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25-27 章

    这世上纯粹的善人不多,纯粹的恶人也很少,大多是不好不坏的普通人。
    事发后短短数日,城内外就传遍了,说那家绸缎庄子掌柜的生前专门坑蒙拐骗,死了真是罪有应得。更有甚者,还添油加醋、捕风捉影弄出许多花色来,简直不堪入耳。
    杭州不缺绸缎庄,出了这事,那家顿时门可罗雀。
    数日后明月再次去找薛掌柜时,便发现河对面已关门大吉。
    “顶梁柱没了,名声也臭了,”薛掌柜冷冷道,“开门一日便是一日开销,两天前便遣散伙计……”
    又或者想熬过风头过去,东山再起?
    托那畜生的福,近来周遭一带各大铺面买卖暴跌,众人都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将他拉出来再杀一回。
    “那里面的货怎么办?”明月问。
    “如今正操办丧事呢,哪里顾得上那个。积货多年不是小数目……”终究晦气,薛掌柜不愿多谈,“说起来,这次你待得倒久。”
    说起此事明月便兜不住笑,“有位待我极好的夫人,她夫君今年秋闱高中,我正欲登门贺喜,想着来你这里拿两匹好缎子。”
    今天放榜,一大早便有官差快马加鞭将名单送往各地衙门,明月鞋子都被挤掉一只,拼命抢了个头波,终于找到了那位疑似杨相公的名讳。
    她不知道对方大名,但知道姓氏,且名单后面跟着籍贯住址。
    错不了,常夫人变成举人娘子啦,相公高中本地乡试第三名!
    “哦,九月初四,果然该放榜了!”薛掌柜不意她还有这般际遇,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恭喜恭喜,果然是好消息!不知是哪位老爷?”
    “在扬州呢,”明月并未多说,“要一匹步步登高的紫地提花缎,略厚些的,再要一匹蟾宫折桂的细锦。”
    “扬州啊,那可有些远,”薛掌柜想了下,“你这次是直接从扬州走呢,还是再回来?”
    “直接走吧,”明月道,“耽搁够久了。”
    恩人得偿所愿,她在此地便无牵绊。
    在明月这个北方人和七娘这个极南方人看来,杭州、苏州、扬州颇有相似之处,但令人头痛的是……换个地方还是听不懂!
    为什么啊!
    明明相去不远,为什么差这么多!
    一出杭州地界,两人便双双成了瞎子、哑巴,像一双傻杵在岸上干瞪眼的鱼,最后还是在码头上花几十个大钱雇了个会说官话的书生做导游。
    明月心道,果然还是大地方挣钱的机会多啊,瞧瞧,在江南一带当个引路人都饿不死……
    “瘦西湖畔霜花园杨举人?”那书生一听便来了兴致,“哦,你们说的可是高中乡试第三名的杨逸杨老爷?”
    明月点头,“正是。”
    “你们是他亲戚?”书生好奇道。
    明月摇头。
    “那可未必能见得上,”书生笑道,“近来那位杨老爷家颇热闹,门口拜帖无数,每日不知多少乡绅乃至父母官请他去赴宴、吃酒……”
    那书生倒不白挣钱,边走边将沿途景致、名胜讲与明月和七娘听,中间又穿插名人典故,十分引人入胜。
    “到了,前头人多,恕我不便过去,两位顺着人群就是了。”抓紧时间回码头,还能再接几波。
    正听得入迷的明月和七娘如梦方醒,“哦哦,多谢多谢。”
    书生没撒谎,人可真多啊,除了亲友前来拜会的,更有四方慕名而来沾喜气、蹭文气的,还有的干脆把身子前来相投,甘心为一佃户,求个庇护……
    这几日杨家一概不见客,若有要事需递帖子。
    两人乖乖牵着骡子,沿白墙黑瓦排队,看那蜿蜒墙头上探出来几丛修竹、几蔓蔷薇。墙角有油绿的青苔,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味道。细细分辨时,还能嗅到未散尽的鞭炮味。
    轮到她们时,明月便掏出当初常夫人给的帖子来,“早前夫人于我有恩,今听闻杨老爷高中,特来贺喜。”
    见她有名帖,那管事忙翻开来客名簿,客客气气道:“原是故人来见,敢问姑娘名讳?”
    又叫小厮来,预备登记后请进去吃茶。
    熟人和生人本不可一概而论,更何况是夫人亲手交出去的名帖。
    明月笑笑,“想来贵府上正忙,我无甚要事,就不进去裹乱了。这里有些微薄礼,聊表心意,还望您帮忙呈递。”
    “不敢不敢。实不相瞒,今日老爷和夫人确实赴知州大人的宴去了,”管事忙叫人收下,登记造册,“请姑娘签下芳名,留下住址,晚些时候夫人回来,老朽也好回禀。”
    “如今我常往返于南北之间,若夫人有吩咐,只往杭州城外的孟娘子客栈传话便是。倘我不在,有回复不及的,还望夫人见谅。”能在亲友访客簿子上留名的多沾染书香,或龙飞凤舞,或工整秀丽,唯独明月没正经学过,勉强模仿其形罢了,一落笔便似蟹脚鸡爬,当真大煞风景。
    她歪歪斜斜写下自己的名字,脸蛋红红的,有点不好意思。
    唉,我写的字真丑啊!
    还得练。
    见明月二人执意要走,管事的苦留不住,又叫人奉上提前装好的四色点心盒子。
    北上的路上,七娘边吃水晶桂花糕边感慨,“上行下效,那杨家的管事都这般和煦有礼,主人家的人品行事亦可知了。”
    明月笑,“是啊,我当初的运气实在好极了。”
    却说晚间常夫人夫妇相携归来,梳洗完毕,换了家常衣裳,一边吃茶一边听下头的人说起今日访客,又让莲叶念登记簿子。
    “咦,夫人您瞧,这是谁?”念着念着,莲叶突然惊讶道。
    常夫人接过来一瞧,亦是惊喜,“竟是她。”
    又忙唤过外门管事,“这位叫明月的姑娘可是自己来的?现下还在城中么?”
    “回夫人,那姑娘是跟另一个略大几岁的小娘子来的,当时说是即刻北上,只怕现下早已出城了。”管事恭敬道。
    “哦,”杨逸略回想了下,笑着看向妻子,“就是年初你提过的那个极有骨气的小姑娘?”
    “正是,没想到如今她竟这样出息!”常夫人的语气中充满欣慰,兴致勃勃地让莲叶将明月的贺礼取来,打开却蹙起秀眉,“真是胡闹,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怎好送这样重的礼!”
    一匹点金蕊丹桂飘香细锦,必然是预祝夫君来年蟾宫折桂、进士及第;一匹紫蒲色步步登高如意纹提花缎,寓意万事如意、紫气东来,当真用心了。
    少说也得几十两吧?对他们这样的人家不算什么,可寻常百姓如何挣得?
    杨逸亦是惊叹,“你不是说她投奔亲戚去的,难不成亲戚竟如此大方?”
    “你方才没听管家转述她的话?如今仍南北奔波,若果然亲戚照看,何至于此!”常夫人幽幽叹道。
    那亲戚究竟有没有还两说呢!
    如今看来,竟是自谋生路去了。
    杨逸熟知妻子心思,想了片刻却道:“我却觉得你多虑了。”
    “怎讲?”
    “你既赞她知深浅、懂进退,兼具傲气傲骨,可见天资卓越,胸有城府,亦可算女中君子,又怎会一时冲动做出力所不及之事?她既送,便是送得起,若你我贸然退回,岂非伤了她一片赤子之心?若果然过意不去,再打发人送些回礼便是,也叫她知道如今你我也未曾轻视于她。”
    许多时候,无形无声的尊重会比金钱上的客气更叫人欢喜。
    当局者迷,常夫人曾与明月一路同行,知她乖巧不易,难免不似丈夫旁观者清,一针见血。
    常夫人听罢,果如拨云见日,笑道:“你说得极是,当日她连一餐一饭都不愿亏欠,若我拒而不受,岂非叫她难堪?竟是我误了。”
    万物应万法,关心一个人也未必要事事替她俭省,过犹不及啊……
    再说明月和七娘,今番不急,返回固县已是九月末,要穿夹的了。
    路边一度郁郁葱葱的树木渐渐泛黄,尤其途中一片银杏林通身金甲,衬着瓦蓝天空和纤云几缕,色彩艳丽而分明,当真美不胜收。
    两人特意在银杏林中歇息,尽赏美景。
    明月还挑形状优美的捡了两片,小心放入褡裢内珍藏。
    这是她离家后的第一个秋日,她最喜欢的季节。
    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
    这一趟比较走运,下船吃饭时在码头边的茶摊上遇到两个北上的,众人便搭伙走。虽中途分开,终有几日同行,剩下两日也不怕什么了。
    如今秋高气爽,赶路反而成了一种享受。
    抵达固县后,明月和七娘照例休息一夜,次日再登马家。
    这一次,赵太太只要了三匹布。
    眼见出来和进去没两样,七娘就有些着急,这是怎么了?
    明月冲她微微摇头,又对面带忧色的春枝笑道:“月亮尚有阴晴圆缺,何况你我?”
    哪里就能次次圆满?
    她对此早有预料,虽失落,却也看得开。
    春枝便悄悄安慰她,“太太并非存心针对你,年前无需走动,家常的也够了,确实不大缺料子了,不买你的,料想更不会买旁人的。”
    晋升二等后,春枝能看到的内幕更多,说这些话并非无的放矢。
    明月点点头,“我晓得。”
    所以这次她也没一味挑选赵太太喜欢的,其中颇多斑斓绚丽、富丽堂皇的锦缎,以及老成持重、端庄典雅的暗纹提花或印花。
    “姐姐可是遇见什么事了?”分别之时,明月忍不住问。
    今儿打一见面她就觉得不大对劲儿,春枝的眉间隐隐有皱,必是最近时常蹙眉之故,眼中亦有血丝,稍显憔悴。
    春枝本想说没事,可对上明月真诚的眼睛,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漏了一点出来,“同人拌了几句嘴罢了。”
    明月摇头,猜测一定不是拌嘴那么简单。
    春枝日常活动范围有限,烦恼必源自马家。
    上头的主子们大约不会同一个丫头计较,若果然有大错,只怕一早便发落了,岂容春枝暗自神伤?她又有成算……那就是下头的人。
    想那马家三代之前就在本地贩药,根基稳固,里头的仆人也有好多世代为奴,世称“家生子”,而春枝却是儿时被卖到这里来的,由此便产生分歧。
    春枝当丫头往上爬,其实跟明月做买卖是一样的,一应份额都有限,一个人多了,其余的人肯定就少。家生子之间会内斗,更会抱团排挤外来的,春枝一个没根基的外来野丫头竟一跃二等,势必沦为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想到这里,明月拉着春枝的手叹了口气,只怕她这阵子都不好过。
    “姐姐,当初咱们虽因私相交,然人心肉长,彼此往来几个月,石头也该捂热了,更何况还是活生生的人呢?咱们都是一样的人,不要生分,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说!”
    春芝眼圈一红,险些掉下泪来,慌忙别开脸,飞快地抹了下眼角,这才强笑道:“放心吧,我知道厉害。”
    出了马家门后,七娘也跟着叹,“看着高门大户的,想不到也这样难。”
    近来她勤练固县方言,也能听懂春枝只言片语,再观神色,难免猜到几分。
    明月唏嘘道:“高门大户同下头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给人做奴才,一应生杀大权都捏在主子手里,再舒坦能舒坦到哪里去?
    七娘点点头。如今的春枝恰如当初在公婆手下讨饭吃的自己,什么都做不得主。
    果然还是出来的好!
    她胡思乱想一回,又问:“东家,回客栈吗?”
    卖不出货,她看上去比明月还沮丧。
    明月挑挑眉毛,面上并无半分颓唐,“这算什么!走,去王家酒楼!”
    不知怎得,七娘脑袋里好似突然有一根蜡烛亮起来似的,“您今儿是冲着王家酒楼去的?”
    “七娘,”明月赞叹道,“你什么时候变成我肚子里的蛔虫啦!”
    “嘿嘿。”被肯定的七娘骄傲且羞赧,黑红的脸膛上放了光。迎着明月饱含鼓励的目光,七娘绞尽脑汁想了又想,试探着说:“所以您明知这里头好多料子赵太太不喜,也定要带了来?”
    “不错,我早便说你有天分!”明月大笑,牵着骡子慢慢往王家酒楼去,“大半年下来,她早已习惯了我专供一家,便如之前春枝所言,若骤然转变,必生龃龉。正所谓和气生财,纵然此类事件生意场上在所难免,也定要想法子消弭才是……”
    我带去了,你也看了,可是不喜欢,有什么法子?
    不多时,抬头能看见王家酒楼了,明月让七娘在街对面的点心铺子门口坐着,给她叫了两样点心一壶茶,“你在此地看守货物,留神等我讯号,若不成,明儿再来。”
    明月从来不缺耐心,也做好了今日见不到王大官人的准备,可不曾想,仅仅过了大半个时辰,被锦缎裹着的白胖中年人便出现在视线尽头。
    “王大官人!”明月特意选了二楼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既能避开最喧杂的大堂,又能赶在对方进入包厢与人缓慢寒暄之前。
    王大官人脚下一顿,觉得有些面善,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你是?”
    “您是贵人多忘事,咱们两个月前见过,贩丝绸的那个。”明月笑道,“您还说再见面要照应我的生意呢。”
    “哦哦,想起来了,”王大官人哈哈一笑,见她双手空空,随口道,“应该的,应该的。”
    反正东西不在,说什么都无所谓。
    “择日不如撞日,”明月迎上半步,“眼下大官人可有空赏脸一观?”
    跟买卖人做买卖并不容易,既要脸厚,更要心活手快,眼下王大官人和明月便是如此。
    他近乎刻板地觉得明月小姑娘家家的,未必能有什么好货,况且倘或人人都要我照应,我照应得过来嘛!可偏偏上回确实答应过人家,骤然食言不美。
    “这个嘛,实在不巧,稍后我有些事走不开呀!”王大官人哎呀一声,作遗憾状。
    “实在巧了,”对于这样的托词,明月早有预料,微微一笑,“我已将货带来了。”
    说话间,她已快步来到窗边,冲下头打了个唿哨。
    搭配
    ==============
    王大官人盯着明月看了片刻,突然笑起来,小肚子也跟着抖了两下,“看看就看看。”
    有备而来啊。
    年纪不大,办事却很老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罢了,左右他开门迎客,各路上门竭力自荐的也不在少数。
    一会儿工夫,七娘和酒楼的伙计一起将十七匹布抱了来。
    王家酒楼有两间不对外的阁子,专供亲友和大人物们的不时之需,今儿还空着一处,就在里头看布。
    王大官人生性豪爽,明月深知此类人最厌恶卖关子、吊胃口,故而一上来就将那几匹专为他准备的锦打开了。
    阳光正好,数道光柱倾泻进来,登时将锦面映成璀璨一片,旁边七娘和那伙计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您瞧,这匹是经线显花的茱萸回纹蜀锦,茱萸可食又可入药,又有阖家圆满、健康长寿之意,岂不正合了您的行当和期许?”
    蜀锦?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王大官人下意识放轻呼吸,伸手去摸,果然细腻光洁。
    蜀锦由来已久,因风俗习惯独特,花样纹路也与中原腹地出产的不同,色彩斑斓而艳丽,很有点礼教之外的肆意狂野,正合王大官人的脾胃。
    明月又指着另两匹分外绚烂的,“这是藻井纹彩锦,以正红、灿金和宝蓝为主色,夹织金线,富丽堂皇,寓意家大业大、财源滚滚。那是纬线显花的联珠对雁锦,缀以璎珞纹,大雁忠贞,又是吉祥鸟……”
    王大官人便如得了新玩具的孩童一般,看这个好,那个也不差,爱不释手。
    眼见动心,明月又在旁边轻飘飘来了句,“其实,马家这大半年的料子也大多是我包了。”
    王大官人长长的哦了声。
    他就说嘛!姓马的那厮,这半年好几件新鲜花色衣裳他也觉得不错,可当时找遍了城内外若干绸缎庄子,竟都不见。后头干脆派人找到州里,那会儿倒是有了,可姓马的都穿过两回了!
    王大官人分外气闷。人家穿厌了的自己再穿,成什么了!
    感情是从这里拿的,嗯,这小妮子有些本事。
    “这回你也是先去马家来的?”王大官人的视线仍停留在布料上,漫不经心道,“这些他家可都有了?”
    貌似漫不经心,实则分外上心。
    如果姓马的已经买了,他就不要了,哼!
    不过……怪好看的。
    咳,若姓马的买了,我就叫人连夜做起来穿!王大官人暗下决心,同时不动声色地挺了挺肚腩,哼,姓马的细长一条,哪里有我这般气派!
    “马家看顾我生意颇多,”男人之间的争妍斗艳尤为可怖,明月不正面回答,却也没有否认,“不过燕瘦环肥,各有所好,这些都是我专为大官人挑选的。”
    那就是没有!王大官人满意了,到底不放心,又眯眼问了一句,“果然没有?”
    “果然没有。”明月笑着点头,“确实是专门为您挑的。”
    世人总爱说女人败家,可若真对上喜欢的东西,男人们败家多了。
    明月喜欢这种败家。
    “都要了,都要了!”
    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打拼家业,不就是为了过好日子么?
    几匹布而已,值什么!
    王大官人最喜欢独一份儿,顿时心满意足,觉得倒比那些绸缎庄子里的更合自己心意。
    明月示意七娘将这几匹收起来,又打开下面的,“听说老太太信佛,我特意带了几匹宝相花和佛家八宝的,有锦也有缎。如今天气渐凉,老人家不耐寒暑,都是偏厚的,您瞧瞧如何?”
    宝相花又名宝莲花,乃是莲花杂糅佛教后的变种团花图案,偶有牡丹,以对称或圆形内套六瓣、八瓣花型为主,多慈悲端方。
    佛家八宝则是长、鱼、罐、花、盖、伞、螺、轮,皆为佛家法器和供器,变种极多极美。饶是不信佛的人见了也喜欢,故而常被挑出来单做纹饰,备受推崇。
    王大官人本人不信佛,但他孝顺,时常陪母亲往城外上香。遇到什么佛祖、菩萨诞辰,也跟着做善事,自然要有相应的衣裳。
    君不见越是沾染宗教意味的花纹,色彩越斑斓绚丽,越是高高在上的神仙才越爱披红挂绿。单看庙宇内的塑像便知道了,璎珞飘带样样俱全,幻彩辉煌。
    待看了那些纹样后,王大官人果然喜欢,明月便趁热打铁道:“您和老太太的都有了,不如稍后我去贵府上,也请太太挑几匹可好?”
    “她哪里懂这些。”说到这个,王大官人摸摸额头,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
    明月就笑,“话虽如此,终究是大官人您一番心意,倘或老太太在家,也要告诉老太太,这是您特特为她老人家挑选的……”
    细看之下,王大官人虽嘴上抱怨,但提起妻子时眼中亦有温情,可见这对夫妻的感情还是很不错的。
    一家有一家的活法,马大官人和赵太太是接的老辈家业,进而发扬光大,虽说两人感情也不错,但终究不似王大官人和妻子这般是年轻时候跟爹娘“打天下”,一起苦过来的。
    赵太太更像传统的富家太太,掌管内宅一切事物,爷们儿、小姐们穿衣打扮皆过她手。王家却有些不同,至少穿衣打扮上,王大官人一贯坚持己见。
    “也行。”王大官人并不介意讨家里人欢心。家和万事兴嘛,一顺百顺,家里人都高高兴兴的,买卖才能更红火。
    “来财,”王大官人从外头唤了个小厮来,“你带明老板去见见老太太、太太,就说是我的话,江南来的新鲜好货,我已挑好了,不必管我,叫她们看着给自己选几样。”
    又对明月说:“回头一并到这里结账,明日差不多这个时候我还来。”
    能上门了!明月强压住内心喜意,“多谢。”
    明月和七娘到王家时,王大官人的妻子林氏正陪老太太说话,听了这个还疑惑,“不年不节的,又送什么料子进来?”
    “一准儿是我儿又看着好的了,特特买来孝敬我!”老太太觉得这个儿媳妇什么都好,就是吃穿上太不讲究了些。若不说是给自己的,只怕儿媳妇立刻就要把人打发了。
    “真是瞒不过老太太,”传话的丫头笑着奉承,“来的人说是老爷特意给您老人家挑的,正好礼佛穿的,也让太太和少爷、小姐、少奶奶选几样。”
    听了这话,林太太才道:“那就把人带进来吧。”
    稍后明月带着七娘进来,抬头眼前一黑又一黑。
    王大官人的无奈确有出处:就见上座两人皆穿着一样的秋香色大褂,内套酱色短衫,盘着一样的老式发髻,真跟一对老姊妹花似的。
    不对,老太太还多几样明亮首饰呢。
    明月的嘴角抽了抽,绞尽脑汁奉承道:“……瞧着跟亲母女似的。”
    林太太听了十分受用,倒是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作声。
    这么大年纪了,亲娘儿俩也不好穿的一样啊!
    明月先将王大官人选好的料子给老太太过目,老太太果然欢喜,“这个极好,嗯,这个也不错……”
    儿子给买的,哪怕不好也说好,更别提本就好。
    明月一边陪笑说话,一边分神观察林太太的反应,发现她不管看什么料子都是一般无二,婆婆说什么,她就跟什么。
    次数多了,老太太先开口,“别光陪我,他特意打发人送了家里来,你也挑两块。”
    又对丫头说:“少爷不在,叫小姐和少奶奶来,也挑一挑。”
    林太太干巴巴道:“我那里还有那么些衣裳呢,况且我也这个年纪了,再过两年都该当祖母了。”
    老太太白她一眼,后悔多问这一句,“你不中用,快别说了。”
    你当祖母也不能曾祖母穿的一样啊。
    我年纪大归大,也想穿的独一份儿呀!省得外人见了,还以为我苛待,只叫你捡我做剩下的料子穿呢!
    明月看出林太太的尴尬,知道她是真的不长于此道,着实为难,因而笑道:“老太太,太太,若不嫌弃,不如让我来配,如何?”
    林太太还没说话,老太太已连连摆手,“配,你尽管配。”
    还能差到哪儿去?
    明月称是,侧身对林太太福了一福,“太太,容我细看尊面。”
    赵太太和林太太的实际年龄差不多,可后者硬生生靠独特的穿戴打扮把自己拔高一辈,不得不叫人惊叹。
    且赵太太身量高挑,人也精明,气势极盛,大多数花色都压得住,但林太太就不同了,不算高,脸儿也黄黄的,有点肉,还不爱搽粉,再配着灰突突的衣裳,活脱脱老了二十岁。
    明月将她的五官套在这许多年来见过的人身上细细比对,再结合这一年来的见闻,心里就有数了。
    “不知太太日常如何梳妆?还是哪位姐姐代劳?”
    就听一个丫头说:“太太亲自来的。”
    其实太太几乎不打扮,偶尔要赴宴时才略略扑粉描眉,用的也是烧过的炭条,而非脂粉铺子里调配的黛笔。
    明月点点头,讨了一截炭条来,说一句冒犯了,抬手往林太太的眉毛上略扫了扫。
    老太太终日无事,正有些无聊,也凑过来瞧,“呦!”
    眉毛仍是淡淡的,可分明哪里不一样了。
    几个丫头也啧啧称奇,忙捧了铜镜来。
    林太太方才只觉眉上痒痒的,顺手接过,揽镜自照,“这是……”
    怎么这样精神?
    明月笑道:“太太眉毛生得极好,眼睛也大,实在不必狠画,反倒压了神采。我在外常见旁的官太太、富太太们都如此般轻扫,只勾勒形状、挑出眉峰也就够了。”
    活了四十多年,林太太还是头一回因妆容被人围观,略有些不自在,但她也实在喜欢得紧,抿着嘴儿兜着笑,细细记在心中。
    她不擅描眉画眼,素日总觉得既然描眉,便要重重的,每每粗黑两道,非但不美,反而更丑,十分苦恼。
    这下好了!
    客人喜欢,明月自然高兴,趁林太太自赏的空儿,她又选了两匹素雅的提花缎来,先将浅藕紫色那匹披在林太太身上,做对襟样式。
    哪知林太太一看便避之不及,“哎呦,我这个年纪了,怎好穿这样娇嫩颜色。”
    “太太,您不妨先瞧,若果然不中意再说不迟。”明月笑着说。
    人上了年纪就喜欢打扮人,老太太正在兴头上呢,听了这话笑呵呵道:“你快别动,我看着倒好。”
    林太太就不动了,只是浑身不自在。
    莫说如今,就是年轻时,她也没穿过这样鲜亮的颜色啊。
    “太太肌肤微微透出粉色,秋香色固然好,却容易显黄……”明月早便发现,纵然是面容泛黄也分不同种,有的是焦黄,有的黄中透黑,有的却如林太太这般黄中透粉,就很适合珊瑚红、藕粉之类相对浅淡些的红色之流,甚至鸡仔黄、月夜蓝、墨绿等沙沙的雾雾的别色亦可,太亮、太暗,以及带绿头的黄都不好,秋香色更是大忌。
    而且林太太个子矮,脖子也不长,穿圆领和斜襟衣裳更压个儿,瞧着没精打采的。对襟就很适合瘦矮个儿,人看着也挺拔利落。
    “来来来,过来我瞧瞧!”老太太眼前一亮,叫了儿媳妇上前细看,“可是我老眼昏花?怎么瞧着气色都好了?”
    林太太也有些上头,转身问一直没出声的女儿,难得扭捏,“娘穿这个不会太轻浮么?”
    她女儿看了有一会儿,闻言便笑,“依我说,娘早该这样打扮了,这颜色极衬您,且是暗花,无需额外刺绣便很稳妥。
    老太太干脆利落地拍板,“这个要了,”又兴致勃勃地对明月说,“你眼光好,再选几个。”
    日后都这么穿,省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里两个老太太!
    呵,大活儿来了!
    明月满口应下,当即使出毕生所学的十八般武艺,卖弄灿若莲花的唇舌,又给林太太选了一匹银灰,一匹深鹅黄,一匹珊瑚红。
    银灰气派,深鹅黄典雅,珊瑚红温婉,虽非深沉色,亦不浮躁,很合乎林太太的身份和不张扬的气质。三个颜色随意搭配都好看,可各做一套,兴致来时再穿插搭配,一套当几套穿。
    老太太和王小姐全程极有兴致,连带着那位话不多的少奶奶也说笑几句,夸赞婆婆气派。
    至于林太太……倒不是说她不喜欢好看的料子,而是过去那么多年糊弄惯了,冷不丁打扮起来,只觉浑身不自在,手和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又有些莫名的羞耻,觉得自己四十多岁了还这般讲究吃穿,实在不好……
    因老少三代捧场,林太太的衣柜也实在该换了,明月一口气对王家卖出去九匹,美得合不拢嘴,在心中将此间暗奉为新晋风水宝地。
    待众人散去,林太太发热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将桌上的料子摸了又摸,好像有点后悔,又好像泛起一点连她自己都陌生的期盼。
    记得她刚嫁过来时,王家酒楼还只是一间小小食肆,她上头有二老,下头有儿女,中间还有丈夫,只她是个年轻的健壮女人,又要操持家务,又要照顾家人,又要照看生意,哪里有闲工夫讲究吃穿?不过是抓着什么是什么……
    “嗯,这次挑的不错!”王大官人才去老太太那边问候过,才进门就见妻子在灯下出神,凑近了一怔,“你今儿搽粉了?”
    林太太骤然回神,下意识道:“又不出门……”
    她想起来什么,低头看时,发现最上面那匹料子正是白日自己穿着很显气色的藕紫色。此时被灯光一映,绸缎细腻的光都折到面上,竟比白日更添韵味。
    “今儿娘说我穿这个不错,”林太太张了张嘴,别别扭扭地说,“我想着……”
    “还想什么呀?”王大官人笑道,“买都买了,都做!”
    竟直接叫了人来,“去跟针线上的人说,先紧着太太的衣裳做两身出来,就要今儿定下的样式。”
    赶紧换了吧,以往二人一同出门时,活像差了辈!
    说起来,夫妻俩还是头一回商议彼此做衣裳的事,难免有些陌生,可细想时却别有一番滋味。
    直到晚间歇息,林太太仍有些忐忑,“我这么大年纪了……”
    王大官人失笑,“我还大你三岁呢,不照样穿红着绿?”
    越老越该穿得新鲜体面些,人本就散发腐味,若再穿得死气沉沉,岂不成了老死尸?还活个什么趣儿!
    林太太噗嗤一声,推了他一把,“谁跟你似的。”
    王大官人也不在意,笑了几声又潇洒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管那么多作甚!能畅快时便多畅快吧!”——
    衣服的款式和色彩搭配还是很重要滴!大家不要一味追求潮流哈,潮流很快就会过去,适合自己的才是永恒啊!
    斗殴
    ==============
    跑完马王两家之后,囤货就只剩八匹,压力锐减。
    接下来几天,明月又带着七娘跑了四家本地有名有姓的富裕人家,其中两家拿她们当骗子、混子,门都懒怠开。另外两家听说马家和王家都从她手里拿货之后,倒是愿意见。
    明月就对七娘笑,“你瞧,五五开,其实也没那么难,对不对?”
    七娘也笑。
    说起来容易,其实很难熬,尤其那两家拿他们当骗子的,望过来的眼神好像看什么肮脏的蛆虫一般。还有的门子见她们年轻,借机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干这行儿,不能忍是不成的。
    两家都是女眷出面,一个娘家姓胡,一个也姓赵。因她比赵太太小几岁,明月私底下便称呼她为小赵太太。
    那位胡娘子家中是做粮食买卖的,人也敦实,见人三分笑,“哎呀,你怎么不早来找我呀?如今县里这几家绸缎庄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前儿我那侄女儿出阁,我还嫌陪嫁不够,巴巴儿打发人去州城采买呢,可是往返奔波实在疲累……”
    “初到贵宝地,难免晕头转向的。”明月笑道:“今儿我就算是认识路了,日后但凡往这里来,必登门拜访。若您有什么额外想要的,也只管吩咐。非我夸口,如今便是州城里那些大绸缎庄子也未必有我的货新呢。”
    胡娘子笑着应了,自家要了两匹,给娘家一匹,又叫好姐妹来看,也要了一匹去。
    另一位小赵太太却隐隐有些尖酸刻薄。
    或许心肠不坏,但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带刺,令人不喜。
    她先是质疑布料的来路,说什么外头骗子很多,分明不是南来的也硬说是。
    又十分挑挑拣拣,说这里不好,那里不中意的。
    期间还故意引着明月说话,明里暗里打听其他几家的秘辛。
    明月头回遇见这样难缠的人物,恨不得一走了之,只得变着法儿地赞她出色,引着往布料上去,“太太您身量纤纤,气度空灵,若非登门,我竟以为是哪位读书人家的官太太呢!那匹雪青色的是厚罗,又有流水落花的暗纹,水边又有竹叶,您穿这个更显轻盈飘逸,气质出尘。”
    “是么!”小赵太太心里藏不住事儿,闻言复又欢喜起来,结果话锋一转又道,“正是呢,那位赵太太又高又壮,自是不好穿这样的哦?”
    明月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您说笑了。”
    我可没这么说啊,莫要乱讲!
    小赵太太嗤笑一声,“我家里也是做买卖的,知道你不好说人家坏话,不过我猜你嘴上没说,心里一定这么想。”
    又招呼她坐,让人上点心,一副促膝长谈的样子。
    明月坚决否认,语气铿锵,“不,我心里当真也没这么想。”
    亏您还知道自家做买卖啊!嘴上这么没把门儿的真的好吗?
    在固县这个地方,任何一家都无法单独消耗掉明月一年的供货量,注定了她要同时与多家维持良好关系。
    她很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千万不能在背后说人坏话,不然一定会传到那人耳朵里,哪怕只有一分的意思,也会添到七分。
    固县就这么大,如果今天她真的顺着说了赵太太坏话,对方马上就会知道!以后就别想往马家卖货了。
    甚至这还是最好的结局。
    没人喜欢被人在背地里论短长,越是有钱人家越讲究这个,只要明月犯了忌讳,大家就一定会想:今儿她背地里说马家,焉知来日不会说咱家……
    “怎么了?”回客栈的路上,七娘频频走神,明月跟她说了好几回话都没听见。
    “东家,”七娘凑到她身边,低声道,“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因丈夫常年不在家,公婆又刻薄,七娘长期处于一种惊弓之鸟的境况,对外人的恶意非常敏感,绝对不会有错的。
    打劫?!不对,大白天的,还是在城里,谁敢当街动手?怕打草惊蛇,明月没有回头。
    被盯上了?
    不奇怪。
    她每次回固县都住在同一家客栈,又带着那么多货,次数多了,谁都知道她是做买卖的。
    一个孤身做买卖的姑娘,落在有心人眼中就是待宰肥羊。
    看来下次要换个地方住了。
    思来想去,寻常客栈都不保险,而王家酒楼则不同,一来它是本地最有名气的上等酒楼之一,后院的住宿也贵,出入皆是体面人,还有日夜巡逻的护院、打手,等闲浪荡人根本进不去;二来上头有王大官人罩着,明月住在那里,既方便同王家做买卖,也好扯王大官人的虎皮做大旗,叫暗处的王八羔子们掂量掂量,敢不敢在王大官人这尊太岁头上动土。
    因这回多三家新客,明月在固县停驻颇久,十月初四才上路,算算日子,正好赶送年礼和元宵节。
    临走前,她还特意去跟春枝道别,见她神色似乎略好了些才放心,“说来巧了,前儿我又遇见一位姓赵的太太。”
    春枝因问是哪家,然后就笑了,“你没觉得她跟太太略有几分相像?两人算堂姊妹吧,还没出五服呢!”
    明月恍然,“你这么一说……眉眼确实有点。”
    她笑得一派天真,“姊妹俩夫家这样近,也是有缘,相互走动也便宜,又能一解思乡之情。”
    这两位之间肯定有什么龃龉,不然小赵太太不会那样针对。
    果然,就听春枝哼哼两声,“那倒未必。”
    虽未明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明月就多了个心眼,日后尽量少在彼此面前提对方,不然买卖容易黄。
    “对了,你不来我差点忘了,”春枝想起来一件事,“这几日我隐隐听说似乎有人在打听你,只怕不是什么好事,你当心些。”
    打听我?明月立刻想起之前七娘发现有人跟踪的事,“可知是为什么?”
    天下不可能有这样的巧合,二者之间必有关联。
    春枝摇头,“鬼鬼祟祟的,能有什么好事?”
    明月深以为然。若有正事,光明正大地寻人即可,何必私下行事?只怕来者不善,是敌非友。
    进了十月,凉风习习,再赶路就舒服了,出发前明月和七娘特意买了些肉干和包子、鸡蛋,预备路上吃。
    十月有些不上不下的,南下的人并不多,明月照例和七娘二人成行。
    虽说如今她们时常自己走,前两次也相安无事,但明月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尤其出发前七娘、春枝示警,更叫她紧绷着皮子,每每遇到道路崎岖,或是靠近山包、林地和灌木丛时,便会提前放慢速度,观察是否有埋伏。
    “停!”出发第四天的中午,明月突然抬手示意。
    “东家?”七娘立刻抓过锄头,警惕地望向四周。
    被突然勒住的骡子有些不得劲,原地刨了两下,狠狠喷着鼻息,似乎有些不安。
    明月眯眼向四周望了望,伸手从褡裢里摸出一块沉甸甸的尖石头,指着前方草丛说:“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且道路狭长曲折,两侧又有深沟,正是拦路打劫的好去处。”
    那一带道路两侧的草丛隐有凹陷,像被人踩过的样子,且路面干净得反常,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防人之心不可无,有贼没贼,扔一石头试试!
    七娘见状也跟着摸了一块在手里,二人对视一眼,一起使劲朝可疑之处砸过去。
    紧接着就听哎哟一声,还真有人!
    “狗杂种!”七娘痛骂道,一阵后怕。
    若非东家警醒,必要着了他们的道了。
    两侧有人时,要么想要合力跳出来夹击,要么就有绊马索。
    如今敌暗我明,人数未知,不是好事。
    “什么乌龟王八羔子躲躲藏藏的,有本事就出来跟老娘真刀真枪的干,藏头乌龟做此等龌龊事,呸,真叫人瞧不起。保管日后爹娘投生到狗肚子里去,生儿子没屁/眼,闺女也是别人的种,断子绝孙!”明月故意骂骂咧咧,激他们现身。
    七娘目瞪口呆。
    好,好毒啊!
    没有一个男人承受得住断子绝孙的诅咒,话音刚落,就见草丛一阵耸动,一个满头是血的男人爬了出来,手里还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赫然消失在路对面的草丛中。
    果然是绊马索!
    “贱……啊!”他一出来便成了活靶子,若干石块呼啸而来,都往他头上招呼。联想到方才一击的威力,他下意识抱头鼠窜,手里的绳子便松垮垮拖在地上,不成威胁了。
    就是现在!
    明月立刻驱使骡子狂奔,七娘紧随其后,另一边的劫匪见状痛骂同伙不中用,一咬牙,竟从沟里跳出来,提着镰刀横在路中间,欲以肉身阻拦。
    不过是两个小娘儿们,还真敢撞死人不成?
    “此路是我……”
    “是你埋骨之地!”然而迎接他的却是高高扬起的锄头,少女冰冷的嗓音中满是狠戾。
    锄头刃被人刻意磨薄,又平又细,在秋末灿烂的骄阳下闪着森森白光。
    镰刀再长还能比得过锄头?那人尚未回过神来,身体已经本能的怕了,迅速往一边软倒。
    明月终于体会到将士马战之不易,人在牲口背上,既要费力维持平衡,又要控制速度,还要攻击敌人……况且长杆武器并不好使唤,挥出去容易,想收回来却难。
    那男人躲得极快,脑袋无恙,可肩膀依旧被锄头扫到,硬生生削掉一块皮肉,鲜血四溅,惨叫着打滚。
    这是明月第一次近距离攻击人,心脏怦怦直跳,血气上涌,冲得太阳穴频频鼓动,说不清究竟是何种心情。
    余光瞥见裤子上溅了几滴血,她没有恐惧,唯觉快意,头也不回地喊:“这回先饶了你们的狗命,下次看见一个,姑奶奶杀一个!”
    冷风扑面而来,却始终吹不灭内心滚烫,明月气沉丹田,竟在骡子背上直立而起,大声叫喊起来,“啊~~~”
    谁也别想害我!
    七娘歪头看着她,深觉快意,也跟着吼了一嗓子,果然痛快。
    两人一起跑出去几十里才找到一个小水洼,七娘牵着骡子饮水,明月则去清洗锄头和外裤上的血痕。
    再过一日就到租骡子的客栈了,给人看见染血可不好。
    “真是好宝贝,”洗干净后,明月爱惜地擦拭着锄头,恨不得搂着亲一口,“果然一寸长一寸强啊!”
    今儿那厮挨了这下狠的,即便不废了膀子,少说也得消停几个月吧?
    她也算为民除害了!
    七娘亦觉爽快,“东家,您说之前打听咱们的,还有在城中跟踪的,是方才那两个吗?”
    明月对着潺潺流动的河面沉吟片刻,摇头,“我觉得不是。”
    虽然她也希望是,希望隐患已除,但……太远了,离固县太远了,就算是想避开人群动手也不必走这样远。
    七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岂不是说,暗中还有人盯着她们?
    “别担心,担心也无用,”明月老神在在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想太多只会让自己乱了方寸,了不起就是拼命罢了!
    那倒也是,头掉了碗大个疤,大不了就死!七娘突然想开了,跟着说了几句,看骡子们喝饱水,便找一棵树拴好,叫它们自己吃草,自己则低头在草丛中扒拉,没一会儿,竟兴冲冲擎着一把紫到发黑的龙葵果回来。
    “东家,吃点果子甜甜嘴吧。”
    夏秋野果不少,前儿她们还发现了野山楂和野柿子呢。七娘擅于攀援,爬上去摘了好些。
    野果自然不如有人时时料理的好,柿子倒罢了,怎么都能吃,山楂果却大的大,小的小,恨不得核比肉多,一口下去都咯牙,还酸得要命。
    不过煮水很好,略加一点糖,煮开后放凉了喝,酸酸甜甜的,极清爽。那时候果肉也煮烂了,吸进嘴巴里,不必咀嚼,舌头一抿就把肉吸走了。
    明月美滋滋吃龙葵,东张西望,“应该也有栗子,炖鸡肉最好吃了。”
    咋没见着呢?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