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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章

    她抬眼望去,目之所及皆是苍茫,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连绵的雪峰在四周耸立,狂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游龙。
    九月底的内地尚在初秋,而这里,俨然已是严冬。
    车子停在一片相对避风的空地上。营长和战士迅速跳下车,动作麻利地开始卸货。
    许清颜试图自己下车,双腿却像灌了铅,绵软无力。高反、一路的惊吓、疲惫,以及骤然降临的极寒和缺氧,像无数只无形的手,瞬间抽走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的胸口闷痛,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耳畔营长和战士的说话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看到营房方向,一个穿着厚实荒漠迷彩、身影挺拔如松的男人,正大步流星地迎着风雪走来。
    即使没看清他的脸,许清颜也知道是岳颂今,那是岳颂今。
    瞬间的安心席卷而来,许清颜的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轻飘飘地沉入了无边的黑暗。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预想中的冰冷坚硬并未到来。一双强有力的手臂,带着熟悉的力道,稳稳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隐约间,她听到了那个熟悉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许清颜?!”
    她想答应,想落泪,但最终陷入了无尽黑暗。
    “穿这么少,也敢往这里来,简直是找死。”岳颂今迅速用自己宽大的迷彩大衣裹紧她冰冷的身躯,转向营长和战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报告营长!人接到了!多谢营长和兄弟!”
    他打横抱起昏迷的她,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头一紧,比记忆中更轻了。
    营长点点头,意味深长:“人交给你了。高反加低温,赶紧安置。这姑娘够倔。”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也够疯。”说完,拍了拍岳颂今的肩膀,带着战士继续去忙了。
    岳颂今顾不上别的,抱着许清颜,快步走向营区角落一栋相对独立、低矮的平房,这是哨所唯一的“家属房”。
    他小心翼翼地将许清颜放在床上,脱下她沾满泥雪的鞋子,拉过厚实的棉被,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炉火的光映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嘴唇因为寒冷和缺氧泛着淡淡的紫色。即使昏睡着,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依然跋涉在风雪里。
    他就这样站在床边,百感交集如同汹涌的暗流,冲击着他用两年高原风霜磨砺出的冷硬外壳。
    怒火在胸腔里燃烧。她怎么敢一个人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她知不知道这条“鬼见愁”的路有多危险?知不知道高原反应能杀人?
    内心深处,一个被他死死压抑的声音在疯狂叫嚣:她来了!她真的来了!跨越千山万水,历经艰险,来到了他的世界!这个认知带来的巨大冲击和隐秘的狂喜,几乎让他心脏炸裂。
    狂喜之后,又是更深的恐惧。她为什么来?是后悔了?还是只是路过?那句“家属”是她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还是?
    他的目光贪婪地描绘着她的轮廓,从紧闭的眼睫到小巧的下巴。两年多不见,她褪去了最后一点青涩,成熟了许多,但也瘦削了许多。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猛地攥紧成拳,收了回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不能碰。他怕一碰,这脆弱的幻象就会消失,更怕自己控制不住那汹涌的情感。
    分手后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他像着了魔一样,对着那个冰冷的界面倾诉。写他的悔恨,写他的思念,写哨所的寒风和孤独。
    那些邮件,带着最滚烫的心和最卑微的祈求,发往一个他明知她永远不会再用、甚至可能早已遗忘的地址。那是他唯一的宣泄口,也是他自欺欺人的慰藉。
    如今,思念的人就躺在他的床上。这巨大的讽刺和冲击,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最终,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炉火噼啪作响,映着他冷硬又复杂的侧脸。他就这样守着她,听着她微弱却逐渐平稳的呼吸,在高原呼啸的寒风背景音中,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许清颜是被一阵温暖和干燥唤醒的。厚重的棉被像安全的茧包裹着她,炉火散发着持续的暖意。头痛减轻了很多,虽然身体依旧沉重乏力,呼吸也还有些沉闷,但意识是清醒的。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而简陋的屋顶。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风雪、哨所、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有他坚实有力的臂膀和包裹住她的温暖。
    “岳颂今!”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小小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炉火还在燃烧,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还有一个打开的军用罐头,里面是温热的稀粥。椅子上搭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
    他不在。
    失落瞬间席卷了她。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脸庞被高原阳光晒得红黑、笑容爽朗的大姐端着个盆热水走了进来。
    “哟,妹子醒啦?感觉好点没?”大姐嗓门不小,北方口音,透着股亲热劲,“岳排长天没亮就带兵出勤巡线去了,这鬼天气,雪停了更得防着点。他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好你,说你高反厉害,又冻着了,得多休息多喝热水。”
    大姐麻利地把热水盆放下,又拿起桌上的粥,“快,趁热喝点,暖暖胃。这高原啊,不吃饱了可扛不住冷!”
    许清颜心头微暖,又有些窘迫:“谢谢大姐,麻烦您了。您是?”
    “我啊?我家那口子是哨所的司务长。你叫我王嫂就行!”王嫂爽快地摆摆手,眼神在许清颜脸上好奇地转着圈,“妹子,你可真行!一个人就敢往这鹰喙哨所闯?啧啧啧,昨天你来可把我们都惊着了!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多少年没见着这么水灵的姑娘了。”
    “你是不知道,咱们岳排长,那可是哨所里的这个!”她竖了个大拇指,“军事素质顶呱呱,带兵有方,人又沉稳可靠!就是性子太冷太闷,跟个石头似的,山下多少姑娘托人打听他,他都冷着脸不理。我们都琢磨着,这小子是不是打算在昆仑山上当一辈子光棍神仙呢!没想到啊没想到,不声不响的,藏了你这么个天仙似的家属!快跟嫂子说说,你们咋认识的?处多久了?”
    许清颜被王嫂连珠炮似的话语和直白的打趣弄得脸颊发烫,心头更是五味杂陈。她含糊地应付着:“嫂子您说笑了,我们以前是同学。”
    “同学好啊!知根知底的!”王嫂一副“我懂”的表情,“难怪他紧张成那样,你是没看见,他守了你大半夜,那眼神……啧啧,行了行了,你先洗漱吃点东西,好好歇着,他们出勤回来也得下午了。”王嫂又交代了几句,便出去忙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许清颜捧着温热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的温度暖了身体,王嫂的话却在她心里掀起了更大的波澜。他守了她半夜,他紧张她…
    下午,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许清颜靠在窗边,裹着岳颂今留下的那件宽大军大衣,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心绪不宁地等待着。
    终于,营区门口传来动静。一队人马踏着厚厚的积雪归来,个个眉毛睫毛都结着白霜,迷彩服上覆盖着厚厚的雪沫,像移动的雪人。为首的那个身影,格外挺拔,步伐沉稳有力,正是岳颂今。
    他走进营区,和战士们简短交代了几句,便径直朝着家属房走来。
    许清颜立刻站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门被推开,裹挟着一股刺骨的寒气。
    岳颂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摘下覆满冰霜的防寒面罩和手套,露出一张被高原风霜深刻雕琢过的脸庞。两年多的时间,褪去了他最后一丝属于城市青年的柔和。皮肤是深沉的古铜色,带着皴裂和冻伤的痕迹,下颌线如刀削斧劈般冷硬,嘴唇紧抿着,带着干裂的口子。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和温柔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种审视和穿透力。他的身形更加魁梧结实,迷彩服下贲张的肌肉线条充满了力量感,那是高原严酷环境和艰苦训练共同塑造的成果。整个人站在那里,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和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军人的沉稳与沧桑。
    岳颂今扫了一眼裹在他大衣里、显得更加娇小瘦弱的许清颜,他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没有走进房间,只是用那沙哑低沉的嗓音,开门见山,语气冷得像外面的寒风:
    “醒了?感觉能走动了?”他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锁住她,“说吧,跑到这来,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直接和冷漠,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许清颜心中因王嫂话语而燃起的微弱希望。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深埋的愧疚和在他强大气场下不自觉的怯懦再次涌了上来。她忽然害怕了,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更不敢贸然说出“我是看了你的信来找你复合”这种话。她害怕被拒绝,害怕看到他眼中的嘲讽,更害怕他的拒绝。
    慌乱之下,一个蹩脚的借口脱口而出,“我…我是作家了。正在写一本关于边防军人的书。来这里采风,收集素材。”她低下头,“昨天在路上遇到危险,情急之下才说了是你家属。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岳颂今看着她低垂的头颅,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听着她这漏洞百出、欲盖弥彰的借口。
    许久,一声极轻、极冷,充满了讽刺和了然意味的嗤笑,从他紧抿的唇边逸出。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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