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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章

    许清颜从不擅说谎,她的脸颊火辣辣的,她强迫自己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是的。边防题材有深度。我想写得真实些。”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真实?”岳颂今的勾了勾嘴角,眼神扫过她身上裹着的、属于他的宽大军大衣,又落到她苍白憔悴、眼下乌青的脸上,“采访得如何了?对这里的‘真实’还满意吗?高反的滋味,把人骨头缝都冻透的严寒,方圆百里除了石头就是雪的荒凉,够不够你写一本‘感人肺腑’的‘大作’了?”
    他话里带着浓浓的讽刺,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想告诉他,根本就没有什么采风,她就是为他而来的。可话到嘴边,看着他冷硬如岩石的脸庞,感受着他周身散发出的拒人千里的寒意,那句话,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她声音哽住,眼眶瞬间就红了,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痛恨自己的懦弱和当年给他造成的伤害。
    岳颂今看到她泛红的眼眶,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转身走到小桌旁,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高反不是闹着玩的,明天一早,你坐营长的车下山。”
    他要赶她走!在她千辛万苦才找到他之后!在她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真心话之前!
    “不!”情急之下,许清颜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她上前一步,几乎是本能地想抓住他的手臂,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迷彩布料时,猛地顿住。
    岳颂今的身体在她那声“不”出口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屋外山风突然转厉,铅灰色的云团压得极低。
    “待在房间里。”岳颂今急切地站起身,语速极快,没有等待她的回应,拉开门,快步冲了出去。
    沉重的房门“砰”地关上,几乎是同时,许清颜清晰地听到了楼道里岳颂今沉稳有力的命令声:
    “通讯排!紧急集合!暴风雪来了,立刻检查线路!必须保障通讯通畅!”
    通信畅通!许清颜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与世隔绝的高原,通信是生命线,更是战士们安全的保障!岳颂今是通讯排长,他的专业就是守护这条无形的生命线!
    许清颜冲到窗边,用力抹开玻璃上凝结的冰花。狂风卷着雪沫,外面已是白茫茫的一片。模糊的视野中,战士们的身影迅速而有序地分散开来,沿着线路奔向各自的点位。
    而岳颂今,正扛着一架梯子,顶着狂风,冲向矗立在营区最高处的信号接收塔。
    几乎没有犹豫,许清颜抓起军大衣,将自己裹紧,也一头扎进了狂暴的风雪之中。
    寒风像无数冰针扎在脸上,几乎让她窒息,每一步都深陷积雪,艰难异常。
    她踉跄着跑到那座高耸的信号塔下,岳颂今已经将梯子架稳,正敏捷地向上攀爬。
    寒风把他的作训服吹得呼呼作响,他戴着防寒手套,露出的手指关节在低温下依旧冻得通红,此刻却异常灵活地在冰冷的金属接收器上操作着。
    许清颜感到无名的心疼,她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死死攥住冰冷刺骨的梯腿,双脚在结冰光滑的地面上努力站稳,身体重心拼命下沉。
    梯子顶端的岳颂今察觉到下方的动静,低头一看,风雪模糊中,那个单薄的身影正死死抱着梯子。
    他眉头瞬间拧紧,厉声喝道:“胡闹!谁让你出来的!这里风大危险,立刻回屋去!”声音穿透风雪,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力气大着呢!”许清颜仰起头,大声喊道,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岳颂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风雪太大,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明显加快,更加专注地检查着每一个接口。
    突然,一阵异常猛烈的狂风袭来,梯子猛地剧烈摇晃,许清颜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脚下瞬间打滑,整个人被带得向后狠狠撞在信号塔基座上,后背传来一阵钝痛,疼得她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许清颜!”岳颂今的低吼几乎同时响起!他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梯子晃动的瞬间就判断出危险,毫不犹豫地从几米高的位置直接跳了下来,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紧接着利落的站了起来。
    他一步跨到她身边,“怎么样?撞到哪里了?!”
    “没事。”许清颜强忍着后背的疼痛和眩晕感,她指向接收器底座上方一处,“你快看那里!刚才风最大的时候,我看见那个接口的线在晃!”
    岳颂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凝神一看,果然一根关键的信号传输线接口正随风晃动。
    他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重新攀上梯子。
    许清颜咬紧牙关,忍着后背的疼痛,再次死死抱住梯腿。她看到岳颂今在上面伸手去固定那松动的接口,但风雪太大,操作极其困难。他努力几次才将那松动的接口用防水胶带里三层外三层、交叉缠绕得结结实实,手法专业而迅速。
    夜色笼罩,狂风依旧在怒号,暴雪让人睁不开眼睛,但信号接收塔上那盏代表通信畅通的指示灯,终于稳定地亮起了柔和的绿光。
    风雪中,通信恢复了!
    岳颂今带着一身寒气从梯子上下来,战士们也陆续完成任务归队。
    岳颂今指挥着大家收拾工具,一转头,看见许清颜正蹲在厚厚的积雪里,借着营房透出的微弱灯光,将散落在地上的扳手、钳子、螺丝刀等一件件捡起来,仔细擦掉上面的雪沫,再整整齐齐地放回工具箱里。
    她低着头,专注而认真,冻得通红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工具间显得格外纤细,鼻尖和脸颊都冻得通红。
    岳颂今的脚步顿住了。风雪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那一刻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沉默地和她一起收拾。
    第二天,肆虐了一夜的暴风雪终于停歇,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洒在昆冈高原上。
    岳颂今一大早就把许清颜叫醒,让许清颜必须跟着营长下车。
    吃了早饭,营长的越野车加装了防滑链,停在了营房前面。
    许清颜垂着脑袋默默地跟着战士们上了车。
    她看见车上坐着的岳颂今瞬间抬起头,带着不可置信的窃喜。
    最后上车的营长将她的疑惑问了出来,“颂今,你也下去?”他看了看许清颜,调侃道,“不会担心我把人送不下去吧?”
    “我要去定居点检修和维护那里的通讯基站,还有牧民用新配发的卫星电话,我去指导。”
    “可以,很合理。”营长笑道。他分管后勤,岳颂今不归他管,也弄不清他的业务。
    汽车在盘山公路,弯弯绕绕地往下走。
    车厢里气氛有些微妙。营长是个爽朗的汉子,看着裹得严严实实、脸色依旧苍白的许清颜,忍不住打趣:“许姑娘,你这趟‘采风’可真是够惊心动魄的啊!一个人单枪匹马闯鹰喙,暴风雪里还帮着修信号塔,这份胆识和执着,比我们有些兵蛋子都强!哈哈!”
    营长一开头,旁边的年轻战士也憨笑着附和:“就是就是,嫂子厉害!昨天要不是你眼尖发现那接口松了,咱们可就麻烦大了!”
    “嫂子”这个称呼让许清颜瞬间闹了个大红脸,下意识地偷瞄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岳颂今。只见他侧脸对着窗外,下颌线依旧冷硬,仿佛没听见战士们的打趣,只是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许清颜尴尬得不知如何回应时,岳颂今低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地传来,带着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她一直这样,疯起来不管不顾。”
    这话听起来像是责备,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了然的无奈,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被隐藏得很好的纵容。
    许清颜的脸更红了,赶紧低下头,逃避地看向窗外。
    营长哈哈一笑,话锋却转向了更深的地方:“颂今啊,说起来,你这小子也真是够倔。放着涂家大院的金山银山不享,偏要特招入伍,一头扎进这昆冈最苦的鹰喙哨所。图啥?就图这能把人耳朵冻掉的西北风?”
    “这山河壮阔,总得有人守着。”岳颂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大好河山,大好青年,守在这里,让脚下的土地安宁,让身后的万家灯火平安,这就是我图的东西。金山银山,换不来这份踏实。”
    许清颜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的侧影,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他选择留在这里的信念和重量,那份超越了个体情感、扎根于家国大义的深沉力量。这让她感到震撼,也让她心底那份因他而生的情感,变得更加复杂而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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