒙太晚,故而在读书一道上有些先天乏力,同裕文堂中那些自小便有家中师长教导的学生而言,自然要差上一些。 想通了这一层,季维安看着单茸偶尔犯困,或是迷茫的模样时,总会尽量放慢授课节奏,让她理解得更容易一点。 单茸下了学,抱着书回小院的时候,还在理解着季维安课上所讲的内容,可惜她倒是一门心思念书了,偏偏有人不让她静下心来好好温习。 李书景一颗石子打在单茸房间的窗棱上,碰撞出“啪嗒”一声,将单茸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学习情绪打散成潭中泡影。 他有些惊奇地打趣道:“单小姐学武不成,改学文了?” 这位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此刻出现在这里,想必是先前,单茸托他去查的玉芽儿的下落有了眉目。 她立刻将书一合,也不管李书景方才话里的戏谑,急切问道:“可是有玉芽儿的踪影了?” 李书景听了问话,嘴边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单茸没由来地心里一沉——难道是事涉京中显贵,连李书景也要小心行事? 没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李书景的脸上出现了几分为难,回话时压低了声音,似乎很是犹豫:“人在寂将军府上。” 寂将军。 这京都之中没几个将军,姓寂的也只有一家。 单茸堪堪在桌边扶稳了自己的身形,一时间想不通这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她语调有些颤抖,问:“是……寂无峰寂将军?” 李书景微微颔首,折断了手中的草枝,“我昨日在郊外寻到玉芽儿时她是孤身一人,救她的女子似乎已经离开。玉芽儿也是倒霉,刚被从酒居救出去,又遇到了一群山匪。” 李书景说着,望向单茸的眉眼含起几分笑:“好巧不巧,寂将军率兵路过,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寂无峰亲自驾马将她带回府的。” 李书景的话还没说完,单茸已经跑出院子,他望着她匆忙离开的背影,笑意又深了几分,随后顺着瓦檐跟了出去。 单茸怎么也想不到被改变的剧情让玉芽儿和寂无峰搭上了,她匆匆搭了马车赶往寂将军府上,却在即将到达寂府门前的街边叫停了马车。 隔着一扇窗,单茸看见了寂将军府宅门前另停的一辆马车,寂无峰站在车下,伸手牵住了正准备下车的女子。 几天不见,玉芽儿换下了酒居那身风尘妩媚的彩裳,此刻身上穿的,是料子极正的锦缎,连剪裁也是大家风范,不细看,活脱脱一位千金小姐的风姿。 寂无峰望着玉芽儿的眼神,温柔又知分寸,让单茸有几瞬的恍惚。 她心中有很诡异的直觉,玉芽儿找到了更好的庇护。 而那个人就是寂无峰。 单家的马车装饰华丽,就这样停在路边,寂无峰的眼力很快便认出来,他正朝这边望来,单茸放下窗帘,嘱咐车夫驾马离开。 李书景跟在马车后回到了丞相府,没想到单茸一回院子就悠闲地荡起秋千,他一眼看透她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你是不是怕寂无峰阻拦?” 单茸眼眸抬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可以趁夜深人静,偷偷潜进去,把那个女人杀了。” 单茸眼色急了,“我可没让你杀人。” “上次交手,她用的是塞外的双柄短刃,出手皆是游野族人的利落蛮道,不是中原人惯用的招式。她在郊外遇到山匪时,明明有能力自保逃生,却在看见寂无峰率兵经过时娇弱求助,就像那一日我们在酒居被她陷害的一样……”为了给单茸一点反应空间,李书景特意停顿片刻,再缓缓道出,”这女子显然不是普通人,既然抓不到,直接杀了不是简单?” 单茸发现李书景这粗暴解决问题的思维和拥缚礼简直别无二致,不愧是能同流合污到一块儿去的人。 单茸冷哼着嫌弃他的计策,“你和她交过手,她武功不差,万一到你们缠斗起来惊动了寂无峰,到时候死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李书景眼色明显的不满,“你觉得我打不过那个姓寂的?” 单茸倒真没这么想,只是李书景现在身份特殊,光是在人前露脸就有危险了,她抿抿唇,像是替他担忧似的,“我是怕你遇到麻烦,到时候不好脱身。” 李书景的神色缓和了些,既然单茸不着急,他也没必要做多余的事情,他又翻回瓦檐上,无声呆着。 这几日,单茸一直被困在无聊的课堂上,李书景为了白日跟踪玉芽儿,回来后就和单茸汇报。 玉芽儿自从被寂无峰带回府,成日里不是被丫鬟陪着去买胭脂,买首饰,就是去量体裁衣,做锦袍,走得累了,就进茶馆喝茶看戏去。 “我这几日听寂家的下人闲聊,原来玉芽儿并没有让寂无峰知道她过往的身份,她胡编说自己是随父经商来京,父亲被山匪劫杀,又被抢了钱财,她才沦落惨境,这种谎话寂无峰竟然也信了。” 听到李书景说完玉芽儿的事,单茸眼红极了。 凭什么她就得苦兮兮的念书识字,一个细作随时扯个谎就又过上了悠闲的千金生活。 34 正文 第34章 ◎晋江独发◎ 第二日,单茸和季先生称病,请了一天的假,当即就带着春华上街去了。 李书景提前寻摸了玉芽儿的行踪,单茸找到玉芽儿的那刻她正在西街的铺子挑香囊。 “芽儿姑娘,好巧,又见面了。”单茸一进门便朝着那衣着矜贵的背景打了声招呼。 那人身形一僵,却未理会她,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绕过单茸,拿着挑好的香囊往柜台去结账。 “玉芽儿!” 单茸又叫了她一声,那人才缓缓回眸,脸上满是诧异与困惑,如水的眼眸盯着单茸:“这位姑娘,你是在叫我吗?” 单茸看清了那张扭转过来的脸,她确信自己没有认错。 只是不知道为何玉芽儿右脸颊生出了一块淡淡的红痕,在那张漂亮的脸上有些突兀。 单茸看着玉芽儿的眼神毫不友善,连玉芽儿身边的丫鬟都看出了点端倪,她忙和身边的人解释对方的身份,生怕得罪对方:“木姑娘,这位是单丞相府的单茸小姐。” 玉芽儿眼神有些醒悟的样子,朝单茸请了个周到的礼,“原来是与寂将军青梅竹马的单小姐,请谅木槿眼拙。” 这一来一回的推拉,单茸再木讷也看出来了—— 玉芽儿不仅换了个身份,就连名字也换了,还假装不认识她。 “我不管你是木槿还是玉芽儿,不用在我面前装楚楚可怜的样子。” 这京城中的人都知道单家的千金蛮横不好招惹,她说话的语气又实在有些冲,不知情的丫鬟以为单茸这来势汹汹的样子,是知道自家将军对这位木槿姑娘无微不至,所以吃醋来惹事的。 一边是将军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关照的木槿小姐,另一边是得罪了有十条命也赔不起的单大千金,丫鬟顿时一头两个大。 玉芽儿倒是丝毫不怯,一副端庄稳重的样子回话:“我知道单小姐与寂将军情谊深重,我虽受将军照拂,但没必要对单小姐毕恭毕敬,单小姐如果再这么无礼,我不会任你欺凌。” 玉芽儿收好结过账的香囊,完全无视了单茸,领着丫鬟离开。 单茸真是没高估这个细作,演戏扮弱简直是一流。既然敌人狡猾,那她就卑鄙! 玉芽儿带着丫鬟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回府,她似乎似很爱看戏。 或许因为从前也是个唱曲的,如今境况转变,也想享受享受别人的曲艺。 不知道是寂无峰给她的底气,还是同行相轻,从前做了什么,现下便也要这样看别人的热闹。 李书景在心中啧啧摇头了一阵,随后灵巧地翻窗入内。 落身时如鸿毛仆地,待玉芽儿察觉到自己颈间被架上一柄映着寒光的匕首时,跟随她来的丫鬟已经被打晕倒地了。 她见过这个男人的,上回跟着单茸一起来酒居想要拿她,功夫远在她之上,此刻更是命都攥在对方手里了。 想起上次误打误撞没能让单茸如愿,玉芽儿的心中登时涌起了一阵死到临头的恐惧。 她握紧了手里还未放下的茶杯,语气中带着几分恐惧:“你、你敢在这儿杀人?” 单茸走得慢些,刚推开门,便听见了这话,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 春华跟在她身后,手快为她拉开了一把椅子,令单茸可以施施然坐下。 她笑问:“杀了又如何呢?你的身份名碟都是假的,今日曝尸于此,连为你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玉芽儿强自冷静下来,她不明白单茸为何对她步步紧逼,甚至还隐约知道她从前的事。 见逃生之路都被堵死了,她深吸一口气,同单茸周旋道:“倘若我失踪,寂无峰必定会来找我,你不敢。” 她猜中了后半句,单茸此时确实没有要杀她的心思,只是千不该万不该搬出寂无峰,惹得单茸一阵心烦。 她微微前倾了上半身,将下巴支在掌心,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位高权重的官家小姐,哪怕是配角,也有一件很爽的事。 “哎呀呀,这你可说错啦,”单茸两手一摊,语气里满是遗憾,“我与无峰哥哥青梅竹马,两家亦是世交,他宠我得紧,即便当真对你的死有怀疑,难道还要与我翻脸不成?” 玉芽儿初来京城不久,而寂无峰早年迁居塞外,她不知道这二人的关系也是情理之中,此刻被单茸一诈,当真被唬住了。 眼看着李书景手中的匕首已然将她的吹弹可*破的肌肤抵出了血痕,玉芽儿立刻识时务地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单茸等的就是这句话,有了筹码,才好和对方谈条件。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从容道:“先跟我离开这里,剩下的事,再慢慢谈。” 这曲馆不比酒居安全,上次就是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这次要是再这么栽一次,她还要不要面子了? 单茸冲着李书景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会意,带着玉芽儿站了起来,匕首又抵上了她的后腰。 二人看上去活脱脱是一对相亲相爱的新婚夫妻,实则只有玉芽儿知道,那把刀刃正抵在她身后的穴位上,只要敢生出一点逃走的心思,便能立刻被捅个对穿。 要是在街上喊起来…… 倘若有人报官,她更是有嘴说不清了。 曲馆离李书景的住处不远,等玉芽儿被当螃蟹一样五花大绑,扔在榻上时,已然快黄昏了。 李书景倒是不在乎天色,只是这么个大姑娘关在他的住处,到底有些说不过去。 他很是忧愁地看了看玉芽儿,又看了看单茸,叹了口气,问:“你打算怎么处置她,就这么一直关着?” 单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玉芽儿,示意李书景到外面去说。 二人到了玉芽儿听不见的地方,她才叹了口气,说:“她这样的身份,在京城必定不是孤身一人。如今被我们大张旗鼓地从曲馆带走,想来能骗过她那些同党,来此处救她。” 李书景倒是有些小瞧了单茸的心思,不过转念一想,大宅院里出来的小姐,怎么可能行事不缜密? 他没再多想,只是点了点头道:“算是个办法。既要瓮中捉鳖,便不能轻易泄露了行踪。等下你从另一条路走,别被跟着的尾巴发现了。至于那些要上门的人……” 他眯了眯眼睛,眼中难得带上了一丝杀气:“小姐交给我就是了,若是捉到了人,我自会找人联系小姐。” 单茸得了李书景的保证,登时安心了不少。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李书景的肩,笑道:“还是你最靠谱。” 李书景眼角余光扫过放在他肩膀上的手,鲜少没怎么抗拒。 他扯了扯嘴角,说:“为东家做事,应该的。” 不过一个晚上,等不到玉芽儿同党的消息倒也正常,单茸心知要放长线钓大鱼,一时半刻也不急着将全副心力放在此事上,偏偏有人比她还要更急一点。 寂无峰推门进书房时,单茸还在努力跟上季维安的思路,理解着书里那些晦涩文字的意思,旁边放着杯苦得要死的酽茶,帮她吊着些精神。 见寂无峰大剌剌地推门进来,季维安被打断了授课思绪,夫子脾气登时上来了,拿着戒尺就要和他争论一番,一副对单茸很是护犊子的样子,呵斥道:“你是何人?书房重地,岂由得你无礼冲撞!” 寂无峰草草向着季维安行了个礼,头一次沉着面色看向单茸。 她意识到了有些不对,站起身来对季维安道:“这是与我家交好的少公子,想来是找我有要事,烦请先生稍待片刻。” 季维安面色不虞地点了点头,吃了口茶道:“速去速回。” 单茸这才松了口气,带着寂无峰到了外间说话。 寂无峰见周围没了旁人,脱口便问:“你将木槿姑娘藏到哪里去了?” 听了这话,单茸的心里立时凉了半截。 虽说寂无峰的反应也在她意料之中,可此间心绪向来不由人,她深呼吸了几次,将那股莫名其妙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这几日,寂无峰一直在忙政事,鲜少过问单茸都在做什么,可她偏偏记得,在原主的记忆中,寂无峰还曾为她不思进取的事烦心过一阵子。 如今她倒是改邪归正了,寂无峰却要在这个时候来质问她,那个什么木槿姑娘在哪里。 单茸扯了扯嘴角,扬起一个惯常的无辜笑脸,推诿道:“什么木槿姑娘?我可不认识那种人。” 寂无峰对她的小动作从来是了如指掌,见她这样笑,也并未被分走心神。 只是他眼底并无怒意,或许是依旧将单茸当作那个只爱恶作剧的小姑娘,自己冷落了她,便想些别的法子来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寂无峰道:“木槿姑娘被你从曲馆带走时,周围人看见的人可不少。” 单茸嘴角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直视着寂无峰的双眼,耸了耸肩,态度丝毫没有退让,“既然寂小将军如此神通广大,想来也应该查到了这木槿姑娘,就是当初在酒居弹琴的玉芽儿了?那我倒是想问问,你三番五次说我胡闹,可曾想过她为何在这偌大的京都城中隐姓埋名,口中没有半句真话?” 寂无峰被她问得一愣。 在今日见面之前,单茸给他展现的一直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形象,此时咄咄逼人,反倒令寂无峰先前准备好的说辞都派不上用场了。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她有不得已的苦衷,自然要等她愿意开口时再说。无论如何,你也不应该将人私自带走,太胡闹了。” 胡闹。 单茸在心里冷笑一声。 寂无峰就是这样定义她的行为的,至于她所说的话,所考量的一切,也全然不用顾了。 小鱼儿第一次感到被误解的滋味,心中那股酸涩渐渐如潮水一般漫了上来,几乎要淹没她的头顶,像是那片差点将单茸溺毙的湖水一样,此刻将她的喉咙也塞住,让她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单茸松懈了肩头紧绷的力道,侧过身轻声道:“……罢了,等我下学再说吧。” 寂无峰看单茸的模样,隐约意识到了几分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伤人。 他伸手想要去拉单茸的衣角,好再解释几句,却被她轻轻抽开手,不再回应了。 35 正文 第35章 ◎晋江独发◎ 一堂课还没有结束,天色已经昏了。 单茸分心往院里看了一眼,寂无峰的身影早已不在。 她隐约记得先前似乎是有个小厮匆忙进了院子和寂无峰说了什么,只是不知道寂无峰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单茸回了厢房后才从李书景那儿得知玉芽儿逃走了,绳索有割断的痕迹,分不清是有人救还是她自己藏了刀。 “我只是离开了片刻,她就不见了,但我追出去的时候瞧见她进了寂将军府,要不要再抓她?” 李书景说话时,单茸的神色厌厌,朝他摆手,“罢了,随她吧。” 被玉芽儿的事情耽误着,十分影响她念书的心情。 无论如何,她都要考入裕文堂,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都暂且抛在一旁吧- 后来那几日,单茸前所未有的认真。 有几回寂无峰来府中见她,似乎是为了缓和关系,她也通通用习书为借口推脱了,最后只留下了他带来的一件又一件礼物。 倒是拥缚礼常常与单茸见面,先生离府以后,她只能揪着他教自己。 好在这位义弟还是很愿意做表面功夫与她示好,习书的水平并不比季先生差太多。 时间很快过去,转眼便到了学院给单茸定下的考核时日。 这天,单茸一脸视死如归地上了马车。 车轱辘碾过清晨的街巷,细碎的马蹄中又显出晨时的静谧,大抵会是持续许多天的好天气,单茸想倚着车窗想。 书院离府不远,马车很快便到了,缓缓停在裕文堂前,单茸听见外头春华在唤自己,撩开帘子探出头去。 没想到还未下马车,就已经看见了许久不见的陈烟烟,她在书院门口左顾右盼,显然已经站了好一会了。 也没听说她是这个书院的学生呀? 单茸困惑地瞧着她那副模样。 陈烟烟正巧也瞧见了她,带上欣喜的笑,连忙提起裙边,小跑着过来:“茸姐姐,我听说你要来书院考核,特意来找你的。” 她声音清脆,透着可见的欢快,眉眼扬了扬,而后从身后拉出来一人,“喏,我把齐韵也带来了,我们都是来助你考核顺利的!” 单茸这才瞧见了一直躲在陈烟烟身后的齐韵,对方一如既往的低调,要不是主动出声,想必她还会一直以为这是陈烟烟带来的小丫鬟。 上次一别,当真是过了好长时间了。 少女们的眉眼都长开了不少,瞧着愈发精雕细琢了。 单茸蓦地想到落水那一日的是是非非,当真觉得恍如隔世。 陈烟烟倒是因着共患难的情分,和她亲近了不少,二人也时常书信往来。 如今她小猫儿似的凑在单茸身边,唠唠叨叨地说着这几日的见闻,看来是当真对这个世家姐姐有了改观。 能被两个毫无心计的小姑娘惦记着,单茸的内心也柔软了下来。 毕竟一连这么多日,她都在系统的剧情里勾心斗角,见缝插针地找活下去的机会,还险些崩盘。 如今看着这两张俏生生的小脸,自然心情舒畅了不少。 她冲着二人笑了笑,分别拍了拍她们的脑袋:“多谢两位妹妹,待我今日顺利考完,便请你们去清玉馆吃一顿。” 陈烟烟一听,立刻一蹦三尺高,拉着单茸的手道:“我要去我要去,清玉馆做的糯米团子可是京中一绝!” 齐韵不像陈烟烟那样性子外向,听了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着,腼腆地点了点头。 这次小考本就是为了单茸单独开设的,即便是裕文堂这样只供官家清贵学子读书的地界,也难以光明正大地为单茸开后门,因而才有了这样一场走流程般的小考测试。 单茸甫一进门,便看见了在廊下候着她的季维安,以及二楼开着的窗台上,探出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熟悉的人总能带给她几分安定感,她冲着季维安行了个弟子礼,楼上正逢休息的学子们又窃窃私语了一阵。 今日单相千金应考一事早已传遍学堂,京中自然有不少人等着巴结,等着看热闹,此刻见了单茸进来,空气中也隐隐有了几分胶着。 季维安脸色一沉,对着二楼怒斥道:“都温书去!” 那些围观的学子登时收敛了目光,变成了悄悄打量。 单茸倒是在这样的注视下放下了心来,颇有一种既然已经完蛋了,干脆直接开摆的洒脱。 陈烟烟和齐韵也隔着窗,冲着单茸挥了挥拳头,大概是在替她加油。 季维安领着单茸到了西苑,单独为她开了一间小考室,里头已经准备好了纸笔。 见单茸站在门口打量,他叹了口气,对这个女学生的水平多少有点不放心,不过眼看着临上考场,终究也只说了句:“别怕,尽力而为。” 单茸:本来不怕的,但季先生这是鼓励我还是安慰我呢,怎么听上去要我自求多福啊?! 正当她在心底默默崩溃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按在了她面前的桌案上,清风拂过一般爽朗,“单小姐,考核时间有一炷香的时间,请准备作答。” 单茸的目光顺着那只手上移,看清那张刻意假装疏离的侧脸后,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拥缚礼将考卷放在单茸面前,轻声道:“阿姐,加油。” 那声音如鸿毛般落下,蹭得单茸耳畔痒酥酥的。 相处多日以来,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拥缚礼,总觉得在忌惮之余,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情。 好像他当真就只是个在学堂念书,安分守己的少年。 那些花花肠子和阴谋诡计都是单茸梦中见过的一般。 不行不行,考试在前,绝不能被他打乱节奏! 单茸捏了捏自己隐约有些发烫的耳根,深呼吸了一口气,将笔握稳了些……- 最后一段香灰飘飘然落下之际,单茸终于写好了最后一个字。 随后她绝望地放下了笔,心如死灰。 怎么说呢…… 她从前还是锦鲤的时候,也听过不少学生来求好运,那时候的单茸懵懵懂懂,觉得人类的愿望还真是够简单的。 只希望“考的都会,蒙的全对”。 现在自己上了考场,才知道这种简单的心愿往往是最难实现的。 她两眼一黑,连蒙都蒙得四肢发麻,看着拥缚礼将面前勉勉强强写满了的试卷收上去,交给了一位走路一步三颤的老先生。 老先生的目光在单茸的答卷上扫过了几眼,没做声出了门。 此时的单茸还不知道那个喘口气都费劲的老头便是裕文堂堂主,眼下的她正沉浸在好不容易写完了,至于考什么样再说吧的摆烂心态中,浑浑噩噩地站起了身,揉了揉自己发软的手腕。 该说不说,写这么多字之后,感觉这只手和新长出来的没什么区别。 不过,无论如何,好歹她已经努力过了。 尽人事听天命,剩下要做的,也无非是等待结果,就算当真进不了裕文堂,也只是她命中注定的憾事一件罢了。 更何况,像她这么努力的锦鲤,已经是前无古鱼后无来者了,实在不行,回家照照镜子,也冲着自己原身的份上好好拜拜? 一边胡思乱想,单茸一边踏出了裕文堂的门槛。 陈烟烟在门口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看见单茸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缠住她问东问西:“怎么样,裕文堂的考核是不是传说中的惨绝人寰?” 单茸一脸菜色地点了点头,齐韵适时解围,道:“单姐姐考了这么一阵,想必饿了吧?还是找个地方坐下,边吃边聊如何?” 听了这话,单茸总算来了些兴致。 今日出门不仅是要考场上见真章,更是要去清玉馆好好搓一顿的! 穿书这么久,她都没有尝试过这间京都闻名的食肆,如今齐韵这么一说,登时便勾起了她肚子里的馋虫。 三人的马车悠悠停在了清玉馆门口,单茸一进门便要了间最僻静的雅间。 官宦人家的女儿出游,自然不想引人注目的,这倒也是件能掩人耳目的好事——毕竟单茸甫一落座,便终于长舒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她消想了好长时间的台词。 “炒一本!” 陈烟烟在口味和进食习惯上和单茸倒是像,二人挑挑拣拣吃了些爱吃的菜,和只对自己面前的几盘菜下手的齐韵比起来,简直是挑食又贪嘴。 酒足饭饱之后,陈烟烟擦了擦嘴,总算找到了聊些京中时兴轶事的机会。 她促狭地笑了笑,对单茸说:“单姐姐这几日沉迷读书,肯定还不知道吧?寂将军这回进京,据说是被个没名没份的丫头缠上了。” 单茸筷尖一顿,将眼中的涟漪藏在鸦睫之后。 此事她确实不知晓,这么看来,自己在京中获取消息的手段还是少了些。 陈烟烟不知道单茸在想什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说是在寂将军府上住了小半月,还哄得寂将军要带她回边关呢。” 单茸再没胃口吃下去,见她们二人也早就撂筷了,于是起身要走,刚出了包厢门,就冤家路窄的看见了陈烟烟口中的那位。 清玉馆不是普通的食肆,像玉芽儿这样的身家背景能来这儿吃饭,花的是谁的银两,可想而知。 她伪装木槿伪装的太好了,单茸一点也看不出她曾经在酒居唱过曲儿。 玉芽儿见了单茸并没有闪躲,倒是大大方方请了个礼,“听寂将军提起,单小姐最近在为裕文堂的考核费心,今日可是考试结束了?” 单茸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她满脸的虚伪:“你不怕我再抓你一次?” 36 正文 第36章 ◎晋江独发◎ 玉芽儿眉眼含笑,眼风轻扫过单茸身边的人。 她意有所指道:“上次的事想来也只是一场误会,我已经同将军解释过了。与单小姐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怎么还真刀真枪动起怒来了?” “玩笑?”单茸闻言冷笑一声,“那姑娘同我再开个玩笑如何?不过这回,姑娘怕是没那么好运,能再脱逃一次了。” 齐韵和陈烟烟听得云里雾里的,不过看着二人之间的氛围,也知道不是该多嘴的时候。 单茸一时间也顾不上这些话被她们听去了是否不妥,眼下机会难得,不能再放跑玉芽儿一次了。 见单茸警惕地盯着自己,玉芽儿一时间也不恼,眼波流转间便将单茸的心思拆了个干干净净。 她的目光露出了几分玩味,倾身前来,调笑道:“那……单小姐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逃走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诱人,虽说掌握了大概的剧情走向,可单茸还真拿不准到底是谁在背后为玉芽儿出谋划策。 况且对方的态度如此胸有成竹,摆明是吃准了这个人必然令单茸大吃一惊。 单茸咬了咬牙,问:“怎么,姑娘当日不怕死,如今倒肯告诉我了?” 听见自己想要的答案,玉芽儿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些,“单小姐想知道,不如与我单独一叙——放心,众目睽睽之下,我又能对单小姐做什么呢?” 这话倒是极尽讽刺,单茸想到自己上次把人从曲馆带了出来,结果还没审明白呢,对方现在就全须全尾地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道理是那么个道理,但想一想还是好气啊! 她琢磨了一下,终究是下定了决心,对着陈烟烟和齐韵道:“应当没什么大碍,我同她去去便是。” 玉芽儿嘴边噙着真假难辨的笑,看着单茸交代了同她一起来的两个贵女几句话,随后便坦然地跟了上来。 或许这令人猜不透的少女如今想的,是大可以跟上来看看,反正有暗卫护着,定然出不了岔子。 可……谁知道呢? 单茸跟着玉芽儿进了另一间雅阁,与她们所在的那间比起来很是不一样。 眼前的房间没有窗户,且逼仄狭窄,她本能地想要转身离开,没想到甫一转身,还没来得及退出房间,便立刻感到后颈一痛。 被重击的感觉停留在她身后,甚至令她没法呼救,便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再昏昏沉沉醒来时,单茸只觉得自己正处在一片颠簸之中,应当是在一辆马车上。 她晃了晃一团浆糊似的脑袋,想要撑着自己坐起来,没成想刚抬了个头,便发觉自己浑身被捆得严严实实,一点自救的机会都没有。 不是,怎么真给我绑了啊?!!! 单茸挣扎了一番,试图再争取一下求生之路,虽然人被捆成了粽子,但好在嘴里还没有被塞上防止她大喊大叫的布条。 正走着的这条路,想来是不怕她叫出声被人发现的,可玉芽儿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将她从众目睽睽之下带出来? “喂!给我松绑啊!说好了聊聊,怎么光给我绑上了啊!”单茸滚了几圈,将自己蹭了起来,狠狠撞了几下车厢内的木板。 听见里头的动静,玉芽儿笑盈盈地撩开了二人之间的车帘,一点也不藏着自己眼底的得意,“别急啊,单小姐。咱们已经到京郊了,哪怕那两个小姑娘想起来不对劲,一时半会也找不来人救你的,省省力气吧。” 单茸一听,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相府和将军府的人想必是追不出来了,但她身边不止跟着这些寻常护卫,还有个李书景呢。 李书景总该找得到她吧? 她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说:“即便府中来不了人,我的暗卫也会来的,对对对,就是上回差点杀了你那个!” 玉芽儿轻笑一声,毫不在意地说:“忘了告诉你,我是从密道中将你带出来的,无论是你的暗卫还是护卫,估计都以为你还在同我喝酒闲聊呢。” 所以一间酒楼怎么会刚好有暗道啊?! 风水轮流转,眼看着一时间没了脱困的余地,单茸索性叹了口气,等着玉芽儿接下来的行动。 所谓见招拆招,就是自己能出的牌都出干净了,眼下只能看对方如何应对。 照玉芽儿的架势来看,应该是不想置她于死地的,不过总归还是自己太大意,居然这么轻易就着了别人的道…… 单茸在心底暗暗叹气,看着玉芽儿熟练地驾着车。 外头的山色确实能印证她所言非虚,山光近在眼前,想必确实是出城有段距离了。 待玉芽儿终于觉得到了地方,这才停下了车驾,站起身朝单茸走来。 单茸本以为对方是终于准备跟自己好好聊聊了,没想到下一刻,便看见玉芽儿拔出了一把匕首来。 “等等等等等等!有话好说啊怎么突然就要动刀子了!” 她差点再度两眼一黑,想不到这剧情进展偏离了原书之后确实有点野马奔腾了,总不能自己还没摸到主线的尾巴,反手就被比自己还小的配角咔嚓了吧?! 系统、系统你说句话啊! 玉芽儿看她花容失色马上快吓死的样子,也不辩解,故意阴恻恻地笑了笑。 那磨得极锋利的匕首映着寒光,落在了单茸的…… 手背上。 玉芽儿下刀很快,三两下便挑开了绑缚着单茸的绳子,“你当我这么傻,让所有人看见我带走你,然后把你杀了?单小姐放宽心,我只想同你做个交易。” 单茸一时间心情大起大落,也顾不得指责玉芽儿故意吓她这事了。 她三下五除二地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绳子,虽然切身感受到了玉芽儿对她并无恶意,但还是有些拉不下脸面,说:“我知道你是关外派来的细作,必不可能与你交易的,死了这条心吧!” 玉芽儿闻言一愣,随后抚掌大笑,眼角都笑出了几滴眼泪来。她轻轻擦去那点晶莹,整个人乐得不行:“谁告诉你我是细作的?” 我有系统背书!单茸在心底怒道,嘴上却只能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玉芽儿慵懒地靠在另一边,毫不迟疑地承认了,“不过也不是。早在一年前,同我一起潜藏在京中的暗桩被拔除后,我便打算不再为关外的人卖命了。” 这么说……她的同僚都死光了? 单茸惊愕地直起身子,隐约察觉到此事背后的不同寻常,急忙追问道:“那救走你的人是……” 玉芽儿不再笑了,反而是有些怜悯地看着单茸的双眼,似乎是在看一个向大人发问为什么太阳从东边升起的孩子。 她的目光看得单茸的心一再下沉着,可偏偏她要等的答案,比什么都残忍。 玉芽儿说:“那日割断绳索放我走的,正是你的暗卫。” 闻言,单茸沉默了。 “你看,你的眼神中,分明就写着不相信。”玉芽儿歪头笑看着她。 单茸心想,这不是废话吗,你现在在我面前可是明牌的狼人,我要是还无条件相信你,那我成什么了? 她面上不显,继续漫不经心地套话道:“既然你都决定不当细作了,哪为什么还要假扮木槿,留在寂无峰身边?” 玉芽儿的眼角眉梢忽然柔和了一瞬,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轻声说:“你怎么知道‘木槿’是个假名字呢?况且我也没有骗寂将军,有关玉芽儿的一切,都是那个人给我的。” 单茸敏锐地问道:“那个人?” “同‘玉芽儿’这三个字一样,也不过是个代称罢了,毕竟也从来没人见过他,都是他单方面联系我们。” 玉芽儿大大方方地两手一摊,神色间不似作伪,“想来也是手眼通天的人,手段不似常人能及,能安排我们这么多人进京,伪造假的身份,只为了跟他传递消息。可惜,这么多年以来,那些没用的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 她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也不管单茸听没听进去,自顾自地说:“我怕啊,怕自己这条命白白地做了别人的垫脚石,倘若连最后的利用价值都没有了,你说会不会连我也变成乱葬岗的无名女尸?” 单茸听得有些难受,不仅仅是想到玉芽儿和自己相似的、身不由己的命运,更是有些摸不着她话里的意思。 照她所说,京中难道还有一股不同于拥缚礼的势力,在搅动风云? 单茸晃了晃脑袋,暂时不去想这股神秘的第三方,低声问道:“你同我说这些,焉知我不会转手出卖你?可别忘了,我爹爹身居高位,你这样的细作,可是送上门来的功劳。” 玉芽儿笑了笑,蓦地贴到单茸耳边,低声说:“你没得选。” 还不待单茸想清楚她所说的是什么意思,手上便骤然一热。 单茸低头看去,自己的双手正被玉芽儿握着,掌心间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渗出。 她的双眼骤然一缩,被烫到了一般想要后撤,没想到玉芽儿比她反应更快,牢牢地握住了单茸的手。“你……!” 单茸一时间慌了神,下意识为她捂住了伤口,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动作在旁人看来,是多惊心动魄的一幕。 玉芽儿换了方才那副下了狠心的模样,扮回了那个柔弱的沽酒女,一字一句问:“单姑娘,你我无冤无仇,为何……?” 这到底演的哪出啊?! 单茸一头雾水,已然有几分朦胧的听觉里传来了几声答答的马蹄声,领头的人停在她和玉芽儿面前。 玉芽儿脱力般缓缓跌坐到了地上。 失去了手上的视角遮挡,单茸这才看见,她的小腹处正扎着一柄匕首,伤口处正泉涌般渗着血。 马上的人注视着二人之间的一切,居高临下,缓缓开口道:“密报兵部有细作逃往郊外的,是你?” 如惊雷乍响。 仔细想来,玉芽儿今日的反常都算得上是有迹可循,偏偏单茸是瓮中的那个鳖,一股脑地就钻进了人家设的套里。 单茸恍惚地看着寂无峰将玉芽儿抱上了马,随后扬鞭而去。 连一丝眼风都不曾扫到她身上。 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对方的态度是什么。 她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单府的了,大约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作祟,思绪也乱糟糟的,辨不清脚下的路,记不起今夕何夕。 或许有那么一瞬,单茸共情了剧情中的拥缚礼。 毕竟此时此刻被诬陷的人,是她自己,和被诬陷的拥缚礼处境一模一样。 倘若她当真是十几岁懵懂无知的少女,又真的喜欢上了寂无峰,那单茸此刻的境遇与未来的下场,绝对不会比原主更好。 好在她平白多了几百年的阅历,就算是在水里吐泡泡,听听世人的心事,总归也攒下了不少自己的见解,不至于滋生出心魔来,更不会被蒙蔽双眼,从而作茧自缚。 她不要乞怜寂无峰的回头。 因为此时此刻,寂无峰此人,已经不再是她自救所需要攀登的险峰了。 人心比起自己从前见过的精怪而言,确实是更可怕的存在。 单逢时匆匆回府的时候,单茸已经在屋里歇下了。 他这几日忙于朝政,不大清楚单茸和寂无峰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今日见了京兆府尹准备上呈的折子,才觉得惊心。 单茸有些喜欢寂无峰,这原本也是单逢时乐于见到的佳话,二人之间算得上是知根知底,况且有单茸母亲和寂夫人之间的交际,想来就算是成婚了,也是不会在婚事中吃亏的。 因此单逢时算计破了天,也无非是觉得两个小辈之间最不好成事的,仅仅是认不清真心而已。 哪知今日见了折子,又在回府的路上听见了不少什么“相府千金妒忌寻常女子,不惜为夺心上人痛下杀手”的传闻。 饶是冷静自持的单逢时,也不免有些胆战心惊。 这样的消息算不上大,那位木槿姑娘虽说是平头良民,在相府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断然是掀不起这样大的浪的。 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所求恐怕不只是单茸与寂无峰的名声,更是单逢时在京中多年的根基。 37 正文 第37章 ◎晋江独发◎ 几日后。 窗外传来一道懒散的声音:“玉芽儿醒了。” 单茸闻言立时从床上坐起来,趿着鞋倚到窗边去。她推开一点窗,呼吸着新鲜空气,兴致怏怏地问道:“寂无峰呢?” 李书景的身影不在窗边,大概又是缩在房梁上,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自然是日日陪护在玉芽儿身边,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哪里想得到你?” 单茸靠在窗边,一时无话。 从郊外回来之后,单茸已经闭门谢客了整整三日。 只是同往常的病体虚弱不一样,这几日只是因着那位要紧的木槿姑娘一直昏迷不醒,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寂无峰罢了。 外头的人都在传,什么丞相千金妒忌一个小小平民百姓,竟然想要了人家性命。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单茸也懒得争辩。 这些年落在原主身上的非议从来不少,这回更是她有嘴说不清的意外事件,干脆假借身体不适,推诿了一切可能上门的责问。 可她逃避的姿态就算做得再完美,也只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寂无峰整整三日,竟分不出一丝心神来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果然在他心中,无论自己是有苦衷也好,心血来潮也好,都不过是“胡闹”罢了。 单茸自嘲一笑,一时间对寂无峰这样先入为主的印象有些失望。 没成想李书景也问:“刑部的人去了寂将军府,怕是去问话的。那事儿……真不是你做的?” 我做什么了我?! 单茸无名火起,将窗户大打开了,半个身子也探出去,怒视着房梁上的李书景:“他们不信我,你也不信?” 李书景骤然被这样看了一眼,吓得差点摔下来。 他拍了拍胸口,一边心想小姑娘气性真大,一边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可惜,毕竟你可是我教出来的,倘若出手,就不该让她活下来。” 单茸还想再说两句,院外忽然传来了下人请安的声音。 李书景立刻翻身上屋顶,脚尖落地时轻如鸿毛。 单茸也很是上道,一套丝滑小连招,直接关窗上床盖被子,一气呵成。 她刚躺上床,便听见了门外的人轻轻叩响了门扉。 拥缚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阿姐,今日阿姐可还醒着?我方才听见阿姐在说话了。” 怎么又是这个缠人鬼,单茸两眼一黑。 拥缚礼前几日也*风雨无阻地来,只是春华都听了单茸的吩咐,将他以“小姐吃了药刚睡下”的借口劝走了。 没想到这小子鬼精鬼精的,今日专门提早了来的时间,正好撞上春华去给单茸取药,还听见了她方才和李书景说话。 眼看着是没有装睡的机会了,单茸硬着头皮问:“阿弟寻我有事?” 听见单茸总算说了话,拥缚礼蓦地松了口气,含笑答道:“阿姐在裕文堂的考核有结果了,先生昨日便遣我来传,只是我下学时阿姐已经休息了,故而今日再来叨扰。” 单茸有些诧异,这事原来还有后续呢? 前几日考学之后紧跟着便是这些乱糟糟的烂事,更何况听李书景和春华说,京中如今对她议论纷纷,想来是觉得她配不上树德树人的裕文堂,又是个千金大小姐的性子,怎么看怎么是个烫手山芋。 裕文堂,大概不会要她了吧。 隔着一扇门,单茸也不怕自己的难堪被拥缚礼发现,不过仔细想想,拥缚礼所见过的、她无能为力的样子,早就不止今天这一面了。 多一回少一回,又有什么区别,单茸问:“劳烦阿弟跑一趟了,结果如何?” 拥缚礼似乎是在门外作了个揖,衣料声摩挲间,他躬身答道:“阿姐心想事成,自然顺利无虞。” 嗯嗯果然我才不会伤心的不就是没…… 等等?! 且不说现在她在京中的风评有多一言难尽,光看考核时她对着试题愁眉苦脸的模样,也能料想出每个字拆开都认识合在一起就看不懂的迷茫感。 可这样的答题水平都让她过了考核,该不会是什么一觉醒来,全世界学力都下降了的福利吧? 拥缚礼没听见单茸继续说话,以为她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提醒般接着问道:“阿姐打算什么时候去书院?” 忽然,紧闭的房门打开。 只穿着一件寝衣的单茸便装进他的眼帘。 无论二人此刻是怎样假扮的姐弟情深,到底也算是外男。 十几岁的少女已经有了玲珑曲线,拥缚礼克制地别开了头,将目光放在了门口的柱子上。 有风吹过,将单茸的发丝高高吹起,她抚了抚鬓发,也不管拥缚礼此刻的回避,急切问道:“先生突然疯了?” 拥缚礼不解地摇了摇头:“大抵没有。” 单茸了然:“那就是我疯了。” 拥缚礼再摇头:“阿姐也没有。” 单茸听了还是一脸恍惚,仿佛是不理解为什么自己能顺利过关般愣了一阵,拥缚礼见她呆愣,轻笑一声,补充道:“堂主亲自看过考卷,还特意夸了阿姐虽不曾出阁念书,可学识渊博,对旧典的见解也独到,怎会有假?” 单茸:还有这事? 她扯了扯嘴角,却提不起太多兴致,按理来说,准备了这么多日的考核终于通过,该是要好好庆祝一番的。 可眼下玉芽儿的事还压着,正逢多事之秋,单茸心里也清楚,总得要过了眼前这一关,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为此,单茸叹了口气,对拥缚礼道:“无论如何,总是多谢阿弟带话回来。只是我这几日身体不适,恐怕不能立刻去裕文堂受教,可否缓上几天?” 拥缚礼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试探道:“阿姐……是在为木槿姑娘的事忧心?” 单茸听见玉芽儿的假名字,想必京中已是无人不知了,正好给她的身份过了明路。 她有些不忿,说:“我如何不忧心?如今只怕全城的人都以为是我要杀她,等她一醒,怕是立刻就会有人来拿我了。” 这事不仅是她与玉芽儿之间的私事,更容易演变成朝堂上的争斗,想看单逢时被拉下水的人多了去了,他的独女杀人未遂,正好给了单逢时的政敌参奏的由头。 只是这些话统统不能告诉拥缚礼,甚至连细节也要慎之又慎,为了严防拥缚礼知道,单茸甚至没提过玉芽儿的真实身份。 毕竟自己眼前这位反派仅凭玉芽儿细作的身份,便能引发中原与塞外的数年战乱,要是被他得到了这个机会,怎么可能不大做文章? 不过眼下拥缚礼提起,或许能从侧面证明,城外的流言蜚语已蔓延到了恐怖的境地。 倘若不及时处理,他依旧会找到空子,为单家埋下祸因。 拥缚礼不知道单茸心里的小算盘,看上去仍旧是那副担心单茸的模样,听了单茸的话,也不曾动容。他说:“事情定然不是阿姐做的,阿姐不必担忧。” ……等下,他怎么不按人设走? 单茸反倒是打起了十二分警惕,正色道:“此话怎讲?” 拥缚礼面不改色,“那日阿姐外出乘坐了马车,马夫一口咬定是阿姐去租的车,可他言辞间漏洞百出,我多给了些银两,又诈了他几句,自然就让他和盘托出了真相,正是那位木槿姑娘指使他,让他攀咬丞相千金。” 他竟私下查了这事。 单茸有些意外,不得不正视这位一直被她回避的反派男主。 这人聪明绝顶,又没什么同理心可言。 此时愿意出手帮她,或许也只是怕自己羽翼未丰,单家这块垫脚石碎得太快,令他往后的路更难走罢了。 可无论如何,拥缚礼也给单茸指明了一个方向。 那日玉芽儿设下陷害她的局,本就不算精密,路上又见过了不少人,有能帮玉芽儿扯谎的,自然也有能帮单茸作证的。 拥缚礼很有分寸的点到为止,向单茸请了礼,“我会向先生回禀,阿姐再休息几日。” 单茸哪还有心思休息,拥缚礼一离开,她就拉着从膳房回来的春华往寂将军府去了。 在将军府外不远处,单茸悄悄地看着刑部的人离开,才敢拉着春华进去,管家一见她,就拦住了人。 管家是得了命令,不能让单茸随意进出将军府,但碍于她的身份,也只能口头拦着:“单小姐,将军说如果你来府上,得通报了才能让你进。” 单茸也不为难他,“你去通报就是。” 管家松了一口气,忙去里屋通报。 单茸见他走了,也不傻站着,直接跟了上去,一路通行无阻地到了木槿休养的厢房。 刚进了院子,就看见屋里那好不温情的一幕—— 一向只知持剑挥枪的寂大将军正端着药碗,耐心又温柔地给床榻上虚弱的美人舀着汤药。 没料到单茸跟在自己身后,管家颤颤巍巍地向寂无峰请罪,屋里的人只是一抬手,便让他下去了。 寂无峰和玉芽儿说了什么,才放下药碗走到院子来,直走到单茸面前俯视着她:“不是说还在病中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38 正文 第38章 ◎晋江独发◎ 单茸称病,原来寂无峰是知道的。 那他不来看自己,是猜到了她装病吗? 单茸默默在心里否认了这个答案,他一门心思都扑在玉芽儿身上,怎么可能想得到这一点。 单茸不是为了争风吃醋来的,她视线虚虚地望向屋里那双警惕的目光,对寂无峰压低了声音:“可否借一步说话?” 寂无峰微微颔首,与她到厢房外的一处小花园亭子里。 这将军府空置了多年,院中草木横生,寂无峰也没有差人修剪。 一株灌草带刺的枝节长进了亭子里,寂无峰替单茸拨开那枝可能会伤人的东西,才让她坐下。 单茸心急,也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忙和寂无峰说起和玉芽儿初遇时的酒居,“长安酒居的老板可以证明,她就是琴女玉芽儿,不是什么富商的女儿。” 寂无峰眼眸微敛,“你难道不知长安酒居的老板在多日前死于非命了吗?” 单茸一霎怔住。 那老板死了? 是啊,既然玉芽儿有心隐瞒身份,怎么可能不隐去别的痕迹,可酒居里有这么多人,还有那些点过她曲子的客人,不可能没人记得她。 单茸还想将拥缚礼告诉她的事情说给寂无峰,却先被他堵了话。 “小茸儿,我知道你对木槿姑娘有偏见,但她并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女子,你不必对她有如此大的敌意。” 单茸觉得寂无峰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充满失望与不解,她隐隐感到心口堵着什么,又酸又胀,“那我呢?你如何看我?你当真觉得是我嫉妒她,骗她到郊外,又给了她一刀吗?” 寂无峰避开了视线,声音透着无奈,“今日刑部来问话,木槿姑娘只字未提受伤的事情与你有关,她说是她失手误伤了自己。” “那本就是她自己动的手,她是边关来的细作,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掩饰身份!她在京中探寻了不少密训,不能让她带出京城!” “这些话,她对我说过了,她料到你会这般诬陷她。小茸儿,木槿姑娘已经退让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想要她怎样?” 单茸忍不住冷笑出了声,她终究还是有点池底之鱼的做派了,只触过这么几个对自己表露善意的人,倒是忘了,人都是善变的。 她信任寂无峰,对他好,想方设法帮助他。 现在,她成了彻头彻尾的坏人,木槿倒是一副善良大方的样子。 “你已经信了她,那我无话可说了,”单茸起身,感觉浑身都有些脱力,“听她们说你要带她回边关,我就提前祝你们百年好合。” 寂无峰不知为何像是被这一句话刺到了,忽然握住了单茸的手腕,“小茸儿,我与她并非你所想那般。” 单茸感觉到手腕处的力度还有温热,缓缓吐了口气,将手抽了出来,“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自作多情的,你和她怎样,随你们吧。” 单茸准备离开时,看见了隐匿在花园门那处的身影,玉芽儿见她准备离开,很快消失在了那处。 她已经做得如此滴水不漏,单茸怎么能不成全她。 任凭寂无峰怎么叫单茸,她都没有减缓脚步,一直出了将军府,坐上回府的马车,她才放任自己的情绪,抱着春华嚎啕大哭起来。 [系统:亲爱的宿主,感受到你的悲伤值过高,这边的建议是尽早走剧情,不在次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忽然出现在耳边的系统音加重了单茸的烦躁,她压着哭腔猛骂了一声——“滚!” 春华被吓得一抖,“小姐,可是春华有哪里做的不好……” 单茸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骂出了声音,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春华,不是你的问题。” “小姐,你别难过了,寂将军无情无义,何必为他伤心。” [系统:就是就是。] 单茸拎起袖子擦干净眼泪,固执地否认着:“我才不是为那家伙伤心,我只是不甘心被人摆了一道。” [系统:谁让你破坏了故事线呢,以后发生的意外,只会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单茸:我不玩了,剧情爱怎么发展就怎么发展吧。] [系统:其实现在的剧情并没有完全失控,你想不想尝试挽回一下?] [单茸:怎么挽回?] [系统:向反派拥缚礼示好,做他的恋爱脑工具人,在被他利用完之后,美美死去~] [单茸:你管灭族之灾叫美美死去?] [系统:建议我就说这么多,至于怎么选择,完全在你。] 单茸在心中吐槽着系统:你就不能给点有用的建议吗?而对方已经听不见她的声音。 春华意识到小姐是真的伤心了,一路上都愣愣的看着马车的某个地方发呆。 她不解地摸了摸手腕,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小姐对寂将军这么上心? 单茸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了寂无峰对玉芽儿的体贴不爽,还是厌烦自己尽心尽力替他找细作,他却跟着细作来质疑自己。 系统有一点倒是没说错,故事线已经被改变,以后发生的意外只会更多。她只能在意外来之前,尽量保全自己。 玉芽儿澄清了事情,刑部也没有来找单茸的麻烦。 老父亲忙政务,意外地没怎么来看过她。 反正在府里也是闲着,单茸第二日便和拥缚礼一块去书院念书了。 两个人搭一辆马车出门,坐在车里的拥缚礼显然有些局促。 单茸抱着手臂,睡眼朦胧,每次快要睡倒时,就被一双手有分寸地扶起来。 裕文堂有规矩,去书院上学不能带下人,所以春华没能跟着来,不然这一路单茸指定得抱着她好好补一觉。 书院有专门提醒时辰的响钟,每个时辰到了休课的点便响一次。 单茸从进书堂落座开始听课起,就一直望着窗外发呆,直到钟声响起,她才如释重负地趴上桌,闭目休息。 被安排与她同座的拥缚礼合起书册,却发现身边的人趴着一点声息也没有,他略侧头,有些紧张地观察着她:“阿姐,是身体不适吗?” 闷闷的声音从单茸的衣襟里传出来:“我以为季先生讲课已经很无聊了,没想到这裕文堂的先生一个胜一个的古板。” 身边的人低低笑了一声,而后合衣起身离开了。 不一会儿,又有落座的声音,有柔软的披毯盖在了身上。 单茸抬起头,视线对上拥缚礼时,他明显地一愣,而后触电般退开手,落在单茸肩上的披毯斜了斜。 拥缚礼正襟危坐于一旁,神色有歉:“阿姐,打扰到你休息了。” 单茸嘴角勾了勾,没忍住逗他:“好啊你,先生要是看见我这么光明正大地披着软盖睡觉,还不得打我手心?” 拥缚礼眉心一紧:“怎会?先生说过,食宿寝安永远重于学识,况且阿姐尚在病中,本就该在家中静养的。” 他的样子也太认真了,单茸有些心虚起来,她拽紧肩上的软盖,朝那人扫了余光,“多谢了。” 一抹可见的雀跃浮现在少年的面容上,他的五官长相是偏冷冽的类型,一点点笑意,会显得格外耀眼,单茸忍不住又瞧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的小臂上,她低声问道:“先前受伤的手好些了吗?” 拥缚礼下意识地搭住了骨折过的小臂,微微颔首,“已经拆了木撑,大夫说多执笔用手,很快会恢复的。” 单茸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重新趴了回去,侧眸望向窗外。 有轻微的风,树影在眼前徘徊,她忍不住想起了原故事线里拥缚礼露出真面目的时刻。 是在单茸和他大婚的第二年,那时原主十七岁,自以为得到了天命的眷顾,没想到是灭顶之灾。 至少还能再活三年,单茸在心里算着大限,却还是忍不住想起寂无峰—— 一个在原故事中甘愿为她死的人,当真会因为故事线改变,就全然变了一副本性吗? 她不信。 — 一个月后,当单茸听说寂无峰即将离京时,她正在执笔挥墨,微抖的手把一个起笔工整的字写得七扭八歪。 春华看着自家小姐逐渐低沉的脸色,不敢再说话。 单茸将书纸揉成纸团,丢到一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我重新写。” 春华忙替她铺好一张新纸,用纸镇压平,安静地伺候在一旁磨墨。 春华觉得,小姐真的不同于以往了。 以前的她虽然会兴致使然做一些事情,无论是刺绣还是书画,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前阵子说要进书堂,不仅通过了考核,而且一日比一日认真,连字也写得有几分韵味了。 春华唯一发愁的,是小姐还在惦记着青梅竹马的寂无峰将军。 单茸虽然面上什么都没说,却一直让春华派人盯着寂无峰的府上,有任何异动随时回报。 得知寂无峰要离京,单茸并不意外。老父亲倒是格外重视,将寂无峰请到府上,办了一桌送行酒。 寂无峰来时没有带玉芽儿,单茸却是和拥缚礼一同入席的,寂无峰看着两人紧挨着落座,神色怏怏。 这月以来,两人一起上学,下堂,单茸有不会的功课也不吝啬于向拥缚礼请教。 别的不说,单茸是真心佩服拥缚礼的才识,这人聪明的过头了,书上的知识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还能举一反三有自己的见解。 主角团虽然个个功夫高深,但在玩智力套路这方面,绝对斗不过拥缚礼。 单茸也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后来江祁玉只能诈死才从拥缚礼手中逃走。 单逢时作为席上的长辈,自然是一马当先举起了杯,愿意充当这个和事佬。 寂无峰算是唯一一个真给面子的小辈了,大概是军营里趟出来的豪气,同单逢时碰了杯。 待看向单茸时,却被她正好低头吃菜,装瞎无视了。 二人叹了口气,也不多说什么。 39 正文 第39章 ◎晋江独发◎ 几人各自喝了酒,又聊了几句官场上的事。 单茸只管闷头狂吃,就连碟子里还有拥缚礼夹来的菜也照咽不误。 一顿饭吃得各怀鬼胎,氛围诡异。 单茸原本打算用完了膳便径自回自己的院中,没成想路过花园时,正好看见了那架已空置了许久的秋千。 她鬼使神差地转了脚步,将自己置身于月华之下,终于还是坐在了秋千上。 今夜之前,单茸刻意强迫自己路过了此处好多次,偏偏在和寂无峰同席用膳时破了功,好生讽刺。 寂无峰大概此时正在书房陪单逢时聊天吧? 等他出来,大概也还是会第一时间看见自己。 单茸没由来地想,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书房的方向,脚尖点地,轻轻荡着。 月亮还是那轮月亮,于云层间羞怯地露出弯弯一牙,单茸抬头看着,总觉得仿若隔世。 上回坐在这里的时候,寂无峰话中藏着未尽之意,是想要向圣上开口求娶的,如今…… 她自嘲地笑笑,忽然觉得自己身后被什么人扶住了。 单茸回头去看,寂无峰正无言独立于月下,静静地看着她的眼,良久后才道:“三日后,我便要离京了。” 闻言,单茸又将头转了回去,平淡道:“我知道。” 寂无峰也是沉默了半晌,似乎也不大明白为何就和单茸走到了相对无言的地步。 过了一阵,他又生硬地开口:“听说你前几日在学堂念书,被先生夸了好几次。” 这不是都知道吗。 单茸的手抓紧了身边的藤架,麻绳上的毛边摩挲得她手掌生疼,可她仿佛感受不到一般,只觉得比起手而言,另外一个地方更令她有难以忽视的疼痛感。 原来这就是人类常说的“心酸”吗? 她恍惚想到。 单茸强行忽视了自己的感受,问:“你这回离京,要带玉……木槿姑娘一起走吗?” 寂无峰似乎是听出了她话中的哽塞之意,不知为何,心中隐隐生出了几分松快,大概是单茸终于对他有了些琢磨不透的占有欲。 他温声道:“这并非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还是要看木槿姑娘的心意。” 这时候你倒知道尊重别人了,那我呢? 单茸闷不吭声地想。 况且寂无峰这话的意思,摆明了就是玉芽儿点了头,就一定会带她走。 她满脸写着不高兴,也藏不住自己的情绪,只好从秋千上跳下来,一言不发地转头就要走。 寂无峰也是意识到了单茸此刻的不满与平日里耍小脾气不大一样,伸手拦住了单茸,有些懊恼地解释道:“我从未主动与她提起过离京之事,你莫要误会。” 单茸顿住了本欲离开的步伐,却并未回头,只是不太确信地问:“为何?” 这个答案本不该由她来主动问出的,倘若寂无峰将单茸的想法放在心上,或许早在流言散播出来的时候,就会主动登门,向单茸说清楚一切。 可他不仅没有来,还偏偏要单茸一个女儿家主动来问,多少有些令她失望。 寂无峰不明白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仍旧只陷在自己认定的苦涩中,哑然道:“我这回离京,怕是不会再回来了。数年来,我也算是见识了边关苦寒,母亲的身子大不如前,我又何必让别的姑娘同我一起去受苦?” 说来说去,不过是心疼玉芽儿罢了。 单茸的心里似乎终于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这样为那个分明才认识了几天的女子着想,一点也没想过数日前他们在这里的时候,是否也曾为从小体弱的单茸考虑过。 她没好气地剜了寂无峰一眼,恶狠狠地说:“说不定人家愿意同你一起受苦呢?伯母虽然不适应边塞生活,可她倒是从关外来的,怕是回了边境如鱼得水呢。” 寂无峰不大赞同地皱了皱眉,到底什么也没说。 单茸看了他这副模样,蓦地想起了玉芽儿同她说的那个人—— 她是为了摆脱控制,才利用寂无峰的,若是没有个更好的身份,想必根本活不长久。 好动听的一席话,单茸如果不知道剧情的发展,估计也要被骗进去了。 既然如此,单茸也不介意好人做到底。 玉芽儿不是藏起了一封密谏吗? 她扯了扯嘴角,将密谏的事从头到尾告诉了寂无峰。 说完,单茸还恶劣地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你若是要带她走,她或许会带着那些密谏一起离开。” 此事事关重大,不是寂无峰一个人能做得了主的。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做出了决定。 单茸不知道寂无峰到底听进去了多少,但心情是可以转移的,她回屋后便吹响了骨哨,叮嘱李书景这几日要盯紧玉芽儿的动向。 这回不仅是对玉芽儿的算计,更是对李书景的考验,上回她从玉芽儿口中听见的话言犹在耳,倘若真是李书景放走了人,那之后…… 罢了,还是先观察几天吧,眼下寂无峰出京在即,玉芽儿若是想走,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不其然,寂无峰定下回边境的前一日,玉芽儿总算有了动静。 当天清晨,李书景便传来消息,说玉芽儿独自一人鬼鬼祟祟地出了门,瞧着不像是去干好事的。 他尾随其后,看着玉芽儿先是去了那天绑走单茸的茶馆,随后闪身进了密道。 密道另一端的路线,李书景一早便打探清楚了,他见玉芽儿从里头钻出来,又直奔城郊的一方旧宅,心中有了计较,这才回来禀报单茸。 单茸心中一喜,总算是逮到一网打尽的机会了。 她差春华去找寂无峰,原本是打算靠“往后再没有机会一起出门了”这样的借口,拉着寂无峰去抓玉芽儿的,奈何对方今日规规矩矩上了朝,只留她一个人在府中。 “不行,机不可失,我自己去!”单茸握拳,准备换身衣服,亲自出门去拿人。 春华吓得连忙将单茸的衣柜护住,坚定道:“小姐不能去!” 李书景也挡在她的房门口,连连阻拦,“对对对,你一声令下我就把她抓回来了,犯不上,真犯不上。” 单茸不服气地抱起手臂,有些不耐地看着李书景:“春华拦我也便罢了,你倒是说说为什么?” 李书景理直气壮道:“自然是为了你啊,我的好东家。” 单茸面无表情拆穿他:“为了我把玉芽儿放了?先前绑她那回,可不就是你擅作主张,将人放跑的吗。” 李书景一哽,心虚地将视线缓缓移开,甚至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她连这也跟你说啊……” “我还当她是挑拨你我关系,竟然是真的!”单茸气呼呼地推了他一把,将大小姐脾气拿了个十成十,“现在要我如何信你?倘若你又大发慈悲放了她,我岂不是白背了这一身恶名!” 李书景心想现在我也是白背着恶名呢,一时间却又笨嘴拙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干脆揽了单茸的腰,足尖点地一跃而起,腾挪间便将单茸带上了屋檐。 他说:“既然你执意要去,那我便亲自带你去瞧瞧。” 单茸的怒气还在李书景自作主张放跑了人身上,此刻骤然被抱起,话都噎进了喉咙里,差点呛了风。 她咳嗽一阵,下意识将眼睛闭了起来,两手紧紧环着自己身上这唯一的依靠,声音在风中颤抖:“我、我自己也能去!” 李书景被无端怀疑的心情在这样的拥抱下也好了不少,他轻笑一声,将人搂得更紧了些,“等你慢吞吞走到,人家说不定都在回疆的路上了。” 李书景这话倒是没说错,饶是他轻功上佳,二人一路杀到李书景口中的旧宅时,玉芽儿也已经在准备跑路了。 见二人明显是冲着她来的,玉芽儿下意识将怀里的东西掖得更紧了些,而后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问:“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这话纯粹是不打自招,话一出口,她便敏锐察觉到了自己所行之事当真暴露。 单茸说:“这就是你用性命保下来的密谏吧,是觉得自己终于得偿所愿,能和无峰哥哥一起回疆了?” 她一向知道玉芽儿是在京中做什么的,是以玉芽儿闻言,当即变了脸色。 此处离城中还远,这二人又是独自前来的,想必没有后招。 她又露出个单茸熟悉的笑来,一边从身后抽出匕首来,一边柔声道:“单小姐追我追得这样紧,当真是留不得了呢。” 偏僻之地,又没有人证,等相府中的人反应过来小姐不见了之后,她早同寂无峰一起启程了,哪里还抓得住? 玉芽儿此刻胜券在握,嘴角的笑意也不免带上了几分杀意。 李书景见势不妙,伸手将单茸拦在了身后,慢慢躬下身,警惕地看着玉芽儿。他们出门走得急,连刀剑也不曾带来,而李书景本就是以轻功独步天下的,跑路还行,两手空空时还要搏命,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可毕竟自称单茸的护卫,他还是一步不退,沉声道:“我来对付她,护好自己。” 单茸心知不是逞强的时候,眼下往后多退几步都是在给李书景少添乱,因此混乱中也只说:“小心为上。” 转眼间,玉芽儿已负白刃杀来。 40 正文 第40章 ◎晋江独发◎ 对方是豁出性命要将李书景和单茸留在这里的。 上次交手时,李书景剑长一寸,自然能占上风,可如今情势逆转,又是另一番光景。 塞外的功夫步步都是向着致命处来的,闪躲之间,李书景脚步乱了几分,眼看着是要被玉芽儿抓到破绽。 单茸在旁边看得心里一紧,一时间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如此大意,也不说让李书景带件趁手的兵器再出来。 玉芽儿狗急跳墙,自己早该意识到不对劲的,偏偏…… 不行,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还是要先助他脱困才好! 她的视线在旁边的杂草丛中搜寻了半天,祈祷着哪怕能找根没被朽穿的棍子,好歹还能挡两下呢。 分神之际,玉芽儿娇喝一声,那明晃晃的匕首冲着李书景直直刺来,登时削得他右臂鲜血淋漓! 李书景咬牙捂住渗血的手臂,稳住了自己的身形,疯狂在脑海中盘算着现在开溜会不会太晚,那头的单茸捂着嘴,尽力不惊呼出声,分走李书景的心神。 她经历过好几次自己快要死掉的场景,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要为了她而死。 好沉重的情感啊,就那样砸在单茸的心上。 李书景分明可以走,分明不用管她这样拙劣的计划,可偏偏还是要站在她面前,成为玉芽儿杀来的短刀前最后的屏障。 血嘀嘀嗒嗒落在地上,洇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来,同单茸下意识流出的眼泪一起,掷地有声。 嗖。 有羽箭破空声,自单茸的身后而来,射破了血与泪,停在血肉间。 随即有金戈落地。 单茸在一片朦胧中回头去看,有人正跃马长缨,手中握着一柄弦还在轻颤的弓,肃杀地看来。 玉芽儿中了一箭,来者毫不留情,将她最后的生机全然射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腹间染血的尾羽,咳出一片殷红,“将军……” 寂无峰下了马,神色并未因玉芽儿的凄婉而动容,他掠过尚在怔愣的单茸,走到玉芽儿的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还不等玉芽儿回应他,单茸便看见寂无峰的手毫不迟疑,从她的胸前取走了那封企图被带走的密谏。 密谏上沾了血,寂无峰皱着眉,将血渍拭去了,免得污了里面的字。 好凉薄的男子。 玉芽儿低声笑了笑,丝毫不再怕胸膛过分的起伏会让血流得更快,眼中终于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恨,不甘心地攥住了寂无峰的袍角。 她一字一句,问:“这些时日,你都是骗我的?” 寂无峰的目光居高临下,视线从密谏移到玉芽儿身上,随后抽出佩刀,将自己被拽出了一片血色的衣角划破。 他看着委顿在地的玉芽儿,终究叹了口气,“今日之前,我从未想过,你当真有这封密谏。” 玉芽儿撑在地上,疼痛使她摇摇欲坠,意识也开始模糊。她想起自己在塞外受训时的模样,也是这样无能为力地撑着自己,撑啊撑啊,便也走过了这么长的路。 只是如今,她终于要撑不动了,颓然地倒在地上,泥泞打在她娇艳的侧脸,玉芽儿目光涣散,却仍旧执拗地想要一个结果:“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的?” “救下你的那一刻,”寂无峰站起身,背对着玉芽儿的狼狈,不再看她,“我查过不少军中的细作,第一眼便能看穿你不是中原人,后来的一切,也只能叫做将计就计罢了。” “那还真是,好久好久以前了……”玉芽儿看着他毫不留情的背影,最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直到她死,寂无峰也没再看过她一眼。 他只是看着面前的单茸,一切尽在不言中。 单茸看着那道逆光的身影很轻易地遮住了倒在地上的玉芽儿,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住了嘴,只是愣愣地看着寂无峰的脸,直到对方一如既往地唤她:“小茸儿。” 人还是这个人,只是今日之事无论怎么看,都是单茸想要设局,偏偏入了别人的彀中。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有些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因此抱着手臂低下头,装出一副受了惊的模样,低声道:“无峰哥哥,我……我不该来*的,我想回去了。” 寂无峰听了这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便派了同他一起来的人去找车马,送单茸回府。 单茸坐上马车后,撩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玉芽儿,李书景坐在她身边,正在给自己上药止血。 玉芽儿还在地上倒着,尸体大约已经被吹冷了,血腥气扑过来,又消失在风中,同这个故事里死去的大多数人一样。 她的手上还攥着一截寂无峰的衣袍,身边的地上被丢着一个香囊,单茸眯起眼去看,认出了那是玉芽儿当初满心欢喜,送给寂无峰的那个。 好讽刺的结局,她想。 逝者已矣,又总是对寂无峰倾注了些心力的,最后却落得这个结局,单茸如何不在这个故事中生出一些兔死狐悲的苍凉感。 她张了张嘴,想和李书景说说话,好打破车上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脑海中突然叮咚一声,响起了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恭喜宿主,细作案危机已解除。] ……危机? 那股寒冷又回到了单茸的身上,她想说话的声音被哽在了喉间。 这竟是场危机? 半晌后,才下意识地抱着腿蜷缩起来,好让自己的颤抖没那么明显。 如果没有处理好这场危机,我会是什么下场,单家会是什么下场? 单茸脑海中一团乱麻,反复推演着这件事的起始与细节,可更无能为力的,是她无论怎么看,都无法明确地找出自己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就在被利用的。 设局的人是寂无峰,今日舍命保护她的人是李书景,本该在事件中出大力的拥缚礼尚且没有出手,就已经让自己这样狼狈,那真正的杀局布下的时候,自己真的有能力反击吗? 单茸答不上来。 她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弱小,但这是第一次,有了无能的疲惫感。 好累啊,单茸想。 她的额角磕在车壁上,颠簸时轻微地撞击带来了些许疼痛,而疼痛反倒令她的脑仁有了缓解压力的轻松感。 连日来的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没过了她的头顶,单茸闭上眼,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那封密谏最终还是到了皇帝的手中。 上面牵连了不少朝中贪墨的官员,为了不打草惊蛇,暗中拔除这些蠹虫,皇帝不得不从长计议。 41 正文 第41章 ◎晋江独发◎ 初夏天气尚且清爽,晨起时天青,一碧如洗。 单茸从床上翻身坐起,伸了个懒腰,觉得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起床也没有冬日里那般困难了。 她今日要去学堂,是以梳洗后便收了几本书,打算好好扮演几天热爱学习的好学生。 自从玉芽儿死后,细作案似乎在单府就销声匿迹了。 除开二人之间的最后一面,单茸再也没有听见过她的消息。 朝堂上的事轮不到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置喙,只是到了最后,竟然连谁为玉芽儿收尸,又如何处理她潜藏的同党都不知道。 不过既然是剧情中的空窗期,单茸这几天也过得如鱼得水…… 等等,她好像本来就是鱼。 总之,安逸的生活正在消磨她的意志,就连总是在政事上操劳的单逢时,这几日也常常迟到早退,偶尔还有空在府上指导单茸的学业。 亲子之间的时光哪怕是对原主,都算得上是不可多得的温馨,单茸自然不肯放过和便宜阿爹联络感情的好机会,每日在学堂和府院间两点一线,好好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真正的大小姐生活。 不过她越是放松,越有人要闲得长草。 李书景坚持宣称他那天所受的只是皮外伤,根本妨碍不了他做事,每天一有机会就要挂在单茸的房梁上,问她自己究竟还要等多久才能继续为东家做事。 不难看出,有的人就是喜欢上班,连单茸也为此叹为观止。 为了不浪费人才,单茸专门死乞白赖地从系统那求了个支线任务,好把李书景打发出去做事,省得每天在府上烦她。 找来找去,系统还真找出一个支线任务—— 前些日子,镇国大将军家的二小姐与人私奔,此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 将军本人被气撅过去好几次,几乎是要出门发悬赏告示的程度,甚至是请托到了圣上跟前,派了不少人帮他去找女儿。 只是这闺阁的姑娘和将军府上的侍卫不知是有多大本事,逃了这么些时日,派出去找的人愣是连一根二小姐的头发都没找见。 单茸一看这任务,心想,来活了。 “我觉得你一定能找到她的,”她面不改色地递给他一封信,“找到之后将这封信交给她,她会明白的。” 李书景听完自己的新差事有点沉默。 先是替单茸看女细作,又是替她找什么二小姐,自己一身好轻功哪是用来做这些事的? 他表情风云变化了好几次,问:“要是她痴心不改,就是想要跟着情郎怎么办?” 单茸一边诧异李书景的接受能力这么好,一边残忍地比了个手刀,“打晕了,带回来。可不能让她落到那种穷小子手里。” 话是这么说,可大侠呀,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呢。 包括二小姐本人都不知道,这位大胆带将军府女眷私奔的狂徒,背地里也是玉芽儿的同事。 潜藏在京都的细作,不一定分属同一处势力,就冲这人的行事手段,想必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捏着将军的女儿,退可威胁将军。 倘若将军再爱自己女儿一点,为了二小姐安危而给蛮人行方便之事,也未尝不可。 倘若到了那一步,单茸实在不知道自己的苦心筹谋到底都是为了什么了。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自己有了李书景这个探查小达人,什么人找不到? 要是李书景当真把人带回来了,那将军府也要看在此事的份上,同单家有一层私交,往后若是有什么难处,也有能搭把手的理由。 如此深谋远虑,我如今是越来越行了! 单茸露出个心满意足地笑来,拍了拍李书景的肩膀,“李大侠,全靠你啦。” 李书景无奈:“真是欠了你的……你还不出门吗?” 春华也适时提醒道:“小姐,再不走便要迟了,先生的戒尺可不等人。” 单茸猛地回过神来,毫不留情地推开了李书景,匆匆出了门。 这几日在学堂已然是让她产生了些对迟到的心理阴影了,先生们打起手心来可不管是谁家的姑娘少爷,统统照打不误。 马车已等在了府上侧门,单茸擦着薄汗赶到时,拥缚礼已经在等她了。见单茸出来,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道:“阿姐晨安。” 单茸在他面前向来是将冷漠劲拿得很足的,此刻也不过颔首,面不改色地迎上去,“久等了。” “想来是昨夜好睡,阿姐贪睡了片刻。” 拥缚礼倒是一惯会装瞎的,双眸灿若星辰,里头半点逢场作戏的不耐烦也没有。 当真是一副十全好阿弟的模样。 他伸出手,替过了小厮想要扶单茸上马车的动作,托着单茸上了马车,引得单茸微微侧目。 这小子是不是又长高了…… 每日都吃一样的饭菜,怎么他长得这么快? 拥缚礼不知道单茸在不忿什么,见单茸钻进了车内,这才自己也跟了进去。 马车缓缓上了路,厢内一时无话。 单茸早晨起来便算计着怎么让李书景这枚活棋动起来,费了一早上的劲,这会儿有些困意回笼,正在闭目养神。 睡肯定是睡不着的。 毕竟从二人一起到裕文堂的这段路上,拥缚礼都会时不时打量她几眼,那视线轻飘飘的,似有若无,反倒令她不可忽视。 一开始单茸还会如坐针毡,如今也是虐着虐着习惯了,不仅能顶着那道视线假寐,还能和系统聊聊中午吃些什么。 我也是进步了,她暗自在心中夸奖自己。 偶尔也会瞥向他,看看他到底卖的什么药…… 绝不是因为爱看反派装奶狗。 [系统:真的不是吗?我觉得我还没有瞎,你觉得呢?] [单茸: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本人是条热爱生命的小锦鲤,没有别的企图,更何况我只是看看,又不会色迷心窍,看看总不会死吧?] [系统:……我带过的宿主里,你确实是最惜命的那个。] 单茸闭着眼换了个坐姿,对系统的嘲讽充耳不闻。 只要我装聋,那说的就绝不是我。 嗯! 在裕文堂念书的这些日子,单茸多多少少学会了摸鱼与装样子齐飞,假模假样和假正经并存。 每天上课的时候还好,下了课心眼子立马弯弯绕绕起来,盘算着这家少爷背靠何人,那家小姐是否能和自己交好,日后能说得上几句话。 只是要利用别人,自然还需要付出几分心力。 她将每个人的喜好牢记于心,反倒是给了学堂的人刮目相看的印象。 家中显赫又没有大小姐脾气,做事妥帖又细心,虽说是插班生,但也渐渐和同侪们打成了一片。 “单小姐今日下了学可有空?” 单茸一进学堂,便有人贴上来问。 来人笑意盈盈,上来便捏住了单茸的衣袖,“西街新开了家折扇铺子,扇面画得很是不错,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伍小姐眼底藏着期待,就等着单茸同意了。 她在书道上颇有进益,只是工笔画作向来一般。 偏偏只得了个收集扇面的兴趣,成日里就爱钻折扇铺子,为自己的扇面添画。 可单茸颇有些为难,今日下学后的时间早早被占用了,别说是去西街陪伍小姐挑扇面,就是在学堂里看她新写一副的空都没有。 拥缚礼站在单茸身边,看着单茸打着哈哈的侧脸,心下一动,主动解围道:“阿姐要陪我温书,你找别人吧。” 言辞冷淡,如数九寒天,能冻死一大批人。 伍小姐看了看拥缚礼面无表情的脸,立刻在心底打了退堂鼓。 她下意识抱着手臂后退一步,“这、这样啊……那还是改日再约吧,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单小姐下次再聊。” 看着伍小姐离开的背影,单茸叹了口气,“何必这样凶。” 拥缚礼在学堂中向来是不如在家里那样会演的,与单茸不同,他这样工于心计的反派,不会主动同这些尚且天真的学子轻易结交,更何况他身份尴尬,维持表面关系不过是白费心机。 在单茸面前,这位唱黑脸的少年自然是另一副模样了,拥缚礼笑了笑,温声道:“替阿姐解围罢了,总不好让她一直缠着你。” 单茸不置可否,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还不等她拿出书,便有一团竹编蹴鞠滚到了她的脚边。 “……先生都快来了,怎么还在玩闹?”她皱着眉,正想俯身将蹴鞠捡起来,不料拥缚礼的手更快一步,将它夺了去,脸色骤然一黑。 倘若方才的伍小姐只是想每天和单茸一同逛逛铺子,眼前这人就是得寸进尺,想要霸占单茸的课余时间不说,嘴上还要装出一副天真开朗的模样。 来人也不顾拥缚礼阴沉得能滴水的脸色,只管凑到单茸面前,道:“同她有什么好逛的,下学后和我一起去踢蹴鞠,我这几日勤学苦练了几招,今日定能大获全胜!” 刚跑了姐姐的镇国大将军府小少爷满脸笑意,蹲在单茸面前,一脸你不答应我就不走的无赖样。 单茸额角一痛,这都是什么事啊。 卷三【来路与归途】 42 正文 第42章 ◎晋江独发◎ 她和沈筝认识,纯粹是源自一场贪玩。 单茸这些天闲来无事,发觉自己还没有见识过书中的娱乐活动,因此前几日专门问了春华,京中的公子小姐们闲暇时分会怎么打发时间,一来二去,也是找到了蹴鞠场。 当日正好是沈筝攒的局,不过少了一个队友,正焦头烂额摇人呢。 单茸彼时和他还不熟,但看在同窗念书,又是近日炙手可热的人物的份上,沈筝犹豫了片刻,还是让单茸参与了进来。 刚开始,沈筝传球的时候还注意着分寸,生怕自己劲大了给单茸踢出个好歹来,到时候她的丞相爹找上门,自己可吃不了兜着走。 然后…… 然后就被单茸的进球数量吓得瞠目结舌了。 虽然单茸本人一直坚称自己是运气好,但在当天颗粒无收的沈筝看来,这简直就是谦虚得招人恨的表现。 她有苦说不出! 自己的锦鲤天赋该用的地方用不上,不该用的地方纯粹在乱用。 如果不是这场乌龙,她哪里还需要每天花时间敷衍沈筝啊?! 拥缚礼也皱着眉,说:“阿姐没空,要——” “我知道,要温书嘛,”沈筝一挑眉,根本没把拥缚礼放在眼里,直愣愣地打断了他的话,“我阿爹也逼着我每日温书,可人也不能光看书不活动啊!这样,咱们先一起温书,再一起踢蹴鞠,怎么样?” 单茸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没心没肺得有些讨嫌。 自己姐姐都快要生死不明了,还想着成天踢蹴鞠玩闹,也不知道大将军府是怎么教孩子的…… 不对,这么一看,他家的教育水平果然有问题! 她冷冷道:“不想和你一起温书,你课业太差了,怕是要带坏我。” 沈筝和拥缚礼都没想到,这位在学堂中面子功夫做得极好的大小姐竟在此事上一点不留情面,拥缚礼忍着莫名的笑意,将沈 筝推开了些,“要上课了,别打扰阿姐。” 被下了面子的沈筝倒是一点不在意单茸的冷淡态度,见对方又一次拒绝了自己,依旧决定屡败屡战,他吹了吹眼前垂下来的发丝,从拥缚礼手中夺过蹴鞠,毫不在意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有了几件顺心的事,烦心的事也不少。 几月后,寂无峰终于决定在回疆之前践行自己的承诺。 那句未说出口的话变成了一纸求亲的婚书,连带着聘礼一同到了单府。 求亲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头,眼看着是为了娶单茸做足了准备的,各色绫罗绸缎与奇珍异宝摞了好几个箱子,寂无峰骑着高头大马,停在单府门前。 先前那些谣言自然也都随着玉芽儿的死烟消云散了。 什么买凶杀人啊,什么丞相千金妒忌寂将军意中人恶意陷害啊,统统变成了青梅竹马之谊坚不可摧,二人情比金坚,定能成就日后良配云云。 阖府上下的人都在笑,单府一整个喜气洋洋,除了单茸和拥缚礼之外,大约没人是不称心如意的。 单茸倒是能理解自己,毕竟一夕之间风云变换,自己的名声也大起大落了好几轮,此刻有些犹疑也是正常的,不过拥缚礼为何…… 她悄悄打量着站在角落里的拥缚礼,见对方的面色沉得像是老先生的砚台,一时间也被吓了一大跳。 平日里倒是个能好好隐藏自己心思的小狐狸,怎么现在变了个人一样,难道是寂无峰刺激到他了,他想从开始准备大开杀戒? 拥缚礼似乎是察觉到了单茸的视线,二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撞在了一起,他立刻变了脸,在单茸眼睛里又变回了那副乖顺的好弟弟模样。 她扯了扯嘴角:……还学上变脸了,难道上辈子是〇川人? 拥缚礼面不改色,眉眼一弯便能做出个和煦的笑来,柔声道:“虽是阿姐的婚姻大事,可也要细细斟酌,为自己多多考虑才是。” 看上去大度得不得了,实则单茸停在耳朵里,总觉得有几分滞涩。 不过话倒是好话,挑不出什么错来,因而她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怎么不算好好考虑,能和寂家搭上姻亲,单家从此也多了几分保障,更何况寂无峰也算得上良缘,二人成婚也算不得委屈了单茸。 单逢时也对这门亲事足够满意,在京中找不出几个比寂无峰更出挑的男子做女婿了。 同样家世背景下,待娶亲的男子要么太老要么太小,适龄的偏偏门第委屈了单茸。 寂无峰则不同,样貌、家学、胆识,都是一等一的出挑,与单茸也有幼年时的情分,怎么看怎么合适。 只是两家毕竟同在朝中为官,自然不能全凭单逢时自己的心意,这门亲事能不能定下来,单逢时与寂家的意愿反倒是最末等的考量。 这一来,要看单茸愿不愿意嫁,作为唯女儿命是从的老父亲,单茸要是不想嫁给寂无峰的话,单逢时再怎么拼着两家的面子,也得想办法把寂无峰婉拒了。 不过照目前看来,二人相处得宜,单茸也不像是不喜欢寂无峰的样子,应当是没什么大碍。 这二来…… 倘若这门亲事没有在陛下面前过明路,想必才是真正的是非难猜。 朝堂的权臣之女与边疆的将领之子结为秦晋之好,万一皇帝对两家有了猜忌,婚事结不成不说,还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单逢时在朝堂屹立不倒这么多年,自诩还有几分猜帝心的本事,见寂无峰这样大张旗鼓的来,还是放下了几分戒心。 皇帝应该是同意的,那这么说,寂无峰是要成为自己的女婿…… “乖女儿,你怎么满脸写着不高兴啊,不是喜欢那小子吗?”单逢时看着单茸比他还要愁上几分的脸,一时间有些蒙圈。 单茸看了看面前的聘礼,又看了看寂无峰的脸,终究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寂大哥,我还不想这么早成亲。” 寂无峰听单茸甚至将称呼都改得有些疏离,一时间不免有些急切,顾不上心痛地说:“我们先前……” “先前是说了有意给茸儿议亲,可这几日她已决心先好好念书!”单逢时适时打断道。 旁人都在看两家是否能结亲,倘若此时寂无峰挑明了二人私下议论过此时,万一有心人提起来,岂不是要将恶名都泼到单茸身上去? 更何况单茸此时摆明了对这门亲事有犹疑,纵然再喜欢寂无峰做他女婿,单逢时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将女儿嫁出去。 只是他在官场浸淫多年,到底不会把话说绝了,摆了摆手后道:“我同寂小将军有几句话要交代,茸儿先出去吧。” 单茸见情形不对,赶紧行礼告退了,与寂无峰擦肩而过时,还能感受到那道视线一直停在她身上,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院中还停放着昭显主人心意的箱子,上头的大红缎带很是刺眼,单茸一件件看去,心中难免有几分不忍。寂无峰作为一个常年在外征战的将军,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单茸攒下了这份聘礼,又如何千里迢迢带回京中,只为此时拿出来求娶她。 她叹了口气,总觉得二人相识一场,寂无峰也确实算得上良配,何至于走到今天的局面。 只是还没来得及多伤春悲秋几刻,单茸忽然觉得背后传来了一阵凉意,似是猎物被毒蛇盯上般,令她在原地打了个寒颤。 “阿姐可是觉得惋惜?”拥缚礼的声音很轻,吐着信子一般游走在单茸耳畔,“既然不舍,又为何要拒绝寂将军,你们不是从小青梅竹马吗?” 单茸听了拥缚礼的话,一时间有些气不打一出来。 好家伙,你还偷听上了? 她转过身,恶狠狠瞪了一眼意有所指的少年。 成日里忌惮这个拉拢那个,到底是为了什么,这罪魁祸首一点不知情不说,还上赶着来嘲笑自己,这到底是哪门子道理? 单茸冷笑一声,“那你说说,我该如何?” 拥缚礼没想到单茸的反应这么大,原本只以为对方是不想嫁给拥缚礼,这才出此下策,没想到看了她的反应,似乎是舍不得更多一点。 他愣了愣神,低下头,将心绪都藏在了眼睫后,反倒是露出了一副被单茸迁怒了好委屈的受伤神情。 单茸看他这装可怜的模样,方才的怒火又哽回了喉咙里,她摆了摆手,自我放弃般叹息道:“罢了,问你做什么。” “可我觉得,阿姐怎样都好,嫁人也好,不嫁人也罢,都好。”拥缚礼忽然道。 反正嫁不嫁人你都想弄死我全家,说这话当然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呢。 单茸心头一阵无名火起,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拥缚礼此时的态度有些恼怒,但在对方面前,自己一向是没什么好脸色给他看的,干脆宣泄一般,说:“那我不想嫁人行不行,我就想一辈子当相府的小姐,行不行?” “阿姐,我也已经长大了,若是阿姐要嫁的男子打不过我,我是不会同意的。” 很突然的一句话。 拥缚礼此时的态度太云淡风轻了,似乎根本不在乎单茸会爱上谁,嫁给谁,他像是胜券在握一般,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的单茸。 单茸无端被这样一双眼盯着,本就如芒在背,如今连婚事也要推拒了,心中一团火烧空了她的五脏六腑,偏偏无处可说,无处可逃。 ……当真无处可逃吗? 她恍然地想,寂无峰怎么不能算是她的退路。 只要离开单家,离开拥缚礼,顺顺利利地嫁了人,往后拥缚礼再想在京中掀起滔天巨浪时,也不得不顾虑寂家在边疆的兵力,从而善待单家。 如此,一府都可保全。 只是这条后路,单茸偏偏要自己斩断,毫不留情。 她垂下眸,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愤怒也好,无力也罢,都不只是因为拥缚礼靠未来的剧情对她施压,仅仅是因为不想嫁给寂无峰,便让她的心境乱成了一池春水。 拥缚礼一直观察着单茸的神情,察觉到身后有人,他微微侧过了身,露出了那道不知何时而来,又不知听全了多少话的身影。寂无峰站在那里,神色有些阴沉,不同以往见到单茸时那样温柔和善,此刻面无表情,像极了战场上的杀神。 料想对方面色不虞,拥缚礼终于露出了一抹琢磨不透的笑,落在单茸眼底,令她分不清他到底是故意让她看见的,还是当真心情好到如此地步,连被单茸察觉也觉得无所谓了。 单茸还没来得及分辨这笑是为什么,便看见了廊下的、寂无峰的身影. 他独自站在那里,肩头盈满了冷清。 43 正文 第43章 ◎晋江独发◎ “阿姐同寂将军或许有话要说,我不便打扰,先回屋温书了。” 拥缚礼拱了拱手,心情很好地转身离开,将空荡荡的院子留给二人,转身便走。 他离开时有风拂过,将檐下垂落的青影吹得摇摇晃晃,光影横斜之下,寂无峰的身影也变得模糊起来。 单茸嘴唇开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还是寂无峰先察觉了单茸的窘境,叹了口气,主动唤道:“一起走走吧。” 说完,他从所站立的地方向着单茸走来,一步一步走得坚定,直到停在单茸面前。 寂无峰伸出手,想要牵单茸的柔荑,可他甚至还没有将掌心翻出,单茸便已经生硬地与他并肩,错开了那只手,说:“今日天气不错,一同去花园赏花吧。” 下意识的反应往往最骗不得人,单茸看着寂无峰朝她伸手时,总想到那天躺在血泊中的玉芽儿,似乎她仍睁着双眼,死状凄惨。 午夜梦回无数次,单茸都在惊醒的冷汗中告诉自己,那人是细作,也曾多次设计害她,自己不应该同情的。 可再一转眼,躺在地上的人变成了自己,另一头拿着弓的,依旧是寂无峰。 过去,他所杀之人在千万里外的疆场,如今在自己的面前,杀的是与他有过私情的玉芽儿,杀的是单茸那颗天真到幼稚的心。 朝堂争斗,不正是如此吗? 寂无峰见单茸没有回应他,也不再强求,只是沉默着与单茸一起,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寂静无话,分明是初夏时分,院中该停着鸟雀蜜蜂,偏偏今天什么声响都没有。 单茸受不了两人之间这样诡异的氛围,想说些什么打破尴尬,话在嘴边兜来兜去,也只说出了一句:“对不起。” 寂无峰愣了愣神,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道歉. 沉默了片刻后,他也只是摇了摇头,说:“小茸儿没有错。你想要嫁人,我便给你另一个家,倘若不想嫁人,一辈子做小妹也是好的。只是为什么……” 声音有些滞涩,大概是确实不明白为什么单茸的态度忽然急转直下。 分明那夜在月下,单茸对他未说出口的话确实抱有期待。 而这次回京以来,二人的关系也亲密了不少,此时提亲,便是最合适的时候。 可单茸偏偏拒绝了。 难道是因为玉芽儿? 他在心里给了自己无数个理由,无数个借口,最后都觉得难以说服自己。 玉芽儿的事是情势所迫,他不得不逢场作戏,小茸儿应当是知道的,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寂无峰不明白,单茸其实也不太明白。 然而二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说清的地步,她同样想了很多说辞,什么想要专心课业,想要再在府中过几年小姐生活,无一不是带着些缺漏的。 借口到了嘴边,单茸沉吟半晌,还是坦然地松了口气,道:“无峰哥哥,我确实想过要嫁给你的。” 想过。 好残忍的话啊。 寂无峰很优秀,不难看出是目前剧情中,对单茸最掏心掏肺的人。 此人不仅有情有义,还有权势地位,嫁给他之后,单茸在书中的生活会轻松不少。 可是。 她无奈地笑了笑,“倘若不曾发生玉芽儿的事,我想来已经欢欢喜喜备好了嫁妆,准备安心入门了。” 寂无峰急切道:“可玉芽儿的事本就……” “是,本就是逢场作戏,是谋算是设局,”单茸打断他,视线垂下来,隐隐有几分潋滟的水光,“可我真真切切心痛了呀,无峰哥哥。你从头到尾不曾与我交心,我想做什么都同你说了,偏偏你却将我蒙在鼓里。你以为这是护我周全吗?这恰恰是不曾给我,我想要的尊重。” 寂无峰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穷尽自己的理解,找一个反驳的机会。 单茸毫不退让,直视着他的双眼,继续道:“你想为我挡住风雨,可风雨都是你带来的。那些流言蜚语是如何落在我身上的,你身为男子不会明白。整个京都的人都在笑话我,倘若我就此一蹶不振,受不了被人编排而寻了短见,又该是谁的过错呢?” 无论是古往今来的实例,还是话本里写的故事,吃亏的永远是一身污名的女子。 至于污名是谁带给她的,又是谁逼死她的,根本不是茶余饭后谈及此事的人们所关心的。 单茸摇了摇头,她不喜欢这样,也不想做这样的人。 “这也不是爱呀,无峰哥哥,你会遇到你真正爱的人的,而我也只想嫁给我爱的人。” “我们,到此为止吧。” 初夏熹微的灿阳洒在两个人身上,单茸终于说尽了自己想说的每一个字。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仰头感受着温暖的阳光,终于驱散了心底的一点寒意- 单茸推拒了寂无峰婚事的消息,也长了脚似的迅速传遍了京中。 她自己倒不怎么把此事放在心上,既然是过去了的事,又何必总是回头看。 次日清晨,单茸如往常般进了学堂,原本在学堂门边颠着竹蹴鞠的沈筝立刻闪身过来,将单茸挤在一边,笑得眉眼弯弯。 “听说你连寂大将军的求亲也拒了?”沈筝还是一副少年人心性,有些听风就是雨不说,还偏爱管闲事,“可以啊你,小爷对你有些刮目相看了。” 单茸翻了他个白眼,推他一把,道:“与你何干?” 沈筝向来是众心捧月的性子,被这样直勾勾地拒绝了竟也不恼,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单茸后,继续碎碎念道:“我不过是想知道你哪来的气性,竟然连这么好的亲事都要拒绝,和那个传闻中的单大小姐可不怎么一样啊。” “传闻中的单大小姐如何,又和真正的我有什么关系?”单茸瞥了他一眼,见这人狗皮膏药似的粘上来,一时间也知道自己是甩不掉了。 没想到沈筝耸了耸肩,颇为遗憾道:“倘若是我阿姐得了这么好的亲事,想必我爹是逼也得逼着她答应,怎么看怎么门当户对,不答应才有鬼了。” 听见沈筝主动提起沈家二小姐,单茸也放慢了要往前走的脚步,“你阿姐?” 她记得,在原书剧情里,这位二小姐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察觉到单茸对自己说的话起了兴致,沈筝也来劲了,两眼放光地接着说:“可不就是我阿姐!要不是我爹成天逼着她做这做那的,她至于离家出走……诶不行,这个不能说给你知道。” 单茸面不改色拆穿他:“我已经知道了,而且你不觉得京中很多人都知道了吗。” 沈家二小姐同人私奔之事,在京城中传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 沈家一连多少日都抬不起头,没想到自己面前这个小少爷对他姐私奔这事反倒没什么微词,看上去还挺仗义执言的。 或许知道什么内幕也说不定。 单茸定了定神,忽然顿住脚步,拉着沈筝问道:“你阿姐离开前,有没有同你说过别的?” 沈筝被扯了一把,差点摔个趔趄,不过见单茸这样关心他家阿姐的事,也起了几分坏心眼,张口就是:“有啊,你想知道?” 想。 单茸疯狂点头。 想得不得了,可是关乎救命之事的想。 “别光想啊,得付出点实际行动……这样吧,你今日下了学,陪我替几场蹴鞠,哄得小爷尽兴了,便什么都告诉你。” 单茸见沈筝笑得肆意,却是半点没有被他迷惑住,手上毫不留情地一拧:“你这叫趁火打劫!” 沈被拧得一跳,赶紧缩到旁边去,面上带着几分委屈,半点不退让道:“这叫什么趁火打劫,这叫各取所需!况且你还能不问呢,小爷我又没有强求你。” 说罢,他连连搓了搓被单茸拧*过的地方,想必是受了内伤。 他细皮嫩肉的,想必是红了好大一片。 不过沈筝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不就是舍命陪君子。 单茸咬了咬牙,为了情报,也算是豁出去了。她恶狠狠道:“放学别走。” 拥缚礼取了单茸的书进学堂时,看见的正好就是二人笑闹成一团的模样。 他心里莫名有些发紧,握着书脊的手也用了几分力,见单茸看过来,又装出一副春风和煦的模样,将书放在了单茸的手边。 做完这些,拥缚礼又试探着问道:“阿姐方才同沈筝都聊了些什么?” 单茸正在气头上,哪管得着拥缚礼现在的小脾气。 她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散了学还要为了沈二小姐的事,同沈筝在她不擅长的蹴鞠上虚与委蛇,心里就有些烦躁。 纨绔子弟,学些什么不好,偏偏要在这使力的琐事上费劲。 单茸面无表情,说:“今日下学后不必等我,我有些事要同沈筝讲,你知道他这人唯爱蹴鞠的,就当我去球场上放松放松吧。” 拥缚礼心说你这表情可不像是去放松的,倒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壮烈感。 见单茸当真是不想同沈筝来往,又不得不拉下面子和他说话的架势,拥缚礼心里微微松了口气,附和道:“活动活动也是好的,既如此,还是我陪阿姐一起去吧。” 单茸正想着自己一个人怕是不够沈筝玩的,既然拥缚礼主动送上门来,那可不怪她利用利用反派的身体素质了- 日暮斜阳时,蹴鞠场上还有不少身影。 与大多球赛上的场景相差无二。 一方志得意满,一方垂头丧气,转眼间又是一筹进球。 得胜那方欢喜雀跃,输球的恨不得原地消失,半点不想再在场上丢脸。 沈筝比较倒霉,不仅要直面丢脸,还要直面对面的冷嘲热讽。几个半大少年抱着刚踢进的蹴鞠,簇拥着胜者,嘲道:“沈筝,你行不行啊!不行赶紧回家吧,一会儿输了可没地哭喽!” “总得让我歇歇吧!看我调整调整状态,定要把你么踢得满地找牙!”沈筝怒斥道。 那几个少年不仅没被吓着,反倒是笑得更起劲了,看得旁边观战的单茸一阵啧啧。 知道沈小少爷菜,没想到还真是又菜又爱玩。 沈筝走到单茸面前时,整个人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般,低声抱怨:“我昨日还连赢他们好几场呢,怎么今日还学会找外援了……” 被当作外援找来的单茸有些无奈,“我替你上不就行了?” 沈筝找她来,无非是看着她前几日发挥出色,和对面队伍抱的是同样心思,哪知临到上场了,反而生出些大男子气概,好说歹说也不想单茸帮他赢回一局。 不过如今输急眼了,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沈筝点了点头,正想说让单茸换了衣服就来,没想到反而是一旁坐着的拥缚礼先起了身,道:“还是我先来吧,让阿姐再坐坐。” 单茸本能地皱了皱眉:“你大病初愈,还不到能经得起耗气血的时候,添什么乱?” 拥缚礼一双笑眼看进单茸心里,低声问道:“阿姐不信我吗?” 单茸心道这哪是什么我信不信的时候,分明是我该问你行不行。 旁边的沈筝哪懂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眼见着有人主动站起来帮他,干脆凑上来看热闹似的怂恿道:“拥公子平日里作策论厉害,不知道在蹴鞠场上可还是一样运筹帷幄?好歹让大家见识见识啊!” 44 正文 第44章 ◎晋江独发◎ 单茸一个头两个大。 一时不知道是先骂沈筝裹什么乱好,还是训斥拥缚礼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她犹豫的这片刻,拥缚礼已经脱去了外袍,准备上场了。 是以单茸的话统统都被堵回了嗓子眼,再教训拥缚礼,反倒显得自己太在意。 这样不好,不好。 出乎单茸意料的是,拥缚礼脚上的功夫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弱。 或许是出身武将世家所带来的家学渊源,他上场后便牢牢地将球控在了自己的脚下。 虽说受了体弱的限制,速度上不如同队其他人快,但胜在善于筹谋,懂得如何在球场上见缝插针。 拥缚礼最为独到的是绝不逞强。 见身侧的对手隐隐形成了包夹之势,自身体力又不足以应付的时候,他毫不犹豫,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将脚下的蹴鞠传了出去,正巧落在球门边的队友脚下。 “好球!”沈筝忍不住抚掌赞叹,恨不得自己是那个射门的同侪。 这一球进得可谓是士气大振,就连场边的沈筝也被调动起了情绪。 比分渐渐有追平的架势,反倒看得单茸眉头紧锁。 拥缚礼太想赢了—— 他如今还不是那个城府颇深,又善于隐藏自己的完全体大反派,因此在蹴鞠场上,必然会暴露性格中的某些缺陷。 一心二用对现在的拥缚礼来说,还是有些吃力的。 单茸看着拥缚礼和队友拍手时,眼底一览无余的狠辣与算计,一时间心凉了半分。 没错,这副模样才该是反派惯常展现的,平日里那个谦和有礼的少年不过是拥缚礼的伪装,他当然会伪装自己来达成目的。 无论是利用她也好,还是通过踩着原主利用单府,都是拥缚礼会做,且愿意做的。 只是单茸越这样告诉自己,越觉得眼前的少年面容模糊。 最后一球是拥缚礼亲自上阵踢进去的,没有假手于人,也不似要隐藏锋芒。 或许在今日之后,所有人都会在私下议论拥缚礼在蹴鞠场上的心机深重,唯有这最后一球,拥缚礼半点不肯相让。 于是单茸看见他淌着汗水的侧脸,看见他的少年意气。 看见他满眼写着的“想赢”,最后孤零零地缩成自己的模样。 拥缚礼还在笑,胜负已分之际,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是转过身,随后看向单茸。 很难说清现在的单茸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拥缚礼的身形在她目力所及之处成为一道虚幻的影,连同摇摇欲坠的夕阳一并落下。 待到单茸奔向他身边时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为了能拿下这一场胜利,究竟逞强到了各种地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筝。 见拥缚礼提着的那口心气突然散了几分、倒在地上后,旁观的沈筝当机立断,命自家下人将拥缚礼抬上马车,随后直接送进了医馆。 那医馆大夫许是没少给这类纨绔子弟看伤,见了慌慌张张抬进门的拥缚礼,还轻斥了一句“毛手毛脚”。 直到大夫把脉的时候,神色才逐渐凝重起来。 拥缚礼被安置在竹榻上,双手虎口处各刺着银针,正一跳一跳地颤着,吊着拥缚礼的命。 大夫捋了捋胡须,叹道:“也不是什么大碍,不过是身子虚了些,强用气血耗尽了元气。我这几针下去,能替他固本,往后可不能再意气用事了。” 老大夫唠唠叨叨了好一阵后,才被沈筝劝走去抓药,路上隐隐有想回头再念叨几句的架势,都被沈筝拦住了。 施针的小间骤然安静了下来,唯余单茸和拥缚礼两两对坐,相对无话。 本想今日找沈筝问明白沈二小姐的出逃,哪知拥缚礼突然出事,原本想打听的消息也只得暂时搁置。 单茸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向拥缚礼手上的针,总觉得自己身上也隐隐作痛。 拥缚礼的唇上不沾染半分血色,见单茸一直低头看着他身上的银针,大抵也能猜中她的心事。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个笑来。 算作安慰,只是开口时,言辞间的虚弱半点也掩不去。拥缚礼轻声道:“阿姐,赢了要开心啊。” 单茸听了这话,一时间有些气不打一出来。 开心? 要怎么开心,看你把自己作成这个样子,我还要没心没肺地开心? 那我成什么了? 她在心底腹诽了好一阵,越想越气不过,又抬眼恶狠狠地瞪了拥缚礼一眼。 这人当自己是什么十八罗汉转世,有金身庇佑的吗? 还是说现在的反派都流行豁出命去保护配角,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可能会死? 单茸在心里仔细算了算,自拥缚礼到单家以来,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把自己送进医馆了。 照这个反派作大死的节奏,单茸只需要好好活着,哪怕是和拥缚礼比命长都能轻松熬死他。 更何况,哪有这么不计算投资回报比的反派? 明明什么仇都还没报,就要自己把自己折磨死了。 单茸见拥缚礼一点反思的想法都没有,又忍不住眼眶一热。 ……说起来,每次都是为了她吧? 值得吗。 拥缚礼告诉她赢了球要开心,可单茸现在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开心起来的样子。 她的目光从拥缚礼的手上撕开,看向一边,试图避开这让她不舒服的灼热。 直到拥缚礼的手拢过来,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时,单茸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眼角不是被烫着了。 只是落泪而已。因为针还扎在拥缚礼的手上,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去接单茸的眼泪,再缓缓将它们擦去。 “哭什么啊,阿姐。” 拥缚礼的声音很低,两个人也贴得近,这句话几乎是他用气声贴在单茸的耳边说出的,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旖旎。 分明痛的人是拥缚礼,困在局里不得出的是拥缚礼,为什么连她也要落泪呢? 单茸不明白。 偏偏她的眼泪比她更明白些,听见拥缚礼的话后更是汹涌,落在他的指尖、掌心,又落回他那颗朱砂色的痣上。 拥缚礼忽然愣住了,像是同样被烫了一下似的,下意识收拢了一瞬指尖,眼底那些习惯端起的虚伪与城府都被那样一滴泪冲洗干净,只剩下一片真心。 他的心也蓦地柔软了几分。 单茸看不见他的眼,泪光摇曳中,她哽咽着道:“我一点也不希望你长命百岁。” 拥缚礼沉默一刻,叹息说:“我知道。” 单茸又说:“可我也不想你死得太早。” 拥缚礼在心里说,这我也知道。 他有些忍不住笑,这样赌气的话,也只有单茸在又气又想哭的时候才说得出来。 拥缚礼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哄着单茸道:“算命的说我要长命百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阿姐希望我应卦吗?” 单茸愣了一瞬,怎么把问题抛回来了,不讲道理啊。 说希望吧,肯定是不希望的,拥缚礼长命百岁,她不是也要提心吊胆一辈子? 可拥缚礼要是英年早逝…… 她还是有些不想的。 正当单茸拿不定主意怎么说时,单逢时突然推门进来,一看就是才放值匆匆赶来的架势。 见拥缚礼正全须全尾地坐在榻上,他也是松了口气。 “方才在门口见沈将军训他儿子,我以为多大事呢,”单逢时拍了拍胸口,“孩子打打闹闹受些伤不打紧,况且这本身也不是沈筝的错,至于吗……” 听着单逢时熟悉的唠唠叨叨,单茸才提起来的一颗心也放回了胸腔里。 她偷偷打量了一下拥缚礼的侧脸,见对方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又莫名有点来气。 倒是问啊! 还有你便宜老爹,太不会看气氛了!- 单茸揣着一肚子无能狂怒,三人一同上了马车,直到入了府门,单茸也没给自己调理明白。 顾及到拥缚礼今日也算是为了她抱病,单茸难得留在了拥缚礼的院里,陪他用了晚膳。 单茸如今也是挺过了成天用病号餐的日子,一见下人们端上来的清粥素菜便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吃了些。 她一边往嘴里假模假样地喂,一边偷偷打量着拥缚礼有没有好好用膳,生怕他病中食欲不振,耽误了药性发作。 好在拥缚礼在照顾自己一事上确实尽心尽力,逞能过度了也晓得收敛,害怕当真意气用事了,致使不能大仇得报,一顿晚膳吃得认真,单茸舀进他碗里的粥喝得一滴不剩,还翻了碗底给单茸看。 单茸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让下人撤了碗筷,好看着拥缚礼喝药。 一到吃药,拥缚礼便怏怏了起来,有气无力道:“阿姐,虽说良药苦口,可那大夫开的黄连也太多了。” 单茸少于见到拥缚礼这样撒娇的模样,一时间觉得有些新奇,转头吩咐道:“春华,去取些我平日爱吃的莲子糖来。” 春华有些讶异,小姐从来没有这样哄过这位外来的小少爷。 别说是拿心爱的莲子糖来了,就是今日陪着拥少爷用膳,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稀罕事。 可她毕竟是做奴婢的,自然不会对主子的事置喙半分,也只是低头说:“是。” 随后快去快回,取了一小盒莲子糖来,放在单茸的手边。 单茸看着自己都不大舍得吃的饴糖,两眼一闭,决定眼不见为净,忍痛割爱道:“喝了药拿这个压一压,便不会太苦了。” 拥缚礼挑了挑眉,见单茸的反应实在有趣,也不推脱,故意笑得眉眼弯弯,说:“多谢阿姐。” 然后毫不犹豫地仰头将药喝净了,又含了几块糖进嘴里,假装自己被哄得尚好的样子,看着单茸眼底的心疼笑得开心。 至于是心疼糖还是心疼他,拥缚礼一点也不想追究。 单茸见他吃完了糖,赶紧把小盒合上了,起身欲走前,想到拥缚礼头一回有了几分晚辈的样子,又忍不住嘱托:“明日学堂告假一日吧,瞧你这模样,怕是这几天出门都难。” 拥缚礼乖乖点了点头,满足了单茸心里腾起的那一点点大姐姐欲。 他伸出手去,可怜巴巴地抓住了单茸的衣角,低着头装可怜道:“那,阿姐明日还会来陪我用膳吗?” 45 正文 第45章 ◎晋江独发◎ 单茸下意识地想拉开他的手。 偏偏在触及拥缚礼冰冷的指节时,硬生生止住了那股向外扯开的力道。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拥缚礼掌心那颗红痣作祟吧。 单茸强自安慰着,随后低下头,看着那滴如血般鲜艳的痣,微微凸起,刚好擦在她的指尖。 拥缚礼见单茸没有抗拒自己的接触,心中骤然涌上了几分喜悦—— 他甚至不曾察觉。 自己似乎不只是欢喜于即将达成目的,更有些被他压抑了不知多少时日,近乎于本心的满足感。 而单茸只是低着头。 她此刻对拥缚礼的复杂都源自于那颗他掌心中的痣,倘若没了它,自己还会这样失措吗? 单茸定了定神,在拥缚礼错愕的神色中,将那只手拂开了。 “不了,”她抬起头,不再看拥缚礼的掌心,“我会派人来盯着你用膳吃药,倘若你不愿好好养病……” 拥缚礼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掌心,如待临审判般,等着单茸的后半句话。 可单茸没有给他过多期盼的机会,她没有回头,只是留给拥缚礼一道冷冽的背影,随后道:“罢了,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想来也是无用。” 说罢,单茸也不给拥缚礼反应的机会,便匆匆离开了他的院落。 不能再待下去了。 单茸想。 今日这一遭很不对劲。 她对拥缚礼向来是疏离冷淡的,就是为了防止原主那颗被他蛊惑的心还要作怪,每每见了拥缚礼,都恨不得在脑海中循环播放原主的下场,好提醒自己,心疼男人会倒八辈子霉。 然而自己饶是这样自省,也不免为偶然一刹的情绪左右,做出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来。 譬如今日,这样放心大胆地和拥缚礼单独用晚膳,甚至由着他攀扯自己的衣袖…… 单茸走在回房的甬道上,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将一颗活蹦乱跳的心按回了胸腔中。 他不是我的故人。 我也不是那个会为他倾倒的单茸。 还不待单茸回到自己的屋内,路上便见着下人在单逢时书房外来来回回走动,房内灯火未歇,想来是单逢时有客到访。 书房门虚掩着,外头也没有伺候的下人,单茸看得心惊胆战,心说这要是被别人听去了,可不得上书参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 她思忖了半晌,还是决定一边暗示自己是为了大局着想,一边悄悄向那道门缝靠了靠,试图听个三言两语的。 门内先传来的那道声音,单茸并不大熟悉,她听了半晌,才想起来这是沈筝父亲,镇国大将军沈褚的声音。 今日下午在医馆门口,他还训斥了沈筝好一阵呢。 “今日之事,沈筝虽然有错,但也不见得是坏事。” 沈褚叹了口气:“多少是试探出了拥缚礼的心性,你如今养虎为患,即便他叫你一声义父,可终究也不是单家人,再怎么用心栽培,也不过是废棋一步。” 单逢时摆了摆手,“陛下已查清拥家之事,过往云烟罢了,如今他家中也只剩他一人,稚子何辜啊。” 沈褚冷哼一声,丝毫不赞同单逢时的妇人之仁:“你也知道稚子何辜,倘若他来日知道真相,想报复你我,又有谁来问筝儿与茸儿何辜?” “这些时日我与他相处,虽不似亲生父子般亲密,但到底也摸清了几分此人本性,断不似你说的那般不堪。”单逢时沉声道。 单茸在窗外听得心里着急。 这世上绝没有不透风的墙,且不说现在的拥缚礼从始至终都是在演,即便他什么也不知道,谁又能保证他一辈子不去查自己的身世,查完后还可以全然不恨将他推入现如今境地的沈褚和单逢时? 比起稚子何辜,现在的拥缚礼更像是后患无穷啊。 单茸在心里默默吐槽道。 沈褚见单逢时始终不愿放下除拥缚礼而后快之心,也不欲在此刻和他争一时长短,现下人还在二人眼皮子底下,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他话锋一转,道:“说来,茸儿既推拒了和寂家的亲事,何不让她同筝儿相处试试?我瞧着二人关系不错,年岁也相差不多,你我搭个亲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单逢时也暂时放下了拥缚礼的事,书房内那股杀伐决断的氛围松缓了些,他随口敷衍道:“这不是得看孩子们自己的主意吗?我家这个你是知道的,只挑喜欢的,门第再怎样高,也不过尔尔。” 沈褚大笑几声,又念叨了几句不着调的育儿经,听得单茸耳根子一红,只觉得自己在这听墙角听得好没意思。 原本还想打个圆场,等沈褚出来后说说沈筝的好话,眼下看来还是算了,指不定会不会被误解成对沈筝有意呢。 第二日到了学堂,单茸一见到沈筝更是来气。 她原本怄气了一晚上,单逢时准备乱点鸳鸯谱,起了将她和沈筝凑在一起的心思,偏巧今日见了沈筝的第一眼,就是看见他在自己面前刷存在感,还颠倒黑白,说什么拥缚礼身娇体弱,踢个蹴鞠也能给自己折腾进医馆。 倘若不是单茸不想让拥缚礼得意,定要好好和沈筝掰扯掰扯,到底是谁费尽心思,才没让他在蹴鞠场上太过丢脸的。 她面无表情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面对沈筝的嬉皮笑脸,是半点好脸色都欠奉。 偏偏沈筝是个没什么眼力见的,抱着一腔山不就我我就山的脾气,坐到了拥缚礼空缺的坐席上,叽叽喳喳吵了单茸一上午。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趁着先生离堂,单茸将书卷成一卷,毫不留情地砸向沈筝,怒斥道:“你小子有完没完!” 沈筝被猛地砸中胸口,差点没岔了气撅过去。 但好说歹说,单茸终于愿意和他说话了。 他也就不大在意身上这点痛,腆着脸凑上来,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回单茸手边,道:“那个,你不是想问我阿姐的事吗?我告诉你!我保证一五一十,全部跟你讲,好不好?” 单茸忍着心头的气,下巴一抬,“说吧,我听着。” 到了真要说的时候了,沈筝反而有些扭扭捏捏,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你还没告诉我,你有没有心上人呢——诶诶诶别打!这可是我先问你的!” 单茸抽回了作势要打的书,脑海中不知为何,忽然划过了拥缚礼病歪歪躺在榻上,可怜巴巴看过来的脸。 她轻咳一声,面不改色道:“没有。” 没心虚,绝对没有。 说没有就没有。 沈筝不知道单茸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自然令他欢喜。 二人下了学,也没提今日再一起去蹴鞠场玩玩的事,沈筝甚至故意没叫书童套马车,就为了能和单茸多说一阵话,从他阿姐一直说到沈家近三代的糊涂事。 眼见着到了单府门口,才堪堪住了嘴。 单茸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也没听出多少信息量,见好不容易能回府了,巴不得立刻就闪现进门。 沈筝还在门口滔滔不绝意犹未尽,似乎这段和单茸一起回府的路都是他偷来的,因此格外珍惜。 临到要别离了,终于忍不住去拉单茸的衣袖,问:“倘若、倘若你阿爹非逼着你成亲,你就嫁给我如何?” 好巧,抓的位置和昨日拥缚礼伸手的地方一模一样。 单茸正想说我阿爹绝不会逼着我成亲,咱家不是那种催婚的封建家庭,又看见沈筝扭扭捏捏,涨红了一张脸道:“若是单大人看不上我,那我就、我就也带你私奔!” 私什么奔啊咱俩没关系吧?! 单茸脸色一变,狠狠踩了一脚沈筝:“做梦别在我家门口做,谁想嫁给你啊!” 长这么好看一张脸居然是个恋爱脑,还是个很会做春秋大梦的恋爱脑,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能碰上这一朵又一朵的奇葩啊。 单茸甩开沈筝的手,一整个落荒而逃,没看见沈筝拍了拍自己身上不存在的灰,志得意满地笑了。 沉寂多日的系统看好戏似的,忽然在单茸耳边播报着:[恭喜宿主,成功攻略第二个重要人物——沈筝。] 单茸两眼一黑:谁想啊?! 46 正文 第46章 ◎晋江独发◎ 李书景离开去寻沈琴有几天了,今日才终于带回消息。 李书景飞回的信鸽落在院子里,春华将鸽子金色脚衔上绑着的信笺取下来,拿进屋子呈给单茸读。 单茸已经从沈筝那儿知道了沈二小姐不管不顾跟一个侍卫私奔的内因。 沈将军本想让沈琴和京中世家的子弟成婚,但许亲的那家公子表面礼貌有加,背地里混迹风月场所,个性又顽劣不堪,沈琴压根看不上对方。 沈琴离开前和沈筝交代过,她只是先让侍卫带着自己离府几日,远不过就是出了京城在附近的小镇上落脚。 如果父亲问起来就是私奔了,名声上出了问题,那门亲事肯定就落空了。 沈琴失踪后,是沈筝把她私奔的事情到处说了,京中内外流传起来,亲事果然不了了之,沈大将军脸上也丢了面子。 但沈褚着急找回沈琴还有一个原因。 沈琴离开时从书房带走了些什么东西,沈筝没细说什么。 但单茸知道那侍卫是细作所扮,他需要的也只可能是关于朝政的奏折了,这大概就是他带走沈二小姐和对方交换的条件了。 单茸佩服这姐弟两个心大,只知道要逃避婚事,不知道把他们的父亲陷入到什么境地里。 沈褚自然也不敢向外透露,如果真的被天子知道细作带走朝廷的东西,沈家能留下几个活口。 李书景的信笺里说已经找到了沈琴,人就在离京不远的邬镇上。 当初带沈二小姐私奔的侍卫早就不知去向,沈琴身上的银两也用得差不多了,若不是遇到李书景恐怕要流落街头了。 但沈琴知道李书景是要带她回京,这二小姐趁李书景不注意又逃了。 春华将鸽子放走后,发现单茸忧心忡忡地靠在窗边,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玉杯,杯壁上一条裂缝被茶色浸透了,正在向下蔓延,春华心中不安:“小姐,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吗?” 单茸虽然摇头否认,脸色却没有缓和。 她在这杯子裂开前发现了缝隙,可除了舍弃这杯子,似乎已无挽回修复的办法。 晚膳时单逢时并未回来,下人传消息说单逢时和沈褚将军参加宴席去了。反倒是拥缚礼拖着病体到堂前用膳了。 单茸看着拥缚礼平静认真地给自己夹菜,想到那日在父亲书房外听见与沈褚的交谈。拥家是受了诬陷才落到那个境地,拥缚礼复仇也是情有可原。 况且若以论迹不论心来说,这人到此为止并没有做过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她为什么就把他试做虎豹来防着呢? 反倒是沈褚,虽然镇国将军,为人却并不十分光明磊落。他对女儿的态度,明显是把她当成结权亲贵的工具。 单逢时在朝廷周转算计了半生,攀附他的臣子很多,但真正与他交好的却一个也没有。后来单家出事时,沈褚也并未出手帮助过。 沈褚一向和单逢时走得不近,怎么就在沈琴出事以后,忽然提起单茸和沈筝的事情。 单茸不太确信,只隐约猜测他是想拉当初一同平缴过拥家的单逢时共沉沦。 如若再这样发展下去,等不到拥缚礼行动,单逢时已经被沈家连累了。 她必须阻止单逢时和沈家结交的想法。 单茸出神久了,怕她碗中的饭菜冷了,拥缚礼出声叫她,“阿姐,你在想什么呢?是不是沈筝又来招惹了?” 拥缚礼的眼神仿佛要看透自己,单茸笑着敷衍起来,“那小子确实有点烦,今日竟说要娶我。” 明明满是笑意的眼底,却冷得看不出一丝暖意,拥缚礼不再说话,率先用完晚膳离开了桌前。 单茸等到单逢时回府,忙奔去他书房找他说事。 合上屋门,单茸察觉到单逢时身上有酒气,只是和他说话时,对方还能清醒地回答。 单茸扶着单逢时在榻上坐下,又替他斟茶,细致的模样让单逢时感动得有些恍惚。 刚接过茶盏就听见单茸满是委屈地一问:“爹爹,你是不是为了交附沈褚想将我嫁给沈家的沈筝?” 单逢时抖着手,茶水差点洒了一半,“你怎么会如此想呢?” 单茸红着眼眶,“其实那日你们聊起这事时我就在门外。” 单茸有理有据地说起他从前不会主动和朝中的大臣外出赴宴,也不会因此丢自己在家独自用膳,但是最近却和沈将军走得如此近。 单逢时忙放下茶杯来哄她,“今日宴席是沈褚相邀,我没有多想便去了,往后爹爹再也不会去了。” 得了承诺,单茸才收起泪水。 单逢时却也问起她对沈筝的态度。 且不说两家关系,就单凭沈筝的个性,她有没有一点喜欢的地方。 单茸却听得乐呵了,“我连寂无峰的婚事都推掉了,怎么看得上沈筝那个小子。” “但你的婚事不是小事,倘若你心中有归属,一定要告诉爹爹啊。” 单茸乖巧点头,又重新端起茶给老父亲喝。 单逢时接茶时眼神深邃了几分,“那天,除了这些,你还有没有听见别的事情?” 书房里安静了几分,单茸浅浅应声:“听见了。” 单逢时低叹一声,手盖在单茸的头上轻抚着,“我从前觉得你年幼不懂事,所以从来没有与你说过这些事,但这段时间,爹爹发现你早就不是那个只会哭闹的茸茸了。” “有些事情,爹爹还是要告诉你的好……” 单茸也没有想到单逢时会主动和自己说起拥家失势时的事情。 原来拥缚礼的父亲拥狞是单逢时从朝中一手提携上来的。 单逢时身任丞相,替皇帝出谋划策做决断,也势必背一些黑锅,惹了朝中不少文官。 当时以武职入朝的拥狞个性不羁,没人拉拢他,他丝毫不顾忌言官的文辞,反而巧舌如簧,常常在皇帝面前让一些文官下不来台。 因此被单逢时所看中。在单逢时的辅佐下,他很快官任执金吾,掌管京中安定。与流安公主成婚后不久,还诞下长子拥缚礼。 流安公主的母妃还有一子,是已经敕封的威王。 当初天子尚未登位,先帝几度有意改立太子,将皇位传与威王。 朝中所有人都知道,天子并不喜欢威王这个小自己几岁的皇弟。 流安公主与威王同母所出,关系自然亲近一些。威王每年进京时都会留宿流安公主府几日,自然也和拥狞有了些往来。 那时有密折呈上天子面前,言明威王在封地操兵起军,策划谋逆之事,而京中的执金吾亦是他的同谋。 天子将此事交给单逢时处理调查,又怕他对拥狞有私,于是让沈褚一并处理。 沈褚于封地调查,查明密折里提起威王练兵之事属实。 天子本就对威王有怨气,便借此事处理了威王。威王被夺去王位贬为罪民,发配北方。 受此连累的拥家被捕入狱,在天子的默许下,单逢时暗中放走流安公主,让她带着独子乘马车出逃。 却没想到沈褚的军队发现了出逃的马车,一路逼到崖边,流安公主不愿意承认拥狞谋私之罪,而后坠崖以死明志。 沈褚的兵没有在马车中找到拥缚礼,一路寻下山,发现他被一个女子救下,若不是赶来的单逢时从中相劝,恐怕两边已经兵刃相接。 拥家满门已绝,拥缚礼又是公主遗孤,单逢时主动提出收养他,天子于心不忍于是同意了。 当初沈褚用刑拷问拥狞,拥狞死也不愿在罪诏上落印,没想到最后死于刑台上。 就在不久之前,曾经呈上密折状告拥狞的官员因贿赂罪入狱,他主动交代了当初诬陷拥家之事,天子知道此事有亏与拥家,遂并未声张,暗中处理了。 单逢时面色沉重,似有些不忍和愧疚:“虽然拥狞之死是有其他人操纵陷害,但毕竟当初调查案件时我并没有查清真相,才导致了冤案。” “我送缚礼入学堂,教他学明识理,以后也会让他步入朝堂,不仅是因为愧疚,我看得出他有那般野心。” 单逢时忽然惨然地*笑起来,“我也老了,总不能一辈子占着这个高位。” 单茸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单逢时轻拍着单茸的手,像是询问一般:“为父想告老还乡了。” 原来单逢时是想在告退前,替单茸在京中寻一个好夫婿,保证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单茸紧紧搂住单逢时的手臂,依偎地靠在父亲怀侧,“我不愿嫁人,要陪父亲一同还乡。” “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如京城繁华有趣的。” “只要和父亲在一起就好了……” 单茸做梦也想不到有这样的好事。她不用主动劝着单逢时离开危险的京城,他自己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按照单逢时的安排,他想让拥缚礼开始接手了解一些政务的事情,等他束发后以后,天子自会替他安排官职入宫。 到时候单茸也嫁出去了,他便可以辞官,带着几个贴身的仆从返乡。 自古奸臣难善终,这是他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 单茸叫他把自己出嫁的安排打消了,也不用等拥缚礼束发,最好,能在两年内安排好一切离开。 单逢时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着急,但也只能宠溺地顺从她的安排,提前了规划。 47 正文 第47章 ◎晋江独发◎ 仿佛阵雨欲来,却忽然散云晴空了。 单茸心情格外好,第二天去学堂时,在马车上也对着窗子外发笑。 拥缚礼硬撑着说身体已经痊愈,无论如何也要和单茸一起去学堂,此时看着她笑容满面,心中隐隐有些怪异,“许久不见阿姐笑了……” 当然是因为找到了可以远离你的计划。 单茸心里得意着,对拥缚礼的态度也好了几分,“你身子不好,其实不用非要去学堂,找先生回来教也是一样的。” 拥缚礼琢磨着她眼底的几分笑意,心里暗中期盼着,便问了出来:“那阿姐会陪我在府中一起学习吗?” 单茸一时不解,并没有听出对方的试探:“我又没生病,留在府中做什么?” 拥缚礼只是笑了笑,轻道了声:“原来如此。” 拥缚礼想起昨日他询问沈筝是否招惹她,她眼中闪过的笑意,原来阿姐是有想见的人在学堂,所以心情如此好。 沈筝早就记住了单家的马车,单茸还没有掀帘子出来,他就已经殷勤地等候在门外。 单茸准备下马车,他便伸出一只手来接她。 单茸便把他当下人一般,把手搭上去,下了马车。 身后跟着下车的人目光死死盯在相交的双手上,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深。 拥缚礼在病中,走得慢,看单茸的背影越来越远,他以袖捂面,浑身颤着咳嗽起来。 隐约听见动静,单茸回身来看他,见拥缚礼远落在身后了,她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 拥缚礼一笑摇头,苍白的面色显出几分可怜劲儿来。 单茸想着该不该去扶他一把,沈筝却早已经走过去搭住了拥缚礼的肩膀,笑吟吟地掺着人:“都病成这样了,就该在府里歇着的。” 既然有人扶着了,单茸不管闲事,先进了书堂。 这几日拥缚礼没来书堂,沈筝早就霸占了他的位置,如今人回来了,沈筝就必须坐到旁的地方去。 沈筝主动来扶拥缚礼,就是生了讨好的意思,他好生好气地和拥缚礼商量,可否让他把位置让出来。 见单茸的身影已经转进长廊,拥缚礼甩开了沈筝的手,冷淡地答了两个字:“休想。” 沈筝愣在原地,拥缚礼一点病弱的样子都没有了,甩他的那一下还有点痛,这人分明是装病嘛! 但拥缚礼眼底的冷意和狠厉让沈筝有一瞬茫然,不就是换个座位吗,这人怎么一副要杀了自己的模样。 沈筝不太服气地追上拥缚礼极速的脚步,“你是单茸的弟弟,虽然不是亲生,但往后我和她成婚了,你还得称我一声姐夫,怎么如此不客气?” 考虑到这里是书堂,拥缚礼才极度忍耐着没有对沈筝动手,没想到这人还得寸进尺,每一个字都狠狠刺进拥缚礼的耳里,让他眼前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雾。 长廊里四下无人,拥缚礼单手便轻松将沈筝压在了木梁上。 拥缚礼的年纪比沈筝小,个子却高挑了半个头,他的手肘死死抵着沈筝的下颈,沈筝想要挣扎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拥缚礼看着沈筝越涨越红几乎要窒息的面色,心中的嫉妒才得到了几分消减,他低着声音,每一个字都往沈筝眼里钉:“阿姐不会嫁给你这种废物。” 上午的课,沈筝出乎预料地安分。 以单茸对他的了解,以为他还会和拥缚礼争座位呢,没想到他一直乖乖坐在座位上。 想到这儿,单茸余光看了拥缚礼一眼,这人双眼朦朦胧胧的,一副将阖未阖的样子,看起来竟然在打瞌睡。 眼看着他的脑袋要向前倾,单茸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 拥缚礼睁开双眼,坐正后眼底逐渐清醒起来,笑着向单茸道了一声谢。 单茸被他道谢里轻俏的笑意惹得脸颊发热,刚刚扶他时摸到脸颊的指尖也感觉到有些不舒服,她掩去不自然直言道:“既然这么困,趴着睡吧。” 拥缚礼顺从地点头,将双手搭上桌,侧对着单茸便趴下去,不久后便闭上眼睡着了。 单茸也不自觉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 拥缚礼素净的面容埋在袖中,浅浅的呼吸声下,眼睫还轻微翕动着。 这幅乖巧的样子真让单茸好奇他把城府和心计都藏在了何处。 发现拥缚礼睡着了,沈筝才敢起身往单茸身边靠近。 他招手示意单茸到门外去,还做了个轻声的动作。 走廊外,院子里的树杈伸到了回廊里,沈筝心情不悦地折段一枝绿杈丢下楼。 单茸本想看看闷了一上午的沈公子在憋什么坏,谁知他正冲自己仰起下巴,满脸委屈。 沈筝的锦袍衣领松散着,脖颈位置那段白皙的皮肤下有一道非常显眼的红痕,若是施力的人再狠一点,几乎可扼断他的脖子。 单茸疑惑又好奇,谁敢对沈将军府的公子下手,她指尖点了点那几寸红透了的皮肤,确认不是被抹上了胭脂,语气有些戏谑:“你又惹谁了?” “还能是谁!”沈筝一副告状的语气,余光又警惕地瞥了一眼书堂里面,生怕被人听见,“是你那个弟弟啊。” 单茸不禁凝眉。 如果是拥缚礼干的,倒是可以解释了。 毕竟他们这个年纪里心狠手辣的人不多,又可以不在乎身份地位有仇报仇的,也只有他。拥缚礼该不会是惦记着上一次在球场的事,事后找沈筝算账吧? 单茸看着沈筝那副受了气来讨要好处的模样,忍不住一笑,“你们谁先动的手?他身上可是带病的,指不定他伤的更重。” 沈筝哪敢说自己完全被单手碾压,他嘴角一瘪,抱着手侧了过去,明显是气单茸不偏袒自己。一辈子受惯了宠的小少爷,哪能受这种气。 单茸自然看出他眼底的几分弯弯绕绕,也怕他心眼小,等下了堂找人报复拥缚礼,倒不是怕拥缚礼吃亏,不过担心事情闹到了不好收场。 单茸推了推沈筝的手臂,“沈少爷,我代他替你道歉,可好?” 见单茸主动开口,沈筝松了态度,但面上还是挂着少爷的矜贵,“空口一句道歉我可是不认的。” “那你要如何?” 该不会又要踢蹴鞠…… 单茸担心沈筝心高气傲,输一场球念叨半辈子。 但没想到对方还没说话,耳根子却红了些。 沈筝低下头,在单茸耳边悄悄道:“几日后便是七夕,我想约你一同去城西的香庙挂彩。” 就为这么无聊的事儿? 单茸忍住了抱怨,点头答应了沈筝。 看着沈筝纯情的羞赧,单茸才意识到这小子油盐不进,还做着娶她回家的白日梦呢,得趁下次与他说清楚他们之间的事情。 下堂回家的马车上,拥缚礼似犹豫了许久,才小声问了单茸:“今日沈筝是不是与阿姐说了什么话?” 单茸第一次有看透一切的掌控感,她淡然点头,“沈筝说你对他动手了。” 单茸仔细地等着拥缚礼的反应,想看看这家伙是如何当着她的面撒谎的。 没想到拥缚礼把眼一垂,一会儿功夫眼底就盈了淡淡水光,“看来阿姐是信他。” 瞧着好不委屈。 没法不信,因为太了解你,也太了解沈筝,单茸心底想着。 沈筝就是因为没有算计,什么事都实话实话,反而显得有几分纯粹的愚蠢。 拥缚礼是华美的精雕玉器,内里藏着最毒的鸩酒,可远观,不能触碰。 单茸扬起几分笑意,“自然是不信的,沈筝那个人嘴上没谱,你都病成这样了,哪里还有力气与别人动手。” 拥缚礼没从单茸的话里听出几分真心,但她愿意说这样的话来敷衍自己,也是好的。 他轻轻擦拭盈光,又对单茸笑起来,“阿姐以后还是少与那人来往为好。” 单茸点头应好,心里想的是自己已经离开京城,见都见不到了,自然也与沈家的没有来往了。 当夜,单逢时留拥缚礼在书房交谈了数个时辰。单茸知道他要渐渐拉拥缚礼介入朝政的事了。 主动引拥缚礼入朝政,好过他之后踩着自己一步步上位。这一招走得险,又奇,但却是单茸从来没有想过的好招。 等到拥缚礼真的被天子重用时,单家已经远在京城之外的山野了,那时候任何的明争暗斗也都与他们无关。 让拥缚礼重入朝堂,有所建树,也算是单逢时还了当初对拥狞的亏欠。 这边厢房里,单茸让春华去找可以耐久保存的布料,不明白小姐要做什么的春华从管家那儿要来了一尺的麻布。 单茸用裁刀划下一条长带,将麻带浸没在赤色的朱砂墨里,坐在一旁等待时,单茸忽的想到问起春华的姓。 春华愣了愣,“我自小就被老爷收在府里做丫头,只被赐了名字,没有姓。” 既然无名,就只叫做春华便是了。 单茸想着,将麻带用木棍挑了出来,让春华将它悬在院子里。 一连挂了三条麻带,朱红的墨迹落在青板上,荡开如血色般的水晕。 第二日无课,拥缚礼一早便入宫去了。 他回府时已过了晌午,没回他自己的住所更衣,率先来了单茸的院子。 拥缚礼进院时险些被眼前赫然的血色震到,单茸正半蹲在麻带前提笔写字,放了一夜的麻带底下,滴出一小片深红凝结的水洼,单茸踩了满地朱色的脚印却全然不知。 拥缚礼越过单茸的肩头看见她落笔的内容,竟意外地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身旁一条已经干了的布带上用有些歪扭的笔记写着—— 愿单茸单逢时春华安宁吉乐。 他轻声靠近,才看清单茸正在写的是“愿拥缚礼平安顺遂”。 单茸正准备在第三条布带上落笔,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她和托着墨站在一旁的春华都吓了一跳。 拥缚礼也不遮掩自己看见的,直问她在做什么。 单茸立即想起自己写下的内容,慌乱地侧身挡住,不知道对方看见了多少内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单茸答话有些结巴:“七夕节快到了……随、随意写了几条彩布带子,到时候带去西城庙里挂彩。” 原来是挂彩的祝愿,拥缚礼倒有几分讶异,阿姐竟然愿意为自己单写一份祝福。 到那日,朱红的带子挂上了树枝,哪怕是为了阿姐的这份心意,他也必然会让自己长久地平安顺遂下去。 拥缚礼来告诉单茸他以后不再去京中的书堂,而是入太学与皇子们共同受学。 单茸向拥缚礼道了几声恭喜。 能入太学,是得了天子赏识的。 如今拥家在天子心里已经是受冤的忠臣,拥缚礼身为公主遗子,又有身为外祖母的皇太妃于后宫周迅,进太学之事易如反掌。 见拥缚礼迟迟不走,单茸又问他有何事。 拥缚礼视线落在那两条被浸染了朱色的麻布上,语气缓滞犹豫:“七夕那日我要进宫。” 单茸明白了他的意思。 拥缚礼是怕没空陪自己去庙里挂彩。 原本也不用他陪,如果不是被沈筝缠着,她也懒得去。 单茸只是对他笑了笑,“无妨,有春华陪我。” 48 正文 第48章 ◎晋江独发◎ 七夕当天,是个晴好的日子。 日近黄昏时,单茸才带上春华往城西去。 她和沈筝约定好在庙外见面,沈筝早早就到了,一直焦急地等着,脚步不自觉往单府方向去,结果单茸出门刚过了两个路口就见到了沈筝。 单茸将沈筝喊上马车,一同往庙里去。 七夕繁华,庙里香火比平常旺盛,门口人群拥攘,沈筝护着单茸进了庙里,迎面便看见一座小石桥,还有一池子张嘴待喂的花色锦鲤。 单茸恍惚极了,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岸边的人,还是没在水里的鱼。 从前单茸在庙里当锦鲤时最讨厌这些节日了,游客一多,没素质的人也多起来,会有人往池子里丢垃圾。 有些小鲤鱼没脑子,什么都往嘴里嚼,塞满肚子的垃圾,活活涨死。 沈筝想向庙里的僧人询问投喂锦鲤的斋食,单茸伸手拦住了他,“瞧那些鱼胖成什么样了,别喂了。” 沈筝却笑了起来,指着桥洞下一条悠闲地小鲤鱼,“它似乎不太一样。” 单茸顺着看过去,心底也是一惊。 那小锦鲤仿佛穿过水面望着她,看得她心底有些慌,拉起沈筝往挂彩祈愿的方向走。 皇宫里也为七夕节庆布置了不少华饰,沿宫墙的挂灯统统换了对应的形制,拥缚礼在摇晃的灯影里走下宫殿外庄重而漫长的白石阶,身后的太监提着灯盏,缓步跟上。 “天子方才的意思分明是想留公子在宫中晚宴,公子何故装作听不懂?”太监小声询问着,甚是不解。 “难得看在已逝的流安公主的情面上,天子愿意召你进宫,若是能趁此机会得些圣宠,也方便日后进入朝堂。” 太监的话一直苍蝇般跟在脑后,拥缚礼皱眉呵止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是皇太妃派与我了解宫中事务的,却不知道你管束得如此之多。” 暮色里,拥缚礼的神色冷之又冷,分明没有一句重话,却听得人背后一凛,太监忙躬身一欠,“是奴才多嘴了。” 马车出了安门,却没有往单府的方向去,在路口拐向了城西的庙宇。 栽种在庙宇最正中的大古树上被挂满了赤红的彩布,有些挂得松,风一吹便飘在了地上。 单茸迈过石阶,看见满地写着祝愿的红带子,她小心避让,于树下仰首。 恰时一阵风过,衔在枝杈上不计其数的红挂带迎风荡起来,单茸仿佛看见千丝万缕地挂念与思愿化作红线散往天际。 从前单茸不信祈愿,也不信佛言。 佛说今生种种皆是前世因果。 她做锦鲤时,想不通前世是造了孽还是渡了缘,被圈养在一汪池子里。现在她做了人,境遇更不如池子里的一条鲤鱼了。 如果按佛说的因果,她一定是在从前亏欠了谁吧,否则为什么偏偏是她入了这命定剧情呢? 心里想着的是“谁”,可她又分明知道这不是问句,她的心中早有了不愿细想的答案。 所以单茸干脆将那因果抛却脑后,她信自己的造化。 沈筝已经缠好了红带,转身要来帮单茸。他接过一条,摸了一手红,忍不住一笑:“你这带子怎么还掉色呢?” 单茸骂他不懂。 这带子是她亲手用朱砂墨染的,朱砂耐存,时间越久反而细腻,朱色不会因时间和风雨消散,底色会越来越红。 沈筝和单茸各系好了一条,单茸袖中还有一条,她掏出来时沈筝要替她系,单茸握着不给,“这条我一定要自己系,系一个高点的地方。” 沈筝方才瞧见系好的那两根分别写了单茸,单家老爷,拥缚礼和一个丫头的名字,这根该不会写着她和自己吧?沈筝忽然就明白了,单茸是怕羞才不让他看的。 单茸还在找位置,沈筝却突然托起了她的腰,抱着她靠向一枝斜生的高树杈,沈筝窃喜道:“这个位置好,只挂你这一条,无论你许了什么都定能实现。” 不远处的庙桥,拥缚礼因为看见了树下那一幕,止步在了桥上。 沈筝抱着单茸,脸上满是少年的歆慕爱意,怀里的少女虽然只能瞥见侧眸,一旁缭乱燃烧的香火却能照见她眼底的笑意。 拥缚礼的目光落在单茸身上久久挪不开,如果今日没有进宫,会不会陪你来挂红带的便是自己,陪在你身侧博你笑意的也不会是那个无用之人。 拥缚礼入太学有一段时日,单茸想着很快就要离开京城,干脆也不去学堂了。 得知这件事,沈筝不乐意了,天天从学堂跑出来,到单茸的厢院墙外往里头丢裹着石子的纸条。 七七八八总不过是问她为什么不去学堂,为什么不见自己。单茸心烦,要是李书景在早让他把沈筝这小子弄走了。 “哎呦!” 又一颗石子丢进来,不偏不倚砸到了春华的脑袋,她哀怨地喊起痛。墙外的人也听见了叫痛声,忽然紧张起来。 沈筝往院里喊:“单茸,砸中你了吗?没砸疼吧?” 单茸坐在廊檐下,替春华抹药膏,对着墙外哀嚎:“砸着了,起了好大的包,痛死了!” 沈筝连连道歉了许久,而后又是一笑:“你总算愿意理我了。” 单茸再也忍不下去了,命人把那位沈公子请了进来。沈筝一进来便朝单茸奔去,几日不见,他思念成疾。 单茸却横手拦住他,眼神屏退了下人,才带着他往院子里去。 单茸指着满地狼藉,全是沈筝丢进来的纸包石子,“今天不把这里处理干净,休想离开。” 沈筝从善如流地开始拾起纸团来,忽然转念一想,又问单茸:“若是捡不完,你可留我住宿?” 单茸坐在廊下,一眼看破他那点心思,“留,睡井上。” 沈筝的动作格外利落,几下院子里就清爽了,他还把捡回来的纸团一一展开,叠在一起递到单茸面前,“为何我问了你这么多句,你一句也不答我?” 单茸把那叠皱巴巴的纸递给春华,春华走到屋里用新点的烛火燃光了纸片,只剩下一摊灰,用碟子装着拿了回来。 单茸把那灰递到沈筝手里,“七夕那日我在庙里已经和你说清楚了,我不会嫁给你,更不想嫁给你,你何苦做这些?” 沈筝仍是不死心,“你不愿嫁我,是因为不喜欢我,你不喜欢我,只因你不熟识不了解我,为何不等你更明白我的为人以后再做决定呢?” “嘿,你倒是自信满满,”单茸也忽然来劲了,她起身看着沈筝,“你的为人是什么?在蹴鞠场上赢不过别人就耍赖,你心悦的姑娘不喜欢你就往她院子里丢石子?” 沈筝被单茸突然怒气严肃的模样吓得一愣,水灵灵模样的姑娘头一回这样顶着火气和自己说话,沈筝还有些不适应,他低下一点头,语气轻轻的,“我可以改的,你觉得我做得不好的地方,我都可以改。” 49 正文 第49章 ◎晋江独发◎ 单茸对上他诚挚的眼眸,沈筝的长相虽然不是秀美的类型,但一双眼眸格外硕大明亮,认真看人时水汪汪的像一只忠犬。 单茸抵不过他的眼神,软了一下脾气,“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没想到这一问倒是将沈筝问住了,他支支吾吾,几乎涨红了脸也没说出来。沈筝哪敢说,偶一日入梦梦见与单茸于桃枝下琴瑟和鸣,对方望着自己的盈盈水畔一辈子也忘不了。 单茸一副戳破了沈筝真面目的得意:“你连喜欢我什么都说不出口,还说要娶我!” 那一日以后,沈筝果然安分了,再也没有来打扰过单茸的清净。 七夕后接连来的中秋和重阳,拥缚礼都是在宫中过的。 听单逢时说他虽是公主所出,身份不及王爷世子和其他皇子尊贵,但举止言谈落落大方,与天子论及古今也是光风霁月,天子待他也更亲近了几分。 入冬那几天,又有一只信鸽落在了檐上。 春华取来信笺,单茸读过后,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上一封信笺李书景说沈二小姐又逃了。 李书景为了追回她,只得强行绑她,没想到沈二小姐当街哀嚎叫冤,李书景险些被人当做人贩子拘进大牢。 之后李书景再也不敢对她动粗,只能好声好气地劝着。这封信笺是沈二小姐亲笔,要单茸派人送银两到郊外的某处,否则就再把李书景扭送衙门。 沈家二小姐比想象中还要难对付,原本以为她是受害者,没想到她才是最精明算计的一位。 再这样下去,两人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 单茸琢磨了一二,最后还是按照信上的地点,差人送了银两。 昨日下了第一场大雪,单茸踩着未化的雪从拥缚礼的院子进到屋中,由青铜炭盆里散出来的暖意绕着周身。 单茸记得刚入冬那会儿,拥缚礼的屋里就用上了炭火,如今屋里的火一刻也不能熄,烧的是宫里送出来的白炭。 拥缚礼正在书桌前执笔,看见青色锦袍的人从帘后进来,眼中一闪过欣喜也讶异。 而后搁下笔,往堂中走去,“阿姐来了。” 单茸在榻上坐下,递给拥缚礼一个木盒,对方打开看了一眼,似是不解。 盒子里是一株玲珑体态的千年人参,在药品中算不上昂贵,却是单茸花了些功夫拿到的。 单茸望着炭盆里发红的炭,指尖轻轻带过拥缚礼的手背,异常冰冷,她的动作不言而喻,是在说他身体太寒,明明点着这炭火,却没有丝毫暖意。 自从和单逢时说好要离开京城,单茸对拥缚礼的恐惧也渐渐地淡了,时常想起他当初一次次救自己的情景。 单茸问过一直为拥缚礼施针疗养的大夫,他的体寒之病是在某年冬天坠湖染上的。 单茸从前不觉得他的付出有什么,毕竟他原本是那样一个狠厉的人,所以她心安理得接受一切。 可如今的拥缚礼什么也没有做,却平白变成这副样子,单茸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拥缚礼放下了木盒,却伸手轻轻握住了单茸的几根手指,他的冰冷从她的指尖渗进去,浑身跟着一颤,单茸下意识抽开手。 拥缚礼又重新拉起单茸的手,将怀中的手炉递过去,“阿姐的手也这样冰冷,应该在屋里好好待着的。” 拥缚礼起身去拿软披裘,他回来时,单茸却低低笑了一声。拥缚礼仍旧顺着原本的动作将披裘覆在单茸肩上,只侧着头轻问了一声:“阿姐笑什么?” 单茸伸手在面前比划了一番,“你刚来单府的时候,只有这么高,那时候你叫我阿姐没什么,如今你再叫,总觉得别扭。” 是啊,从进府到今天,不知不觉已过去这么多年了。 拥缚礼缓身屈膝蹲在单茸膝盖旁,单茸来不及躲闪,他便轻轻将脑袋枕在了单茸的膝上,声音贴着骨头一寸寸爬上来。 “阿姐这样看我,是不是与从前一样呢?” 还一样吗? 单茸情不自禁将手覆在拥缚礼的脸上,抚过他发间,他缓然闭上眼睛,呼吸平静地吞吐着,脸上的表情仿佛很安然地享受着单茸的抚摸。 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了。 单茸的手抚摸过拥缚礼的耳后,不自觉落在他耳垂的位置。 因为手炉稍微温暖了一些的指腹轻轻揉着他耳垂上的软肉。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她的手缠上他的手,掌心相扣,她似乎都感觉到了那颗红痣在灼烧自己。 系统:[宿主,事到如今了,你还是没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吗?] [没有。] 单茸依旧固执地摇头。 可她知道,系统也知道。 不是没有,只是不敢,不愿。 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 不知怎的,拥缚礼忽然睁开了眼,撑着榻起身,眼中迷离地望着单茸,眨眼间便在她唇上落下了冰冷的吻。 单茸只愣了一瞬,小声惊呼,想要后退,后脑勺却被他的另一只手牢牢锁住。 他似乎还未满足,唇又贴了上来。 单茸的唇齿间皆是他的气息,是掠夺的是强硬的,可须臾又转化为温柔的触碰。 好似怕吓着了她。 离开拥缚礼的院子时,单茸有些仓促。 他为她取暖而覆的披裘散落在地,暖手的手炉也斜倒在榻上。 单茸一路踏着雪,听见脚下雪被压实的声音才让她有了些清醒的感觉,唇下的位置正滚烫的厉害。 她努力的摇头想要把一切杂念甩出去。 后来拥缚礼也来院子里找过她,说想解释那天的事情。 单茸让春华拦着,不让他进院子。拥缚礼也只得不了了之- 临近年关,宫中的筵席也越来越盛大,拥缚礼和单逢时大多时候都在宫中陪着天子。 除夕那天,原本家眷可以与重臣一同入宫陪天子欢庆,但单茸不想去,独自守在了单府里。 除夕佳宴,风雪却丝毫没有因为团圆而安分一二。 单府门前的红灯笼在雪中摇晃着,高大的府门前支起了布施的棚子,从早到晚都在分发着热粥和腊肉。 不久前单逢时重新和单茸估算了离京的日子,等到明年四月,拥缚礼参加太学举办的会试,便可以正式入朝。 最晚,单逢时会赶在入夏以前辞官。 单茸算着去年丞相府中拿到的俸禄粮还没有吃完,便想起之前施粥的事。 暖阳三月里施粥都有那么多乞丐来讨,如今寒冬腊月,一碗热粥可以帮不少人熬过这个除夕。 一直到鞭炮声炸响了新的一年,单茸才吩咐下人收了粥棚,除了侍门的需等着宫里还没回来的二人,其余人都不必守夜,只管回屋歇息。 单茸睡到半夜,满口的干涩,正昏昏沉沉爬起来喝水,却发现院子里进来一个人影,那人似乎也看见她在屋里的动静,出声询问:“阿姐还没睡?” 原来是拥缚礼。 单茸松了一口气,坐在桌边将冷水灌进喉咙里,瞬间感觉到一阵干哑的疼痛从喉腔牵连着爬进嘴里。她开口的声音也是沙哑的,“这么迟了,还来我院里干嘛?” 拥缚礼披着锦裘的身影向门靠近了一些,“有些事,如若阿姐不给我机会说清楚,我日日难眠。” 单茸舔干嘴角残留着的冰冷水迹,不自觉又想到了那日拥缚礼骤然靠近的冷唇,她冷声答他:“我都已忘了,你回去吧。” 门外的人久久没有回应,身影却一直固执地映在门上,单茸起身去推门,满院子的风雪卷着冷意吹向他们。 单茸体力不支地倒向拥缚礼,只是为了有所依撑,却被对方紧紧搂紧怀中。 单茸浑身滚烫,连耳朵都在发蒙,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雾,听起来遥远又模糊。 她只隐约记得昏迷前听见拥缚礼覆在她耳边沉重的呼吸,还有一句简短的话语,附着她从未听过的不甘。 似乎说的是:“你忘了,可我忘不了……” 新年第一日,单茸高烧病倒了。 自从拥缚礼得到天子厚待,一向和单逢时不和的官员们也转变了态度,开始做些攀附的事情。 为了照顾单茸,单逢时正好有借口推掉了不少官员的奉承邀约。 拥缚礼除了去太学的时间得离开单府,其余时辰也都留在府里,和单逢时轮流照看单茸的情况。 这些年,单茸的身体明显好转了,这次高烧也只昏了一日便醒来了,但是其余时间只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春华坐在床边和她讲话,她听得不高兴了就哼哼唧唧一声,春华就不说了。 沈筝也趁此机会来探病,却被拥缚礼拦在门外。 他只想见单茸一面,拥缚礼擅自转达了单茸的意思,说不愿见他,于是沈家公子只留下了礼物,失落而归。 单茸其实是累了,去年忙忙活活了一整年,好像做了很多事情,但是她这几天倒在床上算了算,似乎又什么都没做。 一想到今年就可以离开京城,彻底离开配角炮灰的人生,她心里又涨又酸的。 是苦尽甘来吗? 她不太清楚。 50 正文 第50章 ◎晋江独发◎ 元宵当日,单茸忽然得到一堆从前闻所未闻的密友。 齐柳陈吴家的小姐纷纷提着礼品来单府见她。 面上说来见她,其实是来见府里某位身姿傲然,品貌非凡的公子。 以拥缚礼如今的姿色身段与才识,往堂上一站一坐,一言一动,便是活生生的饵料,在宫中参加了如此多的宴席,怎么可能不受人瞩目。 说来也不巧,千金们明明是打听过时辰的,特意踩着拥缚礼离开太学的时间赶来,结果到了单家,只能在堂中和几个跟自己一样算计的女子面面相觑。 单茸病已渐愈,听见堂上有客时,也忙换了衣衫出去迎客。 在偏门细细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就明白了她们的来意,她便叫管家将她们先送出去了。 单茸倒不是觉得自己挑剔,以拥缚礼那样的眼光,能看中的至少得是江祁玉那种级别的清冷千金。 况且嫁给拥缚礼也没什么好处,到最后恐怕只能落得一个家破人亡。 刚送走一批客人,门外又起了脚步声,单茸便暂缓了回房的念头,往堂中看了一眼,没想到却瞧见了一个不想见的人,偏偏那人也看见了她。 沈筝把伴手的礼盒递给管家,快步朝单茸追过来,有些粗鲁地拉住了她的手,单茸被他拉得他有些疼,收回手轻轻揉着细软的腕子,不高兴地望着他。 沈筝有些歉疚,声音低了些:“你生病时我本想来看你的,谁知道你那个阿弟拦着不让我进。”* 单茸倒是头一回听见这件事,她神色平平:“我确实也不愿见你。” 沈筝有些不得意,“你当初问我喜欢你什么,那时我没说出来,我现在重新说——” 单茸猛地伸手捂住了沈筝那张胡言乱语地嘴,她目光扫向堂上,下人们虽然低垂着头,但耳朵都是张着的。单茸嗔了他一句,“少说没边的话。” 单茸眼神示意他跟自己往院子里去。 两个人迈过长廊,立在院子的秋千下。 沈筝殷勤地拍去秋千架上的落叶,又用袖子擦拭干湿露,才让单茸坐下。 单茸晃着秋千,无奈地看着站在一旁的沈筝,笑问他又有什么幺蛾子了。 沈筝这才道明来意,原来是替裴太常家的千金裴何婉来试探情况。 除夕在宫里还未散宴,裴何婉走得早了些,却发现屋外大雪纷飞,当时正巧也要离开的拥缚礼便将手中的伞让给了她,他独自迎着风雪离开了。 沈筝将这段短暂的相遇说得十分美好,单茸听得却不太高兴,她撑着秋千,荡得越来越高,“既然是裴小姐看中了人,他们裴家怎么不请人来,倒要你来?” 沈筝避开荡起的秋千,站得远了一些解释。沈家和裴家是世交,又结了亲。前几日沈筝去裴家访亲才听裴小姐说了这事。 沈筝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折下一片叶子,绞成几段丢在地上,“我有些想见你,便自告奋勇来了。” 单茸立住秋千,好笑地看着沈筝:“你究竟是替她来的,还是为自己来的?” 沈筝走向单茸,丝毫不掩饰说着心中所想:“主要是为了自己。” “我先前不敢说,我是因为一场旖旎的梦才对你生了情。我怕你又觉得我轻浮。” “你如今又敢说了?” “我不久前又做了一场梦,梦里你好冷好冷,我就想脱下所有衣服替你取暖,没想到我生生冻死了自己。”沈筝的语气有些哀伤,“我没想到我竟然愿意为你死。” 单茸听得一乐:“你只是在梦里牺牲了一下,指望我为你感动吗?” 沈筝急切地握住了单茸搭在秋千上的手,“不是的,我醒来后仔细想过,倘若是真的,我也可以为你死。” “可我不需要你为我死,我不要任何人为我死。” 沈筝眼眸渐渐暗了几分,他苦思冥想了几日,想着怎样表述自己的心意才能被单茸接受,来到她面前,说起话来却还是乱七八糟的。 他的手留恋地搭在她的手背上,感觉到自己指尖的温度留在了她的皮肤上。 回廊那边,一道身影朝这边走过来。拥缚礼目光落在秋千上,眼底带着清冷的审视:“听管家说有客,原来是沈公子。” 单茸立刻扶着秋千站了起来,沈筝搭着她的手也倏然落下去,看起来就像正在温情的二人被突然打断。 尤其是沈筝还心虚地看着单茸补充了一句:“我改日再来看你。” 沈筝飞快越过拥缚礼离开了院子,拥缚礼的眼神便知落在了单茸身上,他敛起冷意,浅淡笑着问:“阿姐不是答应了不与沈筝见面吗?” 单茸在心里叫冤,她答应的分明是少见,她也确实说到做到了。被拥缚礼那样看着,单茸忍不住就想解释一番,“他不是来见我的,他是替裴家——” 单茸的话止在嘴边,终究是没有彻底说出来。 她不想替裴家小姐转达歆慕之情。 她再开口的语气忽然冲了起来:“你在宫中和那么多千金小姐见面,管得了我见谁!” 拥缚礼已经缓步到了她身前,才发现她眼底染着一圈浅淡的红意,语气听起来也带着故股酸滞的味道。 方才见单茸和沈筝交谈的不悦也来不及再提,他心中隐隐有些慌乱,便只顾解释道:“阿姐,太学里只有男子。” 单茸分不清他是装傻还是当真没有在意与裴小姐的相会,反正也与自己无关,单茸强迫自己平静心情,手却又被拥缚礼握住了,她疑惑地看着对方。 拥缚礼拿出帕子,煞有介事地替她擦拭了一番,才缓缓放下她的手,“你的病还没有好,碰不得脏东西。” 单茸心中又升起诡异的感受。 拥缚礼嘱咐她好好休息,很快离开了院子。 几天后,裴家确实又派了人来,询问清楚了拥缚礼尚未婚配,也没有私下往来的女子。 单逢时虽然不反对裴家提的亲事,但考虑到拥缚礼正忙于太学会考,提出将事情推于会考以后再论。 裴家也明白利弊,倘若拥缚礼真的能入官,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好事,遂将此事暂缓了。 三月初旬,天气渐暖。 这是来到书中不知道第几个春了,单茸觉得自己的记忆在变差。 惊蛰那日,她又接到沈二小姐的信笺。 这一回,简直令她有些惊讶。 沈二小姐已决定好与李书景私定终身,沈琴让单茸转告她爹爹沈褚,她再也不会回京城了,就当没有过这么一个女儿。 沈琴还在最后补充一句,如果可以,请再在与上次相同的地方放一些银两作为成亲的贺礼。 信笺的内容让单茸思绪有些乱。 倘若沈琴只是不懂事出去玩几天也就算了,按照现在这个情况,怎么看都是被李书景拐走了。 好你个李书景!出去大半年,居然把任务对象骗到手了! 她把信笺细细卷起收好,决定与沈筝相见时交由对方- 屋外春雷骤响,细嫩的青雨淅淅沥沥落下来,顺着瓦檐滴进天井的水缸里。 单逢时回府时脸色难看,拥缚礼与他一同进了书房,二人在屋内有些争论的高声。 单茸听下人来传话,老爷和拥少爷似乎吵起来了,她顺着回廊赶到书房时拥缚礼已经离开,只有老父亲一人坐着发闷气。 单茸问了来龙去脉,才知道原来在西北镇守边关的军阵被突袭。 蛮人放了一把大火烧光了粮仓,军人顶着风雪,饿着肚子,苦战了几日后大败,边关失守了。 那本是沈褚率领的营队,退离边关的沈褚带着败讯返回。 天子震怒,重罚了沈褚。 以防蛮人军地南下,寂无峰主动接下军令,天子命令他重新调派军队赶往西北之地。 群臣都在关心战事,只有拥缚礼点破如果不是军营部署的图纸泄露,蛮人不可能轻易找到军中粮仓的位置。 沈褚便在堂中和他争辩了起来,天子本就心烦,便提前退了朝,将几人传至尚书房商议。 进入尚书房前,单逢时已经暗示拥缚礼不要再提军政泄露的事情。 但拥缚礼进入尚书房后又是一番据理力争,天子听从他的想法,便将此事交由单逢时调查处理。 单逢时苦恼的不是军政泄露这一点,而是背后牵连的无数问题,军政是从何处泄露,谁做的,为何至今没有人发现…… 他本就打算在拥缚礼会考后辞官反乡,现在又接下这么大的案件,实在有些分身乏术了。 沈二小姐的事情单茸原本并不打算告诉单逢时。 但事出紧急,她也只能先提出来,她告知单逢时自己的猜测:“带走沈琴的细作可能拿走了重要的军政信息,爹爹,拥傅礼没有说错。” 单逢时惊讶不已:“竟然是沈褚那边出了问题!他今日在天子面前那副无辜的模样,竟连我也被骗了。” 隔日,单逢时便去了沈府,至于他们究竟聊了什么,单逢时并未告知单茸。 会考如期结束,裴家的邀约又上门了。这一次,单逢时终于同意定下两家见面的日子,清明后一日赴宴裴府。 单逢时怕这件事落空,并未提前和拥缚礼说是与亲事有关,只当做一场普通的家宴。 单茸想到沈筝那小子或许会在,正好可以把沈琴写的信笺给他,于是也答应一同前往。 裴府下了些心思,两家会面的宴席分了两桌。 长辈们围聚在正堂的一桌,晚辈们被安排在偏殿一桌。偏殿位置隐蔽,正适合他们互相见面了解。 单茸和拥缚礼算是来客,率先被裴家的几个兄长安排坐下。 裴家有三子一女,裴何婉是府中最小的,他被兄长们安排在拥缚礼身边坐下。 裴何婉生得很是精巧,一双盈亮的玲珑眼,小鼻子圆挺,连嘴唇也是粉嘟嘟的,未施粉黛,却让人觉得她肤色上染着淡淡氤氲。 裴何婉自然地和拥缚礼搭话,礼节之间没有任何扭捏之态,他们聊起那日在宫门让伞的事情,单茸侧过脸去不听。 单茸正奇怪没有见到沈筝,脚边忽然有东西滚过来,她低下头,顺着方向看去,侧门后露出一截衣袖,很快又消失了。 单茸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桌前,朝侧门走过去,果然在门后见到了沈筝。 看见单茸顺着自己留的痕迹出来,沈筝满面笑意,压低了些声音:“没想到你能懂我的意思。” 单茸奇怪不已:“你怎么躲在这儿?” 沈筝哀怨了一声:“我与爹爹提了娶你之事,他不仅反对了,还不许我再见你,我只能偷摸摸的来了,跟做贼似的。” 单茸真要感谢沈褚将军明智决定,“那你还是听你爹爹的话吧,他肯定有他的道理,而且,你不听话他肯定揍你。” “虽然是这样,但我还是挺遗憾的。”少年郎赤诚地说着,“我这辈子从没有反驳过我爹爹,这会是我最遗憾的事情。” 来不及闲聊太多,单茸将袖中的信笺递给沈筝,还将上次放银两的位置告知沈筝:“你若是想找到她,可以趁她去拿银两时与她相见。” 沈筝接过信笺看完,有些不安。 单茸与他解释了李书景武功高,又不是什么凶恶之人,至少和他在一起,沈琴人身安全是可以保证的。 沈筝却冷不丁一问:“倘若他真的与我阿姐成婚……” 单茸敲了他一下,语气愤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 交代完事情,单茸转身要走,沈筝留恋地拉住她,问下次何时能再见。单茸随意敷衍了一句,“等你找回阿姐再说吧。” 单茸回到殿内,桌上只剩拥缚礼一人了。 她看着满桌佳肴和空荡的座位,还有丝毫不为所动的拥缚礼—— 他端坐堂前,慢条斯理地夹着菜。 从偏殿后传来了低吟的哭声,女孩子的音色,是裴何婉在哭,响起的动静似乎是她的兄长正围着她拼命安慰。 单茸不安起来,该不会是拥缚礼把她弄哭了吧? 单茸皮笑肉不笑地扯动嘴角:“你可知今日爹爹为什么带我们来裴家?” 拥缚礼含笑望了她一眼:“阿姐刚刚不是已经在院中和沈筝见过面了吗。” 单茸有些气他不明是非:“是裴小姐想与你交好,才特意安排让你们见面。” “是吗?可裴小姐说,沈筝公子想向你提亲,便借裴家做个中间人。阿姐是不想让父亲知道你和沈筝见面,才特意以我为借口吗?” 单茸气得捏紧了拳,这裴家小姐也太不靠谱了,她自己不好意思说对拥缚礼有意思,竟然拿她和沈筝的事情来当挡箭牌。 而且拥缚礼也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吗?如果她真的要和沈筝见面,又何须借口。 单茸没心情留下听裴小姐吟吟哭泣,带着气离开了。 单逢时听闻了偏殿发生的事情,只得和裴太常连连道歉,这一次的相见算是不欢而散了。 单茸回到院中,拥缚礼便紧跟着来赔罪了。 单茸还在气他刚刚在裴府对她的那番质问,就由他站在院子里吹风。 拥缚礼长身玉立,半个时辰后,他眼中渐渐有了些疲惫倦意,却仍旧强迫着正了身形。 单茸隔着窗看见他摇晃的身影,冷嘁一声:“如果不是你偏要借伞给裴小姐,又怎么会惹来今天一番事,你要是站不下去了,就回去吧。” 拥缚礼强打精神,“阿姐,我知错了。我只是怕你与沈筝……他不是你的良人。” 沈筝分不清黑白非要和她成亲也就算了,怎么连拥缚礼也如此不明就里。 单茸认真和他说清楚:“我从来没想过嫁给他,你以后再不要提这件事了。” 得到这个回答,拥缚礼的身子忽然斜了下去,扶着花台,低低地喘着气。 单茸忽然有些怕了,忙跑出院子抚他。 拥缚礼的手顺势便搭住了她递来搀扶的胳膊,他眼中有微热:“阿姐,我还有一问。” 单茸点头一应:“问。” “你希望我娶裴家的小姐吗?” 51 正文 第51章 ◎晋江独发◎ 单茸明明早有答案的问题,此刻却不知如何开口,好像说明了,便会从她的答案中流出些不应该存在的心思。 单茸还是如实地摇头:“我知道,她也不是你的良人。” 拥缚礼安然微笑:“阿姐明白就好。往后不要再让父亲为我做这些多余的事情了。” 几日后会考放榜,拥缚礼虽然未得三甲,但名列前茅,被天子封任于廷尉门下。 单逢时设下喜宴,凡是来客皆可入席,京中来道贺之人门庭若市。 身为宴席的主角,拥缚礼却没有现身堂前。 今日风向顺,正是极好放风筝的日子,单茸便叫春华备了纸鸢,在院中玩了起来,没想到线断了,纸鸢挂在了树上。 拥缚礼从院里出来准备往堂前去的时候,正看见半个身子挂在树上的单茸,他只得暂缓赴宴,赶过去帮单茸。 “阿姐,你只管跳下来便是。” 单茸低头看着高高的树下,拥缚礼张开双手预备接她,她心有顾虑,他的手是折过的,怎么能再折一次,她宁愿摔在地上。 可天不如人愿,单茸抓着的树枝猛得断了,她手忙脚乱地掉了下去,稳稳摔在拥缚礼怀中,她担忧地抓紧他的手,“你疼吗?” “不疼。” 拥缚礼抱着她,却不肯放开,一直抱着她往堂前设宴的地方走,单茸挣扎地推他,却还是被他牢牢抱着。 单茸不又急又怕,到了宴席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看着,“为何不放我下来?” 拥缚礼装作听不见,仍旧往前走。到了堂后,拥缚礼才终于将她放下来。春华紧张地跟在身后,四处张望着,好在没有人。 单茸生气地甩袖进了堂前,拥缚礼镇定自若地跟随身后。 一直到入席,单茸也没搭理拥缚礼一句,他才终于有些慌了,低声于她耳边询问:“阿姐生气了?” 单茸怒视他:“你凭什么觉得我不生气?” 拥缚礼正经答她:“阿姐不顾安危爬上这么高的树,有错在先。” “你什么时候有资格管起我来了?” 拥缚礼的语气格外温和,像在梳理发脾气的猫一般:“不是管,是关心。” 单茸被温声的语气哄得没了脾气,警戒的雷达却忽然响起。险些被拥缚礼的虚假面具哄骗过去。 她冷声沉气,虚假地应付着:“知道你最贴心了。” 宴席是为拥缚礼办的,单茸在中途便起身到院子里透气去了。散宴后,她站在回廊下看着宾客来来往往离开,单府逐渐冷清下来。 站在门廊那边送客的拥缚礼忽然对上她的目光,与她招了下手,似乎在示意她别走。 不一会儿,拥缚礼果然朝这边来了。 单茸看着拥缚走来,他身上的黑影盖在了自己的脸上,被挡住光后便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他在笑。 拥缚礼的声音里隐着淡淡的欢悦:“阿姐,先前没能陪你去除夕挂彩,但挂彩的事不讲究时节,若是你愿意,我想明日再陪你去一次。” “倒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单茸刚开口,对方的神情有些怔,不想做扫兴的人,单茸笑了笑:“也罢,明日无事,去吧。” 送完所有宾客后,单逢时叫走了拥缚礼回书房商议事情。单茸便也就先回了院子。一路上,她忍不住回想着方才答应拥缚礼时他露出的欣悦,他为何因为这样的小事如此高兴呢。 次日清晨,单茸总觉得心中有几分不安,特意早早遣了春华去拥缚礼的院落,旁敲侧击打听他何时出发,去城西的庙宇。 春华脚程快,不到一刻钟便回来禀了单茸,说是少爷早起去见了廷尉,大约是有要事,怕是晚膳后才会回来。 那股不安的感觉在单茸心中愈发加重,她在书房看了几页书,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心里。 好在天擦黑时,单逢时便先回来了。 单茸看见单逢时进了书房,立刻站了起来,问:“阿爹,军政泄露一事可有眉目了?” 单逢时摇了摇头,瞧着不大在意,道:“我再插手于理不合,已经全权交由廷尉督办了,那边倒是还给我几分薄面,如今是阿礼在继续查。” 单茸闻言松了口气,如今拥缚礼还算是单家的人,倘若被查出什么要诛九族的事,想来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她又追问道:“陛下那边怎么说?” 单逢时笑道:“辞官一事,陛下已经允了,只是今年考校尚未结束,要等到评议结束,选了合适人选接任,才能放我离京。” 既然归隐一事已然敲定,单茸便强自按下了心里那股觉得哪里怪怪的感觉,叹息般道:“那拥缚礼……应当也知道我们要离京了。” 单逢时全然不知道单茸心中担忧,见她还如此关心这个白捡的弟弟,语气轻快地说:“自然要告诉他,往后这偌大的府中便只剩他一个人,还是要知会他一声,提前习惯起来。” 单茸的嘴角扯出个苦涩的笑,单逢时没有多想,只当她是舍不得拥缚礼,摆了摆手,道:“不过你还是好好同人家说说,免得他多心。” “知道了,阿爹。”她拜了拜身,便从书房退出去了。 还未行至回廊,单茸便看见拥缚礼从通往府上侧门的小路进来。 大约是公事缠身,少年的脸上满是疲惫,见到单茸时,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 而单茸心底还压着事,她目不斜视地要从拥缚礼身边擦身而过,不料却在错身的瞬间,被对方抓住了手腕。 疼痛骤然攀升,单茸吃痛皱了皱眉,正想质问对方,便先听见了拥缚礼开口。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少年的声音低沉。 分明语气古井无波,可偏偏让单茸听见了几分隐藏在表象下的愤怒与痛苦。 她嘴唇开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够狡辩的理由,什么也没说。 看见单茸的态度这样消极,拥缚礼忽然难以控制自己钳制着单茸的力道,手指一点点收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攥住了单茸的手腕。 他又问道:“是因为同情我、可怜我,才陪我去挂彩的吗?” 他的眼睛似乎蒙了纱雾,单茸没有说话,几乎是默认了这样的说法。 从穿书到现在,她对拥缚礼的情感一直很复杂,从一开始的反感,到后来的理解、怜惜,甚至于此刻的欲言又止,都难以一言蔽之。 朝夕相处,又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可她不能反驳。 拥缚礼直视着单茸的双眼,想在她眼中找到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终究无能为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苦涩的笑来,“这些时日,你分明对我已经不一样了,今日我才知晓,原来你从前说的厌恶与不满,竟从未消散过……” “到底是为什么啊,阿姐?” 单茸听着拥缚礼话中分明的不甘,心中也过电似的茫然了一瞬。 按书里的剧情,对方分明不该是这个反应的,既然她已经不会再被反派盯上利用了,那拥缚礼又为什么会为此愤怒失望呢,是在做戏吗? 单茸不知道。 拥缚礼一步步逼近,将单茸的退路全部堵死,她无处可逃,只能无助地感受着回廊柱子抵在身后的感觉。 单茸想要将他推开,故意做出色厉内荏的模样,“拥缚礼,你……!” 拥缚礼却充耳不闻,他终于伸出手去,将单茸牢牢抱进自己的怀里,似一条致命的毒蛇缠绕上自己的猎物,他的每一寸呼吸,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变成淬了毒的刀剑,步步向单茸杀来。 毒蛇的獠牙吻上单茸的颈侧,轻轻的,隐忍的。 拥缚礼压着声说:“阿姐,你走不掉的。” 52 正文 第52章 ◎晋江独发◎ 天光不亮时,单逢时照常进宫上朝,可中午放值时却没有回府同单茸用午膳。 单茸敏锐地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想晚些时候,随行单逢时入宫的小厮一路跌跌撞撞跑回来,一见到单茸便立刻哭倒在了她面前。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单茸逼着自己端起架子,压制住自己心头的不安,“阿爹呢?” 小厮的头埋得更低了,带着哭腔道:“老爷……老爷进诏狱了!” 单茸登时愣在原地。 “老爷今日入了宫便被廷尉按下,说是明知沈筝串通细作,却故意隐匿不报,致使西北战事延误,前线死伤惨重……我左等右等,也不曾等到老爷再出来,倒是有个人专门递了话,说、说……”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抬头看了单茸一眼,有些吞吞吐吐。 单茸一时不耐,冷着脸道:“说什么了?” 小厮的头猛地磕在地上:“说老爷的罪证都是少爷亲手递上去的,如今人赃并获,老爷和小姐是走不了了!” 单茸眼前恍惚一黑,不得不下意识抓住春华的手,好稳住身形,不至于失态。 当初沈家的事,是她亲口告诉单逢时的,只是多少涉及官场争斗,她无法介入其中,便将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单逢时,之后发生了什么,单茸全然不知。 可无论如何,也不该发展到以权谋私的地步,单逢时不是那么不小心的人。 眼下只有拥缚礼呈上去的一方说辞,能说清真相的唯有沈琴一人。单茸当机立断道:“我要去沈府,阿爹必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既然他拥缚礼找了所谓证据,我也要有说法应对。” 她正提裙欲往外走,没想到一直在旁边看着的管家适时伸手,将单茸拦了下来,“少爷吩咐过了,在他回来之前,小姐不能离府。” 春华一直在旁边听着,先是听见小厮回禀说拥缚礼将单逢时送进了诏狱,又是不准她家小姐出门,当即怒从心头起,斥责管家道:“放肆!单府什么时候由他一个外来的少爷做主了!” 单茸心中亦有些怒气,只是眼下救出单逢时在即,还不是和管家磨嘴皮子功夫的时候。 她按了按春华的手,沉声道:“我不能离开,春华也不能?” 管家到底还是怕正经主子的,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单茸的脸色,躬身道:“少爷不曾吩咐。” 那就是可以了。 单茸也不纠缠,转身便带着春华,径直去了书房。 她推开书房的门,见里面一片凌乱,像是被人胡乱翻过,不由得目光一暗。 春华上前将书桌简单收拾了一番,才为单茸重新磨了墨。 单茸提笔,匆匆写下一封信。如今要救单逢时,唯有让沈琴平安归来,李书景离京已然有段时间了,也不知道这一行顺不顺利。 她叹了口气,在信中简单写明了保沈琴回京的重要性,随后将信折了起来。 还没交到春华手中,书房的门就开了。 拥缚礼推门进来,正巧看见单茸主仆二人站在案前,满脸警惕地打量着他。 他倒也不恼怒,丝毫不把下意识挡在单茸面前的春华放在眼里,冷声道:“下去。” 春华一寸不退,被单茸从后面握住了手,信被她不动声色地塞进了春华的袖口中,“听他的,先下去吧。” 感受到单茸的动作,春华眼神一凛,心知自己如今身负要事,也只能不甘心地退出了书房。 随着春华离开时合上门的咔嗒声,书房中重归寂静。 拥缚礼越过一地散落的书册,踱步到单茸面前,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身上。 他似乎终于完成心中所愿,如今半点不掩饰自己眼中的野心与欲望,眸底带着几分冰冷,注视着单茸,意味深长地问:“阿姐来书房做什么?” 单茸被他冰冷的注视刺得心底一凉,靠着面前的书案,道:“你说阿爹与沈褚谋私,何来罪证?” “罪证……”拥缚礼在舌尖咀嚼过这两个字,嘴边忽然漾开一抹阴寒的笑,“二人之间书信往来,字字句句板上钉钉,如何算不得罪证?” 单茸一愣:“书信往来?” 拥缚礼终于走到单茸面前,他向前倾身,阴影落在单茸身上,像是一道盘踞的蛇影,“我日日琢磨,字字亲笔,应当是惟妙惟肖,否则陛下不会如此震怒。” 单茸闻言怒极反笑,此人毫不掩饰自己语气中的恶意,更是不在乎听见了真相的单茸会不会就此策划反击。 他注视毫无还手之力的单茸,就像是大人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眼神中还带着对蚍蜉撼树的怜悯。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单茸无端生出了几分悲戚。拥缚礼从来都是这样的人,他会在剧情线中黑化是再正常不过的,又凭什么会因为单茸早做打算的远离而心甘情愿的放弃? 可笑的只有自己,一心一意相信拥缚礼只会报复皇帝,从而放过单逢时和单茸。 拥缚礼只是看着眼前少女的笑,面露几分不解。 他想来也是真的疑惑,皱着眉头道:“阿姐,我做错什么了吗?单逢时当年同沈褚联手,置我全家于死地,如今的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难道在阿姐眼中,便是大逆不道?” 单茸听他诡辩,手忍不住攥成了拳,保养得当的指甲深深印进了自己的掌心。她克制着自己的满腔怒气,语调中带上了几分颤抖:“可这些年,阿爹到底是真心对你的。” “真心……”拥缚礼自嘲一声,“阿姐还真是慷他人之慨,我家破人亡寄人篱下,还要感念他的真心?当真是病糊涂了,来人,送阿姐回房休息。” 单茸最后看了拥缚礼一眼,左右有侍从上前来,一左一右牵制着单茸,将她带离了书房。 回到院中,春华便急切迎了上来。 那些送单茸回来的小厮并没有得到看管她的命令,在看见单茸进门后,便自觉退了出去。 单茸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拉着春华进了屋子。 “明日天亮,你便带着这封信和骨哨去邬镇。此哨一响便能见到李书景,到时候把这封信交给他,务必要他带着沈琴平安回京,”单茸嘱托道,末了又觉得有几分不放心,“你一去一回,不要被其他人瞧见,避着些人。” 春华心知事关重大,下意识将袖中的密信掖紧了些,只是想到单茸如今的处境,难免有些不安,“拥少爷怎么忽然……老爷待他就算没到视如己出的地步,可也并未苛待,他怎么忍心!” 单茸叹了口气。 原书中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都不能轻易告诉春华,怕为她招来杀身之祸。 可她心中的疑虑,也正是单茸想不明白的。 就算知道拥缚礼不可能轻易放过单逢时,但也不至于这样痛下杀手,半点情分也不顾。 如今拥缚礼更是装也不想装了,一心只想着如何让单逢时留在诏狱中的架势,看了如何不叫单茸胆战心惊? 她沉吟片刻,将原书剧情与二人相识以来的场景统统回忆了一番,并没有为自己找到答案。 莫非是他如今就职廷尉门下,故而肆意报复从前参与过拥家覆灭的人? 单茸一时间有些犹疑,或许让拥缚礼入朝为官,并不会让他学会自洽,反倒是放虎归山。 次日一早,春华便避开众人耳目,悄悄翻了院墙出了府。单茸算过了时间,邬镇离京中不远,以春华的脚程最多不过一日,她枯坐在屋内等了一天,从天亮到天黑,都没有看见春华的身影。 单茸安慰自己,李书景向来神出鬼没的,想来是路上耽搁了也未可知。 可又过了一天,一直到第三日晌午,春华也没有回来。 拥缚礼借着洒扫的名义支了不少下人到单茸院中,说是除草浇花,实则是将监视她的命令贯彻得更彻底了些。 单茸不想看那些人冷冰冰的脸色,索性关了房门,拿出在裕文堂里留下的功课,独自温起书来。 她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至于被忧心压垮,可春华一刻不回到单茸身边,她就无法放下那份几乎要将她吞噬的不安。 晚膳时分,有下人来传话,请单茸去堂上用膳。 单茸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正是朝中放值的时间,她院里那些下人还没有撤走,想来只是拥缚礼回了府,而不是要庆贺单逢时从诏狱脱身。 她不咸不淡道:“不饿。” 拥缚礼找她用膳,无非是想炫耀自己在这次争斗中大获全胜,还能安什么好心? 可那些下人完全听不懂她单茸话里的冷淡,闻言也只是消停了一阵,随后便不顾单茸的意愿,提着食盒鱼贯而入。 菜碟一盘盘摆在单茸面前,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半点食欲也没有。 下人们上好了菜后自觉地退了出去,单茸抱膝坐在床上,视线别到一边。 门轻响一声,是拥缚礼独自乘着月色进来了。 53 正文 第53章 ◎晋江独发◎ 他扫了一眼桌面,便知单茸一口也没有动过,倒是也不恼,径自走到了单茸面前。 拥缚礼的目光中极尽温柔,同前几日和单茸在书房对峙时大相径庭,锐气被他很好地藏进了眼底,看着真是一副为阿姐着想的模样。 他蹲在单茸榻前,柔声问道:“阿姐不饿吗?我特意吩咐了小厨房,今日只做阿姐爱吃的菜。” 单茸对他这副明明什么坏事都做了,偏偏还要觉得是全世界对不起他的模样感到厌烦。 她的视线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也懒得再费心思和他虚与委蛇了,“春华呢?” 按照春华的性子,绝不可能一日脚程拖延至两日,还毫无音讯。 唯一*的可能,就是拥缚礼不知怎的发现了春华的离开,将她困在了半路。 甚至…… 单茸想到从白天起就守在自己院落里的下人,一时间后背发凉,面前的拥缚礼的容貌格外陌生了起来,连带着他嘴角的笑,也带着十成十的恶意。 “阿姐自己的婢女,怎么问我要啊?”拥缚礼自顾自地坐在了单茸身边,伸手去握住她放在锦被上的手。 单茸下意识想要抽身,不料拥缚礼根本没想让她顺利脱逃,钳制住她右手的力道骤然加大,虽然不至于将她弄痛,可一时间也无法再动弹。 她皱着眉,索性由拥缚礼去了,只是尽力将自己的目光移开,半点不落在拥缚礼身上。 拥缚礼也不在乎她到底在看哪里,手在他掌心已经让他心满意足了。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单茸掌腹还未彻底形成的笔茧,“阿姐的字越写越好了,可惜还未形成笔锋的字,即便是我,仿起来也有些吃力。” 单茸猛地回头,死死盯着他,道:“你临阿爹的字还不够,如今连我也不放过?我并未身在官场,你临我的字还能做什么?” “阿姐误会了,我不过是怕你那两位好妹妹担心,特意去信陈府和齐府,叫她们安心呢。”拥缚礼故意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被单茸这样质问,还有几分被怀疑的委屈。 单茸闻言,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拥缚礼这也算做了件人事,到底是让陈烟烟和齐韵不至于担心她的处境,如今单府式微,这几日能不沾染,还是不要沾染为好。 见单茸的神色有了几分松动,拥缚礼站起了身,想要拉单茸去桌边用膳。感受到自己手上的力道,单茸即便意识到了拥缚礼想要保住她的命,也不想屈就他的野心。 她攥着拳,无声地对抗着。 单茸不动,拥缚礼就亲自去将饭菜端来,他舀了一勺蒸得嫩滑的蛋羹,带着温热的香气立刻扑到了单茸抿紧的唇边。 食欲和尊严,到底哪个更重要? 还没等单茸想明白,便感受到了拥缚礼的手指抵在了她的唇瓣上。 他的指尖比单茸想象中更柔软一些,只是动作中的意味让单茸不寒而栗,那只好看的指节轻轻摩擦着她的下唇,好像下一秒就会毫不留情地撬开她的嘴,然后将碗里的菜羹统统灌进她的胃里。 单茸敏锐地预知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滑跪的姿势相当迅速。 不就是忍吗,我可以,我能行。 她故作顺从地张开嘴,拥缚礼见单茸不再抗拒,面上露出几分捉摸不定的笑来。 只是下一刻,他看见单茸嚼也不嚼,囫囵将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 桌上的饭菜放了好一阵,不至于烫得难以下咽,可单茸娇养出来的喉咙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立时便激出了几滴眼泪。 她条件反射想要咳嗽,硬是凭着自己绝不服输的魄力,克制住了本能的反应。 拥缚礼看着她倔强的盯着自己的目光,眼神微微闪动。 也不知是出于心疼,还是对她这样非暴力不合作的不满,他语气意味深长,道:“看来阿姐如今是愈发孩子气了,既然这样会捡懒,我便吩咐小厨房,只做些汤水送来即可。若阿姐还这样执迷不悟,想来也只能效仿书中的乌鸦反哺,亲口喂给阿姐了。” 单茸两眼一黑,我和你算是哪门子反哺? 她死死盯着面前的拥缚礼,试图从他的目光中找出几分说笑的轻松来,可看来看去,也只发现那双幽黑的眸子里,藏着难辨真假的笑意。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单茸毫不留情地打翻了拥缚礼手里的瓷碗,一时间汤汤水水撒了一地,白瓷碎成地上一朵破碎的花,映着屋内摇曳的烛火,好生凄惨。 拥缚礼看着满地狼藉,即便是这样也不曾恼怒,只是轻轻揉了揉自己被打痛的地方,有些无奈地叹息道:“我心疼阿姐,阿姐不吃,便有人陪着阿姐挨饿。你一顿不吃,便有人一日也吃不上东西。” 谁? 春华? 还是……沈筝? 单茸心底犹疑不定,前几日有人来找过她,说是沈筝这几日不见了,他平日里和单茸走得近,沈筝的大哥便来单府找过她。 当时的单茸还以为沈筝是知道了沈琴的行踪,急急忙忙找他二姐去了,现在看来,被拥缚礼抓了也未可知。 虽说单逢时和沈褚进了诏狱,可证据确凿,拿到二人口供之前,还不至于牵连到家眷。倘若人是在拥缚礼手中,那对方的处境或许比她危险千万倍。 单茸撑起上半身,随后伸出手去,攥紧了拥缚礼的衣襟。他正要起身,被单茸抓住也只是抬了抬眼,顺从地坐了下来。 她要赌。 单茸方才吞咽时伤了喉咙,只能哑声问道:“沈筝在哪?” 拥缚礼原本因为单茸主动的接近而生出的几分愉悦立时被她的话泼冷了,他的目光沉了下来,旋即冷笑一声,毫不掩饰眼中的恶意,妒火中烧道:“既然阿姐想见他,那便保重身体,好好吃饭,作为奖励,我自然会让你见到他的。” 闻言,单茸立刻从床上站了起来,准备好好把饭吃了。 如今春华和李书景不在,沈筝就是她最大的盟友,如果可以,要先和他搭上线,以图后效…… 她脑内转过一百八十个念头,一时间忘了自己已经两天两夜水米不进,刚迈出了一步,整个人便双腿一软,直直向地上的碎瓷片摔去! 拥缚礼条件反射就要伸手去拉她,可此时的单茸看见他的手,宁肯让自己受伤,也不想再和他有半寸肢体接触。 她干脆利落地偏了偏身,避开了拥缚礼的搀扶。 拥缚礼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掌心,缓慢地收回了手,随后目光落在倒在碎瓷片上的单茸身上,自嘲般地笑了笑。 单茸没看见他嘴角的弧度,手掌心被划破的感觉令她皱起了眉,血滴滴答答地落在裙袂,在浅色的衣衫上开出殷红的花来。 只是她半点心疼自己手的机会都没有,即便再痛,单茸的脑海中依旧是拥缚礼先前说的话。 只要吃饭,就可以见到沈筝。 她麻木地从地上站起来,随后坐在饭桌前,用那只被划破的手拈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将桌上放冷了的饭菜喂进嘴里。 拥缚礼看见单茸失魂落魄的模样,像是地上的瓷片同样扎在他心上一样,莫名地梗塞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阵,单茸的狼狈并没有让他生出几分复仇的快感,而这样意料之外的情绪堆杂在心口,额外令他愤怒。 单茸还在压着喉咙口的恶心,强忍着反胃将嘴里的饭菜咽下时,拥缚礼终于看不下去,从单茸的床上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她苦中作乐地想,这样应该算是演好这场戏了,看来能见到沈筝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 脑海中叮咚一声,单茸终于久违地听见了系统上线的提示,只是带来的消息让她半点也开心不起来。 【系统: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痛苦值在上升,有崩溃风险,请及时调整,请及时调整!】 单茸一时间有点无语。 【单茸: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本人也清楚的消息,下次通知早点行吗?】 系统沉默一瞬:【我的任务只是让宿主活到原故事死亡节点时,如未触发紧要危机,我的工作守则不会允许我随时出现。】 单茸心想,你这系统还挺有原则。不过这么一来,像现在这样春华不在的时候,她便又是一个人了。 【单茸:那你放心吧,我现在肯定会好好活着的,如果我死了,阿爹怎么办,沈筝怎么办?不过你还真是个废物点心啊,我之前还高看你了,总觉得有你在怎么都算一个金手指……】 【系统:抱歉宿主,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些功能。但基于现状,你和我是利益共同体,如果宿主未能达成主线挑战,我也会被强制下线,请知悉。】 单茸在心底一笑:【我命硬着呢,别说主线挑战,我可是要活过主线熬死所有人的。】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单茸看着终于被光盘行动的碗,放下了筷子。 听见房间里头的动静,外面有下人陆陆续续进来收拾碗筷,单茸看着他们鱼贯而入,眼不见为净地又坐回了榻上。 走在最后进来的人,手里拎着个小箱子,不同于那些在小圆桌上忙碌的下人,那人径直来到了单茸面前,躬身道:“少爷吩咐过了,要小的为小姐包扎伤口。” 单茸看着那人的脸,实在是面生得很,应当是拥缚礼专门安排来的。 她伸出手去,方才手上被划破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道红肿的、凝固了的伤口,流不出血了。 上药之后,那人便退了下去。 单茸的院落里再次静了下来,只是她心里还惦记着要和沈筝再见一面,如今没人看管着她,想必拥缚礼是允许她在府上走动的。 54 正文 第54章 ◎晋江独发◎ 单茸看了看天色,这时候拥缚礼应当还在书房中。 她从院子里走出来,一路上的下人都带着几分畏惧的神色向她行礼,倒是也没人拦她。 她一路畅行无阻到了书房门口,里头摇曳着半盏烛火,将拥缚礼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单茸恍惚想到了平日里路过书房时,里头通宵处理政事的单逢时,一时间有些心酸。 旁边的小厮见着单茸站在门口,惊慌失措地跪了下来,“小姐!小姐不能进,公子在书房时向来是不准人打扰的,还请小姐……” 单茸睨了他一眼,这位倒是面熟了些,确实是往日里便在书房伺候的。 只是眼下的单茸听不进他说的话,即便她就是要强闯,拥缚礼也不能在今日发作。 留给单茸继续做阿姐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她理了理裙边,漫不经心道:“怎么,公子前脚送了阿爹进诏狱,后脚便要在单府上打死我?” 小厮两头为难,一边看了看书房的门,一边将头低了下去。单茸顾不上怜悯他,一把将门推开。 拥缚礼长身玉立,正站在桌案前提笔作画,见有人闯入,面色不虞地抬了抬眼。 发现是单茸后,又低下了头,继续在空白的宣纸上勾勒。 单茸上前几步,视线落在画上。 拥缚礼画的不是旁人,画中人亭亭玉立,眉如远山面如玉,一身清冷自是天下无人能敌。 不是别人,只会是他心中的皎皎月、不可说。 江祁玉的容姿,即便是在画上,也不是单茸能相提并论的。 她莫名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也罢,如今的剧情也算是回到了单茸熟悉的时间线,拥缚礼爱江祁玉的心虽未人尽皆知,但也算得上是毫不遮掩了。 他原本就是为了报复单家,这才提出了要娶原主,而后将她囚禁,又折磨致死。 这世间所有人,都不过是拥缚礼爱江祁玉的一环罢了。 拥缚礼不知道单茸在心里想什么,单茸自然也不知道。 像她这样大剌剌地闯进书房,若是旁人,被拖下去打死都不为过。 只是拥缚礼也很难说清为什么,见阿姐这样闯进来,他到底是不愿意苛责。 他停了笔,静静看了看自己描摹出的倩影,眼底大约是有些满意的。 见拥缚礼那副情深似海的模样,单茸只觉得自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好不容易才压下了条件反射的呕吐感。 她下意识按了按自己的胃,冷声问道:“想来也有人来回禀过了,我已经找你的要求吃了饭,可以带我去见沈筝了吗?” 听见那个名字,拥缚礼的手顿了顿。 他不欲再看单茸,面色平静地将画挂了起来,窗外月华如水,已经是单茸平时安置的时间了,“今日太晚了,明天吧。” 单茸心头一阵火起,她攥了攥拳,从自己的伤口中逼出几分疼痛来,好让自己按捺住失控的情绪,甚至还勉强自己笑了笑,语气柔和道:“既然如此,你我各退一步,给他送些吃的,可好?” 拥缚礼挂好了画,走到单茸面前,似乎是想抬手摸她的脸颊,被单茸下意识地避开了。 他皱了皱眉,同样不愿意放弃,只是下手的动作更强硬了些,牢牢地扣住了单茸的下巴。 “阿姐可是在求我?”他轻蔑地问道。 进门之前,拥缚礼对自己的态度分明只算得上冷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提到沈筝,这人的态度就拐了好几个弯。 单茸不明所以,面上吃痛地皱了皱眉,可为了沈筝,还是屈就拥缚礼的怒气,点了点头。 拥缚礼的眸色更沉了些,手上也半点不留情,“看来照顾阿姐的人不大尽心,竟让阿姐说不了话了。” 单茸深吸一口气,此时不是和拥缚礼撕破脸的时候,沈筝还在他手里,她的尊严和体面在拥缚礼此刻的强权面前,什么都不是。 她将目光垂下来些,好藏住自己眼中的不甘,“是,我求你。” 拥缚礼得到了答案,脸色反而更难看了些。 他毫不留情地松了手,将单茸被钳制着的下巴扬到一边,冷笑道:“好啊,既然阿姐都求我了,那便如你所愿。” 单茸揉了揉自己被拧痛了的下颚,随后转过身,同样没有留恋地转身离开了书房。 虽说如愿以偿,可没有看见沈筝到底身在何处,她总是心有不安的。 拥缚礼既然是从府外抓到沈筝的,想来也不会将他安置在京中其他地方,思来想去,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今的单府几乎是他的一言堂,单逢时身陷囹圄,单茸在府中到底没有说话的权力,依照拥缚礼那副阴险狡诈的做派,人很有可能就在单府。 单茸出了书房,见没有人跟着她回后院,当即闪身进了回廊的阴影里,注视着书房的动静。 果不其然,她刚出来没多久,便看见有下人进去,大约是拥缚礼吩咐了什么,那人从书房出来后,立刻去了膳房所在。 单茸第一回 真刀真枪地跟踪别人,好在早先向李书景学的那些轻功身法还没忘,如今跟个下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那人到膳房取了些餐食,一路到了花园的假山边,左左右右绕了几下,便消失在了单茸眼前。 单茸一时间看得有些目瞪口呆,假山下有密道这事,她从来只以为是故事里随便写写的,毕竟哪个朝中大员当真会在家里挖密室。 现在看来,一切传闻都不一定是空穴来风。 直到那个下人出来,单茸才鬼鬼祟祟摸到了假山旁边,学着那人的模样兜了几圈,这才发现了那条藤蔓下的密道。 她平日里在花园里瞎胡闹的时间也不少,居然一点也没发现,这地方早就被人动过手脚了。 只是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单茸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下走去。 里头潮湿闷热,墙壁上倒是有几根明明暗暗的火把以供照明,可味道实在是不怎么好,她脸色愈发苍白,隐隐从空气中闻见了些血腥气。 台阶尽头有四间四四方方的监牢,不过只有第一间住了人,单茸强忍着反胃,眯着眼睛去看里头躺着的人,试探性地叫道:“沈筝?” 那人半点动静也没有,背朝着单茸卧在那里,一动不动。 单茸走到监牢面前,血腥味更加明显了几分,她提高声量,也不怕被人听见,固执地喊着:“沈筝!” 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上了单茸的心头,在如今的单府里,沈筝是唯一一个能和她共度难关的人,可这人不说自救了,连回应也做不到。 她的心里一阵发麻,脑子里有一根一直绷紧的弦,恍惚间断掉了。 单茸看见,沈筝的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锦衣之下血迹斑斑,甚至有蝇虫环绕,令她险些将本就吃得恶心的晚饭吐出来。 与此同时,一种天塌地陷的崩溃感降临到了她的身上,单茸扶住了潮湿的、不知道沾着谁的血的牢门,双腿发软地蹲了下来,背后一阵发凉。 沈筝……死了? 她精神不济,没有听见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即便是听见了,单茸也提不起半点反抗的心。 此刻能这样悠哉悠哉来到她面前的,除了拥缚礼,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都说了明日让阿姐见他的,怎么这样不听话?”拥缚礼拉起单茸的手,有些不悦地抽出手帕来,替她擦干了额头上的冷汗。 单茸不自觉落下泪来,感受到拥缚礼的动作,她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喃喃道:“你、你杀了他?” 拥缚礼扯了扯嘴角,“怎么,阿姐很伤心吗?” 单茸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作为一条鱼,在人类的谋算与恶意中有多无助。 她看着拥缚礼的脸,一瞬间觉得对方陌生得可怕,即便对方依旧能伸手来牵她,几乎罔顾她意愿地将她带回自己的寝居。 甫一进门,拥缚礼便收起了那副刻意扮出来的、温柔的模样,拖着单茸的手,将她狠狠掼在床上。 直到单茸撞上坚硬的床榻,才醒过了神来。 她想起身,无论是用什么手段也好,只要能逃出这里,离开拥缚礼的身边…… 是她太自大了,以为剧情可以等她精心筹划,殊不知拥缚礼的人生早在家破人亡时,就选好了要憎恨的对象。 既然让他顺利成为了单逢时的养子,那他就会不遗余力地报复。 如果那个时候和寂无峰走,甚至更早一点,谁也不要管了,什么善终什么辞官归隐,是不是现在谁也不会死? 单茸的脑海里乱糟糟的,看着拥缚礼的目光也带着几分不愿细究的悔意。 拥缚礼被她看得心下一滞,对方眼里想要从头来过,最好不要结识他的悔意比刀枪更锋利,轻易地便将他刺痛。 只是拥缚礼从来不会为这样的情感绊住脚步,他怒极反笑,欺身上来,将单茸困在他的双臂之间,“今夜是阿姐不听话,我原本不想惩罚阿姐的,都怪阿姐。” 单茸颤抖着手,拔下发簪对准拥缚礼,尖锐的那头闪着寒光,抵在了拥缚礼的脖颈上。 可事到如今,她依旧是那个看见尸体都会腿软的人,况且局势尚且不明朗,还不到能放心大胆杀掉拥缚礼的时候,总之、总之……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无数个借口,而拥缚礼几乎是在一瞬间便看穿了她的犹豫,随即轻笑一声,将自己的头低下来,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脖颈被刺出了血。 隔着血气与难化开的恩仇,拥缚礼吻上颤抖的、单茸的唇,不带一丝情与欲,像是攻城略地般的征服,将单茸的呼吸全部吞吃入腹中。 拥缚礼离开时什么也没说,看着单茸的目光带着几分嘲弄,而单茸只是怔怔地躺在床上,分明二人只是交换了一个不算吻的吻,却让她无端感受到了被凌虐的屈辱。 这几日的单茸精神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她用尽一切借口来安慰自己,春华只是被绊住脚了,沈筝只是去找沈琴了,阿爹肯定会平安归来,拥缚礼会放他们走的…… 种种侥幸都在今晚破碎,她看到的、听到的,甚至于经历的,都让单茸不得不正视现在的时间线,早已不是她所能掌控的那一条了。 拥缚礼会杀人,会让这个世道血流成河,单茸都是知道的。 她私心以为这个场景会来得更晚一些,可没想到他下手的第一个人,就是如今和单茸的命拴在一起的沈筝。 眼泪落在掌心的时候,单茸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也不去擦干,而是定定地看着那盏摇曳的烛火。 系统感受到了单茸的心绪,第一次违背条例,主动关心道:【宿主,还好吗?】 单茸以一种今夜要把余生的眼泪流尽的架势呆坐着,半晌后,在心底平静地问:【我现在有想问的问题了——拥缚礼他,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 夜风寒凉,越过窗棂,落在烛台上,也落在单茸的心上。那阵风吹熄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火苗,黑暗骤然降临。 单茸缓缓蜷缩起来,抱着自己的膝盖,目光投诸渺远的月色星空,不知什么时候,终于沉沉睡去。 55 正文 第55章 ◎晋江独发◎ 一场囫囵觉,根本不足以让单茸养好精神,更何况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在府中挣扎求生,即便有号称能在剧情杀之前保住她命的系统,单茸也根本不敢松懈精神。 她在梦中浮浮沉沉,睡得极不安稳,有一点动静便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单茸看清自己的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在挑选今晚到底要吃几个人一般,看得单茸脊背发麻。 两人的视线似乎是在不经意间对上了,只是单茸刚哭过的双眼还有些迷茫,看着拥缚礼的目光带着几分困顿,像是隔着雨雾一般晦涩。 万籁俱寂中,拥缚礼率先打破沉默,柔声道:“我吵醒阿姐了吗?” 听得单茸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的语气太温柔了,恍惚间,单茸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如今梦醒了,还有那个披着人皮的好弟弟在安慰她。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已经有些生疼了,无论再怎么揉,也不会再有泪水落下。 单茸不动了,也不再回话,疲惫而语调沙哑地开口,问:“为什么杀了沈筝?纵然他父亲害你全家,可他到底是无辜的。” 这是拥缚礼今晚第无数次听见沈筝的名字了,他有些不解。 为什么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单茸还是想着他,还是愿意提他? 好在黑暗能够将他难以再藏好的不满掩盖,他索性也懒得去做表面功夫了,“他那样的人,怎么配让阿姐嫁给他?痴人说梦,我不过是帮他认清现实罢了。” “我嫁给谁,重要吗?”单茸不明白。 如今的拥缚礼已经不需要入赘单家来获得权势了,他走了条最险,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已然是人人都要攀附的新贵了,怎么轮得上单茸这落魄的大小姐来作配? 人惊惧到极点时,反而会从绝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平静来,单茸在黑暗里看向拥缚礼,近乎于破罐子破摔地开口:“我与沈筝……罢了。当年的事我未知全貌,但那时的沈筝同我一样,还是稚子而已,杀了他也毫无助益。你若当真心中怨恨,不如杀了我,也算是偿还阿爹的罪孽了。” “偿还。”拥缚礼嗤笑一声,单茸听见身侧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身边的床榻凹陷了些许,大概是他终于抛弃了世俗之见,要和单茸同床共枕了。 拥缚礼的手一寸寸抚上单茸的侧脸,温柔道:“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了。阿姐你说,我们成亲好不好?” 成亲。 单茸听见这两个字,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还记得原主的死,正是在两人成亲后的第二个冬天,原主身怀三个月的身孕,本该是和丈夫一同盼望着孩子降生的月份,偏偏死得不明不白,尸体被发现时,早在雪地里冻成冰了。 没人在乎她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一个不被府上主子爱着的夫人,即便怀着拥缚礼的骨肉,也注定会被所有人漠视。 最坏的打算,单茸心里早已有数,只是她前些日子还在期盼着从此纵游天下,如今不过半个月,就要想好自己的死状了,还真是造化弄人。 她轻笑一声,原本以为流不出泪的眼眶莫名又湿了些,至于眼泪之下的恐惧与绝望到底来自于什么,单茸自己也分不清了。 是不是只要我走完剧情,顺顺利利地按照原书结局死去,就能彻底摆脱这一切了? 单茸闭上眼,自暴自弃地想。 拥缚礼在黑暗中看见她落泪,忍不住伸出手,接住了单茸那滴滚烫的眼泪。他被灼伤一般捻了捻指尖的水痕,轻声道:“阿姐哭什么呢?” 即便知道自己便是造成单茸此刻痛苦的元凶,拥缚礼也始终扮演着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享受着这样的暧昧与隐秘,好像在黑夜之下,他一切费心的掩盖都变得可有可无起来,只需要静静地和单茸待在一起,仅此而已。 哪怕单茸半点也不愿意,拥缚礼还是在夜里一次又一次地拭干了她眼角不自觉流下的泪。 单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光大亮,她睁开眼,面前是拥缚礼映着光的侧脸,对方昨夜当真不顾礼义与男女大防,就这样毫不设防地睡在单茸身边。 他似乎也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此刻眉目微微舒展,仿佛还是两人初见时,拥缚礼竭力隐藏着自己满身戾气的、少年时的模样。 可人心易变,当年和单茸认识的少年,不会在她睡觉的时候为她卸去满身钗环,只为不会在自己清醒之后,再做出和昨晚刺伤他时同样的选择。 单茸静静地看了他一阵,内心古井无波,似乎那些怨恨与歇斯底里都消散在了昨夜的月光里,一觉醒来,他们还要继续扮演好姐弟的模样。 真恶心啊。单茸悲戚地想,一直不知道是在形容面前的拥缚礼,还是宁肯在这样的剧情线下苟且偷生的自己。 拥缚礼醒转的时候,单茸已经坐在梳妆台前了。她看上去没那么抗拒,也不再问沈筝和单逢时的事,就像是过去几年里无数次给单茸请安的早晨,他透过窗纸看着单茸坐在屋内梳洗的模样。 如今的拥缚礼,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他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满足,好像只要能一直看着这一幕,内心的躁动与不安就能勉强将息。 比起昨晚那样尖锐的抗拒,晨起的单茸明显态度松动了不少,就连坐上饭桌时也不需要拥缚礼半哄半威胁,听话得像是他大梦一场,恍惚间有了几分两人当真是两小无猜的爱侣的错觉。 席间,单茸随口问道:“你昨夜说娶我,想好什么时候办礼了吗?” 彼时拥缚礼正在为她夹菜,闻言一时有些怔愣——倘若这是梦,他也不介意酣睡片刻,只要阿姐能一直这样待他。拥缚礼弯眸笑了笑,露出少年人才有的神情,“阿姐同意了?” 单茸面不改色点了点头,说:“按理来说,此时要敬告宗亲祖庙,只是眼下你我长辈都……难以出席,不如一切从简。” 拥缚礼的目光定定地看了单茸半晌,试图从她无悲无喜的面目中窥见几分破绽,哪怕是恨也好。可她的情绪太平静了,像是死水一潭,任凭拥缚礼怎样去搅弄,也只有淡淡的涟漪。 他第一次看不透这个色厉内荏的阿姐,但眼下的拥缚礼也不愿去看透单茸的真心。真心如何并不要紧,他仅仅想要得到单茸,仅此而已。 因此,拥缚礼也顺从道:“都听阿姐的。” 单茸没想到拥缚礼答应得这么快,她抬眼看了看对方,放下筷子道:“既然如此,我有几个要求。” 拥缚礼见单茸正色,也停下了手,静静等她说下去。 单茸说:“我要春华做我的陪嫁丫鬟。” 这是在试探拥缚礼,是不是真的将春华抓住了。 意料之中,拥缚礼只是点了点头,道:“好。” 单茸眸色变换几番,试探出了春华的下落,接下来就是单逢时,“成亲这样的大事,阿爹虽难亲自列席,但总归是要告诉他的。我想同阿爹见一面,你可否安排?” 拥缚礼表情未变,大概也是猜到了单茸如今最想见的人都有谁,因此也只是说:“可以,单相只是下狱,还未定罪,自然可以和家人在狱中相见。” 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单茸松了口气。前两个要求都提在拥缚礼可以接受,也应当是他考虑过的范围内,对方没什么反应,偏偏最后一个想说的,她有些拿不准拥缚礼的想法。 “我还想你将沈筝送回沈家,好好下葬。人死为大,你如今手眼通天,找个让沈家信服的理由,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说完,单茸直视着拥缚礼的双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眼底的神色。也不知这个要求在拥缚礼心中到底有多大逆不道,他没有立刻答应,更是为了避开单茸的目光,低下头搅动了碗底的粥。 单茸心下一沉,故作云淡风轻道:“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也行,毕竟是沈家的小公子,总不能死后一点体面都不要。” “——沈筝还没死,”拥缚礼打断打断她的话,因为低着头,单茸看不清他的脸色,“昨天那个,不是沈筝。” 不是沈筝! 56 正文 第56章 ◎晋江独发◎ 单茸心底忽然死灰复燃一般狂喜。 只是自昨日一遭,她再不敢在拥缚礼面前表露自己的真实情绪,可意料之外的消息,总是让她开心的。 她低下头,学着拥缚礼的模样,彼此各自心怀鬼胎,道:“是吗?想来是我们之间还没那么熟络,我连他的背影都不认识。就是不知道,本尊在何处。” 见单茸没有一定要见沈筝的意思,拥缚礼莫名松了口气,“这就不劳阿姐操心了。不过既然沈筝没死,阿姐难道还愿意嫁给我?” 说完,他的手顿在了碗边,瓷器碰撞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万籁俱寂,只为了单茸的一个答案。 单茸握着勺子的手也骤然冒出了冷汗,自己这一番试探已经触及到了拥缚礼喜怒无常的边缘了,只是若想要保下这三人的性命,不得不以身饲虎。 她点了点头,面不改色道:“为何不愿?” 即便此刻知道单茸是为什么低头,拥缚礼遍布阴霾的心中终于还是敞亮了几分,他看着单茸,随后又伸出手去,将她的一缕鬓发捏在手里,揉搓一阵后,呢喃般叹息道:“阿姐啊阿姐……” 用完早膳后,拥缚礼按惯例上了马车,要去任上点卯,*出门的时候似是吩咐了什么,单茸的院子里的人转眼撤去了不少,只留了两个小丫头。 说是为了让单茸在府内没那么无聊,实则两个丫鬟少言寡语,一看便是拥缚礼留下的眼线。 单茸现在装也要装出一副和拥缚礼琴瑟和鸣的模样,倒是也不拒绝他的安排,双方各自下了台阶,也算是相安无事。 等拥缚礼一走,单茸便借口要四处走走散心,从院子里出来。 一路上没什么人敢拦她,见了她也是恭恭敬敬地行礼,并不因单逢时落难了便对单茸另眼相看。 单茸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和她擦肩而过的这些下人,心下暗自吃惊。不过短短几日,拥缚礼已经将单府的下人换过了一轮,她前几日只猜想书房这样的重地被拥缚礼换上了自己的人,如今来看,整个府邸怕是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这么一想,单逢时能平安从诏狱中出来的机会又小上了不少。 借着今日的机会,单茸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将单府好好逛了一圈,倒是没再发现假山下的密道了。 她想像昨日那样去看看密室里关着的人,还没走进花园,便有人来拦她,也不知里面的人是已经被拥缚礼转移走了,还是根本不想让她看见。 不见也好,单茸叹了口气。 既然他都那样说了,想必昨日看见的人确实不是沈筝,就算是,肯定也还留着一条命…… 如今天气热了,这旬一过,转眼便是盛夏,倘若府上真的死了人,想必很难不被发现。 至于府上那些监视着单茸的眼线,她也在数日的磨合中逐渐习惯了自己的行踪被人一一上报,不管拥缚礼是否愿意听,总是有人愿意将话递到他面前的。 唯一出乎单茸意料的,是自从答应了要与拥缚礼成亲之后,两个人在府上倒是鲜少碰面了。 入了秋有不少人要问斩,这段时间的诏狱忙得脚不沾地,更何况拥缚礼手上还压着单逢时这么大件案子,没时间搭理和单茸的婚事倒也正常。 更何况,拥缚礼是费尽了心思,想要置单逢时于死地的,正如当年的单逢时对拥家所做的那样。 廷尉给拥缚礼放值的时间本就不早,加上手头事多,单茸每日见着拥缚礼的机会只有寥寥数面,偶尔想要坐下来好好和他聊聊大婚的事,也只能得到对方转身进书房的背影。 在勤于公务上,拥缚礼向来是宁做多,不偷闲的。 也许是为了逃避什么,他在书房挑灯便是一夜,天蒙蒙亮了才眯一阵,看得单茸心情很是复杂。 当真不能让他这样熬下去,熬到身子垮了,我还没进门就当寡妇吗…… 看着拥缚礼又守在自己床榻边的睡颜,单茸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这已经不是拥缚礼第一次不尊礼法,和她同屋而眠了。 只是比起之前那次共枕,拥缚礼如今还是懂了些许分寸,至少没有再主动上单茸的塌,仅仅是抱着手臂,倚靠在单茸的床边。 少年的侧脸映着晨光,褪去了阴郁与算计,反倒衬出了几分不流于皮囊的柔和来. 不过再怎么好看的脸,看上去再如何人畜无害,也不能掩盖他手段狠辣的本质,心就是黑的! 单茸有些不忿地伸手,毫不留情地推了推拥缚礼的后腰。 在睡梦中被人搅扰的滋味显然让拥缚礼很是不满,他抓住了身后作乱的手,意识到这是在单茸的房里后,又放下了几分警惕。 那双眸中的狠戾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令他抽身的疲倦。 单茸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只是转瞬间又觉得自己做的没错。 看样子,拥缚礼应当是才从诏狱回来。 为了参倒单逢时,将他的罪名钉死,拥缚礼已经昼夜颠倒了好几日,今日回来得虽晚,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要来单茸的屋里坐坐。 两个人也算是隔着血海深仇,如何能安坐? 更何况拥缚礼从来不是那种能放心他人的性子,这人在自己房中睡觉都要在枕头下放匕首,遑论在单茸房中。 她毫无心里负担地狠狠推醒了拥缚礼,登时清醒了的人也不恼,手下意识地去捉单茸贴来的手,疲惫道:“今日可以去见他了。” 单茸闻言愣住了。 此刻拥缚礼会同意她见的人,除了单逢时之外不做他想,如今他身在诏狱,能见面的机会本就屈指可数,拥缚礼这些天忙进忙出,想必都是在上下打点。 单逢时只差认罪而已,现在让单茸与他见面,或许也只是一种攻心的手段罢了。 可她还是情不自禁放松了自己原本打算挣扎的手,任由拥缚礼将她的手握着,算是一种得偿所愿的妥协。 拥缚礼垂眸看着她不再抗拒的手,眼底浮现出一丝嘲弄,随后那只手被他放在了床榻上,那些情绪都被不动声色地按捺下去,只剩一身冷意。 拥缚礼为单茸安排会面的时间不长,带路的狱卒满脸讨好,嘱咐道:“拥大人已经提前打点过了,只是这诏狱中毕竟人多眼杂,单小姐还请长话短说。” 单茸福了福身,感激道:“有劳了。” 诏狱和单府地下的密室大差不差,都让单茸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感,她走在不见天日的甬道中,周遭环绕着血腥气,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受刑人的哀嚎,听得单茸毛骨悚然。 狱卒将单茸带到了单逢时的囚室后,便识趣地退下了,单茸的目光一寸寸挪进阴暗的牢房,被眼前的一幕震得失语片刻。 单逢时的身上还没有重刑拷打的伤口,可毕竟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了,身子状况大不如前,双手双脚也被上了枷锁与铁链,在这逼仄的囚室内,想必起来走动几步都成问题。是以他只是佝偻着背,缩在一片有阳光照进来的角落里,好晒一晒自己身上的霉气。 单茸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她扶住牢门,还来不及恶心潮湿的木头黏腻的触感,试探性地唤道:“爹爹?” 听见单茸的声音,单逢时从干草上撑起来,将自己不曾打理的头发捋了捋,铁链哗哗作响。 他站起身,尽量往单茸所在的方向挪动了几步,可终究行动不便,只能让他颓丧地遮住了自己身上的、属于囚犯的铁链。 单逢时叹息道:“怎么不在府上避祸?这样的地方,不是姑娘家家该涉足的。” 单茸压低了声音问:“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该不该来?能见这一面已是不易,阿爹想想,还有无转圜的机会?” 拥缚礼虽然是答应了单茸进来看一眼单逢时,却不可能不在牢里留几颗属于自己的钉子。 她生怕这难得一见的机会被拥缚礼当作弹压的机会,说话时眼神也警惕地看着四周。 “难上加难,”单逢时摇了摇头,“有些事到底是过了我的手,即便是陛下授意,可数罪并罚下来,倒不如让我死得干净利落,兴许还能留个全尸。” 牢狱之灾虽是飞来横祸,可那些被拥缚礼查出来的事倒算不得做假,除了那封伪造的书信之外,其余桩桩件件,都算得上他官场浮沉多年,亲手造下的孽。 如今,也不过算得上咎由自取罢了。 单逢时换了个稍显体面的坐姿,无奈道:“这些罪行认下便罢了,我无愧于心,倘若说有愧,便是没能为你先安排好后路……” 说到这里,他又重重叹息一声,两手抱住自己的头,将那点真心实意的眼泪藏在褴褛之后。 单茸见了也有些动容,单逢时是奸臣不假,可她一不是政敌家眷,二没有利益冲突,又是真真正正见过单逢时对家人如何好的。 即便他罪该万死,可在单茸心中,也总是会对他留有一些怜悯之心。 更何况,在数月之前,她从未放弃过和单逢时一起离开京都,哪怕从此隐居山林,也算得上得偿所愿。 单逢时若当真是贪恋权势之人,必定不会答应单茸辞官归隐的。 只是一切到了当下,都是空谈罢了。 单茸拭去眼角莫名生出的泪水,带着哭腔道:“可爹爹,我还是想救你。” 无论如何,只要人活着,何愁没有再相见的机会? 倘若皇帝不下旨斩立决,那单逢时尚且有几分生机,连带着单茸也会有些盼头。 可单逢时只是尽力伸出手去,试图在这狭小的囚室中够到单茸的手。单茸见状,连忙将自己的手伸出去,让单逢时捧在手心里。 他爱怜地摸了摸单茸娇养得白嫩的手背,老泪纵横道:“爹爹没有后路便罢了,这么多年呼风唤雨,活也活够了。拥缚礼前几日同我开了条件,只要认了他家的罪,便会在朝上尽力为我转圜,至少要留你一命,不会让你死。” 拥缚礼开的条件。 单茸听得如坠冰窟,总算是咂摸清楚了几分他非要求娶自己的原因。 一个将死的佞臣势必遗臭万年,可拥缚礼偏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给单茸所谓的名分,原来不是什么日久生情,只是早有预谋罢了。 拥缚礼这一手不能不算是深谋远虑,他刻意演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戏码,却又为了防止世人诟病,在亲手将单逢时送入诏狱后,以婚嫁之事来保全单茸。 在外人眼里,拥缚礼此举不可谓忠孝两全,既为国锄奸,又并非忘恩负义之徒,这些年来的恩义也算是一并还了。 想到拥缚礼的煞费苦心,单茸徒劳地攥紧了拳,怔怔地看着单逢时:“当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吗?” 单逢时扯出个安抚她的笑来,拍着单茸的手背,道:“这是抄家夷族之罪,府上那些家产也不能为你变现,这么看来,他要为了天下悠悠众口庇佑你一时,总不会落得同我一样的下场。兴许再过几年,便会休了你,放你自由身了。” 单茸哪里敢想什么自由身,可眼下单逢时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她也不好在这时扫了他的兴,只能低声应着:“但愿吧。” 久别重逢,又或许下次见面便是刑场,单逢时拉着单茸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话,单茸蹲在牢门这边,听单逢时从呱呱坠地说到前几日她惦念的糕饼,有些原书里没写的,单茸也一并记在了心里,权当对单逢时的慰藉。 狱卒来转告单茸该走了时,单逢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单茸站起身,想说保重,终究还是将话咽了下去。在牢狱之中如何保重呢?左不过是成日里睁着眼睛熬刑罢了,只要还没丢了性命,那便都是一样的。 单逢时似乎也说累了,坐在地上,摆了摆手说:“走罢。” 他不想看见单茸舍不得的泪,也不愿让单茸在此刻再窥见他的狼狈,只是默默转过了身去,不再看单茸了。 单茸的内心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大的悲伤,她对单逢时本没有什么感情的,自己做鱼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这样的亲情牵绊,虽说跑路的时候也算计着带上单逢时一起跑,大多还是出自于对原主的偿还。 偏偏在最后一面上,她在这个异世界中第一个真心待她,且完全不求回报的老父亲身上,找到了几分近乎于人的孺慕之情。 单茸在眼泪落下来之前,匆匆赶出了诏狱。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总觉得只要这时候不说再见,那总还会有转圜的余地。 讽刺的是,今日天气晴好,诏狱之外一片阳光万里。 拥缚礼站在马车前,同领单茸出来的狱卒简单交谈了几句,看见单茸的身影,竟然还对她露出个笑来。 倘若是与他毫无交集的女子见了这笑,怕是要立时为他神魂颠倒,将他看作天仙良配。 拥缚礼生了一副能惑人的眉眼,笑起来时尤其温润端方,可单茸站在原地看着,只觉得背后一凉。那笑中不知埋了多少城府心计,只消一眼,便能让单茸如坠深渊。 二人携手回府的路上,拥缚礼翻看着放在马车上的卷宗,也不问单茸在狱中都和单逢时聊了什么,大概在他心中,无论单逢时还有什么后手,只要单茸在他手上,对方也只能乖乖认罪。 不信真情的人,往往最能操纵真情。 单茸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熙熙攘攘的街道,那些过路的陌生人比起现在的她来说,自由太多。 57 正文 第57章 ◎晋江独发◎ 没过几日,廷尉便上了折子,定了单逢时的罪。 单茸深居闺阁,拥缚礼借口要准备大婚之时,不大让她出门,可单逢时这样的人物倒台是大事,无论怎么遮掩,都会有消息传到单茸的耳朵里。 更何况,拥缚礼本也没打算瞒她,这何尝不是一种欺辱她的手段? 唯一令单茸没想到的是,皇帝看了折子,并没有同意廷尉所写的秋后处决,反倒是亲自批红,只贬为庶人,入冬后流徙北地。 单茸多少放下了心来,至少这样,单逢时的命暂时算是保住了,在入冬之前,也不会有人将单逢时当作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她粗略算了算,如今正是炎炎夏日,离单逢时刺配边疆约莫还有四个月,人想必还是会如这几日那般关在狱里,单茸还有机会多多和单逢时见上几面。 天塌下来,只要人还活着,总算是几分生机。 如今奸相落马,自然是要论功行赏。 单府原本是该作为充公家产,不过鉴于拥缚礼在查证单逢时一事上出力不少,拥家又沉冤昭雪,本该赏赐座新府邸,以作嘉奖,皇帝干脆拍板,重新赐了匾额给拥缚礼,原地将单府变成了拥府,权当是拥缚礼锄奸有功,不必劳民伤财。 换匾额那天,单茸站在院内,看着来来往往放炮卸匾的下人,面上无悲无喜。 她对单府并没有太多的归属感,充其量只是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在她漫长的鱼生中,也占不了太多岁月。 可单茸依旧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就好像作为“单茸”的“单”已经消失了,那她又还有多长时间能活呢? 这糟烂人生,一点盼头都没有。 单茸转过身去,回了自己的院子。 过了一阵,有下人来单茸院里请她。来人依旧是单茸不认识的人,传话说:“少爷回来了,还请姑娘去正厅用膳。” 她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手帕,低声答道:“知道了。” 进了正厅,果然是拥缚礼正在净手。下人在他身边回话,说:“少爷,姑娘带到了。” 拥缚礼看到她,心情也好了不少,温声到:“阿姐来了。” 单茸仔仔细细打量着他的脸,分明带着少年的棱角,唯有眼底带着几分与年龄并不相符的老成持重。拥缚礼常年待在书房内,是以皮肤较正经武将家的公子要更白一些,如今忙于政事,更是熬出了些病态的苍白来。 看罢,单茸摇了摇头,道:“你该多吃点饭了。” 拥缚礼被她语气中莫名带出的、长姐的熟稔听得一愣,心下还没觉得舒坦,旁边的下人便打量着他的脸色,低声道:“有小姐来陪少爷,少爷总能比平时多吃一些。” 听了这话,单茸眼底的笑意退去。 她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面前摆好的碗碟,轻声说:“那就好。” 拥缚礼看着单茸闷不吭声往自己碗里夹菜的模样,不动声色地示意布菜的人将单茸爱吃的菜放在她面前,没再说什么刺激单茸的话。 用过了午膳,单茸便很迅速调理好了自己的心态,她苦中作乐地想,要是爹爹回来的话,自己也能多吃一碗呢。 下午闲来无事,单茸回了自己的院子,学着侍弄自己从前种下的那些花,手艺比不上从前的花匠,可好歹那几盆花摆脱了半死不活的状态,也算是给自己平淡的生活添了几分喜气。 只是还不待她修出个名堂,外头便吵了起来,单茸竖着耳朵仔细分辨了一番,听上去不是下人在争执,仿佛是有人想闯进来见她。 这倒是稀奇,单茸放下手中修剪花枝的绞刀,出了院门。 门外有个哭得花容失色的婢女见了单茸,立刻跪在她面前,哭喊道:“姑娘,姑娘救救阿寻哥哥吧!” ……等会儿,谁? 单茸听得一头雾水,但眼看着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想来是府上有人犯了错,正在被整治,这丫头病急乱投医,竟求到她这里来了。 她伸手将那婢女扶起来,用手帕给她擦了擦眼泪,温声道:“哭有何用?你领我去看看。” 婢女见单茸大发慈悲,立刻抹了把脸,带着单茸就往院外去。 单茸本以为是府上管事的在惩治下人,如今去的方向是拥缚礼的住处,她一时间也有些不安。 无论如何,现在的她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人,就算二人不日将要成婚,但总归还没过明路,往日里能听她几句话的下人都被拥缚礼遣散了,更何况,拥缚礼用了午膳,似乎还未离府…… 她越往前走,越有种想找个借口溜了的冲动,可看着前面带路的丫鬟一脸找到救星的雀跃,又实在不好意思拂了她的意。 罢了,人各有命,尽力便是。 拥缚礼的院子里站着不少下人,个个都低着头,围成一圈看着,见单茸来了,又纷纷推开一步,让她看见院中的场景。 她猜得不错,确实有人正在受罚。看不清面容的下人正跪在地上摇摇欲坠,背后有人举着根一指厚的木棍,重重打在那人身上。棍来时携风,行杖刑的人每落棍一下,周围的下人和受刑的人便狠狠一抖。 而拥缚礼正坐在檐下,闲闲翻过一页卷宗。 单茸看得毛骨悚然,出声制止道:“住手!” 哪知她的话根本不顶用,施刑的人像是没听到似的,继续下着棍子。 旁边的下人们怯生生地看了单茸一眼后,又将视线挪了回去,强迫自己看着与自己共事的人受刑。 单茸见那人一副只听拥缚礼命令的样子,几步走到拥缚礼面前,伸手抽走了他正在看的卷宗。 拥缚礼眼前骤然一空,见面前站着的是单茸,反倒有几分愣神。 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似是当真不知单茸为何而来,问:“阿姐找我有事?” 虽说是下人,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他面前几步之遥,被他的一道命令打了个半死,此人难道当真没有半点动容的吗? 单茸手上使了几分力,好克制住自己的怒气,沉着面色说:“因为方才说了句话,便要将他打死?” 拥缚礼没接这话,只是将视线投向施刑的人,眸色清淡如水,受了命令的人也是伺候官家多年的人精,落棍的声音立时又大了些。 单茸深吸一口气,退让道:“哪里为得着这样生气?哪怕下人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也没有直接在府上打死的。” 拥缚礼换了个倚靠的姿势,拉过了单茸紧握着的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道:“阿姐这回当真是误会我了,我罚他,不过是因为他让阿姐不愉快了。这府上谁不知道,你不日便要嫁与我为妻,他是什么东西?竟敢影响我未来夫人用膳的心情。” 单茸听得有些沉默,这算是什么逻辑,现在的拥府说话令她不愉快的人多了去了,难道还要每个人都抓出来这样打一顿? 再说杀鸡儆猴也不是这么个杀法,这完全是将单茸立成一道现成的靶子,下人们只会觉得自己是受了单茸的牵连而受了罚,怎么敢想到背后是拥缚礼的手笔?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道:“不是这么个道理,况且我让施刑的人停手,那人也没听我的,难道个个都要受罚?” 拥缚礼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阿姐原来在气这个,好,那就一并罚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单茸怒道。 见着她总算有了几分张牙舞爪的鲜活气,拥缚礼终于笑了笑,伸手去抚平了单茸的眉头,温和道:“玩笑罢了,阿姐莫要生气。” 他似乎当真觉得自己开了个很有意思的玩笑,将单茸的手贴到了自己脸颊上,低低地笑了笑,单茸只觉得毛骨悚然。 人命在拥缚礼口中只是区区一句玩笑,这些下人与他之间并没有血海深仇,只因为触怒了他,便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打杀,实在令她害怕。 不过这次,拥缚礼倒是没有耍她,见单茸不说话,他失了几分逗趣的闲心,只是挥了挥手,让院里的人都下去了。 留在院中的那位阿寻早已没了声响,身后的人停了刑,他便不知日月何物地倒在了地上,被那名求到单茸面前的丫鬟揽进怀里,二人交颈相拥,也算是风波渐息。 拥缚礼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致,从椅子上站起来,拉着单茸的手进了院中的小书房内。 甫一进门,外头的天光便暗淡了许多,拥缚礼反手将单茸推在门框上,内开的木门发出“哐啷”一声。 单茸吃痛地皱了皱眉,随即感受到拥缚礼抬起了她的下巴,呼吸交缠之间,拥缚礼问:“阿姐总不能一来找我,就是为了给别人求情吧?” 单茸退无可退,却也不想落了下风,只是目光清亮地直视着拥缚礼的双眼,半点不退让地看着他。 被这样的目光攫住,拥缚礼忽然感觉那轮太阳好像并没有被隔绝在屋外,反倒是在这间屋子里,在他的心上,悄然亮了起来。 无端被这样明亮的目光注视着,他那些诡谲阴冷的念头似乎无所遁形,统统暴露在了单茸的面前。 现在的两个人也过了虚与委蛇的阶段,单茸靠在门上,也懒得再装和善,“你不是早就算准了吗?明知我会来,所以故意放了那丫鬟来求情。” 既然拥缚礼想要用这个下人在府上立威,让所有人都看见才是最好的,可偏偏有这么个胆大的丫鬟,即使知道拥缚礼想做什么,也来求了单茸的面子,倘若中间没有拥缚礼本人的默许,她恐怕连那个院子都走不出去。 拥缚礼笑着理了理单茸的鬓发,看上去十成十的开心,道:“我很高兴,阿姐终于开始了解我了。” 单茸心想到底谁愿意了解你啊,咱们能井水不犯河水就是最好。 这些算计,就算没有原书的加持,自己也早在两个人之间千百回的交锋中琢磨清几分了,倘若还对这人抱有不一样的看法,那才是真正的无可救药。 单茸想活,太想活了。 是以不得不逼着自己去学人类之间的勾心斗角,即便为此遍体鳞伤,也要自己拼一条回家的路出来。 神思恍惚的须臾间,拥缚礼见单茸走神,有些不满地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一挨近,单茸便闻见了拥缚礼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药香气。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从小便身患体弱的毛病,即便是如今已长成少年了,依旧是泡在药罐子里过活的。 只是这些年来,拥缚礼不大在人前喝药,她本以为对方是有所好转,如今看来,大约只是出于自尊,不想让单茸看见罢了。 拥缚礼看不见单茸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阿姐,我想正大光明地娶你,想为你求一道赐婚的圣旨,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单茸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她巴不得再晚一些,毕竟一旦成婚,两个人之间就必须要走到原书剧情的那一步了。 在还未完全布好局的前提下,能拖一刻是一刻。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拥缚礼反而没有流露出多少开心的情绪,他环着单茸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要把她嵌在自己身体里那样用力,像是要确定什么答案似的,将单茸牢牢禁锢在自己的身边。 单茸吃痛地皱了皱眉,挣动了一下,拥缚礼便下意识地将她放开了。 二人之间心怀鬼胎,也算是各取所需,单茸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道:“既然事已解决,想必你还有公务要办,我不便打扰,先回房了。” 拥缚礼眼中的不满一闪而过,可单茸说的确实在理,他如今圣眷正浓,自然要锐意进取,争取在官场上再进一步。 他恋恋不舍地捏了捏单茸的手,遗憾道:“都听阿姐的。”- 天渐渐热了起来,单茸这几日懒得动弹,除了去诏狱中探视单逢时之外,成日里也无事可做。 拥缚礼上下打点好了关系,那些狱卒也多少和她混了个脸熟,单茸每每去的时候,还能得他们一句关心。 单逢时在诏狱里的日子没有单茸想象中那样难熬,他看上去精神不错,虽说人是日渐消瘦了,可看得出来单茸在拥府的日子不算太难过,心里总算放心了几分。 既已停了刑,狱卒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见单茸带着伤药进去,也不大为难。 单逢时毕竟年纪大了,若是死在牢狱中,想必也会治他们个看管不严之罪。 更何况,谁能和拥大人手上的银子过不去呢? 如今看来,单茸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下落不明的春华,好在拥缚礼在此事上还算得上守信,夏至一到,便将春华送到了她院子里,不知是哄她高兴,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多日不见,春华也变了不少。 原本伶俐的姑娘换了个人似的,见了单茸第一眼,不是扑上来问她在府上过得如何,只是行将就木地跟在单茸身边。 做事倒还算利索,大概是这么多年来做下人形成的习惯,唯一让单茸有些担忧的,就是从见到春华的第一眼开始,对方就没再开口说过话。 好不容易等到那两个监视单茸的丫鬟去准备午膳,单茸才有了和春华说上两句话的机会。她一把握住春华的手,没想到对方竟大力挣了一下,险些将单茸摔出去! 单茸扶着桌边稳住了身形,一时间不敢刺激她,试探性地叫了两声:“春华,春华?” 听见单茸的声音,春华如梦初醒般张了张嘴,“啊”了一声,不说话了。 单茸心中愈发没底,又问:“这些日子,你都去哪里了?” 春华依旧报之以沉默,这回索性连嘴也不张了,愣愣地站在原地,视线落下来,好似听不见单茸说话般。 单茸又问了几句,什么“李书景收到信了吗”,“见过沈筝吗”,春华都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她拒不张口,单茸也没有套话的法子,对拥缚礼的狠戾手段又多了几分忌惮。 她实在试探得口干舌燥,干脆往身后的椅子上一靠,决定等春华稳定了些,再问细一点。 单茸摆了摆手,闭目叹息道:“罢了,你大约是被惊着了,替我倒杯茶吧。” 春华如蒙大赦,从桌上端起茶壶,双手却像是端不稳般,将杯盏碰得叮啷响。 原本闭目养神的单茸听了她手上的动静,睁开双眼,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止不住细微发颤的手。 春华的手,不对劲。 单茸一把抓住了春华的手腕,袖口滑落下来,露出了底下斑驳的刀伤。伤口的肉看上去才刚刚长好,新伤带着粉,交错在习武之人最紧要的经络上。 甫一被发现,春华下意识地抽回了手,单茸看得触目心惊,能做出此等事的,除了那个人,她别无他想。 单茸颤抖着声音,问:“是……拥缚礼做的吗?” 听见那个名字,春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手里茶壶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单茸没了办法,伸手想去安抚春华,可手还没贴上春华的背,她的喉间骤然发出一阵痛苦的呜咽声,下一刻,茶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单茸吓了一跳,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她哽咽着哄道:“没事了,没事了,你在小姐身边,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 春华仿佛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似的,单茸越贴近一分,她便后退一分,直到缩在墙角避无可避,也不曾让单茸触碰分毫。 眼前的春华,早已不是单茸熟知的春华了。 在单茸的记忆里,春华始终是那个无数次为她以身挡剑,舍生入死的靠谱后盾,即便平日里再怎么沉默寡言,也保持着武学上的敏锐与自尊,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由人一触碰便毫无还击之力,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拥缚礼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单茸忽然感受到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倘若自己是在一个月前遇到此事,想必已经冲进拥缚礼的院子里质问了。可这一个月翻天覆地,她已然失去了最坚实的后盾,面对对方不留余力的打压,单茸能做的,也只有暂时忍耐。 拥缚礼无非是想要折磨她身边的所有人,像是凌迟一般残忍地处刑,一点一点拔掉她所有信任的人。 看上去他还没找到自己最痛的那一刀,因此也并不着急要了春华的命,只是这样折磨她,然后以胜利者的姿态告诉单茸:看,你所挂念的、保护的,都变成了什么呢? 若此刻的单茸越是强硬地找拥缚礼要一个说法,或许对方看她的眼神就会越嘲弄吧。 58 正文 第58章 ◎晋江独发◎ 诏狱的刑讯间血气弥漫,常年散不去的阴寒全都留在了刑枷与铁锁上,拥缚礼进门的时候,也受不住似的掩住了鼻息。 牢门在他身后关上,被悬在木枷上的人却依旧一动不动,披散的发梢上仍滴着血,在身前的地上汇成了一滩小小的血泊。 狱卒讨好般为拥缚礼搬来了凳子,他倒是也不嫌弃周围的环境与气味实在难以言喻,不甚在意地坐下了。 眼前的人,多少让他生出了几分敬佩之心。 单逢时认罪了,因为他这么多年来确实恶贯满盈,皇帝想要治他的罪,所以拥缚礼投其所好,上了一封所谓的谋逆书信,再用单茸作为筹码,自然能让他乖乖低头。 可沈褚不一样。 沈家从来是皇帝手上最忠心的朝臣,当年围剿拥家大约是沈褚这辈子所做的唯一一件有失清誉的事,只是为天子分忧,沈褚从来无悔*无惧。 拥缚礼想要动手上有战功与皇恩的沈褚,一封伪造的信远远不够,重刑拷打之下,沈褚到底没有吐口。 时间紧迫,为了得拿出能说服皇帝的罪证来,诏狱中手段最狠的郎官吊着他的命,每日只给些清粥。 沈褚身上伤痕累累,却没添过几道新的,尽数是昔年旧伤被重新划开了再结痂,结痂了再划开,反复多次。那些流下来的血全数汇集在刑架下,又浸入土中,将地也染红几寸。 堂堂镇国大将军,上战场也不曾受过这样重的伤,却在拥缚礼手上变成一具人不人、鬼不鬼的肉,可即便如此,钢筋铁骨的身体也实在能熬,直至今日,也没让沈褚认罪。 拥缚礼倒是也不急,他手上的事务繁多,也只是偶尔来诏狱听听有没有新鲜事,见沈褚不开口,无非是交代些加刑的话罢了。 日子一天天热了起来,诏狱里从来是为了折磨人无所不用其极的,伤口上的腐肉已招来苍蝇蚊虫,也算是一种刑罚。 拥缚礼随手扇了扇,漫不经心地说:“沈将军身经百战,有些骨气在身上也是应该的。只可惜你那小儿子细皮嫩肉的,不过受了一天刑,便嚎得要死要活了,实在扫兴。不知道沈将军是想继续做所谓的忠臣,还是疼惜幼子的慈父呢?” 闻言,刑具上的人总算有了点活人动静,沈褚麻木地抬了抬眼,被血污了的眼死死攫住拥缚礼所在的方向。 在他看来,对拥家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冤有头债有主,如今拥缚礼要对他下手,也算得上是两人之间的私仇,无论是官场上还是江湖中,都有句“祸不及家人”的俗语,他竟敢、他竟敢! 困兽之斗般,沈褚扯动了自己手上的枷锁,因体力不支,最终只拉出了些细微的响声。他身体虽虚弱,但确实如拥缚礼所说,还有几分骨气,怒斥道:“竖子尔敢!” 拥缚礼低声笑了笑,从旁边的桌子上挑了把磨得锋利的匕首,在沈褚的身上笔划了几下,随后选了处愈合得最好的伤口,毫不犹豫地划开了沈褚的皮肉。 “听说我父亲当年生受了一百三十七刀,”拥缚礼扯了扯嘴角,“你猜沈筝,能受多少?” 沈褚的伤口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刑罚中变得麻木,皮肉上传来的钝痛早已让他习惯,但此刻骤然听见了幼子的名字,还是让他酝酿起了身体里所有积蓄的、微不足道的能量,反手向拥缚礼的脖颈处抓去! 拥缚礼早有准备,轻轻向后仰了仰头,便躲过了沈褚的绝处反击。 他毫不在意地将匕首扔回了案上,目光锐利地迎视着沈褚,冷声道:“想救儿子,你只有认罪这一条路。” 沈褚往拥缚礼脚下啐了口血沫,“你有胆便杀了我们父子,黄泉路上也算是有个伴!” 见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拥缚礼兴致缺缺地擦干净了手,示意狱卒开门,不再理会身后的叫嚣了。 如今的拥府里,单茸借口身体不适,请了大夫来看春华的异样。 或许是知道请大夫是为了自己好的,春华的情绪也平静了些,只是呆坐在凳子上,看着大夫搭腕的手。 大夫的眉头皱了又皱,行医多年来,他也算是第一次摸到这样紊乱的脉,不过这姑娘的症状又实在太好判断,奇了怪了…… 单茸站在旁边等着大夫的诊断,心下也多少有了几分猜测。春华想必是看到了什么,又被拥缚礼用了刑,这才吓得有些离魂了。 可、可那是春华啊? 春华的见识比起别的丫鬟,还是多了不少的,心智也坚定,到底是被什么吓着了…… 大夫那头已经收了药枕,开始写医案与药方了,单茸收敛了思绪,问:“大夫,她得的可是癔症?” “倒也说不准……”大夫叹了口气,将药方递给单茸,“先按着这方子吃上几副药吧,倘若有了好转,再来请我复诊。” 单茸松了口气,将药方递给了平日里跟着她的丫鬟,让她先去煎药,自己则是恭恭敬敬将大夫送出了府。 既然大夫还能开出药来,想必春华还有清醒的机会,无论是否能恢复如初,她都不能放弃春华。 剩下的,就是等拥缚礼回府了。 单茸凝眉,索性去了拥缚礼的书房里等,一路上没人拦她,大概都是被前几天阿寻的下场吓着了。 书房内熏着香,单茸推开门,沉香木烟袅袅,霎时将她周身环绕。 她坐在休憩用的小榻上,眼前正对的便是一副工笔画,大抵是拥缚礼平日公务繁忙,那画只描了一双眼眸,身形也只是草草勾勒,没再添过新笔。 他想娶的,应该是画上的人才对。 单茸叹了口气,自己同那位正牌白月光比起来,实在是千差万别,拥缚礼又何必执着于自己,放弃女主呢? 他如今也算得上大仇得报,既然单逢时入冬了便要流徙三千里,拥缚礼大可以让单茸带上春华,一路跟着单逢时前往北地,从此各不相安。 偏偏拥缚礼不肯罢休。 恍惚之间,单茸做了个梦。 梦里不知今夕何夕,她只看见面前有个比她高一些的少年,像是将什么世间珍宝奉于掌中般,于粲然日光之下捧起她的脸,一寸寸将她的面容烙印至心间。 单茸眯着眼去瞧,日光太烈了,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觉得像是拥缚礼,又更像是渡之。 那个很多很多年埋在她心底,却无法再提起的人。 梦中的时光似乎从不吝啬于她,可单茸看了很久,也没能分辨出对方到底是谁。她的眸闪动片刻,那人问:“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将脸埋进对方的怀里,贪恋着一夕温情。 是拥缚礼如何,是渡之又如何,答案呼之欲出,她又何必自欺欺人? 那个人掌心的红痣生得太巧,同那些单茸感到熟悉的小习惯一样,都成为了她不可忽视的猜想—— 不,或许不只是猜想,系统早就告诉过她了,是她自己一直不愿意相信,强行将拥缚礼和渡之分成两个人来看待。 毕竟那个温温柔柔的小和尚,怎么可能是现在这个嗜杀成性的拥缚礼。 系统说:【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久了,只是反反复复被困在这段剧情中,难以抽身。既然天命选择了你来走完这段剧情,那你们之间,一定拥有能够破局的力量。】 破局的力量吗? 单茸自己也不太相信,自己能够从拥缚礼的手下逃脱,还能让他变回从前那个渡之。 拥缚礼和渡之,到底哪个才是前世呢? 她的头忽然痛起来,像是触及到了自己不该了解的真相,受到了惩罚一般。 过往几百年的记忆再次涌向她的脑海,漫长岁月中,她所渴求的、压抑的自我,统统成为了此刻执念的来源。 或许从一开始,她和渡之的命运就纠缠在了一起。 佛门总说因果,单茸本该只拥有湖中那片天地的,偏偏那一日她上了岸,见到了渡之,从此一生受困于所谓的因果。 兜兜转转,难以抽身的,又何止渡之一人? 平静中,单茸回答系统:【我曾有过一位故人,他为救我而死,倘若拥缚礼就是他,那也无非是有人想让我偿还救命之恩,仅此而已。】 对面人的样貌终于清晰起来,单茸看着光影中对方满头的青丝,恍惚间想起,当年午后初遇时,他的眉眼也是这样温柔慈悲。 对方伸出手,腕上缠着粒粒分明的佛珠,掌心中一颗红痣,又和她端详过的、拥缚礼的痣,一模一样。 单茸伸出手去,想触摸他的手心,可下一刻,天光大亮,那串佛珠在亮光中骤然断裂,四散崩落。 她下意识想要将那些散落的佛珠捡起,鼻尖轻动,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出家人慈悲为怀,怎么可能手染血气? 大梦初醒,她看见眼前的拥缚礼正俯身看着她,眉目间无悲无喜,像一尊煞神般笼罩住她眼前的光亮。 ……谁的血? 拥缚礼进屋时,正看见单茸斜斜倚在榻上,不设防地睡着。 他心底大约是高兴的,并没有为单茸擅自进了他的书房而恼怒,反倒是饶有兴致地上前几步,仔细打量着单茸的眉眼。 走近一看,才知道她睡得并不安稳。少女的秀眉轻轻蹙起,脸上带着几分痛苦,应当是陷在噩梦里,正伸出手来,仓皇地想要抓住什么。 拥缚礼想也没想,将她的掌心握在了手里,没想到单茸不仅没有安心,反倒是惊醒了过来。 见单茸清醒后直接甩开了自己的手,拥缚礼沉默片刻,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掌心,眼中古井无波。 是了,她做的噩梦,无非是自己杀她至爱亲朋罢了。 单茸收回的手上黏糊糊的,实在不是什么令她心情很好的触感,待联想到方才闻到的血气后,更是忍住了立刻冲出去洗八百次手的冲动,取出手帕,对自己的手擦了又擦。 拥缚礼见她这样的反应,心中明了了几分,莫名松了口气。他伸手解开了自己外袍的活结,状似不经意地将衣袍扔在了一边。 现在应该闻不见了。 回府的路上,府上的耳目传消息给他,说姑娘今日请了大夫,不知是否身体不适。 单府改作拥府后,下人变动不说,在下人眼中,对单茸的态度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 再叫小姐似乎不太合适,单茸还是未来的拥夫人,思来想去,底下的人还是统一了口径,都叫姑娘。 拥缚礼得了消息,一路匆匆回府,连外衣也来不及换,得知单茸在书房等他后,便一路径直来了单茸身边。 阿姐身子本就不好,他心里有些急,唯独担心这几日行事过于狠戾,反倒吓着了阿姐。 见单茸脸上不曾带有病气,拥缚礼也放心了几分,坐到单茸身边,说:“听下人说,阿姐今日请了大夫?可是身体有不适,若是庸医误人,我便递了牌子进宫,请太医来看看。” 单茸半晌没有答话,只是看着拥缚礼指尖那点没擦干净的血,有些怔愣。 天道从来不公,只是有人选择随波逐流,有人坚韧向上,也有人逆反,偏偏要握着一柄淬毒的刃,忍辱蛰伏于黑暗中,只为刺出最致命的一剑。 渡之不是这样的性子,但拥缚礼是。 单茸看着拥缚礼的脸,试图从中找出几分故人的影子,但几百年岁月太长,她无论怎么看,都想不起曾经的渡之是什么模样。 不对。 单茸忽然意识到,她既已知道拥缚礼和渡之是同一个人,又何必要再证明二人之间有何不同,拥缚礼会做的,渡之从前未必不会做;渡之做过的,也难保遭逢大难之前的拥缚礼不会做。 她叹了口气,将那些念头统统抛出了脑海,不再想了。 拥缚礼见单茸一直盯着自己,还以为对方依旧在介怀他身上的血气。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指掖进袖中,低下头乖顺道:“吓着阿姐了。” 听见拥缚礼开口,单茸也顺势接了台阶,主动向着拥缚礼的方向靠了靠,几乎是以示弱的姿态,讨好着开口:“我倒没什么,只是些老毛病罢了,不过顺便让大夫看了看春华,说她是得了癔症,我想让她离府养病,好些了再回来。” 她拿捏着措辞,既怕触怒拥缚礼,连春华的命也保不住,又想试探春华到底经受了什么,拥缚礼怕不怕自己知道。见拥缚礼没有开口,单茸又小心翼翼地拉起对方藏进袖子里的手,一点点握暖了拥缚礼的之间,将结了快的血痂轻轻拭去。 一番接触下来,单茸的心跳几如擂鼓,她不得不再次开口,去掩盖自己的不安:“她连个杯子都端不稳,留着也不知道谁照顾谁。只是她从小就待在我身边,如今又是这副模样……我实在是不放心她独自离府,倘若不能留在府上,便在京郊置办个小院,再请个丫头照顾她,也算是全了这么多年,我与她的姐妹之情。” 能说的话都说了,拥缚礼还是没做声,单茸有些怕听见对方拒绝的话,下意识地捏住了他的指尖。 拥缚礼将手抽走了。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声音有些疏离地说:“那阿姐便没有陪嫁丫头了。” 单茸心中登时柳暗花明又一村,没有断然否决,那就是还有转圜的余地。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喜悦,连连摇头道:“一个丫头罢了,现在伺候我的那两个也很好。” 言下之意,是单茸已不在乎拥缚礼在她身边放眼线的事了,她只有送春华离府这一个要求,往后如何,都听拥缚礼的。 只是拥缚礼看上去似乎没那么满意,他从榻上站起身来,原本靠在单茸周身的那股温热顿时消散了,变成拥缚礼居高临下的冷然:“阿姐都想好了,都听阿姐的。” 这哪里是都听我的,明明是我一直在看你的脸色说话。单茸在心中腹诽几句,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感念模样,冲着拥缚礼露出个笑来。 也算是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单茸当即想从榻上站起来,赶紧离开拥缚礼的书房。 察觉到单茸的动向,拥缚礼心中骤然焦躁起来,他欺身将单茸按回了榻上,直直注视着她的双眼。 趁着单茸愣神之际,拥缚礼忽然开口:“我为了阿姐让步,也想请阿姐回答我一个问题。” 单茸心中警铃大作,一时不知道自己手上还有什么能威胁到拥缚礼的消息,她有些汗颜地维持着自己嘴角的笑,“什么问题?” “还请阿姐告诉我,你睡梦中一直喊的那个……‘渡之’?究竟是什么人。”拥缚礼道。 早在单茸落水,自己救下她的那一天,这个问题就一直埋在拥缚礼的心中,直到方才,他再也忍不住那股莫名的怒意,终于决定问一个答案。 59 正文 第59章 ◎晋江独发◎ 安排春华离府一事,几乎全是单茸亲力亲为的。 虽说拥缚礼同意了放人,但她还是没好意思让春华就住在京中,只是去京郊僻静些的地方找了间一进的小院,拢共只有两间房,足够春华养病了。 更何况,这间小院离如今的拥府很远,反倒与城中的医馆在同一个方向,往后大夫上门瞧病时,想必也方便不少。 为防贼防小人,单茸精挑细选,专门选了处着实不招人惦记的院子,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一棵歪脖子树。 正值盛夏,树叶葱茏如盖,荫蔽着院中一处阴凉。 第一次带春华进院子时,春华怯生生地拉着单茸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遭的布局,见没有让她担惊受怕的人出现,这才放下了心来。 单茸一阵心疼,拉着春华的手,坐在院中唯一的石凳上,安抚道:“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我虽不能同你住在一起,但得了空便会来看你,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听见单茸说自己不会住在这里,春华一时有些急,或许是身体中的本能还在作用,让她下意识想要保护单茸,不让她回到拥府那个龙潭虎穴中。 单茸假装没看见春华眼中的急切,冲着屋内招了招手:“李紫,来。” “来啦,”里头噔噔噔跑出来个伶俐的小丫头,站定在单茸面前后,便冲她扬起了个大大的笑脸,“小姐吩咐!” 许久不曾听见过这个称呼,反倒令单茸愣了一下。 照顾春华的李紫是从前在单府伺候的下人,被拥缚礼遣散后无处可去,单茸也是偶然知晓她在西街的铺子打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得知是来照顾春华之后,李紫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份差事,只求个屋檐遮风避雨,日常开销她可以自己去赚。 单茸一手拉着春华,一手拉着李紫,道:“往后李紫照顾你,知道了吗?” 春华点点头,眼中带着几分不舍,似乎是在问单茸往后怎么办。 单茸笑了笑,没接话。 临别时,她从袖袋中取出几锭银子,塞进了李紫手中。有了这些银钱,李紫也好专心照顾春华,平日里有头疼脑热的,不至于做不了活饿着肚子。 坐上马车后,单茸还能看见春华和李紫站在小院门口,目送她离开。 春华脸上带着几分不舍,只有李紫笑着挥挥手,期待和小姐的下次见面。 单茸忍下眼底的泪,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至少,春华不用再跟着她担惊受怕了。 马车辘辘向前,途径将军府的时候,单茸掀开帘子,看了看外头御赐的寂府牌匾,还同寂无峰离京那样光鲜亮丽。 寂无峰在西北征战,京中官场上的消息不大通达,等他得知单府变故时,想必早已尘埃落定,单茸已经顺利嫁给拥缚礼了。 这样也好,在原本的故事线中,寂无峰已经为了她惨死过一次,这一回无论如何,单茸也不想重蹈覆辙。 就算自己的结局早已注定,可这些爱过的、真心待过她的人,单茸一个不留的都想要保下来。 她放下车帘,车轮滚滚向前,带着她走向既定的命运- 离开拥府静养的春华,状态一天天好了起来。 单茸偶尔去看她,也能听见她含糊不清地说出几个字来,虽然大多需要和她朝夕相处的李紫从旁解释,但也算得上是治得小有成效。 春华说的话也不过是那几句,什么昨日李紫给她做了什么好吃的,什么李紫又哄她喝难喝的药。 单茸每每听了都失笑,两人的关系像是颠倒过来了似的,从前那个要哄着喝药的、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是单茸,如今无忧无虑的变成了春华,不爱喝药的也变成了春华。 旁边正在烧火的李紫从灶台后探出个脑袋,不服气地说:“小姐,小姐看看,春华可比当初的您都要难伺候,不开心的时候还抓人!” 李紫摊着两条手臂,单茸倾身去看,当真是像猫挠了似的,大约是气性上来了,毫无章法胡乱抓的。 她又仔细看了看春华指甲里还未被擦去的血迹,叹了口气,认真道:“以后不能随便抓人,知道了吗?” 春华孩子气地瘪了瘪嘴,见单茸没有和她开玩笑的意思,这才委屈嘟囔道:“对不起沈公子,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伤害你。” 单茸没听清她小小声的话,侧耳去听,“什么?” 春华以为单茸逼着她认错呢,怎么也不肯再开口,单茸只好看向李紫,没想到李紫见怪不怪地耸了耸肩,又将自己塞回了灶台下,往里头送了两根柴火。 “每次抓完都这么说,”李紫道,“什么沈公子呀,我又不是男的,小姐你说,她是不是故意捉弄我呢?” ……沈公子? 单茸猛地回身看向春华,她定然见过失踪的沈筝! “阿紫,你从今日开始务必帮我记住春华说的话,”单茸拉住李紫的手说,“有任何内容都要记下来。” “好、好的小姐。”李紫点头应了吩咐,却还是觉奇怪,一个痴傻的人说的胡话有什么可记的- 中秋节前一日,沈家大哥忽然发来了宴请,请单茸在中秋圆日那晚到府上一聚。往年,沈家和单家的交集并不多,所以沈霍特意来请她一遭,定有别的原因。 中秋那日,拥缚礼要进宫陪天子度晚宴,于是单茸也没有和他提此事,在他离府进宫后搭了马车前往沈府。 马车停在沈府前,单茸还是决定让陪同的丫头留在马车里,她们有些异议,大概是怕拥缚礼知道了责罚。 “放心,我只是和旧友小聚,这事只要你们二人不说,没人会知道。”单茸又从钱袋里摸出几两碎银递给她们,“中秋夜,你们也去吃些东西吧。” 两人低声应了好,看着她下车进了沈府,沈霍早在等她,二人一同往大堂去。 单茸没有想到沈府里有这么多人在等她。 席桌上,许久未见的李书景正被一个娇俏的姑娘缠着剥虾。 坐在他们身旁的沈清砚先看见了单茸,起身朝她行了礼。 但单茸的视线却一直落在江祁玉身上,对方其实也已经看见她,但因为和她过往的过节,一直回避着视线。 看见江祁玉的那一刻,单茸忽然就想明白了。 他们是来劝她离开拥缚礼的。 这个事件的节点原本应该发生在她和拥缚礼成婚以后。那时候,是江祁玉先找到了她,明明白白告诉单茸,拥缚礼对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利用她。 而那时候的单茸一心只觉得江祁玉在挑拨离间,不仅没有帮主角团对付拥缚礼,还将这事告诉了他。 要聊正事,自然不能在堂前,沈霍替他们安排了书房。 一直缠着李书景的姑娘也想来凑合一脚,被沈霍拎着衣袖带走了。单茸猜到她就是沈琴了。 她没想到当初让李书景去保护沈琴,保护到了这个地步。 沈清砚主动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单茸。 原来南山沈家与沈褚本是同祖同源,沈褚出事,沈筝又下落不明,沈霍迫不得已给沈清砚写了书信,言明了沈家正在蒙受的怨屈。 沈清砚并不想沾身政事,是江祁玉得知被拥缚礼诬陷的还有单家,才劝说他进京。 江祁玉救下玉芽儿以后就和她分道扬镳了,后来才听说自己救的人原来是细作,于是对单茸一直有愧。 此时和单茸面对面坐着,也还有些愧疚,“你父亲的事情,我们做不了什么,但倘若你想要离开拥缚礼,我们可以帮你。” 如果单茸真的想离开,何必等到今天。 她觉得自己真的越来越像人了,居然会有这么多的顾虑。 单茸看着身边的几个人,感觉轻松了一些。 她一直就是这个故事的配角而已。真正的主角们自有化解一切问题的能力。 所以在江祁玉好心的出手相助时,她还是做了和过去一样的选择,她不会离开的。 沈清砚尊重她的选择,像一个沉稳的老大哥一样对她道:“无论你什么时候想要离开,我们都会帮你。” 离开书房以后,李书景拉着单茸走慢了一些,看着前面两人转进堂里,才和她搭话。 李书景压低声音,“有些事,我必须得告诉你。” 单茸察觉他目光里的神色,和刚才江祁玉流露出的愧疚像极了。 “拥缚礼在我将死的时候救过我一命,我一直以来都在为他做事。” 单茸丝毫不意外了。她收拢李书景太过顺利,她唯独好奇一件事,“你在帮我的事,他知道吗?” 李书景微微点头,“是他吩咐的,你有任何事情,我只管去做就是。” 单茸过去一直以为自己隐瞒很好,原来拥缚礼都知道,已经不觉得他的城府可怕了,反而觉得很好笑。 那个人,也太沉得住气了。 她看向李书景:“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你要为了沈二小姐倒戈了吗?不,你特意不在沈清砚他们面前说,是因为你还瞒着他们吧。所以你还想继续帮拥缚礼颠倒是非,对吗?” 李书景无奈地看着单茸,“天子只不过是利用拥缚礼清除朝野里权势过重的臣子,拥缚礼现在做的一切,并不是他可以控制的选择。” “你在同情他吗?” “单茸,这件事情太复杂了。” “是你太自以为是了!” 单茸比他更清楚拥缚礼是怎样残害了单家。 单茸和李书景不欢而散了。 离开沈家前,单茸将一直藏在衣袖里的骨哨还给了李书景。 他愣着接过,紧紧攥在手心里,看着她转身上了马车。 回府后,单茸一路踩着月光回到了厢房。 屋里没有点烛火,她跨进屋时,黑暗中的那人压着声音质问她去了哪里。 单茸没想到拥缚礼这么快就从宫里回来了,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递给桌那边满身酒气的人:“我去沈家了。” 拥缚礼没有接茶,却是握住了单茸的手腕,“今日是中秋,怕阿姐孤独,我还特意将春华也接回来了,但是阿姐回来的晚了——” 那话声戛然而止,单茸的呼吸也跟着一滞,眼神慌乱的一览无余,她想解释什么,却又怕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了。 拥缚礼品味着她的恐惧,浅浅笑了一声,才继续道:“所以没机会见她一面。” 拥缚礼放开单茸的手,端起冷茶洒了一地,凛凛月光照在那片潮湿上,反照着拥缚礼走向单茸时阴郁的脸容。 拥缚礼弯腰凑在单茸耳边,声调有些轻飘,“阿姐,天子答应我们的婚事了,明日圣旨便会昭告天下,我们很快就可以成亲了。” 单茸感觉到他落在耳后的微热,浑身一僵,紧接着便是冰冷的唇擦过她的耳垂,没有丝毫心软地咬了她一下,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说着让单茸恐惧到极点的话。 “阿姐要听话,乖乖待在我身边,否则,你在乎的人,都会死的。” 单茸一晚上没有睡着,第二天拥缚礼进宫上朝后立刻赶去了春华的住处,李紫见她慌乱地进了院子,还奇怪地问她发生了什么。直到看见春华坐在堂里打瞌睡,单茸才松了一口气。 单茸问李紫昨晚发生的事情, 李紫笑中带点回味,“昨日有马车接我们回府了,拥公子还留我们吃了一顿饭,只是小姐不在,春华一直不肯吃东西。还有,小姐你之前让我记下春华说的话,我记了好几页纸呢,昨日本想带给你,但你不在,便让拥公子替我转交了。” 听完李紫最后几句,单茸浑身都僵住了,温热的血液从头冷到脚。 单茸回府的时候,昭告她和拥缚礼婚事的圣旨已经传遍京城,一路上到处都有百姓在讨论着这事。 这一日,也是寂无峰凯旋归京的日子。 他进宫向天子汇报了边关的战事,听说了单家发生的事情,一离宫便赶来了。 寂无峰被下人拦在府门外,却撞见了魂不守舍回来的单茸。 寂无峰看着单茸从马车下来,担忧地拉住她,“你当真要和拥缚礼成亲?他害了单丞相,你怎么能嫁与他?” 单茸不想再连累寂无峰,只想先将人劝走,她沉了沉气,扯出个无力的微笑,“他待我挺好的,我愿意嫁给他。” “可他并非真心——” “他是不是真心,我清楚。” 单茸打断了寂无峰,他们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会传进拥缚礼耳中。 她不能再冒险让寂无锋被卷入其中。 “寂将军,你不必因为我拒绝了你的婚事就对我念念不忘。我心中早已没有你了。” 单茸说完便转身了,她不想再让寂无峰看到自己眼中的无助,却没有想到拥缚礼就在院中看着自己。他已经换下了朝服,显然是回来有一会儿了。 单茸朝他走去,有些刻意地挽上他的手腕,笑问他:“既然天子已经昭告天下,那我们的婚事定在哪一天好?” 拥缚礼也陪她将这戏演着,他牵住她的手,往回廊去,身后,寂无峰落寞地眼神一直跟着他们,直到两人消失在视线中。 进了院子,单茸便想放开拥缚礼的手,没想到那人的手指却牢牢扣着她,顺势将五指滑入她指间,十指相扣地牵着。 “初冬吧,再晚一些就要下雪了。”拥缚礼漫不经心地说着,单茸许久从反应过来,他定的是他们成亲的日子。 单茸记得,初冬是单逢时被发往北方寒地的日子。她抬头望着远处暖洋洋的太阳,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快到她都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60 正文 第60章 ◎晋江独发◎ 单茸又做梦了。 她发现自己变成人的时间越久,就越容易做梦。 仿佛妖怪时期的自己正在慢慢消散,而梦境就是一次又一次缓慢的告别。 梦里有从前的渡之,有她生活了几百年的寺庙,有刚化成人形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太弱小了,偏偏不知天高地厚,有一个“侠女梦”。扬言要惩恶扬善,名扬天下。 志向相当高远。 于是她那时便常常偷跑去民间劫富济贫,靠着一点三脚猫的小法术脱身。 直到有一次,她遇到了比自己厉害很多的道士,只一瞬便被对方打成了重伤,险些丧命。 是渡之出现,不仅挡下了道士的收妖锁,还替她求情。 “道长,这只小鱼精从未害人性命,还请道长饶她一命。” 单茸看见渡之瘦削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平日里镇定内敛的人此刻微微喘着气,显然是赶过来的。 单茸泪眼汪汪,终于后怕地哭了出来。 那道士见此情形掐指一算,发现这妖的确没有害过人,还是在佛门中修练成形的,便没再动手,举着黄幡离开了。 临走前还送了他们一卦。 “二位,你们身上的红线,淡到几乎不可见,偏偏斩不断,真是奇了。” 后来,渡之告诉她:“劫富济贫固然是好,但还是不要太刻意去介入旁人的命运。” 他说,不是所有人人生来就喜欢作恶,有的是因自幼没有引入正道,长成恶种,有的是受世道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他说,若他没有生在这寺庙之中,而是去感受天下之苦,未必还能够保持良善,说不定也会成为一个手握屠刀的恶人。” “不会的。”单茸十分笃定的摇了摇头,“你这么好的小和尚,哪怕再苦,你也肯定不会变成坏人的!” 渡之渡之。 渡苦渡难。 他便是小鱼儿心中最具神性的人。 梦里的单茸哭出了声,曾经自己那么笃定的事情,如今算是经历了一次信念的崩塌。 见证了拥缚礼慢慢被仇恨所感染,变成世俗口中所谓的恶人,她的心又痛了起来。 原来哪怕是佛门里最最良善之人,也不能在尘世的恩怨中幸免。 而后梦境开始扭曲变幻,再睁眼,单茸来到了她如今的闺房。 春华还是从前正常的模样,站在镜子前,低眉垂目,仔仔细细为自己打理好看的妆发。* “明日出嫁,小姐一定是最美的新娘。”她笑得温柔。 可梳着梳着,单茸发现镜中倒映出来的手逐渐变得干枯,转而伸向自己的脖颈。 “可是,可是我不想小姐出嫁!” 她大张的口中也漆黑一片,唇瓣飞快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只发出“赫赫”的声响。 单茸惊呼一声,极致的窒息感袭来,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春华,春华!你怎么了!”她挥动着双手,但那双禁锢住她的手臂显然更加有力,她根本挣扎不开。 下一瞬,单茸猛然睁开眼,从梦中抽离的时候,她发现了比噩梦还要恐怖的事情—— 她的手臂正紧紧抱住拥缚礼的腰肢,两个人贴的极近,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单茸还未缓过神来,而拥缚礼那双美艳的眸子,平静而又试探地注视着她。 “阿姐又做噩梦了。”他轻声说,“还一直喊着春华的名字。” “什么?”单茸尴尬的将手从对方腰上拿开,下意识想要反驳,“我没有吧。” 难道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两人刚刚远离一点,他又将单茸捞了回来,“阿姐,你心里装的人真是太多了……” 单茸心里突突的跳动着,想听清他到底要说什么。 直到片刻的沉默后—— “不过阿姐,我们成亲以后你能不能把我也装进去。” 他轻抚着她的脸,目光聚焦在她无措的眸子上。 单茸伸手抱住了拥缚礼,低声说,“我把你装进心里,你能不能稍稍将仇恨放下一些?我陪着你,你能不能放过我的家人和朋友?” 他说着用他的头蹭了蹭单茸的脸,毛绒绒的感觉,让单茸又一瞬的错觉,仿佛他还是那个藏匿锋芒的小小少年,是她最乖巧的弟弟的扮演着。 再次看向他,单茸的目光细致的描摹过他不再稚嫩的眉眼,他却应了她刚刚的话,“好,我答应你。” 单茸不知他话里掺杂几份真情,只是听罢心里仍旧不断地泛出苦来。 她想,她该直面拥缚礼了。 那个她等了多年、寻了多年的人- 从什么时候说起比较好呢? 大概是那个冷得不像话的寒冬,雪罕见的积了一层又一层。疾病也随之在人类间蔓延开来,倒下了一个又一个。 寺庙的香火不再旺盛,湖面结起厚厚的冰,小鱼儿无家可归,只能混入被大风雪所困的香客中,住在了寺庙厢房,待来年开春,冰雪消融。 僧人们心怀慈悲,事事都先顾及着寺庙内的香客,将清苦刻进了自己的骨子里。他们穿的本就单薄,很快,渡之也病倒了。 起初还不算特别严重,小鱼儿时常去看望他时,渡之还会给她讲故事。 可大雪封路,没有大夫来医治,渡之的身体越来越差,渐渐连床也下不了了。 小鱼儿看着面色越来越苍白、身子越来越瘦削的渡之,心里急坏了。 “我去抓一个大夫来救你!” 她说罢就要动用法力,却被渡之拉住。 他摇摇头,态度坚决:“小鱼儿,生死由命,你不该干预。” “好吧,我不去了。”小鱼儿失落地坐回原位。 可那天之后,渡之连续昏迷了几日滴水未进。 连气息都所剩无几之时,她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要设法救他。 她去求其他妖精,雪山里来觅食的小狐精说,妖怪的妖丹或许可以一试,若是成功了,凡人甚至可以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多好啊,小鱼儿天真地想,这样她岂不是就能一直和渡之在一起了。 于是那夜,她将自己的妖丹取出,强忍剧痛将其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就着清水喂给了渡之。 渡之服下后,很快面露痛苦。 妖丹和凡人的身体本就不同源,强行结合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窗外是大雪纷飞,一切生机都被厚重的雪覆盖。屋内烛火乱窜,仿佛是想要从这天地中燃出一片生路。 渡之险些没熬过来,但好在,他是良善的人,所以老天也格外眷顾。 天边泛鱼肚白之际,渡之终于平稳了呼吸,面色也恢复些许红润。 小鱼儿紧张了一夜,趴在床榻边昏昏沉沉睡去。 后来,渡之的身体逐渐好转。 冬季也缓慢地熬了过去,迎来春暖花开。湖面上的冰也随之融化,小鱼儿躲回了水里。 此后数个春夏秋冬,她就一直这样陪在渡之身边。 而渡之也一直没有变老。 五年十年,尚且可以隐瞒。可十年二十年呢,长生不老的秘密便不再是秘密。 世间追求长生之人有太多,连当年的圣上也不能避免。高位之人,更是比寻常百姓还要看不透生死。 圣上命人将渡之带进宫,所有的太医每日围着渡之打转,研究长生的秘诀,可一直没有进展。 直到民间来了个道士,说有办法可以炼制长生不老药—— 只要渡之愿意自己献上自己的心脏,再炼制成丹药,服用之人便可以长生不老。 小鱼儿得到风声,连忙赶去救渡之,却不想那倒是竟是个有本事的妖道,设下了重重阵法。 她被阵法困住,受了很重的伤,成了刀俎下的鱼肉,动弹不得。 再次见到渡之时,她是阶下囚,他是笼中鸟。 妖道拿她的性命相要挟,渡之没有丝毫犹豫,点了头。 “放了她,我的心脏你们拿走吧。” 小鱼儿不肯,可她拼尽了全力也没能冲破束缚,仅剩一半的妖丹更是生出了破痕。 她昏厥之际,看到的还是渡之平静的面容。 仿佛在说,生死由命。 渡之消失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天地之间他的气息都消散了。 可圣上也没有得偿所愿。 是不是很讽刺。 一年后,三皇子继承皇位。 可渡之还是没有回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后来,小鱼儿再也不敢在付之真心去认识新的人类朋友。 除了妖界的规定,还因为人类的寿命实在太过短暂。 她生命中短暂的几十年,也许就是那人的一辈子。 可是他的下辈子,是否还与自己有缘相见,还未可知。 反正小锦鲤在湖里等了将近五百年,也没再见到和他长相一样的人来过。 小鱼儿和小和尚的故事是无法避免的悲剧。 这是单茸用了几百年的时间才想明白的。 那么,单茸和拥缚礼的故事呢? 也注定要按照剧情,变成一场可笑的悲剧吗? 她想了一个晚上,想到了自己来这个世界的原因,想到了自己的与生俱来的气运,又想到了所谓的因果。 佛门总说因果,她在那里呆了数百年,又何尝没有属于自己的因果呢。 她也慢慢悟通了,或许自己只是被困于因果之中了,她与渡之的因果。 是夜了。 幽静凉薄,连虫鸣也逼仄在檐下。 江祁玉趁着夜色悄然来到单茸屋外,带来了近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我们已经找到沈筝的线索了,会尽快将他救出的。” 单茸原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事情能让自己的心绪动容,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谢谢你们。” 江祁玉看她这样,只觉得不忍:“到时候我来带你走,你不能再待在这样一个生性凶残的人身边了。” 单茸看着对方皎洁如月光般的面容,没由来想起了曾经有人对她说过的话。 ‘一个人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与他的经历有关,或许我若是生在以杀戮为生的地方,也不能够做到出淤泥而不染。’ 她苦笑着说:“江姐姐,他会不会是被这世道所迫呢?会不会他自己也不想这样呢?” 可是江祁玉摇摇头,认真反驳道:“单姑娘,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原谅他。一个人的命数早就注定了,既然他选了这条路,我们就不该妄图去改变什么。” 是了,单茸讷讷地点头。她早就吃够了教训不是吗。 怎么还敢去介入他人的命运呢? “江姐姐,你说得对。” 原来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真的会很容易抑郁啊。 她从前怎么就不信呢。 五百年当鱼的自由自在,只在这短短十数年的为人生活中,就差点被消灭殆尽。 实在太恐怖。 “我等你来带我走,江姐姐。” 许久的沉寂后,单茸回过头,才发现江祁玉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窗边的烛火摇曳着,也要慢慢燃到头了。 61 正文 第61章 ◎晋江独发◎ 入冬后下了雪,李紫将覆雪潮湿的木柴丢进了火炉灶里烧,院子里响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她举着蒲扇将生出的灰烟摇散,还是难以防备地呛了口烟。 点火是为了熬药,治春华的癔症。 李紫仔细算了算,大夫配的清明药春华已经喝了有一个月,但她成日还是像个丢了魂的人,那魂不知道飘了多远,极难找回来。 李紫知道清明药贵,虽然是单家的小姐付账,但倘若将那笔钱省下来给她,今年入冬可以买好些吃食。 药熬好了,李紫捧着滚烫的药进了屋,春华还窝在被榻里,呼吸声浅浅的。 李紫隔着被子摇动春华,唤她喝药。 还在梦中的春华嘴里呢喃着话,却一直不醒。 先前几次被春华抓伤过,李紫学聪明了,见春华没有反应,便就坐在榻边一声一声叫着春华的名字。 春华的眼皮很沉,怎么也睁不开,她听见耳边有人一直唤自己的名字,直到一泼冷水浇醒了她。 刺骨的冷水顺着衣衫渗进去,浑身又冷又湿,春华打了寒颤,睁眼是一张可怖的男人的脸。 男人的右眼下有一道似乎不会再痊愈消失的肉疤,显得那双吊眼格外可怖。 春华正抵靠着一面冷冰冰的墙壁,她下意识地往角落躲。 “晕得这么深,还以为死了。”男人把木桶丢在一旁,瞧见她的动作,一把拽着她的头发往面前拖,“躲什么?” 春华记得自己要替小姐给李书景送信,刚出了城就被人蒙晕过去。 她余光怯怯地看清了周围,黑黢黢的地方,空气里有霉潮的臭味。 男人手劲儿大,撕扯的疼痛让春华咬紧了下唇。 隔门被推开,又有男人走进来,他瘦瘦高高的,俯视轻蔑地看向春华,“皮瞎子,主家没说怎么处置她,别弄死了。” 这一句话,春华感觉被扯紧的头皮松开了。 被叫做皮瞎子的起身走开了。 瘦高男人在春华身边放下了一碗水和一碗饭菜。他的眼神虽然不凶狠,却也让人觉得冷嗖嗖的。 春华只看了他一眼就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直到听见他们离开,落下锁门的声音。 春华认真查过自己被关的屋子,很暗,没有窗子,也没有任何其他摆件家具。隔门是木的,锁挂在外头。 春华没敢吃东西,却把装水的碗摔碎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瘦高男人又进来了,是给春华送新食物的。 男人看见原本饭碗里的东西没有被动过,水碗却被摔碎了,他嗤了一声,“你不吃东西,是想饿死?” 春华还缩在原本的位置。 男人蹲下身,看动物一样看这个女孩,却没想到手腕一疼,整个身子被翻过去压到墙边。 春华把锋利的碗瓷片压在男人脖子上,男人立即松了力气投降。 好在男人很顺从,春华钻出屋子,手里还攥着做武器的碗瓷片。屋外没有别人,春华把男人锁在里面,继续寻出路。 屋子外是一条暗道,并不比屋内亮堂多少,春华一下便认出这是在地下的暗室里。 黑的不成样的地方,根本辨不清方向,春华随便选了一处往前走,却在甬道的尽头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还看见一个被悬吊在木架上的人。 即便那人被打散了发髻,浑身是血,春华却还是认出了他。 是纠缠了小姐许久的沈家小公子,沈筝。 从清醒的那一刻春华就在思考究竟是何人将自己绑到这儿,看见沈筝的这一刻,春华心底直泛寒意。那人不仅敢抓自己,还敢把沈家公子弄成这副模样。 春华想将沈筝从木架上解下来,奄奄一息的人终于有了点声息,疲惫目光落在春华脸上,似有一抹惊诧。 “沈公子,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春华在问。 回答她的,却是沈筝的满眼惊恐。 一根粗鞭绳勒住春华的脖颈,将她生生往后一拽,重摔在地上。 “木猴竟然让你逃出来了。”皮瞎子发现春华出现在这里,声音里满是愠怒。 春华被勒的几乎断气,碗瓷还攥在手里,她反身胡乱扎下去,直扎进皮瞎子的大腿里。 暗道里响彻男人吃痛的尖叫,还有猛烈一声巴掌响。 春华被打翻在地上,满嘴泛血腥。 春华被皮瞎子报复似地狠狠抽了几鞭子,被打过的地方皮开肉绽,满是血痕。 记得主家的叮嘱,皮瞎子没敢多打,用绳子将春华绑了。 木猴被放了出来,把皮瞎子腿上的碗瓷片拔了出来,回头来找春华解气,他手上的碗瓷片还染着另一个同伴的血。 “我还是头一回,遭一个女的骗。” 木猴的声音几乎没有什么起伏,春华心底却已是一阵几乎要呕出来的恐惧。 他掀起春华的衣袖,用碗瓷片剜她的肉。 春华记得数,她被连划带剜,整整十下。整个右手的手腕几乎都是肉泥一般血糊糊的。她滚下来的眼泪比血都凶,早就嚎啕得不成样。 连皮瞎子在一旁都看不下了,几次劝他适可而止。 木猴解气的时候,春华已经痛得昏过去了。 “春华,春华,你醒醒。” 单茸的声音很急,她看见春华的眼睛半寐半明,又轻轻推了她一把,才终于把人叫醒。 今日单茸来看春华,刚进院子里听见李紫在屋里一直叫人。 自从春华被拥缚礼带回来以后,就一直困在恶梦里。单茸真怕她有一天就被困死在梦里醒不来。 春华睁开眼,呼吸喘得紧,看见单茸的那一刻止不住地放声哭了起来。 单茸轻轻拍着她肩头,“别怕,我在这儿,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 这一回春华醒来,能认人了。她愣愣看着单茸,眼神清明,唤了一声小姐。 单茸心头堵着的气忽然就松了大半口。 李紫重新热了药,单茸看着春华喝下。 春华胡乱擦干净嘴角,似乎有许多话对单茸说。 单茸使了眼色让李紫去屋外守着。 春华将自己被木猴和皮瞎子绑抓的事情说了,单茸听得心底一揪,又想起春华手腕处的伤痕。 原来春华那些伤,不是刀子划的,是那个叫做木猴的拿碗瓷片一下下割出来的…… 单茸又问春华后来又遭遇了什么,春华忽然从床榻爬了起来,单茸拦不住她,春华已经在面前跪了下去。 单茸扶起她,“你别怕,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春华被木猴折磨了一番后,被丢回了漆黑的独屋。或许真怕春华流血过多而死,他们给她的伤口倒了些药粉,找布段子包扎起来。 之后,一直是皮瞎子给春华送吃的。 春华受了一遭折磨,也是奄奄一息,她一直躺着不肯动。 皮瞎子一个粗使的男人,看见娇嫩的姑娘就动了歪心思。他见春华已是一副木然的样子,竟然去扯春华的衣衫带子。 春华只剩一口力气,拼命抓打皮瞎子,抓下他手臂一大块皮肉来。 皮瞎子和木猴是截然相反的个性,欺软怕硬,在春华这里吃了几次瘪,也不好继续再做什么。 春华却不敢再睡了。她偶尔闭着眼睛休息,大多数情况都保持警惕。 这样过了许久,她终于熬不下去,又昏晕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时,春华身上趴着个软趴趴的男人,屋里黑,春华什么也看不清,又是胡乱抓打了一遍,不管是谁,只要能打退了就行。 但春华把那人的身上抓得满是血,那人一点也没有反抗。她猛得把人推开,低头细看,才发现那不是皮瞎子,也不是木猴,是几乎没了气息的沈筝沈公子。 回忆起这些,春华的话音里满是颤抖的哭泣。 “我不是故意要伤害沈公子的,是他们把他丢过来……”春华浑身发抖。 单茸心里也在怕,“沈筝,还好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春华不敢仔细回忆,她看着单茸的眼睛,抿紧的嘴唇又张了张,“我碰到他的手,那时候还是有脉搏的。” 春华:“是拥公子来,把沈公子带走了。抓我的人也是他,小姐,拥公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春华满目都是疑质和痛恨,单茸连解释都不知道从何开始,于是只是摇了摇头。 单茸又把春华哄了睡下,可她自己心中,却像是亲身遭遇了一番,一直悬着想吐的恶心。 春华,她已经救回来了。 沈筝能撑到江姐姐他们去救吗? 单茸隐隐有直觉,拥缚礼不会让沈筝死,可如果不早点将沈筝救出来,按照春华描述的那样,他遭受了非人的虐打,他后半生还能像个人一样活着吗? 62 正文 第62章 ◎完◎ 大婚那日,单茸醒的很早,或者说她几乎就没怎么睡。 睁眼看去,屋内的装潢早已是红红火火的一片,醒目又刺眼。 丫鬟们候在屋外,听到屋内的动静,只低着头等待召唤。 单茸没有要为难她们的意思,稍微醒了醒神,便唤她们进来。 丫鬟们分工有序,拿嫁衣的拿嫁衣,梳头的梳头,动作干净利索。 乌发沾了桂花味的头油,发髻被盘得又细致又轻柔,生怕弄疼了单茸似的,还不时夸赞几句“夫人貌美”“夫人气色真好”。 美?气色好? 单茸看着镜中不施粉黛就面容苍白唇色暗淡的自己,想死的闭了闭眼。 这些日子拥缚礼的态度大家都看在眼里,自燃没有人敢怠慢这位准夫人。 单茸正如提线木偶般被下人摆弄着,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却突然在脑海里响起。 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毕竟系统消失了那样久,她甚至都以为它已经和自己解除绑定了。 系统:【宿主,剧情差不多了,我破例为你申请了任务结算,你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似乎都莫名带了点激动,单茸只觉得有说不出的亲切感。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各自忙碌的下人,在脑海里问:【真的吗?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系统:【在大婚进行至尾声,我会开启回去的通道,那是你唯一的机会,宿主。】 单茸心中还是有放不下的牵挂:【我走了以后,我爹爹会怎么样?】 系统沉默了许久,终于大发慈悲的说了一句:【他这种情况,流放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单茸:【那沈筝呢?】 系统又沉默了,这次更久,就在单茸以为不会得到回复时,它才说: 【已经被救下了。】 如此便好。 单茸笑了笑:【好的,我知道了。】- 婚礼是琐碎且复杂的,无论在什么时代。 单茸盖着红色盖头,由人搀扶着行动,目所能及只有自己脚下的一方之地,很闷很压抑。而明艳的婚服裙摆绽开,像鱼尾那样。 她被丫鬟嬷嬷簇拥着来到前厅,能感觉到四下很多的注视,可她的此刻心里却异常平静。 拥缚礼没有双亲,而自己的爹爹是待罪之身,高堂之上,竟是被拥缚礼请来亲自主持大局的皇帝陛下。 可见他对这场婚礼有多重视。 仪式从一声尖细的嗓子喊出“一拜天地”开始,那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苏公公。 三拜之后,礼成。天地认同,亲友见证,百姓欢呼。 漏洞百出的剧情终于补全了一处重要情节。 周遭是一片的喜庆嘈杂,恭贺声此起彼伏。 系统的声音再度响起:【宿主,请注意!通道即将打开!】 蓄力已久,等的就是这一刻。单茸在大家的注视下,猛地甩开了拥缚礼的手,往堂外跑去。 她掀了盖头,扯掉了凤冠,迈开腿飞快的奔跑起来,向着系统所说的地点而去。 “单茸——” “夫人!” 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一道道呼唤声被她抛在脑后。 有人试图抓住她,可大红的婚服在风中肆意飞扬,她像鱼儿一样躲过了一只只抓来的手。 远处的高楼之上,有一处闪着光韵的小小漩涡,在这个世界显得格外突兀。 可除了单茸,没有人会看见。 台阶层层往上,视野不断扩开,在单茸马上就要靠近那里的时候,她的手被人抓住了。 果然,婚服还是太过繁琐,她这破体能还是没有跑过拥缚礼。 “阿姐,你又想跑。”他的声音很冷,透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别闹了,我们回去,大家都看着呢。” “放开!”单茸眼角红得可怕,她挣扎着,还来不及说什么。 突然,眼角一道剑光闪过,利刃破空而来,稳稳地避开了单茸,朝着她身后的拥缚礼刺去。 拥缚礼急忙躲闪开来,单茸被扯得手腕生疼,而她抬头,正对上一双坚毅美丽的眸子。 江祁玉来了! 她听到了单茸那天说的话,她救下沈筝后便会来带她走。 “小公子,她既不愿嫁你,你何苦强求于她。”江祁玉站在栏杆之上,身形轻盈,只足尖一点,便来到了二人面前。 就像之前救下玉芽儿一样,女主的正义是刻在骨子里的。也正是如此,她永远不可能和拥缚礼为伍。 她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就像她看出了单茸的挣扎,便一定要帮助她。 哪怕是和当今最受圣上重视的贵臣作对,哪怕如今包围重重,四面皆是皇帝带来的兵将。 “我只是想回家,拥缚礼。”单茸挣开了拥缚礼,往江祁玉身后躲,“我只是想回家。” “这里不就是你的家?”拥缚礼眸色无措,像个马上要被遗弃的小孩。 单茸摇了摇头,这里不是她的家,她才不想把这里当家。 她虚虚站在楼台边缘,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落。 江祁玉抽出白绫牵住她的腰,迫使她站稳身形。 “单姑娘,我初见你时,觉得你天真烂漫,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子。”她如是说,“可后来我再见你,一眼便看出你并不开心,” 单茸逐渐湿红了眼眶,好像想说很多,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是什么时候开始遗失了自己呢? 她从前是多么快乐的一只小鱼儿。 “我看得出你不讨厌拥缚礼,可他罪孽深重,你若是想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谁来劝服他呢?” 【宿主,快按剧本走!!你马上就能回家啦!!】 “生死由命。”单茸笑了笑,“这回我就不管了吧。” 不再介入这段因果,才是破局的关键。 单茸终于知道了。 就像渡之所说的,每个人会怎样都是由他自己的命数决定的,不可强行改变。 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能做到事事顺心、不留遗憾者,实在太难了。 “江姐姐,对不起啊,又留了这么多的烂摊子给你收拾,实在对不住。”单茸无奈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那还是爹爹曾经特意为她打造的,用来防身的。 刀子很锋利,因为她从未用过,这是第一次。 白绫断裂,少女从高楼上一跃而下,朝着既定的归路跌去。 很多人在远处哭着喊着,熟悉的声音都化作了耳边的风,与她擦身而过。 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很久以后,她终于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后来呢后来呢?那个反派最后怎么样了?” “后来啊,新娘死后,反派似乎是受了刺激,说什么自己全都想起来了,然后在大婚之日自刎了,最后男女主合力救下被反派囚禁的那些人,happyending啦!” “啊——怎么感觉有点烂尾啊!一点都不带感。” “其实我也觉得,后期剧情里面那个纸片人就好像自我觉醒了一样,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也不知道作者怎么想的。” “算啦,我都听饿了,我们去吃烤冷面好不好?” “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