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夏》 正文 第1章 2016年9月12日,W市终于迎来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给一直酷热的天气降了点温。 X出版社里,编辑们坐在各自的电脑前,雨声混着键盘声,响成一片,像哄人入睡的白噪音。 许清颜从主编赵蓉办公室出来了。 田悠悠凑过来:“她找你什么事?” 许清颜略带无奈:“她给我介绍了个对象。” 田悠悠一张嘴张成圆形:“这是她的作风吗?” 另一边竖着耳朵的张晓雅也忍不住了,滑着旋转椅移了过来,“展开说说。谁啊?男方什么条件?” “她侄子。” 田悠悠直接爆了个粗口:“哇靠,师太这是真的看上你了啊,直接想让你给她当侄媳妇了啊!” 张晓雅切了一声,“说不定她侄子,歪瓜裂枣,大龄剩男,心理疾病,或者是个油腻的猥琐男呢?” 田悠悠撇嘴:“你别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了,怎么不介绍给你啊?清颜,照片有没有,我们来给你把把关。” “我拒绝了。”许清颜移动鼠标,点开桌上的待改稿件的文件夹。 “嗯?直接拒绝了?连面都没见?”田悠悠扳过她的头。 许清颜点头。 “清颜,我承认,你的工作能力比我强,”张晓雅打趣道,“但你得承认,有时候你这个情商啊,一言难尽。还好你也就是个儿童读物的编辑,换到我们社会版,啧啧啧,惨不忍睹。” 田悠悠瞪了她一眼,“少阴阳怪气。” 张晓雅啧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我给你们讲讲,如何婉拒领导给我介绍的对象?这是一个难题。难点在哪里,那就是介绍人是领导,直接拒绝,领导本来一番好意,结果却热脸贴了冷屁股,没了面子不是。还有,万一她已经在男方面前打了保票,夸下了海口,你让她怎么解释?当然,我们希望每个人遇到的领导都是大度豁达的,但万一她表面豁达,心里窝火了呢?” “清颜,你别听她乱说,师太她不是那样的人。”田悠悠说,转而又想到刚因为早上晚到几分钟被劈头盖脸地一顿说,自己的声音都小了,“不过还真的有点说不准。” “要我说啊,起码你得去见一面,就说没看对眼,回来慢慢冷掉。”张晓雅换了个八卦的口气,“你是怎么拒绝的?” “我说我有对象了。”许清颜云淡风轻,并没有觉得是个什么大事。 “你有…你有什么对象啊?”张晓雅也张大了嘴,“咱们整个出版社,哪个不知道你许清颜单身。美女编辑,独来独往,每天扑在工作上,不食人间烟火,加班改稿,圈子干净的跟一张白纸一样,不K歌,不蹦迪的,聚会都难得去一次。你有对象?别说老赵那个千年狐狸,就连保洁阿姨你都骗不过。老赵没问吗?” “问了,我说他在外地。”许清颜说。 “异地恋?你?”张晓雅挑眉,指了指旁边的田悠悠,“你看,这才是异地。” 田悠悠抽空对着手机回了个信息,然后笑的一脸幸福。 “在部队。” 田悠悠从手机上抬起头,和张晓雅互相看了一眼,“扑哧”俩人都笑了。 “一点都不高明。”张晓雅遛着椅子撤了。 “清颜,不然我紧急给你介绍个对象。”田悠悠有点担心。 许清颜扯了扯嘴角,“不至于,快忙吧。” “谢谢哦。”田悠悠卖萌。 许清颜看了看她桌上的样刊,摇摇头示意没事。 田悠悠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的电话刚一直响,00打头,还来了两个,我看是诈骗电话,我给你压掉了。” 许清颜拿起一看,国际电话,归属地在南半球。“不是诈骗电话,我朋友。” “啊?不好意思,我以为…” “没事。” 许清颜拿起手机,除了两个未接,微信上也有几条未读,全部都来自何欣。 “那你忙。”田悠悠也撤了。 “欣儿,怎么啦?刚到领导办公室去了。”许清颜给何欣回了一条微信。 何欣几乎是立刻拨过来一个语音电话。 “颜颜,颜颜,你没事就行。我给你发信息你不回,急得我给你打了越洋电话。”何欣的声音糯糯的,这么多年还带着一些家乡的一点温柔的南方口音。 “出什么事了?”许清颜听出了她的焦急。 “是这样的。我收到你的□□消息,说你有点事,需要用钱,我问你什么事,你说不方便说。所以,所以……” “所以,你就转钱了?”许清颜有点头疼,何欣是她的大学舍友,肤白貌美,头脑虽不简单,心思确单纯到有些天真。 “我担心你有急事,就先给你转了3000,后面又说不够,还需要5000,我就觉得有点不对了。” “何欣儿,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电信诈骗?咱们平时联系不都是微信吗?你在上学,我已经工作了,我怎么会问你借钱呢?你在转账前,怎么就不问问我呢?”许清颜发出了来自灵魂的h疑问。 “对,对不起。”何欣支吾道,“清颜,我以为,我以为是叔叔,叔叔他又有什么事。” 许清颜沉默了一下:“我爸,他一切都好。谢谢你,欣儿。” “你们都好就行。”她提高了声音,“只要你没有遇见难事,那我就放心了。清颜,我还有节课,那我先挂了。” “好,你照顾好自己。”许清颜挂了电话,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她点开桌面上的胖企鹅图标,退出工作账号,重新回到登录界面,输入记忆中的那一串数字,点击登录,显示密码错误。 “悠悠,□□账号被盗了,你知道怎么办吗?”许清颜侧头,敲了敲挡板。 “要申诉,就是比较麻烦,还需要几个朋友帮忙验证一下。你的账号被盗了?那你可得赶紧找回来啊,现在盗号的人,乱发链接就算了,还会骗钱呢。” “嗯,是以前不用的一个号,上面没几个人。” 她的□□号,还是大学时,为了下载班级群中的学习资料注册的,通讯录里的好友总共没有几个,能被骗子说几句就直接转钱的,也就只有何欣儿了。 桌面弹出一条消息,编辑孟茂向她发来了一个待校稿件的文件夹。 Q.Q的事只能下班再处理了。 许清颜拿出手机,找到何欣的对话框。向她转账3000. 【欣儿,你还在上学,在国外吃花用度开销比较大,省吃俭用存点钱不容易。你把这钱收下吧。】 对面的何欣回的很快:【颜颜,我给你打电话不是这个意思,是我自己笨被骗的,和你没有关系。叔叔的身体不好,你还要自己租房子。这个钱,我不能要。】 许清颜向何欣发了个抱抱的表情:【你放心,我爸病情很稳定,我已经报警了,这3000块钱肯定能追回来。】 何欣:【真的能找回来吗?】 许清颜:【肯定能。还有,姐姐现在可是编辑,绩效很多的。】 何欣发来了一个哭哭脸:【那我先收下了啊。呜呜,我确实没有钱吃饭了。】 许清颜笑:【嗯,你乖。】 何欣是宿舍里唯一出国留学的,但她学习成绩一般,走的是自费出国,何欣家境一般,父母省吃俭用送她出国,学习之余,还要自己勤工俭学。里面的艰辛,许清颜深有体会。 许清颜看着自己银行卡的余额,叹了口气。 “铛铛铛”田悠悠敲挡板,“清颜,你真有个男朋友在部队?” 许清颜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你是下午交版吗?” 正文 第2章 下班啦。 许清颜忙了一天,她揉了揉太阳穴,保存了最后一个文档。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风从窗户吹进来,清新、凉爽得好不舒适。 田悠悠凑了过来,“清颜,走,撸串去!” “你们去吧。我要去一趟派出所。”许清颜关了电脑。 “你去派出所干嘛?” “我Q.Q被盗,损失了3000块钱。” “Q.Q被盗?这种简单的小伎俩,我以为只能骗骗老年人。许清颜,不如我下期开个专栏,请你做个现身说法?分享下被骗的经历。”张晓雅边整理头发边说。 许清颜懒得解释,背起包就走,打了卡就往电梯口走。 “这么不禁说。”张晓雅在后面追,“你等等我,我开车顺你。” 张晓雅把许清颜顺到派出所门口,留下一句,祝你好运,就开车走了。 负责接待的民警是一个中年大叔,他的态度很好,在听完许清颜的陈述后。 警官说:“你这个被盗的号要先找回来。一来,我们要看一下后台登陆地址在哪里。二来,也要防止你通讯录里的其他人被骗。”大叔警官说完,转头大喊,“陈禧—你来一下。你把这个案子跟一下。” 一个年轻的警官答应了一声,走了过来,“师傅,什么事?清颜?!” 许清颜在听到名字时就抬起头,顺着警官的视线望过去,两人的视线相遇。 “陈禧。”许清颜站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报案?”陈禧很惊喜,“你坐,你坐,遇到什么事了?” “是啊,来报案。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是重名呢。”许清颜看着他一身警服,也有些惊奇。 “嗨,这说来话长。”陈禧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师傅,您看这不是巧了吗?这我大学同学。” 大叔警官起身:“你们认识那太好了,账号被盗被骗了钱。你跟进一下吧。” “哦,好的。”陈禧送走师傅后,许清颜又把事情叙述了一遍。 细细听了她的陈述,陈禧放下了笔。 “转账的是何欣?” 许清颜点了点头,随即摇了摇头,笑了。 陈禧也笑了,两人都有些无奈。 这一笑,几年没见的生疏感稍减,陈禧放下笔,“我猜就是,能干出这件事的只能是这著名的白痴美人了。好了,大概情况我也了解了。许大美女,有没有荣幸请你吃个饭呀?” 两人很久不见,许清颜也深感亲切,“你怎么知道我的肚子饿了?” “哈哈,”陈禧笑得爽朗,“那是我也饿了呀。刚好我也下班了。走吧!想吃什么?” 路灯已经亮起了一片。两人踩在金黄的法国梧桐树叶上,沿着人行道向前走。 一阵风吹过,陈禧感到丝丝凉意,就像身边的许清颜。要说何欣是有名的白痴美人,许清颜就是闻名的冰山美人,散发着一种十里之外生人勿近的气息。两年没见,她虽比大学时代健谈一些,自己却向条件反射一样,遇到她就有些无措。 许清颜忽然停了下来。陈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远处有个大排档。 “嘿。”陈禧说,“真像咱学校南门的那一家,到那里坐坐去?” 许清颜点头。 烧烤摊位不大,人倒不少,两人略等了一会,才找到位置。 陈禧接过许清颜勾画过的单子,“嗨,你这给我省钱呢啊!”陈禧拿了支笔勾勾画画,“肉串,金针菇,茄子,辣子,都多加一点。你喝什么?可乐?” “啤酒。” 陈禧愣了一下,“好。” 送了单子,陈禧说:“那3000块钱,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这种电信诈骗,基本上诈骗团队都是在国外,到国外去抓人,比在国内要困难得多。还有,这些诈骗分子用得都是虚假ip平台。我们一直在宣传反诈,没想到还有何欣这个漏网之鱼。看来反诈之路还是任重而道远啊。” “一点希望都没有?” “也不是没有,等把这个诈骗团伙捣毁了,你的钱也就回来了。” 烧烤陆陆续续上来了。 许清颜举起酒杯:“能找回来最好,找不回就给欣儿交学费了。” 陈禧和她碰杯,放下酒杯,说:“清颜,你变得挺多的。” “有吗?”许清颜端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 “怎么没有?以前这种东西,你可不碰。”陈禧指了指桌上的啤酒。 “工作了嘛,是需要喝一点的。倒是你,真没想到你会成为一个警察。”许清颜想起他上学时染着头发,穿着破洞的牛仔裤,脖子里挂着耳机,抱着吉他,唱着摇滚,这也就算了,还经常和别人打到突破血流,怎么也和现在穿着警服的陈禧联系不到一起。 “嗨!家里非让我参加公务员考试,刚好有这个岗位,没想到还真考上了。”陈禧挠头,“不光是你,我们全家人都没有想到。其实哥们年轻时,也有个除暴安良的梦想。比起颂今……”陈禧住了嘴。 许清颜微微垂了下眼睛,白净的脸庞上看不出表情。 陈禧看她没有异样,继续开口,“颂今,他变了更多,你改变了他,他改变了我。归根到底,我有今天应该谢谢你。清颜,我敬你。” “哪有这么夸张?”许清颜和陈禧碰了下,两人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两人沉默了。 许清颜夹着花生米,一颗一颗的吃着。陈禧欲言又止,下了很大的决心后开口,“颂今,他有和你联系吗?” 许清颜摇头。 “啧,这小子。真是不仗义,我问过好几个人,都没有和他联系过。” 许清颜继续夹花生米,她垂着眼皮,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块阴影。 “他去当兵了。”陈禧继续说,“毕业那年,大家都很忙,忙着考编、考研、找工作。只有颂金每天躺在宿舍里睡觉,他家境好,大家只当他不操心这些,毕竟人家毕业能直接进家里公司当老总。等我们知道他交了大学生参军志愿表的时候,他已经通过体检了。临走的前一晚,他喝了很多酒,放声大哭,哭的很惨。我第一次见他那个样子。”陈禧闷了一口酒,“老三就劝他,不想去,就别去了吧,他受不了那个苦的。” 陈禧还是那样,喝了点酒,话就有点多。“他哪是怕吃苦啊?他哭成那样,是因为你。我知道跟你分手,他后悔了。我也劝他,舍不得就去挽回吧。可第二天,他红着眼睛还是走了。去了哪?哪个部队?什么兵种?他一个字也没说。清颜,这几年我一直不知道,到底你们当时是为什么分手啊?那么好的两个人。” 陈禧坐了一会,终是没有等到自己的回答。许清颜低着头,拣了一小盘花生米,一言不发。风将她耳侧的碎发吹到脸颊,她抬起头,伸手抚掉,“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 “我送你吧。”陈禧叹了口气,站起来,到底是自己多嘴了,两年了,或许许清颜已经有了男朋友,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思了。 “不用了。我在前面坐地铁,直达的,很方便。”许清颜拒绝,转身走了。 雨后的夜晚,带着些凉意,一阵风吹过,许清颜裹了裹外衣,陈禧看着她的背影,带着故作坚强的寂寞。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刚才想错了,不是他多嘴,而是她走心了。 地铁穿梭在城市的地下,许清颜呆坐着,望着玻璃里自己的脸出神。 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许清颜打开,是刚加上的陈禧。 陈禧;【对不起,我今天喝了点酒,说的有点多。】 陈禧;【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需要颂今的联系方式,我可以问一下他哥哥。我前几天遇到颂新哥了。】 许清颜看了一会,回复道:【没关系,谢谢你。不用了。】 对面一直在已输入,但确没有消息进来,许是陈禧不知怎么回复了。 【今天见到你,很高兴。希望多联系。】 这次对方的消息进来的很快;【见到你我也很高兴,多联系。到家报个平安】 许清颜退出聊天窗口。点开浏览器,打开她收藏的网址,网页上最上面是天气预报 【喀拉雪莲山-15℃~-2℃,阵雪,平均风力为6~7级,阵风7~8级,大风蓝色预警。】 才秋天就这么冷。许清颜皱了下眉头。重回微信,点开置顶的,喀拉雪莲山卫士。 今天的头条推送的是中秋相关: 【中秋佳节,致敬鏖战边疆的勇士,高清大图直击喀拉雪莲之巅】 许清颜点开读了起来。这是一篇通讯稿,记者中秋佳节走基层,西北边陲,茫茫雪原,战士们在高寒环境中,艰苦地训练。 许清颜滑动网页的手顿了。屏幕上,是一个边防战士脸部特写。他满脸冰花,口罩帽子上结满白霜,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许清颜盯着屏幕,她长按图片,将图片下载下来。她点开通讯录搜索界面,手却颤抖着打不出字,左手使劲按了按右手,稳了稳心神,才打出一个“颂”。 她将图片发送过去。 对方回复的很快。 颂新哥:【瘦了。】 许是今天电脑屏幕看的有些多,许清颜觉得眼睛有些发酸,她眨了下眼,豆大的泪珠从眼中落了下来,顺着她白皙地脸滚落了下来。 正文 第3章 主编室里,许清颜站在赵蓉的桌前。 赵蓉沉着脸,手里拿着许清颜刚递过去的假条,“现在是社里最忙的时候,你这会儿提休年假,让我很为难。” 赵蓉四十多岁就做到杂志社总编,各项能力都很突出,拿捏个小姑娘也得心易手。 许清颜不卑不亢:“忙的是社会刊。” 赵蓉对许清颜的出声反驳,有些暗暗吃惊,她将假条往许清颜方向推,“不仅社会刊,双节期间,儿童读物也要加刊。” 许清颜坚持:“加刊的稿件我都选好了,初审,二审,我都做完了。” 赵蓉将沉下了脸:“还没有定版。” 许清颜直视她:“定版我可以在网上看。我让悠悠通过邮箱发给我。” 赵蓉喝了口水,换了口气:“年轻人都爱玩,我知道,现在是旅游旺季,你这年假连着中秋,再加上十一,一下子就半个多月了。我给你开这个头,别人再来请,我签不签?” 见许清颜这次没说话,赵蓉拿起假条递给她:“小许啊,这批年轻人里我一直最看好你。好好工作,出去玩,十一期间七天假就够了。” 许清颜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接过假条。她不再争辩,从赵蓉办公室出去了。 张晓雅滑着椅子过来,凑过来看许清颜手里的假条,领导审批一栏一片空白,张晓雅撇嘴,“果然没批。” “啊?”田悠悠丧了脸,“我还想着你如果成功了我也去请呢,我和男朋友一年也就靠着几个大假期能在一块儿多待几天。” 张晓雅安慰许清颜:“不批就不批吧,你这刚驳了她,过一段时间再请肯定就批了。不过你为啥非要明天请假啊?前面没听你说起过啊?“ “去新藏。” “旅游?” “找人。” 田悠悠和张晓雅互相看了一眼。 “你不会真有个男朋友在新藏当兵吧!”张晓雅说。 田悠悠一贯恋爱脑,马上星星眼,“哇靠,上交给国家的男朋友,不要太浪漫了。” 许清颜昨天基本彻夜未眠,眼睛又干又涩,她懒得理八卦的两人。“不好意思,我今天真的有点累,我想安静一会。” 田悠悠吐了吐舌头,和张晓雅使了个眼色,各自回工位了。 许清颜刚想闭会眼,手机响起,来电人:周迪。她的大学舍友。 “清颜,你的Q。Q号怎么还没有找回来?学院群里到处都是你的号发的链接。” 许清颜头疼,本想着通讯录上是没有几个人,却忘了那个号上还加着几个大群。 “我知道了,我这就操作。”她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打开电脑。 许清颜回答了几个密码问题,还联系了大学舍友周迪和赵文文共同助力才找回了自己被盗的Q。Q。 重新修改了密码,许清颜先登进了班级群和年级群,各发了一个澄清。 【大家好,我是许清颜。Q。Q被盗,所发的链接均为非法链接,请大家不要点击,发的信息打扰到大家了。深感抱歉。】 下面马上一排。 【我靠,女神出没。】 【颜颜,放心啦,不会有人会点的啦~】 【骗子真可恶。】 【真的不会有人点吗?我们可爱的小欣欣会不会点啊……】 …… 何欣:【怎么这么讨厌啊……】 许清颜大概浏览了一下,关了群聊窗口。 她的Q。Q上联系人不多,只有几个头像亮的。她盯着这个竖着的矩形看了一会,还是拖动鼠标移到特别关注的分组上,这个分组被她置顶在最上面,点击,分组展开,下面只有一个人,头像灰着。 许清颜又看了一会,点开那个灰扑扑的头像,聊天记录空空无也。她将光标移动到对话框,敲击键盘:【我计划十一去看你。】 “嘀嘀嘀”消息栏周迪的小头像闪烁着。 许清颜想了一下,将刚敲的字删掉,关闭掉对话框。点开了周迪的头像。 【清颜,你的空间里也有骗子发的图片和链接。】 【好。我去处理。】许清颜回复。 许清颜关掉对话框,鼠标在空间的星星处停了一下,目光移到了旁边的信封图标,信封上一个红点,红点上一个小数字上写72. “这么多未读邮件吗?”许清颜诧异,鼠标从星星移到了小信封上,双击。 网页加载了一会,打开了。 许清颜盯着打开的网页半天没有反应。 网页上,一排排未读信件,排列的很整齐,题目上写着 “给清颜第66封;给清颜第65封;给清颜第64封……” 发件人来自同一个人。 许清颜盯着屏幕足足看了有两分钟,她颤抖着手握着鼠标点了半天,打开了最近的一封来信。 “给清颜第66封”—— 清颜: 见信安。 又是一个周末。第66封信了,离99封越来越近了,有点不敢写了,却又忍不住不写。 刚进入秋季,喀拉雪莲山已经开始落雪了。白茫茫一片。你如果看见了,一定很开心,你是那么喜爱雪。刚认识你那年冬夜,你从图书馆上完晚自习,一出门看见落了一地的雪。你是那么惊喜,竟小跑着出了门,踩着雪,笑出来声。你戴着一个大红的围巾,像雪地里的一朵红玫瑰。我站在门口,忘了准备了很久假装邂逅的台词。只是,这里不像学校,大雪伴随着大风,寒气逼人,你那么怕冷,一定冻得你伸不出手。 又一年,我又快过生日了,都说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准。那那我把愿望说出来,我希望今年不会见到你。 最后,还是祝你中秋节快乐吧。 颂今 2016年9月3日—— 许清颜看完,颤抖着手滑动鼠标。点了几次才点到下一页,翻了两页,才找到第一封信。在2014年的年底—— 清颜: 见信安。 今天,我排了很久的队,给你打了电话,你的号码换了。找到你现用的联系方式并不难,我认真思考了下,如果你是为了躲我,那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 你曾经给我读过一首诗,“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你很少有那么明确的情绪,那一天,你将眼睛笑成月牙,我想,那一定是你向往的爱情。我笨拙得想要效仿这种方式,期望着能够挽回你。不,你看,我又妄了。没有相爱,谈何挽回,这只是我个人可笑的自我感动。 现在是我们上网的时间,我在微机室坐了一个小时,终是抑制不住对你的思念,干了这件蠢事。我开了贵族,设置你为特别关注,我知道,这个号,你已有半年没有登录。也许,这封耗费我所有勇气的信,你永远都看不见。我却还是期待着一个万一,有一天,你会输入这串冰冷的数字,点开我给你的信。 这里海拔4000多米,气候恶劣,训练很苦。高原反应让我喘不上气,高强度的训练让我几乎没时间想你。但休息的时,思念却卷土重来,将我吞噬。 清颜,对不起,我出言伤害了你。那天,赤裸的真相让我一时猝不及防,你的冷静让我手足无措,又痛不欲生。请原谅我当时的失控。可清颜,你又何尝不绝情呢?你走的那么决绝。哪怕你当时回一个头,我就会立刻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去他妈的自尊,只要你能和我继续在一起,感激也好,可怜我也是,我宁愿你一直骗着我。 我会继续给你写信,就当是我的入伍笔记。我给自己一个期限,无论你是否看见,99封信后,我都将在不会打扰你。还有两天就是你的生日,你又大了一岁,我在海拔4000多米的高原上,祝福你,我的女孩。我在训练场上堆了个雪人,那是我给你生日礼物。 颂今 2014年12月13日—— 许清颜只觉心口堵得喘不上气来,她按着胸口,大口吸了几口气,心疼地仿佛缺了个口子。 她猛地站起来,冲进了赵蓉办公室。 “天哪!”赵蓉正在打电话,靠在椅子上笑得花枝乱颤。 “许清颜!你会不会敲门啊!”她被许清颜惊得差点扔了电话。 “你…”赵蓉抬头看见许清颜红着的眼睛,噤了声,“我先挂了,一会打给你。”她挂了电话。 许清颜将假条拍在她的桌上:“假条给你放在这,你批不批,我都得走。不是明天,现在就走。我工作两年,从来没有休过年假,这是我正常享有权利。如果你有异议,等我休完假,让人事部门和我谈。” 赵蓉颤抖着嘴唇,张张嘴,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许清颜这个样子,她红着眼睛,一双杏眼怒视着她,像一个发怒的小兽,仿佛要将她撕吃了。 自己这次竟看走了眼,还以为是个温顺小白兔,原来竟是个惹不起的小豹。 赵蓉拿起笔,在领导签批那里写上:同意。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倒叙两人的相识,相遇,相爱了。 打滚求小天使收藏 初遇 正文 第4章 已经接近傍晚,从家里到坟上并不近,出了庄,先要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玉米地,再走过北大湖。 许清颜跑得很快,在村头遇见了河磊爷。老人家扛着锄头,一把抓住了她,“颜颜,天都黑了,你往北边去干嘛?晌午头鬼露头,太阳落鬼下坡。你可别害怕啊!” 早年间,还可以土葬,村里的死人,多葬在北地里,时间一长,大大小小的土包,使北大湖那边形成了一片乱坟岗。老爷子迷信,坚决不让她往那边去。 “爷,这都什么年代了,您怎么还这么迷信啊?我不怕,我娘护着我呢!”许清颜挣脱。她娘生她的时候大出血去世,现在也是北湖边上的一个小土包。 “唉,这丫头,跟个假小子一样。”河磊爷叹气,还是叮嘱道,“玉米地里可绝对不能去啊,里面不止藏得有小鬼,还有杀人犯呢!” “知道了—”许清颜应了一声,跑走了。去年的夏天,警察在附近的玉米地里抓住了一个藏匿的通缉犯,对周围一圈小小的村庄震动很大。 路边大片的玉米正到了吐穗的时节,密密麻麻的透不过风,没一会儿,许清颜热了一身汗。 过了玉米地,穿过北大湖,就到了乱坟岗。 正值夏季,雨水多,又临近大湖,这里的草长得很茂盛。许清颜趟过一片片的荒草,就到了她娘陈花的坟上。 “娘,你就给他托个梦,让他别逼着我上学了。他的身体不行了,干不动重活,我也是真的,”许清颜坐在坟头,心里升起一片苦涩,她揉了揉眼睛,继续道,“我是真的不想上学了。”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一点风都没有,除了不远处的湖里,青蛙“呱呱呱”的叫声,还有这附近草里蛐蛐唧唧的声音。 才几天没来,坟头的草又生了芽,许清颜蹲在坟头,一颗一颗把草拔掉。 “砰砰砰”的脚步声,让许清颜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 声音由远及近,一个半大小子从北边跑了过来。他跑得很快,许清颜甚至听到了他大口的喘气声。 这个时间,谁还会往这里来呢?许清颜从草里站起来,眯着眼睛仔细看。男孩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这不是庄里的小子,也不像是旁边北庄的。这两个庄子里没有长得这么俊朗的男孩,看穿着,倒像是个城里孩子。 男孩神色慌张,脚下一个踩空,“扑通”一下,趴在了地上。 许清颜离得不远,能看到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落了下来。 男孩拍拍裤子站起来,边摇头边自言自语:“科学,科学,我可是新时代的中学生。”他皮肤白白净净的,一双大眼睛咕噜噜地转,带着惊恐。 这……显然是害怕了。这么大个小子,竟然是个胆小鬼。许清颜腹议。 她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她双手做喇叭状,放在嘴边,发出“呱”的一声。 男孩瞬间站住不动了,他四处张望,却没有看见草丛后的女孩。 “呱!”许清颜又叫了一声。 “谁?!”男孩的脸更白了。 许清颜猫着腰,矮下身子,躲在了草丛后面。 “不就是青蛙嘛!我才不怕!”男孩大声说着,给自己打气。 “呱!”又是一声,同时一只手“啪!”的落在了他的左肩头。 “小孩!你到哪去?”许清颜从草里跳出来,捏着嗓子吓他,在男孩向左转头时,手又在他的右边肩头拍了一下。 “啊——”男孩脚下生了风,连滚带爬地朝前跑去,这条路本就坑坑洼洼,地上还散落着不少树枝,他连着摔了好几跤,裤子挂烂都来不及看,爬起来继续叫着往前跑。 “喂!”许清颜看着他的样子挠挠头,“我逗你的啊!”男孩显然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路向前跑 许清颜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嘀咕:“这是哪来的傻小子,不会是吓破胆了吧?”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色渐渐暗下来。许清颜重新趟过荒草,回到了母亲的坟头,扑通地跪倒,连着三个响头。 “娘,我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说完,许清颜站起,拍拍裤子,也朝着北大湖去了,过了湖那边才是她家。 刚走到桥上,她听见“扑通”一声巨响,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人在湖里使劲地扑腾。 像是刚才那个男孩。 许清颜飞奔了过去。 “扑通!”许清颜来不及脱衣服也跳进了湖里。 男孩已经沉了下去,许清颜游到湖深处才抓住了他,好在男孩很瘦,她使劲全身力气半拖着把他拉了上来。 好不容易把他拖到岸上,许清颜累的平躺在路上,她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推了一下旁边的男孩,“喂,你没事吧。” 身边的男孩没有动静。 许清颜撑着胳膊坐起来,看清了他的脸,这就是自己刚刚吓得那个傻小子。 她推了推他:“喂—” 男孩仍然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许清颜慌了,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脸,“喂,喂,你醒醒啊。”男孩还是没有丝毫反应,她加大力度,“你别吓我啊!你不会死了吧!” 鼓足勇气,她许清颜伸出食指探了探他的鼻息,热乎乎的,还有呼吸,她松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他鼻翼上,“怎么鼻子上一个小黑点啊?” 她用手在他鼻翼处擦了一下,“你怎么这里长了颗痣啊?我还以为是个泥点呢。” 男孩仍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怎么不醒呢?不会真的死了吧?”许清颜慌得眼泪要掉下来了,她虽生长在乡村,却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女孩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想起在学校老师教的急救知识。 她解开男孩的衣领,一手按住了他的胸脯,一下一下的压着,另一只手抓着他的下巴逼迫他张开嘴,凑近看了一下倒是没有泥沙。再没有犹豫的,她大吸一口气,凑了上去。 如此反复几次,男孩大咳一声,水从嘴巴里喷了出来。 “你醒了。”许清颜惊呼。 “你,你是谁?”男孩睁开了眼睛,有气无力地说。 许清颜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叫许清颜,是我把你捞上来的,不过你也不用感谢我,刚才是我吓了你。还有你是谁啊,你怎么跑到这里的?” 许清颜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低头一看,男孩竟然又闭上了眼睛。 “喂,你醒醒啊!不应该啊,呛得水已经咳出来了啊。”许清颜急了,低下头,看见他肿得发红的左手。 许清颜着实吓了一跳,“哎呀,还被蛇咬了啊!” 正文 第5章 男孩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许清颜犯了难,这里到庄上有两三里地,跑回去叫人再来显然是耽误时间。 许清颜低头看见他破烂的裤腿,是被自己吓到逃跑时摔倒被树枝挂的。 “我可真倒霉,早知道我不逗你了,你也不会吓得往河边跑。” 嘴上说着,许清颜手一使劲,在男孩破烂的裤子上撕下了一截裤腿,在他受伤的手腕上方打了个结。这样,可以防止毒血继续往上面蔓延了。 许清颜抓起他的手观察,纤细的手腕已经肿了起来,看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小小的伤口。 许清颜张嘴,吸了口气,吸在伤口上,“呸。”她吐出一口血,竟是棕黑色的,“嗬,这么毒的蛇啊。” 男孩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许清颜不敢耽误,继续给他吸血,连着几口的吸出的血都是黑色的,直到脸都酸胀的痛,才吸出一口鲜红的血。她这才略微舒了一口气。 天已经朦朦黑了。周围除了大自然的声音,没有一点人气。许清颜心里也有点发毛。 她站了起来,拍了拍酸胀的腿,半蹲下身子,拉住男孩的双手,把他拉在自己的肩上,费力地背起他。 “你看着挺瘦,这么重啊。” 男孩比她高不少,伏在她身上,两只脚拖在地上,瘦小的许清颜仍然很费力。 “喂,虽然我吓了你一下,但我把你从湖里拉了上来,还给你吹气吸血,抵平了啊。”许清颜大口喘着气,拖着男孩往庄里走。 许清颜到底是个半大的女孩子,每走一步都累地气喘吁吁。背着男孩走了半里路的时候,她实在走不动了。双腿一软,许清颜摔倒在地,男孩也从她背上滚落下来。 “哼……”男孩闷哼一声。 “你醒了?”许清颜惊喜,忙撑着酸软的胳膊,爬到他身边。 男孩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眼。 许清颜大喜,“你醒了!” “你……你是谁?”男孩黑色的眸子打量了下许清颜,虚弱地吐出几个字。 “你先不要管我是谁,你自己能走吗?” 男孩的眼中带着疑惑,又看了下许清颜,竟又闭上了眼睛。 “哎?你别装了啊?”许清颜拍了拍他的脸,男孩躺在地上没有反应。“喂,我告诉你啊,竟然醒了,就自己回家去啊,我可拉不动你了啊!把你从水里拉上来,已经没劲了,真的拖不动你了啊!” 月亮已经高高的升起,月光下,男孩的脸丝毫没有血色。“娘哎!”许清颜心里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她伸出手,放在他的鼻子下,片刻后,她呼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许清颜没忍住轻轻地摸了一下男孩鼻尖上的黑痣。“嘿,竟然真是颗痣。怎么长在这里啊?真有意思。” 许清颜不敢多休息,使出全身力气,拉着男孩胳膊,重新将男孩拉在背上,男孩的半截腿都在地上。 “哼。”身后的男孩又哼了一声。 “你又醒了?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是不想自己走是吧?放心,就算是醒了,你这个样子,我也不会让你自己走的。” 身后的男孩仍然不吭声,许清颜转过头去看了下,这一转头,脚下没注意,一个踩空,两人双双摔倒在地上。 “喂,你真的好重啊!”许清颜趴在地上,身上的男孩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她使了两次劲才将男孩从她身上掀开。男孩被她推的四仰八叉地躺在路上,许清颜这才看到,不知什么时候,他竟被自己拖掉了一只鞋。裤子也大大小小的都是破洞,一只膝盖还被磨破了皮。 怪不得,他刚才轻哼,原来是疼的。 离庄里还有一里多地,这样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庄里,而且她也实在拖不动他了。 “哎,怎么办呢?”路两边的全是密密麻麻的玉米秧,一丝风都不透,许清颜的衣服本就湿哒哒的,现在全部贴在身上,不只是汗水还是湖水。 望了一眼旁边的玉米秧,女孩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这是许浩家的玉米地,从小到大,许浩没少带人欺负她。许清颜跳进玉米地,拔了几棵玉米秧,想起上次许浩娘对她的白眼,她又多拔了两颗。 女孩将玉米秧铺在地上,又费劲地将男孩移到了玉米秧上,拖着玉米秧往前走。 “省劲多了。”许清颜暗暗懊恼刚才没想起这个好办法。 走了几步,忽然一轻,男孩还从玉米秧上掉了下来。许清颜叹了口气,又撇了几根芦苇,系成绳子,将男孩拦腰拴在了玉米秧上。 “嘿,这一下轻松多了。”许清颜拖着玉米秧走了几步,转头看躺在玉米秧上的男孩,笑道。 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玉米秧拖在地上移动时,沙沙作响。 “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到这里来啊?是不是你爹也打你啊?”为了不让人欺负,许志从小就将许清颜打扮得像个男孩,现在的她已经十三岁了,仍剪着个小子头,一身短衣短裤,声音却难掩少女特有的清脆。 她叹了口长长的气:“你爹打你的时候,你娘也不管吗?我不像你,我没有娘。” 她等了一会,没有等来男孩的回答,她转头看看,“你咋还不醒呢?你可千万别死啊,你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许清颜擦了擦汗,继续往前拉,她已经看见不远处庄里的房子亮起的灯光。 许清颜好不容易把男孩拖进了庄,又一路拉到了医务室。她掐着腰喘着气站在医务室门外,里面黑着灯,周大夫已经回家了。 “怎么办?只能去周叔家了。”许清颜心里有些不乐意,“也不知道他那个讨厌的媳妇和傻儿子在不在家。” 她揪着胸口的衣服忽闪了下,一点凉风,让她舒服了点。她卯足了劲,继续拉着人往周大夫家去。周大夫家离医务室不远,村里人都去小广场上看电影,这一路上竟是没有遇到人。“唉,也不知道周叔去了电影了没?要不是你,我也去看电影了,一个月就这一次。” 好在周大夫家亮着灯,屋里有人。 “周叔—”许清颜站在院子里喊人。 周大夫穿着背心从屋里出来,看到许清颜吓了一跳,“清颜?!你这怎么搞得?你拖着玉米秧子干嘛?” 许清颜头发贴在额头上,一身的汗,她热得脸通红,大口地喘着气,指了指地上。 “嗨呀!这是怎么回事?”周大夫这才看见玉米秧子上竟然躺个人。 许清颜放心地瘫坐在地上,周大夫不等她的解释,健步过来,弯腰抱起男孩,往屋里走,“清颜,你跟我进来。” 周家媳妇也没去看电影,坐在堂屋里吹风扇。看见丈夫抱进来一个泥人,她站起来:“你这是干啥?” 周大夫不理她,抱着人就进了卧室。许清颜跟在后面就往里进。 “哎呦,要死啊,哪来个野孩子,就往床上放!”周家媳妇扑上来,拉扯着周大夫的胳膊。 “你闭嘴!”周大夫甩开她。 “现在让我闭嘴,当年要不是我们家收留了你。你早就饿死了吧!”周大夫是上门女婿,十几年以来,周家媳妇人前人后都要用这个话臊他。 许清颜把男孩另一只的鞋子脱掉,一甩手故意扔在周家媳妇的身上。 “你个死孩子,果然是个没娘教的,一点教养都没有!”周家媳妇气红了脸,对上了许清颜喷火的眼神,她不情不愿地噤了声。 这个许清颜虽是个丫头,却是出了名的野孩子,村里同龄的男孩都打不过她。她还真是有些不敢惹她。 “周叔,你看看他,掉在湖里了,应该是喝了点湖水,手还被蛇咬了。”许清颜没有时间搭理她,她急着像周大夫介绍男孩的情况。 “唉吆!”周大夫是一个老实人,一听也是一惊,周大夫的父代好几辈都是当地赤脚医生。从小耳濡目染,一些伤风感冒,跌打损伤也能看个七七八八。本来靠这个也能讨个营生,奈何家里孩子太多,父母只能将他送到许庄当了上门女婿。 周大夫探下身来,先是翻了翻男孩的眼皮,再抓起他的手看了看。 “这个布条的位置缠得很好。”夸赞了一句后,他转过头对许清颜吩咐道,“你现在去小卖铺买两个冰棍来。” 周大夫从口袋里掏出5块钱给她,许清颜愣了一下,她舔了下嘴唇,摇摇头,“周叔,我不渴。” 周大夫看她干渴的嘴唇,心里叹了口气,他转身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许清颜笑笑,接过水,咕嘟咕嘟大口喝完,显然是渴坏了。 周家媳妇冷哼了一声,眼中带着轻视,周大夫瞪了她一眼,摸了摸许清颜的头,“现在去买冰棍吧。我给他敷手。” 许清颜点点头,接了钱,飞奔出去。 周家媳妇看见丈夫给那丫头拿了钱,又不乐意了,“一根冰棍也就5毛,你给5块,你钱多烧得慌啊!” 周大夫也不理她,端了一盆清水,又拿了一块肥皂来。 周家媳妇讨了个没趣,气不打一处来,自行出了门,奔着许清颜家去了。 正文 第6章 许清颜大惊:“周叔啊周叔,这手还是留着别给他废了啊!” 周大夫失笑:“剁他的手我使这么把小刀啊,我放放毒血。” “哦,那就行。”许清颜讪讪地放下手来,挠挠头,“电视上不都是那样演的吗?” 周大夫失笑:“小孩子。” 这略带宠溺的三个字,让许清颜微红了脸。 说话间,周大夫已经抓着男孩的左手,找到伤口,沿着伤口小心地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漫开了来。 男孩哼了一声,许清颜跟着皱了一下眉。 周大夫瞥了一眼紧张的许清颜,“这是你同学?”他早就注意到这个男孩并不是本庄的。 “不是,我在湖里捡的他。” 周大夫点点头,又在冒血的手背上又划了一道血口,男孩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 周大夫想叫许清颜帮他拿块纱布来,看到她坐在床边,紧皱着双眉,周大夫笑笑,到底是个善良的小丫头,他自己站了起来。 周大夫撕了一块纱布,沁了酒精,解开绑在手腕处的布条,把纱布小心裹在伤口处。 酒精的刺激引得男孩一阵的低声呻.吟。许清颜急了,“周叔,你弄疼他了。” 周大夫抬起头来,问:“你是不是用嘴给他吸毒了?”看到女孩点头,他急说,“你快去门口的压井漱口,仔仔细细地漱。” 这丫头胆也真大,贸然用嘴去吸蛇毒,其实很危险的,万一口腔内有伤口,那后果不堪设想。 许清颜漱口回来,顺便洗了个脸,冰凉的井水,让她顿感清爽。 再进屋时,周大夫正拿冰棍给男孩冰敷,“清颜,那一根冰棍你拿去吃。” 许清颜愣了一下,摇摇头。 “你这孩子,跟周叔客气什么。看你热的一身汗,吃根冰棍解解渴。”周大夫又道,“还没吃饭吧,等处理好这个小子,周叔给你下碗面条。” 许清颜红了眼睛,周大夫是庄里对自己最好的人。小时候,她常常幻想,如果周叔是自己的父亲就好了,他温文尔雅,总是对她笑眯眯的。也许是周叔对自己太好了,周家媳妇和他们的儿子周涛,总是对自己的恶语相向。 “快吃吧,一会儿要化了。”周大夫催促。 许清颜拿起冰棍,撕开包装小口的舔了一下,顿感清凉丝甜爽口。 她张张嘴,想对周大夫说一句谢谢,却到底没有说出口。 周大夫也不介意,“你看,他舒服了一点。” 许清颜闻言看去,果然,男孩虽仍旧闭着眼,紧皱着的眉头却展开了些。 “周叔,我来吧。” “也行。”周大夫将冰袋递给她,拉开旁边的抽屉,翻翻找找起来。 许清颜一边吃着冰棍,另一手小心握着袋子,上下移动。看到周大夫拿了药酒出来,许清颜指了指男孩的膝盖,“周叔,这里,我不小心给他蹭的。脚背上不知道是不是也破了。” “别光顾着人家了,你看看你自己。你腿上怎么弄得啊?” 许清颜低头,右腿上竟有一些伤口,许是撇玉米秧时,不小心被锋利的玉米叶子,在右腿上挂的。她只觉得累,竟没有感到疼。 “没事,棒子划的。” “怎么没事?”周大夫蹲下身,“伤口虽然不深,但玉米叶子上全是毛刺。我给你消消毒,回去就不痒了。” 冰凉的药水擦到身上,让许清颜一颤,“周叔,周叔,我自己来。” “别动,这就完了。你这孩子啊,自己也注意点,十三四岁了,是个大姑娘了,别再像涛子他们那些小子一样,整天身上大伤小口的。疼不疼?” “不疼。”许清颜吸吸鼻子,努力睁大眼睛,才让眼泪不夺眶而出。 周大夫上完药,看见女孩红着眼睛的模样,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孩子,跟她娘一样,自尊心强的要命。 “周叔,我……谢谢。” “周叔明白,你是个好孩子。”周大夫转身拿纱布将男孩的腿上的泥土擦掉,又给他清理起伤口。他腿上的伤口全是地上磨得。他比清颜足足高的大半头,也真是难为这个丫头了。 药酒抹在男孩的腿上,他颤了颤睫毛,仍旧没有睁眼。 许清颜盯着颤动着睫毛的少年,薄薄的鲜红的嘴唇,也不知是皮肤白显得,还是被蛇咬后中毒的症状,小小的鼻尖上还冒着细汗,灯光下上面一颗黑痣耀眼醒目。 “周叔,你说他怎么还不醒啊?”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吓得吧。你在这看着他,我去找村长,把人送到医院去。”周大夫毕竟是庄里的大夫,他也尽力了。 许清颜点头,周大夫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走,迎面撞见自家媳妇和许志。 许志跟着周家媳妇一路小跑着来到周大夫家,一进屋就见自己的女儿一身狼狈,身子半倾着握着一个男孩的手。 许志开口:“怎么回事?” 许清颜看见自己的父亲,没有作声,继续移动冰袋。 许志觉得在外人面前折了面子,他提高音量:“我在和你说话!” “好你个老周啊,儿子马上上高中,正是要花钱的时候,你竟然还拿钱给这个丫头吃冰棍。”周家媳妇一眼看见许清颜手里的冰棍,闹将起来。 周大夫脸色难看起来:“就一个五毛钱的冰棍,你至于吗?” “咦噫?!你是多有钱的人吗?五毛钱不是钱啊!别人也就算了,就这丫头,一分钱我都不会给她!” 许清颜握着冰棍的手攥得生疼,周家媳妇鄙夷的表情让她快要窒息。 许志也难堪地站在一边,“你怎么这么馋嘴!丢不丢人!” 周家媳妇撇着嘴,斜眼看父女俩。 许志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他在口袋里翻了翻,红着脸,“大嫂,对不住了,出来的急,兜里没装钱。一会我让颜颜送过来。” “五毛钱都没有?”周家媳妇歪着嘴说。 “你闭嘴!”周大夫额头青筋直现,抬手就要打她。 “打!打!你打!我看床上这个没死,我先死了。”周家媳妇撒着泼,见丈夫不是真的要打她,她又冲着许志去了,“老许,你看看你妮子干的好事,从哪里弄来个半死的孩子,扔在我家。不够晦气的!” 许志往床上一看吓了一跳,周家媳妇已经喋喋不休地念了一路,他只当她说话夸张,没想到,真躺了个昏迷的男孩。 “颜颜,这个孩子是你弄成这样的?” 许清颜站在床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她双目通红,手里的冰棍,化的还剩一半,滴答答的流在地上。 许志的心刺痛一下,双唇颤动,再没作声。 一边的周大夫解释道:“这孩子是清颜救下的,要不是她做了急救的处理,这孩子可能就没救了。” 周家媳妇冷哼:“她救得?没准是她把人推下去的。没娘的教的缺德孩子啥缺德事做不出来?” “你闭嘴!见天的就知道煽风点火!”周大夫喝道,话音还没落,却见许清颜竟是小豹一样地扑了过去,一把就抓住了周家媳妇的头发。 “唉吆,唉吆!”周家媳妇疼得啊啊直叫,嘴上却不认软,“没娘教就是没娘教,少教就是少教!许清颜你以后肯定混的连你爹都不如!” 许志气冲脑门,周家媳妇的话像刀子一样句句割着自己的心。可周大夫是庄上难得的好人,他还计划着这几天再问他借一些女儿今年的学费。 许志只能压下火,拦腰抱住了女儿,嘴上道:“你快点给我放手!那是你婶娘。” “狗屁婶娘!我哪来的娘!”许清颜拽着周家媳妇的头发不松手。 “你还不住嘴!”周大夫也急了,一面斥责着撒泼的婆娘,一面劝着许清颜,“清颜,你先放手,你婶娘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嘴巴爱说一点,她也没坏心。” 许清颜眼珠都红了,家里的玻璃都是她家周涛砸的,她也不是第一次当她面骂她娘。狐狸精,扫把星这些都是她说的。 周大夫见许清颜红了眼,自家婆娘“哎呦、哎呦”叫得更紧,忙大喊,“清颜,清颜,你放手,你从小到大,周叔对你不好吗?你看在周叔的面子上,放了你婶娘吧。” 许清颜闻言安静了下来。 周大夫和许志各自舒了一口气。周家媳妇扑通一下坐在地上,撒起泼来。 许清颜望向床上的男孩,他睫毛轻颤,不知他有没有听见这个女人这样作践她。 周家媳妇闹腾得许志有些站不住了,“pia!”的一下打在许清颜的脸上,“还不给你婶娘认错!” 许清颜被突然的一巴掌打的一个踉跄,向前两步向站稳。她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流了血。 许清颜抬起头,吐掉嘴里的血沫,看着父亲的眼神却很冰冷,“你也就这点本事。” 正文 第7章 周家媳妇很少看见丈夫这个样子,不情不愿地住了嘴。 嘈杂一片的屋内陷入了寂静。 “再播一遍啊,找人,找人,北边涂庄走丢一个男孩,13岁,穿着白色短袖,棕白色裤子,有见到的村民赶紧到村委会来一趟。再重复一遍啊……” 广播的声音很清楚,看样子已经播了一会了。四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躺在床上的少年,他浑身泥土,勉强能看出衣服的颜色,白色短袖,棕白裤子。 见男孩的家人找来了,周大夫打发媳妇到村委会叫人。周家媳妇不愿意,见丈夫瞪了下眼,她嘟囔着出了门,“多管闲事,我看人家来了讹上你咋办?” 周大夫并不理她,转身对许志说:“你啊!老许,清颜她毕竟是个女孩子,你不要总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她动手。”周大夫对着许志没有好脸色,“她给我说了,她在坟上碰见这男孩,这个小孩从坟地往北走,清颜逗他,吓了他一下,他就跑了。清颜回家的时候,看见他掉进了湖里。是清颜把他捞了上来,发现他被蛇咬了,又用嘴吸了毒血,这才背着他到了我这。” 周大夫叹了口气:“坟地里吓个人,也就是半大孩子的恶作剧啊。这孩子,已经很懂事了啊,老许啊,有清颜是你的福气。” 许清颜站在一边不说话,身上的衣服已经干在身上,又沾了土,脏兮兮的。白皙的脸上红肿一块。一头短发,乱糟糟的,红着眼睛,驾着胳膊站在那里,像一只驾着膀子的小鸭子。 许志是个少言的农村汉子,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许清颜转身想走。 “站住,看人家怎么说。”许志叫住了她,他不放心,虽说自家孩子救了人,可毕竟没人看见,还是当面解释清楚的好。万一男孩家人发难,让他赔钱,穷破的家是真的拿不出来了。 许清颜到底没迈出院门,屋檐下放了一个笼子,笼子里两只小兔子,许清颜蹲下,拿草逗它们。 没一会儿,周家媳妇就带着村长和涂庄的两个人来了。 来人一个是涂庄的村长,另外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看到他时,周大夫心里吃了一惊,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旧时同窗竟是像了九成。 少年面带焦急,一进门就望见床上的男孩,他扑了过去:“颂今,颂今!” 男孩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村长唉幺唉幺地叫着,“这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啊?这要是有个好歹,我们可怎么交代啊?” “他受点惊吓,我判断他没啥大事,这里条件有限,我也只是做了简单的处理,你还是尽早通知你爸,带到城里做一下全面的检查。”周大夫在少年身后说。 少年有些惊异地转头:“叔叔,你认识我爸?”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是涂伟杰的儿子。” 少年站起来身来,毕恭毕敬:“叔叔好,我叫涂颂新,这是我的弟弟,岳颂今,谢谢您救了他。” 周大夫点头,涂伟杰两个儿子,大的姓涂,小的跟着爱人姓岳。 周大夫示意少年坐下:“你坐,不客气。你该叫我伯伯,我是你爸的同学。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你爸爸和你爷爷呢?” 不仅整个南北庄,整个乡镇没有不认识涂伟杰的。涂伟杰当年考上了省里的大学,在乡里也是轰动一时。毕业后,他被岳家看上,娶了身世显赫的媳妇,现在经商,生意做的很大。他发达后,也没问了家长,将学生的教室从几间平房换成了小楼,给乡里的主干道上铺的柏油马路。父老乡亲都念着他的好。 少年低着头握着弟弟的手:“我爸爸在城里,我爷……在家里。” 周大夫不再多问,涂家老爷子喜欢大孙子,不喜二孙子,在十里八乡也不是秘密。涂家儿子争气,上了大学,又为家长做了贡献,涂家老爷子在村里腰板挺得笔直,只是他做事张扬,爱说大话,乡亲们暗里也多有不满。 那一天,旁人再也听不惯他的吹嘘。终是和涂老爷子起了争执,说了一句,你儿子有本事也不是靠你,还不是做了城里人的上门女*婿。 涂老爷子怒不可遏,那是我儿子自己有本事,是我老涂家娶了个媳妇。偏偏那人旁人又说,那老二还不是跟了女方的姓。涂老爷子一张脸通红,瞬间哑口无言。小孙子跟着女方的性,本就是他心里的刺,终是还是成了乡亲的笑料。从此,绝口不提二孙子,他的嘴里只有儿子和大孙子。加上大孙子长相像了儿子九成,而小孙子却随了岳家。老爷子丝毫不避讳。夸一踩一那是家常便饭。 这一次,男孩一个人跑到北湖,八成是在家受了爷爷的气。 涂颂新站起身,对周大夫说:“伯伯,我能借用一下您的电话吗?” 周大夫带他到堂屋,掀开电话上盖着的手绢,将电话递给他。 涂颂新一阵拨号后,等了一会,便是一声,“爸。” 少年红了眼睛,声线都颤抖了一下,接个就是几句话,交代了情况:“弟弟被蛇咬了,又溺水了,被村民救了,现在还在昏迷。”说完,涂颂新顿了一下,看向周大夫。 “北庄,周更。”周大夫告诉他。 涂颂新挂了电话:“我还要再打一个。”得到默许。他又是一阵拨号,“爷,找到了,你把奶叫回来吧,别再外面找了。在北庄,没啥大事。您早点歇息吧。我爸正在过来的路上,我们就一块回去了。” 少年的镇定让周更赞赏不已。 涂颂新挂了电话,转身对着周大夫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伯伯,谢谢您。”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好几张红票,“我身上就带了这么多,您先收着。” 周更将他扶了起来,语气有些急:“你这孩子,你这不是拿钱打我的脸嘛!我是大夫,你要谢,应该谢谢她,是她把你弟弟从湖里捞出来的。”周更指了指一直蹲在门外的许清颜。 涂颂新闻言望去,门外兔子笼边,一个瘦小的身影,短衣短裤,一头短发,手里拿着树枝。 许志闻言也凑了过来,他一张脸微红,支支吾吾地想要开口道歉。他倒是没有想到,男孩家来了一个少年,让他不知怎么开口。周更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开口。 “怎么成她救得了?她把人脏兮兮的就扔在了床上,这钱我拿来换床单。”周家媳妇一把将涂颂新手里的钱抓了过来,嘴里还不忘埋怨丈夫,“你以为你是菩萨啊,一天天的免费看病,全家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涂颂新愣了一下,这村妇让他一时有些无措,还是扯动嘴角对尴尬的周大夫笑道,“伯伯,您就收下吧,确实是您应该得的。” 周更一张脸气得通红,“你啊!”他抬手指了下媳妇,气的“嗨呀”一声,转过身去。 周家媳妇悄悄数了下钱,心里暗喜。看着就二三张的样子,一数竟是有五张,她打量了下少年,暗自惊奇,也不知这是谁家的小孩,竟随身带这么多钱。 涂颂新再一摸口袋,已经没有钱了。他走到蹲在一边的小孩面前,“小弟弟,谢谢你救了我弟弟,” 小孩转头,她脸上微红,可以看出刚刚挨了打,却五官精致,眉眼清秀,目光清澈,竟是个女孩。 涂颂新咽了下口水,一时有些失语,“对,对不起。”竟是这样一个瘦小单薄的女孩,从湖里救了弟弟,“等我爸爸来了,他一定会重谢你的。” “谁让你们谢我!”许清颜站起,丢了手里的树枝跑了,父亲从小将她当男孩养,小时候她对此坦然接受,但现在已经十三岁的她,却很讨厌别人再把她当成男孩。 “颜颜!”许志在她身后喊道,“这孩子。” 许清颜从周大夫家冲出来,远远看见两个人影。天已经黑了,影影烁烁地看不清楚。 “老婆子,你走慢点啊!大孙子说了不用来了啊,你非得过来看什么?”这是北庄涂家的老爷子。许志给他家盖过院墙,在他家打过零工,许清颜去送过饭,对他的声音不陌生。 “大孙子说不让来你就不来啊!要不是我不放心,刚给儿子打个电话,还不知今今掉到湖里了。”涂家奶奶是个讲究的老太太,总是慢条斯理的。这会,她一路小跑,倒是有些着急。 “这小子,长这么大就没让人省心过,以后放假不让他来了!这么晚了,他倒是能耐,还敢往北湖去洗澡!” “还不是你偏心!你一直给他掉着脸,有一点好东西,你明着暗着只给新新,一点都不给他。不是受了气,今今会往北湖去吗?” “我给新新怎么了!新新才是我老涂家的种,有出息,这B大,那是一般人能考上的嘛!还得是我老涂家。”涂老爷子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你啊!新新,今今都是孙子,你怎么就是偏心眼转不过来弯。我看媳妇回来,你怎么给她交代。” “我交代?我是长辈,我有什么给她交代得?” 许清颜听明白了,他家的小孙子,不是别人,应该就是今天捞上来那个男孩。 “哎呦,谁?!” 许清颜躲在墙角,冲着涂老头扔了一块石头,不偏不倚正砸在了老头的额头。 正文 第8章 许清颜等涂家老头骂骂咧咧地走远了,才从墙角走出来,往家走。 进了自家院子,堂屋里亮着微弱的灯,想是许志已经抄近路回来了。 一进门,她就见父亲沉着脸坐在桌边,桌子上放着的笤帚。 许清颜伸手脱掉了身上半干的上衣,丢在一旁的椅子上,只穿着背心跪在了地上。 许志伸手握住了桌上的笤帚,抬起手就在落在她的背上。 女孩被打地摇晃了一下,又将背挺的笔直。她大声喊了一句:“我没错!” “没错?”许志抬手又落了一下,“你以为我为啥打你?” 女孩不语。 “你上坟是不是告诉你娘你不上学了?” 许清颜没说话,她有些意外,竟不是因为她拉回一个小孩,也不是打了周家媳妇,竟是为了这个。 许志气得浑身直抖,提起笤帚就朝她背上打去。 许清颜闷哼一声,父亲的力气不小,手上没有留情,这一下打在身上着实很疼。许清颜紧咬着牙关,桌子上摆着她母亲陈花的黑白照片,许清颜望着母亲微笑的眼睛,眼睛里含了泪。 许志一直信奉着“棍棒下出孝子”。他只有许清颜这一个孩子,虽是女孩,又从小没娘,本应该被捧在手心里养的,但他却没少打她。这孩子从小就犟,不是打了这家的孩子,就是砸了那家的玻璃。不是不知道庄里孩子欺负她,自己小时候也是被欺负着长大的,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偏偏他这个孩子一点亏不肯吃,每当有家长牵着被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孩子上门来时,他只能把家里攒着不舍得吃的鸡蛋赔给人家。 每到这时,他就会打她一次。小时候打她几次还能长些记性,现在却是越大越犟了。尤其是一双清清冷冷的眼睛,看在他身上,带着怨恨,常常让他下不了手。 今天却动手打了她两次。许志心里下定了主意,这一次,就算是打死她,他也得把她扔进学校去。不然,他对不起她娘。 许清颜的娘陈花是一个好女人,她长得好看,是当年少有的高中生,能嫁给自己,是因为她有一段不光彩的过去。高中刚毕业,她未婚先孕,又遭到抛弃,被家里逼着堕了胎。听说,那是她也考上了大学,可家里却安排她嫁给了没钱娶媳妇的自己。婚后,娘家彻底和她断了联系。 能娶到陈花,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他不在乎她的过去,细心呵护着她。婚后的陈花总是暗自垂泪,在日久天长的相处被自己感化,她虽闷闷不乐,却也在安心和自己过日子。 周大夫是村里得上门女婿,恰巧和陈花是同学,对她自是多了几分照顾。周家媳妇却是个厉害的,见不得丈夫对陈花的照顾,先是明里暗里地挤兑她,后又指着鼻子骂她“骚狐狸”。 许志恨自己是个没用的,家里没有钱,在庄里说不上话,连自己的女人受了气,也不敢声张。知道庄里人总对她指指点点,他就让她少出门。迟钝如他,也发现陈花的变化,她更沉默了,她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时陈花怀了孩子了,他高兴坏了,只当她的沉默,是女人怀孩子的反应。 她本来就瘦,怀了小孩不仅没长肉,倒是在一直掉肉,他心疼她,就一直在想着法给她补身体,也怕真像庄里的人说的,他命硬克她。 她还是死了,生孩子的时候因大出血死在了产床上。他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蹲在她的床边不住的落泪,她抓着他的手,嘴里念着,“清颜,孩子叫清颜。” 喘了好久的气,又说了句:“上学,一定要她上学。走出去,有出息……”她说完这句,才闭了眼,再也没有睁眼。被撕毁的录取通知书,是她一辈子的遗憾。 许志想到这里红了眼睛,现在女儿竟到她的坟前去说自己不上学了。他握着笤帚的手颤抖着一下一下落在她的背上。 “不上学,我让你不上学。” 许清颜跪在地上,许志这一次是下了狠手,她的背上开始是火辣辣的痛感,现在已经疼到麻木,她只觉皮开肉绽,父亲这一次是要打死她。 笤帚还是一下一下地抽在许清颜的身上,许清颜忍不住蜷缩在一起。 “娘,”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娘……我疼……”许清颜抱着肩膀缩在地上。 一声“娘”拉回了许志的神智,触目的是女儿冒血的背部,许父心里抽痛,哗的一下丢掉手里的笤帚。 女儿缩在地上抽涕,许志忽然觉得她那么瘦小,他弯腰想要抱起她。 许清颜吓得一哆嗦,蜷缩着身子猛地一滚,伤口着地,疼的她一阵痉挛,望向父亲的眼神中愤恨中带着惊恐,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弓着身子自我保护着。 许志收回双手,眼中伤痛难掩:“自己站起来,回你屋。” 留下这一句话,他迈着沉重的双腿进了里间,躺在床上闭上了眼,刚才握着笤帚的手,被勒的生疼,可见今天的手下的多重。女儿落着泪喊着“娘”的瞬间,这个沧桑了大半辈子的农村男人只觉得自己的心拧在一起,被人攥的生疼。他真是个没用又混蛋的父亲啊! 许志一阵剧烈的咳嗽,大口喘着粗气,直觉嗓子一阵腥气,张口咳出一口血。 许志坐起摸索着喝了一口水,再躺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两行浊泪沿着脸颊淌了下来。上学,就是打断她的腿,也得把她扔进学校里。 缩在地上,许清颜颤抖着,疼痛使她根本站不起来。 父亲剧烈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咳嗽声,声声敲击在她的心上。 睁开眼睛,许清颜忍痛抓住桌角爬起来。 穿堂风吹在背上,触到许清颜的伤背,钻心的痛。 许清颜一步一步地走到父亲的屋门前,简陋的房子只有堂屋有一个门,里间甚至是连门都没有,只是简单的挂了一个门帘。 许清颜掀开门帘,父亲还在剧烈咳嗽着,他按着胸口,眉头紧锁着,身子佝偻着,才四十多岁,却仿佛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看见了父亲眼角淌下的泪。十三年以来,这是第一次看见父亲的泪,他在自己的心里是残暴的,无理的,甚至是无能的。她不知道他此时的眼泪是什么意思。失望?不知有没有一丝对自己的心疼和后悔。 许清颜紧攥着拳头,放在嘴边,狠咬着才能保证自己不发出声音来,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恨他,怨他,却又忍不住心疼他。 许志一直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许清颜站在门口的动静,他叹了一口气,咳嗽声小了些,转过身朝向了墙。他喘着气,佝偻的背还不住的颤抖着。 许清颜无声地转过身,忍着痛,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一直回到自己黑漆漆的小屋,她拉开柜子,拿出一条散发着淡淡霉味的被子,叠高放在床上,趴在上面,可以避免睡着时翻身碰到伤处。 许志这次打的重,趴在被子上,背部还是火辣辣的疼。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她听见了许志走过来的动静,许清颜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她感到男人站在床边看她,没一会儿又拿了个单子,搭在她身上,转身离开了。 许清颜落下一滴泪。现在过来装什么深情,打自己的时候丝毫没有手软。 “吱—”堂屋的门响起,父亲又出门上厕所了。 许清颜一个晚上没有吃东西,饿的睡不着,她想等父亲进来睡着后,悄悄出去找点吃的。 许清颜趴在床上,又想起那个男孩,不知他醒了没有?他是涂家的小孙子,听说他爸很厉害,是个有钱人,这会应该被接到城里去了吧? 想起涂家老爷子,许清颜配撇嘴。她在庄里最不喜欢的是周家媳妇,北庄再烦的就是涂家老爷子。他有个那样的爷爷,也真是可怜。 “吱—”堂屋门响,许志进来了。他竟又进了许清颜的房间,许清颜赶紧闭着眼睛装睡。 “起来把面条吃了。”原来他是到院子里的厨房给她煮了碗面。 许清颜趴在床上不动弹。 “我知道你没睡。”许志将面条放在床头柜子上,他叹了口气,“爹今天打你,是爹的不对,以后不会了。你上学这件事,没得商量,必须去。” “你都没钱吃药了,拿什么供我上学。”许清颜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许志低吼一声,“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送你上学。你还没有成年,出去打工,有人要你吗?” “反正我是不会去学校了。” “你娘要是还活着,看到你这样也被你活活气死了。”许志说完,转身走了。 许清颜愣了一下,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一脸,她咬住了枕角,忍住声,小声啜泣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很痛苦,删掉了一些女主挨打的描写,实在不想让女鹅这么惨,剧情需要,不得不下点狠手。对许清颜的父亲,作者持批判态度,他的身上有着我父辈的影子,他们对孩子不能说是不爱,方式却简单粗暴。孩子往往需要一生来治愈原生家庭的伤痛。我可爱的女主,就由我的男主还治愈了。 正文 第9章 “来了——”许清颜忍着痛应了一声,起了身,“爹,你躺着,我去开门。” “周叔,”许清颜拉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大夫,另一个中年男人,她没有见过,他穿着皮鞋,西装裤,一件白色的短袖,干净体面,不是庄里人。 “清颜,叫涂伯伯,这是你昨天救得男孩的父亲。” 许清颜了然,冲男人点了下头,“涂伯伯。” 涂伟杰笑着应了一声,上下打量着这个女孩,虽是留着短发,但白皙精瘦、五官俊秀,初现菱角,长大后的模样应该比她母亲还要标致。眼睛和脸型随了陈花多一些,双眼皮,眼角微弯,带着些慵懒,鼻子应是随了父家,挺拔峻峭,下巴尖细。 而她面对自己的表现,拿捏得当,不卑不亢,又不失礼,这很是难得,倒不像是个农村孩子。 “你身上怎么了?”周更忽然喊叫了起来,涂伟杰顺着周更的目光望去,女孩转身的瞬间,露出的背上紫红一偏。 “没事。”女孩声音清亮,“小伤,我爹教训的。” “老许头,你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能下这样的狠手!”许父听见声音也从里间了出来了,昨天又被咳嗽折磨一夜,也在为女儿坚决要辍学感到心烦,倒是早醒了,就是不愿意起床,这一出门,一出来就被周更冷着脸指责。 “你这是家暴!清颜小时候你就一次一次地打她,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这次,你看你把孩子打的,下了太重的手了!”周更气红了脸,“伟杰,你看看,我们这个庄,没有人有这个意识,也没有这个常识,打老婆的,打孩子的,都觉得理所当然。孩子在这里,一点出路都没有。” 许志低下了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臊的脸都红了:“她说她不上学了,我怎么跟她娘交代啊!” 周更皱起了眉,拽住许清颜:“你为什么不上学了?” 许清颜低着头不说话。 “唉,你这个孩子啊。你先和你涂伯伯坐一会,我回去给你拿点药。”周更说完转身欲走。 “周叔,”许清颜拉住了他,有些讪然,“我家里没钱。” 涂伟杰愕然,这伤触目惊心,这个孩子竟是条件反射的先考虑家里的状况。 周更愣了下,眼睛里含着掩不住的心疼:“我什么时候收过你的钱!” “小伤不碍事,长几天就好。周叔你佘我点治咳嗽的药吧?等我去南方赚了钱就还你。” 涂伟杰还反应过来。 倒是一边的许父出了声:“我死不了,你只要去上学,我死了也值了!”叹了口气,他接着说,“周大夫,麻烦了,就拿点药酒就行,钱我一会儿给。” 周更也红了眼睛:“等着,咳嗽药,跌打药,都少不了!不用你们的钱。” 周更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转过头,对着许父说:“老许,这是我和陈花的高中同学,今天是特意来看你们的。你们先聊,我回去拿药酒。” 周更走了,许志急忙将人让了进来。“请进,请进。”来人穿着不凡,他用袖子把椅子擦擦。 “不用客气。”涂伟杰笑笑。 许清颜站在一旁,难掩心中的激动,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接触到母亲方面的人,这个人是娘的同学!?高中同学!?娘是高中生!? 涂伟杰从进院门起,就在打量。房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破旧,简单的杂草和树枝围起了个院子,院子倒是不小,里面种了些蔬菜。院里里面是两间屋子,两扇门的是堂屋,侧面的那间屋子,半开着门,涂伟杰知道那是灶屋。房檐上是零七零八的碎瓦片,以他小时候在农村的生活经验,这些屋子绝对是漏雨的。 他心里唏嘘,这是陈花嫁进的人家,里面住的是他的丈夫和女儿。偏偏就是这个孩子救了自己的儿子。 “您……”许父开口,他知道陈花上过高中,但是近二十年却是第一次有人上门来,多半是因为清颜伤了人家儿子。 面对许志的窘迫,涂伟杰说,“大哥,你好,我叫涂伟杰。我和我太太都是陈花的高中的同学,我太太和陈花是好姐妹,这些年一直挂念着她。她还在医院照顾儿子,不然,今天就和我一块来了。” “咳咳。”许父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涂伟杰他哪里会不认识,整个乡里都知道他。他的心里有喜悦有酸楚,一时激动,就咳了出来,为妻子还有人挂念着感到欣慰,也为她的离世感到愧疚。而自己现在的处境,又给她丢人了。 许清颜端来两杯水,一杯递给涂伟杰,一杯放在了父亲旁边。 涂伟杰看着她:“你叫清颜是吗?” 许清颜点头。 “伯伯先谢谢你救了我的儿子。” “不客气。”许清颜第一次被成年人这样郑重其事地感谢,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那个小孩,他现在醒了吗?” “还没有。” 许清颜抬头,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 涂伟杰笑笑:“医生说因为前期的救治很及时,尤其是在第一时间进行的,溺水的抢救和缓解蛇毒的救治,加上后面你周叔比较专业的救治,颂今现在是惊吓加上着了凉有些发烧,倒是没有什么大问题。不然,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许清颜如释重负,“那就好。”说完她忍着痛站直,“涂伯伯,对不起,周叔一定没有给你说,是我装鬼吓了他,他才一路往北跑,掉到了湖里。” 涂伟杰拍了拍她的头,“跟你没关系。他啊,是因为在爷爷家受了气,才跑出去的。至于掉到湖里,我猜啊,那就是个意外。一个男孩子,还让你一个小姑娘救了,他要是醒了,应该也会不好意思的。” “小姑娘又怎么了?”许清颜鼓起了脸。 “怎么跟你伯伯说话呢!”许父正色道。 “没事。”涂伟杰摆摆手,“倒是跟她妈一个样,不服输。” “我娘……”许清颜喃喃开口,她一出生就没了娘,唯一的照片,还是从结婚照上扣下来放大的。“伯伯,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娘啊。”涂伟杰陷入了回忆,“你娘她漂亮、温柔、善良,学习好,又用功,大家都很喜欢她。” 许清颜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听着:“那她为什么,为什么没有继续读书?” 涂伟杰感到来自许志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因为你姥爷,你娘因为一些事,和你姥爷闹翻了。你姥爷不让她上学了。” “是因为她和人私奔了吗?”许清颜掷地有声,问出了一个大家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涂伟杰诧异地转头,正对上女孩漆黑的眸子,那里面微含水汽,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清颜!”许志大恸。 “我呢?我是不是我娘和那个人的孩子。”女孩白皙的脸上流下一串泪,一字一句,吐出几个字,“我是野种吗?” 正文 第10章 女孩的问题让涂伟杰大为震惊。“当然不是。” 许清颜擦了擦脸上的泪:“不是吗?庄里人都说我妈不是个好女人。因为她和人私奔被姥爷赶出了家,才被嫁给了我爹。” “颜颜!”许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掩着胸口心痛开口。 “据我所知,你娘嫁给你爹前,确实是有了一个孩子,但那个孩子没有了。你今年也就十二三岁吧?” “十三。” “那就对了,那个孩子如果还在,该是比我大儿子还大,你颂新哥哥,今年也已经十七岁了。”涂伟杰内心一阵唏嘘,他看着父女俩心里说不住的滋味,“你娘,她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她很勇敢。勇敢地追求爱情的人,不是罪人。抛弃了她的人,才是坏人。那些说你娘的人,只是嫉妒她,嫉妒她有学识又漂亮。” “是吗?”许清颜脸上划下一滴泪,“可他们都说,是我的命硬,克死了我娘。” “胡说!这是哪来地说法!”涂伟杰有些吃惊。 许清颜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许志喝了口水,压住了咳嗽,他掩着胸口艰难开口:“村里的人都说,我老许家的人命硬,尤其是到了清颜身上,那是传的神乎其神。我家往上几辈,都是娶一个媳妇生下一个儿子,没几年就不在了,留下男人带着一个孩子。倒也怪了,几代人留下的倒都是儿子,媳妇不在的年龄也越来越年轻。我奶奶,我娘都是这样,再往下到了我这代……”许父也有些哽咽,“清颜她娘,生下清颜,就走了。她又是个女孩,庄里的人说什么的都有。” “简直是胡说八道。”涂伟杰怒道,“小小的孩子,什么命硬克人,都是封建迷信!你娘……” 许清颜含着泪抬起头。 涂伟杰道:“你娘那是因为……”涂伟杰说了一半,重重的叹了口气。 “你娘她心气高,你姥爷家和她断了联系,她总是闷闷不乐。她以前掉过一个孩子,嫁给你爹后,好几年不怀孕,庄里人又总明里暗里嚼她的舌头,不好的情绪压在心里,时间长了就积压出病了。后面好不容易有了你,她宝贵的跟什么似的,可到底身子底子薄,生你的时候又大出血,就不行了。孩子啊,这不是你的错。”周更拿了药回来,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 许清颜愣了。许家的破败的房子只有一个小窗户,已经晌午,堂屋里仍然昏昏暗暗的,不是很明亮。屋里的几人都沉默着。家里只有两把椅子,涂伟杰坐了一把。许志见周更进来,忙起身给他让座,周更摆摆手,示意不用。 “哇——”的一声,许清颜放声大哭。这一刻仿佛积压了十几年的心结解开了。一直以来,母亲是庄里的谈资,同庄的孩子更是编成顺口溜来骂她,母亲即使已经不在了,还是再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她,伤害她的亲人。每听到一次,许清颜都会和那些孩子打成一团,捍卫这那个没有见过免得,却给了自己生命的女人。但是挂了彩回家,得到的是父亲的责骂,母亲是家里的禁忌,父亲对此总是讳莫如深。久而久之,许清颜的幼小的心灵中不禁也会怀疑,母亲是不是真像庄里说的那样,是个放荡的女人。 还好,她就像自己幻想中的那样,温柔美丽。掉了漆的小柜上,摆放着陈花的遗照,她笑得温婉,弯着眼睛,安详恬静。 许清颜跪了下来,扬起一张满是泪水的脸:“娘,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屋里的几人的都动了容。 周更弯腰扶起她:“好孩子,快起来,你受苦了。” 许志也红了眼睛,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了泪:“说来说去,还是你爹没有本事,你娘她嫁给我,那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咱们这个庄里人啊,就爱说三道四,活活的把你娘给说死了。我一点本事都没有,根本没能力保护她。清颜啊!”许志捂着脸痛哭出声,“你如果不上学,你知道你的未来吗!爹没有钱,我只能像在这附近的村里给你找个人嫁了。咱家里这个条件,多半也给你找不到好的了。嫁过去,人家会不会对你好,我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老许啊,这个你倒是不糊涂啊。可你打起孩子来,倒是一点不手软啊。清颜是个女孩,你看你给孩子打的!”周更对许志没有好脸,但对他这一番话倒是认同。 “我…我还不是恨铁不成钢。这个丫头,不知好歹,赶上个好时代,却不知利用,要是不走出这个庄,这一辈子不就毁了。” 许清颜揉着哭红的眼睛:“上学?我怎么上?你哪来的钱供我上学?还有你这病咋办?” “我就是死,也不需要你小小年纪出去打工,给我治病。” “许大哥这个是什么病?”涂伟杰开口问道。 “唉。”周更重重地叹了口气,“早几年,在砖厂烧窑,日夜不停地干,那里灰尘那么大,也不知道戴个口罩防护一下,这不就得了尘肺病。” 涂伟杰点点头:“清颜,你娘怀着你的时候,曾经到城里去找过你阿姨,她拜托你阿姨,一定帮你完成学业,替她上完她没有上完的学。我这次来,就是因为这个,你呢,安心地回学校上学,学费你不用操心。你爹的病,我也帮他治,这间屋子我也帮你们修修。” 涂伟杰是看着许清颜说的这一番话,许是童年的不幸,这个女孩拥有着超过同龄人的见识和认知。他生怕伤害了她的自尊,选择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谎言。陈花自从嫁了人便失去了和同学的联系。周更因为家庭变故,中途辍学,娶了自己不爱的女人,做了上门女婿,这些年也一直没有联系。这一次若不是小儿子被二人所救,他竟不知道,自己的两个同学,竟都在自家邻村。 “不是白给,就像是你周叔的药,我也是佘给你的。你上完学后,连本带利还我,学费,药费,还有修房子的钱。”涂伟杰看出这个孩子的倔强和傲气,骨子里渗出的自尊和孝心,所以他刻意强调这不是施舍。 许清颜露出的胳膊上青青紫紫的,迎面而来的信息扑得她一阵恍惚,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许志的眼睛湿润了,女儿站在一旁,抿着唇不做声,他急了,大口的喘着气,他按着胸口猛咳。 许清颜用手给他捶背。 许志翻手甩开女儿放在自己身后的手,顺手把她向前推了一步,他要她答应,这是机会。 “我答应。”许清颜被父亲推了一个踉跄,向前一步,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带着水汽,“伯伯,你相信我,我肯定能考上大学。” 涂伟杰心里酸涩:“伯伯信你一定考得上。” 涂伟杰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稍坐一会,等周更给许清颜上完药,谢绝许志留下吃饭的好意,两人准备离开。 许清颜和许志将两人送到门口。 涂伟杰拉开车门的时候,许清颜叫住了他:“伯伯,那个小孩他醒了以后,还会回这里吗?” 涂伟杰笑了:“怎么?你想见见他啊。他确实应该回来亲自谢谢你这个救命恩人。开学前,他如果恢复得好,我就送他过来。” 许清颜摇摇头。涂伟杰不解地看她。 “您以后还是别让他回来受气了。” 涂伟杰愣了一下,摇摇头,他又何尝不知道,父亲一贯不喜小儿子,原因非常可笑的,只是因为自己不顾他的反对让颂今随了媳妇的姓。 “知道了。是伯伯的错。” 许清颜又摇摇头:“不是您的错,您一定是个好爸爸,是他爷爷,他爷爷不喜欢他。您肯定也知道吧?知道的话,还把*他送过来干什么呢?” 涂伟杰看着她笑笑,又深深地叹了口气,“看他自己吧,他若不想回来,我再也不会逼他过来看爷爷奶奶了。” 他本想送儿子过来,让父亲多见见孙子,没准就能改变偏见,可这个庄里的人观念的改变,却不是一天两天能实现的,任重而道远啊。 周更也跟着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知,他作为这里的上门女婿,那也是有苦难言啊。 【作者有话说】 少年篇到这结束。实在不想再虐我女鹅了。 羁绊 正文 第11章 正如何永所言,林森直奔图书馆。他坐电梯上十楼。正是午饭时间,图书馆的人并不多,南边转角那个桌子上还没有人。 林森这样想着,一眼望去,前面一个女生却正要落座。林森大呼不妙,他几个大滑步过去,扑到桌上,将几本书甩在四个位置上。 女生被他的操作惊呆了,站在桌前翻了个白眼:“没素质。” 林森扶了扶眼睛,指着旁边一桌:“不好意思啊,同学,不然你坐那一桌吧!你看你带着电脑,那个座位下还有电源呢。” 女生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林森顺利抢到了座位,他将窗户打开,坐在了对面的位置上。他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傲慢与偏见》英文原版书,百无聊赖地翻着,时不时看下手表,又望一下电梯口。 终于,时针指到二时,一个高挑的女孩从电梯出来了。她扎着高马尾,背着双肩包,一件白T恤搭了一件浅黄色的毛衣衫,下身穿着一条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女孩的打扮很简单。却几乎让林森的心跳都漏跳了一下。 林森慌张地站起,伸手迅速地将对面的书够了过来,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翻看起手里的书来。 如他所愿,女孩径直走了过来,坐在了林森对面。林森在心里比了个耶。 女孩并没有看他。她从包里拿出专业书《古代文学史》,做起了笔记。 图书馆一共十二层,林森本不爱来十楼,这一层楼放的书籍是现当代文学,林森看不下去。那天,他在别的楼层找不到位置,才到了十楼。枯燥的论文让他身心俱疲,无意中抬头放松的空隙,他看到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个女孩,她正低着头看书,半垂着眼帘,恬静清冷。这一次的后劲很大,林森一连几天都没有忘记她的样子。 出众的女孩总是不难打听的,林森很快知道了她的名字,许清颜,今年大二,中文系系花。 都说她拒人千里之外,林森偏偏不信这个邪。林森研究了中文系的课表和多次在图书馆蹲守,他摸清了女孩总是会在周三下午,到图书馆一坐就是一下午。 这一次,他计划一定要和女孩说上话。 可对面的女孩很专注,他故意弄出各种动静,都没能引起她的注意。反而被旁边的人狠狠瞪了几眼。 女孩写了很久的笔记,她合上笔记本,活动活动手指,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起来。 林森坐直身子,伸长眼睛看去,果然是《傲慢与偏见》。他打听到中文系的今天上午的外国文学史,正在研究讨论这本书。他将自己手中的书,立起来,将书名展示出来。 九月底的S市,已经初现凉意,一阵风吹来,风中带着海边的凉气,女孩抱了抱臂,又翻了一页书。 机会来了,林森清了一下嗓子,开口:“同学,能麻烦你把窗户关一下吗?” 女孩抬起头,似乎在确认是否对她说话,林森笑了一下。女孩起身将窗户关了,转头看向窗外。 林森保持微笑,心里默念准备好的开场白。 女孩却迟迟没有转头,她盯着窗外出神,林森也转头望向窗外。S市是一个海滨城市,S大是全国著名的花园式大学,校园里山海湖林,样样俱全。这张桌子的窗外,不仅能望见山,还能望见海。已经傍晚,天空湛蓝,海水碧蓝,海天相接之处,一个红红的落日,正在缓缓落下。 女孩看得出了神。她侧着脸,马尾稍自然吹落在肩上,颈肩线优美,睫毛浓黑纤长,鼻梁立挺,下巴微翘,白皙的面庞,素面朝天,未施粉黛,却难掩天生丽质,让人转不开眼睛。 林森没忍住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咔嚓”,这新款的手机,却关不掉照相机的声音。 女孩转头,看着他的手机,微微蹙起了眉头。 林森有些尴尬地扶了扶镜框,小声说:“同学,对不起,我没有恶意,我是个摄影爱好者。你那个样子实在太好看了,我没有忍住。” 女孩淡淡开口:“不好意思,请你删掉。” 林森本想再争取一下,对上女孩凉凉的眼神。他比了个Ok的手势。他低头操作了一下,举起手机屏幕,左右滑动了几下,示意自己已经删除了,女孩见他删掉了,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森急了。好不容易创造了机会,和她说了话,却似乎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他写了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望着忽然出现的的纸条,女孩微蹙了下眉头,还是打开看了。 【同学,你好: 我是英语系林森。你可能也注意到了,咱们很有缘分,我已经是第三次坐在你对面了。你在看《傲慢与偏见》,真巧啊,我现在也正在看。不过,我看的是英文原版的。 方便留个Q.Q吗?电话也行。咱们可以探讨一下,以后也可以互相占个座。】 纸条的最后,林森还画了个大大的笑脸,就像他现在脸上扬起的傻笑一样。他在等着女孩抬头的瞬间,给她一个灿烂的笑。 可女孩只是扫了一眼,就将纸条扔在一边,显然并不想理他。 林森顿感挫败。他故意轻咳一声,制造出各种声音,女孩一直低头看书,并没有看他,反而是身后的一个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学,请你安静一些。” 图书馆外,忽然一阵欢呼,接着又是一阵欢呼,紧接着是巨大的音乐声。今天是校庆。图书馆前的小广场上的音乐喷泉打开了。吵吵闹闹地,他们在十楼也不得安静。林森微一愣神,对面的女孩竟已经背包站起。他手忙脚乱地将书塞进背包,抓起包就走。 他跟着她上了电梯,一路到了图书馆的门外。 女孩停住,转身一双冷眸望向他:“同学,请你自重。” 林森尴尬地咽了下口水:“同学,我没有恶意,真的只是想认识你而已。” 女孩往过来的目光清清冷冷地,不带感情,林森噤了声:“对不起,你走吧,我不会跟着你了。” 女孩转身离开。林森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有些失落,转而又给自己打气道:“也不是完全没有进展,起码说话了不是吗?”—— 许清颜背着包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周三的下午,是她一周中难得的休息日,下午没有专业课,晚上没有修选课,也难得没有兼职。每到这天,她总是会到校图书馆泡一下午。只是,今天对面的男生,有些打扰她了。 高中时,她忙着学习,她的基础差,全靠刻苦用功,才迎头赶上,并考取S大。进入大学,她也丝毫不敢懈怠,为了奖学金,她必须将学习成绩保持在前列。除此之外为了多加些学分,她还进入了院学生会的纪律监察部。周末还找了几个兼职。 身边的追求者和搭讪者大概是从她续起长发时开始的,只是她和衣食无忧的同学不同,她的时间用来谈恋爱,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奢侈了。对于男孩的示好,刚开始她都是礼貌拒绝,渐渐的,她也就懒得搭理了。毕竟有些男孩误解她的礼貌。 许清颜重新入学后,涂伟杰的爱人岳阿姨在她高三的那一年也特意去学校看了她。那是许清颜第一次见她,只觉得她长得很是好看,并将赞美说出了口,于是岳阿姨笑着拉着她的手说,她娘才是最好看的。 许清颜红了眼,在那一天,她知道了她娘完整的故事。这是高考前的一剂重药,药效持续了小半年,直到许清颜参加完高考。 许清颜学得文科,这是她的优势,她脑子不笨,学习刻苦,在文科中成绩很是突出。 报考专业时,许清颜填上了汉语言文学,没有人给她参考,没有人给她意见,为她分析就业的前景。她只是注意到学校发回来的那个大红本本上,这个专业的学费比金融整整少了1000块。 许清颜拿到录取通知书时,她跪在她娘的坟头,继初三那年被父亲毒打之后,又一次恸哭。许清颜哭到声音沙哑,才回了家。许志红着眼睛,颤抖着手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大红通知书。 十三岁的那一场暴打,将父女间的感情降到了冰点。许清颜从心里怨他怪他,这几年更是因为学习很少回家。 他的身体在药物的控制下,虽没有除根,却也有些好转。许清颜站在门口,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张张嘴,到底没有喊出那声久违的“爹”。 她给城里的涂伯伯写了信,得到了他的祝福,拿着他寄来的学费,和周大夫告了别,许清颜去了学校。 正文 第12章 何欣总是这样,丢三落四,又有些冒冒失失。许清颜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拉着往外走。“咱都大二了,还跟着凑什么热闹。” “今年和去年可不一样,今年是百年校庆。图书馆那条路上没有什么意思,到操场上就知道有多热闹了。黑K乐队知道吗?去年摇滚音乐节获胜的那个,今天也要演出呢。”何欣边走边兴奋地叽叽喳喳的给许清颜科普。别看她说的起劲,许清颜猜,以何欣的脑子,这个什么乐队,站在她面前,她肯定一个都不认识。 S大校园里有一个小山,操场在半山坡上。果然,往操场的小道上一片喧腾。摆地摊的,社团宣传纳新的、发传单的,拉着手的情侣,手挽着手的女生,还有三两成群的嘻嘻哈哈的男生女生。远处的广场上搭着舞台,远远望去,舞台上正在跳着街舞,巨大的音乐声响彻校园。 “怎么样?热闹吧?比你一个人在宿舍看书好吧?”何欣得意。 文学院素来出美女。何欣是一个,她肤白貌美,身材窈窕,化着精致的妆容,刚烫了一头棕色的长发,踩着小高跟,一颦一笑间,风情无限。许清颜也是一个,她一头直发,她从不化妆,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端正清爽,举手投足间,清爽素净。两人是两风格的美人,常常出双入对,是文学系著名的美人CP。 两人混在人群中,往操场走,两人在人群中很是扎眼。两人对来往的目光也都已经习惯到泰然处之。 何欣踩着她新买的高跟鞋,还踩得不是很稳,上坡路走的很是费劲。她搀着许清颜,气喘吁吁地说:“我给文文打个电话,看是从前门进还是后门进。” “让开!让开!”人群中竟是忽然冲出了一个踩着旱冰鞋的男生。他从高处过来,坡度加上惯性,他显然有些控制不住速度了,前面的同学纷纷避闪开来。 何欣拿着手机慌张转头。许清颜伸手拉她,何欣本就穿着高跟鞋,踉跄了一下,脚腕一崴,她哀嚎一声,抓着许清颜摇摇晃晃起来。 “啊——”何欣大叫一声。 男生不偏不倚地撞上了何欣,许清颜被她一拉竟是双双倒地。男生闷哼一声,也倒在地上。 三人摔成一团。 何欣倒在一侧,哼哼唧唧。而许清颜正被男生压在是身下。他的个子很高,许清颜看不到他的脸。她的眼睛正对上他干净的脖颈。 “真倒霉!不是让你们让开嘛!”他的胸腔震动,耳边响起清朗的声音。他的身上的带着些烟草味。淡淡的,许清颜不反感,却有些不适。 “起来。”许清颜被他压在身下一动不能动。 男声冷哼一声,“我也想。”他脚踩着滑板鞋,头朝下,脚上的轮子滚动着。这会没有外力,有些站不起来。 还在这会路边来往都是同学,周围几个热心的同学将三人扶起。 许清颜道了谢,搀着何欣坐在一边的路沿石上。 她活动了下自己的身体,问题不大,左手腕擦破了皮,转头向何欣,“欣欣,你怎么样?” “我的脚。”何欣倚着许清颜,苦着一张脸。 许清颜低头,何欣的右脚肿的老高,许清颜把她的鞋子脱掉,轻轻按了下她的脚腕。 “啊——疼啊疼。” “喂!双肩包!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是那个踩旱冰鞋的男生。 周围背双肩包的,只有自己。许清颜假装没有听到,这种拙劣的搭讪方式,无论是何欣还是她,都见得多了。这一次,更加得无聊,因为这害的两人受了伤。 “颜颜,我的手机……”何欣指了指摔在地上的手机,手机的电池摔了出来,就在男生的腿边。 男生闻言,先一步伸手捡起了手机。 许清颜的手抓了个空。许清颜看向了男生的脸,五官立体,眼神深邃,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鼻梁高挺,嘴唇较薄,唇峰清晰但不锋利。是个让人过目不忘的帅哥。 四目相对,男生挑眉,把玩着何欣的手机,轻描淡写地说:“这手机三无牌子,也就500,按1000算,你俩一个扭了脚,一个胳膊擦破了点皮,再加一双鞋一共5000,两清。” “你……”何欣气红了脸。她家境一般,却总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加上本就高颜值,一直是众星捧月的存在,被人这样估价,还是第一次。瞬间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许清颜不语,她蹲在地上,仰着头。男生坐在路沿石上,半低着头,鼻尖正对着许清颜,许清颜看看向他鼻尖上得黑痣。 男生冷哼一声,“怎么?嫌少?最多6000。” 6000,许清颜一个学期都花不了这么多钱。她伸手从男生的手里拿过手机。手机屏幕是好的,只是电池被摔了出去。许清颜将电池装上,长按开机键,屏幕慢慢亮了起来。 许清颜将手机递给何欣:“能站起来吗?” 何欣委屈巴巴地撇着嘴:“脚疼。” 许清颜将自己的帆布鞋脱掉,示意何欣穿上:“咱俩换鞋。” 何欣的一只高跟鞋已经断了根,许清颜从背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钥匙串。用钥匙对准高跟鞋跟,稍一使劲,将另一只高跟鞋的跟割掉。她将鞋子套在自己脚上。 “能穿吗?”何欣怀疑。 “有些不稳,倒也能穿,总比光着脚强。”许清颜背好包,站起身。何欣拽着她的手,稍一使劲,站起身来。 “颜颜,疼……”何欣娇滴滴地哼哼。 “回去给你抹药。” “不看演出了?” “你这个样子还想着看演出啊。” “真倒霉,一年就这一次。不去医务室处理能行吗?” “放心,小伤。” 两人一唱一和,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没走几步,身后的男生手提着旱冰鞋挡在了两人的前面:“当我是空气?” 何欣是个不记仇的性子,已经忘了刚才被人家直接估了值:“那个,同学,你也不是故意的,手机也没坏。我们也没什么事。就不用你赔了。” 男生正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许清颜扶着何欣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男生接电话的声音。“我回去拿吉他。那把吉他我用不惯。别催,马上来。” 许清颜搀着何欣没走多远,又被男生拦住了。这会儿,他已经重新穿上了旱冰鞋,男生个子本就不低,又踩着旱冰鞋,拦在俩人前面,居高临下地俯视两人:“我不是个欠人的。你叫什么颜颜?哪个学院的?” 许清颜注视着他的鼻尖,开口:\"中文系,大二,许清颜。\" 男生闻言滑着鞋后退几步,打了个旋,溜着鞋走了。 何欣盯着他的背影有些痴了;“颜颜,你有没有觉得他好帅好帅啊。” “比你家苏阳煦还帅?” “颜颜,你讨厌。”何欣嗔怒。她和苏阳煦是高中同学,高考后,两人一个考到了S市,一个去了B市。这个暑假回家,同学聚会后,确定了关系,正是热乎期。“我本来以为他是个搭讪的。不过看他那张脸,应该不至于。他非要赔钱的话,咱们要他多少?” “我是没什么事?主要是你了。” “我的脚真没什么事吗?”何欣撇撇嘴。 “伤筋动骨一百天,要好久不能穿高跟鞋了。” “啊!这么严重呢?我刚才还说算了,不让他赔了。这样的话,那必须得让他赔上500块钱。” 许清颜笑,何欣单纯可爱,许清颜比何欣稍大一些,平时对她就像是对自己的妹妹一样:“就让他赔上500块,不能再少了。” “如果再看你一眼,是否还会有感觉,当年素面朝天要多纯洁就有多纯洁……”何欣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是她最近最爱听的《素颜》。 “喂—” “真的?!” “等着,马上去!” 挂了电话,何欣兴奋地说,“文文刚打电话说,今天校庆,南门烧烤全场半价,仅此一天,文文和周迪已经不看演出,赶过去占位了。颜颜,快点,快点,咱俩也赶紧走。” 许清颜有些无奈,果然是吃的才能让她如此兴奋:“不行,回宿舍上了药才能去。” 何欣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许清颜脚上的鞋,不情不愿地说:“好吧。” 走了几步,何欣忽然停住:“哎呀!忘了问刚才那个男生叫什么了?他要是赖账,不来赔咱们钱怎么办?” 许清颜目视前方,薄薄的嘴唇轻启:“岳颂今。” “什么?” “他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说了呀。” “嗯?说了吗?我怎么没听见?” “是啊,你怎么没听见?你听见烧烤就可以啦。” “你讨厌。” 正文 第13章 许清颜松了手:“你在活动活动。” “哎?好神奇啊,真的好多了。”何欣激动地大叫。 许清颜拿药酒擦自己的胳膊。 “颜颜,你可厉害啊!我太崇拜你了,十项全能。”何欣喋喋不休。 许清颜拧上药酒盖子:“熟能生巧罢了。” “什么意思?难道你经常受伤?” 许清颜顿了一下,将药酒放在原位。 何欣并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她开始纠结穿不了高跟鞋,该穿什么衣服搭配拖鞋去吃饭。 “如果再看你一眼,是否还会有感觉,当年素面朝天要多纯洁就有多纯洁……” 何欣的手机又响了。 挂了电话,她催道:“颜颜,走走走,人太多,她俩排了半天的队。这就快到我们了。” “你这能行吗?”许清颜看何欣的脚。 “小颜子,走着。”何欣踩着平底凉拖,朝着许清颜伸出右手,一副太后起驾的模样。 “你这个精神用在学习上,咱俩今年一起拿奖学金了。”许清颜笑着接过她的手。 S大三面环海,南门直通当地旅游景点海水浴场,从校门到海水浴场,是一条小吃街,游客学生络绎不绝,也是大家争先打卡的网红街。 借着校庆,整条街都打出了“共庆S大百年华诞”的标语,到处挂着大红灯笼。 “嘿嘿,颜颜,你看这张灯结彩的像什么” 许清颜笑笑:“像过年。” 何欣招招手:“我看见她们了。” “红房子烧烤”是202宿舍的最爱,食材新鲜,味道地道,经济实惠,还是标准的海景餐厅。吹着海风,吃着烧烤,简直不要太惬意。 远远地,就看到烧烤店门口坐着的,站着的,三三两两的都在等位置。周迪和赵文文也其中。 “欣儿,你脚怎么了?”周迪老远就看见何欣一拐一拐地被许清颜扶着,她迎了上来。 “别提了,倒霉的很。被人撞了。”何欣皱起一张俏脸。 周迪从另一边扶着她:“我看啊,应该在你背上贴上‘名花有主’,这样人家以后就只撞颜颜,不会再撞你了。” 何欣微挑下巴,周迪顺着她看到了许清颜破皮的手腕。 “这谁啊,还想一箭双雕啊!”周迪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什么嘛~是个大帅哥哦。我看人家不是故意的。” “是是是。不是故意的,是有意的。”周迪说完和何欣笑成一团。周迪是S市本市人,独生女,父母恩爱,家庭富裕,天生娃娃脸,很是可爱。 三人快走到红房子时,赵文文拿着号进去了。 周迪嗔道:“嘿,看你俩这好命。真是来的早不如来得巧。” 几人进了店,赵文文在一张长条方桌上坐下了。她也看见了何欣拐着腿:“欣儿,你这身残志坚啊。” “唯有美食和爱不可辜负。何况是这半价的美食。”何欣摆脱搀扶,双手按在桌上跳了一下,挤到了赵文文对面坐下了。 许清颜忍不住提醒:“你慢点,别在伤着了。” 为了多坐一些客人。老板把桌子摆的很紧。桌子下放的更是老式的长条板凳。消费群体主要是学生和游客,对此倒是并不在意。 “没事。”何欣刚一坐下,就伸长身子问赵文文,“菜点了没有?烤茄子、烤辣子、金针菇、还有馍片,都点了没有?” 赵文文拿着筷子敲她的头,“你啊,就知道吃。点了,都点了。” 许清颜坐在何欣旁边:“欣欣,你不能吃辛辣刺激的。” “那我还能吃什么?!”何欣震惊,“颜颜,你别骗我,我又没有吃口服药。” “但也要活血化瘀啊。”许清颜败在了她的狗狗眼下,“少吃,少吃点海鲜吧,补钙和蛋白质。” 何欣立刻展颜,手指在桌面上弹起了琴:“海鲜可以,来来来,点起来,把咱们颜颜最爱的可乐安排上。” 几人笑成一团。堂堂中文系的女神,却有个异常接地气的爱好,她偏爱喝可乐。 对于几人的调笑,许清颜不以为意,她正有此意。她就爱喝点气泡水。 “烧烤就酒,越喝越有。高低得来点啤酒。”赵文文是东北妹子,去年班级聚会上,她端着碗,将班里仅有的五个男生全部撂倒,又把几个专业老师喝道东倒西歪,着实让大家开了眼。 周迪附和:“我只能陪你喝一丢丢。” “这种快乐肥宅水不适合我等易胖体质。不然我也来点啤酒?”何欣纠结了一下。 “好像喝啤酒不胖不一样。”许清颜淡淡开口。 三人:…… 就是喝凉水都会胖了。 何欣在许清颜的注视下,将话咽了回去:“我就来点果汁就行。” 四个人定了三种饮品。 “四位妹妹。”老板娘竟是亲自过来了。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作为这里的常客大家对她并不陌生。 “大姐,怎么了?”周迪先开了口。 张大姐有些不好意思:“是这样的,今天大姐这里人太多了。你们四个人坐了六人桌。不知道你们介不介意姐再叫来两个人和你们拼个桌?” 四人看了下这本就不大的位置,有些为难。 赵文文说:“张姐,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来,每次都是这样坐的。你这说是六人桌,这长条凳,怎么拼啊?” 周迪也说:“老板娘,这长条凳,就算是我们答应你拼,你也找不到愿意拼吧?” “是是是。”老板娘陪笑,“确实是挤。实话说吧,是门口的两个男生说时间紧,让问问可不可以拼个桌。我去回他们吧,让他们再等一会。” 周迪:…… 还真的有人主动要拼桌。 四人顺着老板娘的目光望去。门外站着两个男生。两人个子都不低。个高的身穿篮球衣,露在外面的胳膊粗壮,健硕,皮肤晒得健康的小麦色,看几人看向他们,他龇牙笑了下,露出一口大白牙。 个子稍低一些的男生,穿着黑色的T恤,墨绿色的工装裤,脚踩马丁靴,身后还背着一把吉他。他低头按着手机,看不清脸,却能看出腰细腿长,身材修长挺拔,比例很好。 “我靠。”周迪瞬间星星眼,“这质量高啊。” “这俩目测一米八。”赵文文是低声说。 “以上。”周迪小小声。 赵文文和周迪坐在同一侧,两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周迪清了清嗓子,对已经转身的老板娘喊道:“大姐。” 老板娘应了一声。 “那个,做个生意也不容易,我们又是常客,挤一挤也不是不可以。” “好嘞—谢谢几位妹妹了。”老板娘感激地笑了下,踩着欢快地步伐出去了。 许清颜微微摇了摇头。 “你们呀。真不害臊。”何欣撇嘴。 “我们可不像你,你现在名花有主。我们仨可都是单身贵族。” “我同意。”周迪附和。 许清颜不作声,拧开可乐,将可乐倒在杯子里,盯着一圈一圈的泡沫。 “来来来。坐这。”张大姐迎进来了两个人。 “大姐,你先忙,我们点完单,给你送到前台哈。”篮球衣边说边朝着四人的桌子走来。 篮球衣长得浓眉大眼,他走在前面,“几位美女,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周迪笑得灿烂。 篮球衣也笑笑,就要往许清颜身边坐。身后的黑T恤拍了拍他,转头的瞬间,黑T恤悠哉哉地在许清颜身边落了座。 “哎,我去~”篮球衣笑,他也不甚在意,坐在了赵文文身边。 许清颜觉得有点挤,往何欣这边挪了挪。身边的男生却又站了起来。 “你干嘛?”篮球衣问,“嫌挤了?不是你非要坐过来的。” “我把琴存前台。” 许清颜闻言抬头,只看见一个背影,头发被发胶抓的立了起来,上面还撒这些金粉,像是刚从舞台上下来。 篮球衣是个性格爽朗的男生,他明知顾问:“几位美女也都是S大的吧?” 得到肯定的答案,他一拍大腿:“这不巧了吗?咱们竟然都是一个学校的。你们是哪个学院的?让我猜猜啊。翻译学院?不是。那肯定文学院的啦!猜对了吧!哈哈。” 周迪和赵文文和他聊的开心。 许清颜觉得他有些聒噪,拿着吸管百无聊赖地搅着可乐,看着褐色的液体起一层白色的泡泡,再一个一个破掉。 何欣悄悄拉了下许清颜的袖子,小小声说:“清颜,你看那个男生,是不是撞我们的那个人啊?就是衣服不太一样哎。” 许清颜抬头,男生存完琴回来。 他站在桌旁,对上许清颜略带惊讶的眼,他薄唇微启:“这么快又见面了,许清颜。” 正文 第14章 篮球衣转头:“淡定,淡定。小妹妹,没错,他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岳颂今。不过,别被这张脸迷惑了,他可不是个好东西。” “对对对,岳颂今!真的是岳颂今啊!啊啊啊啊—”周迪自动无视掉他的后半句,激动地叫起来。她长时间混迹于校园论坛和校内网。岳颂今是她经常刷到的名字。校园十大歌手的冠军,黑K乐队吉他手,街舞大赛第一。 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他长得很帅。有同学将他的偷拍照片发到网上参加国民校草的投票,排名高举不下,荣登榜首。周迪私以为,岳颂今如果出道,也绝对能成为风靡全国,冲出亚洲的偶像。 赵文文也按耐不住激动的心,脸涨的通红。赵文文是学霸,平时闷声学习,很少关注八卦。但她也是知道岳颂今的。 周围也因为周迪的叫声引起了不少关注。有些女生也开始低头窃窃私语起来。 如果说学校里有几个人不认识岳颂今,这个桌子上就占了两个。 许清颜半低着头,不动声色地喝着可乐。 何欣捧着手机争分夺秒地和苏阳煦发着信息,对方不知说了什么。何欣咯咯地笑出声,花枝乱颤,声音像一只百灵鸟。 篮球衣的眼睛亮了,桌下的脚踢了踢岳颂今:“还不介绍一下?” 岳颂今并不理他:“菜单拿来我看看。”抬手时,手肘碰到了许清颜。许清颜又向何欣身边挪了挪。 岳颂今发现了,他侧过脸:“我还说给你们补偿点医药费呢。你俩这么辣的东西都能吃呢。看来是没有必要了。” 许清颜头都没转,轻呵一*声:“蛋白质不仅利于伤势康复,价格也并不便宜。” “怎么?你想耍赖吗?是你自己说要给我们赔钱的。你现在看着我没事,是因为我坐着的。要是站起来,是不能正常走路的。”何欣耳尖的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我可没说。你看着点吧。”岳颂今将菜单扔给对面的男生,又故意补了一句,“多点一些蛋白质。” 周迪反应了过来:“哦,原来就是你撞了她们啊!” 对面的男生简直好奇极了:“到底怎么回事啊?有没有哪位好心人可以给我说一下。” 他看岳颂今丝毫没有做介绍的意思,自己开口:“咱们先互相认识一下哈,都是一个学校的,以后在校园里碰见,还能多一个熟人不是?我叫陈禧。和颂今我们都是软件学院的,一个班,一个宿舍,是睡上下铺的兄弟。” “真巧哎。我们也是一个宿舍的。我叫周迪。”周迪今天格外兴奋,她开口道,“这是赵文文,何欣,这是许清颜。” 陈禧赞赏道:“文学院的果然都是美女。所以,这个桌上,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的事是什么?” 看几个当事人都不想理他,周迪好心地说:“也没什么了。应该是岳同学不小心,撞倒了清颜和何欣。” “还有这种事!”陈禧幸灾乐祸道,“我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这种好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陈禧说完,感到对面三人齐齐抬头,六道视线直直射向了他。他马上改口:“这么不幸的事,实在是深感遗憾。所以,颜颜,欣欣两位美女身体有任何不适,后续找我哈。我全权负责了。颂今同学日理万机,这种琐事不用亲自操劳了。” “姑娘们的烧烤来了—”服务员端来了一大盘烧烤。 “哇哇。”何欣瞬间星星眼,拍了两下手,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扑哧。”陈禧笑了,“何欣是吗?你刚才好像没听到,我再强调一下,我叫陈禧。” 何欣的大眼睛从他身上滑了一下:“哦。” 陈禧也不生气,他干喝了一口啤酒,看着滋滋冒油地小烤肉也馋了:“能不能先吃你们一个烤肉。” 赵文文拿着烤肉,正要开口,又憋了回去。 周迪是宿舍里家庭条件最好的,她丝毫不在意:“好啊。随意。你喝的酒也是我的。” “是吗?”陈禧愣了一下,转而哥俩好地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周迪,“咱都自己人分什么你的我的,都是大家的。” 陈禧不再客气,马上拿起一个小烤肉咬了一口:“绝了。同样是肉,怎么张姐家的大师傅就能烤这么好吃呢。” 岳颂今从手机上抬起头,右手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左手也拿起了一串烤肉。 他的皮肤白净,手臂干净,手腕纤细,手腕上一个伤疤已经不是很显眼了。 几位姑娘出来吃饭一贯不多,宿舍里只有周迪一个不愁吃穿。剩下的三人都多少有些紧迫。两个男生左一串,右一串,一会就将一盘烧烤见了底。 “你们这蛋白质量也不够啊。”岳颂今擦擦嘴,继续低头刷起了手机。 许清颜眯了眯眼:“这就是你说的赔偿?带一个大个子过来蹭饭。” 岳颂今抬头:“陈禧,咱们自己的菜呢?” 陈禧嚼着烤肉:“还在做吧。这位美女,不要小气嘛。等我们的菜上来了,大家一起吃哈。” “你们单子都没交,厨师猜着给你们做。”许清颜下指了指桌上的点菜单。 岳颂今瞥到了扔在桌子上的菜单:“陈禧。” “看看我这个脑子,一说话给忘了。”陈禧抓起单子就往前台去。 “等一下。”岳颂今叫住了他,“加一份麻辣小龙虾,两条烤鱼,烤肉、板筋、茄子、金针菇、土豆片各加一把,再来两盘凉菜。你们再加点什么?” 没人应声。 “我请客。” 还是没人吭声。陈禧勾勾画画一圈,准备起身。 “可乐。”许清颜补充。 岳颂今看着她空空的可乐瓶子,和自己杯子里满满当当的可乐,笑了:“可乐。” “颜颜,”何欣是桌子上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点这么多能吃的完吗?” “校园里还有一些猫猫狗狗呢。”许清颜递给何欣一个鸡翅。 “嘿嘿,就是啊,不吃白不吃,反正有人请客。”何欣接过鸡翅,吃吃地笑。 许清颜正耐心地剥虾,她喜欢剥上一盘,再慢慢吃掉。从小,她就喜欢将最喜欢的东西留在最后吃。 剥出半盘时,旁边伸过来一双筷子,一筷子夹走了好几个虾。 许清颜转头,岳颂今已经吃了下去,正大口地嚼着。 见许清颜看他,岳颂今又夹了几个大虾放在了许清颜的盘子里,“我看你很喜欢剥虾,不太爱吃虾,咱俩刚好相反,我喜欢吃虾,不喜欢剥虾。互相帮助一下呗。” “你……”许清颜瞠目结舌。 “岳颂今!”一个女声响起。 几人闻言望去。一个非常时尚的女孩,烫着一头大波浪,画着烟熏妆,踩着高跟鞋,身穿紧身的小皮衣。黑着脸往这边来。 陈禧向岳颂今递过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周迪用胳膊肘戳戳赵文文,两人不久前才看过她的演出,她是黑k乐队的主唱,韩佳。 韩佳抱臂站在桌前,“岳颂今,你什么意思。耍我的是吧?” 岳颂今仿佛没有听见,继续从许清颜的盘子夹小龙虾。 “韩佳。”陈禧扯着笑脸站了起来,“演出结束了?来来来,太巧了,刚好点的有点多,一块吃点?” “你闭嘴!”韩佳不接他话茬,“岳颂今,我跟你说话呢?坐你旁边这谁啊?” 许清颜抬头,正对上韩佳带着怒火的眼睛,确定她说的就是自己,她有些莫名其妙。 “不会说话就闭嘴。”岳颂今放下筷子,有些不耐烦。 韩佳轻哼一声,薄唇微启,吐出两字:“孬种。” 喧闹的店里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侧着耳朵听。甚至还有人偷偷拿出了手机。 “韩佳,你适可而止一些。”岳颂今被她骂得变了脸色。 韩佳居高临下地站在桌前:“怎么?不敢承认了?演出服都穿上了,为什么不敢上台?” “今天是校庆,舞台上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韩佳闻言冷笑一声,“果然你是知道我准备在台上向你告白,所以就故意躲开了。” 女生的声音有些颤抖,岳颂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的态度让女生红了眼睛,她提高声音,“但我韩佳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我喜欢你,你能答应给我在一起吗?” 周围起哄声,口哨声,叫好声响成了一片。还有人大声喊着,“答应她!” “我不喜欢你。”岳颂今抱臂靠在椅子上,他的声音不大,却将周围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韩佳的脸红了起来:“岳颂今,你再说一遍。” “韩佳,你回去好好休息,我就当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韩佳咬着嘴唇:“为什么?” 岳颂今有一些不耐烦:“我们只是队友,以后也仅是队友。” 韩佳笑着落泪:“因为她呗。你刚才从她盘子里夹虾吃,我都看见了。” 许清颜:…… 正文 第15章 “呵。”韩佳抱臂冷笑,“所以,你是在跟我炫耀?我认识他这么久,倒是第一次听说他爱吃虾。” 许清颜有些佩服她抓重点的能力。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着许清颜的回复。周围吃饭的还有不少S大的学生,默默地将这一切用手机录了下来。 而事件的男主人公就坐在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 许清颜轻哼一声,不再理她,低下头,继续将手上的虾剥完。 “你们……”两人的态度显然让韩佳更恼火。 “颜颜!小心啊!”周迪大叫一声。 许清颜抬头的瞬间,一双有力的大手,按住了许清颜的头。她埋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他身上很好闻,带着些清香,男生的胸膛上下起伏着,许清颜甚至听到了他砰砰的心跳声。今天是第二次和异性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腾的一下脸就热了起来。 “闹够了没有?”胸腔震动,他的声音从上传下,声线清朗。 许清颜挣脱了一下,揽着她的手松开了。她这才看到他的头发湿了,酒水顺着头发流到脖子,肩上的T恤全湿了。 “岳颂今你为了她这样对我?”韩佳的眼珠子都红了,“还有你,不要以为他对你是认真的,不过是玩玩罢了。你爸妈给你这副皮囊是让你给人家做小三的吗?” “韩佳!”岳颂今皱起了眉。 “你!”褐色的液体浇了韩佳一脸,她惊愕了一下,竟是岳颂今的身旁那个女孩泼的。 “我帮你冷静一下。顺便,我提醒你一句,如果遇到男朋友移情别恋这种事,首先要收拾的是那个狗男人。另外,在没弄清楚状况的情况下,不要随意问候别人的父母。否则,下一次就不是帮你洗脸这么简单了。”许清颜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狗男人?”岳颂今冷笑着转头看了下许清颜,又转头对韩佳说,“移情别恋这种事,是发生在情侣之间,我和你是这种关系吗?”。 韩佳被两人的话说的愣在那里,她红着眼睛怒视两人:“你……你们……你们不得善终。”她的目光带着刺看向许清颜,“你的下场可能还不如我。” 许清颜:…… 合着这姑娘脑子不太聪明。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韩佳对着围观的学生吼了一声。她擦了擦眼泪,撂下话转身走了。 岳颂今呼了口气,轻轻甩了下头发。 水渍落在许清颜的身上让她有些无语,她向他发难:“你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说一句咱俩根本不认识很难吗?” “有点难。”岳颂今抽出一张纸擦了擦脸。 “因为你俩认识啊。”在一边吃瓜的何欣接了一句。 许清颜:…… 这个姑娘倒是真的不是很聪明。 岳颂今将纸投进垃圾桶:“狗男人是在说我吗?” 许清颜抽了张纸擦了擦剥虾弄得满手的油:“不然呢?” 岳颂今啧了一声:“总之,今天谢谢你了,这顿饭算是补偿。” 许清颜明白了,他刚才是故意让韩佳误会,有了新欢确实是解决掉旧爱的最好办法。而自己就免费被他当了挡箭牌。实在是…… “这是补偿?那我的脚白扭了吗?不是说给我们赔钱的吗?”何欣总是很好地抓住重点。 岳颂今越过许清颜,看向何欣:“那个,另算。银行卡号给我,我现在给你们转账。” “出车祸了!”门外有人大喊一声。 陈禧个子高,他站起身透过玻璃窗往外看。 “好像是韩佳。”陈禧慌张地拍了下岳颂今,抬腿就往门外跑。他腿长,几个大踏步就到了门外。他在门外一看,探回半个身子喊,“就是韩佳!” 岳颂今抓起手机,抬腿就往门外跑去。 店里不少人都站起来往外看。 周迪降不住体中燃烧起的八卦之火,也跟着跑到了门外。 没一会儿,她就带着一脸快点问我的表情从外面回来了。许清颜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没什么大事,她往自己的杯子里重新倒了一杯可乐。 “咳咳。”周迪正襟危坐,轻咳了一声。 何欣不负众望地开了口:“怎么样?” 周迪喜笑颜开:“韩佳失魂落魄地往外跑,被外面的车撞倒了,不过应该没什么大事,我看她又哭又笑地被陈禧和岳颂今架到出租车上走了,应该是送医院了。” “他俩都去了?”许清颜问。 “谁?”周迪反应了一下,“你说陈禧和岳颂今啊。一左一右都去了。” “啊?”何欣一拍桌子,“那个岳什么,他还没有给我转账呢!” 周迪:…… 许清颜:“你们都带了多少钱?” 赵文文:“什么意思?” 许清颜:“他还没有买单。” “啪嗒。”何欣手里的鸡翅掉了。 赵文文去前台拿了账单,一看,足足有八百多元。 几人面面相觑。本来四人的计划,是二百元之内打住。 周迪有些为难地开口:“刚开学,这个月我置办了几身衣服,有点花冒了。我也就二百多了。” 赵文文:“我现在也没有这么多钱。” 周迪和赵文文是202宿舍中家庭条件比较好的,她们都为难。何欣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她的生活费都是家里按月打过来,正值月底,正是山穷水尽的时候。三人各自能拿出一百多。 许清颜起身,拿着账单去了前台。 “果然咱们之中最有钱的还是清颜啊。”赵文文看着她的背影有些羡慕。 “你说什么呢?”何欣有些不悦,“颜颜的钱是她自己辛辛苦苦赚的。这个钱咱们得AA,还给她的。” 赵文文看着一桌子的烧烤不同意:“可这些东西不是我们的点的啊。” 她的话提醒了何欣:“没错,应该是那个岳、岳什么来付。哪个学院的来着?明天找他去!” “我的大小姐,你真不认识他?岳颂今哎。”周迪无语。何欣的心里除了好吃的,大概就只有苏阳煦了。 “还吃吗?不吃把这条鱼打包,我回去喂米粒。”许清颜结了帐回来了。 “颜颜,你怎么还拿着那个人的吉他?” 许清颜也有些无奈:“他那边忙完,一定会回来取琴的。张姐非要给我,说他们要装修,明天开始歇业。” 赵文文倒是很开心:“那正好,他肯定会找清颜拿琴,到时候一定会把饭钱还给清颜的。” 许清颜扫了她一眼,赵文文彷佛被她看穿了心思,将笑容收去,桌下的手悄悄地纂成了拳。 “走吧。”许清颜将吉他背在肩上,转身离去。 “你们有没有觉得,颜颜不背书包,背吉他更好看哎。”何欣扶着周迪跳着站起来。 周迪赞叹:“是啊,简直像为颜颜量身定做的。” 许清颜自带的文艺气质,岳颂今的吉他装在黑色的琴包里看不出模样,更显低调内敛,和许清颜身上的清新,淡然相辅相成,使她俨然一个民谣女神。 四人顶着月色回了学校。 宿舍楼下,许清颜停了下来:“你们先上去,我喂喂米粒。” 何欣叮嘱:“你不要太晚。快关楼门了。” 许清颜笑笑,难得她还会操心:“放心。” 许清颜独自来到了宿舍楼后的小树林。她将吉他小心地放在一边,蹲在石阶下一个纸盒子前,她探头一看,盒子里空空如也。 许清颜朝着四周喊道:“米粒。米粒。” “喵~”草丛里跑出了一只胖猫咪。 “你在这啊。你又不捉老鼠,乱跑什么啊?”许清颜笑了,“看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许清颜将打包的烤鱼放在它的盘子里。 “喵。”米粒叫了一声,大口地吃了起来。 许清颜腮看它,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叹了口气:“你说,我怎么一遇见他,就这么倒霉啊。上一次遇见他,差点被我家老头打死。这一次又不仅破了皮还破了财呢。唉。”许清颜又叹了口气,“下个月得多打一份工了。” “喵——”米粒抬起头,似乎听懂了。 许清颜摸摸它的头,撸了撸它的毛:“慢点吃,慢点吃。长这么胖,以后晚上少吃点。” 米粒又喵了一声,表示抗议。 许清颜笑:“不胖,不胖。米粒最标致了。” 米粒满意地继续啃起了鱼骨头。 “你说,他是根本不记得我了,还是没有认出我啊?他当时也睁眼了啊,虽然就一下。”米粒低头专心致志对付着鱼骨头,并不理她。许清颜也不在意,继续自言自语:“你说他怎么现在这么得瑟,还说什么赔钱,知不知道连命都是我救的啊!” 一阵风吹来,许清颜撩了撩头发,她的思绪飞向了从前:“说起来,若不是因为救了他,就不会被涂伯伯帮了。我现在又在哪呢?” “到底,是我欠他家比较多。” 正文 第16章 许清颜点点头,和她打了招呼。 张慧拉过她开始说:“是这样的。这不是校庆嘛,学校要开展纪律大整顿。咱们今天的任务是和商院的一起去2号楼抓一下逃课的。我扒拉了一下咱们部所有人的课表,就咱俩上午第一节没课。” 张慧边说边拉着她朝旁边的2号楼走。 许清颜站着不动。 张慧奇怪:“怎么了?” 许清颜淡淡说:“男生楼。” S大一共12个宿舍楼,其中1-6号楼是旧楼,7-12号楼是新楼。按照S大的历史,大一大二的新生都要住在旧楼,到大三才会搬进新楼。 许清颜并不清楚这12个宿舍楼哪个是男生宿舍哪个是女生宿舍。但她却知道2号楼是男生宿舍,因为2号楼紧邻着她住的3号楼。两栋楼面对着面,阳台对着阳台,成就了S大不少良缘。 “嗨呀!”张慧很淡定,“我当什么事呢?这不是实在拉不开人吗?走走走,咱俩只负责记名字。”张慧不由分说,推着许清颜往前走。 许清颜想了想自己加入学生会的初衷,只是为了年底多加几分学分,在奖学金的竞争中,多一些优势。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张慧往2号楼走。 张慧边走边念道:“学校这一次准备玩真的,为了防止自己学院的放水,还专门弄来个交叉。你看,校团委竟然还派来了个老师。” 许清颜顺着张慧手指往前看,2号楼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带着眼镜的男老师,他的旁边是六七个拿着本子和笔的男生。 张慧几个大踏步往那边走,人还没到声音先过去了:“李老师,我们来了。” 李老师是一位四十多岁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拿着课表和宿舍表。看见两人皱了下眉:“文院的?怎么来个两个女生?” 张慧嘿嘿笑:“咳咳,您也知道,我们是文院的嘛。一共就那么几个男生。” 那几个男生却有些激动。 “你好,你是许清颜吗?” “我们是商学院的。” 他们热情地介绍自己的名字,许清颜过了一下耳朵,并没有记住。 李老师带着几人进了宿舍楼,从宿管那里拿来了钥匙,安排道:“不管有没有人,只要是有课的宿舍,都把门打开,连卫生一块过一遍。” 大家立刻开始行动。 “学生会的,检查卫生。”商院的几个男生走在前面,从一楼开始,每间宿舍开始敲门。 第一个宿舍被赶出两个男生,第二个宿舍被赶出三个男生。赶出来的男生都大厅里,没一会儿,大厅里站了两排东倒西歪的学生。 许清颜和陈慧负责登记名字和学院班级。 男生们揉着惺松的睡眼,穿着拖鞋,大背心。偶尔还出来一两个穿着裤衩,光着膀子的。 李老师呵斥道:“进去进去!穿好衣服再出来!” “什么鬼?老师,你怎么还带女生进来了?!”他们在一片哄笑声中冲回宿舍。 一直很淡定的张慧这会儿反而红了脸。倒是许清颜面无表情,率先走到是第一个男生面前:“姓名,班级。” 男生炸着一头卷毛,眯着眼睛,显然是高度近视,但没来得及戴眼镜,他苦着脸:“美女,能不能高抬贵手。我这是第一次。” 许清颜还没有张口,身后的李老师先暴躁道:“少废话!把学生证拿出来!刚才不是让你们带着是学生证出来的吗?” 立刻就有男生大叫道:“老师哎,从古到今遇到大喜事一般都要大赦天下,咱们学校怎么来个反的?”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还大赦?再赦你们就要上天了。” 许清颜和张慧一人一边开始登记。 又有人问:“会怎么处理我们啊?” 李老师也不隐晦:“扣学分,在校网通报批评。” 男生们马上哀嚎一片:“老师,没必要这样吧?” “太过了吧?通报一下,扣学分就算了吧。” “两个选一个行吗?”…… 许清颜在男生们的抱怨中,一个一个登记过去。中间不乏有人挤眉弄眼或哀求或卖乖求放过。许清颜面无表情,纷纷无视,一个一个登记过去。 “嗨。”又是一个给她打招呼的。 许清颜头都不抬:“学生证。” 对面的男生似乎很懊恼:“你不认识我了?” 许清颜抬头,男生白净脸,自来卷,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她皱皱眉头:“姓名,班级。” 男生将学生证递了过去,许清颜接过学生证,在本子上登记:【英语系2010级翻译二班,林森】。 林森接过她递来的学生证,有些不可思议:“你真的不认识我了?昨天在图书馆。” 许清颜想起来了,看《傲慢与偏见》的男生。她点点头,移到下一个男生面前。 林森挫败极了。昨天被无情地拒绝之后,一不小心就熬了个夜,今天早上难得逃了次课,竟是被女神抓住了,而且,女神还不记得他。 林森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身边的陈禧竟然出了声:“嗨。清颜妹妹。还记得我吧?” 林森惊讶地睁大眼睛,令他不可思议地是,女神竟然朝着陈禧微微点了下头。 陈禧嬉皮笑脸地对着许清颜,将手里的学生证递给了她。 许清颜接过:【软件学院2010级计算机一班艾维嘉】 许清颜蹙了下眉,陈禧双手合十,小声道:“拜托,拜托,清颜妹子,这才刚开学,学分已经扣了不少了,再扣几分,哥们这学期要重修了。” 许清颜纤细的手在本子上停着没动。 “你也知道,昨天在医院折腾到半夜,才赶回来。” 许清颜低着头在本子上登记,艾维嘉。 岳颂今半倚着墙,将自己的学生证扔在许清颜的本子上。 陈禧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再被记上一次,就背上处分了吧。要是上了网站,肯定被你家知道了吧?” 岳颂今半垂着眼睛不语。 陈禧恨铁不成钢,帮着他向许清颜说:“妹子,看在咱们昨天一块吃饭的情谊上,不然就随便写个李二吧。” 许清颜头都没抬,在本子上写上【软件学院2010级计算机一班陈禧】。 陈禧:…… “我,我,我……卧槽啊!妹子,你不能这样吧?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目睹一切的林森也睁大眼睛:“卧槽啊!” “喊什么呢!”李老师听到动静过来了,“有什么意见过来给我说,一个个的面部狰狞的,冲着我们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喊什么喊!” 正文 第17章 “你们啊,不要觉得上了大学就可以我行我素了,也不要觉得学校是在难为你们,等进了社会,就知道竞争有多残酷,不要以为一个拿到学位证就行了,能力很重要啊!同学们,现在对你们不放松,就是避免社会给你们上课的!” “老师,第一节课下课了哎。你在说下去,第二节课赶不上,算你的,还是算我们的”不知是哪个学生大着胆子喊了一句。 李老师气的眼镜都要掉了,显然是不尽兴:“这会时间观念倒是强了,拿着秒表给我计时呢,是吧?” 周围一片嗤笑声。李老师推推眼镜:“散了,散了。希望下一次不要在让我抓到你们。” 男生们一阵欢呼,轰的一下散开。 许清颜把本子一交就往教室赶。下一节课是古代汉语史,老师邱瑞,五十多岁,主讲秦汉文学,满腹经纶,博学多识,不苟言笑,却常常端着一张严肃脸讲一个个冷笑话。 许清颜很喜欢他的课,老头不用投影仪PPT,上课全靠板书。许清颜想往前排坐一下。 许清颜赶到教室,坐在第二排的何欣一眼就看见了她,向她招手:“颜颜,这里,这里。” 赵文文坐在过道边,她和何欣中间空了一个位置是留给许清颜的。 许清颜坐过去,有些奇怪:“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早?还坐在这么前排?”一般她们几个都是坐在后三排的。 何欣说:“文文来得早,专门占的前排位置。” 许清颜点点头,她知道赵文文嘴上虽然不说,却一直在默默用功。 周迪越过何欣朝她说话:“颜颜,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教室里的气氛不太对啊?” 许清颜微微点头,从她进教室起,就感到了似有若无的打量目光。 周迪将手机递给她:“你看,昨天咱们在烧烤店被拍了。有人说,因为你,岳颂今和韩佳分手了。韩佳还因此出车祸了。” 周迪用的是最新款的某星手机,屏幕大,像素清晰,上面一张张图片看的很清楚。 韩佳含泪站在桌前,岳颂今的胳膊搭在许清颜背后的椅子上,看上去很像是揽着她。 韩佳举起酒杯,岳颂今将许清颜护在怀里。昏暗的灯光下,许清颜的脸微红,模样很是动人。 岳颂今一张俊脸,对着韩佳一脸不耐烦,对着许清颜则一脸紧张。 正如标题所说,【好一个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许清颜则对着韩佳一脸平淡,甚至还端起酒杯将韩佳交了个湿透。 【好一个嚣张跋扈的的第三者】 许清颜扫了一眼,将手机递给周迪。 周迪却有些激动:“除了校内上,还有论坛上,反正照片传的到处都是。还好颜颜你平时名声比较好,毕竟是咱中文系的系花,还有一些同学在为你说话。但是黑k一个校园乐队竟然还有脑残粉,最夸张的是还有cp粉,反正说什么的都有。我看了都很生气。” 何欣一听,拍着桌子喊:“简直是胡说八道!颜颜是昨天才认识他的啊?这个我们都可以证明。我现在就去校内上说。” 许清颜按住了她的手:“没事,让他们说吧,捕风捉影的事情,几天就过去了。” 嘈杂的教室忽然安静了下来。 何欣纳闷:“哎?上课了吗?没听到铃声啊?”她忽然猛拽许清颜的袖子,“颜颜,颜颜。” 许清颜抬头,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笔直的鼻梁,高耸的鼻翼上一个黑痣。刚和自己一样在校内上被骂的狗血喷头。 岳颂今冲着坐在一边的赵文文笑得和煦:“同学,借一下你的位置,能麻烦你先坐到一边吗?” 赵文文咬咬唇,微红着脸,站起身,拿着书包挪到了后排。 “谢谢。”岳颂今道了谢,在许清颜旁边落座。 周围爆出是一阵惊呼,岳颂今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四面八方的目光,他施施然坐下。 许清颜自小生活在旁人的指点之中,对大家的打量很是不适,她转头看向某人:“你要是来还钱,不是非要现在,也不是非要到这里来。” 岳颂今愣了一下,弯着唇笑了:“我也不是非要到这里来,刚才就想跟你说的,可你走的太快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们班在这个阶梯教室上课的。你把卡号给我,我一会就把钱转给你。” 许清颜不再多话,拿出笔,在一张纸上,刷刷刷地写上一串数字:“烧烤店846块,何欣的脚伤,营养费200.给你抹个零,一共转1000.” 岳颂今接过纸条,装进口袋:“我的吉他呢?”他昨晚安顿好韩佳,就回去取吉他,却被老板娘告知,吉他被同桌的女孩子拿走了,最漂亮的那个瘦高个女孩。 “在我宿舍,下课之后,3号楼门前等我。”许清颜将时间地点告诉他。 岳颂今点头:“哦,原来是邻居啊。” 许清颜向后看去,赵文文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刘海将眼睛遮住,看不清表情。岳颂今还坐在旁边不走,许清颜催他:“还有事吗?你可以走了吗?” 岳颂今把玩着手机,丝毫没有走的意思:“电话不留一个吗?万一你不来呢?” 许清颜又撕下一张纸,刷刷刷又写下一串数字。 岳颂今接过,装进口袋:“刚才,谢啦。” 许清颜侧着脸,知道他说的是刚才记名字的事情,她微微垂下头,在心里叹了口气,涂伯伯有这样一个儿子,应该停头痛的吧。 岳颂今已经起身,看见她的表情,轻声“啧”了一声,有些没看懂她的表情。 上课铃声在这时响了,邱瑞老师踩着铃声进来。“这位同学,坐下,坐下。不用站起来迎接老师。” 环顾教室,现在站着的只有岳颂今。 “没错,没错,别看了,就是你。”邱瑞已经*站在了讲桌前。 全班哄堂大笑。 “坐下吧,坐下吧。哎?你好像不是班里的学生吧?”邱瑞推推眼镜,“哦,你是家属。” 又是一片大笑。许清颜扶额,岳颂今皱下了眉,坐了下来。 许清颜不可思议睁大眼睛,脚下轻踹他:“喂。” “哎,许清颜同学,你就让他坐下听吧!”邱瑞老师主持公道,“老师刚才还很欣慰,咱们这个专业,我这个课,竟然还有同学来旁听,没想到,竟然是家属同志啊。”邱瑞摆摆手,“不用不好意思,老师仍然很欣慰,历届以来,先秦文学的传播一直靠的就是这些家属。这位同学,既来之,则安之,今天就培养下你的文学素养吧。” 许清颜将一张脸涨的通红。岳颂今则一脸无所谓,欣然接受了老师的打趣,拿过许清颜的专业书翻了起来。 “好了,课前娱乐结束,现在开始上课了。”邱瑞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今天,咱们继续讲诗经。” 许清颜:…… 正文 第18章 何欣激动地俏脸微红:“颜颜,你打我一下吧!这是真的吗?会不会有点多?咱们要不要把钱还给他一些。” “他给了你就拿着吧。他不是差钱的人。” 何欣嘿嘿笑着:“真想再让他撞一下。” 许清颜:…… 之后几天,许清颜没有再遇到岳颂今,硕大的校园,整整一年都没有遇到,偶尔的一次相遇,不过是巧合,许清颜又回到了每天上课,兼职,学生会的生活,忙碌而充实。 转眼间,就到了十一假期。宿舍里最兴奋要数何欣,她的脚伤已经好了,得益于她的一大笔营养费,她早早计划好,要到男友苏阳煦的城市去好好过个小长假。 9月30日下午一下课,何欣拉着许清颜就冲回了宿舍。她大包小包,准备了比假期回家带的东西还要多。 周迪吐槽:“欣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退学呢?你这是要把行李都带过去吗?” 何欣拿着粉拳砸她:“我多带些S市的特产,给苏苏尝一尝。” 周迪背起书包:“我一个土生土长的S市人,都不知道S市原来有这么多特产。但这么重你怎么拿啊?我家和火车站反方向,我可送不了你哈。” 周迪每个大假期都要回家。赵文文不知去了哪,何欣委屈巴巴看许清颜。 许清颜拿过她一个包:“走吧,我送你。” 何欣一把抱过许清颜的胳膊卖乖:“我就知道我们颜颜最好,最疼我啦~” 许清颜扒拉开她:“少肉麻,快走吧。” 把人送到车站,许清颜看着何欣人畜无害的脸,一语双关:“注意安全。” “嗯嗯,放心。苏苏会到站来接我。”何欣摆摆手,开开心心地走了。 许清颜摇摇头,转身打了个车:“师傅,去天籁KTV。” 天籁KTV在S大东南门,从大一下学期开始,每个周末和假期的晚上,许清颜都会到这里来打工。KTV开在校门口,进出的多是学生,工作环境相对单纯,她负责给包厢送酒水。 经理陈颖是三十岁左右的小姐姐,每次见到许清颜都很和气:“清颜,你来了。” “颖姐。”许清颜给她打个招呼。赵颖拍了拍她的肩膀:“快换衣服,今天人比较多,辛苦你了。” 正如陈颖所说,大假之前,来K歌的学生很多,许清颜从穿上工装起,就马不停蹄地一直穿梭在几个包厢之间。 忙忙碌碌一直到九点多,许清颜才抽空到工作间,吃了口晚饭。刚喝了口果汁,身上的戴的麦又响了:“小许,你在哪?302包厢的果盘配好了,你送一下吧。” “收到。”许清颜拿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关上工作间的门就往外走。 迎面一个女孩擦肩而过。 “许清颜?”女孩叫住了她。 许清颜转头。女孩白净脸,脸庞清秀,精干的短发,个子不高,身穿白T恤,背带裙,许清颜在记忆中搜寻未果,她并不认识她。 “真的是你啊?”女孩围着她转了一圈,“许清颜,看不出来你平时高高在上,一副目中无人,冰清玉洁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呢?没想到私底下在这里端茶倒水,真应该让你的那些舔狗来看看你的这个样子。”女孩薄薄的嘴唇轻启,一脸鄙夷对着许清颜讥讽起来,“看什么看?你不会不记得本小姐了吧?” “怎么会呢?韩佳。”她的声音一出,许清颜立刻就想起了她,“我要是手里有水,不介意再给你洗个头。” “你!”韩佳气的直跺脚。 对讲机里又在催了:“小许?许清颜?” 许清颜答了一声:“来了。”她不再理韩佳,绕过她走了。 遇到韩佳并没有影响许清颜工作,她到前台端了果盘往302包厢走去,轻轻推开302包厢门,一个男生正在唱歌: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何不把悲哀感觉假设是来自你虚构】 许清颜的手顿了一下,陈奕迅的《富士山下》,是她很喜欢的歌。男生歌声清亮,唱腔慵懒,和原唱不同的气质,却极具穿透力和磁性。 【试管里找不到它染污眼眸,前尘硬化像石头,随缘地抛下便逃走】 他的声音环绕在包厢里,许清颜忽然羡慕起同包厢里的另外几个人。 包厢里只开了壁灯,和LED摇头灯。唱歌的是一个身穿黑衣黑裤的男生,昏暗的灯光下,许清颜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侧面一个剪影,立体、硬朗,和他的温暖的声音有些不同。沙发上三三两两一共坐了七八个人,大家都沉浸在男生的歌声中。 许清颜将果盘放在桌上,弯腰准备退出包厢。忽然一个强烈的闪光灯,刺得她伸手挡住了眼睛。 “许清颜,我现在就发到校内上,让大家看看中文系的系花,高冷女神是怎么在这里端茶倒水的?”韩佳举着手机笑得嚣张。 许清颜直起腰,她倒是不介意被拍照,只是对她的调笑,有些不耻:“发呗,我不偷不抢,靠自己劳动挣钱有什么好可笑的。” 音乐声还在继续,男生的歌声却是停了,一个高个子男生凑了过来,是陈禧,他打着哈哈:“呵,我说这是谁呢?清颜妹子啊。这不是巧了吗?” 又一个强烈的压迫感,许清颜身边又围过来一个男生,块头和陈禧差不多大,他声音浑厚:“佳佳,怎么了?” “哥。”韩佳立马变了声音,“哥,就是她。那天浇了我一脸可乐,要不是她我也不会被车撞。” 男生迷了眼睛打量起许清颜:“是吗?” 陈禧挡在许清颜前面:“浩哥,那都是误会,颂今单身,根本就没有谈恋爱。” 韩浩是韩佳的哥哥,韩佳跋扈,大半原因是身后有韩浩撑腰。 韩浩一把推开陈禧,盯着许清颜:“我从来不打女生,但我韩浩的妹子,也不是别人能欺负的。”韩浩说着,在酒杯里倒了一杯酒,递给韩佳,“佳佳,那天怎么浇的你,你就怎么还回来。不用哥哥教你吧?” 韩佳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接酒杯,空中一个修长的手一把将酒杯打掉,酒杯落到桌上“Pia!”的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站在许清颜的前面,黑衣黑裤,是刚才唱歌的男生:“韩浩,你别给鼻子上脸。我今天来已经给足了你面子。” 许清颜听他的声音内心了然,果然是岳颂今。 岳颂今说完转头:“韩佳,你少来狐假虎威这一套,把照片删了,从现在开始,退出黑K。” 韩佳一张脸五颜六色:“岳颂今,每次都是因为她,你就非要这样对我!”她转头,“哥!” 韩浩摸了摸她的头:“没事。有哥在。” 昏暗中,他抓了个酒瓶:“岳颂今,是你敬酒不吃罚酒。” “砰——” “啊——” 忽然响起的玻璃碰撞声把韩佳惊得大喊一声。 韩浩只觉裤腿湿了一片,忽然一个力量将他手里的酒瓶砸烂了,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条件反射的松了手。韩浩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清眸,正是那个叫许清颜的女孩。 “胆子挺大啊,小妹妹。”韩浩歪着头笑了。他是个光头,侧脸一个刀疤,此时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许清颜。 许清颜丝毫不示弱,对方显然是个社会人,她本不想惹事,但他手里的酒瓶,如果不被她打掉,就会在岳颂今的头上开了花。竟然已经出了手,也就没有怕的必要了。她刚才的力气不小,两个玻璃瓶碰撞,她手里的玻璃瓶也碎了。 对方身强力壮站在许清颜前面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让她感到有些压迫。对方显然不依不饶。 许清颜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她将手里半截啤酒瓶举起,将尖锐的一头对准韩浩的脖子,“让你的人,放我们出去。” 正文 第19章 韩浩想低头看看,没想到只是稍一扭头,竟被锋利的酒瓶划破了点脖子。 “卧槽尼玛啊!岳颂今,你从哪里找来这个祖宗!”韩浩吓得不敢动了。 “哈哈。”陈禧是第一个笑出声的。 “哈哈哈哈。”包厢里爆发出轰然大笑。 许清颜有些懵,她扫了一圈包厢,竟有人捂着肚子在沙发上笑得东倒西歪。 岳颂今站在许清颜身后,或许是周围的笑声和重新响起的音乐声将他的声音压了下去,许清颜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她想回头向他求证,又怕男人趁自己不备反制了她。她皱了眉,手上仍然没有松力。 “岳颂今,你踏马死了?你还不让她送开?”男人又大喊一声,接着又低声说,“妹妹,妹妹,你误会了,我们是好朋友,真的是好朋友。你快松开,快松开。” 许清颜仍没有得到岳颂今的回应。陈禧终于笑够了,他捂着肚子走上前:“清颜妹妹,误会,真的是误会。” 许清颜闻言有些松动,她转眸看见旁边的韩佳竟也带了点笑模样,发现许清颜看她,她忙掩了嘴角,做出又气又急的模样,“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快放了我哥。” 许清颜回头看岳颂今,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眉眼。 她不再犹豫,转头将手里的酒瓶放下,“抱歉。” 韩浩爆了句粗口,忙伸手摸了下脖子:“出…出血了。” “抱歉。”许清颜再次道歉。 韩佳出言相讥道:“抱歉就完了?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 许清颜懒得听她说话,本想开口让她闭嘴,但想到自己毕竟有些理亏,她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韩佳感到她眼神的轻蔑:“你那是什么眼神?” 许清颜不忍了:“你的脖子也想出血?” “你!”韩佳气得直跺脚,她连着几次在许清颜手里吃了亏,这次真的有些不敢惹她了。 一边有个男生出了声:“佳佳,其实这真不能全怪这位妹妹,浩哥这体型,这打扮,还真不能不让人多想。” 陈禧哈哈笑着,凑了过来,用手在韩浩脑门点着:“看见这是什么字不?□□。来来来,清颜,不怕,不怕,驴高马大一个男人,就冒了这么点血,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坐下休息一会,喝杯水压压惊。” 陈禧倒了杯水,拉了许清颜坐下,“百川乐队知道吗?” 许清颜摇头。 “啧,这都没听过吗?咱们这小有名气的摇滚乐队,我们黑K的一些演出,都是他们给介绍的。浩哥是乐队的鼓手,佳佳是他妹妹。”陈禧简单地给她介绍了一下,并指了指包厢里另外几人,“那个是主唱,那个是吉他,那个贝斯手。”说着陈禧有些好笑,“浩哥,他也就是表面比较凶,怎么说来着?外刚内柔。” 许清颜:…… “不是,那他刚才说什么敬酒不吃吃罚酒。”许清颜还是有些费解,最让自己误解的不单单是他的外貌着装,还有他刚才的话,还让韩佳往她脸上浇酒。 “没错。浩子今天就是想给岳颂今一个教训。”一个男生坐在了许清颜的另一边,“给妹妹出气嘛,可以理解。不止浩子,我们可都当岳颂今是他妹夫。”说着,他凑近许清颜的耳边,“岳颂今就是个渣男,你跟着他会很累的,今天一个韩佳,明天还会有暖佳。妹妹,不如考虑考虑我。”他说这冲许清颜眨眨眼睛。 陈禧忙把许清颜往这边拉:“清颜,你别听他的,他才是个大尾巴狼,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路。你看人模狗样这张脸,在背把吉他,不知道骗了多少女孩。” 男生仿佛没有听到陈禧的拆台,向许清颜伸出了手:“认识一下,百川吉他手,周禹安。” 许清颜无视他,站了起来。 韩浩坐在一侧沙发上,还在捂着脖子哼哼唧唧,周围几个似笑非笑地不知在安慰还是在调笑。岳颂今坐在一旁,事不关己地轻摇着酒杯。 许清颜说:“需要去医院吗?我负责医药费。” “你怎么负责?我看不应该去医院,应该去警察局。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故意伤害。我今天就要撕掉你这个好学生的标签,让学院看看你是什么东西。哥,报警!”韩佳说着,就拿出手机要播110. “佳佳!行了,你别闹了。”出声的是捂着脖子的韩浩。 韩佳委屈:“哥!” “算了,强扭的瓜不甜。退出黑K吧,你要是想继续唱歌,哥哥给你介绍个新乐队。”韩浩本要给妹妹出气,却让自己出了丑。岳颂今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维护妹妹的话,再纠缠下去,就没有意思了。 韩佳苍白着脸看向岳颂今。岳颂今百无聊赖地晃着酒杯。 韩浩看妹妹的样子,也很心疼:“岳颂今,不要觉得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咱们两个乐队的交情,今天也就到此为止了。” “浩子,年轻人的感情问题不至于涉及到这些。”一边一个男生出声。 “你们不同意,那我韩浩退出百川。” “浩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浩哥,感谢你今年对黑K的照顾,今天到这一步,我无话可说。”岳颂今倒了杯酒,对着韩浩举了起来,看韩浩无动于衷,他扯扯嘴角,将酒杯放下。 “小许?送个酒怎么这么长时间?”许清颜的麦里传出催促她的声音。 许清颜看事情解决了,便不再这里耽误时间:“没有别的事,我就出去了。” 韩浩没有出声,他可以为了妹妹向她发难,却不至于因为自己的一点皮外伤向一个女孩没完没了。 许清颜当他默认,朝他点点头,出去了。 领班小李见许清颜出来,皱了眉头,她见许清颜进去时间长了,刚在门外望了一眼,竟见一个客人倒了酒,拉她坐下,而她竟真的在客人身边坐下了。 “小许,我们这可是正经的KTV,服务员就是服务员,是不陪客人喝酒的,你怎么送个酒水还在客人旁边坐下了?” 许清颜不想解释,去服务区端了另一个包厢的茶水。 小李看着她的背影:“年纪轻轻不学好,不要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想走捷径。” 许清颜送了酒水,重新回到服务区。领班对她仍没有好脸色,“302的客人走了,你去把包厢收拾出来。” 许清颜对他们这么快散场,倒不奇怪,毕竟刚才已经到了那一步,没有谁能继续待下去了。 302的门关着,许清颜推门进去。音乐已经关了,昏暗的灯光下,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是岳颂今。 客人还没有全部离开,是不能打扫的,不知领班是不是故意的。 “抱歉。”许清颜转身离去。 “很有意思吗?”男人开了口。 许清颜回头,包厢里没有别人,这话显然是对她说的。 “你觉得自己的很特别?” 许清颜有些不解,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岳颂今看着他,扯了下嘴角,他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打机,“嗒”的响了一声,点了一支烟。 男生靠在沙发上,嘴里叼着烟。许清颜看在眼里,在心里摇了摇头。 岳颂今见女孩不动声色,他将话说得更加直白一些:“别以为这样引起我的注意,我对你这类型女生,不感兴趣。” 许清颜靠门站着:“刚才怎么不在大家面前这样说?” “什么?”岳颂今不知是没有听清,还是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故意不解释我们的关系,让大家误会,正好帮你摆脱韩佳。”许清颜靠在门口,“现在又担心我还缠上你?这个你可以放心,我对你,完全没有兴趣。” 女孩的表情坦坦荡荡,倒是让岳颂今皱起了眉头。 “啧啧啧,我就说这就是个渣男。嗨。颜颜,什么时候下班,哥哥送你。” 许清颜被身后突然出声的男人吓了一跳。 来人瘦高个,长得倒是不错,他开口就叫着许清颜的名字,她却对他没有印象。 对方看许清颜的提高了声音:“什么表情?这才多久就不认识了?周禹安。” 许清颜了然,刚才就没抬眼看他,这回才算是看清了他的长相,许清颜无视他,拿着托盘往服务区去。 周禹安看着她的背影,饶有兴味。 “你回来干什么?”岳颂今叼着烟看周禹安。 周禹安在包厢里转了一圈,找到自己的手机装进口袋,坐在岳颂今身边:“哥们回来陪你喝一杯啊。” 岳颂今腹议一句无耻。 周禹安用胳膊肘戳了下岳颂今,“你们真不是那种关系?” 岳颂今沉默。 “那我可要出手了。” 片刻后,他听到身边的男人答了一句:“随意。” 正文 第20章 她这份工作是兼职,只有节假日的晚上会过来,一般做到零点就结束了。但不是每次零点八能准时结束手头工作的,KTV一直营业到第二天的六点,她每次都是结束了手头的工作才离开。 天籁离学校不远,骑自行车回宿舍大概需要七八分钟,今天因为送何欣,她只能步行回去,而她必须在十二点半前宿管锁楼门前,回到宿舍。 许清颜换掉工作服从更衣室出来,领班小李恰好站在门口,许清颜向她道别:“李姐,明天见。” “明天?你想累死谁啊,我今天夜班,明天休息,明天我可不想看到你。”领班小李翻着白眼撇了下表,“呵,真准时。” 果然多余。许清颜不再理她,径直出去了。 路两边挂着国旗和大红灯笼,街边行人来来往往,海风吹过,许清颜稍稍放松了一天的心情。脚下却一点不敢慢,终于在十二点半前赶回了宿舍楼。 她拿出钥匙开宿舍门,钥匙进去扭了一下,竟然没有打开,门被反锁了。 “文文。”许清颜抬手敲门,只能是赵文文在里面了。 等了一会,门开了。已经过了熄灯时间,宿舍里黑漆漆的一片。 楼道的光打在赵文文脸上,她伸手遮住了脸。她一言未发,低着头,转身走了。拖鞋一甩,重新爬上了床。 她用头发遮着脸,转头的瞬间,许清颜还是看见了她红着的眼眶。她没有多加思考,将嘴边的话问了出来:“文文,你怎么了?” 赵文文转身对着墙,闷着声音;“不用你管。” 果然是哭过了。许清颜愣了一下,赵文文心思比较重,和舍友关系不远不近,虽持着表面的亲近,却不曾和其中的一个交过心,这样直接表达出情绪,却是第一次。 许清颜不再言语,洗漱去了。卫生间的门从外面被打开,许清颜听到动静,转身,赵文文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口。 “声音小一点!”她语气不善,“好不容易到休息日,还不能让人休息一下。” “不好意思。”许清颜道歉,确实是她不注意将刷牙缸子磕在洗脸池上,发出砰的声响,“我轻一点。” 赵文文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许清颜小心翼翼地洗漱结束,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躺了一会,许清颜听到赵文文的啜泣声,她坐起身来,朝赵文文方向望去。 宿舍是上床下桌的布局,赵文文和她的床斜对着,宿舍里黑漆漆的,她看不清赵文文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的抽泣声。 许清颜张嘴想要询问,她本就不善于安慰人,也不是个好的倾听者,刚又被赵文文抢白几句,让她现在不知如何开口。 谁的心里没有别人无法触及的伤痛呢?默默坐了一会,许清颜躺下来。她的思绪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或许这个假期,她要抽空去看下父亲了。 大一第一学期快结束时,许志来到学校找她。 那天下着大雪,许清颜卡着点从图书馆回来,在宿舍楼门口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颜颜。” 许清颜停了一下,四处看了一下,没有看的她希望的人,她以为是听错了,抬腿又走。 “颜颜。”又是一声。 这一次,她在宿舍楼拐弯的角落里看见了许志。 “爹—”许清颜惊大于喜,“你怎么在这?这个时间?” 许志穿着一件黑色的大棉衣,头戴一个旧旧的毛线帽子,帽子上和肩膀上落满了雪,他脸庞黝黑中泛着紫红。显然已经在寒风中站了很长时间了。 他仍站在拐角处,许志看见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许清颜走到他跟前,拐角的寒风吹的她一个激灵。 “你怎么来了?怎么站这里?”许清颜拉着他往门前来。 许志站着不动,他将身旁的编织袋往许清颜跟前拿,“就在这,就在这,把东西给你送了我就回了。这是我给你带的炸鱼,炸鸡,还有小酥肉,你从小喜欢吃,拿去给舍友分一下。” 许清颜眼睛有的模糊,“你来了多久了?怎么不提前给我说一声?这里风太大了,你怎么不到前面等我?” “我这,不是怕给你丢人。” 他的回答让许清颜怔愣了一下,“丢什么人?” 许志弯着腰不语。不知何时,记忆中高大健壮的父亲,如今已经和自己一般高了。 “行了,行了,把东西给你,我就回去了。”许志坚持,这会刚下晚自习,宿舍楼门口人来人往,学生络绎不绝,这边的动静让不少同学往这边看来,许志敏感地察觉到,又向后退一步,站到了拐角后面,他伸伸手,示意女儿也站到后面去。 许清颜执拗地角落外,心里仿佛被扯开了个口子。她哑着嗓子问:“你这么晚到哪里住?” “我在你柱子叔那里住,柱子去年来城里当保安,一年挣不少钱。我问了一下,我准备也来城里找个活。”许志说到语气中带着喜悦,寒风中让他话音刚落,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你这身体,行吗?” “又不是出力气的活,我有什么干不了的。柱子说了,在城里随便干点啥都比在家里守着那几亩地强。你快回去,太冷了,别着凉了。”许志伸手想拍一拍落在许清颜头上的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抓着编织袋,往许清颜手里塞,“快,快提上进去吧。” 许清颜从背包里拿出纸笔,在墙上一笔一笔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安顿好了给我打电话,这是我的电话号码,等我再攒点钱,给你也买一个电话。” 许志接过纸条,塞进口袋,女儿的话让他低下头,“我用那个干啥,我用不着那个。颜颜,爹没本事,让你受苦了。现在我的病控制住,我也挣点钱,你就不要打工了,好好学习,爹会供你毕业的。”说完,他抬起头,“快进去吧,太冷了,你别冻着。” 许志见许清颜不动,“你这孩子,那我走了。” 许志从拐角出来,他才五十多岁,长年的劳作让他佝偻着腰,黑色的棉衣已经穿了很多年了,脚上一双破旧的大棉鞋。他边走边咳嗽,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转头看了下女儿,并朝她挥挥手,示意她进去。 许清颜红了眼眶,强咬着嘴唇才没让眼泪落下来。她快步追上去,“这么晚,你知道怎么去柱子叔那里吗?” 许志回头摆着手,“知道,知道,离得不远。你快回去,看着袋子,别让人给你拿走了。” S城虽沿海却地处北方,北方的冬天没有不冷的。许志来的那天,风雪交加,寒风刺骨。许清颜在宿舍门口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那一刻,似乎父女间所有的隔阂都消失了。 许清颜迷糊中,眼泪又淌了一脸。 明天,明天去看看他吧。她在心里下了决定,迷迷糊糊中睡着了,恍惚中似乎又听到赵文文低声啜泣声。 说是计划明天,到许清颜去看许志已经是十月三号了,那天上午约的家教临时有事,爽约了她,她才抽出时间去了许志工作的小区。 S大在城西,许志工作的小区在城东。一大早,许清颜就出发了,坐着公交车转转悠悠地一个多小时才到。 许志每次对于许清颜的到来都是惊喜又有点手足无措。随着许清颜的成年,父女间的交流屈指可数,彼此又都不善于表达,两人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只是内心的喜悦却溢出来,肉眼可见。 许清颜这点随了许志。 她稍坐一会。叮嘱他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他安排她,不要省钱,好好学习,别打太多工,照顾自己。 两人说完相顾无言。许清颜起身离开了。 回学校的公交车站台处有个火锅店。这会才刚十点多,店里许是刚开门,此时正在门口开早会,店员们着装整齐,分成两排,一字排开,站在店外。 “同心协力,团结一心!嘿嘿!” “用心服务,精益求精!嘿嘿!” 两排人对着大声喊完,在“嘿嘿”时互相击掌。 “大点声!声音最小的,扣绩效。”背着手,来回踱步的应该是店里的店长。 三三两两的行人路过,不时张望一下。许清颜停在门口,已经看了一会。 人们总是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很敏感,对方抬起头和她四目相对时,对方慌张地低下了头。 “赵文文!又是你?你怎么不喊了?手不行,嘴也不行吗?昨天打碎了盘子,就没扣你钱,让你喊个口号都张不开嘴吗?” 赵文文在店长的训斥下涨红了脸,她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语。 “行了,其他人进去,赵文文,你一个人在门口大声号五遍,我在店里听不到你声音,你明天就别来了。”店长留下这句话,和一哄而散的店员,一起进了店。 赵文文含着泪站在那里,许清颜走到她跟前,“不想在这干。就别干了跟我一起去ktv吧,领班虽然事也挺多,但经理挺好。” “不用你管,看到我这样你很高兴吧?” 正文 第21章 七天假期在忙忙碌碌中过得很快。7号下午,她给自己放了半天假。她收拾收拾床铺,洗洗衣服,也到下午六点多。 【颜颜,求助,来校门口接我吧。我累的一步路也不想走了。】何欣人还回来了,消息已经来了。 【我还有两站路到校门口。】 【马上到。】许清颜看着她的消息笑着摇摇头,换掉睡衣,准备出门。 “许清颜。”赵文文叫住了她。 许清颜回头,赵文文半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许清颜转头欲走。 “我出去打工的事,能不给她们说吗?”赵文文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自力更生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许清颜转头,赵文文低着头,“放心,我不是个多嘴的人。” 许清颜骑着自行车,到校门口的公交车站,收假的前半天,托着行李,拉着背包回来的学生络绎不绝。 许清颜把自行车停在公交车站台后,没等一会,何欣背着包下来了。 她弯着腰,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见到许清颜招招手。 “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许清颜接过她的包,放到车筐里,“出去玩还能累成这样啊。” “我今天才体验到什么叫舟车劳顿。”许清颜自行车的后座,基本上是何欣的专属,今天她穿了一条牛仔裤,更是直接跨坐在上面,两只手搂在许清颜的腰间,“啊,舒服,我想死你了,颜颜。” 许清颜踩着自行车进了校门。 何欣*坐在她身后,又开始感慨了,“啊,人间惨案啊,下半年的大假要到元旦了,还只比周末多一天,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煦煦呢。” 一辆摩托车从她们后面追上,在她们前面慢腾腾的开着,轰隆隆地发动机,让许清颜听不见何欣的声音。 “哎?这个车在干什么?”何欣从许清颜侧面探出头。 开车穿着黑皮衣,带着头盔,看不清脸。他用车挡住了两人的路,熄了火。 他摘掉头盔,许清颜看清了他的脸,是前几天在KTV和岳颂今一起的,另一个乐队的,好像叫周禹安。 周禹安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清颜妹妹,这么巧。” “你认识?”何欣探出头。 “不算,一面之缘。”许清颜先回答何欣,又对周禹安说,“有事?” “啧。”周禹安摇摇头,“怎么能说不熟呢?虽然就这一面之缘,我可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许清颜对这种调调顿感反感,“没事就让开,别挡路。” “这么冷淡。”周禹安坐在摩托车上单腿撑地,“我可是专门来学校找你的,为了以后方便联系,给我个联系方式吧。” 许清颜懒得理他,“别这么无聊,再不让开,我打电话叫保安了。” “不至于吧。”周禹安大叫。 许清颜指指马路边的交通标志,“这是非机动车道。” S大是S省头部大学,对外开放,平时车来车往,校门口这段路更是规划得很是规范。 周禹安无奈地笑了一下,他重新戴上头盔,“清颜妹妹,咱们有缘还会见的。” 周禹安挥挥手,发动摩托车,扬长而去。 何欣八卦道:“颜颜,你有没有觉得他挺帅的。怎么认识的啊?我怎么没见过啊?” “没觉得,只觉得油腔滑调的。”许清颜脚摆在自行车踏上,已经快七点了,“坐好了。回宿舍还是去食堂?” 何欣一听吃的,马上眉开眼笑,“食堂,食堂,要说这几天,第一想你,第二就是想三食堂的河粉。” “一点没看出来,只看到某人乐不思蜀了。” 两人在食堂吃了何欣心心念念的河粉,就溜溜达达地往宿舍楼去。 三食堂侧面是学校的一个商超,和2号、3号宿舍楼,形成一个方形,将一个小广场围在其中,小广场上有个舞台,一些小型的活动,社团招新、街舞、演唱、主持等,都会在这里举行。 这也是大三大四学生要搬楼的原因之一,比起这份热闹,他们更想周末多睡一会。 这会小广场的舞台上打着灯,台下站了不少人,还有陆陆续续,三两成群的学生往那里去。 许清颜只能把自行车停在食堂门口,和何欣步行往宿舍去。 台上唱歌的是个男生,伴着吉他,声音清朗。 音乐声由远及近,歌词一句一句落入了许清颜耳中。 【慌慌张张 匆匆忙忙 为何生活总是这样 难道说我的理想 就是这样度过一生的时光】 她不由放慢了脚步。 【不卑不亢 不慌不忙 也许生活应该这样 难道说60岁以后再去寻找 我想要的自由】 许清颜拉住何欣,“把这首歌听完再上去吧。” 神经大条如何欣,也有点意外,“颜颜,你喜欢这首歌啊?” “歌词写得好,唱的也挺好。”许清颜这句话说得不违心。 小型演出来的人虽多,但大家都三三两两的站在不远处。舞台下的两排的凳子,还空着几个位置。何欣眼尖的看见了,“坐着听坐着听,我一分钟都不想站了。”何欣不由分说,拉着许清颜就往里面进。 两人坐下。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 【其实我也常跟自己说 人要学会知足而常乐 可万事都一笑而过 还有什么意思呢】 唱歌的男生抱着吉他,半坐在椅子上,边弹边唱。男生打扮休闲,头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的很低,许清颜从台下往上看,只看到他侧脸立体俊朗,露出的右耳上一个小小的耳钉,熠熠生辉。 【活着我不想这样 活着我不想这样。】 一首歌闭,男生和着鼓点开始一段单人的吉他solo。许清颜不懂乐理,只看他手指灵活拨动琴弦,出来的音乐悦耳动听。 最后一个音停下时,男生听清了清嗓子,重新凑近麦克风,“谢谢。” 台下一片尖叫。 他将正脸转过来,“下面一首去大理送给大家。” “哎?”何欣指着台上的男生,“这不是给我赔钱的那个男生吗?” “嗯。”许清颜也很意外。 舞台上的岳颂今和她前几次见到的完全不同。少了那股所有事都无所谓的吊儿郎当,多了一丝沉稳和忧郁。 【是不是对生活不太满意 很久没有笑过又不知为何 既然不快乐又不喜欢这里 不如一路向西去大理】 许清颜有一个旧的mp3,高中时是为了学英语,现在拿来听歌。她多听一些流行音乐。这是第一次现场听民谣,歌词一字一字敲在她的心间,让她沉闷的心有了一丝颤动。 “怎么?动心了?”一个男声忽然凑近她的耳边,男生凑的很近,许清颜甚至感到他的呼吸。 许清颜吓得一个激灵,一下子站起来。 “嗨。”周禹安胳膊肘撑着椅子靠背,向许清颜招了招手,“清颜妹妹,我就说有缘会再见的。” 许清颜一张脸涨的通红,被他的唐突气的说不出话来。 “这么清纯?”周禹安看着她的样子笑了,转而耸耸肩,一副无辜的样子,“我已经在你旁边坐了一会了,是你听的太入神了。没办法,我实在受不了你看他样子,太嫉妒了,只能打扰你了。” 许清颜不再理他,拉着何欣就走,她转头时,眼神和台上的岳颂今撞了一下,只一瞬,对方便闪开看向别处。 “哎,这就走了?走就走,刚好我也不想听。”周禹安跟了上来,“你喜欢这类型的歌,哥哥可以唱给你听,岳颂今这小儿科,唱的也就一般般,有机会请你看我的演出。” 离开人群后,何欣停了下来,“我们马上就进宿舍了,男生不能进的,你快不要跟来了。” 周禹安笑,“妹妹,你怎么称呼?我不进去,我目送你们回去。” 何欣没想到他脸皮这么厚,“无药可救。” 周禹安看着两个女孩进了宿舍楼,收了脸上的笑容,他退到一边的角落,点了一根烟。 一根烟没有点完,一双长腿停在他面前。周禹安抬头,“唱完了?” 岳颂今在他身旁坐下。 “唱的不错,本来就没必要专门让韩佳给你们当主唱。”周禹安递给岳颂今一根烟。 岳颂今摆手,扭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口。 周禹安又问,“忽然走到台前,准备走这条路了?家里同意?” 岳颂今又灌了一口水,没有回答。 周禹安对他的沉默习以为常,忽然听到对方来了一句,“你来真的?”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岳颂今指的什么,“什么?” “刚才。”岳颂今抽出一根烟。 “呵,”周禹安咬着烟笑,“不舍得了?” “哒”的一声,岳颂今点着烟,“不想看你霍霍小姑娘。” 【作者有话说】 注:歌词来自郝云《活着》《去大理》 正文 第22章 马上遭到大家的反对:“咱们学院女孩子多,大家肯定不愿意,又晒又累。” “街舞?” “商学院好像是这个主题。” 大家讨论的很激烈,许清颜坐在后排,她向来对这些事情不热心,领了任务,服从安排就行。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发言:“诗歌朗诵比赛吧。” “切。” “哎,饶了大家吧,太尴尬了。” 这个提议遭到一片嘘声。 “我觉得这个提议好啊!”施是本学院研究生留校的,不仅是个文青,还怀着对专业深深的热爱,他对这个建议很是满意,“有什么尴尬?诗歌是我国文化瑰宝,咱们文院更应该带头做好诗歌传承。我觉得很好。” 仿佛一盆冷水浇下,刚才热烈气氛的火苗瞬间熄灭。 “怎么了?大家有别的建议吗?”施峰推了推眼镜。 张慧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老师,只是诗歌朗诵会不会有一些单调,不然咱们搞点花样吧?” “可以啊,只要主调是诗歌,形式多种多样肯定好啊。”施峰对这个建议到没有否定。 “搞个抽奖呗。” 大家又七嘴八舌起来,许清颜听着听着有些犯困,托着腮,思想却早就不在这了。 神游的许清颜感到一丝不适。抬起头,竟看见大家都在齐刷刷地看着她。 “我没有意见。”许清颜表态。 “ok.”张慧打了个响指,“那我们纪律部没有别的问题了。” 施峰最后安排道:“场地生活部负责,宣传部负责海报……没别的事就样定了。” 大家站起,陆续离开。 一个女同学已经出门又转身回来,一把拉住许清颜的手:“清颜,加油,看你的了,一定要成功啊。” 门口几个女同学手攥成拳头,给她打气,“加油,加油。” 许清颜一脸问号,拉住张慧,“部长,我能问一下给我安排了什么任务吗?” 张慧:…… “你刚才不是答应了?” “没听清。” 张慧在她旁边坐下,“你负责邀请黑K乐队参加咱们学院的朗诵比赛。” 许清颜:…… “不可能。” 张慧疑惑脸:“怎么能不可能呢?” “不熟。完成不了。” 张慧不信:“整个学校都知道你认识岳颂今。” 张慧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清颜同学啊,你可不单单代表着你个人,不仅给咱们纪律部争光添彩,还是咱们整个文学院的希望啊!老施非要弄诗歌朗诵,老掉牙了,现代大学生哪有喜欢看的,黑K不来,咱们学院这次活动就彻底失败了。” 许清颜头疼,“非得黑K?” “也不是。”张慧顿了一下,“只要岳颂今一个人也行。” 许清颜:…… 许清颜真诚发问:“非得我去吗?” “黑K除了学校级的活动和自己学院的活动,还从来没有参加过别的学院的活动。咱们学院女生多,大家都爱死岳颂今了,你也知道岳颂今长得祸国殃民,天天生人勿近,除了你,没人敢去。而且,你刚才在会上都答应了,由你来去邀请黑K。” 许清颜真的为难,内心忍不住吐槽,什么你也知道,我根本什么不知道。 “我真的请不来,我甚至都找不到他。” 张慧一副不信的模样,“等下,我有个信息。” 张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抬起头,眉飞色舞,“刚收到线报,他正在二食堂吃饭呢。” 许清颜黑线:“你哪来的消息?” 张慧很得意:“那你别管,走!堵他去。” 张慧一把拉起许清颜,“走走走,不试试怎么知道请不来。” 许清颜被张慧推着往前走,“你跟我一起去?” 张慧笑的花痴:“当然。” “也好。”让她亲眼看到自己被拒绝,她也就死心了。 大学食堂不像高中食堂就餐比较集中,但饭点时,食堂里陆陆续续人还不少。 许清颜在食堂里扫视一圈,就看到坐在窗边的岳颂今。他模样出众,即使坐在那里吃饭的,也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他一桌独自坐在一边,对面坐着两个男生,一个是常和他一起的陈禧,另一个许清颜也见过,图书馆跟着她的那个男生。 陈禧不知说了什么,旁边的男生哈哈笑着,岳颂今也扯扯嘴角,看出来笑了一下,却没有太大的表情。 周围有两桌女生,不时朝他看去,一副粉丝见到偶像的样子,又不敢贸然上去打扰。 许清颜不是个扭捏的性格,虽然为难,但已经答应的事,她也会全力去做,她抬腿朝着他们一桌走去。 “那个…还有个情况,我觉得你刚才可能也没有听到。”陈慧小声说,“黑K演出一直收费的,听说昨天晚上是新开的理发店做广告,收了3000呢。咱们学院经费有限。” “白嫖?”她确实没有听到。 陈慧苦笑着点头。 许清颜暗下决心,以后绝不轻易走神,她究竟答应了个什么事。 林森是第一个看见许清颜的,他正在啃一个排骨,一只手油乎乎的,抓着排骨,眼看着女神进了食堂,又一步一步向着他们所在的桌子来了。 “许,许…”林森慌得将手里的排骨丢掉,想找纸擦擦嘴,慌张中将手放在了陈禧的裤子上。 陈禧低头,就见一只油手按在裤子上。 陈禧:…… 陈禧转头看向始作俑者,对方双眼放光,面庞微红。 “你发什么神经呢?”陈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桌前施施然站着一个美女,但也不陌生,“嘿,清颜妹子。” 陈禧话音一落,随即将目光转向一边若无其事进餐的某人,“找颂今?” 许清颜有些尴尬,她想起几天前,岳颂今冷着脸,让她不要对他有非分之想,她当时便暗自发誓一辈子都不要再和他有交集,没想到打脸的这么快,这才几天就又站在他面前。 而现在自己站在这里,对方竟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陈禧踢了踢岳颂今,“颂今,没看到人找你呢?” 岳颂今终于抬起头,许清颜和他的眼神相撞,她仿佛从中看出了调笑,对方仿佛再说,还没死心? “我找你。”许清颜指着陈禧脱口而出。 岳颂今似乎愣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林森正襟危坐,女神甚至没有看向自己一眼,内心失望至极。 张慧在后面扯许清颜的衣角。 陈禧用手指着自己,确认道,“我?” 许清颜点头,“我就找你,王禧。” “咳咳。”岳颂今左手握拳,掩嘴轻咳了两声。 陈禧也噗嗤一下笑了:“我这个人就乐意漂亮女孩找我。即使叫错我名字也没关系。下次记住就行,鄙人姓陈,陈禧。” 许清颜顿觉脸有点微热,“不好意思,陈禧同学。” 陈禧丝毫不介意,“没事,找我什么事?” 许清颜忙说,“我们学院有个活动,想邀请你们乐队参加一下。” “嗨,就这事。”陈禧是个爽快人,“没问题啊,看你表情,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 许清颜补充,“没有报酬。” 陈禧听了,一只手向后挠头,“我个人实在是太愿意了。但整个黑K,还是得让我们队长来定。” 陈禧用眼神示指向对面坐着的岳颂今。 许清颜认命,“那么,岳颂今同学,请问黑K乐队能赏脸参加我们学院的活动吗?” 男生将手里的筷子放下,拿着纸巾擦擦手,抬眸望向许清颜。 许清颜见他几次,第一次被他如此注视,只觉得他眉眼深邃,睫毛纤长,她脸庞微热,眼神飞快转开,“部长,你看,不行。想别的办法吧。” “我说不行了吗?”岳颂今开口。 “什么?”许清颜有些不可置信。 “太好了,答应了,答应了。”张慧高兴地拍手。 “有个条件。”岳颂今用纸巾擦了擦手。 许清颜和张慧一同看向他,等待他的后话。 “没有主唱。”岳颂今说。 林森看不得女神失望,脱口而出,“你不是自弹自唱也挺好。” 许清颜同意这个男生的说法,她也知道韩佳离开了,但她昨天才看他的演唱,没有韩佳的乐队演出一样很精彩。 “我并不是主唱。” 许清颜听了他的回答,不再多说,周围同学似有若无的眼神让她很不自在,尤其旁边几桌女生的眼神,似乎并不友善,她此时只想快点离开这里。“既然这样,就不打扰各位用餐了。” “你来,给我们当主唱,我们就能去参加。” “什么?”许清颜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唱不好的。” 岳颂今看着她的反应,笑了。他站起身,走到许清颜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可笑吗?我请你当我们乐队的主唱,就像你请我们去免费唱歌一样,很可笑。” “你……”许清颜一张脸气得通红,她想说不去就不去,又何必这样损她。 她正准备回击几句,岳颂今撂下这句话,就擦着她肩膀走了。 “时间,地点。发给陈禧。” 这是又答应了?许清颜有点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 “不要多想,还你上次的酒瓶。” 正文 第23章 『呵呵,还真的有这么多活粉。话说黑K现在这么好请?』 『楼上有所不知,黑K不仅要去文院,而且还是免费(机智脸)』 『(震惊脸)前排板凳瓜子花生糖』 『放个耳朵』 『那当然是因为文院的院花啦!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儿亲自到餐厅去请的。』 『何?不时有对象(哭)』 『是我想的那位吗?许?不可能吧?前赴后继冻死多少人了?严重怀疑这位暗恋何欣2333』 『有图有真相』 下面放了一张图片,许清颜立在岳颂今桌前,岳颂今若无其事,目光落在餐盘上,许清颜颔首微笑,怎么看怎么有点谄媚小心的模样,哪里还有一丝高冷之花的样子。 『我靠,女神倒追?』 『这是生人勿近的女神吗?不要啊啊啊啊啊』 『是岳颂今也不奇怪了,毕竟,谁能不爱岳颂今?』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表面装的若无其事,可他,答应了啊,各位。』 『啧啧啧,口嫌身正啊,我的颂今。』 “啧啧啧,”周迪在电脑前摇摇头,“颜颜,你要是进了娱乐圈绝对话题女王,上天本就偏爱美女,尤其美女帅哥的组合,简直叠了双层buff了。今天的校园论坛,被你俩屠版了。就咱们学院这些姑娘,一起上课的气氛都变了。” 许清颜正在看书,闻言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知道岳颂今抽了什么疯,竟然答应了要参加学院的活动。她虽从不看论坛,但网瘾少女周迪已经绘声绘色给她讲了好几个版本关于她和岳颂今的故事。而身边同学的异常反应,就连神经大条如何欣都发现了。 “是啊,颜颜,怎么感觉这几天有几个人莫名其妙不理你了?还有,王蕊她们怎么这么热情啊,没发现你前面和她们很熟啊?” 周迪推推眼镜:“那还不是因为岳颂今,不理颜颜的是在嫉妒,讨好颜颜的是他粉丝呗。” 何欣也忍不住吐槽,“颜颜,看来你和岳颂今的缘分还真是不浅。” 许清颜摆摆手,表示不想提。 何欣不是个好奇宝宝,苏阳煦一个电话她就笑成了花,欢天喜地地拿着手机去阳台接电话了。 接完电话的何欣果然忘了这个话茬,“哎,我听说二食堂新开的麻辣烫绝了,走,咱们去尝尝吧。” 何欣是个小吃货,赵文文不在宿舍,许清颜和周迪被她拉着往二食堂去。 许清颜自幼成长在人们的异样的目光和指点中,却始终无法泰然处之。躲无可躲时,她便做到了表面的若无其事。 何欣要去的麻辣烫人很多,队排的很长。许清颜无视周围似有若无的探究,好不容易选上菜,三人又开始找座位了。 食堂为了节省空间,把中间的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周迪眼尖,看见了几个空位置。一张桌上,只坐了一个男生,另一边整个桌子都空着。男生背对着几人,显然旁边没有人。 许清颜离得最近,她将靠走廊的位置留给何欣,拉开椅子,将等餐牌放在桌上,坐下。 旁桌的男生抬起头,目光循循中,许清颜意识到什么,转头,“同学,这个位置没人吧?” 四目相对,从不说脏话的许清颜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许清颜:…… “这…这…”何欣将嘴巴张成圆形,和周迪一起立在桌前,不知该坐还是该走。 “就坐这吧。”许清颜拉开旁边的椅子,让何欣坐下。现在再走,反而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岳颂今从校外回来,直接来了食堂,陈禧几个还没过来。 现在陈禧还没来,旁边桌已经施施然坐下的三个女孩,其中一个还是她最近的绯闻女友。 岳颂今也有些头疼,自从那天不小撞到她,她就隔三差五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次次闹出不小动静。 她素面朝天,却难掩天生丽质,和以往接触的女孩都有所不同,许是因为她姣好的外貌,对于她处心积虑创造的一次次巧遇,他却难得没有反感,甚至内心有些受用。 女孩靠在靠背上,一言不发。 岳颂今再也吃不下饭了,“你到底在干嘛?” 许清颜下巴微抬,朝着麻辣烫的位置:“等餐。” 岳颂今有些好笑,“等餐你非得坐这里?” 许清颜怕了他的脑补,“你就一个背影,实在没有看出来坐这里的是你。”就差把后半句,看出来是你绝对不会坐这里说出来。 岳颂今笑了,轻呵了一声。 许清颜转头望向他,男生五官立体,眉眼深邃,正带着玩味的笑看她,见她转头,男生说,“整个学校都知道你现在干什么,口是心是你倒是第一。” 许清颜睫毛轻颤,反唇相讥,“怎么你旁边的座位就不能坐?自作多情你倒是也不差。” “我自作多情?还嫌谣言不够?打算弄假成真?”岳颂今环顾下四周,“我的绯闻女友。” 许清颜在男生说到绯闻女友四字时微红了脸,解释道:“已经坐下来了,现在站起来走,不是越描越黑。我反正身正不怕影斜,倒是不知道你对此这么介意。” 岳颂今被倒打一耙,越发觉得这个女孩很有意思,“竟然你不介意,那我就放心了。”他长臂一伸,将胳膊搭在了许清颜的椅子上,周围一片吸气声。 女孩向右微低头看向男生的手,又一抬头注视他,高高的马尾发梢扫在岳颂今的胳膊上,有些发痒,连着手指微颤了下。 “拿开,自重。” 女孩眸子黑亮,目光微愠。岳颂今笑:“我不仅不介意,甚至非常乐意想假戏真做。” 许清颜扯了下嘴角,“你可能有些误解,我不介意的是校园里流传的关于你我的谣言。但是,对于你本人对我的误解,以及表现出的对我的亲近,非常介意。”她指了指男孩的手,“请你现在拿开。谢谢。” 女孩目光清冷,岳颂今第一次近距离注视她,只觉她皮肤真白,白的像纸。 鬼使神差的,他拿开了胳膊。 周迪有些坐立不安,食堂里嘈杂一片,只有这两张桌上陷入了沉寂。 “呵。我以为看错了,这是怎么回事?”陈禧端着餐盘,一脸不可思议。 桌上的几人,没人给他回答。 何欣忙着看手机。 岳颂今抬抬眼,示意他闭嘴。 许清颜也给了他个眼神,他竟从中看出了相同的意思。 只有周迪扯了扯嘴角,给他一个苦笑。 桌上的等餐器终于响了,周迪逃也似的冲去取餐。 还好,气氛活跃大师陈禧的到来,解救了她,他阳光帅气,时不时丢出个话题,周迪更是配合的一直和他你来我往。 岳颂今早就吃完了,他倒也不走,坐在一旁听两人说话。 “对我这个态度,你就不怕我取消你们学院的活动。”岳颂今忽然开口,对象自然是一旁的许清颜。 许清颜正在和一根粉丝做战斗,“求之不得。”她倒是真的不想再和他有丝毫的纠葛了。 岳颂今闻言站起,端着餐盘往收餐区去。 何欣今天第一次敢对男神说,“不,不要吧!我们大家都很期待啊!” “喂,你不等我了。”陈禧在他身后叫。 “你不认识路?”男生头也不回。 “嗨!不理他。来来来,妹子。我回去再劝劝他。” “幼稚。” 陈禧嘻嘻哈哈看向许清颜,“哎呀,清颜妹子好眼力,确实好多妹子这样形容我。还说,幼稚的男人最可爱。” 许清颜:…… 从二食堂回宿舍时,赵文文已经回来了。 除了赵文文,宿舍里还有一个人,两人正有说有笑。 见三人进来,赵文文说:“清颜,有人找你。” 国庆节之后,何欣和周迪在时,赵文文维持着许清颜无事的模样。但只有她们两人在时,她则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从未主动和许清颜说一句话。 许清颜对此可有可无。她现在看见宿舍里的另一个人有些头疼。 张慧笑的谄媚,“颜颜~” “什么事找到宿舍?”许清颜对她没好气,不是她添油加醋的一顿胡说,她也不至于现在成了论坛里几个大版本的女主。 张慧摇着她的胳膊装可怜,“颜颜,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黑k后续的沟通还需要你来。” 我许清颜甩开她的手,“他们不演了。我没有办法。” 张慧正笑的谄媚,闻言移疑惑道,“谁不演了?” 看来她还没得到消息,许清颜提前给她打预防针,“黑K乐队,不参加我们的活动了。” 张慧一把拉住她,“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岳颂今刚说的。” 周迪苦着脸,点点头。 “不可能啊?”张慧拿出手机,翻看了下短信,“我刚得到消息,后续演出的对接工作,本人不再负责。由许清颜同学对接队长岳颂今。你看,发件人,陈禧,3分钟前。” 许清颜:…… “不可能。做不到。” 正文 第24章 “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许清颜叫住了她。 “what”张慧掏掏耳朵,显然不信。 “那算了。”许清颜收拾下书包准备去图书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张慧忙拉住她,拿出手机,“我只有陈禧的电话,发你了。告辞。” 张慧生怕她反了悔,溜之大吉了。 许清颜给陈禧发了条短信:【陈禧同学,我是许清颜,关于演出事项由我和你对接。演出拟定于本周六,请回复你乐队期望的时间,和需要学院配合的事项等。】 【哈哈,清颜妹子好。这些问题需要和颂今沟通哦。(狗头)】陈禧那边回复的很快。 许清颜正准备回复,让他把某人的手机号发过来时,就收到了一条短信。 【周三下午两点,文体楼508活动室。】 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许清颜却几乎立刻就知道他是谁。那天,在阶梯教室,他留了她的手机号码。 此时,许清颜站在文体楼下,却有点后悔了。自己真的脑子犯了混,才言听计从地来到这个地方。 走进文体楼需要迎着阳光,十月的阳光已经不是很烈了,却依然刺的她有些睁不开眼。虽已经大二,她却是第一次走进这里,这里是各个社团、协会的根据地,很多同学课外兴趣爱好的发散地,却是她望而止步的地方。 文体楼没有电梯,许清颜沿着楼梯,一路爬到五楼,耳边所闻,钢琴声,舞蹈声,排练声不绝于耳。 她从五楼第一间教室开始,寻找508。 前面一个教室门开了,里面出来三个男生,穿着嘻哈,个个头上带着汗珠,似是刚刚结束排练。 “又赶不上第一节课了。” “那就不去了呗。还没见你什么时候对上课这么积极。”男生们边走边说。 “哎,许清颜?”其中一个男生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许清颜眯了下眼睛看他,有些眼熟,却并不认识。 “不认识我了?我是黑K的键盘,咱们在天籁见过的。你找颂今?怪不得他不走,原来等你呢。”男生异常热情,一顿输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许清颜尴尬而礼貌地对他笑了笑。 “难怪呢?真人真漂亮啊,下次见是不是要叫大嫂了啊?” “哈哈,我看差不离。” 另外两个男生一人一句,纷纷朝她挥着手调笑。 许清颜:…… 许清颜被闹了一个大红脸,她想说你们真的无聊。 男生们出来的教室又走出一个人,“还不走?不然再加练一个小时?” “切,走了,走了。”男生们嘻嘻哈哈地往前走。 “先走了,清颜。” “拜拜,大嫂。” “看好你哦。加油。” 几人还不忘和许清颜告别。 许清颜:…… 她站在那里不知是进是退。 “很受用?”许是刚排练完,岳颂今只穿了一件背心,他拉起衣角擦了下额头的汗,似笑非笑地看着许清颜。 “请你转告他们,非常不适,以及极其无聊,谢谢。”许清颜认真回答。 “还不进来?”岳颂今留下这句话,转身进了活动室。 许清颜跟着他进去。活动室比她想象中大的多,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乐器,架子鼓,键盘,吉他,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乐器,琳琅满目,许清颜看的目不暇接。 “给我拿个起子,一把钳子。” 岳颂今的话将她拉了回来。男生坐在地上,半抱着吉他,活动室只有他们两人在,男生的话显然是对她说的。 许清颜环顾下四周,在角落里看见了一个工具箱,她走过去,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把起子,一把钳子,走过来递给男生。 “慢腾腾的。”岳颂今头也不抬,接过工具。 许清颜:…… “啧,太大了。拿小号的*来。”岳颂今又下命令了。 许清颜重新走到墙角,将工具箱直接拿来,放在他旁边。 岳颂今将目光从吉他上移开,落在许清颜的身上,“呵,这么懒?” 许清颜:…… 她想反驳一句,男生却已经取了一把小号的起子,在吉他上工作起来。许清颜居高临下看他,他侧着头,侧颜立体俊朗,许是刚排练完,他头发上有些湿漉漉的,出了不少汗。他只穿了一件背心,露出的胳膊上肌肉健硕。他拿着钳子将吉他上的琴弦一根一根拆掉。 许清颜忍不住想起他小时候,自己拉他回村,他那时瘦瘦高高的像个姑娘,要是现在,真是两个自己都拖不动他。 “看够了吗?”岳颂今忽然抬头,两人的视线交错。许清颜被他抓了个正着。 许清颜无视他眼神中的戏谑,道出自己此行的目的,“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对接演出?” “你这么喜欢站着说话?”岳颂今从一旁抽出一根新的琴弦,固定在吉他上。 许清颜也觉一直站着不妥,索性盘腿坐在他对面。 岳颂今已经固定好了一根琴弦,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许清颜这才看到,他食指指腹上一层厚厚的茧子。他用食指勾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悦耳的乐声。 “音色真好。”岳颂今夸赞道,又问许清颜,“能听出来吗?” 许清颜笑着摇头,她不通乐理,只觉得好听,“你的手?” 岳颂今正在固定下一根琴弦,他闻言展开手掌看了下,“指头吗?按琴弦按的。这种民谣吉他,吉他弦都是钢丝做的,按的时间长了,自然就成茧了。” 岳颂今说完,有些失笑,给她说这些干什么?他微抬眼眸,对面的女孩听的很认真,她容貌姣好,尤其一双眼睛,睫毛很长,眼型优美,正看着自己手中的吉他,眼神专注。 “喜欢?” 许清颜愣了一下,微微摇头,她笑了一下,“这把吉他真的漂亮。”原木纹路,光滑平整。“只是不知道玩这个还要受这个苦。”更没想到,他细皮嫩肉一个公子哥,能忍得了这个疼。 岳颂今也笑了下,“学什么都有一个过程,没有什么是不劳而获的。” 许清颜点头,她倒是难得赞同他的话。 “不过,你倒是吃了顿免费的午餐。”岳颂今手上不停,嘴也不闲着。 许清颜不明所以。 “看这个活动室,这些乐器,器材,包括这把琴弦,都是钱。质量越好,价格越高。” 许清颜知道他后面的话了,果然,男生撇了她一眼,“黑K有了名气之后的免费场,还真是第一次。” 他将琴弦全部换完,手指轻抚了一下,又是一阵悦耳的和弦声。 岳颂今将吉他立起,琴头靠在肩上,手指轻动,很熟悉的一首歌,许清颜却想不起名字。 几个和弦之后,他开始唱歌了。 【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你如果真的在乎我 又怎会让无尽的夜陪我度过,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你如果真的在乎我,又怎会让握花的手在风中颤抖】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正照在许清颜的身上,秋天的阳光并不浓烈了,但她却莫名有些热。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你如果真的在乎我 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 在黑夜里倾听你的声音,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你如果真的在乎我,又怎会让无尽的夜陪我度过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你如果真的在乎我 又怎会让握花的手在风中颤抖,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 在黑夜里倾听你的声音】 风从窗户吹进,许清颜耳后的碎刘海被吹到了脸庞,她抬手轻轻拂去,男生的琴声也结束了。 “听过吗?” 许清颜点点头,又摇摇头,虽耳熟能详,她却说不出名字。 岳颂今轻啧一声,说:“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嗯?”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体一半在阳光下,她似乎没有听清他的话,询问般看向他。 “想什么呢?”岳颂今站起,“这首歌的歌名。” “嗯。”许清颜跟着他站起来,“很好听,你要在我们的活动中唱吗?” “这首歌也可以。”岳颂今将吉他递给许清颜,示意她拿上。 许清颜看他新换了琴弦,手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抓,小心翼翼地抓着琴头。 “抱着。”岳颂今将吉他掉了个头,塞到她怀里,“就这首歌,你来唱。” “什么?”许清颜这次真惊了,几乎是立刻否定,“我不行的。我不会唱歌。” “不知唱歌,你自弹自唱。” 许清颜将吉他塞到他手里,转身就朝活动室外走。 “喂!”岳颂今在后面叫她。 许清颜拉开门,站在门口,“如果一开始你就是为了捉弄我,完全可以换别的方法,没有必要这么费劲心思的。” 正文 第25章 “看的出来,你并不排斥,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你不行?” 许清颜摇头,“我不会唱。”弹着吉他,坐在台上唱歌,是个很美好的事情,但主角换成她,这个场景,仅仅是想象一下,她都觉得可笑。 “还记得我当时说什么吗?我请你当主唱,就像我们免费给你们学院唱歌一样可笑。现在,我都能去你们学院免费唱歌,你有什么不能唱的?” “这首歌很简单的,只需要几个和弦,就能弹好。几天时间,完全够用,我听过你唱歌,你的声音不错,音域宽,发音准,音高也不成问题。” 许清颜第一次听到岳颂今对她说出这么多话,话的内容令她惊讶,她转过身,“你听过我唱歌?什么时候?” “天籁。”岳颂今已经穿上了衬衫,他正在将吉他往琴包里装。 许清颜微微皱眉,“天籁?”她只是天籁的服务生,工作内容为包厢端茶送送酒水饮料,客人离开负责打扫包厢,并不包含唱歌。她也从未里天籁唱过歌,只有一次,经理赵颖一个人在包厢里喝闷酒,拉了她进去陪她唱了几首,难道,那一次被他看见了。 面对女孩疑惑的眼神,岳颂今摸摸鼻子,并不多说,“巧合。” 确实是巧合,暑假时,他去天籁。楼道里流淌着天后的歌声,他不由放慢了脚步,是他很喜欢的一首歌,不知是谁在开着原唱。但随后的几个换气,转音,让他听出这不是原唱。 细细听来,唱歌的女生的丝毫没有技巧,但声音纯净,空灵,别有一番滋味。 他路过包厢,唱歌的包厢门微开着,并没关严,鬼使神差的,他向里面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两个女性,一个半靠在沙发上,端着酒杯显然已经喝了不少。拿着麦克风的是一个服务生打扮的女孩,她年纪不大,侧脸沉静,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唱的认真。 真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在学校再遇她时,他并没有将她和唱歌的女孩对上号,直到又在天籁里遇见她,他才确定了,原来她就是那天唱歌的女孩。 “岳同学原来还有偷听人唱歌的爱好。”男生的反应,让许清颜确定,就是那次被他听了去。 岳颂今往头上楼上一个鸭舌帽,“你们没关门。你考虑一下,来我们乐队,我说的真的。”他正经起来。 韩佳的离开,让黑K少了主唱,让许清颜加入,并不是他的一时兴起,她的声音条件很好,唱歌情感大于技巧,形象优于韩佳,如果真的能成为黑K的主唱,对乐队后续发展会有很大帮助。 许清颜想都不想就摇头。乐队,是有钱有闲的学生玩的,她连今天来这趟活动室都是挤的时间,更何况拿出大把时间来学吉他,练唱歌。 她皮肤很白,她轻轻咬了下唇,扯出一个笑来,又微微摇了下头,“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你找别人吧。” 岳颂今从她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无奈和怅然。 “你为什么不自己唱?我唱得很好。”女孩问他。 岳颂今闻言,转开眼神,他将吉他背在肩上,走到许清颜身边,“我们对演出的时间没有要求,看你们的安排,提前两天把时间地点发给我,我们需要提前一天去场地彩排,最多唱三首歌,你们可以提,会唱的话,尽量满足。没有要求的话,我们就挑自己喜欢的来了。” 许清颜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和自己沟通演出的事? “不用这个表情看着我,你来难道不是为这个事?”岳颂今背着吉他走到门口,“还有事?”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许清颜完成了此行的任务,大松一口气,她摇摇头抬腿向门口走。岳颂今跟在她身后,将门锁上。两人前后脚下楼梯。 路过的几个同学,纷纷驻足侧目,有些正在交谈的更是直接愣在原地,仿佛撞见了大新闻的样子。 许清颜见状,加快了下楼的脚步,想要拉开和他的距离,身后的脚步,却时快时慢紧紧跟着她,她甚至从身后的脚步声中听出了轻快愉悦。 “幼稚。”许清颜在心里吐槽。 总算出了文体楼,今天也算是不虚此行,圆满完成了任务,时间尚早,许清颜从包里摸出自行车钥匙,准备去图书馆。 她将背包放在车筐,把车从停车位推出,岳颂今竟然还没走,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人。 男生带着鸭舌帽,背着吉他,牛仔裤,白衬衫,单手插兜。妥妥一个文艺青年。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焦点。路过的同学,有意无意地都在看他。 许清颜现在只想远离他。“再见,我们后面再联系。”她打了个招呼,也不管他是否答应,骑上自行车就准备走。 为了学院的活动,许清颜违心说,之后真的再也不想给他联系了。 自行车后座忽然一重,车上竟跳上一个人。 “啊—”许清颜没有心理准备,车子失重,摇摇晃晃起来,她大叫一声,做好摔倒的准备,没想到自行车稳住了。 “冒冒失失的。”岳颂今双脚撑地,用两只腿将自行车固定住。 许清颜单腿置地,有惊无险地回头看了一眼,“岳颂今?你干嘛?” 岳颂今长腿长脚,跨坐在许清颜后座上。 男生压了压帽檐,“麻烦送我去下校门口。” 许清颜:…… 她将前天他在食堂对她说的话,还给了他,“还嫌绯闻不够?” 岳颂今耸耸肩,“无所谓。” 许清颜有些气恼,“下来,我要去图书馆。” “刚好顺路,把我放校门口。”岳颂今稳稳坐着。一动不动,“我又不重,这点力气没有?” 许清颜本不伶牙俐齿,对于他的倒打一耙,不知道怎么回答。眼见周围围观的同学越来越多,她脚踩踏板,使劲一登,心想将他甩掉才好。 男生只是轻啧一声,双脚随着自行车的移动,灵巧地抬起,“稳重一些,技术有待加强。” 许清颜一心骑车,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再和他说。 岳颂今坐在自行车后座,女式自行车对于他来说,后座有些逼仄,他单手抓着车座下的钢圈,一只手将帽子反扣过来,这样他能稍微往前挪动一下,帽檐也不会碰到她的后背。 “老实点,别乱动。”女孩的声音中带着些微愠。 岳颂今笑,看来有些惹急了。 S城临海,潮湿的海风吹动她的头发,打在他的脸上,有些痒痒的。他晃了晃头,躲开她的头发,入目是她被风扬起的衬衫衣角。 这种感觉,竟然很不错。 后座一轻,男生跳了下来。 许清颜停车,扭头看他。 岳颂今将帽子反过来,“你去图书馆吧。谢了。” 前面一个分叉口,向左图书馆,向右校门口。 许清颜真要谢他高抬贵手了。 “怎么?想送我过去。”岳颂今看她不走,做出重新上车的样子。 许清颜真怕了他,急忙踩车往前去,走了一段,又觉得不礼貌,她停车,远远地冲他说,“再见。” 男生低头笑了一下,冲她挥了挥手。 许清颜笑笑,踩着车向图书馆去了,她心想,涂叔叔,岳阿姨怎么能养出坏孩子?只是,有些玩世不恭罢了。 许清颜在图书馆自习了两个小时,她不知道校内网上又热闹了。 无数同学将许清颜骑车载着岳颂今的照片传上了校内。又被转进了论坛。 【这么快就出双入对了?公开了吗?】 【妈呀,这速度,果然女追男,隔层纱。】 【呜呜呜,我的女神。】 【女神不用追我,看我一眼就足够。】 【楼上舔狗,女神有主了,还在做梦。】 【这对颜值赛高,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早知道岳颂今这么好追,我早上了。】 【呵呵,楼上需要大家给你数一数前赴后继地前辈是怎么倒下的吗?】 【话说岳颂今为什么不骑车?】 【哈哈哈,确实怪怪的……】 …… 许清颜回到宿舍,遭到了周迪的盘问。“颜颜,从实招来,你和岳颂今怎么回事?” 就连何欣也在呜呜呜,“颜颜,你不爱我了吗?怎么你的自行车后座不是我的专属了吗?” 许清颜叹了口气,关于她和岳颂今的故事,又出了续集。 面对舍友的追问,她敷衍了几句。 赵文文躺在床上看手机,并不说话。 熄灯了,许清颜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摸出手机,在网页上输入『你知道我在等你吗吉他谱』,微弱的光打在她的脸上,看着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 何欣和她睡对床,捧着脸看她,“颜颜,你还没睡啊?你不是从来不熄灯之后看手机?” “一个单词没记牢。”话说出口,许清颜愣了一下,潜意识里她说了句慌。 何欣打着哈欠,声音糯糯的,“颜颜真是个好学生。” 正文 第26章 她略一沉思,在节目表上填上了两字,《青春》。 “青春?青春之歌吗?”何欣大大的眼睛带着疑问。 “李大钊先生的《青春》。”这是近代文学史上的选读文章,许清颜不久之前刚刚拜读过,回味无穷,是近期最喜欢的文章,而且反复读过的文章,并不需要浪费她太多的时间去准备。加入任何别的节目,都需要抽出大量的时间和同学去排练。时间,对于她来说,是需要提前规划的。 周五晚七点多,礼堂便陆陆续续开始进人了,到八点时,六七百人的大礼堂,竟然也坐满了。 许清颜是个单人节目,却也被文艺部的同学拉着去化了妆。她穿着民国时期学生装,马尾也被拆开重新绑成了麻花辫。还没开场,她坐在后台侯演区翻看稿子。 “颜颜,你这身打扮可太好看了,简直是书里走出来的‘冷清秋’。”张慧过来,看着许清颜表情夸张。 “你也很好看。”张慧和几个同学诵读《诗经》,她穿着一身古装,头发也做的精巧别致。 “行了吧。”张慧撇嘴,“还好你没参加我们的节目,要是跟你同台,大家哪还能看见我啊。” “哎,怎么回事?黑k怎么还没来?这不会不来吧?”邀请黑K,是他们部门的任务,张慧有点担心关键时候,出了差错。 许清颜看了下手机时间,19:56,又翻了下演出节目单,许是担心观众过早离场,黑K乐队被排在了后面。 “没事,他们节目开始前会到的。” “你确定?” 许清颜点头。她指了指舞台边陈禧的架子鼓。张慧这才放了心。 许清颜脑中出现岳颂今那帮人的模样,似乎没有一个人是能看的下去朗诵比赛的。 节目开始没一会,后台一阵骚动,果然是黑K来了。 没有韩佳的黑K,现在只有四个男生,他们齐刷刷地身高都在一米八左右,为了演出,他们统一着装,虽是简单的牛仔裤,文化衫,又高又酷,还有岳颂今这种帅哥,让后台的女生们兴奋不已。 就连女主持人也激动地差点错过了报幕。 “好说,好说,以后多多交流。大家注意安静,别影响了前台的演出。”陈禧作为黑K的发言人,和众多后台的围观者一一握手。 岳颂今将吉他放在一边,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低头翻看,一副与他无关的模样。胆大的女生几次想上前搭讪,都被他萦绕的生人勿近的气质吓退了。 “他怎么也不理许清颜啊?”好事者窃窃私语。 “是啊,看起来一点也不熟的样子,也不像传说中的那样嘛。” 许清颜从只是在他们进来时,抬眼看了一下,便继续看起了台上的演出。 倒是陈禧笑嘻嘻地凑过来和她打了个招呼,“清颜妹子。” 许清颜冲他笑笑。 “你这身打扮,是有节目啊?” “凑个数而已。” “谦虚,谦虚。光这个打扮就是第一了。一会等你精彩演出啊。”陈禧没有多说,往岳颂今那边去了。 许清颜笑笑,扭脸继续看台上的节目,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这么冷淡?进来都不接待一下?】发件人来自岳颂今。 许清颜抬头看向他,男生和队友说着什么,似乎刚才的信息并不是他发的。 她回复:【这么多人欢迎你,不缺我一个。】 对面的消息来的很快:【酸?扮成这样,一会要上台唱戏。】 许清颜懒得理他,继续观看演出。大礼堂的后台区在舞台的侧面,并不影响候场的演员观看演出。 岳颂今等了片刻,并未收到回复,他抬头看去,女孩早就收起了手机,目光专注看着舞台。 这么好看? 舞台上是一个集体诗歌朗诵,岳颂今听了几句,主题是奋斗。 几个队员在他身边坐下,陈禧直打瞌睡,“妈呀,都大学了,为什么还要遭受这种折磨。” 键盘手郜元凯吐槽:“你这种缺少文化底蕴的,就需要在这里熏陶一下。” 没想到,他一语成谶,陈禧看了一会,竟真的看了进去。 文学院的才子才女很多,他们将诗歌中混入舞台剧,情景表演,谱曲唱成歌,和现代舞一起表演。 演出的同学都很卖力,他们年轻活力,热情洋溢,饱含激情,又专业对口,竟将一个诗歌朗诵比赛,弄的绘声绘色的。 陈禧看了一会,忘记了瞌睡,他一会几个“卧槽”,还能这样?这太感动了吧? 现场的气氛拉到了高.潮.,还是黑K乐队的演出。他们先唱了一首流行歌曲,是最近很火的摇滚乐队的歌。岳颂今一改冷淡,抱着吉他,在台上又唱又跳,将气氛值拉满。观众席上尖叫声连连,合唱声响破天花板。 辅导员施峰捂着耳朵摇头,邱瑞摇头晃脑的很是高兴,就差举着手和学生一起唱了。 一首之后,岳颂今将麦克风固定住,“下面是一首我们黑K的原创歌曲,送给大家。” 他话音落,全场灯光骤灭,一束光打在岳颂今身上,他拨着吉他,自弹自唱起来。大礼堂里安静下来,只有他的歌声环绕着。和前首热烈的歌不同,这是首安静的歌。 他声音清朗,并不是一首情歌,娓娓道来,像讲了一个故事。不似他平时的张扬,这首歌带着淡淡的忧伤,又有些少年强说愁,遗憾,无奈,又充满希望。 许清颜注视着他,整个舞台都属于他,许清颜离得很远,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浑身被包围在光芒里,他是那么耀眼的存在。 灯光亮起,岳颂今凑近麦克风,“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观众席静默一下,接着响起一片尖叫和口哨声。 有人大声喊,“谁?等谁?” “许清颜!” “清颜!” “许清颜!” 观众席上有人大喊着“许清颜”的名字,后台也有同学尖叫着凑到许清颜身边,“清颜,清颜,是在说你吗?我要见证什么啊,天呐,天呐。” 岳颂今笑笑,一只手指放在嘴边,轻声“嘘”了一声,台下安静了下来,“这首歌,献给黑K未来的主唱。” “嗨!”观众席一片唏嘘声,大家显然以为刚才男生是想当众表白了,原来是下面演出的歌名。 后台几个女生,听到他的话,也失望地从许清颜身边散开。 “献给未来的主唱?这句话什么意思?”来不及讨论,台上的表演已经继续了。 只是,这次岳颂今却只是弹琴,没有开口唱歌,合着键盘和架子鼓,来了一曲吉他solo。 许清颜在侯演区呆坐着。她的心跳在男生说出歌名是就失跳了一下。更是在他“献给未来的主唱”时,大脑一片空白。 和那天在活动室不同,他全程没有开口,她却在他的和弦中,在心里默默跟唱了一首歌。 这几天,她早将歌词背的滚瓜烂熟,和着他的吉他,将每一句歌词合上。 黑K在一片“再来一首”中结束了表演。 许清颜在他们下台时,起身匆忙躲去了一旁。她心绪恍惚,双颊微红,他们的演出精彩热烈,让她心生向往,她需要躲到一旁稳定一下心神,将自己不切实际的妄想扼杀。 岳颂今一下台就看向女孩刚坐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一把椅子孤零零的摆在那里。 贝斯手郁双问他:“献给未来的主唱?” “你找到合适的人了?”键盘手郜元凯也问。 岳颂今又用眼神在后台寻找一番,并未捕捉那个身影,“还没定下来,定下来会给你们说。” “随你。走吗?”郁双是个十佳男友,女朋友在备战考研,他要去接女友下自习。 郜元凯将贝斯收好,“我跟你一起。” 陈禧刚看上一个妹子,正在猛烈的追求期,他看了下手机,“啊啊啊,妹子刚看完我们演出,问我要不要去喝奶茶。不行啊,我的鼓还在这,我给他们学院学生会说一声,明天再搬回去。” 郁双笑着推他,“急什么?颂今又不急着走。” “不走?看演出?”陈禧挠头,虽然节目不错,但岳颂今愿意留下看这个? 郜元凯朝他挤挤眼,“大嫂不是还没登台。” “谁?”陈禧愣了一下,猛的恍然,他环视后台一圈,“哎?人呢?刚不是还在这,我还说要看她演出呢。” 他拍了拍岳颂今的肩膀,“兄弟,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帮我给清颜妹子道个歉,有事不能看她演出了。” “清颜妹子是你叫的?”郜元凯拍他头。 “我改,我改,清颜嫂嫂。” “滚。”岳颂今抬腿踢他。 “哈哈哈。”三人笑成一团,嘻嘻哈哈地挥手走了。 【作者有话说】 原创歌词,后期再补(头秃%) 正文 第27章 礼堂里走出几个人,许清颜微微后退,躲在一边。 “呦呵,什么时候下了雨啊!” 陈禧的声音,看来他们提前走了。许清颜直到他们走远,才从角落里出来。 “清颜,你去哪了?正准备给你打电话,下个就是你了。” 一进后台就碰见了着急的工作人员。 许清颜拿了文件夹就候场了。 比起多种形式的演出,许清颜的独颂略显单调。 硕大的舞台上,只站了她一人。背景音乐一起,她缓缓开口。 【青年循蹈乎此,本其理性, 加以努力,进前而勿顾后, 背黑暗而向光明, 为世界进文明,为人类造幸福, 以青春之我, 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 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 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 资以乐其无涯之生。】 她丝毫不怯场,身姿挺拔,声音清朗,端庄大方,目光沉静,表情得体。 【乘风破浪,迢迢乎远矣, 复何无计留春望尘莫及之忧哉?】 直到许清颜的表演时,一直低着头坐在后台看手机的男生抬起了头。台上的女孩身材纤细,却气场十足。她民国学生装扮,感情真挚,浑身洋溢着青春,阳光,自信,嗓音独特,吐出来的每一个字直击心灵。 岳颂今目不转睛,看的认真。 “我就说他为什么不走?果然是等着看许清颜的演出。”后台不知谁说了一句。 她的话引来几声叹息,“还以为只是谣言呢,看来两人关系果然不一般。” “酸什么,好像两人没关系,你就能有机会一样。” …… 许清颜从舞台下来,不需要再去后台了。她被周迪拉了过去直接坐在礼堂的后排,和舍友坐在了一起。她们为她留了个位置。 “颜颜,你真的太棒了,我太感动了。”何欣朝着许清颜竖大拇指。 许清颜笑笑,示意她小些声,别打扰了周围的同学。 许清颜演完不久,整个活动就结束了。她的《青春》获了二等奖。周迪和何欣高兴地鼓掌,赵文文也转过头祝贺她。 许清颜也很高兴,这个奖项还有800元的物质奖励,对她来说,这是笔意外之喜。 散场了,赵文文和何欣去了卫生间。 周迪和许清颜在礼堂门口等,雨已经停了。 等了一会,何欣先出来了。 周迪问:“文文呢?” “人太多了,排队排好久,文文还要来大的。” “哎呀,快十点了,我电话没带,我妈找不到我该着急了。”周迪看了下手表,着急地说,她妈妈每天十点雷打不动会给她打个电话。 礼堂和宿舍在校园的两个对角线,还要穿过小树林,这段路不近,周迪不想一个人走。 何欣支支吾吾,她也想要回去和苏阳煦打电话。 “你们先回去吧。我等文文。”许清颜留了下来。 节目散的晚,又快到熄灯时间,同学们走的很快。许清颜又等了一会,赵文文才出来。 赵文文看到只有她愣了一下,“她们呢?” “先回去了。”许清颜不再多说,“走吧。” 她们基本是最后了,礼堂里的灯都关掉了。 许清颜和赵文文一前一后往宿舍去。往宿舍的小树林比较偏,周围没有自习室,此时进入小树林,只有她们两人。 刚下过雨,小树林下的石阶上还留着水迹,路灯掩在树丛里有些昏暗。 “许清颜。”赵文文在身后叫她。 “嗯?”许清颜答应一声,并未回头。 “谢谢你。” 许清颜知道她所为何事,却并不觉得应该接受她这一声道谢,“你不用谢我,我不说出去,只是觉得这件事不值一提。” “呵。”赵文文轻笑一声,不知是不屑还是自嘲。 风吹动树叶,树叶上的水哗啦啦落下,惊起几只鸟,忽闪着翅膀飞走。 “许清颜,”赵文文又在后面叫她,“你慢点走。” 显然,她害怕了。许清颜放慢了脚步。 许是太害怕了,赵文文找这话题说,“你听过这个小树林的传说吗?” “没有。”许清颜真的没有听说过。 “解放前,这里是个乱坟岗,后面把学校建在这里,就是为了用学生的阳气来震慑他们。”赵文文嘴上说着,脚步却并不慢。 许清颜对这些话题一点兴趣没有,“震慑谁?” “那些孤魂野鬼啊。”赵文文说。 许清颜:…… 她以前倒是没有发现,赵文文一个大学生,倒是和他们村里的没有读过书的妇女一样,信这些神神鬼鬼。 台阶上一个老鼠忽然跑过去。 “啊—”赵文文大叫一声,声音发颤,“什么东西?!” 她顾不得和许清颜之间的龃龉,一个健步向前,紧紧抱住她的胳膊,“颜颜,颜颜,你慢点走。” “一个老鼠而已。”许清颜安慰她,任由她抱着胳膊。 两人走了一会,缓解了紧张的情绪后,赵文文有些尴尬了。她松开许清颜的胳膊,“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虚伪的。” “没那么严重。”许清颜说,对于她的做法,她只是稍有不解,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其实,我家很穷。”赵文文带着自嘲说,“穷到高中时,学校发动同学们给我捐款,我站在讲台上,向全校同学宣读感谢信。那种滋味,我到现在记忆犹新。” 许清颜放慢了脚步,她所说的这种感觉,别人或许可以不懂,她确是感同身受的。她料到了她的家境并不富裕,没想到竟也如此困难。 “我再不想在忍受那些异常的眼光了,我受不了,大学之后,我给自己编造了个优渥的家境,幸福的童年,体面的父母。”赵文文冷笑了一声。 许清颜停住了脚步,“文文,你有没有想过,当你说了第一个谎言之后,就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弥补。你甚至连打工都需要跨半个城市,自己赚个生活费都需要小心翼翼。” 赵文文摇头,“果然,你是不会理解我的,没有人会理解我。你知道我有多么羡慕周迪,大学就在家门口上,每周按时回家,还能每天接到父母电话。她还一点不至知足,总是抱怨,怪她妈管她管的多。而我给自己编出的所谓体面的父母,却连我的生活费*都付不起。” “我没有妈妈。”许清颜说。 “颜颜。”赵文文呆在那里。 “你有没有想过,你所抱怨的,也是我所羡慕的。”许清颜缓缓说,“你太偏执了,文文。或许,你所说的异样的眼光,是同学在保护你的自尊。你在责怪父母不能为你承担生活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尽了全力,养育你成人。即使生活拮据,还是将你送进了大学校门。” 赵文文低着头,身体微微抖动着,手掩在嘴边,呜呜着哭出了声。 许清颜侧过身,想将她揽进怀里。转身的瞬间,她看见后面的台阶上影影烁烁一个人影。她定睛一看,应该是个男生,他离得并不远,嘴里叼着一支烟,但并未点着,不知道站了多久,又将两人的话听去了多少。 男生看她发现了自己,向前走了几步。 许清颜看清了他的脸,“你,什么时候来的?” 赵文文闻言猛的转头,她双目通红,我看清了男生的脸,“岳颂今?” 她目眦欲裂,大声喊叫,“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是不是早就看见他了!” 她将许清颜一把推开,向前跑去。 许清颜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岳颂今上前把她扶住。 她将他甩开,向着赵文文的离开的方向追去,“文文!文文!” 赵文文跑的很快,许清颜晚了几步。就看不见她了。 “回宿舍的方向。”岳颂今跟了上来。 许清颜听到他的声音,气不打一处来,“你为什么会在那里?你听到了什么?!” 岳颂今不慌不忙,将手里的烟点着,“这条路也是我回宿舍的路吧?” 许清颜语塞,还不忘补了一句,“反正都怪你。” “嗯,怪我。”岳颂今叼着烟,从她身旁走过,“不回宿舍?” 许清颜一听,赶紧跟着他走。她担心极了赵文文,生怕她没有回宿舍。 男生一双长腿走在她前面,她小跑着往前冲,倒也没有冲突。 两人一路无话,出了小树林,许清颜跑着往宿舍楼去。 岳颂今看着她的背景,叹了口气。 赵文文已经回宿舍了,她裹着被子躺在床上。 许清颜松了口气。 何欣和周迪各自坐在书桌前,看见许清颜做出嘘声。 何欣凑过来小声说,“文文说肚子疼,疼的直哭。让咱们小声一些。” 许清颜点点头。 直到临睡前,许清颜才从包里拿出手机。上面竟然两个未接,全部来自岳颂今。 看时间,一个事演出刚结束时,一个是结束后二十分钟左右。她那会正在礼堂外等赵文文。 还有来自岳颂今的两条短信。第一条【等我。】 第二条【人呢?】 许清颜想了一下,还是回复道:【手机静音放包里了,抱歉,没有看到信息。】 对方回复的很快:【明天什么时候有时间?】 【没有时间。】许清颜回复。 正文 第28章 “啧,浪费时间。”他只能重新坐下,等结束再去堵她。 手机上来了消息,是周禹安:【怎么回事?不让我霍霍好女孩,自己上了?】 周禹安分享了一个链接,他点开看,是他们学校论坛的一个帖子。 标题很醒目,【大萌:别问我演完了为什么不走?媳妇子她还没有演】 主楼一排排的感叹号,能看出楼主很激动。 【同志们!!!!同学们!!!! 众所周知,今天黑K参加了文学院的演出。演出的精彩不需要赘述。作为论坛探子,我们更加关注的是什么??当然是吉他手和系花的瓜啦!!! 可惜!!两人全程无交流,同在后台,一个坐在左,一个坐在西,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回事???吵架了??还是前段时间信息错误了???两人根本就是谣言??? 但素!同志们!同学们!!! 重点来了!!!黑K演出结束后,鼓手、键盘手、贝斯手都走了,吉他手却没有走!!他在干什么呢?他在后台玩手机。一直玩手机吗?并没有哦! 他在看演出?文学院的演出如此精彩?让高冷男神看的如此入神?请看这个眼神,含情脉脉,如痴如醉。当我告诉你,台上站着是许系花。一切是不是都是那么理所当然了。(机智脸) 有图有真相】 下面是三张照片,岳颂今低着头看手机。岳颂今仰着脸看台上。许清颜站在舞台上。 从照片拍摄的角度可以看出,暗恋者就在后台。 最后楼主还总结道:【不要想逃过我的火眼金睛。】 岳颂今:…… 他抬起头,用眼神在后台探寻一番,几个女孩慌张的躲开,他并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你一个社会闲散人员,总混迹在我们学校论坛干嘛?想重回校园?】他回复了周禹安。 周禹安回复:【嘿。我这叫大学肄业,是自我选择。】 没等他回复,对方又来一条信息,【不要转移话题,你什么意思?认真的?】 岳颂今不再理他,没有做成的事情,他一般不会提前说。 他又浏览起帖子。 下面一排【嘤嘤嘤】【啊啊啊】【磕到了】… 有人转发他的那张照片,【啧啧啧,这个眼神,不禁想问一句,到底是谁在追谁?】 帖子最下面,楼主又发言了。 【妈呀,妈呀,他刚刚抬头看我了,是看到帖子吗??哥哥放心,我是CP粉哦(星星眼)】 岳颂今:…… 岳颂今看的头大,他从帖子里退出,台上已经开始颁奖了。许清颜拿了个二等奖,难得的,她笑得很开心,笑容从心底到了眼睛。 真容易满足,在他看来,单凭朗诵,她拿个第一没有问题。得了第二,也就是输在了那些五花八门的形式上。 散场了,他准备从后台到大厅里,一个学生会的工作人员拦住了他。 “那个,颂今同学,这个架子鼓需要怎么运回去。” “稍等。”岳颂今示意对方稍等,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直到忙音结束,对方也没有回应。 他又发了条短信,【等我】。 陈禧的架子鼓被搬到了舞台侧方,岳颂今弯下腰,将架子鼓一个个拆下,放在箱子里,又约定好明天搬运的时间。 交代完这些,岳颂今在礼堂里寻找一番,空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工作人员了。 “那个,颂今同学,你还有事吗?没事我们关灯了?” “没事了。”岳颂今转身出了礼堂,礼堂门口空无一人,只有门口一个路灯孤零零的亮着。 他拿出手机,手机上没有任何来电和信息。他给她去了一个电话,仍是没有人接听。 【人呢?】他又去了一条短信。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雨后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身上。 躲我? 工作人员从礼堂出来,“颂今,你往哪里走?” “我回宿舍。”岳颂今指了指小树林,这条路近。 “那咱们是两个方向,我没住宿舍。再见。” “再见。”岳颂今走进小树林。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要熄灯锁宿舍门了。小树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刚下完雨,伴着风,树叶哗啦啦的响。 岳颂今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烟,正准备点上,忽然听到前面不远处一个女声尖叫的声音。“啊—” 他手上动作停了,他紧走几步,有些担心。 “一个老鼠而已。”另一个女声响起,声音清冷。 这个声音?他远远望去,昏暗的灯光下,前面两个女生的身影影影烁烁。其中一个穿着民国学生装,扎着双麻花辫,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等了半天的许清颜。 两个女生正在说着什么,岳颂今放慢了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两人停住了脚步,气氛有些不对。 岳颂今越走越近,两个女生都没有发现他。他将一支烟叼在嘴里。 “我没有妈妈。” 女孩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点烟的手顿住。 “你有没有想过,你所抱怨的,也是我所羡慕的。” 她压低了声音,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入他耳中。许清颜的情绪很稳定,倒是对面的女孩低着头哭了起来。 岳颂今立在那里,思考要不要继续向前走。 他被发现了。许清颜对面的女孩情绪激动,一把推开了她。 他一个健步向上,将她揽在了怀里。许清颜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他。 朋友的离开让她慌了神,急匆匆就往前冲。 他忍不住提醒她,这条路直直通向着2号和3号宿舍楼,快熄灯了,她不会往别的地方去的。 “反正都怪你。”女孩轻哼。 “嗯,怪我。”看她刚和朋友闹翻,他不和她一般见识。 秋天的夜,吹着风很冷,岳颂今注意到女孩还穿着演出时的单布鞋,带着点小鞋跟。石阶并不平,星星点点的积着些水,上面还有些青苔,踩上去很滑。 走这么快也不怕摔倒。 他不动声色走到她前面,给她探路。他腿长步大,她小跑着跟着倒也和谐。 从小树林出来,她直奔宿舍而去。他微微摇头,这一路倒是一点和她提起乐队的机会都没有。 岳颂今回到宿舍,陈禧和他前后脚,倒还早他一会回到宿舍。 “嘿,你怎么这么晚?”陈禧说完笑的意味深长,“和清颜妹子约会去了?” “不要乱说。”岳颂今脱掉外衣。 林森一本正经,“岳颂今,我有话就跟你说。” 林森很少连名带姓叫他,岳颂今坐下示意他有话直说。 “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喜欢许清颜。”林森脸庞微红。 是吗?他并不知道。 “竟然清颜她喜欢你,我也就只能尊重祝福。希望你一心一意对她。”林森捏着拳头,“不然,不然,我会尽我全力把她抢回来的。咱们就真的舍友都没法做了。” “卧槽,什么鬼?”陈禧震惊,“你的图书馆女神是许清颜?” 张晓光:“你不知道?” 陈禧猛摇头,“真够巧的。” “反正你要对她好一些!”林森撂下这句话,委屈地爬上床去。 岳颂今转身,带上耳机。 呵,还挺招人? 直到熄灯,岳颂今才收到她的短信。静音没听到?不管这是个多么牵强的理由,他需要明天见到她。 可她却回复,明天没有时间。 熄了灯的宿舍,每个人脸上都萦绕着手机的微光。 岳颂今朝林森那里看了一下,“林森。” “嗯?”林森兴致很低,声音也蔫蔫的。 “明天在哪里能找到许清颜?” 岳颂今的问题一出,宿舍瞬间静默了,陈禧和张晓光也竖起了耳朵,等着林森的反应。 等了一会,林森才回答道:“明天是周六,我一般也找不到她。她只有每个周三会准时去图书馆。” 岳颂今闻言并未追问。 宿舍安静了一会,陈禧嘿了一声,“五木。” “干嘛?”林森有些不耐烦。 “你真的伟大,是个爷们。”陈禧发自内心称赞。 “别跟我说话!”林森一个翻身,用被子把头盖上,生闷气去了。 正文 第29章 领班小李一如既往对她冷嘲热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真不知道你们大学生在干什么,就算是个兼职,也不能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了吧?” 许清颜一言不发,进了换衣间换工作服。 换好工作服,领班小李站在门口,仍对她不依不饶,“许清颜,你能不能有点礼貌,好歹我也是个领班,你就这样不把我放在眼里?” 许清颜觉得她有些可笑,“我是给经理请了假的,也扣了相应的工资。李姐如果对此有异议,可以去给经理说。” “你!只跟经理说一遍就行了吗?对我连个招呼都不打,我同意了吗?你就请假。” “我批假还需要经过你同意?”经理陈颖不知何时抱臂站在后面,她一头大波浪,烈焰红唇,一颦一笑带着风情。 “经理。”小李吓了一跳,立刻换了表情,低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你去忙吧。”陈颖并不为难她。 “谢谢经理,我也去忙了。”许清颜感激陈颖解围,她向她笑笑。 “哎,清颜,你等一下。”陈颖拉住了许清颜。 她清了下嗓子,“清颜,你今天不负责这些。有个客人,你去陪一下。” 许清颜怔愣了一下,立刻拒绝道,“陪客人?经理,我不负责这个的。” “我知道,我知道。不用喝酒,就是唱唱歌。” 许清颜仍是摇头。 看许清颜还是拒绝,陈颖讳莫如深,“你想什么呢?姐这里是正经生意,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姐给你说实话,一个小帅哥,来了一个多小时了,就他一个人,刚把我叫进去,点名让你过去陪他唱几首歌。” 许清颜一脸茫然。 “我看,八成是追你,姐真不为这几个钱,只是想成人之美。”陈颖冲她眨眨眼,“姐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都理解。” 陈颖拉过她的手,将一踏钱塞到许清颜手里,“喏,不要就自己还给他,姐可一分没留。” 陈颖松开她的手,“306包厢。小伙贼帅,人家要不是明摆着奔着你来的,我就自己上了。” 陈颖踩着高跟鞋走了。 许清颜拿着厚厚的一踏钱,心里千回百转,会是谁呢?周禹安? 许清颜站在306门前,抬手轻敲一下,推开包厢的门,包厢里只开着壁灯,里面坐着一个人,电视屏幕晃动,播放着MV,他并没有再唱歌。 “现在有时间了?”看她进来,岳颂今抬起头来。 许清颜紧紧攥着手里的钱,只觉得手指关节都是疼的。 他坐着,她站着,她居高临下,却觉得无地自容。 他似笑非笑看着她,她一步一步向他走过去。 “想唱什么随便点。”他微扬下巴,指着点歌屏幕,示意她点歌。 女孩走到他面前,“钱对你来说是什么?” “什么?”岳颂今没有听清。 “是你砸女生的道具?”她目光清冷,面无表情。“是你展现优越感的工具?” 他在她的眼神中,心中有些发慌,他想,或许,她误会了什么。 女孩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你昨晚已经听到了我的身世,我对此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家境很困难,没错,我的时间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她将一把钱丢在他面前的桌上,“但我挣得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岳公子,如果想要花钱买时间,请找别人吧。” 许清转身欲走。 “许清颜。”岳颂今站起,一把拉住她的手。在室温下,她的手冰凉。 许清颜回头,眼神盯着他的手。 “抱歉。”岳颂今松手,“或许你能听我一句解释。” “对不起,我现在正在上班。”许清颜说完,冷笑一声,“怎么?你想说,你已经把我的时间买下了?那么,”女孩目光清冷,像一束光,直直射进男孩的心,“真抱歉,我的时间不卖你。” 岳颂今在她的眼神下,说不出话来。 “还有,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对于我们的传言,我本想随着我们之间的交集变少,渐渐平息下去,没想到现在愈传愈盛,我对此非常困扰。希望我们到此为止,日后再不要有交集了。”女孩背过身去,岳颂今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的话,却一字一字敲在他的心上。 女孩丢下这些话,出了包厢。站在门口,她整理了表情,向服务台走去。 岳颂今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一踏钱,心里莫名一阵烦躁。 到底为止,日后不要再有交集。岳颂今给自己倒了杯酒,有些挫败,他是怎么把事情越办越糟的。 陈颖摇着酒杯,靠在吧台,见许清颜过来,她抬起头,“怎么?把钱还了。” 许清颜不语。 “还了就还了吧。可惜了这么个小帅哥。”陈颖微微摇头。 许清颜端了托盘去送水果。岳颂今的出现,到底搅了她的心神。她先是失手打翻饮料,又把酒水送错包厢。 碍于经理陈颖对她的另眼型对,领班小李敢怒不敢言,只是提醒她小心一些。 “小许。”领班小李交给她一扎啤酒,“301包厢,你去一下,小心一些,别弄洒了。” “好。”许清颜端着托盘去了。 她的身后,领班小李的眼神意味不明。 301包厢在306的对面。 许清颜走到门口,不由自主地看向旁边。306的门紧闭着,许清颜知道他还没有离开。 她轻轻敲了下301的门,里面没人回应。她推门而今,301是个大包厢,里面男男女女十几个人,里面烟雾缭绕,呛的她睁不开眼睛。 许清颜端着啤酒进去,“你们好,这是你们的酒水。” “这么慢,这么半天,才送进来。”一个男声抱怨。 “对不起,下次会尽快。”许清颜将啤酒一杯杯摆桌子上。 “吆呵,这妹子脸生,哥哥也算是常来,怎么没见过你?来,抬起脸让哥哥好好看看。”男人显然喝了不少,声音中有些大舌头,还带着些不怀好意,许清颜弯着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妹妹,坐这里陪哥哥喝一杯。”一只猥琐的手落在许清颜的手腕上。 “你干什么?放开!”许清颜提高音量,将他的手甩开。 “嘿,有意思,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脸不要脸是吧?” 抬头的瞬间,许清颜看看清了对方的脸,对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仅穿着背心,露出一双花臂,一张口一股浓烈的烟味混着酒味。 许清颜恶心地想吐。 男人也看清了她的脸,他眼神猥琐起来,许清颜顿感不妙,转身就逃。 男人抓着她的手,一把将她拉了过去,许清颜跌坐在沙发里,男人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这么漂亮的妹子,来,陪哥哥喝一杯,有什么条件你就提,哥哥有的是钱。”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许清颜尖叫着挣脱。 “听话,听话,陪哥哥玩一会。”男人却变本加厉,一只手放在了她的大腿上。 “放开我,你放开我!”许清颜大声叫着,令她绝望的是,包厢里的其他人都在哈哈笑着,起着哄,没有一个人对她伸出援手,甚至将音乐声又调大了些。 男人本就喝了点酒,在起哄声中竟然酒精上脑,双手按着许清颜的胳膊,将嘴巴凑近了她的脸。 厌恶恐惧袭上了许清颜的心头,她弯起膝盖,朝着男人的弱点袭去。 “啊!”男人吃痛,闷哼一声,松开了手,蜷着腿滚坐到地上。 许清颜心有余悸,她大口喘着气,顾不上整理就向门口冲去,她需要立刻逃离这里。 “去你码的,打了老子就想走。看我不打死你个小表子。”许清颜到底瘦弱,远不是成年男人的对手。她刚跑两步,就被抓着后衣领甩到沙发上。花臂男人怒目圆睁,扬手就要朝她的脸上挥去。 许清颜闭上眼睛,她将脸埋在沙发里,将疼痛感降到最低。 一声闷响,意想之中的疼痛没有降临。 “我草!” “你他吗谁!” 包厢里乱成一团。 许清颜从沙发里抬起脸,一只手拉住了她,“起来。” 他居高临下,看清他脸的刹那,环绕在她心头的恐惧消失了。 她得救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下,到底没有落下来。 她拉着他的手站起。他抬手理了理她散乱的头发,“没事了,走。” “想走就走吗?”包厢里一排青年不动声色站在了门口。 花臂男人捂着脸绕到两人前面,显然岳颂今刚进来给了他一拳。 “什么条件?”岳颂今将许清颜护在身后。 “呵,还来了个英雄救美的。”花臂男人外着歪着头,不怀好意,“她留下,你嘛?” 男人猛地抬手,一拳打在岳颂今脸上, 岳颂今脸被打的歪了一下,再转过来时,嘴角瞬间冒了血。 花臂男人笑的嚣张,“老子看上的人,你说带走就带走?给我打!”他一扬手,几人青年一拥而上。 正文 第30章 他弯膝抬腿,前面的男人哎呦一声惨叫,抱着肚子蹲下身去。 男人们见他动了手,再不客气,几个人交换了下眼神,一拥而上。 岳颂今一个转身,将许清颜按在怀里。 许清颜想要挣脱开来,周围的脚步声和拳脚声让她知道身上的男人正在遭毒打。 “别怕。”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想说她不怕,她一点都不怕,她再毒的打都能承受。她不习惯的是被人保护,不习惯躲在一边 “你往门那里跑,出去报警。”男人又小声地对她说了一句,许清颜想摇头,却被他一个力气推向门口,她回头看他,他已经抬脚将前面的一人踹倒,又伸手甩开了一人。 岳颂今显然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场景,一张俊脸已经挂了彩,他丝毫不惧,冷笑着,应对着四面八方的袭击。 “快走!”看她仍愣在那里,他大声喊道,这一个出神间,他腹部受了一拳,又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到底双拳难敌四脚,他落了下风,被逼到了墙角。 “现在服了没?”花臂男人挥了挥手,几人停手,他叼着烟站在岳颂今面前。 “刚才不是挺横,继续打啊,朝我脸上打啊!”花臂男人将半边脸侧给岳颂今。 岳颂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花臂男人被他的眼神看的有些怒了,“你踏马什么眼神!还不服是吧?今天不给你一点教训,你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许清颜双眼模糊,她看着他被逼到墙角,看到那些男人的拳头落在他身上,看他咬牙坚持,看他嘴角渗出血来。 电视屏幕很大,正在放着流行歌曲,灯光忽明忽暗,桌子上一片狼藉,酒瓶横七竖八地倒在桌上,酒杯散落在地上。 花臂男人抬脚就要朝岳颂今身上踩去。 “砰”的一声,酒瓶在花臂男人的额头开了花。 男人呆在那里,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有摔倒,他不可思议地摸了一下脸,“草!” “别打了,别打了,流血了!”包厢里几个女孩尖叫起来。 “老大,你怎么样?”包厢里乱成一团,花臂男人被围了起来。 许清颜在扔掉酒瓶的同时,就扑到了岳颂今身边,“岳颂今,你怎么样?” 岳颂今坐在地下,他看见她如一只小豹,从门口冲了过来,手起瓶落,将酒瓶砸到对面男人的头上。 此时,她正看着自己,眼中满是焦急担忧,丝毫没有畏惧。 “岳颂今,岳颂今。”她正一声又一声地叫着自己。 他扯扯嘴角,“没事,吃了点亏,他们也没占上便宜。” 他的眼睛乌青,嘴角渗着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许清颜望着他的脸,长长的睫毛颤动一下,豆大的泪珠滚落了下来。 岳颂今慌了,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想伸手去抹,又觉得有点唐突,手抬了一半又落下,只是安慰她,“别哭,别哭,我不疼。” “砰!”包厢门被撞开了。“都别动,警察。” 包厢里的动静,到底惊动了别的客人,有人报警了。 许清颜大呼一口气,她抓住他的手,“没事了,没事了。”像是安慰他,又像是自我安慰。 警察环视一圈,看到了捂着头的花臂男人,“怎么回事?谁打的。” “我。” “我。” 许清颜和岳颂今异口同声。 “我打的。”许清颜站起。 一个男警察说:“别争了,所有人,都跟我们回去一趟。” 许清颜去了派出所。岳颂今被送进了医院。警察来了,她才知道,他竟伤的如此重,他不是坐着不起,而是腿受了伤,不知是不是骨折了。 她跟着警察走,他被抬上了担架。许清颜上车前,回头看他,恰好撞见他的眼神,他张了张嘴,两人离得不近,许清颜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却清楚地知道他说的话,他说,“别怕。没事。” 不知是她没事,还是他不会有事。 花臂男人捂着头跟在岳颂今后面上了救护车。他直直的看着许清颜,向一只嗜血的野兽,目光凶狠。许清颜淡定的转过头。 询问许清颜的是位女警官,许清颜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陈述给她。 女警官听完,合上了笔盖,她先对许清颜的遭遇表示了同情,接着她有些担忧地说,“许清颜同学,虽然是对方先对你进行了骚扰,并对你的同学进行了殴打,但你的那一酒瓶还是非常不妥的。严格来说,是违法的。”女警官顿了一下,对面的女孩冷静地坐在那里,她长相精致,看起来瘦弱柔顺,不是包厢里的其他人证实那一酒瓶确实出自她,她是无论如何不相信的。 女孩沉静的坐着,不知是处于恐慌中还有缓过神,还是对此毫不介意。她将话说的更加清楚一些,“你也看到了,对方头上流血了,现在他要求司法鉴定,如果他的伤经鉴定达到轻伤以上,你需要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希望你有这个心理准备。” 女警官最后说道:“通知你的家长吧。你要被拘留几天。” “我成年了。”女孩抬起头,漆黑的长发散在脸上,更显的她的脸白皙的没有一丝血色,“我自己能承担。” 女警官好心提醒道,“你是S大的,我想你一定是个好学生,不要怕家长知道会责怪你。如果对方追究,一旦背上刑事案件,你的学业,你的未来就完了。让你父母早点知道,去和对方协商私了,事情还不会太糟。” 女孩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下,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能承担。” 尽管如此,派出所还是通知了学校。 许清颜在派出所待了五天,才被放了出来。 她听说对方虽没有脑震荡,但头上一个伤口,被鉴定为轻微伤,他对她不依不饶,坚决要对她提起刑事诉讼。 对于她控诉的骚扰,警官为难地说,天籁KTV301包厢中的监控出现了故障,无法调取当时视频。而包厢里的其他人众口一词,均说没有看见骚扰,只看见一个男生冲进包厢,对着他们的朋友就打。而她,更是无缘无故,对着他们一直没有动手的朋友,上去就砸了一个酒瓶,不偏不倚砸在额头上。 警官还说,对方现在忽然改口私了,许是她的家长起了作用。 许清颜听了想笑,她只问了一句,“跟我一起的那个男生,他怎么样?” 女警官不便多说,只告诉她,“还在医院。” 许清颜点点头,准备离开。 “许清颜。”女警官叫住了她,“抱歉。如果你有新的证据,随时联系我。我姓胡。” 许清颜不置一词,出了派出所,她被几天没见的阳光刺的眯了眼睛,她用手遮着阳光,手放下时,她看清了前面站着的人,张颖。 今天的张颖和往常不同,她素面朝天,带着墨镜,穿着一身黑白色的运动服,不是她直直看着自己,许清颜险些没认出她来。 张颖看见她,扯出来一个笑,“清颜。”她上前几步,抱住了她,“姐对不起你。” 许清颜呆着没动。301包厢里的监控出现故障,不是她一直在天籁兼职,她险些就相信了。 张颖不由分说,将许清颜拉进了她的车。 “我把小李开了。”张颖点了一支烟,“我把自己也开了。” 许清颜扭头看她。 张颖自嘲地笑了一下,“你知道的,你们每个人都知道,天籁的老板是我金主。” 许清颜确实知道,那天她喝醉了酒,哭哭啼啼地喊着对他动了情。 “他说怕我无聊,给我经营。多可笑的,实际上是找不到我这个免费又忠心的劳力。” “那天301包厢是他不敢得罪的人,我本不想招待,也交代了小李不要让女服务生进去。” 许清颜想起小李那天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李是故意的,让你进去,又没有告诉我。姐对不起你。你出事那会,我出去了。我知道的时候已经第二天,他已经把监控那些都收走了。”张颖吸了一口烟,“清颜,对不起,姐无能为力。” 许清颜想笑一下,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她哑着嗓子问,“是你做了工作帮我私了吗?” 张颖摇头,“我怎么能说服得了他,他让我不要管,生怕我给他招惹上麻烦。”没有浓妆的脸,素净的有些单薄,“我实在放心不下你,来派出所问,刚好听到你一会出来,就在这里等着了。” “我猜,”张颖说,“是你的那个同学。” 许清颜抬起头。 “那个为你打架的帅哥。他家人到天籁去了好几次。我瞧着不是一般人家。” 正文 第31章 “我的手机还在天籁。”许清颜说。 “哦,天籁白天不营业。”陈颖看了下表,现在时间上午十一点多,“只能晚上喽。” 许清颜叫她,“经理。”她怎么会进不去天籁。 陈颖戴*上墨镜,“不好意思,不干了,今天开始无业了。” 许清颜放出杀手锏,“301的监控什么时候坏的?” 陈颖将手放在方向盘上,“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她叹了口气,“姐姐为你当次狗。” “什么?”许清颜没听懂她的意思。 陈颖吹了声口哨,没有回答。 许清颜是第一次白天来天籁,确实如陈颖所说,这里大门紧闭。 “我不确定还能不能打开门。”陈颖说着,将手指放在了指纹门上。 门打开了。 陈颖耸耸肩,“算你好运,明天就打不开了。” 天籁里面空无一人,连保安都不在,陈颖放低声音,“去拿吧。声音小一些。” 许清颜点点头,脚步轻轻地去工作间。 “再踏进来一步就是狗。这么快?”空荡荡的大厅,一个男声响起。 许清颜闻言立住,侧面楼道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他直勾勾看着陈颖,话也是对陈颖说的。 许清颜几乎立刻知道了他的身份,男人西装裤白衬衣,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身材匀称,周身散发着儒雅的性质。和她想像中完全不同,怪不得陈颖会为他动了真情。 “没找眼睛?我站在门口的。”陈颖确实现在门外。 男人的眼中只有陈颖,许清颜不再耽误时间,加快脚步向工作间走去。 她从外衣里取出手机,她的手机并不是智能手机,虽然仅能接打电话,收发短信,听听音乐,上上网页,续航时间却超长,五天没用,竟还有一格电。 来不及换衣服,她从通讯录里调出岳颂今的电话拨了过去。 直到忙音结束,对方都没有接听。 许清颜若有所思,将手机放到一边,将穿了五天的工作服换掉。 手机响起,岳颂今将电话回了过来。 莫名地,许清颜的心跳砰砰砰地加速跳了起来,逼仄的空间,仿佛都是她的心跳声。 稳了稳心神,她按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两边都没有说话,似乎都在等对方先说。 两三秒后,她听到对面轻笑一声,男生的声音通过电流传了过来,“许清颜。” 跳动的心瞬间被轻击一下,从嗓子眼被按回了胸腔,她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她也叫道,“岳颂今。” “你好吗?” “你好吗?” 两人异口同声,又一起笑了。 “我很好,我出来了。”许清颜说。 “我也挺好,快出院了。”岳颂今说。 “你在哪个医院?”许清颜问出了这个电话的目的。 岳颂今答的很快,“二院,6楼,骨伤科,613病房。” “好。”许清颜不再多说,挂了电话。 从工作间出来,大厅里男人已经走了,陈颖一个人坐在沙发里,她出神地盯着脚边水池里几只锦鲤。许清颜走到她跟前,她也没有发现。 “经理。”许清颜出声唤她。 “啊?清颜,手机拿上了?”陈颖一惊,回过神来,她声音闷闷的,眼睛发红,显然是哭过了。 陈颖坚决要送许清颜去医院。 下车前,许清颜问她,“哪里能找到那个人?” “谁?”陈颖不明所以。 许清颜目光沉静,“包厢里那个男人。” 陈颖抓住她的手,“清颜,听姐一句。对方已经不追究了,就算了。惹不起咱们躲得起。” 许清颜松开安全带,开门前,她对对陈颖说,“经理,如果是为了我,你没有必要离开天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她不会鄙视陈颖的选择,只是不会选择而已。 陈颖笑的无力,“不全是为了你,更是为了我。做的梦总有要醒的一天。” 她伸手摸了摸许清颜的头,“以后叫颖姐,放心,姐饿不死,姐这几年攒了不少钱,过几天自己开个店,你还来给姐帮忙。” 许清颜道别了张颖,进了医院。613病房很好找。他永远是人群的焦点,即使是住院,路过护士站,也能听到护士们叽叽喳喳在讨论他,那个骨折的小帅哥,所以,果然是被打骨折了吗? 许清颜站在613病房门口,抬起手想敲,她忽然觉得有些失礼,对方为了自己受了伤,她来探望,无论如何不该空手。 许清颜转身,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他个子很高,比岳颂今还略高一些,五官立体清晰,浑身散发着疏离,淡漠的气质。许清颜几乎立刻知道他是谁。他一双桃花眼像极了岳阿姨,高挺的鼻梁和岳颂今一般,应是随了父亲。 他应是来看岳颂今的,撞见许清颜站在门口,他冲她笑就下,笑意却不及眼底,“你好,你是来看颂今的吗?” 许清颜冲他点点头。低着头绕过他,向电梯走去。 涂颂新推开门,看着弟弟冲他展开一个笑颜,看见是他,立刻垮下了脸,“怎么是你?” “不然是谁?门口那个女孩。”涂颂新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门口?人呢?你怎么不让她进来!”岳颂今焦急地探过身往门口看。 “走了。”涂颂新拿了一个橘子剥皮。 “走了?怎么能走呢?”岳颂今叫了起来,“快快快,推我出去。”他着急地用手转着轮子往门口去,但到底没有坐过轮椅,轮椅在原地打了个转。 “快帮帮我啊!”某人仍纹丝不动坐着剥橘子,岳颂今认命,“哥!” “哎。这才乖嘛。”涂颂新笑着起身,推着他往门口去。 “恶趣味。”岳颂今吐槽。 “那就多叫。”涂颂新笑。 女孩还在电梯口等电梯。 “许清颜!”岳颂今一眼看见了她,“许清颜!” 许清颜闻言转头,看见坐在轮椅里的男生。 这么严重?她愣愣地往回走。岳颂今看着她,扬起一张笑脸,他在她面前,多是面无表情,或不屑一顾。这是第一次,她见他这样笑着看着她。 她走到他跟前,走近看,男生的脸上青紫还没有完全消掉,眉眼处,还有一片淤青。一句谢谢到了嘴边,却始终难以开口。她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 还是他先开了口,“来了怎么又要走?” “想去给你买点东西。”许清颜实话实说。 “我什么都不缺的。”男生闻言,笑容更大了一些,“进去说吧。” 看到许清颜点头,岳颂今仰头示意涂颂新将他推回去。 “我去打个电话。”涂颂新松开把手,“麻烦你把我弟弟推进去吧。清颜。” 他叫出“清颜”两字时,许清颜抬眸看他,男人一手插兜,一手拿出手机,眼神相撞,他眼中带笑,丝毫没有刚才的疏离和淡漠。显然,他认出了自己,并对她表现出了亲近。 涂叔叔一家都是好人,她早就知道的。而岳颂今却因为自己受了伤。许清颜心头先是涌出一股暖意,又被愧疚侵袭。 “你快去忙吧,到医院还这么多电话。”岳颂今抱怨,眼神中却恨不得他马上走。 “臭小子。”涂颂新轻拍下他的头,冲许清颜点下头,拿着手机去了一边。 许清颜接过岳颂今的轮椅,将他推回病房。 岳颂今住的是单人病房,里面设施齐全。 “那是我哥。”岳颂今坐在轮椅上,向许清颜介绍道,“他随我爸姓,叫涂颂新,我随我妈姓岳。” 许清颜早就知道,她微微点头,“还疼吗?” 岳颂今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事。” “伤的哪里?”许清颜垂下眼眸。 “腿,一点轻微伤。”岳颂今想起了许清颜那天扑唰唰的眼泪,他马上补充,“不疼。一点都不疼。” 许清颜点点头,她看到桌子上剥了一半的橘子,“想吃橘子?”不等对方回答,她拿起橘子剥了起来。 “我为什么能出来?”女孩低着头问。 岳颂今冷笑一声,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那几个人在哪?我该怎么联系他。” “许清颜,那些事不是你该管的。”岳颂今目光沉沉。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是为了我。”我又怎么能不管。 “即使不是你,是别人,我只要碰见了,都会冲进去。”岳颂今背着光,“只恨这帮人太猖狂,竟然这样颠倒黑白。” “对于那天钱的事情,我向你道歉,我只是想找时间和你聊聊乐队的事情。你又对我避而不见,只能到那里碰碰运气去找你,没想到,你竟真的在那。我担心影响你工作,就想到给你钱这个蠢招。”岳颂今说到这里笑了。 许清颜也笑了,“是不太聪明。” “还要跟我一刀两断,从此再无交集吗?” “那不一定。”许清颜嘴上功夫丝毫不逊。 “所以,对方究竟为什么不再追究我。”许清颜看着他打着石膏的腿,“是不是你也放弃了刑事诉讼,不再追究他们?” 正文 第32章 “那你呢?”男生抬眸看她,女孩目光沉静,“我不会眼睁睁看你坐牢的。” 许清颜将剥好的橘子递给他,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无所谓的。是非对错,总会有个公道的。” “我不是妥协,这是暂时的退步。目前这个选择是对你伤害最小的。你也不能一直在派出所。” 许清颜低下头,她心里五味杂陈,一时说不出话来。 “许清颜。”岳颂今总是连名带姓地叫她。 许清颜抬眸,黑漆漆的眼睛深不见底。 他再次强调,“那天不是你,是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这样做。我希望你对我态度的改变,是因为我们共同战斗过,而不是感激,更不要因此有负罪感。” 许清颜垂下眼眸,她颤着声音,终于将心底的声音说了出来,“谢谢。”她怎么能不感激,如果不是她,他又怎么会坐到轮椅上,如果不是他,她无法想象那天自己将会遭受什么。 岳颂今笑了:“说了两遍了最不喜欢这两个词。” “许清颜。”他又叫她,迎着她的目光,他说,“我也谢谢你。” 他微微蹙眉,“刚还了你一个酒瓶,又欠了一个。” “谁要你还。”许清颜轻声说。 涂颂新敲了敲门,推门进来了。他感觉到微妙的气氛,“没有打扰你们吧?” 他真的好帅,许清颜由衷地想,十三岁时,自己第一次见他,他便帅气逼人,现在他比年身上少了一些少年气,更添一些成熟稳重。 “有个项目很棘手,我得自己跟进。”他并不理岳颂今,而是看向许清颜,“清颜,我弟弟这几天还要多麻烦你了。” 仿佛断定了她不会拒绝,他说的直接。 她确实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他本就是为自己受的伤,照顾他理所应当。 涂颂新看她答应,又说,“清颜,能跟我出来一下吗?” 岳颂今有些吃味了,“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我面说的?” “有本事自己出来听。”涂颂新转身出去,许清颜紧随其后,岳颂今坐在轮椅上有心无力,只能在病房干着急。 走廊尽头,涂颂新站住,他转过身,略低下头,神情认真看着许清颜说道,“抱歉,让你们受委屈了。是颂新哥没有做好。” 许清颜喃喃地说不出话,她使劲摇头,事情本因她而起,兄弟俩却都以不同的形式帮助了她,她又如何受得起他们的道歉? 涂颂新单身插兜,婉婉道来,“我本不该瞒着父母,如果他们插手,对方不会如此嚣张。可颂今坚决不让他们知道,是我没用,能力有限,才让你们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到底是兄弟俩,他冷哼一声,说出了和岳颂今相同的话,“这事不会这样结束的。” “清颜,最近要麻烦你照看一下颂今。我太了解他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一直问我对方的身份,虽然我没有告诉他,我怕他从别的渠道找到对方,徒增事端。” “所以,”许清颜抬起头,脸色沉静,目光坚定,“怎么样能找到他们?” 涂颂新愣了一下,看着许清颜笑了,“清颜,你和小时候一样,骨子带着倔犟和不服。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是个一般女孩。”他顿了一下,“你还记得我吧?当时还把你认成男孩了。” “颂新哥。”许清颜点头,她怎么能忘记呢?那一次的经历,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她记得那一天所有的细节,见过的每个人。她倒是诧异他竟然真的记得自己,毕竟自己和当初变化很大。 “还想让你劝劝他呢?”涂颂新手插在口袋,靠在窗台上,“却忘了你也是不服输的性子。” “颂新哥,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明明是他们先欺负了人,反而我们要受到惩罚。” “是啊,哪有这样的道理?”涂颂新重复道,“清颜,相信颂新哥,交给我,你们俩安心上学。” 许清颜犹豫了一下,到底点了下头。她想说她自己会解决,涂颂新的眼神又太认真,认真到她无法拒绝。 “颂今知道吗?”涂颂新问。 许清颜知他应是问少年时那次经历,她摇了摇头,“他当时没有睁过眼,没有看见过我。” “不准备告诉他?” 许清颜笑了笑,“没有必要。”就像他说的,那天不是他,是任何一个其他人,她都会这样做。 涂颂新点点头,不再多说,又交代了些别的,他便离开了。 “我哥给你说什么?”岳颂今看许清颜一个人进来,忍了又忍还是问道。 许清颜实话实话,“让我劝你不要惹事。” 岳颂今挑眉,“呵,那你开始吧,我听听你怎么劝。” 许清颜拿着水壶倒了杯水,“我给他说,劝不了。”她将水递给他,“找到人别自己上,叫上我。” “你想怎么做?” 许清颜看着他打着石膏的腿,说,“要个公道而已。” “许清颜。”岳颂今又叫她。 “嗯?” “我为什么总看不透你,各个方面,有时候甚至觉得你不像个女生。” “看透我干什么?你又不是X光。” 岳颂今在她难得的冷笑话中笑出了声。 “那么,你先一个人待一会行吗?我回趟学校。”她毕竟在派出所待了五天,学校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今晚开始要陪床,她还要拿一些洗漱用品。 说是让她照顾自己,到底她一个女孩不方便,涂颂新早就将男护工的联系方式发送到了岳颂今的手机上。 后面还给他发了两条短信。 【没告诉她。】 【哥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岳颂今收到短信吐槽他神经病 此时,面对女孩目光,鬼使神差的,他选择了隐瞒,他低下了头,“你去吧,我有事情会叫护士的。” 许清颜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她竟然对面的男生像她曾经养过的一只大狗,眼巴巴地等着她,就差摇尾巴了。 她忽然有些不忍心,“我快去快回。” “许清颜。” 许清颜拉开门时,男生又叫她,她回头看他。 “别被我哥骗了,他结婚了。” “啊?”许清颜确实吃惊。印象中涂颂新也就比她大四五岁,应该也就二十四五岁,结婚是够早的。 岳颂今看她的样子,拉下脸来,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看吧,那个大尾巴狼果然没告诉你,别被他那张脸骗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许清颜关上了门。 许清颜先去了学院办公室,施峰看见她来了,一脸恨铁不成钢,“清颜,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刚得到派出所的消息,说你已经放出来了,我还想为什么还没回来呢。” 他也习惯了许清颜的寡言,继续说道,“清颜,虽然没有证据,但学院以及我个人相信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可是你打人这件事是事实,好在你们私了了,没有背上案底,不至于对你个人的未来造成太大的影响。但是,这件事到底在同学中形成了不好的影响。”施峰一句话几个转折,再最后说出重点,“清颜,这学期你先休息休息,学生会的工作先放下吧。” 许清颜对于没有异议,在她意料之中。 施峰看她不置一词,以为她心里难以接受,又出言宽慰道,“你也知道,虽然已经大学,但学校一直对校风校纪抓得很紧,在校期间打架,这个性质很恶劣。不是基于你平时表现,和你的成绩,学院可能会给你一个处分。” 许清颜明白他的意思,是他为自己说了话,才免于她的处分。 “谢谢施老师。” 施峰喝了口水,“我知道你是个好学生,这件事事出有因,你出手打人也是迫不得已。” 许清颜不想再耽误时间,她来这一趟并不是向他报道,“老师,”她打断他,“我最近要请几天假。” 施峰愣了一下,“缘由呢?” “照顾病人。” “病人?家人?朋友?”施峰放下水杯,“别嫌我问的多,我是你们的辅导员,我得对你们负责,你刚从派出所出来,又被免了职,老师得了解你是不是真的有病人要照顾,还是想不开找借口不去上课。” “我哥。”许清颜艰难开口,“是我哥哥,我哥哥病了,我需要照顾他。” “没看见你家庭成员中有哥哥啊?”施峰皱眉。 “堂哥。” “几天?” “五天。” 施峰推了推眼镜,思考了一下,“那你去吧。不要耽误学习。假条后面要补,到时候把你哥的病历一起拿来。” 许清颜第一次撒谎,见施峰答应了,也不管他说的条件,她脚下抹油就要离开,“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许清颜。”施峰叫住了她,“你打架的事情,学院通知了你爸爸。” 许清颜站在门口,顿了一下,她面无表情,点点头,出去了。 正文 第33章 S城四季吹风,尤其在秋季。许清颜顶着风向前走,许是这几天又瘦了些,她走的吃力。 宿舍楼侧面,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他穿着灰布鞋,黑裤子,旧皮衣,佝偻着腰,比上次见到他时又苍老了几分,是她的父亲,许志。 他也看见了她。他灰白的眼睛先先是闪过一丝惊喜,又立刻盈满了责怪。 他招招手,让她过去。 许清颜呆了一下,向他走去。 “你怎么回事!”他低声喝道,这几年来,他又一次对她发起了脾气。 楼前的树枝被风吹的使劲摇晃着,许清颜的头发被吹的散落在脸中两侧,她转过身,背对着风,“我没事,你回去吧。” “进了局子了还叫没事!”他又气又急,想要提高声音,局促地看了下周围进出的学生,又压低了声音,“从小你就爱惹事,一个女孩总跟小子打架。我以为你进了大学,有些长进了,你竟然把人家的头敲破了。我去派出所问了,人家本来是要判你坐牢的!” 许清颜低着头不语。 许志长长地叹了口气,隧又严厉起来,“你晚上不回宿舍,你到歌厅去干什么?”他的眼睛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一生气就能瞪得溜圆,岁月的痕迹让他眼皮耷拉着,眼角纹路深刻,眼睛也浑浊了,眼神却仍旧严厉,“清颜啊!咱家是没钱,但我们挣得每一分钱都要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啊!你可千万不要走了弯路啊!” “你想什么呢?”许清颜打断了他,“你回去上班吧,我真的没事。” “你下午上课吗?”许志问。 许清颜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那好,你现在带我去医院,我们跟人家道歉。” “我带你去哪?跟谁道歉?”许清颜抬起头来,不由提高了声音。 “我早上刚去派出所问了,是人家不告你了,才把你放了出来,不然你是要坐牢的。人家高抬贵手,现在别说是去给人家道歉,人家让我去磕头,我都立刻跪下。” 许清颜又可笑又可气,她轻呵了一声,忽然意识到什么,“你见到那些人了?你能找到他们在哪?” “我哪里见到人家了?”许志懵了一下,马上想到一个办法,“你们老师应该知道,老师不知道,问问警察应该也知道。看人家住在哪个医院,咱们得去看看。” 许志说走就走,他看出许清颜不愿意,上前伸手拉住许清颜的胳膊,拽着她就要走。 “爹!”许清颜又气又急,她挣脱掉他的手,“我去道什么歉!道歉,道歉!从小到大,只要我一打架,你永远是不问青红皂白,先对我一顿打,又带着我去道歉!” 她忍无可忍,她一遍一遍的对着涂颂新和岳颂今兄弟说她不委屈。面对许志,内心翻涌的委屈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她颤着声音问,“是不是不管别人怎么欺负我,把我推到河里,给我起外号,朝我脸上吐口水,我都不能还手,只能立正挨打,哭也得憋着,才是不给你惹事,才叫给你争气!” 许志怔愣了一下,松开了手,他低下头,脸色灰白挫败,喃喃道,“爹,爹,没有本事。” 地上一个树叶被风出起,打着旋在空中画圈。许清颜抹了抹眼泪,她又何尝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希望自己的卑微,能让大家少对他们父女好一些,能看在他们老实又可怜的份上,能多多照顾一下他的女儿。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却依然没有参透,一味的妥协是换不回尊重的,懦弱,只能让欺负他们的人,变本加厉。 一时间,父女俩相顾无言,两人各自心酸。 “你长大了,爹也管不住了。你不想去没事,爹自己去也行。”许志也抹了抹眼睛,喃喃道。 “爹!”许清颜无奈,他仍践行着坚持了一辈子的处世之道。 “清颜。”身后有人叫她。 许清颜顾不得整理表情,回过头去,何欣,周迪,赵文文站在身后,将她的失控狼狈尽收眼底。 宿舍楼门口,不少学生背着包成群结队地回来了,路过的同学纷纷朝这边看来。 “下课了?”许清颜抬头擦了擦眼泪,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她指了指许志,“这是我爸。”又指了指她们三个,“这是我舍友。” 周迪第一个反应过来,“叔叔好。”她推了推何欣和赵文文。 “叔,”何欣一下子反应过来,她向许志鞠了个躬,“叔叔好!” 赵文文面无表情,立着没有开口。 许志佝偻下腰,慌得有些不知道说什么,黝黑的面庞有些发红,他喃喃应道,“你…你们好。颜颜她不懂事,住在一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会的,叔叔,是清颜一直照顾我们。”何欣笑着回答。 许志点点头,他局促地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对许清颜说,“颜颜,你跟同学上去吧。我,我就回去了。” 许清颜要带他去食堂吃个饭,他坚决不同意,自己走了。 临走之前,许清颜忍不住交代他道,“你好好回去上班,不要操心我的事,也千万不要去找那些人。” 许志挥挥手,走了。 虽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背影,许清颜仍百般滋味堵在心头,难受的说不出话来。 回到宿舍,何欣看着她欲言又止,“清颜,那个叔叔,不,你爸爸他这几天每天都来。总是站在那里。” 许清颜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心头涌上一股滋味,有些发苦。 “我们不知道那是你爸爸,不然早就告诉你了。也不行,你在里面,我们也联系不到你。”何欣一句话没说完,就自己否定了自己。 “没事。”许清颜摸摸她的头。 何欣终于忍不住了,拉住她手,“清颜,我这几天急死了。大家都说你被拘留了,可能要坐牢,我吓死了。还说你在KTV做那种工作。这怎么可能呢?我真的快被气死了,还好你没事。清颜,你没事,真好,真好。” 何欣眼睛微红,抱住了她。许清颜苦涩的心被暖了一下,她安慰道,“我没事的,傻丫头。” 周迪立在两人身后,“就是,清颜现在不是出来了?刚好打了那些胡说八道的人的脸。清颜是个什么样的人,别人不知道,我们同寝室住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吗?” “话不要说的这么绝对,知人知面,不知心。”赵文文坐在床上,冷冷说。 何欣松开许清颜,抬头看她,“赵文文,你这话什么意思?从上次演出回来,你就对清颜阴阳怪气,大家都是一个宿舍的舍友,有什么话还是说开的好。” “哼。”赵文文翻了个身,转身朝墙,“我对有些人无话可说。” “欣儿,算了。”许清颜拉住何欣。她没时间耗在这里,她还要去医院。 许清颜洗了个澡,只告诉舍友,她有事请了几天假,简单带了些东西,就要出了门。 “颜颜,你不会是要退学吧?”何欣语带担忧。 “想什么呢?怎么会?”许清颜笑了。 “那就好,你要注意安全。”何欣放了心。 许清颜笑笑出了门,何欣总是单纯可爱,让她羡慕又想要保护。 许清颜到医院时,岳颂今的病房里并不是他一个人。病房门半开着,许清颜向里面看了一眼。 周禹安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岳颂今已经从轮椅上挪到了床上。 【要把大象装冰箱,总共分几步?】 “哈哈哈。”两个男生无所事事,竟然在看小品。 几天的折腾,许清颜有些疲惫,看他有客人,她想先到楼道的椅子上坐一会。不料,岳颂却看见了她,“怎么不进来?” 许清颜只能她提着包进去。 周禹安从椅子上站起,“这……”许清颜放下包,将小餐桌上的给果皮垃圾清理到垃圾桶,周禹安不可思议指着她,又看看岳颂今。岳颂今躺在床上从容淡定。 震惊的竟然只有自己,周禹安看向岳颂今,“进展竟然这么快吗?你俩这是要过上了吗?” “周禹安是吧?”许清颜听到他的话,蹙起眉。 “没错。”周禹安笑出一个小酒窝。 “注意你的言行。”许清颜说。 “注意你的言行。”岳颂今将电视关掉,加重语气重复道。 周禹安:…… “你还不走吗?赖在这里想吃晚饭?”岳颂今开口送客。 周禹安:…… 他凑到许清颜面前,“清颜妹妹,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咱俩是不是还没有交换过电话,□□要不要加一下。现在大家都开始用微信了,你有微信号吗?” 许清颜:…… “岳颂今,你有朋友在这,我先出去了。有事叫我。”许清颜留下这句话就想往外走。 “哎哎哎,许清颜。”岳颂今忙叫她。他语气一转,“他能有什么事啊?过来蹭病号饭的。一社会青年,游手好闲。” 周禹安:…… 正文 第34章 周禹安一顿嘤嘤嘤,韩浩一个电话,怒吼让他赶紧滚过去,演出就快开始了,臭小子还没过去。 周禹安忙说,在医院看岳颂今。 “谁?”韩浩说,“这个人我记忆中不是已经死了吗?” 岳颂今:…… “总之你小子,赶紧滚过来,关键时候不要给我开天窗。”韩浩撂了电话,周禹安不情不愿,只能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时,他向岳颂今安排道,“希望你安分守己,克己复礼,我要是知道了你对颜颜有丝毫不敬,我都会立刻马上杀回来的。” “不是多堆砌几个成语,就显示出有文化的。你个大学肄业生。”岳颂今吐槽他。 “颜颜,随时给我打电话。”周禹安向许清颜做出打电话的手势,许清颜到底被他缠着留了电话。 许清颜撇了眼某人打着石膏的腿,脱口而出,“半个残疾了,就算有贼心有贼胆,也有心无力吧。” 岳颂今:…… “哈哈哈哈。”周禹安笑出鹅叫,“颜颜,你就是有这种魔力,每见你一次,我就会爱你一分。” 许清颜:…… 她被他恶心的一个激灵,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真的多余接他的话。 周禹安终于走了,他一走,病房安静了下来,两人之间的气氛陷入了尴尬。 岳颂今打开电视。 【三步 第一步,把冰箱门打开 第二布,把大象放进去 第三步,把冰箱门关上】 “嘿嘿嘿。”岳颂今跟着小品笑起来。 许清颜有些失笑,不是亲眼所见,她怎么也不会相信,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帅哥,私下竟是个小品爱好者。她看了眼时间,起身问道,“你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不。不用。”岳颂今拿出手机,“你想吃什么?我叫别人去买。” “别人?”许清颜一双眸子漆黑不见底。 “没,没。”岳颂今被她的眼神一看,瞬间心虚,他先否认,又立刻不打自招,“毕竟咱们男女有别,我哥请了人,搭把手。” 电视声音有些大,许清颜侧着头,听的认真。 岳颂今看她不说话,又接着说,“我哥应该是想让你看着护工。毕竟,毕竟人心隔肚皮,就像我妈给我奶奶请个保姆,我爷爷还不放心总盯着人家呢。”岳颂今慌不择言,话说出口,自己立刻后悔,这说了什么。 许清颜脑中立刻浮现出涂家老爷子指手画脚的模样,“挺好。”她说。 岳颂今看她的反应,安了心。不知为何,她说的“挺好”竟然带了些笑意。 许清颜对食物的要求低,*岳颂今按照自己的喜好叫了两人的饭。 岳颂今靠在床上看电视,许清颜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托腮看向窗外。天空很蓝,上面一片白云,像一只趴在地上的绵羊。 她有些烦恼,这一次丢了学生会的工作,想必拿不上明年的奖学金。天籁的工作也丢了。好在还有几个家教,还不至于让她陷入太窘迫的生活。 “许清颜。”岳颂今又叫她。 “嗯?”许清颜抬眸。岳颂今不知道何时关了电视。 “发生什么事了?”岳颂今问,她回了一趟学校,回来后情绪眼见的低落。 许清颜低眸,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她自幼身边只有许志,许志从不是个可以倾听的父亲,她也不是个善于倾诉的性格。 岳颂今看她没有回答,他了然道,“你不要在意论坛上那些人的话,都是一些嚼舌头的长舌妇。” “他们又说什么了?” 看来不是因为论坛,岳颂今顿觉说错了话。 “呵。”许清颜笑了一下,“说我在KTV做不三不四的工作吗?” 岳颂今:…… 她果然看到了,到底是自己动作慢了。他是在她回学校时,翻看手机看到的帖子。只看了几行,他就找人将帖子删掉了。可还是让她看见了。 “流言蜚语对我伤害不大。”许清颜淡淡说,比起流言,贫穷是她急需摆脱的困境。 她姣好的面容上表情太过于沉静,让他一时不知怎么开口,他又叫她,“许清颜。” “嗯?”她声音柔软,带着些无奈的尾音。 “其实那天我去天籁找你,还是为了乐队的事情。” 对于他的这句话,许清颜着实有些惊讶。她想起他在学院演出上,那首送给未来主唱的《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他,竟然真是认真的。 “我不行的。”许清颜仍是这一句话。 岳颂今看她认真的脸,轻笑了一下,“许清颜,你有没有发现,你始终说的都是你不行,而不是你不喜欢。” 傍晚的太阳透过玻璃,在墙上拉出一个窄长的光,许清颜坐在窗下,阳光像一束镁光灯照在许清颜的身上,她想拖动椅子,移动一下,阳光却没有那么暖洋洋的,舒适,却又没有强烈到让她不适。 岳颂今的话让她陷入沉默。 “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你不行?”岳颂今望着坐在光束下的女孩。 “为什么非得是我?”许清颜问,她一直想知道,他为何一直执着于让她成为黑K的主唱,明明他自己唱的那么好。 “我学的软件。” 许清颜点头。她看过他的学生证,那天他逃课,恰好落到她手里。 “我不仅不喜欢这个专业,甚至是有些厌恶。” “那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或许是录取时被调剂了专业,“不是可以转专业?” 岳颂今摇了摇头,“专业是家里的安排。我是家里的小儿子,却不是他们心里的好儿子。我哥什么都好,长相好,成绩好。轻轻松松考上名牌大学,软件是他喜欢的,大学期间就创办了自己的软件公司。我爸认为这个专业非常有前景,就扔了我进来,必须学学这个专业。” 许清颜蹙眉,涂叔叔和岳阿姨不是偏心的人,涂家老爷子她一点不意外,但涂家父母,或许,岳颂今有些误会。 “而我呢,翘课打架,玩音乐,组乐队,在他们看来,我是在玩物丧志。我不能自己唱歌。不将太多的精力投入到乐队里,是我给我妈的保证。”岳颂今抽出一支烟,“还好,我的嗓子条件不如你,唱歌的路走不远的。我唱不如你唱。” 许清颜静静听他说完,抬手将他手里的烟收掉,重新放出烟盒里,“在医院还要点烟。” 岳颂今抬头笑了,“只是拿着,习惯而已。” 护工将饭送来了,两人的谈话戛然而止。 护工送来了两份饭,一份米饭菜,另一份则是可乐,汉堡,鸡排,鸡翅,一应俱全,一整套肯德基单人餐。 许清颜将岳颂今的病房摇起来,让他坐在床上,把小桌子拉开,放到他面前,将汉堡那些一一摆放到他面前。 岳颂今指指圆桌上的盒饭,“我吃那个。” 许清颜看着一整桌快餐,“我不吃这些的。” “女孩子都爱吃这些的。”岳颂今表示很懂,“爱喝可乐的女孩,怎么会不爱吃汉堡。” 许清颜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却有了被他看透的窘迫,她脸微热,将汉堡收到自己的小桌上。 “我要洗手。”岳颂今提要求。 许清颜递给他一包湿巾。 “洗手。”岳颂今不接。 许清颜去卫生间拿了水盆,接了水,又拿了毛巾过来。 她将盒饭从桌上收起,将水盆放到桌上,他将双手放到水里,一双手洗的认真。 洗完手,她侧身给他递毛巾,他抬头,她低头,两人离的很近,她睫毛浓密纤长,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岳颂今从她手里接过毛巾,她手指纤细。 “许清颜。”他又叫她。 “你起酒瓶那一刻在想什么?”岳颂今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许清颜抬眸,她当时在想什么呢?她只是不想那人那一脚踩在他身上。可她还是没看清,到底是哪个人将他踢成了骨裂。 岳颂今笑了一下,他一直好奇她怎么能动作这么快,下手这么准? “还去天籁上班吗?” “怎么可能?”本来就是兼职,张颖离开了天籁,她又得罪了老板的客户,怎么都不会再要她了。 “那又少了一份收入啊。”岳颂今皱眉。 “哎?”他话音一转,“我们的主唱,可是有收入的,随便比你当服务生收入高。” “不早说。”许清颜踩着台阶往下,“可以考虑。” 岳颂今笑了,“许清颜,我以后不叫你许清颜了吧。” 他顿了一下,“叫你清颜吧。” 许清颜轻笑一下,算是默认。 “清颜,清颜。”他歪着头,一声又一声叫了起来,“奇怪,只是少了一个姓,怎么就好听了这么多?” “幼稚。”许清颜接过他手里的毛巾,放进脸盆里,压在心中的阴霾,不知何时已散开了。 正文 第35章 许清颜转头看他。 他望着她展颜,“清颜。” 许清颜保持着转头的姿势,眼角向下耷了一下,有些无可奈何。 “你,”岳颂今指了指电视,“你不喜欢看小品?” 许清颜转过头,看了一眼电视,“喜剧的内核是悲剧。” 岳颂今愣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许清颜却起身去了卫生间。回来后,许清颜歪在床上按手机,丝毫不给岳颂今交流的机会,几次之后,他放弃了。 换药的护士来了,尽管戴了口罩,从她的眉毛和眼妆仍看出,她应是精心打扮了。 许清颜的存在,让她立刻收了弯弯的笑眼。 岳颂今被她几次重手重脚弄的直皱眉。 “忍着,别动。”护士面无表情换药。 临走时,她交代,“该关灯休息了。”出门前,护士推推眼镜,意味深长,“陪护必须睡陪护床,医院就是医院,不该干的事不要干,晚上我们也会查房的。” 岳颂今:…… 许清颜:…… 本来坦荡的两人,因为护士的话,都有些尴尬了。 到底是第一次和异性过夜,许清颜有些无所适从,她从床上下来,“你躺好。” 岳颂今躺好。 许清颜将被子盖在他身上。回到床头关了灯。 亮堂堂的病房瞬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太黑了。”岳颂今说。 许清颜点头,想到对方看不到,她又说了句,“嗯。” “窗帘的遮光性太好了。”岳颂今又说。 许清颜摸黑走到窗户边,将窗帘拉开。 黑漆漆的房间瞬间洒满了银色的月光。 许清颜的床靠着窗户,她躺在床上,岳颂今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两张床隔的不远,仅一米的距离,他一点动静也没有,似乎刻意屏住呼吸。 许清颜看着天空出神。不知有多久没有抬头看过天空了,月亮真亮,天空真蓝,一腹的心事,也被这广阔的天空吸纳了。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岳颂今悉悉索索有些动静。许清颜转头,岳颂今双肘撑床,正要坐起来。 两人眼神一对上,岳颂今的惊慌一闪而过,又跌到床上。 许清颜:…… “你……”男生有些措手不及,“你不是睡着了?” 他显然已经轻手轻脚,可还是让她发现了。 “你起来想要干什么?”许清颜问。 岳颂今躺着不动,“没什么。” 许清颜看了他一眼,起身开了床头灯。 灯光一亮,岳颂今拉了被子将脸盖上。 许清颜:…… 她将被子掀开,男生伸手遮脸,“太亮了。” 许清颜看他发红的耳朵,有些失笑,“起来,不就是上个厕所,有什么难为情的。” 这句话让他本来微红的耳朵,瞬间涨的通红。他想要翻个身,将整张脸埋进枕头里,但腿上打着石膏让他难以动弹。只能侧着脸,将半张脸藏起来。 “不用。”他闷着声音说。 “起来。”许清颜立在床上边。 岳颂今慢腾腾地将脸转过来,“我给陪护打电话。” 他探过身从桌子上将手机摸过来,在许清颜的注视下,拨了陪护的电话。 “嘟—嘟—”直到手机忙音结束后,仍没人接听。 岳颂今:…… “起来。我扶你去。”许清颜拿过他的手机,放在桌子上。 岳颂今又躺下了,“我等会再打。” “岳颂今!”许清颜又提高声音。 岳颂今抬眼看她。 “起来!”女孩清朗的声音掷地有声。 岳颂今双肘撑床坐了起来。 许清颜弯腰将拖鞋摆在床边,靠在床边示意岳颂今将胳膊搭在她的肩上。 岳颂今坐着不动,女孩又转头瞥他。 岳颂今将胳膊搭在女孩的肩上。 借着她的力,一只腿一使劲,他站了起来,岳颂今比许清颜高大半个头,他的胳膊搭在她的肩上,恰好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她个子并不太矮,在女生中一直是高挑的,而此时他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却觉得她有些太瘦了,他有些担心她承受不了他的重量。 “能行吗?” 女孩点了点头,说了声:“走。” 她的发顶恰好到他的下巴,有些发痒。不知是她的洗发水还是洗衣液有股清香,很好闻,他又觉得鼻子有些痒。 “疼吗?”身上的男生没有动静,许清颜微微皱眉,仰起脸。 他本就低着头,她仰起脸的瞬间,两人鼻尖相触,彼此呼吸都急促了些,低着头的忙抬起头,仰着头的忙低下了头,也互相没看到对方红透的脸。 “没,没疼。”岳颂今慌不择言,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我,我是说,不疼。” 许清颜被岳颂今揽在怀里,完全没听清他前半句话,只听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和他的一声“不疼”。 “不疼就往前走。”女孩轻声说。 两人一起往前走,岳颂今再不敢低头,又怕她撑不住自己,他尽量将身体的力量集中到一只腿上。 还好到卫生间没有几步,两人倒也没有太费力气。 岳颂今扶着墙,站在卫生间门口,许清颜将门打开。 “自己进去没问题吧?” 岳颂今:…… “里面都是扶手。”他俊脸有些发热,“我也不是残废。” 许清颜站在门外,看他扶着墙,单腿跳着,两步就进了卫生间。 “砰”的一下,岳颂今关了门。 “许清颜!”他在里面叫,“你离远一些!从病房出去,过一会再进来!” “好。”许清颜答应着,却并没有出病房,她坐在床上,想到他局促地样子,歪着头笑了。 岳颂今在卫生间懊恼极了,自己一定被涂颂新下了降头,才鬼使神差的让她留下陪护,把护工支走了。 他又不好意思在卫生间太久,刚一开门,许清颜就走了过去,岳颂今扶着墙站在门边。 “扭捏什么?”许清颜让他把手搭在她肩上。 岳颂今:…… 即使只有几步路,他也确实无法自己走过去,只能依靠她。他只能又将胳膊搭在她的肩上。他又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到左腿上,走了几步有些发酸。他看着病床的距离,推算着还要几步。 “坚持。”女孩敏感地感觉他有些吃力。 “没事。”岳颂今说着受伤的腿拖到了地上。 好不容易到了床边,两人都松了口气。 许清颜转过身,和他面对面,“你慢慢转身,坐到床上来。” 岳颂今循着她话,想要转个身,没谁知他脚上拖鞋一滑,重点失稳,竟直直向床上倒去。 “啊—” 许清颜被他裹在怀里,一起摔到了床上。 他身高体长,将她压在身下。女孩睫毛微颤,抬眼间,是他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侧面,一颗黑痣熠熠生辉。 “起…起来。”许清颜脸涨的通好,被他压在身下,有些喘不过气。 “动…动不了。”岳颂今一只腿打着石膏,想要起来,却有心无力。 微微侧下目,就是她粉白的面庞,精致的眉眼,她的睫毛真长,又黑又长。 “不好意思,我刚忙完上个病人。”护工看到未接赶了过来,看到病房里亮着灯,直接推门而进,“继续,继续,你们继续。”病房里的景象让他忙关上了门。 “年轻真好。”关门之后他还不忘感叹。 “怎么了?”护士推着车恰好路过。 护工笑的暧昧,“年轻人嘛。你懂的。” 护士放下车,推开门。入目的景象让她拉下脸,“不是给你们说了嘛!这是医院,不要胡来!”护士提高声音,有些生气,关上门。 小护士垮着脸,惨兮兮地去护士站,“呜呜呜,为什么要这样刀我。” “岳颂今。”许清颜先微叹了口气,又叫了他的名字。 他本就喜欢极了她的声音,她独特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微热的呼吸喷在他的侧脸,岳颂今觉得心跳失控,他从嗓子里憋出一个“嗯?”生怕一张嘴,不争气的心从嗓子里蹦出。 “你把胳膊抬一抬,我试试出来。” 她的话仿佛对他有魔力,他双臂撑床,她瞬间呼吸顺畅,挪动一下,又慢慢抽出双腿,整个人从他的身下,滑了出来。 许清颜大口的呼了几口气,又出声让他配合他,给他翻了个身。 岳颂今直挺挺躺在床上,“许清颜?” “嗯。”许清颜立在床边,正在整理自己蓬乱的头发,“我叫医生。” 岳颂今不知为何,自己不敢看她,他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闻言转头,“叫医生干嘛?” “给你检查下腿。” 岳颂今笑了一下,“没事。”怕她不信,他伸手拍了拍,“看,好好的,你这点重量,能有什么事。” 许清颜刚散了点热的脸,又有些发烫,她低了头没有接话。 “许清颜。” “嗯?” “你明天不用陪护了,我哥请的有护工。” 她早就知道请的护工,对于他留自己陪护,也没有意见,这会却如释重负,点了点头,又怕他看不见,她忙说道,“好。” 正文 第36章 “哎!”岳颂今几乎立刻心花怒放。 许清颜并没有回学校,她在派出所待了五天,又在医院住了一晚。这样一折腾,就又到了周六,上午下午各有一个家教。 忙完一天,许清颜本能地往天籁去。站在天籁门口,忽然想到从此之后,不用再进去了。 刚刚傍晚,天籁灯烛辉煌,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和往常没有丝毫不同。许清颜心境却大有不同,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转身往学校去。 宿舍里只有周迪戴着耳机,坐在桌前刷网页,何欣猫在阳台打电话,赵文文不知去了哪。周迪的耳机开的音乐声不小,她对着电脑看得入迷,许清颜进宿舍有了一会,她仍没有发现。 书桌上还放着一本反扣着的《平凡的世界》,是自己看完随手放下的,没想到,再拿起竟然有一个星期了。 手机响了一下,进来一个信息:【医院的饭菜太清淡了,不如你的汉堡包。】 信息来自岳颂今,许清颜有些失笑,她还真不爱吃快餐,昨天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勉强吃掉,早知道他爱吃,就和他换了。 【想吃就点一份。】她回复道。 对方显然在按手机,信息进来的很快,【我才不爱吃,女孩才爱吃。】 许清颜笑着摇头,将手机放在一旁,不再回复他。 “啊!”周迪一回头,猛地看到坐在身后的许清颜,惊得一跳,“妈呀!颜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迪抚着胸口缓神,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将笔记本电脑合上,转身又扯出一个尴尬的笑,“颜颜,你不是请了好几天假?” 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几乎立刻就让许清颜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到周迪身边,“我看看。” 何欣和岳颂今都或多或少地向她透露过论坛里有关于她的传言,她忽然想自己看一下,里面到底说了什么,让大家都对她含糊其辞,欲言又止。 “看什么呀?”周迪装傻。 许清颜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周迪败下阵来,她将电脑打开,“我最受不了你这坚定又温柔的眼神。” 两人换了位置,许清颜坐着,周迪立在她一旁。 “颜颜,你看看就行,千万不要往心里去,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是最清楚的。” 许清颜白皙的手骨节分明,轻覆在鼠标上,她侧脸沉静,一言不发的浏览着网页。 帖子名叫:【怎么?某人现在是不能说吗???】 发送时间,在两分钟前,主楼是楼主洋洋洒洒的几大段控诉:【如题,这几天所有关于某人的帖子都被莫名删除,请坛主和管理员搞清楚,这是S大的校内论坛,每一位学生都有权力发表言论吧?哪个管理员删的,请自行对号入座。并且,越捂嘴越要说,不仅要说,今天我还要点名说,中文系许清颜,坐台女,装清高。 前一个帖子被删的太快,很多同学没有看到,我再重复一下。许清颜,表面白莲花,高高在上,对人爱搭不理。其实呢,人家白天上课,晚上在夜店坐台,接触的都是,社会上的大叔大哥,对于学校里乳臭未干的穷学生,自然是懒得搭理。 不信的请,楼里的中文系同学出来说下,许清颜上周整整一个星期是不是没有来上课?不仅旷课,还旷宿,而且,还被撤了学生会职务。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许某晚上上班的时候,被扫进去了,具体原因在座的同学可以自行脑补。 3号楼的宿舍的女生,这几天回宿舍都应该都看到这个民工了。来了好几天了,每天鬼鬼祟祟地站在角落,来往的女生,你们大声说,有没有怕!前几年有学姐晚自习后,被附近的民工××的新闻,大家应该还没有忘吧?不知学校的安保是怎么做的?我几次去保卫科反应,大家猜怎么说?学生家长。那么重点来了,是谁的家长呢?请看(机智)】 许清颜下巴紧绷,滚动着鼠标往下翻,下面一张图,许清颜和许志面对面站着。下一张图,许志拉着许清颜,许清颜挣脱。是那天,自己从医院回来,遇见他要带自己去道歉。 帖子到这里还没完,发帖人还在喋喋不休。 【看清楚了吗?我实在不敢相信,这个民工是我们许大系花的爸爸,看她平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以为是哪家大小姐呢!没想到,家庭条件还不如你我。真是呵呵哒,就这泥腿子出身,还装什么高冷之花?】 帖子下面,一排震惊,惊讶,吃瓜。 还有好几楼在替岳颂今不值,求着熟人赶紧分享给他,希望帅哥快跑。 许清颜面无表情翻了一页,才看到替她说话的:【中文系的在这里,许清颜这周确实没来上课,但听说是请假了,并不是楼主说的这样吧。另外,我们基本都知道清颜品学兼优,从来没有刻意隐藏过出身,每年都在申请助学金的,也没有刻意打造白富美人设啊。】 此楼一出,后面连着好几条,质疑楼主的。 【是啊,楼主太酸了,看的出来和系花有过节,但也没必要上升到父母吧?】 【楼主一口一个民工,真是素质感人。怎么?S大是按家境录取吗?农民的孩子不能入学?】 【一个星期没来上课,就是去坐台了?造谣帖每个管理员看到,都会删掉吧。】 【说许清颜喜欢老男人,楼主第一次上论坛?把我们主唱放在哪里?】 【本人作为许今生cp粉看了很不高兴(ー_ー)!!】 【什么?现在还有cp粉了?】 帖子到了这里,一下子出来一排连楼,质疑楼主造谣。 对方显然坐不住了:【呵呵,许清颜是傻的吗?岳颂今是谁?能扒上岳颂今,会去跟老男人?不然怎么说某人心机呢,岳颂今本来有女朋友的,某人多次制造巧合去偶遇,又找人在论坛散布绯闻。硬生生给人家拆散。要说,帖子不是她故意发的,我是不信的。为啥这个帖子一出就要被删,两人的绯闻帖却建着高楼至今没人管?】 【这个……楼主不要张嘴就来。其中一个高楼是我发的,我确实是偶遇啊……而且两人确实好磕啊……】 【呵呵哒,张嘴就来形容的太贴切,没来上课就是去坐台了?】 【有些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哈,大家可以好好看下视频。看看我有没有胡说。】 发帖人又回复了,许清颜刷新下网页,下面出来一个视频,昏暗的灯光下,一群人在角落里打成一团,一个女孩矫捷的身影冲进镜头,手起瓶落,举起一个酒瓶就砸在一个男人的头上,男人抱着头倒地,打斗因她的出现停止。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扔下酒瓶,侧身去角落里去拉人。 视频很短,到这里戛然而止,画面定格在女孩清晰的侧脸上,是许清颜。 【这是哪里不用我说吧?哪位敢说这不是夜店?许清颜穿着制服,应该不是在这里自习吧?看看这狠劲,这样出手应该不是第一次吧?】 许清颜看到这里,手离开了鼠标,长长呼了一口气。 何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和周迪一起站在她身后,她气的俏脸微红,颤抖着声音,“我去和她好好理论!” 周迪也气红了脸:“发帖这个人实在太过分了!” 许清颜将帖子回到主楼,面无表情,盯着那两张照片若有所思。 何欣开了自己的电脑,点开论坛找了半天,“咦?这个帖子怎么没有了?” 周迪凑过去看,“这是什么?” “天呐。”何欣惊叹。 两人到许清颜身边,“颜颜,你刷新一下。” 许清颜坐着不动,周迪是个急性子,她弯下腰,握着鼠标点了下刷新,网页转了一圈后,跳出一个窗口,『帖子不存在』 周迪关了网页,重新进了论坛首页。置顶一个帖子名为【我删的】 主楼就一句话: 【我是岳颂今,前面的帖子是我找人删的,今天这个帖子也是我删的,删的不仅是帖子,还有发帖人的号,永黑。】 宿舍里的三个人都围在周迪的电脑前,许清颜的手机在对面的桌上振动起来。 何欣离得近,她走过去拿起来,“岳颂今。” 许清颜接过,手机这会却停了振动,对方挂断了。 “给他打回去吧。”周迪说。 握在手里的手机又振动起来,许清颜按了接听,缓缓地放在耳边。 “清颜。”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带着些如释重负。 许清颜睫毛颤动了一下,一句“嗯”堵在喉咙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清颜?”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中带了些焦急,他似乎叹了口气,“护工今天有点事,你方便过来陪护吗?” “我等她。”许清颜艰难开口。 对方沉默了片刻,马上换了口气,“你现在过来医院。别的你不要管,交给我。” “我自己的事情,不能总让你来解决。”许清颜声音无异,“你早些休息。” 挂了电话,她将手机关机放在一边。 正文 第37章 她童年一片灰暗,对于谩骂诋毁早已司空见惯。这个黑帖,让她有些失神,却不至于伤心。倒是何欣,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她单纯善良,娇憨可爱,对她一片真心,毫无保留,竟是为她难过的快要哭了出来。 许清颜的心仿佛被羽毛触了一下,她抬起手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不知两人谁在安慰谁。 赵文文开门进来了,她低着头,脸色灰败,耷拉着眉眼,将书包放在桌上,转身的瞬间,她才看见许清颜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她眼神慌乱了下,迅速背过身,躲闪开去。 许清颜无声冷笑了一下。 她拉着何欣的手,柔声道,“我真没事,你去和对象打电话吧,别让人家等着急了。” “不要了,我陪陪你。”何欣摇头。 许清颜拉她起来,“乖,我真的没事。” 何欣点点头,犹豫再三,确定许清颜真的没事后,去阳台打电话了。 目视着何欣关上阳台门,许清颜收了脸上的笑,她起身站在赵文文身后,“赵文文。” 赵文文破天荒地在宿舍看专业书,她被许清颜的声音惊得一激灵,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干什么?”稳了下心神,她却并没转身,低着头继续翻着书。 “呵。”许清颜冷笑,“把完整的视频交给我。” “啪嗒”,赵文文手里握着的笔掉在桌上。她转过头,一张脸涨的通红,声音大了起来,“什么视频?你胡说什么?!” 许清颜不说话,直直地看着她。 赵文文在她眼神中,逐渐暴躁起来,她的眼眸黑白分明,聚焦在她的身上,却看不出她的情绪,却仿佛能穿透她的内心,让她逃无可逃,躲无可躲,让她心虚,让她几乎崩溃,“你,你看我干什么?” 她的反应,让许清颜断定了自己的猜测,“帖子是你发的。” 赵文文七零八落的心墙,在她笃定的语气中瞬间全面倾倒,她梗着脖子承认,“没错,就是我发的。” “赵文文!”围观了两人对话的周迪指责她,“真没想到帖子是你发的!我还刚在论坛里痛骂发帖人,没想到竟是你!大家一个宿舍住着。颜颜一直对我们不错,你怎么能背地里干这种事?真是太龌龊了!” “就是我发的!就是我们发的怎么了!”周迪的话让她歇斯底里起来,“凭什么啊?!凭什么明明她处处比我强!所有人围绕她转!只要跟她一起,永远是以她为中心!你,周迪,你也配教育我?你不就比我生的好,没有你爸妈宠着,你又是什么东西?” 赵文文轻蔑地看了眼许清颜,笑了几声,“但许清颜你出生不如我啊,第一次见到你爸,别提我心里有多开心了?就这样一个脏兮兮的,邋遢男人生的你,你又能高贵到哪去?听说,你还没有妈妈,就这样一个男人…” “啪!”的一声。 “啊—”周迪大叫一声,惊得捂住了嘴。 赵文文话没说完,许清颜抬手一掌打在她的脸上,赵文文丝毫没有防备,被打的歪过脸去,她不可思议地捂着脸,声音中带了哭腔,“你疯了吗!你凭什么打我!” “一个宿舍住了一年多,我爸是干什么,你一清二楚。没错,他是农民工,他穿着不体面。”许清颜立在那里,声音平淡,仿佛刚才那一巴掌不是她打的,赵文文比她略高一些,许清颜抬起眼眸注视着她,“所以,你就故意跑去举报他?举报他骚扰女学生?随便你对我有多大的意见,你千不该万不该去诋毁他。” 许清颜并不太在意她对自己的造谣中伤,对于许志,她却不能容忍。即使,她心中对他又怨又气。这弄名其妙的感情。 赵文文捂着脸站在那里,周迪缓过神来,她冲过去站在两人中间,许清颜比起赵文文瘦的多,还要稍矮一些。她怕赵文文回过神来,还起手来,许清颜占不上便宜。 赵文文却根本不敢还手。她本就心虚,许清颜忽然的出手,打的她有些发懵。对于许清颜,现在她更多了几分畏惧,她亲眼见过她拿起酒杯浇了韩佳一脸酒水,又见过她抄起酒瓶,直接爆了壮男的头。她往后退了退,有些担心许清颜会再给她一巴掌。 许清颜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可悲,“赵文文,虚荣只会让你越来越自卑,光明磊落一些吧。” 赵文文像一个饱满的气球被刺了一下,气势瞬间瘪了下来,她捂着脸,瘫坐在椅子上,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许清颜微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视频你从哪里来的?” 赵文文咬着唇,抽噎了一下,吐出三个字,“李小彤。” 李小彤,被陈颖开除的天籁KTV的领班小李。 许清颜了然。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样。领班小李去了赵文文兼职的餐厅,赵文文和许清颜一个学校,自然会*得到她的特别注意。恰好,赵文文是许清颜的室友,两人又都对许清颜恨之入骨。 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许清颜被拘留在学校传的如此之快?为什么陈颖拿不到的视频,能在论坛里出现?小李毕竟在天籁多年,明面上拿不到的东西,她却有不少门路。 也难为他们为了诋毁许清颜费尽心思,却误打误撞帮了许清颜的大忙。 “把李小彤电话发我。”许清颜留下这句话,踩着梯子,爬上了床。 周迪想劝劝赵文文,想到她的所作所为,到底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她叹了口气,又坐到了电脑前。 赵文文趴在桌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何欣打完电话进来,她惊得叫了一声,“文文,你怎么了?”她忙上前去劝她。 “欣儿。”许清颜躺在床上喊她。 “嗯?”何欣仰起头,一双大大眼睛望向她。 许清颜脸不红心不跳,“她家里出事了,你不要管,让她哭一会。” 何欣对许清颜的话深信不疑,她立刻有些难过,“啊?那文文你不要太伤心。节哀顺变。”何欣脑中又将悲剧增大了几分。 赵文文不知听到了没有,哭的声音更大了一些。 何欣叹了口气,苦着脸洗漱去了。 许清颜打开手机,开机界面转了一会,信号格跳出来的时候,手机振动了起来。 通信管家一条条通知她,岳颂今在她关机时,连续不止着呼叫她。 通信管家终于停止后,接着是岳颂今的两条短信,【我来处理,你别乱来。听话。】 【相信我,我来处理,你什么都不要管,交给我。】 许清颜半坐起身,“赵文文。” 赵文文的哭声顿了一下,她似乎被吓了一跳,她抽噎了一下,直起身,拿起手机。 许清颜重新躺下,又来了一条短信,赵文文将一串手机号发给了她。 许清颜将这一串数字,转发给了岳颂今。 对方的电话立刻进来了。 “真该把你舍友的电话都要过来,急死我了。”岳颂今抱怨。 许清颜不接他话茬,“发给你的电话看见了?这是…” “李小彤,我已经找人去她了。” 许清颜:…… 他倒是真快。 “给你说了,你不要管都交给我。后面你就安心上课,我会找到李小彤,拿到视频交给警察的。”岳颂今话音一转,“吵架了?” 许清颜不语,她在想应该不算吵架吧,只是她把人打了。 岳颂今叹了口气,“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人心隔肚皮,你这个舍友啊,那天在小树林听你们说话那次,就觉得这人不行。早些看清,早些远离,也是好事。” 许清颜听着他的喋喋不休,想到要不是赵文文在小树林撞见岳颂今,可能也不会激化矛盾。 岳颂今劝了一会,没有听到许清颜的回应,他顿了一下,“清颜。” “嗯。”许清颜轻声应了一声,她躺在床上,声音里带了些倦意。 对面又顿了一下,岳颂今缓缓道,“你过来呗?” “不去了。”许清颜不上当,他明明有陪护。 “护工真不在,就我一个人。”男生的声音有些可怜。 “那我现在过去。”许清颜坐起,打起精神穿衣服。 “真的啊?!”岳颂今惊喜地叫了一声,立刻又改了口,“算了,算了,太晚了,你别来了,不安全。” 果然,许清颜从衣服里抽出胳膊,又重新躺下,宿舍这个床,还没有医院的陪护床软,鬼使神差的,她脑中忽然浮现出昨天在医院和岳颂今双双倒在床上的场景。 许清颜突然感到脸有些热,岳颂今又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又开始叫她,“清颜?” “清颜?生气了吗?逗你玩呢。” “行了,行了,没事早点休息。”许清颜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在一旁。 何欣正踩着梯子往床上爬,“颜颜,你不会和岳颂今同居了吧?” 何欣语出惊人,周迪打字的手停住了,赵文文哼哧哧的哭声也停了。 许清颜爆发了对何欣的第一次大吼,“你胡说八道什么?!” 正文 第38章 “你要这个干什么?”陈禧坐在病房里啃苹果,“找保险公司报销,也得是直系亲属啊?难不成你俩背着大家领证了?” 许清颜内心无语了一下,她不是个伶牙俐齿的人,又和陈禧没有那么熟,她等着另一个当事人回应。 岳颂今悠哉地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似乎没有听到。许清颜复印他的病历,他也不过问,随她处理他的任何事情。 没人接话,陈禧也无所谓,他又问岳颂今,“明天你出院,你这腿得请长假吧?咋办?回家休养,还是回宿舍?” “宿舍。”岳颂今秒答。 许清颜:…… 感受到许清颜的目光,岳颂今扭头看她,目光中带着疑问。 许清颜无奈地转开目光,低头将病历装进书包。 “对了。”岳颂今想起了什么,将视线转向陈禧,“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给乐队找的新主唱。” “哦。”陈禧正张着嘴咬苹果,似有似无的答应了一声,猛的反应过来,他保持着张大嘴巴的表情,在病房里环视了一圈,将目光定格在许清颜的身上。 病房里只有三个人,这位新主唱是谁,显而易见。 已经答应过的事,许清颜不会反悔,她朝陈禧点点头,落落大方,“是我。但是,我不通乐理,还在学习,不会那么让你们满意。”她笑了一下,“先试试吧,可能很快就不是我了。” “不会。”岳颂今肯定,“我教你。” 陈禧震惊之余,被喂了一大口狗粮,他合上嘴,问:“他们知道了吗?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他强烈要求由他来通知郁双和郜元凯,他等着看他们惊掉下巴的表情。 许清颜还要回宿舍,她着急回去补回一星期的落下的课程。 临走时,岳颂今告诉她,他已经拿到视频,并交给了警察。 许清颜愣了一下,点点头。他的动作倒是真快。 “许清颜。”岳颂今又连名带姓地叫他。 许清颜立在病床上,一双清亮的眸子看向他。 “你是不是准备去找李小彤?” 许清颜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岳颂今从她的反应得到了答案。 “清颜,”他叫她,“什么时候你才能相信我?” 许清颜垂下眼眸,内心早已一片空白。许志胆小懦弱,她早已习惯自己保护自己,自己争取自己的利益。她相信岳颂今,涂颂新有能力取得证据,但她更想自己来解决。 岳颂今轻叹了口气,她的无措失神让他有些心疼,他不愿她沉浸在这种情绪里,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我明天出院,清颜你明天上午有课,你不来了。他们几个接我回宿舍。” 许清颜点点头,他这里有陈禧和护工,就离开了。 赵文文这两天彻底和许清颜撕破了脸。连表面的和谐都不掩饰了。 何欣以为她家里出了大事,几次上前去安慰,赵文文有些崩溃,抱着头冲她大喊,只一声,就在许清颜的眼神中泄了气。 何欣被吼了一句,委屈巴巴地到许清颜这里找安慰,再也没有开口软赵文文。 周迪愤愤不平,憋了一肚子气想发,许清颜让她不要将赵文文就是发帖人的事情,告诉何欣。周迪虽是不忿,却仍然答应了。 —————————————— 周二大课间,许清颜去找施峰交假条。 “清颜。”施峰今天很热情,先没接她的假条,“派出所给学院来电话了,他们得到了关键证据。你没有说谎,现在定性为自卫。我就说嘛,对于你的品质,老师以及学院一直很肯定的。正义只会迟到,永远不会缺席。果然是真理啊!” 施峰感慨了一通,最后一个转折,轻描淡写道,“学院决定恢复你在学生会的职务。” 施峰推了推眼镜,面前的女孩表情淡淡的,仿佛对他的话并不惊讶,也并不表态。 “老师知道你受委屈了。”施峰给她一个台阶。 许清颜站在办公桌前,她身材瘦弱却挺拔,不卑不亢,“老师,学生会,我还是不承担了。” “万事要学会退步,每一次经历,都是成长。老师和学院对你的能力还是很认可的。” 许清颜仍坚持,对于施峰的劝说,她仍不为所动。 施峰只能先说第二件事,“赵文文昨天下午找到了我,她要换宿舍。至于原因,她却不说,只是态度很坚决。” 许清颜倒是有些意外,又意料之中。 “清颜同学,你要发扬学生干部的先进性,维护好同学间的和谐,做好老师和同学间的上传下达。”施峰推了推眼镜,看向许清颜。 许清颜抿着嘴不应声。 “老师的意思是,你告诉老师,赵文文和你们宿舍里的谁,发生了矛盾?” “我。”许清颜薄唇微启,“我打她了。” 施峰:…… 女孩五官精致,这会却冷笑了一下,“您要是不同意她换宿,我估计她要退宿。” 施峰:…… “这是您要求我补的假条。快上课了,没有别的事情,我想回去了。”许清颜将假条放在桌上。 施峰还沉浸在震惊中,没有缓过神。 许清颜当他默认,向他道别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施峰缓了一会,拿起许清颜交来的假条,往档案盒里放。 “没听说有个哥哥啊?”施峰翻开假条,看下面的病历,“岳,”他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一下,“岳颂今?” 岳颂今是学校的名人,旁边的女老师立刻凑过来看。 “呵,看来传言是真的啦。岳颂今真的和许清颜谈恋爱了。”女老师八卦道,她知道刚才是许清颜,一直在竖着耳朵听施峰和他谈话。 施峰还在纠结,“她不是说请假照顾哥哥?” “这就是你老土了吧,现在的女孩都叫男朋友,哥哥。”女老师很懂,“知道人家为啥不当学生会干部了吗?” 施峰摇头。 “我要是上学时和岳颂今这样的男生谈恋爱,还进学生会耽误大好青春?让我辍学谈恋爱都愿意。” 施峰:…… “你知道她舍友为啥和她闹?”女老师还在说,“许清颜和岳颂今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我看了都酸,何况这些未婚的小姑娘。越熟悉的人,越容易嫉妒。” 施峰:…… 施峰捂着被震裂的三观看向这个已婚已育的同事。 可她并不放过他,她继续道,“别人要是觊觎我这么帅的男朋友,我也上手打。”她敲了敲施峰的桌子,“别劝了,你给她们调开吧!” 施峰:…… ———————————————— 施峰同意了赵文文的调宿申请,她很快和另一宿舍的同学打成一片。 对于调宿原因,整个宿舍的人三缄其口。许清颜和赵文文不说,周迪想说不能说。何欣是个傻甜白,她自己还一头雾水。 许清颜回学校上课,同学们对她的态度微妙,均有意无意地和她保持着距离,许清颜倒是毫不介意,乐得清静。 岳颂今在出院当天给许清颜打了电话,他出院回宿舍了,只是宿舍没有电梯,他无法上下楼梯,乐队实训要先放下,但他会每天给她发一些乐理知识。 许清颜答应了一个“嗯。” 这几天,她也在mp3里下载了一些流行,摇滚,民谣歌曲。自习的间隙,她也不自觉地翻开了些音乐方面的书籍杂志。或许,他确实没有看错,对于,音乐,自己真的是喜欢的。 许清颜猜岳颂今应该是每天在宿舍里太闲了。她每天收到他很多信息,不仅关于乐队,音乐的,他的各种废话,琐事,一会没看,手机上就一串未读。这样几天后,她改掉了手机静音的习惯,将手机调成了振动。 【陈禧买的早餐真的不好吃啊T_T】 【他又起晚了,又没买上我最爱吃的那家小笼包T_T】 【又没买上,今天不吃了T_T】 这样连着三天后,许清颜回复道: 【哪一家?我起的早。】 于是,S大论坛里又有了个帖子,据说,许清颜每天早上提着早餐在2号楼门口,随机遇上男生,就让给楼上的岳颂今递早餐。哪里还是什么高冷之花,简直就是令全校女生学习的模范女友。 一个周四上午,许清颜放在抽屉里的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许清颜摸出来看了一下。 【林森说,昨天下午在图书馆看见你了。】 许清颜想了一下林森是谁,好像是他舍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回复的短信还没发送出去,新的信息又进来了。 【以后换个位置坐。】 许清颜有些莫名其妙,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但是,他怎么知道,她回复了个【】 【算了,你喜欢坐那里就坐那里吧,某人再去我就打断腿了。】断腿的某人躺在床上咬牙切齿。 许清颜看的一头雾水,周迪侧头看看左边回信息的许清颜,又看看右边按手机的何欣,不禁后悔为什么自己一个单身狗要坐在中间啊啊啊啊。这恋爱的魔力啊,连清颜都上课开小差了。 【在图书馆看见你的要是我就好了】 岳颂今又来了一条短信,许清颜看了一会,不知怎么回答,她将手机重新放进抽屉。 多久没见了?望着黑板,她脑中做起了算数,快两周了。 正文 第39章 是吗?许清颜转头向窗外看。晚上九点多了,往常这会天已经黑了。今天的天空却很亮,雪下的很急,雪花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真美。许清颜由衷想。 【在哪?图书馆?】岳颂今的信息又进来了。 【嗯】许清颜回了一个字。 又翻了一会书,手机都没有新的信息进来她拿起手机看了几次,莫名地,她有些失落,没有了看书的心情,她索性收拾好书包回宿舍。 许清颜从电梯出来到一楼,立刻感到寒冷的海风裹着雪花吹进来。她穿了白色的棉服,又戴了一条大红色的围巾,仍感到寒风从脸庞边往脖子里灌。 一出门,她惊喜地轻呼了一声,雪下的真大!已经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雪花旋转着往下落,银色的,太漂亮了! “清颜!” 男生的声音措不及防,许清颜猛地停住,循声望去。 图书馆的门口站着一个男生,他长身玉立,俊脸掩在昏暗的灯光下,影影烁烁。 许清颜却一回头就看见他,即使站在暗处也是显眼的存在。他穿着一件纯黑的羽绒服,连帽子都没带,头发上还有落下的白白的雪花。 许清颜微蹙眉头,目光随即落在他的腿上,“你站在这里干什么?风这么大?” 她的语气快而急,他向她走了几步,“腿已经好了。” “那也不能着凉,这么冷。”女孩仍将目光放在他的腿上。 男生没有接话,许清颜蹙着眉抬头,正撞上他漆黑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她逃也似的转开眼睛,“快闭馆了,你来自习?”看他衣服上的雪,来了又不进去。 “等你。”岳颂今薄唇微启,吐出两字。 许清颜觉得脸上更热了,他的回答让她心跳漏跳了一下,应是问了自己在哪里,他便从宿舍过来了。 岳颂今看着她的反应,微歪了下头,有些宠溺的笑了。 “走吧。”岳颂今走到许清颜身旁。 许清颜低下头,扭头就走。两人已有两周多没见,虽每天都在手机上聊天,这会谁都不说话,沉默着走。 雪这会已经停了,刚下过的雪松软蓬松,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像一首交响曲, 两人并肩同行,许清颜堪堪到岳颂今的肩膀,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的很长。 许清颜想问的他过来找她什么事?多半是为了乐队的事? S大以森林公园式校园著称,到处都是小树林。许清颜回过神才发现岳颂今竟然抄近路,已经走进了小树林。 岳颂今转头看她,“怎么了?” “明明有大路。”许清颜今晚第二次责怪他。 岳颂今又笑了,他到底没忍住,抬手拍了拍她的头,“我哪那么金贵?” 许清颜仍坚持,“下雪天路滑,万一滑倒。”她转身就要往大路上去。 “清颜!”岳颂今伸手拉住了她。雪下得大,吹着风,树枝上雪球“噗噗噗”往下落。他拉着她的手,将她向前扯了一步,他的力气不小,她没有丝毫防备,重心不稳,跌在他的怀里,雪球刷刷刷地落在他的肩上。 他仍握着她的手,他手指欣长温暖,他胸膛宽阔,许清颜微仰起头,抬眸看他。正对上男生垂下的眼眸。 女孩的脸掩在红色的围巾里,白皙透亮,她睫毛微颤,鼻尖精致,两人呼吸交错,微热悸动。 “清颜。”岳颂今一只手理了理她的头发,又抚上她的脸颊,她的皮肤细嫩光滑,随着他的手指在白瓷的脸上迅速漫开红晕。 “清颜。”岳颂今嗓音嘶哑,轻唤她的名字。 “嗯?”她仰着脸,见他俊朗的五官慢慢放大。 他灼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许清颜莫名慌了神,她将脸侧了一下,他微热的唇落在她的脸颊上。 只一瞬间,他便抬起头,他漆黑的眸子里闪过失落,无措,懊悔,“对,对不起。”到底是自己唐突了,岳颂今松开她的手。 他笑了一声,苍白中带着些自嘲,他眼中的失落,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许清颜在心里叹了口气,像下定了决心了一般。 “岳颂今。”她叫他。 岳颂今垂下眸子看她。 “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她的问题突兀。 岳颂今又笑了,他剑眉星目,由内而外笑起来便会格外好看,“你是唯一。” “你是唯一”他的话掷地有声,也砸进她的心房。 许清颜定定地看着他,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踮脚尖将双臂搭在他的肩上,她睫毛轻缠,扬起脸来,覆上他的唇。 她的唇柔软,微凉,她的舌笨拙,生疏,带着些试探。 岳颂今震惊,只一瞬间,狂喜袭上心头,他将她整个揽在怀里,按着她的头发,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喘息着松开,许清颜趴在岳颂今的胸膛上,她的脸从红到脖子根,她侧脸贴在他的心口听着他急速有力的心跳。 胸腔微震,岳颂今呵呵笑了起来,“清颜。” “嗯?”女孩的声音又轻又软。 他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捧着她的脸,像捧着一颗珍宝,在她额头上落下轻吻,他轻声说:“跟做梦一样。” “啊!”一个女生的惊呼。 许清颜被吓了一跳,正要抬头,岳颂今按着她的头,揽着她转了个身。 “妈呀,是情侣啊。”另一个女生的声音。 “打扰,打扰。”是前面尖叫的女生,“继续,继续,刚没看清,只看到两个黑影。吓了一跳。” 原来是过路的女生。岳颂今背对着她们,许清颜将头埋在岳颂今怀里,更加不敢抬了。 两个女生嘻嘻哈哈地走开了。 许清颜等听不到动静,才抬起头来,正撞上他带笑的双眼,“笑什么?” “人家说我们是情侣。” 许清颜对他的回答有些无奈,她撇了他一眼,吐出三个字,“不是吗?” 不理他怔愣在原地,她理了理头发,向前走了几步,看岳颂今并没有跟上来,许清颜转头,“还不走?马上下晚自习了,人更多了。” 身后“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岳颂今跟了上来,垂下的手一紧,被他攥住,十指相握,男生走到了她的身旁。“人多怕什么?我们是情侣,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许清颜有些失笑,他牵着她的手,并排向前走。 小树林里有些路段有些窄,石阶有些滑,许清颜坚持自己在前面探路,她踩实站好,岳颂今拉着她的手,再抬腿过去。 两人深一步浅一步走的艰辛,这一会身上都落了雪。 “有大路,非走这里。”许清颜又一次感叹。 “小情侣都爱走小树林。” 许清颜:…… 好不容易出了小树林,就到了宿舍楼下了,岳颂今拍了拍许清颜身上的雪,“明天什么安排?” “一天的家教。”许清颜也将他肩膀上的雪抖掉。 岳颂今点点头,虽有失落,却对她原有的生活尊重。 “那我回去了。”许清颜要回宿舍了,岳颂今有些不舍地松开她的手,看她转身进了宿舍。 岳颂今恋恋不舍,许清颜却不愿站在宿舍楼下,和他拉扯。他从不为难她,挥挥手,向她告别。 看着她进了宿舍楼,岳颂今也回了宿舍。 陈禧正在打游戏,听到门响,分神看了一眼,“你干嘛去了?腿刚好一点就得瑟。” 岳颂今脱了羽绒服将上面的雪抖掉,“看你嫂子去了。” “我草!”陈禧手顿了一下,立刻转头,“许清颜?” 岳颂今抬手打在他的头上,“有过别人吗?” “我是说成…成了?”陈禧激动地站起来。 看岳颂今双眼含笑默认。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再不确定哥们都替你急。”他一转头,游戏里的小人倒下,“啊啊啊—爸爸来救你了!” 陈禧忙着打游戏。 林森正半躺在床上看书,岳颂今抬头看他,正撞上他失落、挫败的眼神。 “啧”,岳颂今轻啧一声,有些事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他拿起手机,给她去了信息:【天冷,洗个热水澡再睡。】 第二天一大早,许清颜起的很早,她要赶去家教,在楼下遇见岳颂今时,她有些惊讶。印象中,岳颂今和“早起”这个词是互斥的。 “陪女朋友吃早餐。”岳颂今耸耸肩,在晨光中笑的明朗。 岳颂今和许清颜在一起了。没有几天,几乎全校的同学都知道了。 岳颂今一改常态。每天亦步亦趋地跟在许清颜身后。很少出现在学校的他,出现在食堂,操场,甚至图书馆,他和许清颜成双入对的出现。给她打饭,陪她散步,甚至坐在她旁边,坐在图书馆打瞌睡。 校园论坛里的帖子又盖起了老楼。有人说,原来,越帅的人越宠妻啊。 正文 第40章 岳颂今抿着唇不表态。 许清颜一个眼神飞过去。 “好,好,好。”他立刻妥协,“听你的,都听你的。” 那天早上,许清颜冒着雪,先去食堂买了早餐,又赶到2号楼,找了位路过的男同学给岳颂今送了上去。 【早餐带上去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掏出手机给岳颂今发了信息。不等他回复,她赶紧将手重新插进口袋,顶着风往阶梯教室赶,上午就一节大课,古代汉语史,学生到课率比较高,她来的稍晚,阶梯教室黑压压坐了一片。周迪和何欣在后排向她招手,许清颜只能往后坐。 坐下后,许清颜从包里拿出手机,岳颂今竟然没有回复她,有些反常。 还没醒?许清颜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本来专业课成绩就吊车尾,又请了一个月的长假,还睡懒觉,这样下去,这学期的专业课肯定过不了,不是重修就是拿不上学位证。 【该起来看笔记了。】 短信刚发出去,上课铃响,她将手机塞进抽屉。 “颜颜。”周迪用胳膊戳了戳她。 “嗯?”许清颜抬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教室门口,邱瑞老师进来了,他精瘦麻利,抱着书本,个子不高,步子倒是不小,几个大踏步就走上了讲台。 他的身后,一个高个子男生,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戴着鸭舌帽,正站在门口往上看。 嘈杂的教室因为铃声安静下来。门口的男生气质独立,简单站在那里就成了焦点。他对齐刷刷地视线视而不见,仰着头在教室里巡视着。 许清颜抬头的刹那,两人眼神相遇。 许清颜:…… 岳颂今的腿还在恢复期,他走的很慢,很稳,他一步一步往后排走。 邱瑞趴在讲桌上,推了推眼镜:“这位同学,上课了,别往后走了,就坐第一排吧。” 岳颂今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后走。 他吃力的样子到底让许清颜破了防,她起身,快步往他跟前去,将他馋上。 周迪主动拿着书本去了后排,剩下的同学自动移位,将靠边的两个位置留给了他们。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总算坐下了。 “这位同学啊,”邱瑞又推了推眼镜,“身残志坚是美德,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我这老头课的魅力,还是爱情的力量啊。”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好了。”邱瑞将书本打开,“今天讲个爱情悲剧,《孔雀东南飞》。” 许清颜低着头翻书,岳颂今面不改色,邱瑞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他扭头看许清颜,女孩下颌线紧绷,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唰唰唰的写字。 岳颂今从她的笔袋里取了笔,又从她书本下拿了个笔记本。 【收到早餐就下来了。】 【两天没见了,实在受不了。】 他将笔记本往她那里推,许清颜目不转睛,注视着黑板。 岳颂今扭头看她,许清颜目不斜视。 岳颂今实在听不来刘兰芝和焦仲卿凄美的爱情故事,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才看到她发的短信。 他又在笔记本上写:【对专业课没兴趣。】 许清颜还是不理他。岳颂今打开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框输入: 【女朋友生气】 手顿了一下,他又删掉,重新输入: 【媳妇生气了,怎么办?】 五花八门的答案,岳颂今看了一会,心里有了主意,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许清颜合上笔记本,盖上笔盖。 “颜颜。”岳颂今巴巴叫她。 许清颜还不理他,她扭头对何欣说:“欣欣,你们先回。” 同学们继续离开,硕大的阶梯教室就剩了岳颂今和许清颜。 “岳颂今。”女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天谢地,她终于肯和他说话了。 “哎!”岳颂今答应的很大声。 “邱瑞老师生气了。”许清颜今天随意绑着一个低马尾,漆黑的头发铺在鹅黄色的毛衣上,更显皮肤白皙。她现在板着脸,声音清冷,却难掩温柔,“上课迟到已经违反了纪律,还这么光明正大,悠哉悠哉,真的很不礼貌。” “对不起。”岳颂今没有思考,在她话音刚落时,即刻脱口而出。老师生不生气他才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她生气了。 “你…”他的态度让许清颜泄了气,微叹了口气,“算了。” “颜颜,”她的反应让岳颂今呼了气,将音调放低,“早饭还没吃。” “在宿舍好好地吃个早饭,看会笔记多好,非要过来。这都中午了。”许清颜将书本收进书包。 岳颂今接过她的包,跨在肩上,“真的在宿舍待不住。” “那你还不如去上自己的专业课,你们教室比我们还近一些。” “不去。”岳颂今回答的很坚决。“你们老师不是说了吗?我到这里来是爱情的力量。我们过去上专业课,是精神折磨。” 如愿拉上她的手,他弯了眼。许清颜将手抽出来,跨上他的胳膊,半馋着他。 岳颂今:…… “哪这么夸张?” “听医嘱。” 两人出了教学楼,许清颜停下,踮着脚尖,将他羽绒服后的帽子拉起来,“这么大的风。” 许清颜挽着岳颂今往食堂去,岳颂今心里默念,再也不相信网上的攻略的,我的媳妇实在太好哄。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黑K这周末要全队排练了。” “你没问题,我就没问题。”女孩的声音伴着风,落进他的耳中,坚定自信。 周末的下午,黑K乐队的人到齐了。许清颜作为新主唱,是第一次和他们一起排练。她一直认为自己基础太弱,前面近一个月时间,都是岳颂今单独指导她。 郜元凯很谨慎:“嫂子,练的怎么样?能直接开始吗?” 许清颜脸微微发热,她和岳颂今确定关系以来,还是第一次见郜元凯和郁双,对于他们开口直接把她叫嫂子,有些不适。 “叫我许清颜就行。” 岳颂今抱着吉他坐在一边,闻言微挑了下眉。 陈禧笑得欠揍:“嫂嫂说叫什么就叫什么。” 郁双和他笑成一团。 许清颜求助地看向岳颂今,岳颂今立刻开口:“少废话了,开始合吧。” 大家开始工作。 “来天后的几首歌。”许清颜的音域和天后的有些像,她又喜欢,这些天,岳颂今和她练习的,多是天后的歌。 音乐声响,令人意外的是,许清颜丝毫不怯场,她的声线很好,声音空灵,音准音调虽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却恰到好处带了些独特的风格。她唱的随意,连着几首风格不同的歌曲,都驾驭的很好。 “真不错。”键盘手郁双由衷地说,“怪不得颂今这么执着,非你不可呢。” “说什么呢?说的好像颂今为了找个主唱,才献身当男朋友。”陈禧笑。 “天地良心。”岳颂今马上表态,他和黑K几人在一块时,就会格外放松。 许清颜也不在意,看他站起来装吉他,她伸手接过吉他,替他装进吉他包里*。她将他看的很紧,能坐着就不让他过多走动。 其他三人默默吃了狗粮。 “啧,好想谈恋爱啊。队友是有一对情侣这种事,对单身狗伤害性也太大了吧。这种日子太煎熬了吧。”母胎单身郜元凯有些着急了。 “别,”陈禧摆摆手,“你还是在寺里继续待着吧,能我把妹子拿下后,您在下山吧。” 说归说,笑归笑,岳颂今公开和许清颜在一起,又宣布许清颜为黑K的新主唱,这彻底激怒了韩佳和韩浩。韩浩在S市将黑K彻底封杀。黑K这些天已经没有演出了。这也是这次集中商讨的问题。 “我刚给几家酒吧打电话了,还是碍于韩浩的面子不肯让我们去演出。”郜元凯言归正传。 “这样下去不行啊,咱们这开不了锅了啊。”郁双有些发愁。 岳颂今不太在意:“没必要非找前面表演过的酒吧,也可以去餐厅,还有一些新开业的,小的酒吧。”他的眸子漆黑,“我从来没觉得我们乐队应该依靠谁。” “是啊,我就不信一个韩浩能在S市一手遮天。”陈禧也说,他又想起了什么,忽而笑了,“个纸老虎,清颜一个酒瓶差点给吓尿了。” 几人都笑了。 许清颜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打个电话。” 陈颖前几天给许清颜打过电话,告诉她,自己新开了个酒吧,她兑现自己曾说的,开了自己的店,仍让她来帮忙的承诺。 许清颜因为和岳颂今确定了恋爱关系,又不愿意再去夜场上班,当时婉拒了她。 陈颖接到许清颜的电话很开心,听她说要介绍乐队去她那唱歌。 “好啊!”陈颖一口答应。 几人将电话内容听得很清楚。一看她挂了电话,立刻眉开眼笑。 “清颜,你真行啊!”郁双赞叹。 许清颜正要客气一下,旁边的人又开口了:“我媳妇能不能干嘛?” 许清颜:…… 正文 第41章 陈颖将许清颜揽在怀里,低声说:“恋爱了。宝贝儿,真为你高兴。” 她眼睛很毒,一进来就看出岳颂今和许清颜确定了关系。许清颜微微点头,陈颖嘿嘿笑,她扭头冲着几个男生道:“去吧,我妹妹开口了,整个舞台都是你们的。” 她想留许清颜跟她说话。 许清颜笑着对她说:“一会跟你细聊。” 陈颖没想到,许清颜竟是乐队的主唱。她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半坐在高脚凳子上,静静地唱歌。 镁光灯下,她的歌声就像婉婉道来的故事,让人沉浸其中。陈颖摇着酒杯,听着歌一杯一杯往下灌。 表演结束后,她摇摇晃晃站起,眼睛微红,显然喝的有些多了。 她跌跌撞撞地往几人跟前来,一把揽住了离得最近的郜元凯:“唱的真好。怎么就结束了?” 郜元凯双手举起,一双手局促地不知往哪里放。 陈禧哈哈笑:“前几天不是还想谈恋爱吗?这不漂亮姐姐就来了。” 陈颖眼睛眨了几下,松开了手,表情严肃了起来:“谈恋爱?不谈恋爱。我从来不谈恋爱。” 她退后几步,凭记忆去扶身后的桌子,脚下一个不稳,就栽了下去。 郜元凯离得最近,他身高腿长,一个大踏步,把她接在了怀里。 陈颖撕的一声,崴了脚。 “怎么办?怎么办?送医院!送医院!”郜元凯慌了神,自问自答一通后,抱着人就跑。 “草。”郁双望着郜元凯的背影爆了粗口,“不会真让陈禧这小子说对了,铁树开花,和尚开荤了吧?” 自此之后,黑K乐队成了SOUL的常驻乐队,也在这里固定住了一批听众。陈颖出手大方,待遇给的丰厚。只是最近几次,黑K来演出时,总不见她,郜元凯板着脸,一结束就走,其他几人都看出了两人间发生过什么。 郁双让许清颜劝劝陈颖,郜元凯这小子动了真心,陈颖不就比他大了几岁,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许清颜摇头,感情的事情,最是外人无法参与,过问不得的。又恰逢期末月,她忙得不可开交,她的处分已经撤销,这就意味着,如果考试成绩足够好,她就能申请到奖学金。 岳颂今竟然也在期末月忙了起来,陈禧叹为观止,称之为S大奇景。 从不进图书馆的岳颂今,竟然定着闹钟,每天零点准时从床上下来,坐在电脑前,登上图书馆座位预约系统上抢位置。 不得不说,找一个学霸女朋友真的好处多多。岳颂今欠了一个多月的专业课,陪着许清颜在自习室真真假假的翻翻书,全部科目竟然全部合格了。 忙碌的考试周后,就放假了,何欣和周迪陆续离校。许清颜像去年一样,一个人留在宿舍。 岳颂今本不想走,非要留在学校陪许清颜。 “我留在这里,是有家教要做。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也可以找个工作来做的。” 许清颜弯着眼睛望他。 岳颂今泄了气:“就算不找工作,我就不能留下来陪你吗?” “就一个假期,回去陪陪你爸妈吧。”今年过年早,考完试放假没几天就到小年了,离家一个学期,她猜涂叔叔和岳阿姨一定很想他。 最后,许清颜保证每天给他打电话,岳颂今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家。 许清颜的两个家教是从大一一路带上来的两个女孩子,一个初三,一个高三,都面临升学,家里抓的很紧。她将两个孩子的课程分在每天的上午下午。大年三十到初三休息四天。 三十那天,许清颜一大早就坐上公交车,往许志那里去。 许志一个人坐在值班室,对于女儿的出现又惊又喜。父女俩连续四年没有一起过年。 “颜颜。你,你来了?”许志难掩惊喜,又马上愧疚道,“这里什么都没有,你想吃什么?爹去给你买去。” 许志这里确实什么都没有,一个不大的值班室,隔出来一个小厨房,简单放了一些炊具,一个小小的旧冰箱,里面打开,却只有一把青菜。 “爹不知道你要来,爹一个人吃不了多少。”许志说着要去买,只是今天一起值班的另一位叔叔回家过年去了。他在岗位上,根本走不开。 许清颜看他尴尬地站在那里:“我去吧。” 许清颜去了就近的菜市场,菜市场里喜气洋洋,张灯结彩,人头攒动,叫卖声,吆喝声不觉于耳。 这种体验对许清颜来说是新鲜的,热烈的。 她选了一块肉,买了一把菜,计划回去和许志一起包饺子。 从菜市场出来,许清颜才听到手机在口袋里唱起了歌,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你好。” “清颜,过年好。”一个磁性的男声,声线和岳颂今有些相似,比他的声音略微低沉些。 “颂新哥。” “是我。”对方应了一声,“抱歉这会打扰你,只是颂今他跟家里吵了一架,冲出去了。我打不通他的电话,我在想他是不是来找你了。” 许清颜停住了脚步:“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对方沉默了一下:“爷爷打了他一巴掌。” 许清颜呼吸顿了顿,缓缓开口:“他出来多久了?” “一个小时多了吧。” 竟然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抱歉,清颜,我才辗转找到你的电话。我这里还会继续找他,麻烦你找到他之后,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许清颜的回答,让涂颂新确定她没有弟弟的消息,他着急找人,匆匆挂了电话。 许清颜播了岳颂今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机械女声一遍一遍重复。 许清颜立在菜市场门口,大脑一片空白,稳了一会神才站稳。 她冲到马路边,看见一辆空车就坐了上去。 “师傅,去机场。” “好嘞~”司机师傅热情地招呼她。 许清颜低着头,在手机上查从H省到S市的航班信息,半个小时前起飞的一架航班,还有二十分钟就落地了。 “师傅,麻烦您快一些。” 路上,又给岳颂今去了几个电话,手机均在关机中。她赶到机场,机场大屏上滚动字幕,从H省飞来的航班还有5分钟落地了。 她目不转睛注视着出机口,生怕一个晃神就错过了他。 人群中男生很显眼,从出机口一露头,许清颜悬着的心,瞬间落了下来。 他低着头,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许是手机开机后跳出的未接提醒让他微停了一下,许清颜看他边走边将手机贴在耳边。 手里握着的手机响了起来,许清颜只看着他。她的大男孩,在寒冬里只穿了件毛衣,出机口的寒风让他瑟缩了一下。他皮肤白皙,右脸上一片微红,应是他爷爷出手打的。她早知道涂家老爷子不喜小孙子,实在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他竟还是这样,该下了多重的手,才能让这两个多小时还没下去。 许清颜微红了眼,她的心钝钝的疼。 他越走越近,熟悉的铃声让他愣了下,余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猛地,他停住了脚步,他看见了她。 两人面对面站着。许清颜轻叹了口气,上前抱住了他。 她不问他为什么会来,他也不问她怎么知道他会来。 “媳妇。”他反手将她抱在怀里,似溺水的孩子,终于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她长长叹了口气,轻声道:“怎么这么傻?” 他以为她要问他家里的事,正不知如何解释,又听她说道:“离家出走时,知道拿手机和身份证,怎么不知道穿件厚衣服?” 岳颂今笑了:“下次注意。” 她拉住他的手,果然冰凉。他瞬间抽出:“凉。” 她不依,又抓住他的手,眼睛在大厅里巡视了一圈:“找个地方先给你买件衣服。” 他习惯性地拿过她手里的东西,他将塑料袋举起查看,一块肉,一把芹菜。 岳颂今:…… “给你哥打个电话,买衣服,回家过年,包饺子。”许清颜安排道。 岳颂今停住脚步:“家?” “我爸那里。” 岳颂今还是不动。 许清颜笑,知道他是心虚了。她也不理他,自己给涂颂新去了电话。 “清颜,你们能在一起,我很高兴。代问叔叔过年好。”涂颂新放了心,电话结束时,他说。 “谢谢,代问叔叔阿姨好。” 许清颜挂了电话,岳颂今还站在那里,一副没有缓过神的样子。 “太突然了吧。颜颜。” “不然给你买张返程的机票?” “不不不。”岳颂今马上摇头,“我这头发行吗?先去理个发吧。我也没带礼物,还是先去选礼物吧!” 许清颜:…… 正文 第42章 许清颜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年轻男人。 说是男人,也就是个稚气未脱的大男孩,二十岁左右,瘦瘦高高的,长相帅气,穿着得体,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男孩跟在女儿身后,左右两手提满了礼物,一见许志就弯下了腰:“叔叔,过年好。打扰您了。” “你,你好。”许志立刻局促了起来。 许清颜将岳颂今手里的礼物一一接过,摆在桌子旁,“都说了不要买这么多东西,非要买。” 她嘴上这样说着,脸上却未带一丝责怪。男孩目光温柔落在她的身上。 许志哪里看不出两人的关系,他心里一时千般滋味,不知不觉,女儿长大了竟然都交了男朋友了。又有些怪女儿不提前告诉他。男孩来的实在突然,又在大年三十,许志丝毫没有准备,有些措手不及。男生一看就家世不菲,他生怕自己举止粗俗,让人看轻了女儿。 许志连忙让座。他将凳子擦了又擦,生怕遭了男生的嫌弃。 岳颂今也是第一次如此紧张,他曾在学校论坛上看到过许清颜父亲的照片。只是真人比他印象中还要苍老,他头发花白,长期的劳作让他的腰佝偻,一点都不像一个中年人。 岳颂今还想在跟他说上几句话,外面汽车喇叭响起,许志冲他点点头,忙出去了。 “他还在上班,你来帮我包饺子。”许清颜出声唤他。 这里很简陋,一张上下铺,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桌子,几个板凳,厨房只是用几块板子隔出来的。不是亲眼所见,岳颂今从不知道,这样的小的一间房子里,竟能满足饮食起居。 许清颜找出面盘和面粉,开始和面。 岳颂今插不上手,他站在她身后,看她将零散的面粉,一会就团成了一个光滑的面团。 “我从5岁开始就会和面了。馍馍、面条、饼子都会做。”许清颜抬手,理了理散落在额头两边的碎发,“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岳颂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许清颜安排他将芹菜洗干净。他应了一声,终于找到了事情干。他做事一贯利落,几分钟就把芹菜洗好了。 许清颜接过笑了一下,“要把丝去掉。”她将芹菜从尾部折了一下,顺着外侧往下撕,将芹菜丝扯了下来。 岳颂今站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弄,他却怎么都撕不下来。 许清颜笑:“放这里,我来吧,我的大少爷。” 岳颂今不服气,又拿了一根,“看,我就说我行的吧。” 桌子很小,两人凑在一起,许清颜站在前面,岳颂今站在她身后,从后看,像是将许清颜揽在怀里。 许志进来了,他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许清颜转头,看出了他的拘谨,“爹,芹菜收拾好了,把馅子剁一下吧。” 许志应了一声,佝偻着腰走到案板前。 “哐哐哐”剁馅子的声音在不大的房间里响起。许清颜挪到小桌子上,将面团搓成长条,揪成小剂子,擀成饺子皮。 许清颜父女的相处方式让他觉得新奇,他们谁也不说话,一个哐哐哐的剁馅,一个静静地擀饺子皮。 许志将饺子馅调好,许清颜这边也擀好了饺子皮了。 三个人围坐在小桌子前包饺子。 “你坐,你坐。”许志将干净的凳子让给岳颂今,“这里小,慢待你了。” “怎么会?”岳颂今笑,他在家包过几次饺子,包的饺子倒是也有模有样。 “小伙子,你家是哪里的?” “H省的。” “哦,那咱们是老乡啊。” 他们是一个地方的人,岳颂今倒是第一次知道,许清颜从未向他说起过家里的事,她不说,他从未主动问起过。 “是吗?那咱们以后就可以一起回家了。”岳颂今确实很惊喜。 “呵呵。”许志憨厚地笑,“家里就我和颜颜了,回不回去都没什么必要了。颜颜在哪,哪里就是家了。” 许清颜包饺子的手顿了一下,睫毛微颤了一下。 许志转过头又闷咳了几声。 “对不住啊,老毛病了。”在抬起头,他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面庞有些发红。 岳颂今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 许志接过,道了谢:”小伙子,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倒是忘了自我介绍了。”岳颂今笑,他今天也是第一次紧张的不行,”我叫岳颂今。””岳颂今?”许志蹙起了眉,“怎么有些耳熟?”他看向许清颜,女儿低着头认真地包饺子,并不看他。”哈哈。”岳颂今爽声大笑,”可能是颜颜前面向您提起过我。” 许志又打量了一下他,憨厚地笑了一下,”应该是吧。” 饺子好了,三个人围在小桌子上。”小岳。实在不好意思,太简单了一些。”许志有些难为情,”颜颜这孩子实在不懂事,知道你要来,也不多买些菜。””叔叔,您说什么呢?一家人能平平淡淡地一起吃个饺子,就是最大的幸福的。”岳颂今真心说。这确是他吃的最简单的一个年夜饭,却是最难忘、最安心的一顿年夜饭。 吃完饭,许清颜站起身,“爹,我们回学校了。”宿管阿姨也要过年,特意交代她要早些回去,不然就不要回去了。 “好。”许志也不多留他们。只是在他们要走时,他还是单独叫住了许清颜。 “这个小伙子是老涂家的小孙子。”吃饭时,许志猛的想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只是,男孩却不知道两家是一个地方的,或许是自己的想错了,他将疑问压在心头。此时,看女儿的反应,自己应是猜对了。 “你们在一起的事,他家人知道吗?什么态度?”许志问。 许清颜低着头,用脚蹭地:“他哥知道,家里人不清楚知道不知道。””唉。”许志重重地叹了口气,“颜颜啊,咱们什么条件,人家什么条件?你不说别人,就是那老涂家的老头,眼睛长到天上的得,他能同意吗?你涂叔叔那最是孝顺,一辈子也就这小儿子的姓上逆过他爹这一次。” 许清颜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颜颜,你这学怎么上的?咱们不能做那白眼狼啊!别到时候真让人家把话砸到脸上。” “你的意思就是我配不上他。”许清颜抬起头,一双眸子漆黑的看向许志。 “孩子啊!你还太年轻,没吃过生活的苦。怎么可能同意。小岳脸上的这一巴掌是谁打的?是不是因为你,跟家里闹翻了?”岳颂今白皙的脸上,一个清晰的掌印,并不难看出来是挨了打,他自他进来时,就看出来了,只是碍于情面,没有说出口,他这种家庭的孩子,春节不在家里团圆,出现在这里本就反常,前因后果,不难猜想。 许清颜自幼聪慧,她知道涂家爷爷一直不喜他,究竟是为何打他,她看他情绪不高,还没开口问他。但看岳颂今和涂颂新的反应,应该绝对不是因为她。 许清颜咬着唇:“涂家的恩情,我会还。但我和岳颂今的感情,是我们自己的事,这是两件事。”她目光坚定,“你别再跟我说这些话了,更别在他跟前说这些话。谁说我还没有尝过生活的苦?” 许志本想在说些什么,许清颜的一个反问,让他瞬间愧疚地无地自容,还不是自己没本事,才让女儿受了这么多的苦。 许清颜看许志的样子,瞬间有些不落忍,“行了,我走了。你注意休息,别在着凉了。””颜颜,”许志又叫住了她,“你大了,男女朋友交往时,你自己要把握住一个度。” 许清颜:?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下,“注意安全,别走你娘的老路。” 许清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父亲的意思。她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从房间出来,还微微发热。 “你爸跟你说什么了?怎么脸还红了?”岳颂今等在门外,看她出来,牵住她的手,凑到她跟前看她。 “回宿舍。”许清颜答非所问。 “媳妇儿,你回宿舍我去哪啊?”岳颂今可怜巴巴。 确实,假期留宿的学生,是在放假前,填写过留宿申请表的。 “你在学校附近开个酒店吧。” 岳颂今不表态。 “哎?”许清颜转身向回走。”忘带东西了?”岳颂今随着她走。 “我爸这里是上下铺,另一个叔叔刚好不在。” “不要啊!”岳颂今停住脚步,大呼救命,知道她是开玩笑,他又摇摇头,宠溺地拍了她的头,”你啊,你就忍心大过年的,放我一个人在冷冰冰的宾馆。” 许清颜:…… 果然,还是男人了解男人。 正文 第43章 许清颜大一时,为了兼职每日奔波,常常在坐车的间隙打个盹。现在养成习惯,一坐上公交车就有些犯困。 下巴连着向下磕了两下,岳颂今失笑,他掰着许清颜的头,让她靠在他的肩上。 这样一来,许清颜反而没了倦意。岳颂今目不转睛,看着窗外的街景出神。 许清颜眉眼带笑望他,“第一次坐公交车?” “第一次和你一起坐公交车。”岳颂今回望她。 两人并肩坐在后排,十指相握,天已经擦边黑了,路灯亮了起来。 “这辆车要是一直这样跑下去,永远不到站该多好。” “嗯,同意。不知道司机师傅同不同意?”许清颜笑,四目相望,两人情意绵绵。 岳颂今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话的是他妈妈,他将手机握在手里,直到对方挂掉,都没有接。 他将手机关机,装进口袋。 许清颜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公交车报站,【人民公园站到了】 她拉住他的手,“走,下车。” 岳颂今面带疑惑,跟着她下车。 “等我一下。”下了车,许清颜留下这句话,就小跑走了。 她跑的很快,高高的马尾一甩一甩,进了旁边的商店。 没一会儿,她就从商店出来了,她像冬日的精灵,举着手里的一把烟花,“看我买了什么?” “敢点吗?”岳颂今逗她。 “小朋友都敢,我有什么不敢的。”许清颜不服。 “颜颜小朋友真棒。”岳颂今拍拍她的头。 许清颜不理他的调笑,抓着他的手,拉着他往公园走。 “我刚打听了,这几天公园里可以放烟花的。现在刚好时间早,咱们赶紧去,一会儿人就多了。” “颜颜真能干。”岳颂今又逗她,他反握住她的手,任由她拉着往公园里去。 公园里到处挂着的大红灯笼,三五成群的家长带着孩子在点烟花,欢声笑语,喜庆祥和。 许清颜看中了湖边的一片空地,“就在这里点吧。” 她买的一把都是手持烟花棒。 岳颂今到底舍不得让她点,他让她握好,自己拿出打火机,将烟花点燃。 许清颜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戴着一条红色围巾。烟花合着微风绽开,将她的脸照亮,更加白皙清亮,公园里的灯并不太亮,天空很蓝,烟花很美,而她,更美。 岳颂今不动声色将口袋里的手机打开。在点燃第二根烟花时,拿出手机,将这唯美的景象捕捉下来。 烟花棒绽放的时间缺不长。燃烬后,她恰好看见他的手机不停进短信。 “漂亮吗?”许清颜问。 岳颂今点头。 “人生就像烟花,转瞬即逝。”许清颜仰着脸看他,“欣儿看的动漫里的台词,我恰好听见,很喜欢这句话。” 岳颂今摸了摸她的手,有些凉,他将双手合上将她的手护在手心。 “岳颂今。”许清颜一直这样连名带姓叫他。 他垂眸,对上她清亮的眼睛。 “或许,你可以和阿姨打个电话。”许清颜说。 岳颂今在她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假期让他回家时,也是这样平淡的看着他,用肯定的语气说着商量的。 岳颂今妥协,他从不违背她。 他拿出手机,按了回拨。许清颜见状,不再打扰他,她抽出手,走到一边。 不远处,一家人正在放烟花,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兴奋地手舞足蹈。 许清颜站在那里看。孩子被家长教育的很礼貌。看见她,立刻就打起了招呼: “漂亮姐姐,春节快乐!” “春节快乐。” “妈妈说,今天要全家人在一起,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呀?”小女孩很奇怪。 “妞妞。”小女孩的妈妈立刻喊她,转而向许清颜道歉,“不好意思,孩子说话没大没小。” “没关系。”许清颜笑着摇头,“姐姐的朋友在那里。”许清颜笑着指向岳颂今的方向。他竟然已经打完了电话,一个人坐在湖边的椅子上。 告别了小女孩一家,许清颜往岳颂今身边去。 岳颂今坐在石阶上抽烟,他点了一支烟。许清颜在他身旁坐下,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抱歉。”他将香烟掐掉。自从两人确定关系,他便没有在她身边点过烟,虽然他身上烟草的清香让她知道,他并未戒烟。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叔叔他不多话,不多事,也不干预你的生活。” 他的话让许清颜愣了一下,转而笑了,她从他口袋摸出香烟盒,从里面取了一根烟出来。 “颜颜。”岳颂今皱着眉头叫她。 她不理,将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刚买烟花送的打火机,点燃香烟。 到底是第一次,她的烟草味呛的咳嗽了起来,连眼泪都咳了出来。 “逞什么能。”岳颂今将她的烟夺下,掐灭,忙用手轻拍她的后背。 许清颜推开他的手,仰起脸来,她的眼睛本就漂亮,这会含着点被烟呛的眼泪,在路灯下水汪汪、亮晶晶的,“你刚刚说羡慕我?” 她的样子,让岳颂今的心软成一片。 许清颜轻呵了一声,扭头看向湖面,“我们之间话少了,是互相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我是被打着长大的,现在不打了,是他管不住了。” 岳颂今皱眉,心忽然被揪了起来。 “我妈妈是生我的时候去世的,村里人说我命硬,克母,加上家里穷,从小就受欺负。我就跟他们打架,不管打赢打输,回家都是一顿打。他是真打,用扫把打,用鸡毛掸子打。知道为什么吗?” 许清颜的语调没有起伏,岳颂今的心颤抖着,他视为珍宝的女孩,在她的童年,竟然如此凄惨,他不住摇头,他心疼到不能呼吸,哪里还能思考,她的父亲为何如此对她。 “因为穷。”许清颜并没有真的让他回答,她平静地说出这几个字,“打赢了,他要给人家赔东西赔钱。打输了,他又要不来别人家的赔偿。所以,他希望我像他一样忍气吞声,逆来顺受。” 许清颜叹了口气说:“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个体,即使我懵懂无知,也丝毫不认同他的生存之道。小时候也恨他,恨他打我,但即使这样,我却从不能否认一点,”她说着看向岳颂今,“他爱我。” “听说我妈妈美丽,温柔,倔强,我也常常在想,如果她在会怎么样?他还会这样暴躁吗?我又会是怎样?颂今。”许清颜目光沉静。 “嗯。”岳颂今轻应。 “我能听听你说你妈妈吗?”她顿了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 岳颂今沉默了片刻,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过了一会,他缓缓道:“我是一个意外,我妈妈因为生我丢掉了公职身份。小时候还不明显,大了才发现,她因为这个,一直在怪我。可笑不,她生了我,她却怪我。”岳颂今嘴角挂着笑,眼神却有些悲凉,“人有时需要一个情绪的发泄口。我爸生意越做越大,我妈对生意不感兴趣,她便整日在家无所事事,越没事,她对我越冷淡,不关心,不在乎,可有可无。” 许清颜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她见过他母亲一次,印象里她是一个优雅、端庄的知识分子。 “是我外公坚持留下的我,外公家有钱,只有我妈一个女儿,我爸虽然家穷,却一身傲气,享受了外公的资源,却又不愿意当上门女婿,硬是让我哥随他姓了涂。岳家无后,一直是我外公的心病。留下我,只是为了跟着他姓岳。” “外公坚持让我妈生下我,却又不喜欢我。”岳颂今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也不怪他,没人能不喜欢涂颂新,他是父母爱情的结晶,是他们做足了准备迎接来的孩子,他是他们的骄傲,他是个天才。而我,不上进,没出息。根本不像他的孙子。” 许清颜摇头,“当然不是。你勇敢,独立,有担当,有责任,还有你这帅的一塌糊涂的脸,丝毫不比颂新哥差。” “那是你不知道我哥有多优秀,我从来没有要跟他比,我只想活成自己,可外公却想让我复制我哥的人生。我哥跳了两级。是当时最小的高考生,考进头部大学的软件学院,毕业成绩几乎满分。所以,我也得选软件专业。”岳颂今烟捏在手里,“勉强进了S大,科科刚过及格线。他对我失望至极。” “而我那在农村的爷爷,更是不能看见我。他固执、传统,只因我随了母性,就不是他的孙子。我爸的生意现在做的比外公大,更加让我爷趾高气扬,他认为涂颂新的优秀,就是因为他涂家基因的强大。而我,就是因为姓了岳,才这样没出息。今天一大早,两个老头吵得不可开交,我爷甚至想伸手去推我外公,我刚好看见,去拉了一把。”岳颂今说到这里,停住了,“算了,我家就是这种情况。也不是外表的那么光鲜亮丽是吧?” “你拉住他怎么啦?”许清颜目光灼灼,继续追问。 岳颂今低头不语。 “他就当众打了你一巴掌。”她颤声说。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岳颂今听她的声音慌忙抬头,果然,女孩的眼泪落在一脸。 岳颂今抬手将她的眼泪擦去,“傻丫头,没事,真不疼。” 谁知,不擦还好,他的手,她的眼泪想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 他将她揽进怀里,“小时候挨打,也这样哭?” 她在他怀里摇头,“才不,从来不哭。” “我媳妇真棒。”他闷声说,“从小就棒。” 她扬起挂满泪珠的*脸,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又触了一下。 他宠溺地看她。 “我想抽烟,自己抽太呛。”所以,触一下他刚抽过烟的唇。 他呵呵笑了几声,“这样就够了?”他俯下身,向她吻去。 放完炮竹的小女孩刚好路过。 “呀!”她大叫一声,“爸爸,哥哥姐姐在干嘛?” “他们在做游戏,小孩子不能看。”小女孩被捂住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男主哥哥涂颂新很好的,系列文在隔壁,下本写,欢迎收藏 正文 第44章 许清颜暗呼了口气,想到自己一路的担心,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热。 岳颂今拿着房卡转身,有些奇怪:“脸怎么红了?” 许清颜的脸更热了,“没事。电梯来了。”她闷头向前冲。 岳颂今一头雾水,他身姿挺拨,半靠在电梯里,低头又看了她一眼,猛地,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嘴唇,笑了。 “看什么?”许清颜被他笑不自在,电梯门一开,便快步出去了。 “哪间?”看他没跟上,她又出声问。 岳颂今走到前面将房门打开:“你住这间,朝阳。我住对面。” 他这样说着,却进了朝阳的房间。 许清颜:? “这个点了,总该一起跨年吧。”岳颂今抬手滑了下她的鼻尖,“小脑子里在想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单独在一块,我还能吃了你啊。” 许清颜刚降了温的脸,腾地一下又热了。 她逃也似的进了房间,径直向阳台走去,拉开窗帘,想让凉风给她微热的脸降降温。 “岳颂今。”窗外的景色让她惊叹,她忙喊他。 “嗯。”岳颂今从身后拥住她。他们的房间在21楼,恰好对着市中心的广场,还有一个小时到零点,烟花却已经天空中一片一片的绽开了。 两人倚在窗边,入目是湛蓝的天空,璀璨的烟火,高楼林立间,万家灯火。 “新年,新春,团圆,希望,”许清颜靠在岳颂今怀里,“原来春节这么热闹。” 岳颂今的心又钝痛了一下,如果今天他没有来,她就是独自在宿舍里度过。 许清颜敏感地感受到他的情绪,“傻子,难受什么。”她轻抚他的脸,“一个人是我的日常,不用觉得可怜,我很享受一个人的宁静。不管什么节日,都是平常的一天。”她弯了弯眼,“今年,你是意外,也是惊喜。” 她说的如此轻松豁达,从容,淡定。 他家族人多,外公,父亲的生意做的大,逢年过节,上门拜访的人格外多,大家聚在一起,推杯换盏,他似一个异类,格格不入,他在人群中孤独,不忿,烦闷。 到底,没有她通透。 岳颂今收紧臂弯,将她抱的更紧了一些,这一刻,一直环绕在他胸腔的所有委屈和苦闷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她带给他的宁静,温暖,治愈,救赎。 他紧紧抱着她,“以后的每一年我都陪你,不,是你陪着我。” 拥抱,有时比亲吻更让人平静,更有力量。 许清颜轻轻点头,她的脸埋在他的颈侧,两人呼吸交错,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窗外又绽开一片烟花,玻璃擦的很亮,仿佛伸手就能触到这火树银花。 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有彼此的温度和呼吸。 外面忽然阵阵欢呼,天空中烟火成倍亮起,噼里叭啦的鞭炮齐鸣。 零点了。 两人的手机开始响起来。 许清颜倚着岳颂今坐在毯子上,一一回复起来。是几个同学发来的拜年短信。 岳颂今直接将手机调成静音丢到一边,他对于这种群发信息,连看都懒得看。 余光看见手机屏幕不停闪烁,来电人周禹安。 岳颂今眯了下眼睛,一只手揽着许清颜,另一只手接起了他的电话,“喂。” “卧槽。”周禹安很意外,“我说试试运气呢,你小子竟然开机了。我说你大过年的不在家待着跑哪去了?你哥都把电话打我这来。” “有话快说。”岳颂今懒得听他废话。 “岳颂今你有没有礼貌,怎么着我也长你两岁,大过年的,你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拜年。我好心关心你…” 许清颜的手机响了起来,何欣打来的,“喂,欣儿,过年好。”许清颜接着电话起身,给岳颂今示意一下,就进了卫生间。 岳颂今电话那头的周禹安沉默了。 岳颂今刚好懒得听他废话:“把你租的房子借我住几天。” “我早该想到,你去找许清颜了。”“哒”的一声,周禹安应该是点了支烟。 “呵。”岳颂今轻笑了一声,“我找我媳妇再正常不过了。” “不借。”周禹安撂下这两个字,就挂了电话。 还不死心?岳颂今冷笑,他和周禹安一起长大,太了解他的秉性。他知他当初说要追许清颜不是玩笑。只怪他动作慢了,还没开始正式行动,自己已经和清颜两情相悦。 之后,自己有意将清颜与他的接触,规避掉。 周禹安是个道德感不高的人。现在,他尚且碍于两人的情谊,没有再骚扰清颜。 可没有人比他清楚,清颜的样貌、气质,对于他们这种男生的吸引是多么致命。 许清颜挂了何欣的电话,岳颂今面向窗户若有所思。 许清颜当他仍在为家里事伤神,她从身后环住他,无言地安慰他。 岳颂今转身,将她抱住,他抚了抚她的头发,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早点休息。大年初一可不要睡懒觉。” 这是和她道别了,许清颜点点头,松开手。 “岳颂今。”许是今天实在过得轻松,许清颜难得开了起玩笑。 “嗯?”岳颂今在门口转头。 “我爸下午给我说,”许清颜抿了抿唇,眼中含笑,说的很慢,“让我注意安全。” 岳颂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怪不得她刚红着脸,往前跑。 走到门口的岳颂今往后走:“那我问问前台有没有安全措施。” 许清颜大叫一声,窜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你快走啊!”她在被子里大喊。 岳颂今大笑。 他的傻女孩,在对未来没有周密的安排和计划时,他怎么舍得就这么匆促的破坏掉她的美好和单纯。 周禹安嘴上说着不借,到底还是将公寓密码发给了岳颂今。 许清颜这才知道,周禹安原来是岳颂今的发小。两人从初中开始混在一起玩乐队。周禹安家里是后妈,比岳颂今更不受待见。为了跟他爸对着干,直接辍学玩音乐。又实在喜欢S市,自己租了套公寓,长期滞留在这儿醉生梦死。 “他回家看他爸?”许清颜问。 “看他奶奶,他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奶奶还以为他还在读书,他每个假期都回去陪奶奶。”岳颂今不愿意在许清颜面前多说他,“初三就上课了?” “嗯。”许清颜轻轻点头。 后面几天,岳颂今每天陪许清颜去做家教。把她送到学生家楼下,他也不上去,就站在楼下等。 刚过年,天气乍暖还寒,许清担心他着凉,安排他附近的商场去等。 岳颂今偏不,他就站在楼下等,“要让你往窗外一看就能看见我。” “幼稚。” 这样刚一天,第一个主家就发现了,“小许老师,外面是你男朋友吧?不然把他请上来吧。” 第二天,第二家也将他请了上来。许清颜有些奇怪,他只是站在外面,他们怎么发现他是她男朋友的。 “你上课的间隙总忍不住往外看。这么出众的男孩,在外面一站就是两个小时,很难不被发现。”第一家妈妈说。 “你一下课就往外跑。你们男才女貌,一看就是一对。”第二家爸爸说。 岳颂今很坦然,他在她上课时,一言不发,只搬了板凳坐在一边,不时听听许清颜辅导,偶尔看看手机,翻翻书。 他将存在感降到最低,只是两个女孩的学习效率却突飞猛进。许清颜在心里笑,到底是青春期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么优质的大男孩,她们正襟危坐,羞怯地不敢抬头,一心扑在课本上。 岳颂今白天陪着许清颜做家教,晚上两人一起吃了饭后,送她回了宿舍后,他再回周禹安的租住的公寓。 实在没事时,两人还会去SOUL坐一坐。陈颖也是独身,见到许清颜立刻嗔怒道:“你们过年没回?真不够意思,两个人躲着过年,竟然不到姐这里来。” 许清颜:…… 她倒是真忘了。 “见色忘友。”陈颖看她表情就猜到了。 令大家意外的时,郜元凯竟然大年初五就来了。 陈颖见到他将酒杯一放,立刻开溜。 郜元凯伤了神,坐在陈颖的位置上,一杯又一杯往肚子里灌酒,许清颜的脾性好,坐在他旁边听他诉衷肠。 “原来想一个人是这种感觉,这里疼,好疼啊,一扯一扯的。再晚一分钟不见她,我都受不了。”一贯寡言的郜元凯在酒精的作用下,成了话痨,“她倒好,见到我就跑。我就这么差劲吗?” 岳颂今去夺他的酒杯。 “走开!失恋了还不能喝点酒吗?”郜元凯不给。 “你这叫单相思。”岳颂今补刀。 许清颜:…… 郜元凯喝的已经有点多了,他大叫一声,酒杯一扔就往台上去。“哥们今天高兴,我给大家唱个歌。” “糟了!”岳颂今暗叫不妙,“这家伙唱歌要命。” 许清颜听陈禧说过,说起来也怪,郜元凯精通乐器,唱起歌却五音不全。 郜元凯个子比岳颂今还要高一些,此时他一股蛮劲,岳颂今硬是没有拉住他。他对SOUL的舞台很熟悉,已经开了麦克风。 “我!我!”他摇摇晃晃站在舞台上,大着舌头喊,“给…大…大家唱首歌!《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好!”不明所以的观众热心地鼓起了掌。 “最爱你的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郜元凯一嗓子嚎出来,整个酒吧都沉默了。 “陈禧竟然没有夸张。”许清颜忍不住感叹。 岳颂今只能将麦克风的电断了。 郜元凯丝毫没有感觉,仍然握着麦克风鬼哭狼嚎。 有客人叫了几个保安来,“行了,行了,别唱了!” 其中一个保安喊了他几声,见没有作用,他挥了挥手,“神经病,把他拖出去。” 岳颂今闻言正要上去,一个清爽的女声响起,“谁敢动他!” 仿佛一个开关,郜元凯立刻立正,他可怜巴巴,像一只耷拉着尾巴的大狗,“颖颖,你来了。” 陈颖揉了揉太阳穴,“再不来,你给我唱倒闭了。” 郜元凯抱住她,又哭又笑。 陈颖任由他抱着,半晌,她叹了口气,“你可别后悔。” 正文 第45章 “他俩这样,倒像猫捉老鼠。”许清颜偏头看岳颂今,眼底映着吧台暖黄的光。 岳颂今握住她放在膝头的手,指尖传来她微凉的温度:“是老鼠心甘情愿往猫爪边凑。”他顿了顿,凑近她耳边,“就像我,总想着往你身边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许清颜耳尖瞬间红了。她抽回手,假装整理头发:“没个正经。” 酒吧里重新响起舒缓的爵士乐,岳颂今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走!开开嗓”岳颂今牵着许清颜往台上走。 许清颜刚想摆手,岳颂今已经抱起一把吉他:“试试?就唱你上次在湖边哼的那首。” 那是首不知名的民谣,许清颜小时候听过,调子简单却温柔。她也不扭捏,跳上了台,岳颂今已经轻轻拨响了前奏。他的指法娴熟,吉他声像月光淌在地上,恰好托住她的嗓音。 “月光光,照窗台,阿婆的蒲扇摇啊摇……” 许清颜的声音一出来,酒吧里瞬间安静了。岳颂今抬眼望她,她的女孩,永远就是这样,她没有技巧,却带着种天然的松弛,像夏夜的风拂过麦浪。 唱到副歌时,岳颂今忽然加入和声。他的声音低沉些,像大提琴的弦音,和她的清澈交织在一起,恰好织成一张温柔的网。许清颜被他带得心头一暖,忍不住抬头看他,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两人都笑了,歌声里便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甜。 一曲终了,陈颖率先鼓掌:“我的天,这是什么神仙合唱!” 许清颜微笑,岳颂今冲她挑了挑眉:“来首带劲的?” 是他们乐队的原创歌曲《野火》,节奏明快,带着股不服输的冲劲。岳颂今起了个调,他的嗓音带着点野性的张力。许清颜随即跟着唱起来。她的声音里没有攻击性,却像清泉撞上岩石,意外地和谐。 曲毕,岳颂今放下吉他。他看着郜元凯像只大型犬一样挂在陈颖身上,被半拖半拽地带离舞台,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又带着点“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无奈。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许清颜,发现她也正抿着嘴笑,灯光下,她清亮的眸子里映着酒吧的流光溢彩,那点因郜元凯闹剧而起的笑意显得格外生动。 “走吧,”岳颂今牵起她的手,跳下舞台,“这里太吵了,再待下去,老板真要破产了。” 许清颜顺从地被他拉着往外走。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酒吧里的喧嚣和酒气,也吹得她下意识往岳颂今身边靠了靠。他自然地展开臂膀将她搂紧。 “元凯…是真喜欢颖姐。”许清颜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平时那么酷一个人,喝多了竟然这样。” “嗯,”岳颂今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他一根筋,认准了就不回头。陈颖…有她自己的顾虑。” “他们会在一起吗?”她抬头问身边的人。 岳颂今替她把围巾系紧些,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微麻的痒:“你没听见陈颖说‘别后悔’?那是给她自己说的。”他望着酒吧暖黄的灯光,眼底盛着笑意,“有些人啊,嘴硬得像块石头,心却软得像棉花糖。”他顿了顿,没再深说朋友的感情纠葛,只是紧了紧手臂,拥着她往前走。 回到宿舍楼下,岳颂今从背后轻轻抱住许清颜。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混着晚风传来:“明天上完家教,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他松开手,“保证让你惊喜。” 许清颜被他勾起好奇心,却没追问。她仰头看他,路灯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真好,有烟火,有拥抱,还有藏在心底的期待。 第二天最后一家家教结束时,女主人笑着塞给许清颜一袋糖果:“小许老师,这是我家丫头给你留的,说谢谢哥哥姐姐昨天带来的热闹。” 许清颜接过糖果,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岳颂今靠在路灯旁。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连帽羽绒服,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些少年气。看见她出来,他立刻直起身,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猜我带了什么?”他晃了晃手里的包。 许清颜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奶香飘进鼻腔:“烤红薯?” 岳颂今笑了:“刚才路过街角看见的,特意让大爷多烤了会儿。”他打开包拿出一个用锡纸包着的红薯,热气腾腾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趁热吃。” 软糯香甜的红薯在舌尖化开时,许清颜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冬天,许志也会给她烤红薯,他也烤很久,剥开皮时,暖黄的果肉冒着热气,是她难得给她的温情记忆。 “怎么了?”岳颂今见她眼眶微红。 “没什么,”许清颜吸了吸鼻子,笑了,“就是觉得特别甜。” 岳颂今没再多问,只是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再往前走段路就到了。” 他们穿过两条街,在一个老巷口停下。岳颂今推开一扇木门,里面竟然是个小小的画室。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画,有街头巷尾的速写,有色彩绚烂的油画,还有几幅稚嫩的儿童画。 “这是……” “我一个朋友开的,”岳颂今拉着她走到窗边,那里摆着画架和颜料,“特意请他留了两个小时给我们。” 许清颜笑了。她那天随口提了一句喜欢画画,但她又没有条件系统学习,只是自己随意涂鸦而已,哪至于专门到画师来折腾。 “愣着干什么?”岳颂今拿起一支画笔塞到她手里,“试试?”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画纸上,许清颜握着画笔,看着身边眉眼带笑的少年,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悄悄填满了。她蘸了点颜料,在纸上轻轻涂抹起来。 岳颂今没打扰她,只是坐在一旁的小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她。她画画时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像落了层细碎的金粉。 不知过了多久,许清颜放下画笔,岳颂今凑过去看,很抽象,看轮廓倒是能看出来,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红衣女人和一只灰色大狗,窗外还有零星绽放的烟火。 岳颂今挑眉,“陈颖和”倒是没有想到,“这么在意那两人?”由衷赞叹。 许清颜看着画:“其实我画的不是画,是今天的糖,昨天的拥抱,还有……”她转头看向他,眼里闪着光。 许清颜的脸又开始发烫,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开。她望着岳颂今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春天,真的很不一样。 从画室出来,天已经黑了。岳颂今送她回宿舍。“明天家教几点?”他问。“还是上午十点,老地方。” “好,我在楼下等你。”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许清颜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陪她做家教的日子,让她枯燥的打工时间都变得充满了期待。那个在楼下站成一道风景、只为让她一抬眼就能看见的身影,成了她心底最安稳的依靠。 “其实…你可以在附近找个暖和的地方等,或者去周禹安那里休息。”她忍不住又说了一次。岳颂今挑眉,“怎么?怕我冻着?还是怕我站在那里太显眼?” “都有!”许清颜被他戳中心思,有点不好意思地抽回手,“反正…你自己看着办!”说完,她转身就要跑进楼里。 “等等。”岳颂今叫住她。许清颜回头。 “颜颜,我不是为了感动谁,也不是在表演深情。我只是…想陪着你。”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许清颜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的温度再次攀升。 “知道了。”她声音有些发紧,飞快地踮起脚尖,在他唇边印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晚安,岳颂今。”然后转身飞快地消失在楼道里。 岳颂今站在原地,指腹轻轻拂过刚才被她触碰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微凉的、带着点颤抖的柔软触感。 他低低地笑出声,胸腔里充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她的每一次主动靠近,哪怕再微小,都足以让他回味许久。 回到周禹安那间充满摇滚乐海报和杂乱乐器的公寓,岳颂今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他刚给自己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涂伟杰。 岳颂今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他最终还是接了起来。“喂。” “岳颂今,我不管你现在在哪?明天必须回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爷被你气得住院了。” 正文 第46章 除夕夜,爷爷不敲门直接进了他的房间,碰倒了他的吉他,对还没有起床的他,迸射出他从小就熟悉的刻薄和厌恶,他们爆发出剧烈的争吵,最后,老爷子抡圆胳膊将巴掌落在他的脸上。 他摔门走的时候,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回吗?”周禹安扔过来一瓶水。 “回。”岳颂今掐灭烟,“总不能让他死了都念叨着我。” 他连夜买了最早一班的飞机票。窗外的夜景模糊不清,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爷爷那张刻板严厉、永远带着对他不满的脸,父亲的沉默,母亲优雅却极具压迫感的身影……还有许清颜清澈的眼眸、微凉的手指、带着颤抖的吻……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碰撞。 他闭上眼,试图抓住那点温暖,但“住院”两个字带来的冰冷和可能的责任,像乌云一样笼罩下来。他担心涂老爷子的身体,那是血缘的本能,但更深的是对即将面对的家庭风暴的厌倦和抗拒。他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妥协、训斥、以及对他的一次又一次否定—— 岳颂今赶到医院时,天刚微微亮。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刺鼻。走廊里人来人往,带着一种医院特有的、压抑的匆忙。 岳颂今推开VIP病房的门,室内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凝重。 父亲坐在床边,母亲站在窗边,涂老爷子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嘴唇有些发紫,手臂上连着输液管和各种监护仪器的线路。原本就瘦削的身形在宽大的病号服下更显嶙峋,仅仅几天,他看起来就比过年离家时更憔悴了。 然而,那双深陷的眼睛在看到岳颂今的瞬间,却猛地迸射出熟悉的、甚至是更加尖锐的愤怒和嫌恶。 “你还知道回来?!”涂老爷子的声音嘶哑,带着病中的虚弱,却努力拔高,透着他特有的执拗,“气死我…你就高兴了!过年就跑得没影,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涂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咳咳……”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胸腔剧烈起伏。 岳颂今冷眼看他,他骂得凶狠,但字字句句都只围绕着“不孝”、“丢脸”、“没规矩”,而除夕那天那些关于姓氏、关于“不祥”的刻薄词汇,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死死堵在了喉咙里,绝不敢当着岳岚的面吐露半分。 “爸!您别激动!”涂伟杰立刻上前,轻拍着涂老爷子的背。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即使守夜也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凝重。他看向岳颂今时,眼神复杂,有责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岳颂今的母亲,岳岚,静静地站在窗边。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米白色羊绒套装,头发挽得一丝不乱,即使在医院守候,也保持着得体的优雅和整洁。听到涂老爷子的怒斥,她才缓缓转过头。她甚至没有开口,只是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扫过去,就让涂老爷子后面更难听的咒骂生生噎了回去,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咳嗽。 岳岚将目光转向岳颂今:“回来了就好。你爷爷年纪大了,高血压是老毛病,这次有点凶险,需要静养。你既然回来了,就多陪陪他,顺着他点,别再惹他生气。”她的话语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直接下达了指令。“伟杰,你熬了一夜了,我们先去休息室眯会儿,这里有颂今看着。” 涂伟杰看了看病床上闭目喘息但明显怒气未消的父亲,最后看了一眼沉默伫立的儿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和岳岚一起走出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却让病房内的气氛更加凝滞。 只剩下两个人。仪器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岳颂今站在床边,看着这个血缘上的祖父,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麻木和一丝荒谬的疲惫。他连辩解或争吵的欲望都没有了,他拉开椅子,淡淡地说了句:“您好好养病。” 涂老爷子哼了一声,躺在床上。 这时,护士拿着病历夹进来例行查房,不小心碰掉了床头柜上的一叠检查报告。 岳颂今弯腰去捡,目光扫过最上面一张的结论,几个触目惊心的医学术语印入眼帘,远超“高血压”的范畴,而是一个重症晚期。 原来如此。只因涂老爷子大字不识,所以他们就明晃晃的将检查单放在床头,所谓的“被他气病”,不过是个拙劣的借口。 涂老爷子早已病入膏肓,他们却选择瞒着他,直到需要“道德绑架”他回来时,才用“气病”的名义召唤他,甚至在他回来后,涂老爷子依然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身心俱疲的沉重感瞬间攫住了他。不是为了涂老爷子的病情,而是为了这虚伪凉薄、充满算计利用的“亲情”。他默默将报告放回床头柜,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了病房,无视身后涂老爷子断续的骂声。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令人窒息。他走到消防通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掏出一支烟点燃,尼古丁也无法驱散心头的冰冷和疲惫。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许清颜在画室里专注的侧影,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 电话拨通,响了几声就被接起。 “颂今?”许清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这么早?出什么事了吗?”她的声音带着关切。 岳颂今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颜颜,家里有点事。”他顿了顿,省略了那些不堪的辱骂和令人心寒的重病隐瞒,只挑最简略的事实,“我可能要在这边待几天处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他能想象她微微蹙起眉头的样子。“严重吗?你…还好吗?”她的声音里是纯粹的担忧。 “还好。”岳颂今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泄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是我爷爷,他生病了。” “涂爷爷…严重吗?”许清颜的脑海出浮现出当年那个骂骂咧咧、大嗓子的老头形象,也就是得益于他,才让他大过年顶着巴掌印,来到她的身边,“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不用。”岳颂今几乎是立刻回答,他不想让她卷入丝毫这边的泥沼,“我尽快回去。” “嗯,我等你。”许清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许清颜心思细腻,她捕捉到了他话语里深藏的痛苦和无助。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想象那个家,那个岳颂今一直想逃离的家,此刻带给他的压力有多大。 “颜颜……”他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和柔软。 “我在呢。”许清颜立刻回应。 “……”岳颂今又沉默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他想说“我想你”,但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地说:“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的许清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攥紧了,又酸又软。“好,我说给你听。最近我带的那个小丫头特别乖,作业完成得很快。她妈妈还硬塞给我一袋刚烤好的小饼干,说是感谢我。”她顿了顿,笑了,“你知道吗?前几天她画了一只特别可爱的、长着翅膀的小猪,说是送给我的。我把它贴在我书桌前的墙上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日常琐碎的小事,没有惊天动地,却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和微小的暖意。 岳颂今静静地听着,想象着她站在书桌前贴画的样子,想象着那只长翅膀的小猪,想象着她提到学生时亮晶晶的眼睛。她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与他刚刚经历的冰冷、压抑和冲突形成鲜明对比。 他也随着她的故事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的沙哑似乎褪去了一点。他抬起头,望向城市远处渐渐升起的朝阳,眼底的疲惫和阴霾并未完全消散,但深处,却因电话那端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而悄然点亮了一簇微小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正文 第47章 “老头子,感觉咋样了?”奶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涂老爷子,然后才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岳颂今。她的眼神里混杂着心疼、无奈。“颂今啊,啥时候回来的?累坏了吧?奶奶给你带了点小米粥…”她说着,就要去拧保温桶的盖子。 “吵什么吵!”涂老爷子睁开眼,不耐烦地吼道,“大清早的!” 奶奶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终究没敢反驳,只是默默地放下保温桶,又看了一眼岳颂今,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欲言又止。 “奶,我不饿。”岳颂今开口。他看着这个一生以丈夫为天,懦弱却也偶尔流露出温情的老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恨其不争?还是怜悯她的无力? 奶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想跟小孙子说些什么,又忌惮老头子的权威,终是默默地走到窗边,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本就一尘不染的窗台。 病房里再次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涂老爷子闭目养神,奶奶机械地擦着窗台,岳颂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思早已飘远。 临近中午,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人是涂颂新。 涂颂新穿着深灰色冲锋衣,背着双肩包,他也嫌节日期间家里嘈杂,找了个借口出国爬山去了,听说了爷爷生病,才连夜赶了回来。 涂老爷子一看到涂颂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慈爱和骄傲,连声音都柔和了八度:“颂新来了?快坐快坐!工作那么忙还来看我这老头子,别耽误你正事!” “没事,爷爷,没那么忙的。”他的眼光落在岳颂今身上,嘴角勾起个浅淡的弧度,"回来了?" "嗯。"岳颂今回应。 涂颂新没在意他的冷淡,径直走到床前查看仪器数据,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家公司看报表。"爷爷,我联系了B市的专家,明天把病历传过去看看。您肯定没事的。"他说话时语速平稳,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是岳颂今最厌恶的姿态,那种从小被夸"懂事"、"争气"的优越感。 "还是我们颂新靠谱。"涂老爷子朗声道。 岳颂今扯了扯嘴角,他看着自己这位光芒万丈的兄长,心中没有嫉妒,只有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荒诞的距离感。涂颂新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一路名校,毕业就创办了自己的计算机公司,在父母和祖父母眼中是完美的继承人。而他自己?整天玩乐队搞“不务正业”的叛逆分子。 涂伟杰和岳岚来了后,涂颂新开始汇报一些公司的重要项目和进展,言辞精准,条理清晰,一副家族栋梁的模样。 岳岚听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矜持的微笑,偶尔点头。涂伟杰也频频颔首,疲惫的眉宇间终于有了一丝光彩。奶奶则在一旁,带着敬畏和满足看着自己这个“有出息”的大孙子。 岳颂今置身事外,像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幅“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这里不需要他,他的存在除了让爷爷发泄不满,没有任何意义。一个快垂死却一无所知的老人,一个掌控一切的母亲,一个沉默的父亲,一个懦弱的奶奶,一个光芒万丈的哥哥……这就是他的家,冰冷,虚伪,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岳岚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一丝不易察觉的…驱逐? 她优雅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对涂颂新说:“颂新,你公司那边事情多,这边有我和你爸照看着,你忙你的去,别耽误了。”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岳颂今身上,语气平淡,“颂今,你也开学在即了,学业为重。这边暂时稳定了,你也该准备回学校了。” 岳颂今几乎是立刻就领会了母亲的意思。她需要一个体面的理由让她的两个儿子离开。毕竟,涂家老爷子在岳家从来就不是那么受欢迎的,岳家的礼仪却又不允许她对老人置之不理,不闻不问。而让她的两个儿子都守在身边,又有一些太郑重其事。 “知道了,妈。学校那边确实有不少事。” 涂老爷子哼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岳岚平静无波的目光下,终究只是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闭上了嘴。 “大三课程多,快回去吧。我就在本市,可以随叫随到。”涂颂新适时接话。 岳颂今的动作快得惊人。告别敷衍得近乎冷漠。他只对涂伟杰和岳岚简短的说了句,“爸,妈,我走了”,就转身离开了。 奶奶追到病房门口,塞给他一袋洗好的苹果,眼圈红红的,小声说:“路上慢点,到学校了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岳颂今接过苹果,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终究没说出什么,转身大步离开。 飞机落地时天已经黑了,刚过完年的夜晚,空气里带着寒意。随着人流走向接机口,岳颂今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她。 那个在人群中,那么出众的,他的女孩。 许清颜穿着一件米白色羽绒服,一条红色的围巾几乎裹住了她半张小脸,露出的鼻尖和脸颊冻得微微泛红。 她也看见了他,用力地朝他挥手,脸上绽开一个纯粹而温暖的笑容。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冲到了她面前。 “颜颜。”他唤她。 “回来就好。”许清颜仰着头,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接他臂弯挂着的小背包,“路上累了吧?” 岳颂今避开了她的手,握住了她带着凉意的手,低声道:“看见你,就不累了。”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学校的路上。岳颂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握着许清颜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许清颜也安静地坐着,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安慰。车窗外,城市的霓虹初上,流光溢彩,却都不及身边人带来的安稳。 她没有追问医院里发生了什么,没有问涂爷爷的病情,也没有问他与家人的相处。她只是在他偶尔睁开眼看向她时,回以一个温暖而坚定的微笑。这种沉默的陪伴和理解,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慰他千疮百孔的心。 出租车并没有停在学校,而是停在一家旅馆。 “太晚了,宿舍关门进不去了。”她这样说。 这一次她只要了一间房。 房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许清颜打开灯,暖黄的光线倾泻下来。“你先坐会儿,我去烧点水。”她说着,就要转身。 岳颂今拉住她的手腕,从背后轻轻环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干净的、带着点清香的味道。 这个拥抱紧密而沉默,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汲取她身上所有的温暖和力量,驱散那些从家里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疲惫。 许清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温顺地靠在他怀里,抬起手,轻轻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上。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和那细微的颤抖,那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的释放。 :=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声音柔得像羽毛,“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重复道。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许清颜看着灯光下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她知道,他心中的风暴并未完全平息,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属于他们的港湾里,他找到了喘息和疗愈的空间。 一种酸酸软软的情绪弥漫开来。她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中映着的自己的影子,里面盛满了疲惫、脆弱,却也闪烁着一种找到了归属的安心和依赖。她抿了抿唇,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岳颂今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起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感受着她温顺的依靠。她将微凉柔软的唇,带着无限珍重和抚慰,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窗外,城市的夜色愈发深沉,两颗饱经疲惫的心,终于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找到了彼此。 岳颂今将怀中温软的身体拥得更紧,仿佛要将这份失而复得的暖意和安宁,深深地烙印进自己的灵魂深处。他们相拥着,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暖意,无声地舔舐着各自的伤口,在这个寒冷的夜,找到了最珍贵的慰藉与归处。 正文 第48章 郜元凯眼皮都没抬,目光扫过门口:“颂今呢?” 郁双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灌了口桌上倒好的水:“还能去哪?接他媳妇儿去了呗。” 陈禧歪进靠椅,咂摸着嘴,一脸感慨:“啧啧,真没想到啊,颂今这棵千年铁树开了花,还开得这么死心塌地。年没过完就火烧屁股似的往回蹽,啧,爱情的力量啊。” 正说着,陈颖端着托盘过来了,几杯刚调好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光泽。“年后的头一杯,姐姐请了。”她声音带着酒吧老板特有的飒爽。 “颖姐威武!人美心善!”陈禧立刻彩虹屁奉上,端起杯子,“来,给我亲姐拜个晚年,祝您今年财源滚滚,日进斗金!”这“亲姐弟”的梗,两人都玩得乐此不疲。 陈颖挑眉一笑,顺手抄起旁边郜元凯那杯几乎没动的酒,跟陈禧碰了一下,仰头干脆地干了。 “慢点。”郜元凯低沉的嗓音响起,他抬起手,食指指节极其自然地、带着点轻描淡写的温柔,蹭掉了陈颖嘴角沾染的一滴酒液。 陈禧:“……” 郁双:“艹!” 陈颖像是没看见两人的石化,挨着郜元凯坐下,眼波流转,带着点戏谑睨向陈禧:“怎么,酒不喝了?想姐姐动手灌你?” 陈禧猛地回神,赶紧把自己那杯酒倒进喉咙,压压惊。 郁双盯着他俩,眼神像探照灯:“老实交代,你俩……什么情况?” 陈颖没说话,直接上手,两根手指捏住郜元凯的下巴,迫使他转过脸,然后在他唇上响亮地“啾”了一下,动作利落得像盖章。“就这情况。”她挑眉,带着点宣告主权的张扬。 郜元凯任她摆布,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眼底漾开一丝纵容的笑意。 郁双:“……” 陈禧哀嚎:“我是不是过了个假年?!到底错过了几个G的剧情?!” “你过了个年,”郜元凯难得接了茬,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愉悦,“又老老实实长大了一岁。”一个标准的郜式冷笑话。 岳颂今牵着许清颜走了进来,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许清颜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恋爱真的能重塑一个人,连郜元凯这块冰都能捂化几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那些小心翼翼的壳,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温暖融化了。 许清颜怕冷,裹得严严实实,厚厚的羽绒服和围巾让她像个可爱的雪团子。她脱下外套围巾,岳颂今极其自然地接过,顺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动作行云流水。 陈禧:“……” 他悲愤地扭头看郁双:“兄弟,要不咱俩凑合一下?” 郁双一脸嫌弃地推开他凑近的脸:“滚!莫挨老子!老子钢铁直!” 哄笑声顿时在卡座间炸开。笑闹过后,大家举杯互道迟到的新年好。很快,黑K登上了熟悉的小舞台,开始了年后的第一场演出。 陈颖独自坐在台下暗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许清颜加入后,乐队的台风确实变了。少了几分从前的锐利张扬,多了几分云淡风轻的从容和默契。台上的许清颜,梳着利落的高马尾,眉眼含笑,青春逼人,恬静中透着自己尚未察觉的自信与活力。那份被爱意滋养出的光芒,清晰可见。 被人爱着可真好。陈颖看着台上光芒四射的女孩,心底悄然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许清颜温暖细腻的歌声流淌在酒吧里,像一只温柔的手,不经意间拨动了陈颖记忆深处某根蒙尘的弦,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个虽穷苦却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键盘后的郜元凯。几乎是同一瞬间,男孩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隔着喧嚣的音乐和人群,他微不可察地朝她挑了下眉,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陈颖心口猛地一跳,慌忙低下头,低声啐了一句:“小崽子……” 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没有备注,但那串号码早已烂熟于心,陈颖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飞快地按掉了电话。 几乎在通话中断的下一秒,进来了一条短信: 『别闹得太过了,我的忍耐是有限的。』 陈颖感到一阵窒息的心慌,下意识抬眼望向舞台。郜元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担忧地看向她这边。陈颖强迫自己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冲他摇摇头,示意没事。趁他转回头去的间隙,她颤抖着手,迅速将那串数字拖进了黑名单。 黑K一连五首歌,将酒吧的气氛彻底点燃。掌声和口哨声如潮水般涌来。演出结束,甚至有人追到台下,挤到许清颜面前,索要联系方式。 岳颂今的脸沉了下来。他长臂一伸,不容分说地将许清颜拉进自己怀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抱歉,不方便。”—— 黑K在S市的音乐圈渐渐有了名气。校园论坛里,关于“高冷女神主唱”的帖子被顶得火热,下面跟帖无数,全是“女神求嫁”、“姐姐独美”的呼声。即使有层主反复强调“主唱和吉他手是一对”,也挡不住某些人捂着眼睛大喊“我不信我不信,女神是大家的”。 岳颂今刷着帖子,脸黑得能滴墨,恨不得顺着网线把论坛服务器炸了。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当初拉许清颜入伙的决定产生了强烈的悔意,简直是引狼入室! 随着许清颜的“小火”,黑K接到的商演邀约也多了起来。精明的陈颖顺势将每周固定的演出场次增加到了三场。许清颜的精力被演出大量占据,分身乏术之下,家教的兼职不得不被割舍。 “小许老师,真舍不得你啊。”女主人语气真诚,拉着许清颜的手。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和人语。岳颂今靠在楼道口的墙上,指尖夹着的烟头在冰冷的金属垃圾桶上沿用力摁灭,火星瞬间湮灭。他知道她不喜欢烟味,虽然她从不说,只是微微蹙眉。他爱她这份不干涉的温柔。 “小许老师,真的不教优优了吗?”小女孩抓着许清颜的手,大眼睛里噙满了委屈的泪花。 许清颜蹲下身,摸摸她的头发:“老师以后有空还会来看优优的。” 小女孩眼尖,瞥见了门口熟悉的身影,小嘴一撅:“爸爸说是因为小许老师要去谈恋爱,才不教我了!” “咳咳咳!”小女孩的父亲在一旁尴尬得直咳嗽,脸都涨红了,“这孩子!净瞎说!爸爸什么时候说过!是你太笨了,小许老师才……”他试图挽回,却越描越黑。 “哼!爸爸才是大笨蛋!大骗子!”小女孩气得跺脚,转身“噔噔噔”跑上了楼。 女孩父亲无奈地对许清颜笑了一下,匆匆追了上去。 岳颂今这才走上前,极其自然地牵起许清颜的手。“以后不干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许清颜点点头。 岳颂今嘴角扬起,带着促狭的笑意:“因为谈恋爱?” 许清颜摇摇头,一本正经:“因为这孩子太笨了。” 岳颂今忍俊不禁,笑出了声。他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干嘛?”女孩也不躲闪,浓密的睫毛扇动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 岳颂今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这一刻,他又无比庆幸她加入了黑K。他的女孩,终于有更多的时间,站在聚光灯下,站在他身边,绽放出属于她的、耀眼的光芒。 许清颜被他看得有些羞赧,低声嘟囔:“傻瓜。” 岳颂今依旧不答,只是牵着她的手,迈开了步子。 “哎,慢一点啊!”许清颜被他拉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男孩越走越快,最后竟直接跑了起来。 许清颜没想到,自己辞掉一份家教,竟能让他开心成这样。 他偶尔也会小声抱怨她太忙了,忙不完的课业,忙不完的自习,还有忙不完的兼职。但他从不会真正指责,因为他懂她的敏感和自尊,生怕任何一点话语间的落差,会让她联想到两人原生家庭那道无形的鸿沟。 这一次,她只是辞掉了一份家教。在岳颂今看来,这却是她朝着他、朝着他们共同的生活,小心翼翼地、勇敢地迈近了一步。她终于愿意,匀出更多的时间给他了。 岳颂今一句“开心”都没说出口,但那蓬勃的喜悦却明晃晃地写满了眼角眉梢。他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陈禧的电话。 “今天排练取消。”岳颂今言简意赅。 “啥?为啥啊?!”陈禧在那边叫起来。 “我们要去看电影。”语气理所当然。 陈禧:“……” “不带这样的吧!比赛可是你拍板报的名,非要拉着哥几个往死里练!看的啥电影?新上的那部大片我也没看呢啊喂!……” 岳颂今压根没听他的哀嚎,干脆利落地把手机塞回口袋,将陈禧的喋喋不休彻底隔绝。 然而,这场计划中的甜蜜约会,终究没能成行。 正文 第49章 “比赛泡汤了。”郁双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挫败和愤怒,“妈的,乐器全被砸了,稀巴烂。” 岳颂今沉声:“什么人干的?” 郁双摇摇头,眼神里是茫然的愤怒:“不认识,六七个,都戴着口罩帽子,下手又黑又狠。像专门在巷子里蹲我们,就等着我们排练完抄近道回学校那会儿。” “报警了吗?”许清颜问。 郁双点头:“报了,警察来过了。操蛋的是,那破巷子一个监控都没有!鬼知道这些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陈禧和元凯呢?”岳颂今的目光在走廊里急切地搜寻,没看到另外两个熟悉的身影。 郁双指了指紧闭的病房门,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陈禧在里面做笔录……他胳膊脱臼了。凯子…”他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凯子伤得重,右手腕骨裂,三根手指骨折了。” 许清颜的心猛地一沉,像被重锤狠狠击中。对于一个键盘手来说,这双手就是命!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深想。 郁双抹了把脸,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不解:“那帮畜生,就是冲着凯子来的!大部分拳头棍子都往他身上招呼!有一个人临走前,凑到凯子耳朵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凯子当时就…”郁双的声音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凯子当时就崩溃了,像疯了一样大叫了好几声,然后就一直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肯说。警察问话,他也只是摇头。” 陈禧这时也从病房里出来了,一只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胸前,额角贴着纱布,渗着淡淡的血迹,脸上也挂了彩,整个人显得狼狈又愤怒。“太他妈的狠了!”他骂骂咧咧,心有余悸,“还好不是凯子一个人落了单,不然…”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对方就是冲着废掉郜元凯来的。 乐队几个人知根知底,郜元凯性格是冷了点,社交圈却极其简单干净,平日里除了乐队排练、演出,就是跟着陈颖,或者自己待着。他绝不是那种会惹上这种深仇大恨的人。 陈颖依旧呆坐在椅子上,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她低着头,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对周围的谈话置若罔闻,口袋里手机在疯狂地震动,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屏幕明明灭灭,固执地闪烁着,像某种不祥的催命符。她却像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仿佛那震动只是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与她无关的世界。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侧脸上一点未干的泪痕,泄露着她内心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陈禧因为外伤需要输液,被护士推进了病房。 郜元凯的病房门紧闭着。他一直醒着,却像一座沉默的冰山,拒绝与任何人交流,甚至连眼神都吝于给予。 岳颂今、许清颜、陈颖、郁双四人,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排排坐,谁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压抑的沉默笼罩着他们,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岳颂今的手机声打破了死寂。是郜元凯父亲的电话。学校已经通知了他们,父母正在连夜赶来。 岳颂今挂断电话,眉头紧锁。他握住许清颜冰凉的手,声音低沉:“颜颜,你先陪颖姐回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我和郁双守着。”他眼神示意,重点在“陪陈颖”。 许清颜心领神会,看向陈颖。 陈颖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摇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我哪都不去。”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岳颂今叹了口气,走到陈颖面前蹲下,直视着她红肿的眼睛,:“元凯的妈妈性子比较急,可能对你有些先入为主的看法。待会儿她来了,场面可能…”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必须陪着他。”陈颖打断他,眼神空洞却固执,“现在,只有这个念头。” 郜元凯的父母是在后半夜风尘仆仆赶到的。父亲身着质地考究的灰色衬衫,面容刚毅,他对着岳颂今等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母亲保养得宜,一头精心打理的卷发,身材在中年人中算得上窈窕,但此刻,那双原本可能漂亮的眼睛哭得红肿不堪,眼角的皱纹被泪水冲刷得格外明显。 岳颂今将他们引进了病房。门刚关上没多久,里面就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是郜元凯的母亲。紧接着,“砰”的一声脆响!是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这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陈颖紧绷的神经上!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向病房门! “出去!!!”几乎同时,病房内传来郜元凯压抑到极致、如同困兽般的嘶吼,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抗拒。 陈颖伸向门把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她僵在门口,脸色惨白。许清颜立刻上前,紧紧揽住她颤抖的肩膀。 病房门被猛地拉开。郜元凯的父亲先走了出来,他面色铁青,强压着情绪。紧随其后的是郜元凯的母亲,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刃,瞬间锁定在门口的两个女孩身上。 “谁是陈颖?!”尖利的声音划破了走廊的寂静。 陈颖一直低着头,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缓缓抬起脸,声音低哑:“阿姨,我是陈颖。” 话音未落,一道掌风带着凌厉的恨意狠狠扇了过来! “啪!”清脆的耳光声在走廊里炸响! “你这个害人精!狐狸精!你害惨了我儿子啊!你这个贱人!”郜元凯的母亲完全失去了理智和体面,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尖叫着扑向陈颖,指甲疯狂地抓挠着她的头发和脸,“我儿子的手废了!他这辈子都完了!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祸害!” 陈颖不躲不闪,任由撕打落在身上,脸上。许清颜惊叫着扑过去想护住陈颖,也被胡乱挥舞的手臂打了好几下。 “阿姨!您冷静点!这里是医院!”岳颂今冲上去,用尽全力想抓住她的手臂,竟一时无法完全控制住一个被绝望和愤怒点燃的女人。 郁双也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帮忙,两个年轻力壮的男生合力,才勉强将失控的郜母从陈颖身上拉开。 “干什么!住手!这里是医院!再闹我叫保安报警了!”值班护士闻声赶来,厉声呵斥。 郜父这才沉着脸,厉声道:“够了!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郜母被丈夫这一吼,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全废了…全废了啊!我花了多少心血才培养他弹琴,现在别说弹琴了,连筷子都拿不起来……我这么优秀的儿子……全毁了……全毁在你这个贱人手里了……”她的哭诉不再是控诉,而是一个母亲心碎绝望的悲鸣,在冰冷的走廊里回荡,令人心头发堵。 岳颂今蹲下身,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安抚道:“阿姨,您先别急。现在医学发达,元凯还年轻,恢复力强。我们要相信医生,更要相信元凯的意志力,一定会有办法的。” 陈颖默默地站起身,衣服被扯得凌乱。她眼神空洞,失神地、踉跄着朝走廊尽头走去。 许清颜担忧地看了一眼岳颂今和郁双,快步追了上去。 陈颖一直走到医院空旷的户外连廊尽头,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角落的阴影里。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和一个打火机。她的手抖得太厉害,打了几次火,跳跃的火苗都没能点燃烟头。 许清颜沉默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稳定的火苗亮起,替她点燃了那支烟。 陈颖深深地吸了一口,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涌了出来。她胡乱擦掉眼泪,将只吸了一口的烟狠狠摁灭在地上,仿佛那点微弱的火星也灼痛了她。 “她骂得对。”陈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是我害了他。那个魔鬼警告过我,我想过他会报复我,用各种下作的手段。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他会直接毁了元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刻骨的恐惧和悔恨。 第一滴泪无声地滑落,紧接着,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在她狼狈的脸上肆意流淌。“是我害了元凯,是我害了他。我不该的…明明知道自己一身污泥,烂到了骨子里却还贪恋元凯身上的干净和阳光,我这种女人有什么资格去碰触纯粹的感情?有什么资格去奢望…”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字字泣血。 正文 第50章 “姐…”许清颜的心猛地一沉,她听出了陈颖话里诀别的意味。 “替我告诉元凯,”陈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配不上他,对不起。”最后一个字落下,她不再停留,快步走进了连廊外的夜色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岳颂今找到许清颜时,她独自坐在医院的天台下,夜风凛冽,她却全然不知。 岳颂今忙脱了外衣裹住她。 “她走了,我拦不住。”许清颜喃喃道。 她将陈颖的过往,她的恐惧,她的自责,她的诀别,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岳颂今。最后,她仰起头,眼中满是迷茫和自责:“如果…如果当初我把颖姐的过去告诉元凯,他是不是就不会选择和她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后果?” 岳颂今长长地叹了口气,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这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是否坦白自己的过去,是陈颖自己需要做的选择。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了然,“陈颖年轻漂亮,能在S市开起SOUL那样的酒吧,她的背景在圈子里其实不是秘密。元凯只是话少,不是傻。我多少都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他会完全不知道吗?” “颖姐很自责,她应该是要彻底离开了。”许清颜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担忧和伤感,“元凯受了这*么重的伤,心理和身体的双重打击,他怎么受得了?” 岳颂今收紧了手臂,低声道:“这是他们之间的劫数。我们能做的,只有陪伴和支持元凯。” 是啊,感情终究是两个人的战场,外人再痛心疾首,也无法替代他们去承受。 许清颜从他怀里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他挺直鼻梁上那颗小小的黑痣。她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手背那道淡淡的旧疤。一股倾诉的冲动涌上心头,她想告诉他,她少年时期就见过他,想把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和心酸的童年向他倾倒而出。 “颂今…”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 就在这时,郁双打来了电话。 “今哥!你快回来!陈颖买了饭回来,刚进病房,凯子把所有的饭菜,全掀了!泼了陈颖一身!” 岳颂今和许清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陈颖没有立刻消失!她回来了! 两人立刻转身,疾步冲下天台,朝病房跑去。 刚跑到病房门口,就看见陈颖一身狼藉地走出来。汤汁和菜叶沾满了她的外套和头发,脸上还有被烫红的痕迹。她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 “你们先回去吧。”陈颖的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今天我留下照顾他。”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片刻后,她简单清理了一下,虽然衣服上的污渍无法清除,脸上也还有红印,但她又默默地坐回了病房门口那张冰冷的椅子上,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许清颜看着她倔强而单薄的背影,心中酸涩难言。她默默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陈颖肩上。 然而,陈颖终究还是消失了。 就在郜元凯父母留下照顾、大家紧绷的神经稍缓的某个清晨,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给乐队共同管理的账户上转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备注只有冰冷的两个字:赔偿(乐器)。 郜元凯的世界,仿佛随着那扇病房门的关闭和陈颖的消失,彻底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与黑暗,他选择了休学。黑K乐队,也因主心骨的崩塌和乐器的损毁,错过了那个重要的比赛,乐队也进入了休整期。 岳颂今对此难掩低落。许清颜也终究没有将儿时的境遇向他吐露。她不愿再用自己沉重的过去徒增他的心疼与无力感。乐队驻唱积攒的积蓄暂时缓解了她的经济压力,临近期末,课业之余,她有了更多时间陪伴岳颂今,也常去看望许志。 岳颂今总是陪着许清颜一起去看望许志。对于这个涂家二小子,老许头心里是说不出的喜爱。偶尔,一丝对两人未来的隐忧会浮上心头,但他看着身边亭亭玉立、眼神坚定的女儿,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由着他打骂的小姑娘了。相反,现在的许志对女儿,心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好不容易修复了些许的父女关系,他不敢破坏,只能将担忧压在心底,默默接受着现状,由着他们去了。 这天是许志的公休日。他起了个大早,特意去市场挑了条最新鲜的活鱼,兴冲冲地把两个孩子叫来,说要煮女儿最爱吃的鱼火锅。 小小的出租屋里弥漫着鱼汤的鲜香和辣椒的辛香。三人围坐在小桌前,热气腾腾中透着难得的温馨。 就在这时,岳颂今放在桌边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了这份暖意。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涂伟杰。 电话那头,涂伟杰的声音失去了惯有的沉稳:“颂今!你爷爷…快不行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就这一两天了…” 岳颂今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关节泛出青白。尽管对那个老人没有丝毫温情,尽管那份刺目的晚期报告早已预告了结局,但当死亡的通知如此直接、如此迫切地砸过来时,心头还是像被重锤狠狠撞击,震得他呼吸一窒。 “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订票。” 挂了电话,他抬起头,对上许清颜和许志充满关切的目光。许清颜从他的表情和刚才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已猜到了大概,脸色瞬间褪去血色,担忧地望向他。 “颂今,是不是…”许清颜的声音带着紧张。 “嗯。”岳颂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尽量让语气平稳,“爷爷情况不好,我得立刻回去。” “那你快去吧!”许志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底层人对生老病死的敬畏,“涂老爷子是个体面人,老一辈都讲究个落叶归根,儿孙送终是大事!你爸又是个最孝顺的人,你不回去,他心里该不好受了!”话一出口,许志才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多了,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看向女儿。 岳颂今微微一怔,心中掠过一丝疑惑:许叔叔对他家的情况,似乎过于熟悉了些?这语气,不像仅仅是从清颜那里听说的闲谈。 许清颜在一边低下了头,专注地看着碗里的鱼片,回避了岳颂今探究的眼神。她脸色平静,仿佛父亲的话并未引起波澜。 许志自知失言,忙不迭地补充道,试图掩饰,“哎,看我,净瞎操心!快回去吧!家里头重要!路上千万小心啊!” “谢谢许叔叔。”岳颂今点点头,将那一闪而过的疑虑暂且压下。此刻,他确实没有心思深究这些细枝末节。 岳颂今匆匆离开后,出租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火锅咕嘟的声响和鱼汤渐冷的腥气。 许清颜放下筷子,站起身:“爹,我回学校了,还有些笔记要整理。” “颜颜。”许志叫住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忐忑,“爹刚才是不是说多了?不该提那些…” 许清颜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父亲,没有责备,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没什么值得刻意隐瞒的,只是觉得,还没到非说不可的时候。”该说的时候,她自然会告诉他。而现在,显然不是。 她拿起自己的包,推开门。许志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空寂的小屋里。 正文 第51章 涂颂新同样沉稳,西装笔挺,妥帖地接待着前来吊唁的各界人士,言语得体,滴水不漏。他的悲痛是内敛的,符合身份和场合需要的,与奶奶的嚎啕和涂伟杰的沉重形成了鲜明对比。涂颂新在忙碌间隙,目光偶尔会落在沉默地站在角落的弟弟岳颂今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无奈。 消息传到许志耳中,并不比许清颜晚多少。是同村的周更大夫打来的电话,声音带着乡里人特有的、对大事的郑重,“老许啊!北边凃庄的涂老爷子,没了!刚听伟杰家帮忙的人说,老爷子讲究个叶落归根,伟杰要把骨灰带回来,葬在咱老家的祖坟里。这丧事,怕是要在咱这边办几天!我想着,你家清颜不是一直得涂家资助上学吗?这事得跟你通个气。” 许志握着那部老旧的手机,站在逼仄的值班室里,他沉默了几秒,才哑着嗓子连声道:“回!肯定得回!于情于理都得回!不光是我,清颜她也得回去磕个头!涂家是咱家的大恩人哪!” 挂了电话,许志的心沉甸甸的。他立刻拨通了许清颜的电话。 “颜颜,”许志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涂老爷子走了,你周更叔专门打电话通知我,老爷子要葬回咱老家祖坟。”他顿了一下,告诉许清颜他的决定,“咱们,得回去送送啊。” 许清颜沉默了。涂老爷子的离世她已从岳颂今处知晓,她和父亲回老家送葬,意味着她必须直面那个环境,直面过去,以及可能被揭穿的她和岳颂今的关系。 “什么时候动身?”她从来不是一个逃避的人。 “看你什么时候能请下假来,你周叔说灵堂已经在凃庄搭起来了。”许志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忧虑,还是忍不住交代道,“颜颜啊,回去你可得注意着点。涂老爷子刚走,涂家上下都绷着弦,咱是去感恩的,别惹出什么不痛快来。”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害怕女儿和岳颂今的关系在此时此地、在涂伟杰面前曝光,他想起那已经离世的涂老爷子,他在乡里那副骄傲的模样,即使再不喜欢小孙子,也是绝不可能同意他跟自家的女儿在一起的。 “我心里有数。”许清颜打断父亲,感觉到父亲的担忧,她又补充道,“该做的礼数,我会做到。” 当天晚上,许志和许清颜踏上了返乡的火车。 许志特意穿上了他最体面的一套深色旧西装,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东拼西凑买来的几样祭品和一盒他特意托人买的、据说很体面的点心。许清颜则是一身素净,长发束起,未施粉黛,神情沉静。 站在列车的连接处,许清颜看着手机屏幕上岳颂今的名字,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颂今。”许清颜的声音很轻。 “颜颜。”岳颂今的声音透着一些疲惫。 许清颜顿了顿,“我和我爸要回老家一趟。” “H省?”岳颂今有些意外,“有什么事吗?我们今天也送爷爷回了H省。”他的心头浮起一个念头,又马上自己否定了。 “嗯。我知道。”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明天我们也会去送涂爷爷,还有很重要的事。我想等我们见面了,再当面告诉你,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岳颂今能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同寻常,那份郑重和犹豫让他心头掠过一丝疑虑。是什么事,让她需要如此郑重其事地“当面说”,而且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在老家?他们也来爷爷?想起许叔叔那天的话,莫非他们真的早就认识? “好。见面说。”他到底没有追问,“你们几点到,我去接你们。” “不用了,你好好忙家里的事,明天我们就见面了。”许清颜拒绝,但又怕他非要来,她轻叹了口气,“听话。我知道你不喜欢那里,但这个时候你必须在。” “好。”岳颂今应了一声,疲惫中带着一丝暖意。 挂了电话,许清颜靠在墙上,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心情复杂—— 整整一夜的火车哐当作响,载着许清颜和许志回到了记忆深处的故土H省。又经过两个多小时颠簸起伏的汽车旅程,当双脚终于踏上这片初夏时节弥漫着泥土和麦苗清新气息的土地时,许清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个她曾拼了命想要逃离、视作沉重枷锁的村庄,此刻在明朗的蓝天白云下,竟也显出一种生机勃勃的亲切感。 许志提着简单的行李,在前头带路。刚走到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下,就遇见了几个坐在树荫石墩上闲聊的乡亲。 “哟,老许?回来啦?”一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大叔先认出了许志。 “嗯,回来了。”许志忙点头应着,脸上挤出朴实的笑容。 那大叔的目光随即落到许志身后那个身形高挑、气质沉静的年轻女孩身上。她皮肤白皙细腻,眉眼清秀沉静,只是这个五官逐渐与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不合身旧衣服、皮肤晒得黝黑的“假小子”重合。 “这是颜丫头?!”他猛地站起来,“我的娘哎!真是脱胎换骨啊!果然是大学生啊!” 其他几个乡亲也纷纷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许清颜,七嘴八舌地惊叹: “天爷!真是许家那丫头?这变化也太大了!” “听说考上了S市的重点大学?啧啧,那可是大城市的好学校!老许,你这闺女可给你争了大脸了!” “就是就是,老许家祖坟冒青烟了,飞出这么只金凤凰!以后可是吃公家饭的料!” 许清颜听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乡音里溢出的惊叹与赞誉。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曾经或漠然、或带着隐隐轻视、甚至在私下议论她“克母”、说她父亲“没本事”的面孔。如今,依旧是这些人,脸上却堆满了热情的笑容,言语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艳羡和攀谈的亲近。 她心中没有得意,也没有怨恨。 她在这一刻,突然释怀了。 那些曾让她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的恶言,那些曾让她如芒在背的轻视目光,仿佛都随着时间和空间的阻隔,消融了。 这一刻,她只是觉得有些可悲,不为自己,而是为了这些人。 这些人过去的冷漠和现在的热情,并非源自刻骨的恶意或势利,更多是一种基于他们认知局限和生存环境下的“人云亦云”。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没娘的孩子”、“穷得叮当响”就是原罪,而“考上大学”、“跳出农门”则是值得仰望的成功。 这份清醒的认知,让她能够以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与这片土地、这些人,以及自己沉重的过往,达成一种和解。 她心中满是微凉的讽刺和更深的疏离感,终是无法开口回应他们此刻的热情。 在乡亲们好奇又热情的目光注视下,父女俩终于走到了自家那扇熟悉又陌生的院门前。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眼前的景象瞬间将许清颜心头那点因故土新貌而起的感慨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沉重的现实凉意。 家里的那两间破旧平房,在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和彻底无人照料下,颓败得触目惊心。 墙皮早已大片剥落,裸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房顶的瓦片残缺不全,不少地方塌陷下去,几丛生命力顽强的野草从瓦缝里探出头,在阳光下肆意生长。 院子里更是荒草丛生,足有半人高,郁郁葱葱,几乎完全淹没了通往屋门的小路。唯一能证明这里曾经是“家”的,是门框上那褪色剥落、几乎难以辨认字迹的旧春联残骸。 这里,是她拼命逃离的起点,是她童年所有灰暗记忆的实体容器。如今归来,它像一个被时光彻底遗弃的废墟,在万物生长的季节里,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困顿、挣扎和被遗忘的荒凉。 许志看着眼前荒芜破败的景象,脸上布满了窘迫和黯然,“唉,没人气儿,房子坏得快。一会我带你去周更叔家,你去他那里住几天,干净点。” “那你呢?” “我皮糙肉厚的,凑合收拾一下,弄个能躺的地儿就行!这有啥难的!” 许清颜没再说话。她拨开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像前走。 今年雨水茂盛,荒草茂盛,她的身形显得格外纤瘦。 “哪有回家了还出去住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许志的心湖,激起了滔天的酸涩和愧疚。 许志怔怔地望着女儿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他眼前晃动的,不再是这个清冷沉静的大学生,而是那个许多年前跌跌撞撞学步、摔倒后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眼神里带着倔强和早熟的小小身影。 他的女儿啊…… 从小到大,骨子里这份不肯低头、不肯逃避的倔强,竟是一点都没变。 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冲上许志的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 “是啊,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正文 第52章 涂伟杰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臂缠肃穆黑纱。丧父之痛刻在他眉宇间,疲惫难以掩饰,但却扔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与滴水不漏的周到。 许清颜和许志等在一边,看他微微欠身,送走那几位客人。 许志碰了一下女儿的手指,示意她跟自己向前,许清颜发现父亲的手心全是汗,他局促地上前一步,却不知如何开口。 许清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涂伯伯,节哀。” 涂伟杰闻声转头看到是许志和许清颜,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他微微颔首:“老许,清颜,你们有心了。” 他的目光落在许清颜身上,带着长辈的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个他因故交情谊而资助多年的女孩,褪去了记忆中的稚嫩青涩,出落得亭亭玉立。素净的黑衣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沉静,那份历经困苦磨砺出的通透与坚韧,竟让她在这嘈杂的哀伤场合格外醒目。这份蜕变,让他这个“施恩者”也感到了几分真实的欣慰。 许清颜上前一步,对着涂老爷子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又双膝跪在蒲团上,一叩,再叩,三叩。 起身后,她走向涂伟杰,“涂爷爷仙逝,请您和家里人务必保重身体。”她直起身,目光坦然迎向涂伟杰,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怯懦或攀附,“这些年,承蒙涂伯伯您的资助,我才能顺利完成学业,改变命运。这份恩情,清颜一直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涂伟杰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清颜,不必如此见外。我和你母亲是旧识。她走得早,我照拂你一二,是分内之事。”他顿了顿,“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好好读书,将来前程似锦,便是对你母亲最好的告慰。” 许清颜听着他温和的话语,心中滋味复杂难言。那深植骨髓的自尊心在胸腔里无声地鼓噪。她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涂伯伯,您的心意,清颜感念。但资助的钱,是我欠下的。等我毕业后工作,一定会连本带利,如数奉还。” 涂伟杰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个场合、如此郑重地提出“还钱”。他眼中掠过一丝更深的惊讶与激赏,这女孩的骨气,倒真是随了她母亲。随即,那惊讶化为长辈宽容的笑意,他刚想开口安抚“不必如此较真” “爸。”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自身后突兀地响起。 涂伟杰和许清颜几乎是同时循声转头。 岳颂今一身黑衣,他的视线先是扫过父亲涂伟杰,落在了许清颜的身上。 涂伟杰尚未察觉儿子眼神中的惊涛骇浪,也忽略了许清颜眼中一闪而过的释然与无奈。 他见岳颂今走近,只当是儿子来与吊唁的长辈打招呼,便很自然地抬手,对着岳颂今介绍道:“颂今,来得正好。这是你许叔叔,这是许叔叔的女儿清颜。清颜母亲是我一位故交。”他想起了什么,“哎?清颜也在你们大学读书,中文系的高材生,非常优秀。说起来,你们还是校友呢。” 岳颂今听着父亲的介绍,没有开口。今天是爷爷的葬礼,他的一门心思都在她这里。他知道她也回了家乡,却联系不上她。想起她说的也会来送爷爷,便来前厅碰碰运气。不想,远远在就看见她跪在蒲团上叩礼。他疾步过来,将她与父亲的谈话尽收耳底。 她说的“当面说”。原来就是这个。在他看来如此简单的事,她是如此重视,非要一个郑重其事的面对面,而非电话里的三言两语。 一股钝痛从胸口蔓延开来。他的女孩啊,如此的傻,如此让人心疼。 他的目光如深秋的湖水,静静笼罩着许清颜。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化不开的心疼。他看到她微微发白的脸色下强撑的镇定,看到了她异常平静眼神深处那不易察觉的的歉意与无奈。她一定不愿在这样的场合,由他的父亲以这种介绍“外人”般的随意口吻,猝不及防地揭开这一切。 许清颜迎着他的目光,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他的眼神太深,像能望进她灵魂里。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或失望,只有她熟悉的、独属于她的温柔理解。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他懂了,全都懂了。她的挣扎,她的犹豫,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自尊与煎熬。 她忽然有些想落泪,她是不是可以不那么坚强了。 岳颂今与许清颜目光交汇处无声的惊涛骇浪,被一阵由远及近的的喧哗声打破。 涂颂新和岳岚被热情的人群包围着,穿过人群走来,那些或真心或奉承的赞誉如同潮水般涌向他们。 “颂新在省城开那么大公司,真是了不得!” “听说还给咱乡里捐钱修路了?真是念着根的好孩子!” “颂新这么出息,老爷子走得也安心!” “这才是咱涂家真正的顶梁柱啊!” 岳岚面无表情走到涂伟杰身边站定。涂颂新微微颔首,得体地回应着每一句问候和赞誉,完美地符合着“长子长孙”在重大丧礼上应有的体面与担当。 相比之下,站在角落的岳颂今,仿佛成了被遗忘的背景板。 涂伟杰的目光也被长子吸引过去,看着涂颂新沉稳地应对各方,他眼中流露欣慰和倚重。 涂颂新的目光扫过父亲涂伟杰,随即看到了父亲身边脸色苍白的许清颜,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几步之外的弟弟岳颂今身上。 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涂颂新有一丝歉意和无力。他知道爷爷和对颂今的态度,知道弟弟有多不愿来到这里,也知道在这种场合,作为长孙,他必须承担起责任和焦点,这无形中更将颂今推向了边缘。 涂颂新没有立刻走向父亲或灵前。 他在岳颂今面前站定,挡住了部分探究的视线。他压低声音,带着兄长特有的关切,“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 岳颂今依旧沉默。涂颂新的出现和这简单的问候,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投入他心湖的冰面,虽然未能融化什么,却至少证明,在这片冰冷的家族里,并非所有人都对他视而不见。 涂颂新又低声补了一句,“也别太绷着。”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单纯的关心。 这时,主事的司仪高声喊道:“孝子孝孙就位!准备答谢亲友了!” 涂颂新看了岳颂今一眼,那眼神里有安抚,有无奈,也有一丝“跟我来”的无声催促。然后,他转身,挺直脊背,走向灵前,站到了父亲涂伟杰的身旁,那个属于“长孙”的、无可争议的核心位置。人群的目光和赞誉声,再次如影随形地聚焦在他身上。 司仪的喊声像一道无形的指令,岳颂今沉默地迈开脚步,走到了岳岚身侧稍远的地方,一个不算失礼却又明显游离于焦点之外的位置。 整个答谢的过程冗长而机械。亲友们排着队上前,说着程式化的慰问,目光大多越过他,落在涂伟杰和涂颂新身上。偶尔有人注意到他,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探究或淡漠,这个在涂家似乎总有些“不一样”的孙子,今天依旧没什么存在感。 岳颂今随着众人鞠躬,起身,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疏离的麻木。 许清颜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始终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她看到他被人群有意无意地忽略,看到他在自家爷爷的葬礼上,像个局外人般沉默地承受着这份隐形的排挤。许清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密密麻麻地疼。 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吊唁的人群渐渐散去,院子里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收拾场地的零散声响。涂伟杰被几位族中长辈围着说话,涂颂新在一旁陪着,时不时点头应和,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长孙。岳岚借口累了,早已回房歇息了。 岳颂今趁着这片刻的空隙,用目光在人群中寻找许清颜,却没有找到那个身影,他转身离开人群,没有走向屋内,而是绕到了老宅后院。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角落,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 岳颂今走到槐树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打火机“咔哒”一声亮起,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清隽却写满疲惫的侧脸。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岳颂今刚要转身,腰间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触碰。 动作很轻,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却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瞬间照亮了他心底积压的所有阴霾。 他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抬起手,覆在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 许清颜把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背上,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进他耳里:“没关系的,有我在。” 顿了一下,她又轻声说,“对不起。” 他知道她是为了她所谓的隐瞒在道歉,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将她抱在怀里,“道什么歉啊,傻丫头。以后别瞒我,什么都给我说。” 她终是再也无法忍受,眼泪无声的落下。 前院的喧嚣早已远去,这一刻,只有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和两个紧紧相依的身影,在寂静中传递着无声的治愈。 正文 第53章 刚才那个带着暖意的拥抱,在两位长辈猝不及防的注视下,瞬间变得像被剥开的伤疤,难堪又刺目。 许清颜的脸白了。 “奶,妈。”岳颂今的声音倒是平静,甚至没松开许清颜的手。 岳岚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仪:“我和奶奶出来透透气,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们。”她顿了顿,“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该知道分寸。” 这话像一记软鞭子,抽在许清颜身上。她知道岳岚指的是葬礼的场合,更指的是她和岳颂今的关系。 岳颂今直视母亲,“我和清颜在谈恋爱,这件事,跟场合没关系。” 岳岚的脸色沉了下来,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她知道这个小儿子的脾性,不在于他多言。 她转向许清颜,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告诫,“清颜,你是个聪明孩子,也是懂规矩的。你母亲不在了,我和你涂伯伯一直把你当自家孩子看,供你读书,盼你有出息。可你看看你现在,做出这样的事,对得起我们的栽培,对得起你母亲的在天之灵吗?” 许清颜攥紧岳颂今的手,直视岳岚,“岳阿姨,我和颂今是真心的。” “真心?”岳岚轻轻笑了一声,“真心就能不顾体面,在长辈的葬礼上搂搂抱抱?清颜,你该懂什么叫知恩图报,什么叫自重自爱。” “妈!”岳颂今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怒意,“您说话客气点。” “我怎么不客气了?”岳岚提高了音量,“我难道说错了?她是陈花的女儿,我们资助她是情分,可这不代表…” “够了!”岳颂今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我和她在一起,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更轮不到您来教训她。” “你这说的是什么浑话!”一直没出声的涂奶奶突然颤巍巍地开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爷爷刚走,你就惹你妈生气。这丫头是个好姑娘,可你们…你们不合适啊…” 老太太说着,胸口一阵起伏,剧烈地咳嗽起来,岳岚连忙拍着她的背安抚。 许清颜看着咳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涂奶奶,又看看脸色铁青的岳岚,再看看挡在她身前的岳颂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涩。 她知道岳岚话里的潜台词。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钱,更是旁人眼里难以逾越的鸿沟。岳岚维护着体面,没有把话说得更难听,可那眼神里的轻视,她看得清清楚楚。 “岳阿姨,”许清颜再次开口,她挺直了脊背,“您说得对,今天场合不对,是我失态了。我和颂今,我们会注意的。”她顿了顿,低声道,“我先回去了,我爸还在前面等我。” “清颜!”岳颂今伸手想拉住她。 许清颜没有回头,几乎是逃一般地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前院的阴影里。 岳岚扶着还在咳嗽的涂奶奶,对着想要追出去岳颂今提高了声音:“跟我回去见你父亲。有些事,是该摊开来说了。” 许清颜从后院逃出来时,正撞见许志,他看见女儿脸色惨白地跑过来,慌忙道,“怎么了?脸这么白?” 许清颜摇摇头,想说没事,喉咙紧的发不出声音。 许志在前院,他瞥见岳岚带着老太太往后院去了,又见女儿这个模样,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岳家的人,说你什么了?” 许清颜避开父亲的目光,“我们走吧。” 许志却没动,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颜颜,爹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但有些门,不是我们能进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信封,塞到女儿手里,“这是刚才涂伯伯给我的,说你还没刚毕业,让你拿着先用。” 信封很厚,边角硌得许清颜手心发烫,“爹!”她发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怎么能收这个?!” “我能不收吗?”许志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疲惫,“人家是好意,当着那么多乡亲的面,我能把脸摔给人家看?”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好半天才缓过来,脸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许清颜慌忙扶住他,许志年轻时的老毛病,现在越来越严重了。 许志抓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孩子啊!千错万错都是爹的错啊,爹没本事,才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跟颂今,我早想到这一天,却窝窝囊囊地不敢直接跟你说。” “爹,”许清颜眼眶红了,“我和他是真心的啊。” 许志的眼眶也红了,“你以为岳家能容得下你?岳家太太是什么人?当年你妈在的时候,提起她就说,那是天上的云,咱够不着。你现在跟颂今好,将来受委屈的是谁?是你!到时候人家说你是‘受资助的白眼狼’,你百口莫辩!” “你爹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有一样,谁也不能动我女儿的名声。村里人会怎么说?说你忘恩负义,仗着人家资助过,就想攀高枝?说我许志养女儿,就是为了巴结岳家?”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直不起腰,手捂着胸口。 许清颜吓得赶紧扶住他:“爹!你怎么样?” “没事。走,回家。”许志强撑着起身。 许清颜扶着还在喘气的许志,转身往外走。经过灵堂时,她停下了脚步。 “爹,等一下。” 她将那一沓厚厚的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清颜,等一下。”是岳岚。她手里拿着个褪色的牛皮笔记本,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 许清颜擦掉眼泪,低声对许志说:“爸,你先歇会儿,我去去就来。” “坐吧。”岳岚指了指旁边的石凳,自己先坐了下来,她将笔记本递给许清颜,“这是你母亲的东西。” 许清颜猛地抬头。那笔记本的封面是暗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我也是这次回来清理你涂爷爷的遗物才发现了这个。本想着回去了找个机会给你,没想到,”她顿了一下,“竟在这里见到了你。” 许清颜结果笔记本,爱惜地摩挲。 岳岚看着她的样子,声音放柔了些,带着点回忆的恍惚,“她跟她的名字一样,是一朵美丽的花儿,却是一株带刺的野蔷薇,虽然是书香世家,家境却不算好,她从不肯占人半点便宜。” 许清颜翻开笔记本,指尖落在某一页泛黄的纸页上,耳边是岳岚的声音。 “她当年怀你的时候,身体就不好。我听周更说,那时候他想多帮衬些,她却只肯收下最基本的营养品,说‘等孩子生下来,我自己能挣’。她还说,‘将来我的孩子,要靠自己的脚站稳,不能让人指着脊梁骨说,是靠旁人施舍长大的’。却没想到生下你竟然要了她的命。”岳岚叹了口气,像是为陈花的一生而惋惜,“你,就是她生命的延续。” 纸页上是母亲清秀的字迹,许清颜认得,她曾在箱底看见过母亲写的便条,字迹一模一样。她盯着那一行行娟秀稳的字迹,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遇见你之后,我和你涂伯伯帮衬你,是念着同学情分,更是懂她那份傲气。”岳岚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许清颜,眼神里没了刚才的冰冷,却多了层更沉的东西,“她若泉下有知,看见你现在这样。” “我怎么了!我清清白白,不偷不抢。”许清颜猛地打断她,声音发颤,“怎么就,对不起她了。” “清白?”岳岚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点近乎悲悯的无奈,“清白就能让你在旁人的唾沫星子里过活?” “旁人的眼光,不是我在意的。” “你不在乎,你父亲也不在乎吗?”岳岚冷笑,像是笑她的幼稚单纯,“清颜,你母亲当年拼了命生下你,不是为了让你走一条需要看人脸色、藏着掖着的路。” “你现在和颂今在一起,旁人会说你是‘攀高枝’,哪怕你心里再干净,这层阴影也甩不掉。你母亲要是活着,能受得了别人这么说她女儿?” “而且,你们的关系,我不会认同。”岳岚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着她,“颂今的父亲也是一样。这个不是一时,是一直。” 岳岚看着她苍白的脸,理了理裙摆:“你父亲还在等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阿姨还有事,先走了。”岳岚说完,转身离开了。 许清颜的不停的摩挲着笔记本。封面的磨痕像母亲的指纹,轻轻烫着她的皮肤。她想起自己每次接过涂家资助时的难堪,想起岳颂今挡在她身前时,岳岚眼里的轻视。 许清颜抱着笔记本,慢慢走到父亲身边。许志看着她怀里的本子,眼神暗了暗,没敢问,只是扶着她的胳膊站起来:“走吧,咱回家。” 和许志一起走出涂家老宅的大门,村口的风裹着泥土味吹过来。 许清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有些路,她是不是还能继续往前走。 正文 第54章 “老许家邪乎得很,打许老头他爷爷那辈起,娶进门的媳妇都是生下孩子就没了。” “都说他家祖坟位置不好,家里的孩子全克母。” “前几代好歹留了儿子,到了老许这辈,偏生了个小妮子。” “小妮子咋了?这丫头从小就比小子还能,这不还考上了好大学?” “考上大学又咋样?还不是个克母的。” “就是,一个丫头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生娃?谁知道会不会走她妈的老路…” 话越说越离谱。 说话的人瞥见岳颂今阴沉的脸,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到底是涂家的小儿子,不是他们能得罪起的。嘈杂的人群一下子陷入了寂静,大家都有些忐忑,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意思。 一个机灵的汉子忙打圆场:“颂今,别听他们胡咧咧!你要找清颜?叔带你去她家!” 岳颂今坐上那人的小三轮,颠簸着往许清颜家去。仅仅一会功夫就到了地方,许清颜的家离爷爷家竟这么近。 岳颂今站在许清颜家门口彻底怔住了。周围都是砖瓦房,唯独许家是两间低矮的土房,墙皮斑驳得露出内里的黄土。 许志正佝偻着腰清理院角的杂草,看见岳颂今时,黝黑的脸上涨起窘迫的红,讷讷地说女儿不在家,手机也没带。 岳颂今没多问,他的目光扫过这贫瘠的院落,心头酸涩翻涌。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许叔,我能看看清颜的房间吗?” 许志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指了指西边那间破旧的土屋。 岳颂今穿过简陋的堂屋,站在西屋门口,他忽然有些不想看了,他深吸了口气,终是推开了门。 房间极小,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家具很少,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床,一个发旧的大衣柜,一张简陋的木桌,一个木凳。 墙壁是粗糙的土坯,床边糊着一些已经泛黄卷边的旧报纸。 墙上贴满了奖状,那些奖状从小学到高中,“三好学生”、“优秀干部”,密密麻麻,像勋章一样贴满了半面墙,在昏暗的光线下倔强地闪耀着,诉说着主人如何在这贫瘠的土壤里拼命汲取养分向上生长。与屋外村民那些“丫头片子”的议论形成了尖锐的讽刺。 桌子底下摞着许多旧书。大多是课本和习题集,也有些文学名著,书页卷边,磨损严重,显然被翻过无数次。这是房间里唯一显得“富足”的地方,也是许清颜精神世界的全部堡垒。 窗台上,一个用碎布缝制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小布偶静静坐着,眼睛是两颗磨圆的黑纽扣,这或许是她童年唯一像样的玩具。角落里,一个褪了色的旧书包洗得干干净净,挂在钉子上。 岳颂今站在门口,几乎无法呼吸。每一件物品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许清颜,在这逼仄的空间里,趴在摇晃的木桌上,借着昏暗的灯光拼命读书写字的样子。 他之前知道她家境不好,但从未如此具象地感受到这种深入骨髓的贫寒和挣扎。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她,骨子里的倔强、自尊和那份挥之不去的“不配得感”,此刻都有了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注脚。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的无力感。他能为她做什么?他能改变这破败的土屋吗?他能抹去她童年受尽的白眼和“克母”的诅咒吗?他因家庭忽视而闹的别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像是一种讽刺。 他再也无法待在这里,带着满心的酸楚和沉重,逃出了房间。 许志沉默地站在院子里。这个木讷的农村汉子,他除了窘迫就是无言。 岳颂今一言不发,拿起许志身旁的锄头就开始铲草。 许志忙不迭地拦,“你这城里来的孩子,手指白净得没沾过半点泥星子,哪能干这粗活?” 可岳颂今太执拗。 “唉!”许志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啊!”他指了个方向,“要不,你去她妈陈花的坟头瞅瞅?沿着门口那条路直直向北,穿过一片麦田,过了湖,就是了。” 岳颂今沿着小道往前走,路边的麦田正处在灌浆期,麦穗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泛起浪。空气里飘着麦香和湿土的气息,竟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亲切。 这感觉太熟悉了。 他忽然想起13岁的那个夏夜,和爷爷大吵一架后,带着满腔的愤怒和委屈,他也是沿着这样一条路疯跑,后来掉进湖里,冰冷的湖水将他吞噬,毒蛇的刺痛让他绝望,迷迷糊糊中被个半大的孩子拖上了岸。 等他在城里医院醒来,问起父亲那个救他的少年,父亲只说“都处理好了”,让他别再挂心。后来因为和爷爷的隔阂,他再没踏回过这片土地,这次回来,除了处理爷爷的后事,他一定要找到那个少年,这份迟了十年的谢意,他一直记在心里。 只是葬礼的忙碌,清颜的到来,还没让他顾上这个事。 路的尽头是片矮矮的坟地,许清颜就坐在最靠边的那座新坟前。坟头的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墓碑上嵌着的黑白照片里,一个清秀的女人笑得温和。 许清颜静静地坐着,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连岳颂今走近的脚步声都没惊动。 岳颂今的心像被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窒息。他定定地站着,不敢靠近,不敢出声,怕惊扰了这片属于她和母亲的宁静。 直到她感应到了什么,慢慢地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找不到你,去了你家,许叔说你在这里。”他往前挪了一小步,“清颜,我…” 他想说“我很担心你”,想说“别难过,我在”,想说“昨天我妈是不是找你了,你们说了什么”甚至想说“求你别离开我”。可话到了嘴边,却被他死死咬住。他怕自己一开口,恐慌会变成实质,刺破此刻的平衡,更怕“分手”这两个字一旦由他提起,就会被她顺势接住。 许清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像被钝刀反复割据,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他的恐惧那么清晰地写在脸上。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骄傲,更了解他此刻的恐惧源于何处,他一定猜到了,猜到了她心中那个沉重却清晰的决定。 她不想看他这样,不想让最后的记忆里,是他如此痛苦无助的模样。 她决定好的路,再难也要走下去。而此刻,在母亲的坟前,在这片承载了她所有悲欢的土地上,她只想给他留下一点温暖,一点不那么残酷的回忆。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没事,就是想我妈了。这里风大,你穿得太少了。” “颜颜。”他声音发颤又往前挪了一步,他想抓住她的手,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僵在了空中。他怕自己的触碰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怕会听到自己无法承受的宣判。 他颓然地放下手,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我知道你心里有事。无论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许清颜的心狠狠一缩。他眼底的痛楚和无声的祈求,让她几乎要放弃所有的坚持。但她不能。她和他,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短暂的靠近已是奢侈,长久的相守?那只会拖垮他,也耗尽自己仅剩的尊严。 “没什么事,”她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甚至努力弯了弯嘴角,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疼,“就是有点累了。”她看着他那紧锁的眉头,那写满不安的英俊脸庞,心中涌起万般不舍。她抬起手抚上他紧蹙的眉心,“别皱眉,不好看。” 这个亲昵又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击穿了岳颂今所有的防线。 “清颜!”他猛地抓住她欲收回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他的声音带着失控的哽咽,“别这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让我害怕。比找不到你更害怕。你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那个词就在舌尖,重若千钧,他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仿佛一旦出口,就会变成现实。 许清颜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痛苦和恐惧,看着他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唇,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知道的,他害怕她说出那两个字。 她倾身向前,用另一只没有被他抓住的手,轻轻地捂住了他的嘴。 “嘘…”她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近到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上沾染的湿意。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颂今,什么都别问。今天陪我坐一会儿,好吗?就一会儿。” 她的眼神清澈却又深不见底,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不舍和一种近乎诀别的平静。她捂着他嘴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 岳颂今所有的话,所有的勇气,都在她这轻柔的“嘘”声和掌心微凉的触感中,被彻底冻结了。 他像一个被施了定身咒的困兽,所有的挣扎和嘶吼都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满眼的惊痛和绝望。他读懂了她的恳求:别问,别逼我,让这一刻安静地过去。 他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动摇,一丝转机。但那里,只有一片让他心沉谷底的决绝的温柔。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抓着她的手也缓缓松开,无力地垂在身侧。他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冲破紧闭的眼睑,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许清颜捂着他嘴的手背上,烫得她指尖一颤。 他不再追问,不再试图靠近,只是颓然地站在那里。无声的泪,是他此刻唯一的语言,也是最沉重的控诉。 许清颜感受着手背上那灼人的湿意,心如刀割。她缓缓移开了捂住他嘴唇的手,她没有再看他泪流的脸,怕自己会彻底崩溃。 她默默地转过身,重新面对着母亲的墓碑,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激烈交锋从未发生。 她安静地坐下,拿起放在旁边的一把小铲子,开始一点点清理着坟边那几株细小的杂草。 岳颂今站在原地,他看着她的背影,那单薄的肩膀挺得笔直,却承载着一种让他窒息的孤独和决绝。 他明白,有些东西,已经在刚才那无声的泪水和沉默的转身中,不可挽回地碎裂了。他失去了追问的勇气,也失去了挽留的机会,只能被这巨大的、无声的悲伤,彻底淹没。 他最终没有坐下。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守着她,守着这片埋葬了她母亲也即将埋葬他们爱情的土地,直到暮色四合,天地间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她那仿佛要融入黑暗的、倔强又脆弱的背影。 归岸 正文 第55章 三年时间并未如她当年在母亲坟前决绝宣言时想象的那般轻易流逝。 填平沟壑的路,远比预想的更漫长、更孤独。 她一头扎进学业的深海,用近乎自虐的勤奋,拿下了优秀毕业生的荣誉。她拥有了体面的工作,足以支撑起父亲的生活。 她以为自己足够强大了。强大到可以无畏过去,无畏任何恶语。强大到足以平等地、甚至骄傲地站在岳颂今面前。 可看着窗外广袤无垠、荒凉壮阔的戈壁滩时,一种久违的、深埋心底的怯懦和酸涩,又悄然翻涌上来。 当年他的泪水,她的沉默,像一根淬了毒的刺,不仅扎在岳颂今心上,也深深扎在她自己的记忆里,此刻随着靠近他的每一步,那根刺就转动一分,带来细密尖锐的痛楚。 她真的填平了沟壑吗?还是只是用事业和成就筑起了一道更高的墙?她所谓的“强大”,在面对他时,是否依然不堪一击?他还会原谅她吗? 火车抵达云城。高原反应给了初到的她一个下马威,头痛、胸闷、呼吸急促。她没有停留太久,适应了一天后,便又踏上了更艰难的旅程。 通往昆冈山脉深处的路,没有火车,她先是挤上了一辆破旧的长途客车,在颠簸得能把人五脏六腑都震移位的土路上摇晃了十几个小时,抵达了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边境小镇-砾石镇。 这里距离岳颂今所在的哨所,还有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一段路,将近一百公里的盘山土路,海拔将从四千多急剧攀升至接近五千米,没有公共交通,只有望不到头的、沉默冰冷的巨大山峦。 许清颜在镇上打听了一圈,根本没有去哨所方向的常规车辆。几个当地司机一听“鹰喙哨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要么开出一个她无法承受的天价,要么直接摆手拒绝:“女娃子?去不得去不得!那路,鬼见愁!高海拔,要命嘞!” 许清颜在小旅馆里辗转一夜,这里空气稀薄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气,拉扯着隐隐作痛的肺。绝望像冰冷的雪水,一点点漫上心头。难道千里跋涉,就要止步于此?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走上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许清颜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那条“鬼见愁”的土路。起初几公里,靠着意志力还能支撑,但很快,稀薄的空气、剧烈的头痛和沉重的双腿就给了她无情的打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跳如擂鼓,眼前阵阵发黑。高原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四周是死寂的荒凉,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轰鸣。她意识到,这根本就是自杀。别说一百公里,可能十公里都撑不到,她就会倒在这荒山野岭。 就在她筋疲力尽、几乎要瘫软在地时,身后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是一辆大货车。许清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站在路边挥手。 货车停了下来。驾驶室里坐着两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副驾的男人探出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去哪?” “师傅,能捎我一段吗?我去鹰喙哨所方向!”许清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有力,尽管因为缺氧而颤抖。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鹰喙?远得很呐!上来吧!”副驾的男人打开了车门。 许清颜心中一喜,连忙道谢爬了上去。车内弥漫着浓重的烟味、汗味和一股说不清的机油味,让本就不适的她,有些阵阵干呕。 车子重新启动,在颠簸的路上摇晃前行。 起初,司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从哪里来、去哨所干嘛。 许清颜谨慎地回答是去看望朋友。 但随着车子越开越偏,路况越来越差,四周人烟绝迹,两个男人的话题开始变得有些轻佻和下流,眼神也时不时在她身上瞟。 “小姑娘一个人跑这么远,胆子不小啊?找什么朋友?情哥哥吧?”副驾的男人嘿嘿笑着,伸手似乎想碰她的背包,还好她缩在后排,和前排的他们有些距离。 许清颜忍着不适,强作镇定,一边悄悄观察窗外地形,一边应付着:“是亲戚,当兵的。”她特意强调了“当兵的”,希望对方能有所顾忌。 但对方显然并不在意,嘴里更加不干不净:“当兵的?一年也见不到个女人,憋坏了吧?嘿嘿……” 许清颜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就在车子驶过一个相对平缓、旁边有块巨大岩石的弯道时。她大声喊道:“哎!那是什么?好像有东西掉了!” 两个男人的注意力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许清颜用尽全身力气,拉开车门锁,推开沉重的车门,抱着自己的背包,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落地一个翻滚,顾不上疼痛,她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那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妈的!疯子!停车!”货车上传来男人的怒骂和急刹车的声音。 许清颜蜷缩在岩石后,屏住呼吸,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尖锐的石头,冷汗浸透了内里的衣衫。她听到车门打开和脚步声靠近。 “臭娘们!给老子出来!”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传来了清晰、有力、节奏稳定的引擎轰鸣声!这声音和货车的破响完全不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威严。 一辆墨绿色的军用越野车,卷着尘土,从山路的另一头疾驰而来! 那两个男人脸色一变,骂了一句脏话,顾不上再找许清颜的麻烦,慌忙跳上货车,猛踩油门,歪歪扭扭地加速逃走了。 许清颜瘫软在岩石后面,大口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剧烈的高反让她眼前发黑。 军用越野车在路边稳稳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迷彩作训服、皮肤黝黑干裂的年轻军官跳下车,眼神锐利如鹰,扫视了一下现场和惊魂未定的许清颜,眉头紧锁。 “同志,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他身后,另一个年轻战士也警惕地下车,手按在腰间。 许清颜扶着岩石,艰难地站起来,声音还在发抖:“我没事。谢谢你们。刚才那辆车…” “我们看到了。”军官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和不合时宜的穿着上,“你要去哪里?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许清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她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工作证,以及那张被她珍藏、打印出来的和岳颂今大学时期的合影,递给军官。 “我去鹰喙哨所。我是来找人的,找岳颂今。我是他的…”她顿了一下,心脏狂跳,最终,那个在心底盘旋了千万次、承载了她所有勇气和期望的词,冲口而出:“我是他的家属。” “家属?”军官接过证件和照片,仔细地看了看照片上笑容爽朗的岳颂今,又对比了一下眼前这个虽然狼狈却眼神坚定的女子。 他将证件和照片递给了身后年轻的战士。 许清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高原反应加上极度的紧张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年轻的战士转身回了车上。 不知过了多久,年轻战士走回来,将证件和照片还给她。 “许清颜同志,”军官的声音依旧沉稳,但似乎多了一点温度,“我们接到哨所通知了。正好,我们就是去鹰喙哨所运送一批物资和药品。上车吧。” 许清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谢谢!太谢谢了!”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恐惧和疲惫。 “不过,”军官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路非常难走,海拔很高,你的身体状态看起来并不好。上去后,一切行动必须绝对听从指挥!哨所有铁的纪律!明白吗?” “明白!我一定遵守纪律!”许清颜用力点头。 她爬上了后座。军用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重新上路。颠簸依旧剧烈,空气依旧稀薄,但坐在军绿色的车体里,感受着那份坚实的安全感,许清颜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车子在沉默中行驶了一段。开车的年轻战士忍不住好奇,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许清颜,带着点憨厚的笑意,打破了沉默:“嫂子,你胆子可真大!一个人就敢往这闯!刚才多危险啊!要不是营长眼尖,看见你跳车,你今天可怎么办啊?” “营长?”许清颜一愣,看向副驾上那位面容冷峻的军官。 “对啊。”战士点点头,“刚才营长让我用卫星电话跟哨所确认了。岳排长他…”战士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还是带着点感慨和敬佩说道:“岳排长说,‘是我家属。麻烦营长,务必安全把人带上来。’嘿,嫂子,岳排长在哨所可是这个!”战士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许清颜瞬间僵住了! 他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她来了,他还承认了她是“家属”! 那句“务必安全把人带上来”,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伪装,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后怕、委屈、还有难以言喻的巨大酸楚。 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身体因为无声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正文 第56章 她抬眼望去,目之所及皆是苍茫,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连绵的雪峰在四周耸立,狂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游龙。 九月底的内地尚在初秋,而这里,俨然已是严冬。 车子停在一片相对避风的空地上。营长和战士迅速跳下车,动作麻利地开始卸货。 许清颜试图自己下车,双腿却像灌了铅,绵软无力。高反、一路的惊吓、疲惫,以及骤然降临的极寒和缺氧,像无数只无形的手,瞬间抽走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的胸口闷痛,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耳畔营长和战士的说话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她看到营房方向,一个穿着厚实荒漠迷彩、身影挺拔如松的男人,正大步流星地迎着风雪走来。 即使没看清他的脸,许清颜也知道是岳颂今,那是岳颂今。 瞬间的安心席卷而来,许清颜的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轻飘飘地沉入了无边的黑暗。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预想中的冰冷坚硬并未到来。一双强有力的手臂,带着熟悉的力道,稳稳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隐约间,她听到了那个熟悉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许清颜?!” 她想答应,想落泪,但最终陷入了无尽黑暗。 “穿这么少,也敢往这里来,简直是找死。”岳颂今迅速用自己宽大的迷彩大衣裹紧她冰冷的身躯,转向营长和战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报告营长!人接到了!多谢营长和兄弟!” 他打横抱起昏迷的她,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头一紧,比记忆中更轻了。 营长点点头,意味深长:“人交给你了。高反加低温,赶紧安置。这姑娘够倔。”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也够疯。”说完,拍了拍岳颂今的肩膀,带着战士继续去忙了。 岳颂今顾不上别的,抱着许清颜,快步走向营区角落一栋相对独立、低矮的平房,这是哨所唯一的“家属房”。 他小心翼翼地将许清颜放在床上,脱下她沾满泥雪的鞋子,拉过厚实的棉被,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炉火的光映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嘴唇因为寒冷和缺氧泛着淡淡的紫色。即使昏睡着,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依然跋涉在风雪里。 他就这样站在床边,百感交集如同汹涌的暗流,冲击着他用两年高原风霜磨砺出的冷硬外壳。 怒火在胸腔里燃烧。她怎么敢一个人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她知不知道这条“鬼见愁”的路有多危险?知不知道高原反应能杀人? 内心深处,一个被他死死压抑的声音在疯狂叫嚣:她来了!她真的来了!跨越千山万水,历经艰险,来到了他的世界!这个认知带来的巨大冲击和隐秘的狂喜,几乎让他心脏炸裂。 狂喜之后,又是更深的恐惧。她为什么来?是后悔了?还是只是路过?那句“家属”是她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还是? 他的目光贪婪地描绘着她的轮廓,从紧闭的眼睫到小巧的下巴。两年多不见,她褪去了最后一点青涩,成熟了许多,但也瘦削了许多。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猛地攥紧成拳,收了回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不能碰。他怕一碰,这脆弱的幻象就会消失,更怕自己控制不住那汹涌的情感。 分手后无数个难熬的夜晚,他像着了魔一样,对着那个冰冷的界面倾诉。写他的悔恨,写他的思念,写哨所的寒风和孤独。 那些邮件,带着最滚烫的心和最卑微的祈求,发往一个他明知她永远不会再用、甚至可能早已遗忘的地址。那是他唯一的宣泄口,也是他自欺欺人的慰藉。 如今,思念的人就躺在他的床上。这巨大的讽刺和冲击,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最终,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炉火噼啪作响,映着他冷硬又复杂的侧脸。他就这样守着她,听着她微弱却逐渐平稳的呼吸,在高原呼啸的寒风背景音中,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许清颜是被一阵温暖和干燥唤醒的。厚重的棉被像安全的茧包裹着她,炉火散发着持续的暖意。头痛减轻了很多,虽然身体依旧沉重乏力,呼吸也还有些沉闷,但意识是清醒的。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而简陋的屋顶。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风雪、哨所、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有他坚实有力的臂膀和包裹住她的温暖。 “岳颂今!”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小小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炉火还在燃烧,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还有一个打开的军用罐头,里面是温热的稀粥。椅子上搭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 他不在。 失落瞬间席卷了她。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脸庞被高原阳光晒得红黑、笑容爽朗的大姐端着个盆热水走了进来。 “哟,妹子醒啦?感觉好点没?”大姐嗓门不小,北方口音,透着股亲热劲,“岳排长天没亮就带兵出勤巡线去了,这鬼天气,雪停了更得防着点。他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好你,说你高反厉害,又冻着了,得多休息多喝热水。” 大姐麻利地把热水盆放下,又拿起桌上的粥,“快,趁热喝点,暖暖胃。这高原啊,不吃饱了可扛不住冷!” 许清颜心头微暖,又有些窘迫:“谢谢大姐,麻烦您了。您是?” “我啊?我家那口子是哨所的司务长。你叫我王嫂就行!”王嫂爽快地摆摆手,眼神在许清颜脸上好奇地转着圈,“妹子,你可真行!一个人就敢往这鹰喙哨所闯?啧啧啧,昨天你来可把我们都惊着了!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多少年没见着这么水灵的姑娘了。” “你是不知道,咱们岳排长,那可是哨所里的这个!”她竖了个大拇指,“军事素质顶呱呱,带兵有方,人又沉稳可靠!就是性子太冷太闷,跟个石头似的,山下多少姑娘托人打听他,他都冷着脸不理。我们都琢磨着,这小子是不是打算在昆仑山上当一辈子光棍神仙呢!没想到啊没想到,不声不响的,藏了你这么个天仙似的家属!快跟嫂子说说,你们咋认识的?处多久了?” 许清颜被王嫂连珠炮似的话语和直白的打趣弄得脸颊发烫,心头更是五味杂陈。她含糊地应付着:“嫂子您说笑了,我们以前是同学。” “同学好啊!知根知底的!”王嫂一副“我懂”的表情,“难怪他紧张成那样,你是没看见,他守了你大半夜,那眼神……啧啧,行了行了,你先洗漱吃点东西,好好歇着,他们出勤回来也得下午了。”王嫂又交代了几句,便出去忙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许清颜捧着温热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的温度暖了身体,王嫂的话却在她心里掀起了更大的波澜。他守了她半夜,他紧张她… 下午,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许清颜靠在窗边,裹着岳颂今留下的那件宽大军大衣,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心绪不宁地等待着。 终于,营区门口传来动静。一队人马踏着厚厚的积雪归来,个个眉毛睫毛都结着白霜,迷彩服上覆盖着厚厚的雪沫,像移动的雪人。为首的那个身影,格外挺拔,步伐沉稳有力,正是岳颂今。 他走进营区,和战士们简短交代了几句,便径直朝着家属房走来。 许清颜立刻站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门被推开,裹挟着一股刺骨的寒气。 岳颂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摘下覆满冰霜的防寒面罩和手套,露出一张被高原风霜深刻雕琢过的脸庞。两年多的时间,褪去了他最后一丝属于城市青年的柔和。皮肤是深沉的古铜色,带着皴裂和冻伤的痕迹,下颌线如刀削斧劈般冷硬,嘴唇紧抿着,带着干裂的口子。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和温柔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种审视和穿透力。他的身形更加魁梧结实,迷彩服下贲张的肌肉线条充满了力量感,那是高原严酷环境和艰苦训练共同塑造的成果。整个人站在那里,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和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军人的沉稳与沧桑。 岳颂今扫了一眼裹在他大衣里、显得更加娇小瘦弱的许清颜,他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没有走进房间,只是用那沙哑低沉的嗓音,开门见山,语气冷得像外面的寒风: “醒了?感觉能走动了?”他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锁住她,“说吧,跑到这来,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直接和冷漠,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许清颜心中因王嫂话语而燃起的微弱希望。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深埋的愧疚和在他强大气场下不自觉的怯懦再次涌了上来。她忽然害怕了,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更不敢贸然说出“我是看了你的信来找你复合”这种话。她害怕被拒绝,害怕看到他眼中的嘲讽,更害怕他的拒绝。 慌乱之下,一个蹩脚的借口脱口而出,“我…我是作家了。正在写一本关于边防军人的书。来这里采风,收集素材。”她低下头,“昨天在路上遇到危险,情急之下才说了是你家属。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岳颂今看着她低垂的头颅,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听着她这漏洞百出、欲盖弥彰的借口。 许久,一声极轻、极冷,充满了讽刺和了然意味的嗤笑,从他紧抿的唇边逸出。 “呵。” 正文 第57章 许清颜从不擅说谎,她的脸颊火辣辣的,她强迫自己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是的。边防题材有深度。我想写得真实些。”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真实?”岳颂今的勾了勾嘴角,眼神扫过她身上裹着的、属于他的宽大军大衣,又落到她苍白憔悴、眼下乌青的脸上,“采访得如何了?对这里的‘真实’还满意吗?高反的滋味,把人骨头缝都冻透的严寒,方圆百里除了石头就是雪的荒凉,够不够你写一本‘感人肺腑’的‘大作’了?” 他话里带着浓浓的讽刺,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想告诉他,根本就没有什么采风,她就是为他而来的。可话到嘴边,看着他冷硬如岩石的脸庞,感受着他周身散发出的拒人千里的寒意,那句话,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她声音哽住,眼眶瞬间就红了,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痛恨自己的懦弱和当年给他造成的伤害。 岳颂今看到她泛红的眼眶,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转身走到小桌旁,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高反不是闹着玩的,明天一早,你坐营长的车下山。” 他要赶她走!在她千辛万苦才找到他之后!在她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真心话之前! “不!”情急之下,许清颜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她上前一步,几乎是本能地想抓住他的手臂,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迷彩布料时,猛地顿住。 岳颂今的身体在她那声“不”出口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屋外山风突然转厉,铅灰色的云团压得极低。 “待在房间里。”岳颂今急切地站起身,语速极快,没有等待她的回应,拉开门,快步冲了出去。 沉重的房门“砰”地关上,几乎是同时,许清颜清晰地听到了楼道里岳颂今沉稳有力的命令声: “通讯排!紧急集合!暴风雪来了,立刻检查线路!必须保障通讯通畅!” 通信畅通!许清颜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与世隔绝的高原,通信是生命线,更是战士们安全的保障!岳颂今是通讯排长,他的专业就是守护这条无形的生命线! 许清颜冲到窗边,用力抹开玻璃上凝结的冰花。狂风卷着雪沫,外面已是白茫茫的一片。模糊的视野中,战士们的身影迅速而有序地分散开来,沿着线路奔向各自的点位。 而岳颂今,正扛着一架梯子,顶着狂风,冲向矗立在营区最高处的信号接收塔。 几乎没有犹豫,许清颜抓起军大衣,将自己裹紧,也一头扎进了狂暴的风雪之中。 寒风像无数冰针扎在脸上,几乎让她窒息,每一步都深陷积雪,艰难异常。 她踉跄着跑到那座高耸的信号塔下,岳颂今已经将梯子架稳,正敏捷地向上攀爬。 寒风把他的作训服吹得呼呼作响,他戴着防寒手套,露出的手指关节在低温下依旧冻得通红,此刻却异常灵活地在冰冷的金属接收器上操作着。 许清颜感到无名的心疼,她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死死攥住冰冷刺骨的梯腿,双脚在结冰光滑的地面上努力站稳,身体重心拼命下沉。 梯子顶端的岳颂今察觉到下方的动静,低头一看,风雪模糊中,那个单薄的身影正死死抱着梯子。 他眉头瞬间拧紧,厉声喝道:“胡闹!谁让你出来的!这里风大危险,立刻回屋去!”声音穿透风雪,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力气大着呢!”许清颜仰起头,大声喊道,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岳颂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风雪太大,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明显加快,更加专注地检查着每一个接口。 突然,一阵异常猛烈的狂风袭来,梯子猛地剧烈摇晃,许清颜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脚下瞬间打滑,整个人被带得向后狠狠撞在信号塔基座上,后背传来一阵钝痛,疼得她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许清颜!”岳颂今的低吼几乎同时响起!他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梯子晃动的瞬间就判断出危险,毫不犹豫地从几米高的位置直接跳了下来,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紧接着利落的站了起来。 他一步跨到她身边,“怎么样?撞到哪里了?!” “没事。”许清颜强忍着后背的疼痛和眩晕感,她指向接收器底座上方一处,“你快看那里!刚才风最大的时候,我看见那个接口的线在晃!” 岳颂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凝神一看,果然一根关键的信号传输线接口正随风晃动。 他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重新攀上梯子。 许清颜咬紧牙关,忍着后背的疼痛,再次死死抱住梯腿。她看到岳颂今在上面伸手去固定那松动的接口,但风雪太大,操作极其困难。他努力几次才将那松动的接口用防水胶带里三层外三层、交叉缠绕得结结实实,手法专业而迅速。 夜色笼罩,狂风依旧在怒号,暴雪让人睁不开眼睛,但信号接收塔上那盏代表通信畅通的指示灯,终于稳定地亮起了柔和的绿光。 风雪中,通信恢复了! 岳颂今带着一身寒气从梯子上下来,战士们也陆续完成任务归队。 岳颂今指挥着大家收拾工具,一转头,看见许清颜正蹲在厚厚的积雪里,借着营房透出的微弱灯光,将散落在地上的扳手、钳子、螺丝刀等一件件捡起来,仔细擦掉上面的雪沫,再整整齐齐地放回工具箱里。 她低着头,专注而认真,冻得通红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工具间显得格外纤细,鼻尖和脸颊都冻得通红。 岳颂今的脚步顿住了。风雪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那一刻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沉默地和她一起收拾。 第二天,肆虐了一夜的暴风雪终于停歇,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洒在昆冈高原上。 岳颂今一大早就把许清颜叫醒,让许清颜必须跟着营长下车。 吃了早饭,营长的越野车加装了防滑链,停在了营房前面。 许清颜垂着脑袋默默地跟着战士们上了车。 她看见车上坐着的岳颂今瞬间抬起头,带着不可置信的窃喜。 最后上车的营长将她的疑惑问了出来,“颂今,你也下去?”他看了看许清颜,调侃道,“不会担心我把人送不下去吧?” “我要去定居点检修和维护那里的通讯基站,还有牧民用新配发的卫星电话,我去指导。” “可以,很合理。”营长笑道。他分管后勤,岳颂今不归他管,也弄不清他的业务。 汽车在盘山公路,弯弯绕绕地往下走。 车厢里气氛有些微妙。营长是个爽朗的汉子,看着裹得严严实实、脸色依旧苍白的许清颜,忍不住打趣:“许姑娘,你这趟‘采风’可真是够惊心动魄的啊!一个人单枪匹马闯鹰喙,暴风雪里还帮着修信号塔,这份胆识和执着,比我们有些兵蛋子都强!哈哈!” 营长一开头,旁边的年轻战士也憨笑着附和:“就是就是,嫂子厉害!昨天要不是你眼尖发现那接口松了,咱们可就麻烦大了!” “嫂子”这个称呼让许清颜瞬间闹了个大红脸,下意识地偷瞄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岳颂今。只见他侧脸对着窗外,下颌线依旧冷硬,仿佛没听见战士们的打趣,只是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许清颜尴尬得不知如何回应时,岳颂今低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地传来,带着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她一直这样,疯起来不管不顾。” 这话听起来像是责备,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了然的无奈,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被隐藏得很好的纵容。 许清颜的脸更红了,赶紧低下头,逃避地看向窗外。 营长哈哈一笑,话锋却转向了更深的地方:“颂今啊,说起来,你这小子也真是够倔。放着涂家大院的金山银山不享,偏要特招入伍,一头扎进这昆冈最苦的鹰喙哨所。图啥?就图这能把人耳朵冻掉的西北风?” “这山河壮阔,总得有人守着。”岳颂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大好河山,大好青年,守在这里,让脚下的土地安宁,让身后的万家灯火平安,这就是我图的东西。金山银山,换不来这份踏实。” 许清颜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的侧影,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他选择留在这里的信念和重量,那份超越了个体情感、扎根于家国大义的深沉力量。这让她感到震撼,也让她心底那份因他而生的情感,变得更加复杂而厚重。 正文 第58章 晒场上,几个牧民正合力将晾晒的青稞收拢进麻袋,不远处,一头牦牛啃食着残雪下的枯草,脖颈上的铜铃偶尔发出“叮铃”的轻响,和远处孩子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岳颂今半蹲在一个裹着厚实藏袍的老阿爸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卫星电话。他正用简单的、略显生涩的藏语词汇,配合着手势,耐心地讲解着按键功能。 他那冷峻的面庞在面对这些淳朴的牧民时,竟奇异地柔和了几分,专注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可靠。阳光落在他肩章上,反射出一点微光。 许清颜刚走近,就见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抱着课本跑过来,怯生生地拽了拽岳颂今的军大衣衣角。 “叔叔,这个字…”她指着课本的“家”字,小脸红扑扑的。 岳颂今放下手里的箱子,蹲下身,用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字上轻轻点了点,用标准的普通话念了一遍,又用藏语重复了一次。小姑娘跟着念了两遍,从兜里掏出颗裹着糖纸的水果糖,塞进他掌心,转身像只小兔子似的跑开了。 许清颜看得怔了怔。她记得大学时岳颂今最不喜欢甜食,可此刻他捏着那颗皱巴巴的糖,眼底竟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岳颂今站起身,对上她的目光,眼中的笑意瞬间收起,他将糖塞进了上衣口袋。许清颜忙转来脸去。 营长的后备箱里竟然还有一箱送给孩子的新书。几个脸红扑扑、眼睛清澈明亮的孩子像发现宝藏的小鹿,兴奋地围在这个木头书箱旁。 他们伸出被冻得有些皴裂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本本色彩鲜艳的绘本,争相抚摸光滑的封面。 其中一个小男孩举着本天文绘本,指着封面上的星空对着一个藏族战士说着什么。 战士挠挠头,看向岳颂今:“岳排长,他说哨所夜里能看到银河不?” 岳颂今点头:“能。天气好的时候,星星密得能数出星座。” “哇!”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他们眼中迸发出纯粹而炽热的、对知识和远方无比渴望的光芒。 那光芒,瞬间击中了许清颜的心。她作为文字工作者的本能和内心被点燃了。 “岳颂今,”许清颜喊他,“我要在这里办个图书角。我马上联系出版社,让他们寄一批适合孩子们看的绘本、故事书、科普读物过来,最好是双语的。” 岳颂今正在调试设备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身边这个眼睛发亮的女人。风吹乱了她的鬓发,阳光落在她闪烁的双眼上。这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大学时,那个充满理想主义光芒的许清颜,她站在舞台上,神采飞扬地诵读着李大钊先生的《青春》: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资以乐其无涯之生。 他深邃的眸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岳颂今没有回答许清颜,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个小小的指南针,递给那个问星星的小男孩:“顺着指针的方向,一直走能到京城。”顿了一下,他又指向男孩手里的书,“但是书里,有比京城更远的地方。” 小男孩攥紧指南针,在藏族战士翻译后,他用力点头,脸颊上的高原红像两朵盛开的格桑花。 这时,一位穿着藏袍、笑容慈祥的老阿妈端着一壶热气腾腾的酥油茶走了过来,她用不太流利汉语说:“金珠玛米(解放军),亚古都(好)!姑娘,亚古都(好)!”她倒了几碗酥油茶,一碗一碗的递给大家。 许清颜双手捧着瓷碗,指尖传来的热度一直到心底。她喝了一口,茶的醇厚混着奶的香甜滑入喉咙。 岳颂今喝完了茶,正弯腰帮一个战士系紧松动的鞋带,那战士的裤脚沾着冰碴,显然是刚才搬东西时蹭到了雪堆里的冰。 “系紧点,不然灌风。”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关爱。 许清颜看着阿妈淳朴感激的笑容,看着孩子们捧着书时如获至宝的神情,再看看旁边正低头认真检查线路、侧脸坚毅的岳颂今,还有远处在风雪中巡逻的战士模糊的身影……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了悟如同暖流般涌遍。 两年多了,她拼命工作,偿还了家里欠下的债,用体面的收入和学历堵住了悠悠众口。她以为,当经济的天平不再倾斜,当“克母”的诅咒被踩在脚下,她便有资格重新站到他面前,索回那份被她亲手斩断的爱意。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她错了。 错得离谱。 岳颂今的成长,早已不是她手中那本可以计算得失的账册。那个曾经为家庭冷落而愤怒、为爱情得失而痛苦的青涩少年,已将自己淬炼成鹰喙哨所一块沉默的界碑。 他的肩膀扛起的,是边关的安宁,是牧民帐篷里的灯火,是脚下这片国土不容侵犯的尊严。他的成长,是将“小我”彻底熔铸于“大义”的蜕变。那份厚重与坚实,是她那点所谓的经济独立和职场成就,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一股混合着自惭形秽和巨大震撼的情绪,让她喉头发紧。她以为的“比肩”,不过是自己画地为牢的傲慢幻想。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早已不是金钱的沟壑,而是境界的云泥。 然而,就在这样的认知席卷而来的瞬间,一个更清晰、更强烈的念头,照亮了她,她无法成为他那样的界碑,但她可以成为播种的人! 文字,是她的武器,是她可以播撒的种子。 她无法用身躯抵挡风雪,但她可以用故事为孩子们打开一扇看世界的窗,可以用书籍在荒凉的高原播下希望的种子。 他们的方向不同,却最终指向同一片星空下的热土。 岳颂今完成了检修,直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  他看到许清颜蹲在雪地里被孩子们围着。她的侧脸柔和,神情专注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随着她的一声“好了!”孩子们欢呼起来。那个扎小辫的女孩惊喜地接过,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女孩却像对待一个珍宝似的,四处炫耀,甚至到了岳颂今的眼前,他低头看了一下,他忍不住笑了,他很想告诉这个兴奋的小姑娘,这画的不是你,而是经典卡通形象,小破孩。 许清颜显然看出了他的居心,用眼神制止了他,到底不忍破坏孩子美好的心情,他将话咽了下去。 女孩突然跑开了,不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她红着脸,有些害羞地把东西塞到许清颜手里。 许清颜低头看,那是一块用彩色羊毛线编织的铜铃铛。 “阿妈说…这个…保平安…给姐姐。”女孩用不熟练的汉语说道。 许清颜的心瞬间被这纯朴的礼物融化了。 她郑重地接过,“谢谢!真好看!姐姐一定会好好保管!”她将护身符小心地收进衣兜里,对着女孩和阿妈露出灿烂的笑容。 岳颂今站在几步之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紧抿的唇线似乎又柔和了一分。 傍晚时分,营长和战士们要下车了。而岳颂今则需要开着休假战士放在定居点吉普车重新上车。 许清颜站在营长的吉普车前,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和歉意:“对不起,营长,我的包忘在家属房里了。我得回去拿。”她低着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心虚,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坚决。 营长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我懂”的爽朗笑容,也没拆穿:“行!那颂今,许姑娘就交给你了!”说完,挥挥手,越野车卷起一片雪沫,开走了。 许清颜头也不抬,手脚并用的爬上了岳颂今的车子,生怕动作慢了,这辆车也会飞驰而去。 岳颂今一言不发,目光沉沉的望向她,过了一会,他似是叹了口气。 “车门关好。” 他的声音清晰地砸下来,许清颜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涌上一阵巨大的狂喜,她将车门打开,又重重的关上,生怕没有合好。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岳颂今熟练地挂挡、打方向盘,车子稳稳地驶上返回鹰喙哨所的盘山路。 夕阳的金辉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 许清颜悄悄侧过头,看着岳颂今专注开车的侧脸。他冷硬的线条在暖金色的光线下似乎柔和了些许,紧抿的唇角也似乎放松了一点点。他明明看穿了她那点“忘带行李”的小伎俩,却没有戳穿,甚至默许了她重新回到他的领地? 而岳颂今,眼角的余光将身边人那点小小的得意和窃喜尽收眼底。一抹极淡、极浅,却真实存在的弧度,在他紧抿的嘴角边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吉普车碾过积雪,向着那座矗立在云端、风雪环绕的哨所,坚定地驶去。 这一次,是她“算计”着留下,而他,选择了默许和重新“入局”。 正文 第59章 头疼,胸闷,腰疼,又被灌入车厢的寒气一激,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维持清明。不能晕…不能在他面前再倒下…这个念头是仅存的支撑。 许清颜紧握方向盘,他眼角的余光不时瞥向副驾。发动机的轰鸣、风雪的咆哮,都无法掩盖她苍白的脸。他几次想开口询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下。说什么?拆穿她强装的镇定?还是暴露自己无法掩饰的关切? 都不是时候。 “唔…”在一次剧烈的颠簸后,许清颜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 “抓紧这里!”岳颂今的声音低沉短促,带着命令的口吻,听不出多余的情绪。他迅速指向车顶的扶手。 许清颜依言死死抓住车顶扶手,借力稳住身体,避免再触痛腰伤。剧烈的疼痛让她说不出话,只能低低应了一声:“嗯。” 岳颂今收回目光,直视前方险峻的山路,下颌线绷得更紧。他摸索着从脚下拿起一个军绿色保温壶,拧开盖子,他没有看她,只是将温热的壶口稳稳地递到她手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喝点,热的。” 许清颜看着递到眼前的保温壶,壶身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这份沉默的关怀,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她没有拒绝,松开一只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僵。她垂眸,小口啜饮了一口。 是奶茶,暖流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寒冷和胃里的翻江倒海。 “岳颂今…”她放下水壶,声音因疼痛有些沙哑,“腰,是信号塔那次摔的。”她选择坦白,这既是解释自己的狼狈,也是,解释,她再也不能再对他有任何隐瞒了,哪怕是这样小的伤痛。这念头带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决绝。 岳颂今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信号塔下她摔倒的画面瞬间清晰回放,她被狂风卷起重重侧摔在基座上,她当时喊着“没事。”,他竟信了。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为什么不说?”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是否依然习惯性地独自吞咽苦楚。 “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许清颜急切地解释,话出口却顿住了。她想到了当年那些被她同样归类为“没必要说”的种种,最终酿成了苦果。 “不疼,一直都不疼的。就这会儿,才有点疼。”她刻意轻描淡写。 岳颂今再次陷入沉默。吉普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只有引擎声和车轮碾过冰雪的咯吱声。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许清颜以为这话题已经结束时,岳颂今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到了哨所,第一件事*,让卫生员给你检查腰伤,吸氧。这是规定,也是对你自己负责。”他停了一下,声音继续响起,“休息好了,拿上行李,下山。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许清颜本就惨白的脸更白了。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彻骨的寒意和灭顶的失落。 不是质问“为什么”,而是原来如此。 原来他并非没有察觉她的借口,并非没有看穿她的狼狈。他默许她上车,忍受她的“没必要说”,甚至在这风雪中给予她片刻的暖意…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把她安全地送回山下?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排长,妥善处理掉一个误入险境的“麻烦”? 然而,就在这灭顶的失落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瞬间,一股更加强劲、更加灼热的力量从心底窜起。是她深入骨髓的倔强。 走?休想! 那些他以为石沉大海的信,字里行间深埋的情感,才是他不敢面对她的真正软肋。她太了解他了,她绝不能用那些封信去戳穿他、逼迫他。 她侧过头,不再看窗外无边的黑暗,而是将目光投向驾驶座上那个冷硬的侧影。窗外的风雪模糊了他的表情,但她仿佛能感受到他刻意维持的疏离下,同样翻涌的情绪。 他怕她留下,怕她再次闯入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怕这风雪高原也困不住两颗失控靠近的心。 车厢内陷入死寂。只有吉普车在风雪中挣扎前行的声音。许清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心中燃起了一个更加坚韧、更加清晰的信念,养好伤,留下来。 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需要多久,她都要走进他风雪铸就的堡垒,不是靠一封旧信,而是用她的坚持、她的理解、她的爱意,把他真正地、重新地,暖回来。 “坐稳!抓牢!别出声!”岳颂今的声音陡然拔高,他说话的同时,将车辆停了下来,灯光和引擎声骤然消失,车厢陷入黑暗,只剩下风雪狂暴的嘶吼声。 许清颜看向前方,正对上两个绿点,那是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借着雪地微弱反光,她看清了前面的东西,她的心脏狂擂起来,恐惧瞬间席卷了她,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叫咽了回去。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成年狼,它立于二十米外的岩石上,灰白长毛在狂风中舞动,幽绿的眼死死盯住吉普车,喉咙里发出低沉、充满威胁的“呜呜”声,獠牙在阴影中森然发亮。 “雪狼。”岳颂今看了她一眼,终是补充了一句,“别怕。只是一只独狼。”说着,他的右手按下方向盘上的车喇叭。 “嘀—”尖锐刺耳的喇叭声响起。 岩石上的雪狼被惊得猛地站起,它跳下岩石,毛发瞬间炸立,发出一声短促嗥叫,本能地后退两步,威胁的低吼变得犹豫不定。 “继续按!”岳颂今对许清颜大声说,许清颜闻言拼尽全力按着喇叭。 岳颂今摇下车窗,刺骨寒风裹挟着雪粒瞬间灌入,他对着风雪中警惕的狼影,用尽胸腔力量,发出一声浑厚、嘹亮、充满了力量感与无惧的怒吼:“嗬—” 这声怒吼,是军人血性的爆发,是对荒野的悍然宣告,也是对身后之人最深沉无声的守护。 持续的喇叭嘶鸣配合着那非人的、充满压迫感的怒吼,形成可怕的声浪攻击。 雪狼焦躁地踱步,低吼变得断续而底气不足。 终于,在又一声持续的长喇叭声中,它不甘地发出一声短促呜咽,转身,矫健的身影几个纵跃,消失在风雪与乱石之后。 车厢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岳颂今摇上车窗,隔绝了刺骨的寒风。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雪狼消失的方向,确定那只雪狼不会去而复返。 他这才侧过头,在黑暗中看向副驾驶的位置。虽然看不清许清颜的脸,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黑暗中她急促的呼吸和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强自镇定的颤抖。 “它走了。”岳颂今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平稳,听不出波澜,仿佛刚才那雷霆般的怒吼并非出自他口。 “没事了。”简单的三个字,是告知,也是安抚。 许清颜瘫坐在座椅上,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紊乱的呼吸。 黑暗中,她低低地、带着一丝后怕,回应道:“看到了。”她没有说“吓死我了”,但声音里的微颤泄露了真实感受。刚才那驱赶雪狼的怒吼,充满了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感,深深烙印在她心底。这力量,属于这片高原,更属于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 “得快点走,它要带来一群就麻烦了。”岳颂今重新发动引擎,沉稳地操控着车辆,在风雪中继续颠簸前行,只是他坐得更直,身体微微倾向副驾一侧,像一座沉默的山,无言地隔开了窗外无边的危险与黑暗。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惊魂未定,岳颂今低沉平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常事儿。” 常事儿… 一股无法形容的心疼,猛地攫住了许清颜的心脏,比刚才听到“下山”时更甚。 这样直面雪原猛兽、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惊魂时刻,对他而言,是常事儿。 她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了。驾驶座上那个沉稳操控方向盘的岳颂今,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在舞台闪闪发光的“天之骄子”,身影重重叠叠。 第一滴泪落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她啜泣出声。 “哭什么,一会就到了。”他转头,她的哭声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下午跟营长下山,就没这个事了。” 他认为她被吓到了,叹了口气,他说道,“就是个犟。” 正文 第60章 她咬紧牙关,一手按住剧痛的腰部,一手用力撑着车门框,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然而刚站起一半,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一边歪倒。 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弯,力量恰到好处,既阻止了她的跌倒,又并未过分侵入她的空间。 “慢点。”岳颂今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他没有试图去抱她,只是用坚实的臂膀作为她的支点,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另一侧手臂,形成一个稳固的支撑架。 “扶着我,一步步走。”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最大限度维护了她的体面和倔强。 岳颂今并未带她去家属宿舍,而是将她带到了医务室。卫生员小张动作麻利地协助许清颜躺上病床。 “严重高反,昨天信号塔抢修摔到腰了,一直没处理。”岳颂今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仿佛在汇报一个任务的进展情况。 “明白!”小张立刻行动,组装好吸氧面罩,调试好流量,小心地罩在许清颜口鼻上。“嫂子,深呼吸,尽量慢一点,吸氧会舒服些。” 带着凉意的氧气涌入肺部,许清颜贪婪地、大口地呼吸起来,那令人窒息的憋闷感稍有缓解。她虚弱地闭上眼,不愿过多流露痛苦。 小张看向岳颂今,征询意见:“排长,得检查一下腰伤,看具体情况。” 岳颂今点头,看向闭着眼睛的许清颜,“许清颜,配合卫生员检查。” 许清颜艰难地睁开眼,对上岳颂今沉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目光,还有小张专业而关切的眼神。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身体因为寒冷、疼痛和一丝难堪的羞怯而僵硬。 小张在岳颂今的协助下,小心地解开许清颜外套下摆和保暖衣,将腰部暴露出来。当那片肌肤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时,岳颂今的呼吸窒了一下。 许清颜的左侧后腰处,一大片深紫发黑的淤血触目惊心,和她嫩白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嘶…”小张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嫂子,你这伤得也太重了!我按这里下肢有发麻或者针刺感吗?”他小心地用指尖在淤青周围轻轻按压探查。 “有一点麻,疼…”每一次按压都让许清颜痛得浑身一颤,额头渗出更多冷汗,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 “排长,情况不太好。”小张直起身,面色严峻地看向岳颂今,“严重软组织挫伤,高原环境恶劣,缺氧,血液循环差,这淤血和炎症很难自行吸收。现在必须绝对卧床,不能再有任何颠簸和受力。我先给嫂子打一针止痛和缓解肌肉痉挛的药,再上红外理疗灯促进血液循环消炎,配合外敷活血化瘀的膏药。但最关键的还是静养、吸氧和保暖。”他说完拿出药品和注射器。 岳颂今点点头,他转头看向许清颜,眼神复杂,那惯常的冷硬似乎被什么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关切,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强调:“许清颜,听到了?绝对卧床休息。” 小张熟练地给许清颜注射了两针,又拿出红外理疗灯,调整好位置对着她的伤处烘烤,暖融融的光线带来一丝慰藉。接着,他取出气味浓烈的中药膏。 小张看了看岳颂今又看了看许清颜,有些为难,“需要帮忙上药吗?嫂子。” 许清颜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不用,我自己可以。” 岳颂今微微颔首,对小张说:“把药膏留下,你去忙吧,这里我看着。” “是,排长!”小张利落地放下药膏,浮想联翩地快步出去。 狭小的宿舍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氧气瓶微弱的气流声,以及窗外似乎永不停歇的风雪呼啸声。 岳颂今没有坐下。他走到炉边,又添了两块煤,让炉火更旺一些。然后,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许清颜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做完这些,他才在床边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看许清颜,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身影在墙上投下沉默而高大的影子。 许清颜侧躺着,背对着他。止痛药让疼痛变得可以忍受,但身体依旧疲惫不堪。她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但他却一言不发,沉默充满了整个房间。 许清颜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累了一天了,你也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她在等,等他开口,或者等他离开。 终于,她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岳颂今站起了身。她以为他要走了,然而,脚步声却停在了床边。接着,是药膏盒子被拿起的声音。 许清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感觉到被子被轻轻掀开了一角,腰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然后,一股浓烈的药味传来。她没有回头,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 岳颂今没有说话。他用小勺挖出一些药膏,然后,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又极其小心翼翼的力道,轻轻地将药膏涂抹在她腰后那片淤伤上。 许清颜能感受他的指尖微热,又带着薄茧,那粗糙的触感似乎让药膏的辛辣刺痛感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许清颜依旧侧躺着,脸朝着墙壁。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紧闭的眼角,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迅速没入鬓角,消失在枕头里。 所有的倔强、伪装、不确定和千里奔赴的艰辛,在这无声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抚触里,如同坚冰遇到了暖流,悄无声息地融化、崩塌。 岳颂今专注地涂抹着药膏。他看到了那滴滑落的泪,他涂抹药膏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他没有试图去擦拭她的泪,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那无声的涂抹,仿佛带着千言万语。 “哟!又回来了?这折腾的!”王嫂人未到声先至,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伴随着门帘被“哗啦”一声大力掀开的动静,让屋内的两人一下子措手不及。 许清颜衣衫不整地趴在床上,露出大片雪白的后腰,而那位平日里冷面冷心、不苟言笑的岳排长,正半坐在床边,一手按在人家姑娘光溜溜的腰上。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王嫂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碗差点脱手。 岳颂今快速收回手,将许清颜的衣服整理好,一把拉起棉被将她盖好,动作快的连她的头都盖住了,都没注意。 那瓶药油因为他过大的动作幅度,“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岳颂今将药瓶捡起,随手就放在桌上,瓶盖都没顾上合上,“王嫂,麻烦你了。” 没等王嫂回应,他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医务室。门帘被他带起的风卷得使劲晃动。 “噗,哈哈哈哈!”直到岳颂今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王嫂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哎哟我的老天爷!岳排长也有今天,这脸红的,跟煮熟的大虾似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哈哈哈!” 她笑够了,才走到床边,忍着笑去扯许清颜蒙头的被子:“好啦好啦,妹子,出来吧!人都跑没影儿啦!啧啧啧,瞧瞧这事儿整的,早知道我就不来了。不过嫂子跟你说啊,这男人啊,就得这样,平时装得跟个冰山似的,关键时刻,嘿嘿…”她挤眉弄眼,那未尽之语充满了过来人的意味深长。 被子里,许清颜脸上的热度足以煎熟鸡蛋。刚才那一幕的窘迫,还有王嫂这毫不留情的调侃,让她羞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甜意,伴随着剧烈的心跳,悄然蔓延开来。腰间的伤处,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灼热的温度和有力的触感。 王嫂拉开被子,看见许清颜鼻间的氧气管,立刻停止了调侃,眼神里露出了真切的担忧,“这岳排长开的是飞机还是坦克啊?瞧把咱妹子颠簸的!”她打了盆热水,拧了热毛巾,极其自然地就要给许清颜擦脸,嘴里絮叨着,“妹子,遭罪了。安心躺着,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嫂子在呢!岳排长这木头疙瘩不会照顾人,妹子别往心里去。” “家属”、“咱妹子”、“岳排长这木头疙瘩”…这些词像小针一样扎在许清颜混沌的心里,她向来嘴笨,即使心里满满感动,也只是说,“谢谢嫂子。” “谢什么谢,咱们啊,男人都属于国家,咱们就得做好后勤,照顾好老人孩子,还得养好咱们自个的身体,也算是参与了保家卫国了。”她将毛巾重新投湿,转头又对许清颜说,“妹子,听嫂子的,你就安心躺着,别急着下山,你这会儿啊,天王老子来了也走不了。当年我家那口子接我上来,我躺了整整五天。头三天啊,看啥都是重影,吐得昏天黑地。嫂子告诉你,这鹰喙峰可不是说下就能下的,那路,能把好人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更别说你这病秧子了。听嫂子的,老老实实吸氧,安心躺着,嫂子保管把你养得比上来时还水灵!” 许清颜点点头,听到王嫂这样说,安心些,看来一时半会不需要在找借口拖延回去时间了。 正文 第61章 清晨天未亮透,窗外就传来他短促有力的口令声和战士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是他带队出发巡线。 偶尔,走廊里会响起他严厉的呵斥声,对象一般是某个疏忽大意的小战士:“巡线记录为什么少签一个点?!这上面的每一个数字,关系的是后方多少人的通讯畅通?!重走一遍!一个点都不能漏!” 还有,王嫂那永远停不下来的嘴巴。 “哎哟妹子,你躺着不知道,昨儿可悬了!”王嫂一边给许清颜舀粥,一边心有余悸地絮叨,“三号垭口那边,雪把线杆子埋了大半截,信号时断时续。岳排长二话不说,亲自带人顶着风爬上去挖。那风刮的,人都站不稳,听说他手被埋在雪里的树枝割的鲜血直流,下来的时候脸煞白,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今天午饭都没顾上吃,”王嫂端着热水进来时又念叨,“说是备用发电机出了故障,怕夜里断电影响通讯。他带着技术骨干在机房里鼓捣了一下午,那脸黑的哟,不过还好刚才听说修好了。啧啧,就没有他搞不定的机器!” “看见没?刚过去那几个兵,一脸崇拜样儿,”王嫂指着窗外,“准是岳排长又带着他们啃下硬骨头了。他这人啊,对自己狠,对手下的兵要求也严,可出了事,他永远是冲在最前头扛着的那个。这哨所没他这根主心骨,真不行。” 一次,许清颜精神稍好,坐在窗边往外望,窗外是哨所的小小训练场。风雪稍歇,岳颂今正带着一群年轻士兵进行攀爬训练,模拟攀爬覆冰的通讯铁塔。他亲自示范,动作矫健利落,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他动作间蕴含的力量和对每一个细节的严苛要求。 “腰腹发力!脚蹬稳!手抓牢!想象你脚下是万丈深渊,你手里攥着的是整条线路的命!”他的吼声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他站在塔下,仰头看着士兵们攀爬,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个兵动作变形,脚下一滑,他几乎是瞬间就冲到了塔下,精准地指挥保护人员拉紧保险绳,同时厉声纠正动作要点。那一刻,他全神贯注、掌控全局的身影,像一块扎根在雪原上的磐石,充满了令人心折的可靠与力量。 许清颜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门帘一挑,王嫂又风风火火地进来,这次手里拿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来来,妹子,尝尝这个!这个放在咱哨所后头地窖里,一点没冻着,甜得很,补气力。”她拉过凳子坐下,看着许清颜慢慢吃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笑眯眯地说,“嗯,气色好多了。这小脸儿总算有点血色了,不像前几天,白得跟外头的雪似的,可把某人给心疼坏喽!” 许清颜拿着红薯的手一顿,脸上刚恢复的一点红润似乎又加深了些,她低头小口咬着红薯,含糊道:“谢谢王嫂。” “谢啥!”王嫂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打趣,“哎,妹子,跟嫂子说实话,这回遭这么大罪,非得上山来,是不是跟岳排长闹别扭了,怕岳排长被这边的小姑娘勾走了。” “王嫂!”许清颜的脸“腾”地一下彻底红了,手里的红薯都差点拿不稳。她急切地想要否认,却一时语塞,她和岳颂今之间,有过去,有纠缠,有未解的结,但此刻被王嫂这样直白地点破,只剩下慌乱,“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辩解苍白无力。 “不是哪样啊?”王嫂乐了,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年轻人嘛,闹别扭很正常。嫂子最近也发现了,你俩吧,都撑着一鼓劲,嫂子是过来人,有啥看不出来的。你吧,一个小姑娘,脸皮薄,岳排长那性子,又冷冰冰,不爱说话。可对你,啧啧,那眼神可骗不了人。昨天在食堂碰见他,他一边扒拉饭一边还问我你中午喝了多少粥呢!这心思细的呢。” 还没等许清颜反应,王嫂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嫂子给你出个主意。年轻人嘛,你现在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主动点,把他留下就什么都解决了,俗话说一夜夫妻百夜恩,床头吵架床尾和。” “咳咳咳。”许清颜被这直白的主意惊得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慌乱地放下红薯,眼神躲闪,声音都变了调:“王嫂!您,您别乱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内心深处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两人之间隐秘的肌肤相亲的记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烧得她耳根发烫。 王嫂看她反应这么大,更是乐不可支,拍着大腿:“哎哟哟,还害羞呢!这有啥不能说的?岳排长那身板儿,那力气,啧啧,妹子你吃得消不?” “王嫂!” 一声低沉压抑的断喝,从门口传来。岳颂今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脸色铁青,下颌线紧绷,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冒犯的愠怒,有被窥破隐秘的难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 他的目光扫过王嫂,最终落在那个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羞窘得快要哭出来的许清颜身上。 王嫂被吼得一哆嗦,看到岳颂今那山雨欲来的脸色,终于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了火,讪讪地站起来:“哎哟,岳排长回来啦。那啥,我家灶上还炖着汤,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她缩着脖子,一溜烟地从岳颂今身边挤了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小的室内里只剩下两人。许清颜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 岳颂今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雪的气息也未能浇灭他耳根处的红晕。 他不再看许清颜,大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野:“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嗯。”许清颜回应。 “后天一早,”他顿了一下,“车送你下山。”命令式口吻,毫无转圜余地。 许清颜猛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我不走!”她抿了下唇,声音带着倔强和委屈,“我说了我不走!” 岳颂今转身,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她,口气像对他的战士:“许清颜!这里是海拔4000多米的边防哨所,不是你家后花园。你的身体什么状况自己不清楚吗?留在这里是给所有人添麻烦。这是命令!必须走!” “麻烦,又是麻烦…”许清颜喃喃重复着,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肯落下。 他看见她蓄满泪水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脸,声音依旧是冷的,语气却平和了些:“王嫂家还有孩子要照顾,也不能天天来照顾你。” 许清颜愣了一下,泪水悬在睫毛上,忘了落下,“我知道的,我不会一直在这里躺着的。这几天,我也联系了出版社,已经把计划列好,书单整理好,已经发过去了,后续他们选书发过来,我会在风棱乡建一个图书馆。后续还会在镇上,周边多投放一些。这两天我就可以下山住到风棱乡。最近这段时间的住宿和吃饭费用我会付的,王嫂那边我也不会平白受人家的照顾,我会想办法把人情一点一点还上的。” 许清颜难得说了一些话,岳颂今一时看不出表情,是了,她向来是一个不欠别人丝毫的人,在他家的恩情未还完前,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开他。 “随你。”沉默了片刻,岳颂今说道。 许清颜舒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这时,她听到岳颂今补充道,“我也要下山。这两年,我攒了一些假,这次要一起休掉。”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许清颜眼中的泪意瞬间凝固,被惊愕取代。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她脱口而出:“那正好!我也要下山!”她甚至无意识地挺直了背,“图书馆的材料、选址、募书还是我自己去筹备放心些。” 岳颂今被她这突兀的、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弄得明显一怔,甚至想笑。刚才还红着眼圈死活不肯走,甚至此刻眼中还闪烁委屈的泪花,这会又义正言辞地恨不得立刻出发。 最终,他什么也没点破,只是极轻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她这个“正当理由”和同行的请求。 他的语气依旧冷淡:“随你。后天一早,准时出发。过时不候。” 说完,不再看她,掀帘大步离去。 许清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脸上泪痕未干,心却因为刚才的急智和窘迫,还在怦怦跳个不停。 她揉了揉脸,脸上微微发热,后知后觉的窘迫又袭上心头,“许清颜啊许清颜你这转变啊。”随即她呵了一下,岳颂今这小子也越来越狡猾,让她下山和他也要下山,明明可以一起说,他非要分开两次说。 “就是故意的。”她下了个结论。 正文 第62章 这份不求回报的照拂,这份滚烫的心意,是她在这片高原上,感受到的最真实的暖意。 许清颜拉着王嫂的手:“嫂子,这段时间是真的谢谢您。”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用彩色羊毛线编织的、憨态可掬的小羊玩偶,塞进王嫂手里,“这个给虎子。那天我在山下集市看到的,觉得像他,虎头虎脑的。一直找机会想要专门送给他,没想到一直等到回去时候,才有机会。” 王嫂看着那精致的小羊,粗糙的大手摩挲着羊毛,声音中都带了点哽咽:“这多好看啊,虎子肯定稀罕死了。谢啥谢,嫂子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嘛!”她用力回握许清颜的手,“路上一定当心啊!到了地方给嫂子捎个信儿!” “嗯!一定!”许清颜用力点头。她松开王嫂的手,走向站在车边的文书小李。她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递了过去,语气平静而坦然:“李文书,这是我最近在哨所的生活费和伙食费,麻烦您清点一下,交给司务长。” “这…”小李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岳颂今。 岳颂今的目光也落在那个信封上,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是意料之中,又带着点无可奈何。她总是这样,不愿欠人分毫。这份近乎固执的独立,曾让他无奈,却也是构成他所认识的那个许清颜的一部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韧、倔强。 “许同志,这,这不合适!”小李反应过来,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您是咱们排长的家属,来哨所那就是回家!哪有回家还交生活费的道理?我们保家卫国,顾不上自个儿的小家,照顾好来的家属,那是我们的本分!这钱您快收回去!”他的话朴实,却带着高原军人特有的真诚和担当。 “这里物资本就紧张,你们的食物和医疗是保障战士们的,这些天却让我占用了,我知道这些钱微不足道,但是这是现在我唯一能做的。”许清颜坚持把信封塞进小李手里,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拿着吧,不然我心里不安。” “哎呀,你这才能占用多少啊?再说我们有纪律,这钱也没法入库的。”小李为难极了。 “收上吧,给弟兄们买点水果、零食吃。”看着小李的手足无措,岳颂今出声解围,没有再看那信封,他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声音是一贯的沉稳简洁:“上车。路况不好,早点出发吧。”他率先坐进了驾驶座。 许清颜最后用力抱了抱王嫂,压下翻涌的情绪,坐进了副驾驶。车门关上,隔绝了风雪和王嫂、小李的告别声。 许清颜摇下车窗,看着小李年轻而真诚的脸,看着旁边王嫂关切的眼神,看着远处在寒风中依旧挺立执勤的年轻哨兵身影,一股强烈的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 这片土地,这些人,用最质朴的方式诠释着奉献与守护,让她动容、感动、敬佩。 她使劲挥手告别。 吉普车在覆雪的盘山公路上小心下行。 这一次,车厢内的沉默不再像来时那样冰冷窒息。许清颜手在口袋里摩挲着牧民点小姑娘送的护身符,望着窗外掠过的、雄浑苍凉又充满生命力的高原景象,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归属感,悄然在她心底滋生。腰间的旧伤随着颠簸隐隐作痛,身边的男人仍旧沉默着,她却觉得,这趟风雪高原之行,值了。 数小时后,吉普车终于驶出了连绵的雪山,抵达山下兵站。两人换乘了前往云城机场的大巴。 候机大厅的喧嚣和明亮灯光让刚从风雪高原下来的两人都有些不适应。许清颜脱掉了军大衣,岳颂今也换下了军装,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夹克和长裤。褪去了制服的威严,他高大挺拔的身材、冷峻硬朗的轮廓、以及那份经年累月在严酷环境中淬炼出的独特气质,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几个年轻女孩推着行李箱从旁经过,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流连,窃窃私语清晰地飘了过来: “*哇,快看那个!好帅啊!像模特!” “气质好特别,冷冷的,好有型!” “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许清颜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岳颂今一步,与他并肩而立。她微微侧头,抬手,极其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夹克那并不存在的、微乎其微的“褶皱”,动作轻柔而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女孩,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理所当然。 年轻女孩的叹息声随即传了过来: “果然名草一般都是有主的。” “不过这女孩也不错啊。” 岳颂今的身体在她靠近整理衣领时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看她,只是任由她动作。他深邃的目光掠过大厅里巨大的电子广告屏、步履匆匆妆容精致的都市男女、以及各种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店铺,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两年多未下山,都市的繁华、喧嚣和快速更迭的时尚,像一股陌生的洪流冲击着他。这里的一切,与他守护的那片寂寥、艰苦却纯粹的高原,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像一株习惯了风雪的白杨,沉默地矗立在这片光怪陆离之中。 飞机从云城出发平稳降落在W市更加的繁华的机场。 走出闸口,许清颜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人群中同样鹤立鸡群的身影—涂颂新。 涂颂新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气质沉稳儒雅,举手投足间带着成功人士的从容。他看到弟弟和许清颜走出来,脸上立刻绽开温和而惊喜的笑容,大步迎了上来。 “颂今!”涂颂新的声音充满喜悦,他张开手臂,用力地拥抱了一下弟弟。 分开后,他双手扶着岳颂今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着,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欣赏:“好小子!黑了,瘦了,也更结实了!这精气神,跟以前真不一样了,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他用力拍了拍岳颂今的肩膀,语气感慨。作为从小被拿来和“叛逆”“不驯”的弟弟对比的“天之骄子”,他深知弟弟与父母的隔阂,也一直试图弥合。此刻看到弟弟脱胎换骨般的变化,那份欣赏是发自内心的。 岳颂今面对哥哥的热情,表情依旧有些内敛,但紧绷的线条明显柔和了些许,低低叫了声:“哥。”那份刻意的疏离在面对血脉相连的兄长时,淡去了不少。 “清颜,你也辛苦了。”涂颂新转向许清颜,笑容温和真诚。 “颂新哥。”许清颜也微笑着打招呼,态度自然大方,看不出任何异样。 岳颂今的目光在哥哥和许清颜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他清晰地看到,哥哥投向许清颜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惊讶。 他得出一个结论,哥哥早就知道许清颜会和他一起下山。 简单的寒暄后,许清颜看了一眼腕表,主动说:“你们兄弟俩好好聚聚,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她说着就要去拿自己的小行李箱。 “等等!”涂颂新立刻叫住她,语气不容置疑,“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走?我送你。”他自然地接过了许清颜的行李箱,又看向岳颂今,“先送清颜。” 岳颂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涂颂新转头跟许清颜确认:“清颜,还是送你到碧水苑?” “嗯,老地方,谢谢颂新哥。”许清颜也不再坚持,应承了涂颂新的好意。 岳颂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跟在涂颂新的后面。 涂颂新的黑色豪华SUV平稳地行驶在都市璀璨的夜景中。车内空间宽敞,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涂颂新坐在驾驶座,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后座的两人。许清颜靠窗坐着,侧脸平静。岳颂今坐在她旁边,坐姿端正,目光也投向窗外,但那眼神更像是放空。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没有任何交流。 涂颂新微微摇了摇头。 “小今,”涂颂新打破沉默,“爸妈很想你。妈听说你休假下山,连夜从国外赶回来,叮嘱我一定要把你接回家。爸嘴上不说,其实也一直关注着你在高原的消息。”他小心翼翼地抛出话题,试图撬动弟弟紧闭的心扉。 岳颂今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没有回应。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车外模糊的市声。 许清颜依旧安静地看着窗外,仿佛对兄弟间的对话充耳不闻。霓虹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谁也看不清她此刻眼底真正的情绪。 涂颂新在心里叹口气,只能继续沉默地开着车,半个小时左右,车子拐进一个环境清幽的小区,最终稳稳停在一栋单元门前。 “清颜,到了。” 许清颜道谢下车。岳颂今也推门下来,站在车旁。他看着哥哥下车,帮许清颜从后备箱拿出她的小行李箱,递到她手中。整个过程自然流畅,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早点休息。”涂颂新叮嘱。 “你们路上也慢点。”许清颜微笑回应,目光掠过岳颂今时,她似乎犹豫了一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然后抬头,目光直接而坦荡地看向岳颂今:“岳颂今,加个微信吧。” 岳颂今没料到她会提这个要求,微微愣了一下,“不用。”说完,他似乎怕她误解,又补充了一句,“山上信号不稳定,基本不用微信。” 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许清颜在那里住了将近一个月,她神色未变,手指在屏幕上又点了几下。 一阵突兀而单调的手机铃声,在岳颂今的口袋里响了起来。 岳颂今飞快地掏出手机,看也没看来电显示,拇指用力划过屏幕,铃声戛然而止。 许清颜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呼叫中”刚刚变为“通话结束”。 “这是我的号码。你存一下。”她顿了顿,补充道,“图书馆的事情,可能需要电话沟通。” 岳颂今握着屏幕已经暗下来的手机,没有立刻回应。 一直安静旁观的涂颂新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他的目光,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弟弟的手机屏幕在铃声响起瞬间、那不到一秒的亮屏,上面清晰地跳动着两个字:`颜颜`。 “嗤。”一声极轻的、带着了然和浓浓无奈的笑声,几不可闻地从涂颂新的鼻腔里逸出。他迅速低下头,摸了摸鼻尖掩饰了脸上的表情。他这弟弟,嘴硬得跟冻石头似的,手机里名字倒是存得挺快。这号码恐怕是每次换新手机都是第一个存下的吧。涂颂新简直要被这俩人之间这拧巴的、心照不宣又互相较劲的相处模式给气笑了。 岳颂今察觉到了哥哥那声细微的嗤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更用力了些。夜色很好地掩饰了他耳根处悄然升腾起的热意。 许清颜不再多言。她最后看了兄弟俩一眼,随即转身,拉着行李箱,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内。 “还不上车?等着喝西北风呢?”涂颂新的声音从车里传来。 岳颂今没说话,拉开车门,这次他坐在了副驾。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离,车厢内一时只剩下引擎的低鸣。 半晌,岳颂今开口:“哥。你跟清颜很熟?” 涂颂新看了弟弟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一种“终于问了”的了然。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温和: “嗨,不是因为你。” 他目视着前方的道路,声音清晰地在车厢内响起:“你那会谁也不理,我总得知道点你的确切消息吧?” “我的地址不是你给她的?” 涂颂新笑了一下,“你又不说,我哪知道呢?你直接消失,妈整夜失眠,还是清颜告诉我,你的去处。” 岳颂今沉默着,没有再追问。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城市繁华依旧,却在他眼中蒙上了一层全新的、难以言喻的色彩。原来在他以为独自承担风雪、隔绝过往的三年里,山下的哥哥和那个他曾以为已彻底远离的人,一直用一种他完全不曾知晓的方式,默默地关注着他,连接着他。这份迟来的认知,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带着震惊,也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的暖意。 正文 第63章 她挺直脊背,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赵蓉头也没抬。 许清颜推门进去,站定在宽大的办公桌前。“赵主编,我销假。” 赵蓉这才缓缓抬起眼皮,上下扫了许清颜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哟,许大编辑终于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扎根在高原,准备出本《雪山生存指南》呢。”她放下咖啡杯,发出一声轻响,“假条上批的可是两周前就该回来。解释解释?” 许清颜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声音清晰:“赵主编,当时情况特殊。我高反严重,腰部受伤,需要绝对卧床休息,我已经委托张晓雅帮我补交了情况说明和延假申请。”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并非完全耽误工作。关于高原牧民点儿童图书馆的选书清单和初步方案,我已经分批次发到您的邮箱,并抄送了张晓雅和田悠悠。” 赵蓉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冷哼一声,严肃道:“假条的事,就算你补交了。但延迟两周返岗,严重影响了工作进度。《森林童话》终审稿,限你三天之内给我弄完。弄不完,你这个月的绩效奖金,还有年终评优,就别想了。至于你那个什么高原图书馆…”她拖长了音调,“想法很感人,但社里没钱。一分预算也挤不出来。你要真想搞,行,自己去找钱,拉来赞助,社里可以挂名支持。拉不来?那就趁早死了这条心。现在,带着你的梦想,出去!把门给我关上!” 许清颜深深地看了赵蓉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被轻视的冷意。她没有争辩,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被重重带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门外,张晓雅立刻迎了上来,压低声音:“清颜,没事吧?” 田悠悠也怯怯地凑过来:“清颜姐,图书馆的方案我看了,真的好有意义啊,就是钱。” 许清颜对她们安抚性地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没事,谢谢。”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看着堆积如山的稿件,又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小小的铜铃铛,高原的风雪和孩子们纯净的眼神犹在眼前。赵蓉的刁难像一块冰冷石头压在心头,但图书馆那束微弱的光,从未熄灭。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眉头下意识地蹙紧—周禹安。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周禹安一贯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清颜,休假回来了?这趟玩得怎么样?高原风光是不是特别洗涤心灵?” 许清颜走到相对安静的茶水间,声音平静无波:“禹安,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关心一下老朋友了?”周禹安轻笑,“晚上有空吗?来迷墙,给你接风洗尘。” 周禹安,岳颂今的好兄弟,当年,他们的交集并不多,但和岳颂今分手后,他的靠近,每一次都带着让她不适的试探和逾越朋友界限的殷勤。她拒绝得干脆、直接,但他却锲而不舍。 这一次不一样了,岳颂今回来了,她略微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赴这个约。 迷墙是一个隐匿在城市旧厂区深处的小酒吧,震耳欲聋的鼓点和吉他的嘶吼在踏入门的瞬间就扑面而来。 强烈的声波让许清颜本就因高原反应残留不适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微微蹙眉,目光在昏暗嘈杂、人影幢幢的空间里搜寻。 终于,她看见了周禹安,在远离舞台中心、相对安静些的一个半开放式卡座里,他正站起身,用力朝她挥手。 他今晚没穿正装,穿了一件印着抽象音符图案的深灰色T恤,修身的破洞牛仔裤包裹着长腿,微长的黑发没有刻意打理,随意地垂在额前,耳垂上一枚小巧的银色耳钉在变幻的灯光下偶尔一闪。 周禹安快步穿过拥挤的人群,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走到许清颜面前,他很自然地想伸手去揽她的肩膀,动作亲昵熟稔。 许清颜在他手落下之前,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精准地避开了触碰。 周禹安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秒,随即顺势插回裤兜,笑容不变:“走,我订了里面最安静的位子,隔音还行。”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面带路。 卡座确实相对安静些,厚重的帘子隔开了大部分声浪,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果盘和两杯颜色剔透的鸡尾酒。 “尝尝,高原雪顶,特意为你点的,灵感来自你的旅行。”周禹安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知道你不太喝酒,度数很低。” 许清颜看向那杯酒,蓝色的基酒上漂浮着雪白的奶油泡沫,点缀着几小片薄荷叶,视觉效果倒真有点雪山的意思。 “谢谢。”她由衷说,却没有碰那杯酒,目光沉静地看向周禹安,“禹安,我今晚约你,是想非常郑重地和你谈一次。” 周禹安端起自己那杯琥珀色的烈酒,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靠在沙发背上,长腿交叠,姿态慵懒而放松,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高原的风似乎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点晒痕,但那双眼睛,比从前更加清亮、沉静,像雪山下未被污染的湖泊。 “清颜,”他仿佛知道许清颜要说什么,开口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你好像不太一样了。”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更坚韧,也更遥远了。”他轻笑一声,带着自嘲,“像高原上的风,抓不住。” 许清颜没有接他关于“改变”的话题,她的声音不高,“禹安,这趟休假,我不是去玩。我去高原了,去见了颂今。” “……”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禹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端着的酒杯晃动了一下,险些泼洒出来。 岳颂今,是他和许清颜之间永远绕不开的存在。他当然知道许清颜从未放下。即使她一遍一遍的拒绝,他也从未放弃,用鲜花、用礼物、用他周禹安式的浪漫和关注,试图在她心上刻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捂热她的心。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如此坦荡、如此不留余地地,直接告诉他:她去找岳颂今了。 这个消息,比任何一次冰冷的拒绝都更具毁灭性。这意味着,她从未放弃。意味着,他这三年的等待和努力,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意味着,在岳颂今和她之间,那道无形的名为过去的墙,他周禹安倾尽全力也从未真正撼动过半分。 “为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眼神死死锁住许清颜,“为什么就非得是他?为什么就不能是我?” “没有为什么,禹安。”许清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力量,“感情,不讲道理,也不由人选择。我去找他,是为了彻底解开过去的结,也是为了不再让我和他,包括你,让我们大家都陷入无望的等待和误会之中。” 她看着他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决。必须在今晚把一切和他说清楚。 “我今晚来,就是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你。我和岳颂今之间,无论最终走向何方,都是我和他需要解决的问题。但我和你之间,禹安,到此为止。请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这对你不公平,也是最大的不尊重。”她顿了一下,下了决心,将最后一句话说出,“我不希望他回来,因为看到我们之间有牵扯而产生误会。” 周禹安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充满了自嘲和悲凉,“呵…怕他误会…” 他明白了。她今晚的坦荡,她如此决绝地划清界限,不仅仅是为了拒绝他,更是为了岳颂今。她怕岳颂今误会。她把他周禹安这三年的深情,当成了可能影响她和岳颂今关系的障碍。这个认知,让他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席卷了他。他知道,结束了。彻彻底底,毫无转圜余地地结束了。他输得干干净净,一败涂地。 包厢里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此刻听来却像是为这场无疾而终的爱恋奏响的哀乐。 许久,周禹安才缓缓地抬起眼。他看着许清颜,声音沙哑:“好。许清颜,你赢了。”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周禹安认输。” 他站起身,身形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萧索和落寞。他没有再看许清颜,转身,掀开厚重的帘子,决然地走进了外面那一片喧嚣迷离的灯光和人潮中,背影很快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晃动的光影吞没。 许清颜独自坐在卡座里,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她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虽然过程残酷,但界限,终于彻底划清了。 许清颜拿出一直在震动的手机, 【清颜,我靠,重磅消息,颂今回来了!!】 【明天晚上哥们组个局,你可一定得来。】 【你们之间怎么样,哥们不管,这次纯粹是欢迎颂今】 【哎?你休假回来了没?】 全是陈禧的信息。 【回来了。】许清颜回复。 那边秒回: 【不是?】 【你们不会是一起回来的吧??!!!】 【这么巧???】 她不再回复,将手机塞进包里,站起身,也离开了这片喧嚣之地。 夜风冰冷,吹在身上稍微有些凉,林荫小道一样望不到头,许清颜裹了裹外衣,前路依旧漫长,但至少,关于周禹安这一页,她已用最坦荡也最残忍的方式,亲手翻了过去。 正文 第64章 许清颜微微颔首,在陈禧旁边坐下,将沉重的通勤包放在脚边,里面还塞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些稿件。 “陈禧。”她简单打了个招呼,声音带着工作后的疲惫,目光掠过岳颂今时,两人都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高原的风雪和车内的沉默仿佛还在昨日。 陈禧招呼许清颜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岳颂今和许清颜之间逡巡。 “清颜喝点什么?”陈禧热情地张罗。 “温水就好,谢谢。”许清颜揉了揉眉心。 “行,养生。”陈曦笑道,转头看岳颂今。 岳颂今一言不发,目光沉稳地扫过门口。 陈禧心里猫抓似的痒,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可职业本能又让他死死管住自己的嘴。 作为当年乐队里和岳颂今最铁的哥们儿,他可是亲眼见证了岳颂今和许清颜那段轰轰烈烈的爱情。校园里的金童玉女,舞台上的灵魂伴侣,可后来怎么就毫无征兆地,断得那么彻底?陈禧至今一头雾水。 岳颂今像人间蒸发一样上了高原,连带着和他们这些老朋友都几乎断了联系,电话不接,信息不回,那决绝的姿态,透着股伤筋动骨的狠劲儿。而许清颜,也变得愈发清冷疏离,关于岳颂今的话题成了绝对的禁区。 所以,当得知岳颂今休假下山,陈禧几乎是立刻、毫不犹豫地组织了这场聚会。他太想念他们了,怀念那时候年少轻狂,怀念那时候的无话不谈。 可现在两人的同框,却让陈禧忐忑不安,他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隔阂,却又摸不清这隔阂下是否暗流涌动。 凭借这两年当警察的职业直觉,他肯定他们私下已经见过了。但看两人这冷冰冰的样子,似乎不像破镜重圆。 万一呢?万一有什么进展,被自己哪句无心的话给搅黄了,颂今那闷葫芦不得恨死自己?清颜那性子,怕是直接甩脸走人。 陈禧默默打定主意,今晚只谈兄弟情,只聊音乐,绝不触碰任何可能引爆的雷区。 这时,周禹安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的头发不像往日那样精心打理,显得有些凌乱,走近还没看见眼睛下的青影。 看到卡座里的三人,尤其是岳颂今和许清颜,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下一秒,他脸上就堆起了笑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张开双臂用力拥抱了刚站起来的岳颂今。 “颂今!我的好兄弟!真他妈想死你了!”周禹安的声音带着重逢的、发自内心的欣喜,他松开岳颂今,眼神里闪烁着真挚的光,“回来就好,这两年,可把兄弟惦记坏了。” 岳颂今被他抱得结实,脸上也露出一丝久违的、放松的笑意,回拍了他一下:“禹安,好久不见。”兄弟情谊在这一刻无比真实。 当周禹安的目光转向许清颜时,他扯了扯嘴角,笑容中带着伪装的轻松:“清颜也在啊。” 他不在看她,留给他的位置在岳颂今旁边,正好与许清颜对面。 他抬手就叫服务生:“来瓶威士忌,加冰。” “安子,悠着点啊。”陈禧提醒了一句,他隐约感觉周禹安今天状态有点不对,但只当他是见到岳颂今太高兴。 “高兴嘛!”周禹安摆摆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他一直没有抬头,专注地看着杯中酒。 “我明天有任务不能喝酒,颂今也是戒了,滴酒不沾,总不能让清颜一个女孩陪你喝。”陈禧看他一个人喝酒有些抱歉。 “呵…”周禹安仍旧没有抬头,“怎么会,一个人岂不是更加潇洒和快乐。” 岳颂今的视线在周禹安和许清颜之间极快地扫过。从小一起长大的了解和侦察排长的敏锐让他捕捉到了周禹安笑容下的僵硬,以及许清颜在周禹安进来时身体那一瞬的细微紧绷。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重逢喜悦格格不入的紧张。 岳颂今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掠过一丝疑虑和难以言喻的沉闷。他默不作声。 “来来来,为我们黑k乐队部分成员的重聚,以及我们伟大的编外,干一个!”陈禧举起苏打水,一杯下去,他试图把气氛拉回纯粹的兄弟情和怀旧频道,“颂今回来是大事!我也是今年才重遇了清颜,竟然不知道我们俩的单位竟是离得不远。嘿,还记得当年在Solo酒吧吗?刚过完年,大家都在,清颜一开嗓,台下都疯了,颂今那吉他solo,啧啧,跟通了电似的。”他只提音乐,努力避开所有敏感词。 提到音乐,许清颜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岳颂今的目光也从桌面抬起,望向陈禧所指的虚空处。那是他们共同的荣光。 “是啊,你们那首《野火》,炸翻全场!”周禹安突然开口,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冰,“可惜啊,后来,键盘手没了。” 陈禧努力活跃的气氛骤然凝固。 键盘手郜元凯的手指,是乐队成员心中一道不愿触碰的伤疤。陈禧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懊恼地瞪了周禹安一眼。许清颜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岳颂今的眼神骤然变冷,无声地警告着周禹安。 周禹安似乎也意识到失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嘟囔道:“妈的,这酒劲太大了。” 短暂的冷场让陈禧有些着急。他灵机一动,看向吧台旁闲置的乐器架,上面有吉他、贝斯和简易鼓。“嘿!光说不练假把式!颂今,清颜,机会难得,来一段呗?禹安顶贝斯行不行?《野火》会不会?”他试图用行动打破僵局,也是真心想看到老友重拾乐器。 周禹安嗤笑一声,他把许清颜唱的《野火》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他能不会吗?他第一个额站起身:“行啊,给你们当个临时替补。”他脚步因酒精和心绪略显踉跄,径直走向那把贝斯。 岳颂今下意识看向许清颜,许清颜也看向他,眼中都是拒绝。岳颂今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起身走向吉他。拿起拨片时,指腹下意识摩挲了一下。 许清颜深吸一口气,压下工作疲惫和心头翻涌的情绪,也站了起来,走向麦克风。 陈禧已经跟老板打了招呼,小跑些过来,兴奋地坐到了鼓架后。周禹安抱着贝斯,站在许清颜侧后方稍远的位置,眼神沉沉地盯着她的背影,也盯着岳颂今。 灯光聚焦。 岳颂今的手指拂过琴弦,《野火》熟悉的前奏流淌而出。许清颜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仿佛蕴藏了星河流转。当第一个音符从她唇间逸出,清冽、空灵,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焦土是画布,等待雨滴落笔成行, 烧吧,烧吧,只为那破土的微光。 …… 无人懂我起舞,只为刹那的辉煌, 燃尽自己,拥抱大地的苍茫。】 岳颂今的吉他沉稳精准地切入,每一个音符都完美烘托着许清颜的歌声。就在许清颜唱到那句“无人懂我起舞。只为刹那的辉煌”时,她的目光与岳颂今抬起的目光撞个正着。 仅仅一瞬。 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被音乐唤醒的、只属于彼此的默契与共鸣,是深埋心底、从未真正熄灭的爱意与痛楚。 许清颜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别开脸,歌声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岳颂今也迅速垂下眼帘,指下的节奏微乱了一拍,又被他的控制力拉回。 周禹安也捕捉到了一瞬。 贝斯线陡然加重,变得狂躁。他看着前面两人在音乐中浑然天成、外人无法插足的磁场,看着岳颂今即使刻意回避也掩不住深情的侧脸,看着许清颜在灯光下清冷耀眼的身影。 昨晚的绝望,被彻底拒绝的颓然,兄弟归来的欣喜,以及此刻亲眼见证他们灵魂共振的冲击,所有情绪混合着酒精,化作一股邪火窜上头顶。 音乐在高潮处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中震颤,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然而台上气氛诡异。 许清颜微微喘息,指尖冰凉。岳颂今放下吉他,沉默退后。陈禧擦着汗,笑容复杂。周禹安猛地将贝斯从身上扯下来,琴颈重重磕在音箱上,发出刺耳噪音。 他踉跄着走下舞台,冲向门口,跌跌撞撞地撞开挡路的人。 “酒量这么差吗?”陈禧一脸错愕地追了出去。 岳颂今站在原地,身形挺拔,侧脸紧绷,愣了一下,才沉默地转身整理乐器。 许清颜缓缓转过身,灯光下,她的脸色苍白,眼底带着一丝茫然。工作的压力、昨夜的决裂、今夜的混乱,所有一切都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她忽然觉得好累,有些喘不上气来。 “颂今,我们谈谈吧。” 正文 第65章 岳颂今站在她对面,站姿依旧挺拔,他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力。 许清颜深吸一口气,直视岳颂今,她开口,声音平静:“周禹安的失控,与我有关。”她直接切入核心,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岳颂今看不出情绪的脸,加快了语速补充道,“但我和周禹安之间,什么都没有。过去三年,他确实不止一次向我表达过他的心意,但我每一次都拒绝了他。就在昨天,我彻底地、明确地告诉他,我们之间绝无可能。” 岳颂今依旧沉默。即使分开三年,他们仍是最了解彼此的人,许清颜知道,对于周禹安对她的情谊,他绝对已经看出来了,就像岳颂今知道,她今天谈话的重点在后面。 许清颜望向远处,像是在看远处的灯火,也仿佛在回溯那条布满荆棘的来时路。 “当年,是我退缩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两人心间。她终于率先开口,说了当年。 岳颂今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涟漪。 “许家庄,你也去过。我家的事情你肯定也多少听说了一些的。我小时候一直相信的,相信那些人的话,相信是*我命硬,相信我就是克母,甚至相信我是一个野种。”她扯了一下嘴角,带着苦涩,“直到我遇到了涂叔叔,他告诉了我,妈妈是个那么温柔美丽的女人,告诉我她是那么爱我,涂叔叔让我走出去,去学习,考大学,并且解决了我的学费。颂今,我至今记得当时的感激,我暗暗发誓以后要倾尽全力报答他。” 她叫着岳颂今的名字,却并不看他,只是继续机械地说着:“我是农村孩子,考上大学并不容易,要付出比别人多得多的努力,好在努力没有白费,我考上了大学,走出乡村,看了更多的书。我回去看,觉得那些村民可怜又可悲,我以为我强大了,可以不在乎了。” 她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眼中泛着泪花,“可当岳阿姨拿着我母亲的笔记本,对我提起他们之间的同窗情谊,对我提起资助之恩,提起门当户对,提起人言可畏时…” 许清颜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屈辱、自卑,时隔多年,依旧能轻易刺穿她努力构建的堡垒。 “我怎么能不知道人言可畏?我在村里早就听够了!可我还是害怕了,我怕把你拖进我好不容易挣脱的泥潭。”她眼中已经噙满泪花,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清颜。”岳颂今忍不住打断她。 “我知道,你不怕!”许清颜并不给他插话的机会,“但当时,我觉得我拥有的一切,包括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像是偷来的,是建立在你们家的施舍之上,经济的依附,门第的自卑,都让我绝望。” 她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窒息般的不配得感。再睁开眼时,她已经眼中的泪花压下,“放手,是我当时唯一能做的,保护你,也保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现在回头看,那不过是年轻的我,在强大的压力面前,暴露出的脆弱,是落荒而逃。” 她终于将目光转回岳颂今脸上,带着坦诚,直视着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震惊、痛楚、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理解? “高原之行,是我给自己攒够勇气和底气后的一次清算。”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力量,“我想看看你,也想去看看,我能不能真正跨过那道坎。风雪里看着穿着军装的你。颂今,你变了,变得更沉稳,坚定。你不是以前的颂今了。我又不确定了,你是不是真的需要我。”许清颜眼中带泪,咬了下唇,她加大了声音,“可是,颂今,不管你会不会原谅我,还不会接纳我,我都要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也没有放弃过我们这段感情,你不在的这几年,我也在努力地成长着自己,我已经将你家的资助全部还清,虽然我知道恩情上是永远还不请的,但是起码经济上,我不再依附任何人。我有底气去承担选择的后果,也有勇气去面对过去的伤疤和未来的风雨。” “我告诉你这些,”许清颜的声音颤抖着,却无比清晰,“不是要为自己辩解,也不是要博取同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个当年在你母亲面前退缩的女孩,她的恐惧从何而来。她不是不爱你,是那时的她,背负着太沉重的枷锁,还没有力量去同时拥抱爱和对抗整个世界。” 她微微停顿,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现在,我把这些伤口摊开给你看。它们依然存在,是我的一部分。但我不再是那个会被它们压垮、只能选择逃跑的许清颜了。我说完了。”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靠紧了背后的墙壁,那一滴忍了又忍的眼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岳颂今站在她面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翻涌着波澜。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疲惫、却倔强地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过往剖析给他看的女人。那些被他深埋的怨,那些不解和痛苦,在这一刻,似乎被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心绪覆盖,那是撕心裂肺的心疼,和对她孤身跋涉、最终敢于直面这一切的、无法言喻的震撼。 “清颜…”岳颂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拂去她脸上的泪。那动作,笨拙却饱含了千言万语。 “别哭。”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压抑的痛楚,“当年,比起气你,怪你,我更气自己,在许家村的那一天,就像是噩梦一般,我对你的过去,你的遭遇是那么的无能为力。当时,我就知道我们完了,我连怎么努力都不知道。我不仅比不上我哥,我更加比不上的是你,我怨那个家,怨我的父母,可我却还心安理得花着他们的钱,享受着他们带给我的优越的经济条件。” “我为什么去当兵?不仅仅逃离那个环境,那个家,也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我要让自己变得更强,我要拥有保护你的力量,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我的软弱而受伤、退缩。”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看着她,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懊悔:“我恼火自己,也恼火你。恼火我们明明相爱,却被那些狗屁的枷锁困住,互相折磨。”他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清颜,我从来没停止过爱你,哪怕在你推开我的时候。” 许清颜早已泪流满面。她听着他的坦白,看着他眼中翻滚的痛苦与深情,仿佛看到了高原风雪下,那个独自舔舐伤口、拼命磨砺自己的灵魂。原来,他的离开,他的蜕变,同样是为了她。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护住她。 “对不起…”她泣不成声,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瓦解,身体微微颤抖,“对不起,颂今,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放手是保护你,却不知道那才是对你最深的伤害,也伤害了我自己…” 她缓了一口气:“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从来没有。” “我一直都知道你去了哪里。大四那件,我申请去学校帮忙整理毕业生档案,就是为了看一眼你们班的就业去向表。” “哦?堂堂许清颜还干这种事吗?”岳颂今打趣道,“然后还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了涂颂新。” 许清颜破涕为笑。 岳颂今将她拉入怀中,她的身体一些凉,岳颂今紧了紧手臂,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她。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一刻,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久违的沙哑与柔软:“颜颜…” “颜颜”,这个称呼承载着太多的回忆:是图书馆里他悄悄递来的温热奶茶,是排练室里他笑着帮她擦掉额角的汗珠,是他拥着她看星星时落在耳畔的低语,那些被深埋的、以为早已冻结的甜蜜与依赖,伴随着这个称呼,排山倒海般汹涌而出。 “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她将脸埋进岳颂今宽厚温热的胸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彻底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是她儿时躲在柴垛后不敢哭出声的恐惧;是被村民指指点点“克母”时咬破嘴唇咽下的屈辱;是被父亲棍棒加身时倔强抬头不肯落泪的痛楚;是二十岁面对优雅刻薄的岳母时,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无力感;是这三年独自打拼、深夜加班,那份无人可诉的孤独与疲惫;更是此刻,终于能卸下所有重担,在这个她从未真正放下过的男人怀里,做回那个可以脆弱、可以哭泣、可以不用永远坚强的“颜颜”的委屈与释放。 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岳颂今胸前的衣襟,留下深色的印记。仿佛要把这二十多年积压的苦楚,都在这安全的港湾里,尽情地哭出来。 岳颂今的心被这哭声狠狠揪痛,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在怀里,下巴紧紧贴着她的发顶,一只手一遍遍顺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脊背。 “哭吧,颜颜…”他的声音也带着哽咽,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心疼与怜惜,“哭出来就好了,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呢。再也没人能欺负你,再也没人能让你受委屈了,都过去了。我们颜颜受的苦,都过去了。”他像哄着一个迷路太久、终于归家的孩子,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给予她最坚实的依靠和无声的承诺。 在她哭声渐止时,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呼吸相闻,气息交融。他稍稍松开她,双手捧起她泪痕交错的脸颊,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擦拭着她不断滚落的泪水,仿佛在擦拭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许清颜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被高原阳光刻下坚毅轮廓的脸。他的眼神那么亮,那么烫。她闭上眼,只是伸出手,紧紧地、紧紧地回抱住了他宽阔而坚实的后背,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度,融入自己的骨血。 当两人吻在一起时,无声的答案,胜过千言万语。两颗裹着厚厚伤疤、在各自风雪中跋涉了太久的心,终于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久违的、足以融化一切坚冰的暖意。 正文 第66章 “完了完了完了…”她懊恼地低呼,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被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从后面揽住腰,重新拖回温暖的怀抱里。 “急什么?”岳颂今低沉带着睡意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他收紧手臂,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带着满足的慵懒。 许清颜又急又羞,挣扎着推他:“都怪你!本来赵蓉这几天就对我不爽,这不是往她枪口上撞吗?!”她清冷的声线难得带上了娇嗔和一丝气急败坏,脸颊飞起红霞。 这副模样,是岳颂今阔别已久的风景,让他心头一软,忍不住低笑出声。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他爽快认罪,随即利落地翻身下床,“别急,我送你,保证不迟到。” “当然是你的错!让你回家你偏不回,非要来非要来,我说了我回来还要加班,结果,一篇稿子都没看,今天早上还要迟到!”许清颜越说越气,随手抄了个枕头就朝他砸去。 岳颂今伸手敏捷接住,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二了。” 许清颜大叫一声,再顾不上多说,手忙脚乱穿衣服。 岳颂今说到做到。把涂颂新的SUV在早高峰的车流中开成了赛车。 “遵守交规啊!”许清颜抓着扶手,大声提醒。 “那是必须的。”岳颂今边打方向盘,边淡定回答。硬是在快九点时将许清颜送到了X出版社的写字楼下。 “快上去吧!”岳颂今替她解开安全带,眼神温和。 许清颜抓起包,匆匆在他脸颊啄了一下:“谢谢!”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羞涩,“等我电话。”说完,推门下车,一路小跑冲进写字楼。 踩着点冲进办公室,许清颜的心还在怦怦跳。刚坐下,气还没喘匀,主编赵蓉那标志性的高跟鞋声就由远及近停在了她工位旁。 “许清颜,”赵蓉的声音不高,带着审视和挑剔,“森林童话的终稿呢?我记得给你说过三天内交稿。” 许清颜默默吸了口气,压下被刁难的憋屈和怒火,站起身,态度不卑不亢:“赵主编,您也说是三天之内,今天是第三天。稿子已经基本完成,我在最后校对一遍,今天下班前,肯定交给您。” 赵蓉哼了一声,算是默认,踩着高跟鞋走了。许清颜坐下,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眼神专注。 “清颜,清颜,”隔壁的田悠悠在叫她,她指了指桌子,“你的手机一直在响。” 许清颜接起电话,竟是外卖。 许清颜争分夺秒跑下楼,是岳颂今给她订的早餐。 和早餐一起到的,还有他的短信: 【再忙也要好好吃饭】 【太瘦了】 许清颜看着后面的三个字,脸微微发热,“流氓。” 低头一看,又来一条短信【登下微信】 许清颜边进电梯,边打开微信,好友申请:岳颂今,头像是一张雪域高原的照片。 “这么古板。”许清颜吐槽,通过好友验证,回了他一句:【不是不用微信?】 对面连着进来两条信息:【哥们也得与时共进不是】 【中午我来找你吃饭?】 许清颜赶紧回:【不行,忙,赶稿】 对方回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许清颜无奈:【乖】 对方立刻回了个立正的表情。 许清颜无奈地摇摇头,眼角带笑走进办公室。 “啧啧,我闻闻这是什么味啊?”张晓雅夸张地在空气中到处嗅。 许清颜举起早餐,“早餐,一起到休息室吃些?” 张晓雅摇头,“不不不。我闻到的可不是这个味道。”她眨眨眼,故意拉长声线,“啊~原来是恋爱的酸臭味啊~” 许清颜知道她在调侃自己,不再理她。 田悠悠也凑了过来,“清颜,你家里昨晚是不是进了个大蚊子啊。”她眼角带笑,指了指许清颜的脖子。 许清颜意识到什么,闹了个大红脸,提着早餐匆匆去了休息室,心里把岳颂今骂了一遍又一遍。 忙碌的一天在键盘敲击声和赵蓉时不时的“指点”中过去,许清颜到底赶在下班前交了稿。 终于熬到下班,许清颜揉了揉酸涩的脖颈,收拾东西下楼。走出写字楼大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 “颜颜。”低沉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许清颜惊讶地转头,看见岳颂今就站在几步开外。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夹克和长裤,身姿依旧挺拔,在行色匆匆的下班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你怎么在这儿?”许清颜快步走过去,有些惊喜。 “接你下班。”岳颂今很自然地接过她略显沉重的通勤包。 “清颜!”张晓雅和田悠悠也走出大楼,看到这一幕,正亮着眼睛看着他俩。 田悠悠先凑过来,笑嘻嘻地打趣:“清颜,不介绍一下?这是不是昨晚你家那个大蚊子啊?” 许清颜脸微红,嗔怪地瞪了同事一眼。 张晓雅也走了过来,她先啧啧了两声,“这就是传说中的当兵的男朋友?难怪藏着掖着,这质量也太高了吧!帅哥,哪个部队的呀?有战友介绍不?” 岳颂今倒是神色坦然,对着两位女士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过奖。有合适的一定介绍。” 张晓雅和田悠悠也没多逗留,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等同事走远,许清颜才小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不会一直在这儿等吧?” 岳颂今一手拎着她的包,一手很自然地牵起她微凉的手,揣进自己温暖宽大的夹克口袋里。 “没有一直等,”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在附近转了转,熟悉了一下环境。” “你待了一天?”许清颜立刻反应了过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心疼。 “嗯。”岳颂今应了一声,随即装可怜,“本来想和某人一起共进午餐,也被拒绝了。”转头看见她愧疚地垂下眼眸,他马上改口,“好了,好了,没关系的。”他的手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走吧,去看叔叔。” 许志在一个中档小区当保安,住的是物业提供的简陋宿舍,但位置不错,在小区一个安静的角落。许清颜和岳颂今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刚走到宿舍楼门口附近的小花坛,就看到许志和一个穿着干净围裙、五十多岁的阿姨站在那儿说话。许志手里还端着一个盖着布的碗,神情有些局促。 岳颂今由远即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许志。上次见他还是在许家村,距今已经差不多三年了。 许志舒展了一些,虽然背脊依旧不算挺直,但那种被重担压垮的佝偻感减轻了。最明显的是他的肤色,不再是常年日晒雨淋的古铜黝黑,而是透出一种在城市生活多年后,带点黄气的白。脸上的皱纹深了些,但眉宇间的郁结淡了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头足了不少。看来清颜说得对,没了沉重的经济压力,叔叔在城市里这六七年,身体确实好了一些。 那阿姨先看到了两人,尤其是看到了许清颜,脸上立刻闪过一丝不自然,讪讪地笑了笑:“老许,你闺女来了啊?那我先回去了,碗你空了给我就行。”说完,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许志端着碗,看着阿姨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走近的女儿和岳颂今,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 眼前这个人,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清俊大学生的轮廓,但变化太大了。麦色的皮肤,五官硬朗,身姿挺拔,穿着简单的夹克长裤,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凛然气场。 “叔叔,我回来了。”岳颂今先开口。 许志这才缓过神来:“颂今?真的是你?” “是我,叔叔。”岳颂今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温和而敬重的笑容,“好久不见,您身体看着硬朗多了。” 许志没说话,只是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岳颂今,又看看站在他身边一脸坦然的女儿。震惊过后,是欣慰和心疼。 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更带着哽咽的腔调。 这三个“好”字,与其说是对岳颂今说的,不如说是对他自己说的,是对女儿这些年苦苦支撑、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慰和心疼。他太知道女儿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了,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看到女儿身边站着这样一个脱胎换骨、明显能依靠的男人,他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大半。 喜悦的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许志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最终问出了那个压在他心底多年的巨石: “颂今,你们和好了,叔高兴,可是,你家里,”他没能说完,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对女儿可能再次受伤的担忧,对自己无力保护女儿的自责。 岳颂今的心被许志这声叹息刺痛。他伸出手,扶住了许父微微颤抖的手臂。 “叔叔,您放心。”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许清颜,“这一次,不一样。我向您保证,也向清颜保证。我母亲,还有岳家的事情,我会处理好。没有人能再让清颜受委屈。” 许志抬起头,他反手用力拍了拍岳颂今结实的手臂,最终只是又重重地、带着无尽感慨和托付地,说了声:“好,好哇!” “爹。”许清颜走上前,目光扫过父亲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碗,里面是几个饺子。她心下了然,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带着温和的笑意,“张阿姨包的饺子?闻着挺香。” 许志局促了起来,脸颊竟有些泛红:“啊!是她包的,白菜猪肉馅的,非让我尝尝。” 许清颜看着父亲手足无措的样子,心头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流。她轻轻挽住父亲的手臂,声音清晰而坚定:“爹,张阿姨人挺好的。您要是觉得合适,有个伴儿互相照应,我一百个支持。您也该享享福了。” 许志猛地抬头,看着女儿真诚坦荡的眼睛,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又说了个“好”。 昏黄的路灯亮起,三个曾被生活伤过的人站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饺子的香气、亲情的暖意,以及对未来那份虽然仍有隐忧,却更多了携手并肩勇气的希望。 正文 第67章 “你怎么又来了?”许清颜无奈地叹气,放下包。这已经是岳颂今连续第三天没回家了。 琴声戛然而止。岳颂今抬起头,眼眸含笑,理直气壮:“我准备驻扎在这了,家属随军,不是天经地义?”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累了吧?过来歇会儿。” “什么叫驻扎?这是我家!”许清颜走过去,作势要赶他,“你快回你爸妈那儿去,总赖在我这算怎么回事?” 岳颂今长臂一伸,轻松地将她捞进怀里:“哪儿都不去。这儿有我的指挥官,我得贴身保护,随时听候调遣。”他收紧手臂,让她动弹不得,语气却无赖得很,“再说了,我也交了伙食费和住宿费的。” 许清颜挣不开,又好气又好笑,知道他在打趣自己下山时硬塞给小李文书的生活费,清冷的脸上难得浮现娇嗔。 岳颂今还在笑:“真的交了。”他指的是冰箱里塞满的新鲜食材和他早上顺手修好的漏水龙头。 看她真的急了,他忙说,“好了,我的大忙人,想吃什么?我去做。” 这样一说,许清颜还真的感到饿了,“就吃个清汤面就行。” “报告指挥官,保证汤鲜味美。”岳颂今低头,在她耳尖上轻轻啄了一下,起身去了厨房。 许清颜瞬间哑火,脸颊发烫。论耍无赖,她一直就不是他的对手。 岳颂今端着面出来的时候,许清颜正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加班,眉头紧锁。 他放下面碗,走过去,手自然地放在她紧绷的肩膀上,力道适中地按揉着:“怎么了?不顺利?” 许清颜的身体在他的按摩下放松了些,叹了口气:“嗯,图书馆的项目,卡在经费上了。申请没批下来,赞助也拉不到。眼看前期筹备都做好了,书单也拟定了,就缺临门一脚。”她声音里满是挫败,这个项目倾注了她很多心血,也寄托了她想为高原的孩子们点亮一盏阅读灯的愿望。 岳颂今沉吟片刻:“走,先吃饭,我来想想办法。” 许清颜立刻警觉地回头看他:“你不会是想自己出钱吧?我告诉你,不行!你那点津贴,建一个阅览角都够呛,何况是我想做的是覆盖几个乡镇的连锁点?而且,这是我们单位牵头做的公益项目,不能用你的钱!” “想什么呢?”岳颂今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尖,“我这点家底,在你眼里就那么点?不过你说得对,杯水车薪。我的意思是,”他顿了一下,“找我哥。” “你哥?”许清颜一愣,想起那位在商界叱咤风云、气质冷峻的涂颂新,“他是商人,这种纯公益、没利润甚至可能还要持续投入的项目,他怎么会感兴趣?” “正常情况是不会。”岳颂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坏笑,“但我手里,有他的小辫子。” “小辫子?”许清颜来了兴趣,转过身正对着他。 岳颂今这会卖了起关子,非得两人坐在饭桌上,才说。 “好吃!”许清颜对他的面赞不绝口,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催促岳颂今,“快说。”毕竟岳颂今这个哥哥,可是一贯的沉稳,优秀,说是天之骄子都不为过,他能有什么小辫子被岳颂今抓到,连许清颜这个从不八卦的人都非常好奇。 “嗯。”岳颂今压低声音,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分享秘密的促狭,“前段时间,家里可热闹了。忽然来了个小姑娘,也就二十出头吧,她说她外公,跟我们外公,解放前一起逃难时,指腹为婚过。约定两家下一代结亲。结果两家后来都生了女儿,这婚约就顺延到再下一代了。我们两家早就断了联系了,现在小姑娘居然拿着信物,找上门来,要求履行婚约。” 许清颜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腹为婚?这都什么年代了?太戏剧性了吧?”她忽然反应过来,促狭地看着岳颂今,“你随母家姓岳,是外公的孙子,这婚约岂不是该找你?” “呵,”岳颂今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这种荒谬的约定,我怎么可能认?再说家里谁敢跟我提这个?” 许清颜想到他家微妙的家庭关系,没再多说,岳颂今倒是不以为意,继续道,“家里除了外公有点老糊涂的念旧,其他人,尤其是我妈,脸都绿了,觉得简直荒唐透顶。” “你猜怎么着?”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我哥,平时最冷静、最理智、最讨厌麻烦的涂颂新,竟然在家庭会议上,主动开口说,既然两家有约,我来娶。” “啊?!”许清颜这次是真的惊掉了下巴,“颂新哥,他主动要求娶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小姑娘?!” “可不是嘛。”岳颂今点头,“家里当时就炸锅了。我妈差点晕过去,我爸也一脸你疯了的表情,外公倒是乐呵呵,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我也奇怪我哥这唱的是哪一出呢,忽然想起来…” “哎呀,你别卖关子了?想起什么了?”许清颜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 “我哥书房的抽屉里,藏着一个旧笔记本。有次我找他东西无意看到,里面夹着一张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的照片。”岳颂今眨眨眼,“你说巧不巧?那个来结婚的小姑娘,她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酒窝,跟照片上那个小丫头,一模一样。” 许清颜恍然大悟,随即忍俊不禁:“所以,颂新哥是早就认识人家?这哪里是履行婚约,分明是蓄谋已久啊。” “聪明!”岳颂今打了个响指,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所以啊,他要不痛快掏钱投这个图书馆,我就不小心把这张珍贵照片,分享给那个小姑娘。这小辫子够不够分量?” 许清颜难为了,“这样不合适吧?我还是希望得是真心地投入,这样拿来的赞助,我会不安的。” 岳颂今啧了一声,拍了拍她的头,“傻丫头,本就是公益的事,涂颂新也不是坏人,这种积德的事,他会干的。” 岳颂今反复说着你不管了,你就把计划和书单选好,其他的事,你都不要管了。许清颜拗不过他,只能由他去了。 许清颜是在转天下午接到岳岚电话的。电话里的声音依旧优雅从容,带着不容拒绝的客气,约她在市中心一家咖啡厅见面。 许清颜答应的痛快。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她穿了一身得体大方的职业装束,准时赴约。 岳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剪裁精良的香槟色套装,优雅依旧,仿佛时光在她身上只沉淀了雍容。 看到许清颜走来,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眼前这个许清颜,与三年前那个虽倔强但难掩青涩和局促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一身简约的米白色西装套裙,衬得她身形挺拔利落。长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丽的五官。眼神沉静,步伐从容,周身散发着干练与自信。这种由内而外的蜕变,让岳岚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她曾轻视的女孩。 “阿姨,好久不见。”许清颜在岳岚对面坐下,声音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 岳岚优雅理了下头发,嘴角噙着笑意:“清颜,你变了很多。你叔叔说。这两年你坚持一直还钱,还坚持连本带息,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其实没有必要的,我们当时帮你,也不是为了你的报答。”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清晰地表达了她对此举的不以为然,这点钱,岳家根本不看在眼里。 “我当然知道微不足道,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我一直非常感激您和涂叔叔当年的雪中送炭,这份恩情,永远铭记于心。”许清颜微微颔首,坐姿依旧端正。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岳岚那份不变的优越感和潜台词:无论你如何蜕变,在岳家眼里,你始终是那个需要资助才能完成学业的女孩。这份认知,让她心底微涩,但面上却波澜不惊。 岳岚端起杯子,品了一口,示意许清颜也尝一下,放下杯子,她继续掌控话题的节奏,“我今天约你,不是为了这个。” 许清颜双手捧着咖啡杯,安静地等待下文。 “我知道你和颂今又在一起了。”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年轻人感情的事,我这个做长辈的,也不想过多干涉。” 许清颜不动声色。 岳岚见她不为所动,继续切入核心,“颂今在高原待了两年,我这个当妈的,没有一天不担心。那里太苦了,条件太恶劣,他是我儿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在那里消耗青春和健康。” “清颜,”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切切望向许清颜:“清颜,颂今他听你的话。只要你肯开口劝他,为了你们的将来考虑,劝他打报告转业回来,他一定会听的。家里会给他安排好一切,无论是进集团,还是做点他喜欢的安稳事业,都比在边疆趟风雪、*担风险强百倍。你爱他,就该为他着想,劝他走一条更轻松、更安全的路,不是吗?” 岳岚说完了,她目光切切望着许清颜,让许清颜忽然有些想笑。 岳岚的话,像精心编织的网,试图再次将许清颜裹挟进去,成为她掌控儿子人生的工具。她清晰地看到岳岚骨子里的那份自以为是丝毫未变,她依然认为她可以替岳颂今决定什么是最好的,依然试图用情感和资源来操控一切。一股熟悉的、被轻视和试图摆布的感觉涌上心头。 许清颜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向岳岚的眼神,嘴角带着礼貌的弧度。三年的独自跋涉、经济的独立、内心的淬炼,让她早已不是那个能被三言两语击溃的小姑娘。她学会了在风暴中心保持沉静。 “阿姨,”她的声音不高,却沉静,“关于劝岳颂今转业这件事,请原谅,我不能答应您。” 岳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蹙起。 许清颜语速平缓,态度恭敬却立场鲜明:“颂今早不再是需要父母或者爱人替他做选择的大男孩了。他是一个成熟的军人,一个对自己的职业、对肩上的责任有着清醒认知和坚定信念的男人。高原哨所,是他自己选择的战场,那里的艰苦和危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依然选择坚守……” 许清颜已经感觉到岳岚明显的不悦,但她目光灼灼,继续说道:“这份选择,是他对军人身份的热爱,对国家责任的忠诚,而不是一时的冲动或叛逆。阿姨,真正的为他着想,不是替他选择一条我们认为轻松安全的路,而是尊重他的选择,理解他心中的那份热血与理想。” 她微微欠身,姿态依旧谦恭,眼神却无比坦荡:“比起以前,我更爱现在的颂今,爱他穿上军装时那份顶天立地的气概,爱他心中那份赤诚的家国情怀。作为他的爱人,我能做的,是站在他身后,理解他,支持他,做他疲惫时可以依靠的港湾,风雨中可以并肩的伙伴,而不是成为那个试图说服他放弃理想、背离初心的人。无论他选择在哪里驻守,我都会尊重他的决定,并且坚定不移地陪伴他、支持他。” 这番话,许清颜说得不疾不徐,没有慷慨激昂,却字字清晰,句句在理。她将拒绝的理由,完全建立在对岳颂今人格的尊重、对他职业理想的认同、以及对军人使命的理解之上,避开了个人情绪的直接对抗。 岳岚完全愣住了。她预想过许清颜可能会沉默、会犹豫、会找借口推脱,甚至可能会像三年前那样被她的气势压垮。但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孩会用如此理性、克制、却又无比坚定的方式,将她为你好的提议,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 而且,这番话里蕴含的力量和格局,让她无法轻易反驳。她能说什么?难道要否定儿子作为军人的价值和理想?难道要指责对方尊重儿子、支持儿子是错的? 岳岚保养得宜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僵硬和难以掩饰的难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掩饰性地又抿了一口。 许清颜将岳岚的反应尽收眼底。她不再多言,适时地站起身,微微颔首,姿态依旧保持着对长辈的尊重:“阿姨,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告辞了。我单位只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还得赶回去。” 岳岚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许清颜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无形硝烟的咖啡厅。 走出咖啡厅,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她因刚才那番无声的交锋而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刚想舒一口气,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就极其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她惊讶地转头,撞进岳颂今深邃含笑的眼眸里。他不知何时等在了这里。 “你怎么在这儿?”许清颜有些窘迫。 岳颂今没有回答,只是将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里,十指相扣。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他从涂颂新随意的话语中知道母亲今天下午约了人来咖啡厅,中午清颜也说约了人在咖啡厅。清颜来赴谁的约并不难猜。 他到的时候,两人已经坐定,他本想直接过去将清颜带走,却恰巧听到了她的话,他不需要多说,她懂他,理解他,并且以最有力的方式,守护了他选择的自由和尊严。这份理解和支持,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他动容。 许清颜的脸颊微红,心底却涌起暖流。她回握住他的手,感受着那份坚实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 哥哥涂颂新在下本《秋刃》,这本完结就开,小天使们可以收藏 她是婚礼上温顺的新娘。 婆婆却将茶盏一推:“不过是拿着泛黄婚书来攀附豪门的菟丝花。” 满堂宾客窃语,深空科技的新贵竟娶了个查无此人的孤女。 郑攸宁含笑垂眸,脸颊绽出酒窝。 恰似涂颂新旧笔记本中深藏十年的侧影照。 她是八卦版边角的小娱记,却总梦想用笔杆揭开城市暗疮。 他亲手将她塞进顶级报社。 《岳氏慈善背后的白骨矿山》炸响全城。 文章署名“秋刃”,刺得他眼底血红。 “宁宁…”他堵她在飘零枫叶的回廊,掌心是她童年与父母的秋日合影。“用我递的刀捅我,痛快吗?” 她将珍藏的婚书扔进火盆:“涂颂新,这场婚姻本就是报复你家的鞘。” 涂颂新冷笑,“外公的命,父亲的牢,够不够填你郑家的债?” 他捏起她颤抖的下颌,逼她直视自己通红的眼。 “现在回答我, 这三年温存, 究竟有几分恨, 又有几分是我们的真心?” 正文 第68章 他盯着许清颜看了快半小时,放下杂志,终于忍不住开口:“赞助问题不是解决了?我哥那边都拍板了,怎么我们许大编辑还这么废寝忘食?该休息了。” 许清颜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保存文档,才微微侧过头看他:“项目落地只是开始,后续的选书、运输、与当地对接,每一步都需要计划。工作总归是要做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颂新哥的赞助,我们更要做出成绩,不能辜负。” 岳颂今起身,走到她身后,手掌轻轻搭在她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他俯下身,下巴几乎要蹭到她的发顶:“颜颜,假期快结束了。” 空气静默了一瞬。许清颜感受到他话语里的不舍,她抬手,覆上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背,“几年没见,也没见你这么依依不舍。”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调侃的柔软,“排长同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儿女情长了?” 岳颂今收紧手臂,将她圈在怀里,声音闷闷的:“不一样。以前是年轻气盛,不懂珍惜。现在,”他深吸一口气,“现在知道了什么叫失而复得,什么叫怕再失去。” 许清颜的心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她转过身,仰头看他。 “别这样,”她抬手,指尖拂过他微蹙的眉间,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我不是说了吗?高原图书馆的项目,我肯定要亲自上去盯进度、做调研。用不了多久,我就上去找你。到时候,岳排长可别嫌我打扰你工作,又说我占用你们的资源。” 岳颂今笑了一下,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眼神灼灼:“求之不得。最好来了就别走了。” 温馨的缱绻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撕裂。许清颜看了一眼屏幕,陌生的座机号码,归属地是邻市。 “这大半夜的?”她疑惑地接起:“您好?”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请问是许清颜女士吗?我们是X市一院急诊科,这里有位病人叫陈颖。她前两天自杀,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情绪极不稳定。我们从她那只要来了您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您能过来一趟吗?” “陈颖?!”许清颜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岳颂今也立刻站直了身体,神色凝重。 “我马上过去!”许清颜马上冷静下来。 电话那头详细报了地址和病房号。挂断电话,许清颜的手还紧紧攥着手机,陈颖,她怎么会自杀? “走!”岳颂今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抓起车钥匙和外套,他一手揽住许清颜的肩膀,“别慌,到了再看。” 深夜的高速公路空旷而萧条。许清颜坐在副驾,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心绪翻涌,脑中电影一样闪过陈颖的一颦一笑,和她过往的点点滴滴,以及她离开时天台上的落泪。 岳颂今专注地开车,偶尔伸过手紧紧握一下她冰冷的手。 赶到医院时,已是凌晨。急诊科的灯光惨白,映照着许清颜苍白焦虑的脸。 他们找到负责的医生和值守的警察,拼凑出更令人心碎的画面:陈颖被房东发现昏迷在出租屋,送医及时才捡回一命。警察根据她的身份信息联系到她的家人,她的父母和兄嫂来了,看到病床上脸色灰败、需要大笔后续治疗和住院费用的陈颖,以及得知她未婚先孕已近四个月的事实后,竟在警察和医生没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了。只留下一句冰冷的“丢人现眼,我们管不了”。 更令人揪心的是,在抢救过程中,医生发现她腹中胎儿生命力异常顽强,在母体遭受如此重创的情况下,胎心依然有力。这个不被期待、甚至被母亲意图一同带走的小生命,正顽强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许清颜的心被狠狠揪紧。 医生继续道:“你们好好劝劝吧,她现在醒着呢,但精神状态很差。” 许清颜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陈颖像一个失去灵魂的瓷娃娃,眼神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看到许清颜进来,她的眼珠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 “姐…”许清颜快步走到床边,心疼地握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冰凉得吓人。 陈颖的目光缓缓聚焦在许清颜脸上,空洞的眼神里涌出无尽的痛苦和绝望。“清颜…”她的声音嘶哑,“他们为什么救我?为什么连她都不肯走?”她的手颤抖着,下意识地想抚上小腹,却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可怕的怪物。 “医生说孩子很坚强,她没事。”许清颜的声音也带着颤抖。 “坚强?”陈颖爆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坚强有什么用?像我一样吗?像我一样在泥泞里挣扎?”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清颜,我连自己都活不好,我怎么能让一个孩子来这世上受苦?她凭什么要有一个我这样的母亲?一个被家人唾弃、连自己都不想活的母亲?” 许清颜沉默了,陈颖的痛苦,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自己内心的伤疤,作为儿童文学编辑,她见过太多因家庭不幸而蒙上阴影的幼小心灵,那份共情力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她只能更紧地握住陈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力量。等到陈颖的哭声稍稍平息,许清颜才开口,声音平静:“我妈妈因为生我去世了,我从小就羡慕那些有妈妈的孩子,哪怕他们的妈妈会打会骂,至少她们是存在的。我花了二十多年,才学会和这种缺失和解,但还是会想,如果她在,会不会不一样。” 许清颜的眼中也泛起水光,“母亲对孩子有多重要,我比谁都清楚。你现在觉得自己糟糕,觉得给不了孩子好的环境,但你有没有想过,对这个孩子来说,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缘牵绊。万一,”许清颜哽咽了一下,“万一你没有了,只剩下这个孩子,她该怎么办?” 许清颜缓了一下,稳定了自己的情绪,“姐。你的生命,它本身就无比珍贵,不是因为你是谁的母亲,只是因为你是陈颖。你说你糟糕?谁没有在泥泞里挣扎过?你当年能从那个男人身边走出来,能把酒吧开得有声有色,就说明你从来不是只会认命的人。” 许清颜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坚定,“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你才能看到改变的希望,死亡不是解脱,是放弃。” 她的目光落在陈颖的小腹上,“至于这个孩子。姐,留下还是放弃,没有人能代替你做这个决定。” 她伸手擦掉陈颖默默落的泪,“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下来,把身体和精神状态稳定住。医生会告诉你关于胎儿更详细的情况,它的健康程度,后续可能面临的风险和保障。你还需要了解清楚,无论你做什么选择,社会、法律能提供给你什么样的支持和资源。” 她顿了顿,强调道:“作为你的朋友,我唯一的立场是,希望你活下去,并且在你冷静下来、深思熟虑之后,做出一个你自己能够承担、能够面对的决定。无论你最终如何选择这个孩子,只要你活着,努力地往前走,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 陈颖早已泪流满面,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是怔怔地看着许清颜。她将“活下去”和“孩子去留”清晰地分开,甚至没有倾向性地引导,只是把责任、现实和选择权,放回了她的手中,并承诺了无条件的支持。 她极其缓慢地将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覆盖在小腹上,掌心下似乎真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悸动。这一次,她没有像被烫到般缩回,只是感受着那微弱而顽强的生命力。 她猛地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她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整个身体在微微起伏。 “活着…”她哽咽着,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许清颜俯下身紧紧抱住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头,无声地拍着她的背。 “孩子的父亲…”许清颜在陈颖情绪稍微平复后,轻声问。这或许是解开她心结的另一把钥匙。 陈颖的身体瞬间僵硬,眼神重新变得痛苦,她用力摇头,嘴唇紧闭,一个字也不肯说。 从病房出来时,许清颜的心情依旧沉重。岳颂今站在走廊尽头等她,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上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外面冷。” “她太痛苦了。”许清颜低声说。 岳颂今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她指尖的凉意。 “我问她孩子父亲是谁,”许清颜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困惑,“她没说,只是哭。” 岳颂今沉默了一下:“我刚给陈禧打了电话,元凯也在这个城市。” 他的语气有些复杂,许清颜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念头。 郜元凯,他们大学乐队的键盘手,那个总是坐在角落,话很少,手指在琴键上却能弹出万千情绪的男生。当年他为了陈颖,被她的前男友找人打断了手指,从此再也弹不了琴,音乐梦想彻底破碎。而陈颖,也在那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和他们断了所有联系。 “他们不是?”许清颜蹙眉,她想起当年医院里郜元凯的怒吼,陈颖的离开。 岳颂今叹口气,“谁知道呢,我给他打过电话了。”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许清颜抬头看去,来人正是郜元凯。 如今的他,只是比大学时稍瘦了些,右手的三根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僵硬角度弯曲着,是当年那场暴力留下的永久印记。 他来不及跟两个故友打招呼,跌跌撞撞地撞开了病房的门,他看到病床上脸色惨白、手腕缠着纱布的陈颖,目光落在她那只护着小腹的手上,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下一秒,他爆发出一种撕心裂肺的、野兽般的哀嚎,踉跄着扑到床边,双膝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颤抖着想去碰触陈颖的手,却又不敢,“是我混蛋!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你打我!你杀了我!你别这样对自己!别伤害我们的孩子!求你!” “陈颖,求你,别不要我,没有你,我早就死了,这些年我活着就是行尸走肉,求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赎罪,让我照顾你们…”他跪在床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带着痛苦和悔恨。 这和他当年那个木讷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许清颜和岳颂今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颖侧过头,泪水无声地滑落,看着地上那个痛哭流涕、卑微祈求的男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恨,有怨,有痛,更有深埋的、无法割舍的爱。她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泪水流得更凶。 夜色更深,将城市的喧嚣沉淀下去。回程的车里异常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车窗外,不知何时落起了细碎的雨。 许清颜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陈颖绝望的哭泣、郜元凯撕心裂肺的哀嚎、还有掌心下那微弱的胎动…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冲击着她的心灵。生命的脆弱与顽强,爱的绝望与救赎,原生之痛的沉重与跨越的可能…这一切都让她心绪激荡。 忽然,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大手伸过来,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许清颜睁开眼,看向驾驶座的岳颂今。 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 “到了吗?”许清颜望向窗外。 “服务区。”岳颂今回答,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光下显得格外刚毅,雨下的更急了,雨水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拂去。 “颜颜。”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 “嗯?”许清颜轻声回应。 岳颂今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侧头看她,清晰地说道:“我前几天已经跟队里打了结婚申请报告。”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稳,“从重新牵起你手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准备。我的工资卡,证件,还有写了好几版的申请书草稿,都放在我行李最里面的夹层里。”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高原上最澄澈的夜空,牢牢锁住许清颜,那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失而复得的珍惜,以及对未来无比坚定的承诺,“颜颜,我们结婚吧。” 没有鲜花,没有钻戒,没有单膝跪地的仪式。 许清颜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淹没。三年的分离,失而复得的甜蜜,朋友遭遇带来的冲击,对未来聚少离多的隐忧,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她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滚烫的泪水滑落脸颊,她扬起一个含着泪光的、无比清晰的笑容,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好。” 一个字,清泠如山泉,却重逾千斤。在这个下雨的深秋,在见证了绝望与救赎之后,两颗跋涉过漫长时光、终于重逢的灵魂,郑重地许下了属于他们的、关于永恒的约定。 【作者有话说】 陈颖这个故事,本来想作为副CP不再展开,但是怎么办,我就是很喜欢写不完美女主,写挣扎,写成长,所以,隔壁开了个系列文。喜欢看的可以点点收藏。 《寒夜拾星》 陈颖的冬天从出生开始,而郜元凯的冬天,始于爱上她那天。 被原生家庭榨干、被包养标签钉死的陈颖,在「SOUL」酒吧劈出自己的生路。 直到郜元凯出现,那个在键盘上撒落星光的男人,让她信了爱能燎原。 可当他的手指为她而断,血溅寒冬,她才知道,靠近她的温暖终会被她的过往冻成利刃。 她颤抖着吻他缠绷带的手,消失于雪夜,带着刀去找幕后黑手;他蜷在复健室,砸烂所有止痛药。 两年后重逢,他的指尖仍蜷着旧疤,却在她醉倒的雪夜,沉默地为她调了一杯的酒。 无人知晓,他的抽屉始终压着当年她遗落的酒吧账本—泛黄纸页上,全是她写废的“郜元凯”。 正文 第69章 岳颂今捉住她的手,“都齐了。你别太累。”他声音低沉,“项目的事,按部就班就行,别为了赶进度拼命。在上面等你。” 许清颜抬眸看他:“知道。高原图书馆项目推进得很顺利,当地政府非常支持,第一批图书运输也在协调中。”她顿了顿,“用不了多久,我就上去盯进度,做调研。” 她刻意用轻松的语气和工作来冲淡离别的愁绪。 岳颂今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最终只是低声道:“好。我等你。照顾好自己。” 广播里传来催促登机的通知。岳颂今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不舍,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许清颜的鬓角,“走了。”他松开手,拎起行李,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许清颜站在原地,没有挥手,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站着,目送着他融入排队的人流,直到他那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安检门后。 离开机场,许清颜拨通了陈颖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少了那份死气沉沉的绝望,多了几分疲惫后的平静。 “颜颜,那天谢谢你。”陈颖的声音很轻,“我现在好多了,医生也说宝宝很顽强。” “那就好。”许清颜松了口气,“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 “暂时不用了。”陈颖停顿了一下,“我需要自己静一静,好好想想。别担心我。” 许清颜听出了她话里的回避。关于孩子最终的决定,关于郜元凯,这些都是陈颖需要独自面对和理清的荆棘。许清颜尊重这份沉默,她明白此刻的静一静,对陈颖而言是必要的疗愈过程。 “好,你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有事一定打给我。” 接下来的日子,许清颜的生活被密集的工作填满。高原图书馆项目图书的采购清单确认、与印刷厂对接特殊封面设计、手头负责的几本儿童杂志的终审校对、下季度选题策划的初步框架…她像一个陀螺,在办公桌和会议室之间旋转。 岳颂今已经安全归队,但高原的信号时断时续,加上他时不时需要出任务。他们之间的联络,变成了一场延时对话。 深夜,许清颜终于审完了手头最后一份待发的杂志清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城市灯火阑珊。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刚忙完,准备睡了。】 她没有等待,关掉台灯,沉沉睡去。这信息不知何时才能抵达他的手机,更不知他何时才会回复。 两天后的下午,许清颜正在出版社会议室和设计部讨论一套绘本的封面配色方案,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讨论间隙,她拿出来瞥了一眼。 【我们这边刚经历一场大风雪,天气转晴了,阳光刺眼。你注意休息,别熬太晚。想你。】 许清颜的嘴角微微弯起。她仿佛看见他裹着厚厚的军大衣,站在寒风呼啸的山坡上,举着手机,捕捉那一瞬间的信号,给她报个平安。 她指尖轻点:【收到。风雪注意安全。】 想了一下,她又加了一条【封面讨论中,设计师坚持用荧光绿配亮粉,我快说服她了。也想你。】 这条信息,又将在漂流多久呢?她不知道,但这种带着时间差的交流,反而有种独特的浪漫。知道他,总会回应,这就够了。 她收起手机,重新投入工作,眼神更加专注。她要将手头所有负责的项目都做到尽善尽美,不留尾巴,不辜负读者的期待,也不辜负自己的职责。 当工位上的稿件终于渐渐平复,最后一本杂志的清样签印完毕,负责的几本书稿都已进入印厂流程,她甚至提前完成了下季度一个重点选题的策划案初稿。 看着眼前清爽的桌面,和电脑里分类明确、标记清晰的文件夹,许清颜长长舒了一口气。肩膀上的重担卸下,带来一种完成使命的轻松感。 她起身,步履平稳地走进总编赵蓉的办公室,将一份打印好的辞职信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赵蓉推了推眼镜,拿起辞职信,快速浏览了内容,紧接着蹙起眉,显然对许清颜的决定感到吃惊。 “许清颜,你是我见过最有潜力也最努力的编辑之一。”赵蓉放下信,一改往日的刻薄,竟是难得的夸赞了她,“你还年轻,这个时候辞职,对你的职业规划并非明智之举。” 许清颜迎着她的目光,神情平静而坚定:“赵总,我非常感谢社里和您一直以来的培养。高原图书馆项目,我会负责到底,直到它顺利落地。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心愿。”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辞职,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想去更需要我的地方,做更有意义的事。” 赵蓉沉默地看着她,她在她清瘦的脸上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这让她想起了刚来当年独自啃下最难啃的书稿时的样子。 “我知道你那个小军官男友。”赵蓉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严苛,“是因为他吗?” 许清颜微微摇头:“是,也不全是。他是我回去的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那片高原,那里的人和事,让我看到了文字和知识另一种存在的意义。我想扎根在那里,继续做儿童阅读推广,只是换一种方式。” 赵蓉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半晌,她拿起笔,在辞职信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动作干脆利落。 “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做吧。”她把签好的信递给许清颜,“把手里的事收尾,别留下尾巴。” 许清颜道谢,转身准备离开。 “许清颜。”赵蓉忽然开口叫住她。 许清颜回头。 多了几分复杂的善意,“去了那边,好好生活。但记住,女人不管到了哪里,都得有自己的底气,别把日子过成了依附。你的才华,不该只困在一个人的身边。你很优秀,许清颜,别浪费了这份天赋。” 这近乎直白的提醒,带着赵蓉特有的冷硬风格,却也是她作为前辈和女性,给予的最大善意。许清颜心头一暖,接过辞职信,郑重地点头:“谢谢您,赵总。我会记住的。” 离开总编办公室,许清颜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工作,进行交接。张晓雅和田悠悠对她的决定震惊不已,又表示理解和支持。 许清颜前期工作做的扎实,工作交接效率极高,一如她平日的风格。当邮箱里最后一份重要文件被转出,她看着屏幕上逐渐清空的界面,目光落在角落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图标上—那只胖墩墩的企鹅。 心念微动,她犹豫片刻,还是点了进去。 小信封上竟然还有未读邮件提示,许清颜点进去,页面缓缓加载,发件人和时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给清颜第67封” 时间是2016年9月23日,正是她独自踏上高原,与岳颂今重逢后。 许清颜的手指有些颤抖,点开了邮件。屏幕的光映着她屏住呼吸的脸庞。 【清颜: 今天发生的事,像一场巨大的、不真实的惊喜,又像一个我不敢奢望的幻想。我怕不写下来,明天醒来,发现这真的只是一场梦。 从接到卫星电话,我剧烈的心跳就没有停下过,说有个女孩独自上山,说是我的家属,叫许清颜。那一刻,我的心跳声盖过了高原的风声,握着话筒的手都是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怕是什么乌龙,又怕真的是你。 我不知在风雪里站了多久,直到营长的吉普车到达。透过车窗,仅仅是一小张侧脸,我就看见是你,是我日思夜想的你,你真的来了。 车门打开,你的胆子太大了,如此低温,你只穿了一件冲锋衣,脸色苍白,在飞扬的风雪里,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格桑花。你抬头看过来,眼神还是那么清泠泠的,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的刻骨思念和不敢触碰的痛,在这一刻全涌上来,堵得我喉咙发紧。 你还是晕倒了。脸色白得像纸,倒在我的怀里,轻得让我心惊,又心疼到无法呼吸。 我守在旁边,你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美丽,清冷,却又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坚韧,像山巅的雪莲,让人心动的厉害。 那么真实的你,就躺在我面前,我是不是又可以奢望,再一次地重新拥有你? 颂今】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滴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许清颜捂着嘴,泣*不成声。原来在她强撑着“采风”的借口时,在她因高反而狼狈晕倒时,那个沉默内敛的男人,内心早已掀起了如此汹涌澎湃的惊涛骇浪。他的心疼,他的狂喜,他的小心翼翼,他的失而复得的珍视,都在这质朴却滚烫的文字里,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她面前。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了回复框。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化作指尖流淌出的几行字: 【颂今: 信已阅。 山高水长,风雪兼程。上一次“采风”,是寻你。 这一次出发,没有归期,亦无需借口。 高原的风会记住我的方向,你的肩章会照亮我的归途。 等我。这次,换我走向你,走向我们的山河岁月。 永不分离。 你的清颜】 点击发送。屏幕的光暗下去,映出她含泪却无比坚定的笑容。 工作彻底交接完毕,许清颜收拾好个人物品,同事们知道她要去高原,都笑着说要寄明信片。许清颜一一谢过,心里暖融融的。 她回了趟许志住的地方。许志正在厨房忙活,系着围裙。 “爹,我回来了。” “回来啦,快坐。”许志搓了搓手,有些局促,“我跟你张阿姨说了你今天回来,她买了菜,马上就到。” 许清颜看着许志泛红的耳根,忽然笑了。她走过去,帮他摘了围裙:“爹,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许清颜拉着他粗糙的大手坐下,开门见山,“我要结婚了,和颂今。” 许志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好!好!颂今是个好娃,踏实。”他搓着手,显得很高兴,又有些局促,“你们好好的,爹就放心了。”他深知女儿这些年一个人打拼的不易,也明白她对岳颂今的感情。如今两人和好,他打心眼里替女儿高兴。 “嗯,我们会的。”许清颜看着许志花白的鬓角,心中酸软,“我要去高原了,跟着他。” 许志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眼中迅速掠过不舍,但他很快点点头:“该去!他在那为国守大门,你在那做你的大事。爹懂!”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声音低了下去,“那个颜颜啊,爹也有件事,想跟你说。” 许清颜看着他难得扭捏的样子,心中了然,微笑道:“是张阿姨?” “哎!”许志老脸一红,“是,你张阿姨人挺好的,勤快,心善,我们商量着搭个伴儿过。” 许清颜握住许志的手,真心实意地说:“爹,这是好事!我替你们高兴。”她拿出公寓钥匙,塞进许志手里,“我走了之后,您就别干保安了,太辛苦。搬到我的公寓去住,和张阿姨一起。地方不大,但够住。房子我付了首付,月供不多,我自己能负担。” 许志看着钥匙,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点着头,反手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许志宿舍出来,已是傍晚。北方的深秋,风里带着凉意,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的,像铺了层地毯。 许清颜裹紧了外套,慢慢往前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落叶上,轻轻晃动。 这几年,她像上了发条的钟,不停地工作,不停地往前走,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可此刻,心里却难得地轻松。像是压在肩上的担子突然轻了,脚下的路也变得清晰起来。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向天空。许清颜抬头,看着被染成橘红色的晚霞,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知道,前方的路或许依旧有风沙,有严寒,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要去找她的爱人,去那片辽阔苍茫的土地,用她的文字,她的力量,去点亮更多高原孩子的眼睛。那里有她的责任,有她的理想,更有她此生不渝的爱恋。 脚步轻快起来,每一步都踏得坚定。 正文 第70章 “许编辑,可把你盼来了!”乡干部立刻迎上来,黝黑的脸上冻出两团红,自我介绍姓胡,也是一名西部志愿者,许清颜由衷敬佩。 “快进屋暖和暖和,老阿妈们都在烧酥油茶呢。”胡乡长热情地招呼。 帐篷里烧着牛粪炉,暖意混着酥油的香气扑面而来。一位穿着藏袍的老阿妈,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碗,递到许清颜面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 “扎西德勒。姑娘,辛苦了,喝碗热茶,暖暖身子。”胡乡长翻译着老阿妈的话。 许清颜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陶碗的温热,心里也跟着暖起来,“阿妈,应该的。” 就在这时,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小身影从帐篷帘子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望着她。许清颜眼睛一亮,是上次那个送她护身符的小姑娘,三个多月不见,她似乎长高了一点点,小脸被寒风刮得红扑扑的。 “还记得我吗?”许清颜朝她招了招手,笑了笑。 “姐姐。”小姑娘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大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藏地孩子特有的纯净和质朴。 许清颜惊喜地蹲下身,平视着她:“你记得我呀?真棒!这次姐姐给你带了好多好多的故事书。姐姐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她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本色彩鲜艳的绘本,封面是可爱的动物。 小姑娘用力点头,挨着她坐下。许清颜翻开书,用尽量缓慢的语速念着,帐篷外的风声、炉子里牛粪的噼啪声,还有小姑娘偶尔发出的轻笑,织成一片细碎的温暖。 周围忙碌的牧民和乡干部们看着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了淳朴欣慰的笑容。 许清颜正沉浸在给小女孩讲故事的温馨氛围中,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地抬头。 岳颂今站在帐篷门口,他穿着厚实的冬季作训服,外面套着深绿色的军大衣,领章上的星徽在雪地的反光下熠熠生辉。他最近又瘦了些,脸部更加棱角分明,他就站在那里,目光紧紧锁着她。 “你…”许清颜心跳瞬间漏跳一拍,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她站起身,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岳颂今大步走过来,没等她反应,就张开手臂把她揽进怀里。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却把她裹得很紧,力道里藏着压抑了许久的思念。 “颜颜…”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许清颜的脸瞬间热了,被如此热烈地拥抱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旁边还有个睁着大眼睛好奇看着他们的小姑娘,许清颜又羞又窘地推他:“岳颂今!注意影响!这么多人看着呢!” 岳颂今低笑一声,“自己媳妇,怕什么。”低头看着她红透的脸,他还是松开了她,眼底的笑意更深。 小姑娘咯咯地笑起来,用藏语叽叽喳喳说了句什么。他挑了挑眉,低头在许清颜耳边翻译:“她说,解放军叔叔抱得好紧呀,姐姐的脸红得像格桑花。” 岳颂今松开许清颜,对小姑娘说了一句藏语,小姑娘咯咯笑着跑开了。许清颜疑惑地看着岳颂今,用眼神询问他说的什么。 “我说,以后叫哥哥,因为姐姐是哥哥的老婆。”岳颂今笑着说。 许清颜的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岳颂今一眼,却掩饰不住眼底的甜蜜。“你来干嘛?” “来接你一起走向我们的山河岁月。” 许清颜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她回信里写的话。原来,他看到了她的回复。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所有的思念,都在这句默契的回应里,化得烟消云散。 短暂的寒暄后,许清颜需要继续和乡干部对接图书存放和后续阅读活动安排的具体事宜。岳颂今耐心地在一旁等着,目光始终追随着她认真工作的身影,充满了骄傲和爱恋。 工作告一段落,返程的时间到了。吉普车驶离,这次,岳颂今和许清颜一起坐在后排。开车的是岳颂今排里的战士小刘,一个性格活泼的年轻小伙子。 车子刚驶出谷地,重新爬上山路,小刘就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瞄着后排的两人,嘿嘿笑道:“嫂子,您可不知道!排长知道您今天到风棱,那坐立不安的。本来呢,这次来牧民点送过冬物资,我跟另一个战友来就行。结果教导员大手一挥,说,岳排长,你去,顺便接接你家属。哈哈哈,领导们可都惦记着呢。” 岳颂今咳嗽一声,板着脸:“好好开车!就你话多!” 许清颜抿嘴轻笑,心里甜甜的。她悄悄伸出手,在厚厚的羽绒服袖子掩盖下,握住了岳颂今放在腿上的大手。他的手温暖而粗糙,带着常年训练的薄茧。岳颂今立刻反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十指紧扣。 车窗外,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风势骤然加大,卷起地上的积雪,能见度急剧下降。 “不好!这天气怕是要变!”岳颂今的声音严肃起来,他坐直身体,目光扫视着窗外和前方的路况,沉声,“小刘,减速,稳住方向,注意观察两侧山体。” 许清颜也紧张起来,岳颂今紧握她的手,无声地安慰她。 没过十分钟,雪势突然变大,狂风卷着雪粒,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能见度迅速降到不足五米。 “排长,”战士的声音有些发紧,“暴风雪来了。” “把车挪到那边,先稳住,靠边停车,打开双闪。”岳颂今探身往前,指了指前方一处背风的山坳。 战士依言操作,可车轮刚拐过一个弯,引擎盖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异响,接着是“噗嗤”声,车子猛地打滑,陷进了路边的雪沟里,熄火了。 “糟了,发动机好像冻住了。”战士急得额头冒汗。 “别慌。”岳颂今打开车门,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冷,“我下去看看。” 许清颜看着他半个身子探出去,雪花瞬间落满他的头发和肩膀,心也揪紧了。她也想下车帮忙,却刚推开门就被风呛得咳嗽起来,胸口传来熟悉的闷痛感,高反在寒冷和紧张的双重刺激下,突然发作了。她的脸色迅速变得惨白,嘴唇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别动!”岳颂今回头看见她脸色发白,立刻关上车门,脱下自己的大衣裹在她身上,“躺好,深呼吸。” 他的手探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又试了试她的脉搏,眉头拧得更紧了。“冷不冷?” 许清颜点点头,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岳颂今见状,立刻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颤抖的身体。用力搓着她冰凉的手指和脸颊,声音带着强装的镇定:“别怕。看着我,深呼吸,慢慢呼吸。” 他一边照顾许清颜,一边对小刘说:“小刘,把车上所有能保暖的东西都拿出来,节省体力,注意观察车外情况。保持清醒。” 但情况越来越糟。车外的温度在风雪中急速下降,车内的暖气因为熄火也很快消失。车窗迅速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花,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霜,车内狭小的空间仿佛成了一个冰冷的铁棺材。 岳颂今自己的嘴唇也开始发紫,体温在快速流失。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许清颜颤抖得越来越微弱,气息也越来越弱,他从未如此害怕过,他将自己的衣服又解开了一层,紧紧地包裹住许清颜。 “颜颜,别睡,看着我。”他紧紧的搂着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坚持住,你还没完成的图书馆呢,你还没嫁给我呢,你说过的,永不分离。” 许清颜的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中浮沉,岳颂今的呼唤像一根丝线,一点点将她拉回。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地看到他焦急绝望的脸,看到他的嘴唇也冻得发紫,脸色比刚才苍白了许多。她心里一惊:“你是不是也不舒服?” “我没事。”他笑了笑,笑容却有些虚弱,抱着她的手却松了一些。 许清颜被巨大的恐惧淹没,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岳颂今胸前的衣服,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你不能有事,十三岁的夏天,在北湖,你掉河里,是我…把你拖上来的…” “我不许你死,你得,还我…” 这断断续续、如同惊雷般的话语,狠狠劈中了岳颂今。 十三岁,那个改变他人生的夏天。在乡下爷爷家,和爷爷大吵一架后负气离家出走,失足掉进涨水的北湖,慌乱中被水蛇咬伤,意识模糊之际,是一个清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少年跳进河里,用尽力气把他拖上岸。他一直以为少年时代模糊却深刻的恩人,是个勇敢的男孩。 原来,命运的红线,竟然在那么早,就将他们缠绕在了一起。 巨大的震撼、汹涌的爱意和失去生命的恐惧交织在一起,瞬间冲垮了这个铁血军人最后的防线。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冰霜,滴落在许清颜苍白的脸颊上。 “是你……”他的声音发颤,“原来从那时候起,就是你。”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极度的寒冷和缺氧也开始侵蚀他的意志。他用最后的力气,将许清颜的头护在自己还算温热的胸口,用身体为她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许清颜在他温热的怀抱里默默流泪,她能感到他渐渐微弱的呼吸,她想叫他起来,想一遍一遍唤他,却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就在她即将被绝望的黑暗彻底吞噬时,车窗外,穿透狂风的呼啸,隐隐传来了人声,是藏语,夹杂着汉语,还有牦牛的哞叫和铃铛声。 “快!这边!车子在这!” “快!快救人!” 模糊的视线中,许清颜看到了晃动的火光和手电光,还有几张被风雪吹得通红、却写满焦急和关切的的脸—是胡乡长还有几位强壮的牧民。 他们竟然冒着如此恐怖的风雪,骑着牦牛,带着厚毛毡和热水找来了! 牧民们手脚麻利地用绳索把岳颂今和战士固定在马背上,许清颜也被扶上一匹温顺的老马。风雪中,马队朝着牧民点的方向慢慢移动,藏民们哼着低沉的歌谣,像是在安抚这狂暴的自然。 许清颜回头望去,岳颂今就躺在前面的马背上,风雪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心里默念着,岳颂今,你一定要醒过来。 马走得很慢,却很稳。许清颜看着漫天风雪里,那些坚实的背影,突然明白了这高原上的人们,为何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世代生存,因为他们心里装着彼此,装着比风雪更坚韧的善意和牵挂。 正文 第71章 许清颜裹着厚厚的毛毡,小口啜饮着热腾腾的酥油茶,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岳颂今坐在她身边,裸露的手背上有些许冻伤的痕迹,被仔细涂上了藏药膏,他精神尚可。 风雪仍在帐篷外肆虐怒吼,但帐篷内,生命的火焰重新燃起,带着比之前更加坚韧的力量。他们知道,这一次,他们不仅找回了彼此,更深切地明白了这份跨越生死、早已在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就悄然种下的、刻骨铭心的羁绊。而这片土地上淳朴善良的人们,用他们的智慧和勇气,再次印证了军民之间那份如同雪山般厚重的情谊。 小战士小刘恢复得最快,正精神抖擞地向闻讯赶来的其他战友和牧民们比划着惊险的遭遇,言语间充满了对排长临危不乱指挥的敬佩和对牧民及时救援的感激。 “你们没事就好!金珠玛米福大命大!”老阿妈双手合十,虔诚地念叨着。 就在这劫后余生的庆幸氛围中,一个与高原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出现在帐篷门口。来人穿着深色羽绒衣,气质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眉宇间依稀能看到岳颂今的影子,只是眼神更深沉,也更疏离。正是岳颂今的父亲,岳氏实业的掌舵人,涂伟杰。 他的到来让帐篷内的空气微微一滞。岳颂今看到父亲,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他站起身,礼貌但疏远地叫了一声:“爸。” 涂伟杰的目光在儿子冻伤的手和略显憔悴的脸上扫过,又落到许清颜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岳颂今将他带到一个无人的帐篷,父子两人坐定,却不知要说些什么,他已经太久没有单独跟父亲谈话,就连上一次探亲回家,他也刻意回避了与他的独处。毕竟,他不是涂颂新,他从不是值得他关注的儿子。 “听说你这边出了点事,正好我在青宁考察项目,顺道过来看看。”涂伟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关切,“这里条件太艰苦了。颂今,跟我回去吧。家里不会干涉你想做什么,你大哥那边也需要帮手。” 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充满了上位者的施舍和对这片土地、这份职业的轻视。 岳颂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了门,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岳颂今望着远处被风雪笼罩的连绵雪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爸,您知道鹰喙哨所的海拔是多少吗?知道那里冬天最低气温能到零下多少度吗?知道战士们巡逻一趟边境线要爬几座雪山、趟几条冰河吗?” 他没有等父亲回答,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父亲:“您不知道。就像您不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总跟爷爷吵架,为什么执意要弄乐队,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随了母姓,就好像不是你的儿子了。”他顿了顿,语气没有指责,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您觉得这里苦,让我回去是施恩。可对我来说,这里是我的阵地,是我的责任,是我用汗水和忠诚守护的地方。我的战友在这里,我的价值在这里。” 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点自嘲的笑意:“至于家里,大哥很优秀,不需要我帮手。您和妈,也习惯了没有我这个儿子在身边的日子。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涂伟杰被儿子这番直白却不失体面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他精心维持的威严和那点虚伪的父爱,在儿子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他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穿的尴尬和讪然,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你…”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挺拔如雪松、眼神坚毅的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也好。”他移开目光,望向苍茫的高原,声音低沉了些,“虽然方式不同,但你选择的路,有骨气,有担当,我为你骄傲。” 这句迟来的、带着生硬的骄傲,像一颗小石子,在岳颂今心中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涟漪。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这已经是他能从这个父亲那里得到的,最接近肯定的表达了。 涂伟杰没有多留,他拍了拍岳颂今的肩膀,转身准备离开。在帐篷门口,他看到了安静等在那里的许清颜。 “涂伯伯。”许清颜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她对涂伟杰始终怀有一份特殊的尊重。他是她学业的资助人,更是母亲曾经的同窗好友。这份渊源,让她无法像岳颂今那样疏离。 涂伟杰看着许清颜,冷硬的眼神难得地柔和了些许。这个女孩,从那个贫瘠的小村庄,依靠自己的努力和坚韧,一步步走到今天,甚至将知识和希望带到了这雪域高原,其心志和能力,都让他不得不欣赏。 “清颜,”他站在她的面前,“听说你们要结婚了?” “是的,伯伯。”许清颜坦然承认。 涂伟杰点了点头:“颂今这小子,性子倔,认死理。但他选人的眼光,和他当兵一样,有骨气。”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许清颜清澈坚定的眼睛,缓缓道:“我个人的祝福,送给你们。希望你们幸福。” 这句个人的祝福,撇开了家族,只代表他自己作为一个长辈、一个故人之友的认可。许清颜心头微暖,真诚地道谢:“谢谢涂伯伯。” 涂伟杰的车消失在风雪中。岳颂今走到许清颜身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父亲短暂的到来,像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了,留下的是彼此紧握的手心传来的、更踏实的力量。 时间很快滑向新年。 鹰喙哨所,这个矗立在雪山之巅、俯瞰着广袤国境线的边防前哨,迎来了久违的、真正的喜气。 岳颂今和许清颜的婚礼,就在哨所小小的活动室里举行。没有华丽的婚纱,许清颜穿着一身崭新的、带着高原红的藏袍,这是山下的老阿妈亲手为她做的,她乌黑的头发编成辫子,点缀着几朵小小的格桑花。岳颂今则是一身笔挺的常服,肩章上的星徽擦得锃亮。 王嫂是这场婚礼的总指挥兼气氛担当。她穿着大红的棉袄,脸上乐开了花,指挥着战士们搬桌子、贴窗花、挂上拉花,把小小的活动室布置得热热闹闹。 “哎哟喂!瞧瞧咱新娘子,穿上这藏袍,比那画报上的明星还俊!”王嫂拉着许清颜的手,大嗓门响彻整个哨所,“岳排长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个漂亮又有文化、心肠又好的菩萨姑娘!”她的话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和叫好声。 婚礼简单而庄重。由哨所最年长的教导员主持。没有神父,没有繁琐的仪式。庄严的国徽下,在战友们真挚的注视中,教导员洪亮的声音响起:“岳颂今同志,许清颜同志!你们是否愿意结为夫妻,无论顺境逆境,无论健康疾病,都彼此忠诚,互相扶持,共同守护你们的小家。” “我愿意!”岳颂今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看着许清颜。 “我愿意!”许清颜的声音清泠而坚定,眼中闪烁着幸福的泪光。 交换信物。岳颂今给许清颜戴上的,不是钻戒,而是一枚小小的、刻着“颜”字的旧弹壳。许清颜给岳颂今的,是一支她用了很久、笔杆磨得发亮的钢笔。 “礼成!”教导员高声宣布。 “亲一个!亲一个!”战士们兴奋地起哄,小刘喊得最响。 岳颂今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大大方方地低头,在许清颜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而温柔的吻。许清颜脸颊飞红,却笑得无比甜蜜。 婚宴更是充满了高原特色和军民情谊。炊事班拿出了看家本领,有限的食材做出了满满当当的“硬菜”。山下的老阿妈带着乡亲们,送来了新鲜的牦牛肉、酥油和一大桶牛奶。 王嫂带着几个军属嫂子,手脚麻利地包起了热气腾腾的饺子。 “来来来!大家吃饺子!”王嫂豪爽地给每个人倒上自制的奶茶,“今天咱们哨所双喜临门!过年!娶媳妇!真是这么多年最高兴的一天。” 活动室里挤满了人,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许清颜被王嫂拉着,也学着跳起了简单的锅庄舞,虽然动作生疏,但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岳颂今坐在一旁,看着他的新娘在人群中笨拙却快乐地旋转,看着她清冷的眉眼被高原的阳光和此刻的幸福彻底点亮。他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幸福填满。所有的伤痕、分离、误解,都在这一刻被治愈、被抚平。他们是两个破碎过的灵魂,在茫茫人海中失散又重逢,在风雪高原上互相温暖,最终成为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和最完整的归宿。 夜深了,热闹渐渐散去。哨所恢复了高原夜晚特有的宁静,只有风掠过山巅的呼啸声。 岳颂今牵着许清颜的手,慢慢走向属于他们的那间小小的、温暖的宿舍。推开房门,窗台上,一个罐头瓶里插着几枝在严寒中依然顽强盛开的格桑花。 窗外,是广袤无垠的雪域高原。一轮皎洁的明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洒满连绵的雪山,远处,哨兵挺立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坚定的剪影。 岳颂今从背后轻轻拥住许清颜,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两人一起望着窗外这壮阔而静谧的画卷。 “颜颜,”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满足和温柔,“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许清颜向后靠进他温暖坚实的怀抱,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望着窗外守护山河的哨兵剪影和沐浴在圣洁月光下的连绵雪山,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力量。 “嗯。”她轻声应道,嘴角弯起幸福的弧度,“有你在的地方,风雪也是归途,哨所亦是殿堂。” 在这片离天空最近的土地上,在雪山和明月的见证下,在嘹亮的军号与无声的忠诚守护中,他们的爱情,如同高原上坚韧的格桑花,历经风霜,终于扎根绽放。 从此,山河岁月,并肩同行;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此刻,千言万语,落笔不知如何说起,会有番外的,婚后会写一些。 欢迎大家点点新文,增增预收。马上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