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晋江独发◎
    安排春华离府一事,几乎全是单茸亲力亲为的。
    虽说拥缚礼同意了放人,但她还是没好意思让春华就住在京中,只是去京郊僻静些的地方找了间一进的小院,拢共只有两间房,足够春华养病了。
    更何况,这间小院离如今的拥府很远,反倒与城中的医馆在同一个方向,往后大夫上门瞧病时,想必也方便不少。
    为防贼防小人,单茸精挑细选,专门选了处着实不招人惦记的院子,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一棵歪脖子树。
    正值盛夏,树叶葱茏如盖,荫蔽着院中一处阴凉。
    第一次带春华进院子时,春华怯生生地拉着单茸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遭的布局,见没有让她担惊受怕的人出现,这才放下了心来。
    单茸一阵心疼,拉着春华的手,坐在院中唯一的石凳上,安抚道:“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我虽不能同你住在一起,但得了空便会来看你,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听见单茸说自己不会住在这里,春华一时有些急,或许是身体中的本能还在作用,让她下意识想要保护单茸,不让她回到拥府那个龙潭虎穴中。
    单茸假装没看见春华眼中的急切,冲着屋内招了招手:“李紫,来。”
    “来啦,”里头噔噔噔跑出来个伶俐的小丫头,站定在单茸面前后,便冲她扬起了个大大的笑脸,“小姐吩咐!”
    许久不曾听见过这个称呼,反倒令单茸愣了一下。
    照顾春华的李紫是从前在单府伺候的下人,被拥缚礼遣散后无处可去,单茸也是偶然知晓她在西街的铺子打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得知是来照顾春华之后,李紫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份差事,只求个屋檐遮风避雨,日常开销她可以自己去赚。
    单茸一手拉着春华,一手拉着李紫,道:“往后李紫照顾你,知道了吗?”
    春华点点头,眼中带着几分不舍,似乎是在问单茸往后怎么办。
    单茸笑了笑,没接话。
    临别时,她从袖袋中取出几锭银子,塞进了李紫手中。有了这些银钱,李紫也好专心照顾春华,平日里有头疼脑热的,不至于做不了活饿着肚子。
    坐上马车后,单茸还能看见春华和李紫站在小院门口,目送她离开。
    春华脸上带着几分不舍,只有李紫笑着挥挥手,期待和小姐的下次见面。
    单茸忍下眼底的泪,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至少,春华不用再跟着她担惊受怕了。
    马车辘辘向前,途径将军府的时候,单茸掀开帘子,看了看外头御赐的寂府牌匾,还同寂无峰离京那样光鲜亮丽。
    寂无峰在西北征战,京中官场上的消息不大通达,等他得知单府变故时,想必早已尘埃落定,单茸已经顺利嫁给拥缚礼了。
    这样也好,在原本的故事线中,寂无峰已经为了她惨死过一次,这一回无论如何,单茸也不想重蹈覆辙。
    就算自己的结局早已注定,可这些爱过的、真心待过她的人,单茸一个不留的都想要保下来。
    她放下车帘,车轮滚滚向前,带着她走向既定的命运-
    离开拥府静养的春华,状态一天天好了起来。
    单茸偶尔去看她,也能听见她含糊不清地说出几个字来,虽然大多需要和她朝夕相处的李紫从旁解释,但也算得上是治得小有成效。
    春华说的话也不过是那几句,什么昨日李紫给她做了什么好吃的,什么李紫又哄她喝难喝的药。
    单茸每每听了都失笑,两人的关系像是颠倒过来了似的,从前那个要哄着喝药的、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是单茸,如今无忧无虑的变成了春华,不爱喝药的也变成了春华。
    旁边正在烧火的李紫从灶台后探出个脑袋,不服气地说:“小姐,小姐看看,春华可比当初的您都要难伺候,不开心的时候还抓人!”
    李紫摊着两条手臂,单茸倾身去看,当真是像猫挠了似的,大约是气性上来了,毫无章法胡乱抓的。
    她又仔细看了看春华指甲里还未被擦去的血迹,叹了口气,认真道:“以后不能随便抓人,知道了吗?”
    春华孩子气地瘪了瘪嘴,见单茸没有和她开玩笑的意思,这才委屈嘟囔道:“对不起沈公子,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伤害你。”
    单茸没听清她小小声的话,侧耳去听,“什么?”
    春华以为单茸逼着她认错呢,怎么也不肯再开口,单茸只好看向李紫,没想到李紫见怪不怪地耸了耸肩,又将自己塞回了灶台下,往里头送了两根柴火。
    “每次抓完都这么说,”李紫道,“什么沈公子呀,我又不是男的,小姐你说,她是不是故意捉弄我呢?”
    ……沈公子?
    单茸猛地回身看向春华,她定然见过失踪的沈筝!
    “阿紫,你从今日开始务必帮我记住春华说的话,”单茸拉住李紫的手说,“有任何内容都要记下来。”
    “好、好的小姐。”李紫点头应了吩咐,却还是觉奇怪,一个痴傻的人说的胡话有什么可记的-
    中秋节前一日,沈家大哥忽然发来了宴请,请单茸在中秋圆日那晚到府上一聚。往年,沈家和单家的交集并不多,所以沈霍特意来请她一遭,定有别的原因。
    中秋那日,拥缚礼要进宫陪天子度晚宴,于是单茸也没有和他提此事,在他离府进宫后搭了马车前往沈府。
    马车停在沈府前,单茸还是决定让陪同的丫头留在马车里,她们有些异议,大概是怕拥缚礼知道了责罚。
    “放心,我只是和旧友小聚,这事只要你们二人不说,没人会知道。”单茸又从钱袋里摸出几两碎银递给她们,“中秋夜,你们也去吃些东西吧。”
    两人低声应了好,看着她下车进了沈府,沈霍早在等她,二人一同往大堂去。
    单茸没有想到沈府里有这么多人在等她。
    席桌上,许久未见的李书景正被一个娇俏的姑娘缠着剥虾。
    坐在他们身旁的沈清砚先看见了单茸,起身朝她行了礼。
    但单茸的视线却一直落在江祁玉身上,对方其实也已经看见她,但因为和她过往的过节,一直回避着视线。
    看见江祁玉的那一刻,单茸忽然就想明白了。
    他们是来劝她离开拥缚礼的。
    这个事件的节点原本应该发生在她和拥缚礼成婚以后。那时候,是江祁玉先找到了她,明明白白告诉单茸,拥缚礼对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利用她。
    而那时候的单茸一心只觉得江祁玉在挑拨离间,不仅没有帮主角团对付拥缚礼,还将这事告诉了他。
    要聊正事,自然不能在堂前,沈霍替他们安排了书房。
    一直缠着李书景的姑娘也想来凑合一脚,被沈霍拎着衣袖带走了。单茸猜到她就是沈琴了。
    她没想到当初让李书景去保护沈琴,保护到了这个地步。
    沈清砚主动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单茸。
    原来南山沈家与沈褚本是同祖同源,沈褚出事,沈筝又下落不明,沈霍迫不得已给沈清砚写了书信,言明了沈家正在蒙受的怨屈。
    沈清砚并不想沾身政事,是江祁玉得知被拥缚礼诬陷的还有单家,才劝说他进京。
    江祁玉救下玉芽儿以后就和她分道扬镳了,后来才听说自己救的人原来是细作,于是对单茸一直有愧。
    此时和单茸面对面坐着,也还有些愧疚,“你父亲的事情,我们做不了什么,但倘若你想要离开拥缚礼,我们可以帮你。”
    如果单茸真的想离开,何必等到今天。
    她觉得自己真的越来越像人了,居然会有这么多的顾虑。
    单茸看着身边的几个人,感觉轻松了一些。
    她一直就是这个故事的配角而已。真正的主角们自有化解一切问题的能力。
    所以在江祁玉好心的出手相助时,她还是做了和过去一样的选择,她不会离开的。
    沈清砚尊重她的选择,像一个沉稳的老大哥一样对她道:“无论你什么时候想要离开,我们都会帮你。”
    离开书房以后,李书景拉着单茸走慢了一些,看着前面两人转进堂里,才和她搭话。
    李书景压低声音,“有些事,我必须得告诉你。”
    单茸察觉他目光里的神色,和刚才江祁玉流露出的愧疚像极了。
    “拥缚礼在我将死的时候救过我一命,我一直以来都在为他做事。”
    单茸丝毫不意外了。她收拢李书景太过顺利,她唯独好奇一件事,“你在帮我的事,他知道吗?”
    李书景微微点头,“是他吩咐的,你有任何事情,我只管去做就是。”
    单茸过去一直以为自己隐瞒很好,原来拥缚礼都知道,已经不觉得他的城府可怕了,反而觉得很好笑。
    那个人,也太沉得住气了。
    她看向李书景:“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你要为了沈二小姐倒戈了吗?不,你特意不在沈清砚他们面前说,是因为你还瞒着他们吧。所以你还想继续帮拥缚礼颠倒是非,对吗?”
    李书景无奈地看着单茸,“天子只不过是利用拥缚礼清除朝野里权势过重的臣子,拥缚礼现在做的一切,并不是他可以控制的选择。”
    “你在同情他吗?”
    “单茸,这件事情太复杂了。”
    “是你太自以为是了!”
    单茸比他更清楚拥缚礼是怎样残害了单家。
    单茸和李书景不欢而散了。
    离开沈家前,单茸将一直藏在衣袖里的骨哨还给了李书景。
    他愣着接过,紧紧攥在手心里,看着她转身上了马车。
    回府后,单茸一路踩着月光回到了厢房。
    屋里没有点烛火,她跨进屋时,黑暗中的那人压着声音质问她去了哪里。
    单茸没想到拥缚礼这么快就从宫里回来了,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递给桌那边满身酒气的人:“我去沈家了。”
    拥缚礼没有接茶,却是握住了单茸的手腕,“今日是中秋,怕阿姐孤独,我还特意将春华也接回来了,但是阿姐回来的晚了——”
    那话声戛然而止,单茸的呼吸也跟着一滞,眼神慌乱的一览无余,她想解释什么,却又怕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了。
    拥缚礼品味着她的恐惧,浅浅笑了一声,才继续道:“所以没机会见她一面。”
    拥缚礼放开单茸的手,端起冷茶洒了一地,凛凛月光照在那片潮湿上,反照着拥缚礼走向单茸时阴郁的脸容。
    拥缚礼弯腰凑在单茸耳边,声调有些轻飘,“阿姐,天子答应我们的婚事了,明日圣旨便会昭告天下,我们很快就可以成亲了。”
    单茸感觉到他落在耳后的微热,浑身一僵,紧接着便是冰冷的唇擦过她的耳垂,没有丝毫心软地咬了她一下,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说着让单茸恐惧到极点的话。
    “阿姐要听话,乖乖待在我身边,否则,你在乎的人,都会死的。”
    单茸一晚上没有睡着,第二天拥缚礼进宫上朝后立刻赶去了春华的住处,李紫见她慌乱地进了院子,还奇怪地问她发生了什么。直到看见春华坐在堂里打瞌睡,单茸才松了一口气。
    单茸问李紫昨晚发生的事情,
    李紫笑中带点回味,“昨日有马车接我们回府了,拥公子还留我们吃了一顿饭,只是小姐不在,春华一直不肯吃东西。还有,小姐你之前让我记下春华说的话,我记了好几页纸呢,昨日本想带给你,但你不在,便让拥公子替我转交了。”
    听完李紫最后几句,单茸浑身都僵住了,温热的血液从头冷到脚。
    单茸回府的时候,昭告她和拥缚礼婚事的圣旨已经传遍京城,一路上到处都有百姓在讨论着这事。
    这一日,也是寂无峰凯旋归京的日子。
    他进宫向天子汇报了边关的战事,听说了单家发生的事情,一离宫便赶来了。
    寂无峰被下人拦在府门外,却撞见了魂不守舍回来的单茸。
    寂无峰看着单茸从马车下来,担忧地拉住她,“你当真要和拥缚礼成亲?他害了单丞相,你怎么能嫁与他?”
    单茸不想再连累寂无峰,只想先将人劝走,她沉了沉气,扯出个无力的微笑,“他待我挺好的,我愿意嫁给他。”
    “可他并非真心——”
    “他是不是真心,我清楚。”
    单茸打断了寂无峰,他们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会传进拥缚礼耳中。
    她不能再冒险让寂无锋被卷入其中。
    “寂将军,你不必因为我拒绝了你的婚事就对我念念不忘。我心中早已没有你了。”
    单茸说完便转身了,她不想再让寂无峰看到自己眼中的无助,却没有想到拥缚礼就在院中看着自己。他已经换下了朝服,显然是回来有一会儿了。
    单茸朝他走去,有些刻意地挽上他的手腕,笑问他:“既然天子已经昭告天下,那我们的婚事定在哪一天好?”
    拥缚礼也陪她将这戏演着,他牵住她的手,往回廊去,身后,寂无峰落寞地眼神一直跟着他们,直到两人消失在视线中。
    进了院子,单茸便想放开拥缚礼的手,没想到那人的手指却牢牢扣着她,顺势将五指滑入她指间,十指相扣地牵着。
    “初冬吧,再晚一些就要下雪了。”拥缚礼漫不经心地说着,单茸许久从反应过来,他定的是他们成亲的日子。
    单茸记得,初冬是单逢时被发往北方寒地的日子。她抬头望着远处暖洋洋的太阳,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快到她都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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