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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章

    晒场上,几个牧民正合力将晾晒的青稞收拢进麻袋,不远处,一头牦牛啃食着残雪下的枯草,脖颈上的铜铃偶尔发出“叮铃”的轻响,和远处孩子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岳颂今半蹲在一个裹着厚实藏袍的老阿爸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卫星电话。他正用简单的、略显生涩的藏语词汇,配合着手势,耐心地讲解着按键功能。
    他那冷峻的面庞在面对这些淳朴的牧民时,竟奇异地柔和了几分,专注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可靠。阳光落在他肩章上,反射出一点微光。
    许清颜刚走近,就见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抱着课本跑过来,怯生生地拽了拽岳颂今的军大衣衣角。
    “叔叔,这个字…”她指着课本的“家”字,小脸红扑扑的。
    岳颂今放下手里的箱子,蹲下身,用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字上轻轻点了点,用标准的普通话念了一遍,又用藏语重复了一次。小姑娘跟着念了两遍,从兜里掏出颗裹着糖纸的水果糖,塞进他掌心,转身像只小兔子似的跑开了。
    许清颜看得怔了怔。她记得大学时岳颂今最不喜欢甜食,可此刻他捏着那颗皱巴巴的糖,眼底竟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岳颂今站起身,对上她的目光,眼中的笑意瞬间收起,他将糖塞进了上衣口袋。许清颜忙转来脸去。
    营长的后备箱里竟然还有一箱送给孩子的新书。几个脸红扑扑、眼睛清澈明亮的孩子像发现宝藏的小鹿,兴奋地围在这个木头书箱旁。
    他们伸出被冻得有些皴裂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本本色彩鲜艳的绘本,争相抚摸光滑的封面。
    其中一个小男孩举着本天文绘本,指着封面上的星空对着一个藏族战士说着什么。
    战士挠挠头,看向岳颂今:“岳排长,他说哨所夜里能看到银河不?”
    岳颂今点头:“能。天气好的时候,星星密得能数出星座。”
    “哇!”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他们眼中迸发出纯粹而炽热的、对知识和远方无比渴望的光芒。
    那光芒,瞬间击中了许清颜的心。她作为文字工作者的本能和内心被点燃了。
    “岳颂今,”许清颜喊他,“我要在这里办个图书角。我马上联系出版社,让他们寄一批适合孩子们看的绘本、故事书、科普读物过来,最好是双语的。”
    岳颂今正在调试设备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身边这个眼睛发亮的女人。风吹乱了她的鬓发,阳光落在她闪烁的双眼上。这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大学时,那个充满理想主义光芒的许清颜,她站在舞台上,神采飞扬地诵读着李大钊先生的《青春》: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资以乐其无涯之生。
    他深邃的眸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岳颂今没有回答许清颜,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个小小的指南针,递给那个问星星的小男孩:“顺着指针的方向,一直走能到京城。”顿了一下,他又指向男孩手里的书,“但是书里,有比京城更远的地方。”
    小男孩攥紧指南针,在藏族战士翻译后,他用力点头,脸颊上的高原红像两朵盛开的格桑花。
    这时,一位穿着藏袍、笑容慈祥的老阿妈端着一壶热气腾腾的酥油茶走了过来,她用不太流利汉语说:“金珠玛米(解放军),亚古都(好)!姑娘,亚古都(好)!”她倒了几碗酥油茶,一碗一碗的递给大家。
    许清颜双手捧着瓷碗,指尖传来的热度一直到心底。她喝了一口,茶的醇厚混着奶的香甜滑入喉咙。
    岳颂今喝完了茶,正弯腰帮一个战士系紧松动的鞋带,那战士的裤脚沾着冰碴,显然是刚才搬东西时蹭到了雪堆里的冰。
    “系紧点,不然灌风。”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关爱。
    许清颜看着阿妈淳朴感激的笑容,看着孩子们捧着书时如获至宝的神情,再看看旁边正低头认真检查线路、侧脸坚毅的岳颂今,还有远处在风雪中巡逻的战士模糊的身影……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了悟如同暖流般涌遍。
    两年多了,她拼命工作,偿还了家里欠下的债,用体面的收入和学历堵住了悠悠众口。她以为,当经济的天平不再倾斜,当“克母”的诅咒被踩在脚下,她便有资格重新站到他面前,索回那份被她亲手斩断的爱意。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她错了。
    错得离谱。
    岳颂今的成长,早已不是她手中那本可以计算得失的账册。那个曾经为家庭冷落而愤怒、为爱情得失而痛苦的青涩少年,已将自己淬炼成鹰喙哨所一块沉默的界碑。
    他的肩膀扛起的,是边关的安宁,是牧民帐篷里的灯火,是脚下这片国土不容侵犯的尊严。他的成长,是将“小我”彻底熔铸于“大义”的蜕变。那份厚重与坚实,是她那点所谓的经济独立和职场成就,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一股混合着自惭形秽和巨大震撼的情绪,让她喉头发紧。她以为的“比肩”,不过是自己画地为牢的傲慢幻想。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早已不是金钱的沟壑,而是境界的云泥。
    然而,就在这样的认知席卷而来的瞬间,一个更清晰、更强烈的念头,照亮了她,她无法成为他那样的界碑,但她可以成为播种的人!
    文字,是她的武器,是她可以播撒的种子。
    她无法用身躯抵挡风雪,但她可以用故事为孩子们打开一扇看世界的窗,可以用书籍在荒凉的高原播下希望的种子。
    他们的方向不同,却最终指向同一片星空下的热土。
    岳颂今完成了检修,直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  他看到许清颜蹲在雪地里被孩子们围着。她的侧脸柔和,神情专注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随着她的一声“好了!”孩子们欢呼起来。那个扎小辫的女孩惊喜地接过,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女孩却像对待一个珍宝似的,四处炫耀,甚至到了岳颂今的眼前,他低头看了一下,他忍不住笑了,他很想告诉这个兴奋的小姑娘,这画的不是你,而是经典卡通形象,小破孩。
    许清颜显然看出了他的居心,用眼神制止了他,到底不忍破坏孩子美好的心情,他将话咽了下去。
    女孩突然跑开了,不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她红着脸,有些害羞地把东西塞到许清颜手里。
    许清颜低头看,那是一块用彩色羊毛线编织的铜铃铛。
    “阿妈说…这个…保平安…给姐姐。”女孩用不熟练的汉语说道。
    许清颜的心瞬间被这纯朴的礼物融化了。
    她郑重地接过,“谢谢!真好看!姐姐一定会好好保管!”她将护身符小心地收进衣兜里,对着女孩和阿妈露出灿烂的笑容。
    岳颂今站在几步之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紧抿的唇线似乎又柔和了一分。
    傍晚时分,营长和战士们要下车了。而岳颂今则需要开着休假战士放在定居点吉普车重新上车。
    许清颜站在营长的吉普车前,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和歉意:“对不起,营长,我的包忘在家属房里了。我得回去拿。”她低着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心虚,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坚决。
    营长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我懂”的爽朗笑容,也没拆穿:“行!那颂今,许姑娘就交给你了!”说完,挥挥手,越野车卷起一片雪沫,开走了。
    许清颜头也不抬,手脚并用的爬上了岳颂今的车子,生怕动作慢了,这辆车也会飞驰而去。
    岳颂今一言不发,目光沉沉的望向她,过了一会,他似是叹了口气。
    “车门关好。”
    他的声音清晰地砸下来,许清颜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涌上一阵巨大的狂喜,她将车门打开,又重重的关上,生怕没有合好。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岳颂今熟练地挂挡、打方向盘,车子稳稳地驶上返回鹰喙哨所的盘山路。
    夕阳的金辉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
    许清颜悄悄侧过头,看着岳颂今专注开车的侧脸。他冷硬的线条在暖金色的光线下似乎柔和了些许,紧抿的唇角也似乎放松了一点点。他明明看穿了她那点“忘带行李”的小伎俩,却没有戳穿,甚至默许了她重新回到他的领地?
    而岳颂今,眼角的余光将身边人那点小小的得意和窃喜尽收眼底。一抹极淡、极浅,却真实存在的弧度,在他紧抿的嘴角边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吉普车碾过积雪,向着那座矗立在云端、风雪环绕的哨所,坚定地驶去。
    这一次,是她“算计”着留下,而他,选择了默许和重新“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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