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女强》 正文 1. 赌 通镇不大,只一家像模像样的布庄,冬末春初,正是预备春衫的好时候,可里头竟极冷清。小伙计麻木地举着鸡毛掸子,将架子上落灰的料子拂了一遍又一遍,间或瞅着空中浮动的游尘发呆。 “怎么还是这些老纹样?”此时唯一的顾客是位四十上下的妇人,她皱着眉头,眼睛往手边几卷深深浅浅的红绸子上斜了下便不再看,显然很不中意,“如今外头可不时兴这些了。” 掌柜的明德福抓着小茶壶歪靠在柜台边,眼神涣散,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闻言却立刻从柜台上撅起来,“哪里老?” 他大步过去,随手抓起一块料子往那妇人身上虚虚一比,“大名府来的万字不到头花绸,最吉祥不过。”又将布料举到她鼻子下头抖了抖,“你自己对着光影看看么,冷泉水缫的丝,溜光水滑,扎实厚重,十几二十年照样鲜亮!” 妇人一把推开他的胳膊,“这料子你都卖三四年了,打量蒙我呢!甚么大名府,亏你还是卖布的,岂不知如今最好的丝绸都在江南!”【注1】 明德福往壶嘴上啜了口,嗤笑道:“南蛮子懂什么织造!” 南人?哼,捡便宜的轻浮货色,能做出甚么好料子! “下月我嫁女,须得轻快喜庆些才好。”又不是过寿,穿什么万字纹?妇人没好气道,“月前我听县里来的人说,那边有杭州来的喜上眉梢大红、秋香、宝蓝色缎子,还有什么缠枝莲花纹的纱。若有的,给我扯几尺,大红的给我女儿做回门衣裳,秋香色的我自己做一身,那个纱也要一匹,当嫁妆……” 不待她说完,明德福就梗着脖子道:“就这些,旁的没有。” 说着,竟又斜睨她一眼,“甚么年纪穿什么纹样……” 老远便听到争执声从布庄内传来,明月未至跟前,便见一个妇人怒气冲冲提着裙子抢出来,双手空空,面上犹挂着未散的怒意。 明月熟练地上前陪笑问好,“朱婶子有日子没来了,家里都好?可是伙计招待不周?来,您想要什么,我亲自替您找。” 伸手不打笑脸人,朱婶子的怨气散了两分,拉着脸往店里瞪了一眼。 什么叫什么年纪的人穿什么衣裳?明晃晃骂我老,啊呸! 也不看看你自己脸上的褶子,臭不要脸! 不用猜就知道是自己那个不省心的爹捅了篓子,明月连连道歉,又说好话,“听说姐姐下个月大喜,姐夫又在县上衙门里当差,着实体面,哎哟哟,真乃天作之合!您这些日子一定忙坏了,招待不周,实是我们的罪过。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千万别客气,也好叫我也跟着沾沾喜气。” 提及女儿的婚事,朱婶子眉宇间瞬间泛起得色,喜气洋洋说了几句。 明月趁机问她新式丝绸的事,朱婶子一一说了,“原本是打算我们娘家置办,这么瞧着,说不得还得劳烦姑爷从县城捎带。前街的黄大姐前儿才托人捎了一块杭州来的纱,哎哟哟,当真颜色鲜亮,花样又轻巧又俊……” 江南,杭州,杭州啊,明月在心里反复念了几回。 眼见日上中天,朱婶子要家去,“月亮,得空好生劝劝你爹,这么下去不是个法儿……” 店里长久没有新货已是大不妥,掌柜的竟对着老顾客冷嘲热讽,这还了得? 这孩子早早没了娘,爹又不成事,若产业也败落了,日后可怎么办呢? 明月听得心里发苦。 劝,她劝了这么多年,劝得动吗? 明月用力闭了闭眼,提着食盒进店,压着不痛快道:“吃饭吧。” 明德福压根不看,自去柜上摸了把钱,“你看店,我出去吃。” 哼,家里能有什么好菜?左不过炖葫芦条子、熬萝卜,叫人嘴里都淡出鸟来。 “爹!”眼见他指头缝里露出银光,明月又急又气,“不能再赌了!” 生意不景气,他又染上赌,还过不过了? “爹!” 憋了几日的明德福听不进去,直着两只眼睛就往外冲。 今儿一大早就听见喜鹊叫,这是吉兆啊!肯定能回本! 明月堵住门不让他走,“都多少日子没开张了,您就不着急?朱婶子好心过来,您又把人挤兑走……” 声音又急又快,引得行人侧目,明德福自觉失了颜面,眼睛一瞪,抬手要打。 明月一扭身避开,绕着桌子转圈,“有本事打死我!” 呸,我才不傻乎乎站着叫你打! “还敢躲,反了你了!”明德福恼羞成怒,抓起旁边的扫帚就撵。 “哎呀这又是怎么了!有事不能好好说?跟个孩子动手。”隔壁粮店的掌柜听见动静,带着伙计过来拉架,先熟门熟路地夺下明德福手里的扫帚,又朝明月使眼色,“这孩子也是……好歹是你爹啊。” 还不赶紧服个软?回头吃亏的是谁! 明月紧抿着嘴,不肯低头。 他哪里配当爹。 “你看,你看看!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明德福虚得厉害,折腾这么两下就喘,指着明月骂道,“小畜生,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明月哼了声。 老畜生。 明德福下不来台,忍不住又骂道:“简直跟你那死了的娘……” “你敢提我娘?!”明月死死盯着明德福,面色阴沉。 对上她的眼神,明德福心里一阵阵发虚。 像,太像了,当年自己就是被那婆娘这样压得抬不起头。 “哎呀,行了行了,她还小呢……”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还是两个犟种!粮店掌柜的赶忙和稀泥,连拖带拉把明德福弄出去,又对街上围观人群摆摆手,“没事没事啊,散了,都散了!” 隔三岔五闹这么一出,连带着他们也不得安生,真头疼! 明德福借坡下驴,在街上叉腰骂了几句,炫耀当爹的威风,这才抖抖袍子往赌坊去了。 有熟悉的街坊瞧见,各自摇头叹息。 稍后众人散去,一直装死的小伙计跑出来收拾,明月扭头瞥见桌上的食盒,直接过去坐下。 哼,你不吃倒便宜了我! 布庄临街,前头两间门脸,后头背靠背是街另一面的铺子,并无院落,只二楼可堆放各类杂物和存货,住不得人。 明家人住在三条街开外的城西,不远也不近。食盒外裹着棉套子,这会儿里头还是热乎的。 食盒里搁着一碟油焖葫芦条子,一碗肉沫烩白萝卜,一盘香油凉拌的碧绿野菜,油润润明晃晃,旁边还挤着两个胖乎乎的饽饽,浓郁麦香混着油香、肉味扑面而来,惹得人食指大动。 虽不是正经肉菜,但加了足量猪油,葫芦条和萝卜块都炖得油油润润软软嫩嫩,从嘴里下去一路把五脏六腑都熨平了,热乎乎的舒坦。 十几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明月日日被继母防贼似地防着,许久没见过这样足量的正经饭,连盘底剩的油渍也不肯放过,拿饽饽蘸了,就着半壶冷茶抻脖咽下去,心满意足。 肚子里沉甸甸的,真舒服啊! 吃饱了,明月开始想娘。 听那些老街坊老顾客说,娘精明能干,又热心快肠能说会道的,早年十里八乡的人都爱来明家布庄买布! 可惜好景不长。 她病逝后,明德福彻底没了束缚,痴迷于吃喝玩乐,没多久便娶了个尖酸刻薄的新婆娘进门,明月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 好吃懒做,胆小怕事,优柔寡断……哪怕是自己的亲爹,明月都忍不住要骂一句:那男人真是该死的不中用! 当年娘究竟看中了爹哪一样,单单是那副好皮囊吗? 好皮囊不当饭吃! 他根本不是做买卖的料! 买卖,有买有卖,凡天下经营必要有进有出,方可如流水不腐,永葆生机,而明家布庄恰恰相反: 不顾顾客喜好盲目进货,导致过时的旧货积压太多,银钱流转艰难,而明德福既不舍得再进新货,又不舍得低价处理旧货,甚至因此迁怒客人,如此一来,大家就更不愿意来了…… 想着方才朱婶子的话,再想想明德福,明月抬头看看这间跟自己差不多大的铺子,忽然有些灰心。 爹,爹!这个字眼、这层血缘仿佛一道魔咒,死死困住明月的志向,又如重重锁镣,绑缚得她喘不过气…… “小姐,小姐?该打烊了。” 直到伙计的声音响起,明月才大喘气猛抬头,愕然发现半日时光已悄然消逝,橙黄色的夕阳余晖斜斜扑了一地。 “您没事吧?”伙计吓了一跳。 明月摇摇头,“没事,打烊吧。” 冬末春初的小镇乏味至极,即将到来的夜幕逼退白昼的同时,也迅速抹去人迹,街上冷清得可怕。 此时在外游荡的,除了稀稀拉拉的食客,唯有赌鬼与嫖客。 而明家布庄,也浑似荒野中的一座孤坟,生机全无。 关了门,明月追着最后一缕夕阳往回走,沿途狗子的叫声和各家各户的说笑声混在一处,伴着昏黄的烛光从纸窗里漏出来,斜斜落在她脸上,映出眉宇间的几分向往。 家,家啊。 有娘才有家啊…… 明月推门而入,伴着嘎吱声,映在正房窗纸上的女人影飞快上前瞄了一眼,又迅速缩回去。 看样子明德福还没回来。 这是一座很普通的小院,正房给明德福两口子住。原本明月住在西厢房,可老话说得好,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后来有了儿子的明德福便亲自将女儿撵去面西的东厢房,冬日冷夏日晒,隔壁还兼做厨房、柴房…… 惨淡的买卖和对未来的迷茫让明月睡不安稳,也不知过了多久,正房那边传来的尖利女声将她吵醒。 “嚎甚么!”是明德福,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烦躁。 他回来了,出什么事了?明月瞬间清醒,翻身用被子把自己一裹,蹭蹭几下挪到窗边,努力竖起耳朵。 院子不大,又是纸窗,听得很清楚。 “二百,二百两啊!”继母王秀云带着哭腔喊道,声音并没小多少。 二百两,钱?明月一怔,电光火石间联想到一种可能:天杀的明德福输狠了! 正文 2. 砸 “小点声,大半夜的,也不怕邻居听见了笑话。”明德福恼羞成怒道。 “你还怕笑话?!唔唔……”似乎被捂了嘴,王秀云的声音迅速变得含糊不清,“足足二百两啊!你拿什么还!” 再次确认这个数字,明月也不禁倒吸凉气,然后与明德福一起陷入长久的沉默。 早年生意好时倒也罢了,可如今? 心急的明月悄悄下地,掀开最靠近正房的窗子,把半个脑袋探出去听。 半晌,才听明德福嗡声嗡气道:“这不是跟你商议吗?” “商议个屁!”王秀云几近疯魔,抬手砸了什么东西,“赌之前怎么不跟我商议?你这是要逼我们娘俩去死啊!” 至于明月?前头老婆生的赔钱货,关她什么事儿! “我才跟你享了几天福?如今家里哪还有钱!拿什么还,拿命吗?” 自知理亏的明德福不吭声。 王秀云两腿乱蹬继续发疯,“你欠谁的账不好,偏去招惹牛大胆!那是本地有名的泼皮无赖,还跟衙门的班头称兄道弟,莫说赖账的,便是亲爹亲娘都敢动手,前头打死了两个老婆……” 牛大胆,正是明德福常去的那家赌坊东家。 明月一颗心沉到谷底。 焦头烂额之际,王秀云的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可是有主意了?”明德福急切问道。 王秀云没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微的悉悉索索:她在穿鞋下炕,她要出来! 明月立刻缩回头,关窗、上炕、装睡,迅捷无声。 院子不大,两屋相隔有限,明月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房门便吱呀一声开了,伴着凉风卷进来一句幽幽的“月亮?” 活似寒夜里伺机而动的妖魔,令人毛骨悚然。 这间屋子本是库房,只能从外头锁,后来明月搬进来,想法子在门内弄了个门栓,奈何被明德福撒酒疯时砸断了,还没来得及换新的。 “月亮?”王秀云疑心颇重,又轻轻叫了声,踮起脚尖来到炕头,借着朦胧的月色瞄,目光中流露出浓烈的、粘腻的恶意。 明月发出两声含糊的哼哼,与所有快被吵醒的睡客一样。 王秀云松了口气,原地站了许久才悄然退去。 明月一动不动。 又过了会儿,门外才有微不可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刚才王秀云一直没走。 直到正房那边再次隐隐传来刻意压低的女声,明月才重新下炕。 常言道,做贼心虚,王秀云这样提防自己,一定有鬼,明月必须偷听,好提前准备应对。 这次王秀云的声音更低了,明月很难听清。 房门开关声极大,必会打草惊蛇,她一咬牙,干脆从窗子爬出去,蹲到正房窗户底下听。 怕对方发现,挪动的速度难免慢了些,等明月凑到墙边再次听清对方说话时,已错过开头。 “你疯了?!”明德福罕见的有些震惊。 王秀云反问:“不然银子从哪儿来?” “铺子和里头的货……”迟疑的声音表明明德福自己也不情愿,只等王秀云反对呢。 “以后呢,都喝西北风去?”王秀云果冷冷嗤笑。 压的货可以出一出,但铺面绝对不能动! 如今确实买卖不济,可哪怕日后把铺子租出去呢,好歹每月有个进项,不至于饿死。若连这点指望都没了,不如现在一根绳子吊死。 明德福闷闷道,“传出去叫人家戳我脊梁骨……” 王秀云将眉毛一竖,“大点儿怎么了?年纪大点会疼人!牛大胆手里那么大的买卖呢,上头又没有公公婆婆,过去就能当家作主,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还有比这更好的亲事吗?” 她已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继女彻底从家里撵出去的好机会。 那个丫头主意太大,心也太野了,才多大点儿啊,竟就妄图插手店里的买卖,呸!这是要跟我儿子抢家业呢! 不行,绝对不行! “他前头打死了两个老婆。”到了这会儿,明德福消失已久的父爱竟奇迹般的复苏了一点。 一点而已。 比起女儿的终身,他更在意的是左邻右舍会怎么说他? “浪子回头金不换嘛!婚姻大事最讲究缘分,前头两个都不是正缘,也是没奈何的事,且他整日与你作耍,我瞧未必没有这个意思。”亲爹都没良心了,后娘更不必忌讳,王秀云振振有词道,“虽说名头不大好听,可名头不当吃不当穿的,成亲过日子都要落在实处才好。真要论起来,那牛大胆也算咱们镇上一号人物,若果然成就好事,之前的债务一笔勾销自不必说,你这个泰山老丈人也有了依靠,还怕外人欺负?到时候也不用辛苦做买卖,专等女婿孝敬罢了……” 哪儿有逼老丈人还钱的道理呢? 怕只怕人家牛大胆不稀罕!人牙子手里一个平头正脸的好丫头才要一两银子呢,你家什么闺女啊,敢卖二百两? 明德福的脑袋渐渐混沌起来。 还不上赌债,万一牛大胆打上门呢? 二百两啊! 那丫头整日说什么经营、买卖的,口口声声为父分忧,如今不正是好机会? 况且白天,对了,那死丫头还冲自己吆五喝六的,真是翅膀硬了! 窗外的明月脑中嗡嗡作响,胸中怒火狂烧,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揪着明德福的衣领子狠狠扇几个嘴巴子,出出这些年的恶气,再戳着他的天灵盖质问他究竟怎么想的。 王秀云是后娘不假,你可是我亲爹啊!竟想把我送给打死过两个老婆的老恶棍抵账?! 但凡他还有一点儿为人父的良知,就该在王秀云提议的第一声断然回绝! 他该死的心动了! 王秀云可恶,然明德福更可恨。 虎毒不食子啊! 明月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不断告诫自己要冷静。 再等等,似乎有一道声音使她心怀侥幸,等等吧,万一,万一爹…… 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 有风声,风吹树杈摆动声,邻居家狗子的呜呜声,明月自己的呼吸声,唯独没有明德福坚定拒绝的声音。 早就料到了,不是吗? 她再也不会对那个被称为父亲的人抱有一丝期望了。 狂风吹得外头枯树嘎吱作响,摇摆的树影落在纸窗上,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魔。重新躺回炕上的明月心烦意乱,彻底没了睡意。 嫁是绝对不能嫁的,该怎么办才好呢? 报官?求邻居? 别说这事儿如今还没落定,外人要笑话自己瞎担心,即便落定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还能为自己平白得罪人不成? 至于亲友……娘那边的近亲早死绝了,爹这边的素来狼狈为奸,想都不用想。 明月烦躁地翻了个身,脑海中闪电般炸开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跑! 这个主意甫一出现便春日野草般疯长,伴着明月狂烈的心跳一起肆意蔓延,最终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是啊,为什么要等人来救呢?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要自救。 跑吧! 王秀云既起了这样的念头,此次不成也会有下次,她不可靠,滥赌的明德福更不可信,留下唯有死路一条。 树挪死,人挪活,朱婶子说当年娘十来岁就出门闯荡了,我是娘唯一的骨血,有什么理由胆怯? 听闻江南丝绸极盛,地方又繁华,遍地金银,多有一夜暴富者,不如就去闯一闯! 可铺子…… 不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只要明德福活着一日,我就不可能真正成为话事人。 明月眼底划过一抹决绝,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虚空中似乎看到娘早已模糊的脸。 如果您还在,也一定会催我离开的吧? 您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至于本钱……哼哼! 次日一早,明德福照例出门,不知去铺子还是找牛大胆勾连。 王秀云伺候宝贝儿子起来,亲自去摸了鲜鸡蛋蒸嫩嫩的鸡蛋羹,还点了两滴金灿灿的香油,颤巍巍的馋人。 “耀宗啊,快趁热吃,娘送你去私塾,别再迟了。” 那小畜生扭着身子哼唧,两只脚在地上搓来搓去,“我不读书,天天背书烦死了,我要吃糖人,啊啊啊我不去!” 说着就往地上一躺,王八戏水似的四肢乱舞起来。 王秀云伸手拽他,冷不防被踢了几脚,登时大怒,进屋抓了扫帚疙瘩就打,“吃吃吃,天天就知道吃,吃个屁的糖人,老娘看你才像糖人!” 快十岁的半大人了,竟连《三字经》都背不下来,日后还能指望他给自己挣诰命? 想到这里,王秀云忍不住往东厢房瞥了眼,又嫉又恨。要是能把那死丫头片子的脑瓜子挪到耀宗身上就好了…… 明耀宗被打得嗷嗷叫,眼泪鼻涕抹了一脸,这才抽抽噎噎吃鸡蛋羹。 真香。 王秀云叉腰喘气,“不知好歹的小王八羔子,老娘辛辛苦苦是为了谁!” 明耀宗早被惯坏了,离了扫帚就忘了疼,正端碗舔底下残留的香油呢,听了这话立刻哼哼唧唧回道:“兔崽子是兔子娘养的,狗崽子是狗娘养的,我是王八羔子,你就是王八娘,嘿嘿……啊!” 王秀云又给他一顿打,眼见明月推门出来才停手。 明耀宗一抹脸,举起碗冲她炫耀,“可好吃了,哈哈,野丫头没有!” 王秀云一把捂住他的嘴,假笑敷衍,“他还小,不懂事,月亮你别往心里去。” 类似的把戏日日上演,明月瞧也不瞧,自己去井边打水洗脸。 早上的井水很冰,往脸上一泼,明月马上哆嗦着精神了,连带着脑海中的计划越加清晰: 稍后王秀云必会送小畜生上学,但私塾离家不远,她很快就会回来,自己恐怕来不及收拾东西跑……对了,明德福! 平时两人就这么不对付,王秀云瞧不出半点异常,越发笃定昨晚上她没听见,眼珠一转又笑道:“你弟弟读书呢,日后做了官,给你这个当姐姐的撑腰……夫子也说得补。” 明月翻个白眼,心道,夫子还说他蠢如猪,也没见你杀了吃肉。 还做官?这种货色若能做官,猪都能上树了! 久不见回应,王秀云亦觉无趣,转头送儿子去学堂,眨眼便回,眼珠不错地盯着明月,生怕她跑了。 正翻草料喂骡子的明月冷笑,“你还是不了解我爹。” 王秀云一怔,“啥?” 明月慢悠悠道:“赌鬼做梦都想翻本,只会越赌越大,你以为他一大早出门做什么去了?手头银子输净,再拿什么赌?” 拿什么赌?王秀云突然想到什么,扭头冲进屋里翻箱倒柜,不消片刻便煞白着脸冲出来。 房契没了! 大意了,她只沉浸在算计继女的窃喜中,却忘了一点:明德福是个没心肝的东西,能坑亲闺女,又怎么会管他们的死活? 此时王秀云哪里还顾得上盯明月,嗷嗷叫着,抓起烧火棍直奔赌坊而去。 明月目送她远去,转头就把家里的锁全砸了! 正文 3. 跑 涉及房契,王秀云势必不会退缩,而明德福好面子,更不可能在外人面前向浑家服软,两人且有得闹呢,正方便明月在家刮地皮! 平时王秀云防她更甚于防贼,连厨房柜子都上锁,这回可叫她掏了老窝! 里面攒了十来个鸡蛋,还没吃饭的明月去灶间点火,狠狠挖一大勺雪白猪油润锅,一口气煎了五个金灿灿的鸡蛋吃,喷香! 还有糖,舀一勺冲甜水喝,热乎乎的下肚,嗯……有点儿腻,顶着了。 剩下的鸡蛋暂时吃不了,都煮了,预备着路上吃。 吃饱喝足,手脚暖洋洋的,全身都是劲儿,明月抹抹嘴,取出大包袱皮来,麻利地翻箱倒柜。 亲娘去世时明月还小,家中一切皆由明德福处置,而等她长大,母亲生前说好了留给女儿做嫁妆的东西已所剩无几。 每每想起这些,明月就恨得牙痒痒。 而这种愤恨在看到王秀云的首饰匣子后瞬间攀至巅峰: 里头那对金包银镯子分明就是娘的! 王秀云竟然有脸戴娘的首饰! 狗日的明德福竟敢让她戴! 本来只想收拾点盘缠的明月越看越气,直接拿起首饰匣子往包袱里哗啦啦扣了个底儿朝天。 拿来吧你! 王秀云说没享几天福,纯属放屁,早年明德福是真舍得给她花钱,不过后来买卖一日不如一日,他又染上赌,为了还债,又陆陆续续把给王秀云买的首饰卖了个七七\八八。 饶是这么着,还剩一对沉甸甸的雕花龙凤银镯,一对梅花银簪子,两对小小的素银耳圈,外加一枚镶嵌着黄豆粒大小红宝石的细细的金戒指。 另有明耀宗小时候打的一副空心银长命锁,一对福字小银手镯,都收在一处,正好一窝端。 首饰匣子下头压着的是两口子的铺盖和衣裳,光影一照,流光溢彩好似云霞落地。 民间衣裳以棉麻为主,可明家就是开布庄的,最不缺布,王秀云净挑贵的绸缎裁剪,送到当铺里也能换不少钱。 明月摸摸身上起毛透风的板结旧棉袄,再看看箱子里的鲜艳夺目,抿抿嘴,把两口子没怎么穿过的好衣裳都翻捡出来。缎面娇嫩,近年来频频做粗活的明月不敢用力摸,生怕手上的毛刺、冻疮弄勾丝,卖不出好价格。 她从里面挑了件新的换上,蓬松柔软,整个人活像被暖烘烘的云朵包裹了。 她年纪小,但随爹娘身量高,穿王秀云的衣裳竟没大多少。 真暖和啊,明月垂着头看新衣裳,眼眶有点泛酸。 要是娘还在……算了,不想了!明月吸吸鼻子,用力一抹眼角,继续翻腾。 箱子最底下有件羊皮袄,死沉,是早年明德福还有点干劲的时候出远门穿的,内挂宝蓝招财进宝铜钱纹缎面里子,端的气派。 明月也穿上试了试,压得人都矮了一截。下摆近小腿,袖子也长,腰身肥大。不过不要紧,袖子长就挽起来,腰间扎根腰带就不灌风。 她要逃呢,如今夜里寒风还刀子割肉似的,正需要皮货抗风。 挺好,她不嫌弃! 光衣裳就收拾了挺大一包,逐渐头脑发热的明月不满足。不够,不够!财物财物,怎么光有物呢? 银子藏哪儿了? 不在箱子里,那就在……明月挑挑眉,去灶台底下抽了根柴火,挨着地砖、墙壁快速敲过去。 很快,桌腿下面的一块地砖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明月咧嘴一笑,挪开桌子,拿锅铲顺着砖缝用力一撬,底下赫然是一只油纸包裹的木盒。 打开一瞧,一张二十两的银票,还有两个十两的小元宝,几块份量不一的碎银和一整吊的一千文钱。 再翻翻,真没了。 明月一阵恍惚。四十多两,这就是如今明家能掏得出的所有现钱了,满打满算够过一年半的,对比当年,实在凄凉。 难怪王秀云着急上火,但凡家里谁有个三病两灾的,真就要喝西北风了。 明月全部笑纳,才不留给大小畜生。 整座院子,明月从里到外一路走一路翻一路拿,衣裳、银子、猪油膏,末了还顺手从厨房柜子里装了两副干净碗筷、一副火折子和唯一的菜刀,以及仅有的盐、白糖、半斤多红糖、大半包红枣、一包桂圆和几块老姜。 余光瞥见墙角架子上的铜盆,嗯,也是我的了。铜盆摔不烂,能盛水能热饭,用处大着呢。 近两年明德福对买卖不上心,时常让明月看店,她就抽空做针线,去外头寄卖,攒了二两多,就藏在炕头靠墙的小洞里,都带着。 孤身上路恐不安全,明月把银子都缝在贴身穿的小衣裳内侧,贴肉藏着,新棉袄外再罩上旧衣裳,也就不起眼了。 干完这些,那边鸡蛋煮熟、大青骡也吃饱了。 似乎觉察到小主人的反常,大青骡今天温顺极了,眨巴着大眼睛一声不吭,亲昵地舔她的手背。 明月摸摸它的脑袋,装好热乎乎的煮鸡蛋,再次检查了行囊,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眼这座曾经浸润了她的快乐的院子,“走吧!” 娘,我走了! 她用力闭了闭眼,牵着骡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悄没声干完大事,明月面上平静,脚下走得飞快,腔子里一颗心怦怦狂跳。 她不大懂律法,干完才觉忐忑。 虽拿了银子,可毕竟是自家,算不上案子吧? 虽是自家,但毕竟拿了银子,衙门会不会当真? 开弓没有回头箭,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 紧张?亢奋?后怕?此时此刻,明月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何种心情,只盼尽快出城,远走高飞,千万别出什么变故耽搁了才好。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熟人都看不见我……好极了! 出城就能骑牲口了,一路提心吊胆的明月麻溜儿爬上骡子,往它屁股上轻轻一拍,“哒哒哒”朝南跑远了。 正月底的晨风吹得人脸麻,但终于掌握了自己命运的明月却由衷感受到自由的快乐。自昨夜起便缠绕在她心头的愤懑情绪恰如湖底涌出的气泡,渐升渐大,直至被撑爆,在晨曦下无声炸开,彻底消散。 今后她就是天上的鸟,水里的鱼,路边肆意生长的野花野草,再不会被人轻易拿捏。 或许以后的日子会很艰难,但那又如何?她宁肯在外奋力拼搏后力竭而亡,也不愿龟缩家中屈辱而死。 拼一把,无论是好是歹,我认了! 骡子不如马快,但耐力极佳,可以一口气跑好几个时辰,明月便不停赶路,生怕被谁追上。 明德福和王秀云两口子必不会善罢甘休,少不得报官,故而明月频频往后看,结果这一看就唬了一大跳:地上有新鲜的牲口蹄子印儿呢。若真的有衙役追上来,可不就顺着印记找到她了! 她立刻跳下骡背,从路边的枯树上掰下几根树枝,用旧衣裳把根部绑在一起,细小的尖端朝下,倒驮在骡子屁股上。这么一来,骡子走过的地方就被树枝重新扫过,看不大清了。北方城外的风又大,再过一会儿就什么都没了。 明月放下心来,继续赶路。 通镇非交通要塞,地方又小,出了镇子便渐渐荒凉起来,后面陆续出现几条岔路,通往各处。明月没走过,可她会看日头影儿,也认得晚间的北斗,便可一路向南。 一口气从清晨跑到下半晌,眼见日头西斜,耐力极佳的骡子都累得够呛,骑骡子的明月更是腰酸背痛,屁股发麻,有些撑不住了。 这一路走来,她遇到了五个岔路口,且之前从没对外透过口风,就算闹到衙门,县太爷也不知道自己会往哪里去,大约是追不上来了。 可巧前方路边有一条小溪,明月赶紧停下,用力摸摸小伙伴毛茸茸的大脑袋,语气中终于带了轻快的活气,“辛苦你啦。” 骡子的厚嘴唇边泛了白沫,累得直喘气,呱唧呱唧埋头喝水,根本顾不上回话。 旷野无人,唯有呼呼刮过的大风乘着枯草起伏的金色波浪,刷拉拉卷往不知名的远方。 河面中浮动着亮闪闪的冰茬,温热的阳光落在脸上,明月眯眼眺望良久,突然很想笑。 再想想明德福夫妻俩发现真相后的气急败坏,她也真的痛痛快快大笑一场,多年郁气都随风消散。 笑完了,明月去背风处歇脚。 她先清理出一块空地,将大羊皮袄铺在地上,又软又暖,正好坐。又去四周收拢枯草和树枝生火,用铜盆煮红糖姜汤喝,顺便热了煮鸡蛋吃。姜汤辛辣,微烫,合着红糖的香甜一路流窜,在她额头逼出一层细密的薄汗,畅快极了。 大青骡不必她操心,喝饱了水就掀着肥厚的嘴唇去拱草,啃食枯黄草甸下萌发的鲜嫩多汁的绿芽。 西斜的阳光好似碎金泼洒,将明月身上照得暖烘烘的,疲倦终于战胜长久的紧绷情绪,滚滚席卷而来。 她有点儿犯困了,双眼发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一次重重点下去再猛抬起来时,太阳都要落山啦! 大青骡也吃饱歇够,正惬意地甩着尾巴,低头冲地上的草皮挑挑拣拣。 一阵寒风袭来,明月龇牙打个哆嗦,赶紧把沾满草屑的羊皮袄披上。 正收拾东西,前方弯路上转过一个中年汉子,麻衣布履,黄瘦面皮,肩上一担柴随着脚步咯吱作响。 明月抬头,正对上对方不经意掠过的视线,双方都怔了下。 那汉子脚步一顿,突然开始朝四周打量。明月心里一咯噔,迅速将铜盆绑好,又从地上摸了几块石头揣起来,立刻爬上骡子。 眼见四野无人,那汉子竟脚尖一转,直朝这边走来! 乡间小路甚窄,他又挑着大担柴火,完全挡住了明月的去路。 正文 4. 当 明月高踞骡背,沉声道:“劳驾让让。” 那汉子忽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姑娘要往哪里去啊?天快黑了,不如……啊!” 话音未落,几块石头迎面砸来,他冷不防被打个正着,头颅钝痛,几道热流顺着脑门儿蜿蜒而下。 她,她竟敢抬手就打?! 那男人懵了,下一刻便见对方一口气扔完石头,驱使骡子奋力冲击而来,一副势要将他踏死的模样! “撞他!”明月搂紧骡子,双眼喷火地喊。 什么世道,连个陌生人都想祸害我! 撞他,撞死他! 数百斤重的大牲口狂奔之下,直踩得地皮隆隆作响,气势惊人,那樵夫何曾见过这般阵仗?登时肝胆俱裂,“娘啊”一声跌坐在地,不顾裤/裆里湿了一片,连滚带爬往路边沟里滚去。 待他勉强回神,颤巍巍探出头看时,少女早骑着骡子狂奔而去,地上唯留一捆被踩得稀巴烂的柴火…… 金乌西坠,玉盘渐升,皎洁月色给荒野蒙了层白纱,也照亮了下方披星戴月的行人。 呼啸的西北风吹不透羊皮袄,却把半人多高的无垠野草压得左摇右晃,枯树摇摆鬼影幢幢,又有老鸹嘎嘎乱叫,活似妖精下山。 不过出完气的明月不怕。 人比神魔鬼怪可怖多了。 她年轻,身子骨结实,白天睡了那会儿便不觉得累,难得月色朦胧,星辰璀璨,便裹紧羊皮袄,借着星光继续赶路。 又几个时辰,东方泛起鱼肚白,前方岔路口隐有炊烟升起,乳白薄雾笼罩下赫然是一处小小草棚。 那草棚檐下挂的麻布幌子上画着茶饭图样,红色飞边在风中簌簌作响。棚内置小桌五七张,条凳若干,一对老夫妇在土砌灶边弯腰忙碌,氤氲热气自灶上一摞大蒸笼内喷出,“呼哧”作响。 听见动静的老妪抬头,看清明月后忙抬手招呼,“闺女,快进来坐。” 奔波一日的明月又冷又饿又累,香气钻入鼻孔,激得她吞了口唾沫。 好香好香。 “冻坏了吧?”老妇人提起炉子上的大茶壶,给她倒了一碗滚滚的麦仁茶,“快喝了暖暖身子。” 风吹一宿,明月的脑瓜子都被冻僵了,腔子里活像塞满冰坨,一张嘴,两排牙齿直打颤,“多,多谢。” 小心接过啜了两口,鲜活的麦仁热气立刻顺着喉管散开,一点点逼退寒意。 她惬意地吐了口气,用力打个哆嗦,冷硬的脑筋重新开始打转。 此去江南千里之遥,难保不会再遇到心怀叵测的歹人。昨日那混账男人是临时起意,被自己打了个措手不及,可若是几个匪徒劫道,蓄意埋伏呢?只消一条绊马索便可拦路,由不得人不下来。 而只要人落到地面上,荒郊野岭的,是生是死便由不得自己了…… “啪!” 灶火熊熊,热气滚滚,柴火的爆裂声打断明月的思绪,她放下喝干的茶杯,搓着红肿的双手问有什么吃的。 路边茶摊小本经营,买卖不定,自不会有什么大荤腥,眼下只一样野菜豆腐馅儿包子,两文钱一个。 明月先要两个,趁热咬一口,发现馅料用猪油炒过,盐巴不多不少,鲜香油润,竟十分可口。 她实在饿狠了,一口下去便停不下来,呼哧呼哧喷着热气,将两个成年男人拳头那么大的杂菜包子一气吃完,摸摸肚皮,犹觉不够,又要了一个来配着冷透了的水煮蛋吃,慢慢继续方才的念头。 出门在外,与人结伴为宜,可找谁去呢? 明月边喝茶边琢磨,借着灶台的热乎气闭眼小憩,迷迷糊糊间抓几下生了冻疮的手。 周围静悄悄的,骡子也睡。 这茶摊的买卖实在寻常,直到日上三竿,也只两个结伴赶路的妇人经过,问价后舔着嘴唇走了。 两文钱呢,换成陈年米面都够一家人吃一顿了。 忍忍吧。 见骡子也睡够了,明月摸摸只剩下两个的水煮蛋,“婆婆,再给我十个包子,带着路上吃。” 天气尚冷,一两日还放得住。 那婆婆才应下,又听车轮轧轧,竟有一队车马自北方大路而来,在茶摊前缓缓停下。 共两辆马车,除车夫外,两侧又有三个灰衣精壮汉子骑马随行,十分严整。 领头的汉子滚鞍落马,来到前车窗边说了几句什么,便见车帘一挑,跳下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 她先从车后取来脚踏,这才伸出胳膊,扶着里头的人下车。 那是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夫人,穿一件石青色岁寒三友暗纹提花长缎子袄,外罩同色斗篷,头上一对碧玉簪子,眉目柔和,气质典雅。 她对众人道:“一路辛苦,都歇歇吧。” 北地口音,明月听得懂,只觉此声如涓涓细流,好听极了。 明月心头一动,忽然不急着走了,安安静静坐在桌边吃茶,细听他们说话。 一行人极有规矩,虽在野外也未曾大声喧哗,明月只隐约听到什么“扬州”“老爷”的,心下越发欢喜。 她没出过远门,却在庙会上听过说书的,似乎扬州和杭州相距不远。 既如此…… 夫人一行人干脆利落用过饭便重新启程,明月也不耽搁,远远坠在后面跟着。 做主的显然是那位颇具文气的夫人,瞧穿戴言行,说不得家中便有正经读书的男丁,手头也宽泛;随行又有一个年轻丫头,一个略年长些的婆子……此等人家,好名声、好体面,与之同行,不必担心遭遇拐卖等糟心事。 眼下明月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人家不愿意自己跟着。 车队很熟悉这条路,中途未做停顿,于傍晚时分拐进一座小镇,直奔城中最大的客栈歇脚。 明月特意等那位夫人上楼了才进去,结果一进门就对上随从的大黑脸,吓了一跳,“娘啊!” 对方显然早便发现她一路尾随,形迹可疑,特特候在此处。 被抓现行着实有些丢脸,狡辩?死不承认?一瞬间,明月脑海中划过若干念头,然后又一一否决,诚恳道:“这位大哥,我绝无歹意。” 哪知对方的眼神立刻古怪起来,先鼓鼓自己粗大的臂膀,再瞄瞄她细细的小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点斤两,够干什么的? 明月:“……” 不是,我跟你比了吗? 见对方并没有算账的意思,明月胆子大了许多,斟酌言辞说了自己的打算,“……实在是怕再遇到歹人,您放心,我一定不会打扰到夫人,就远远跟着,不会吵嚷的,万望行个方便,好歹救我一命。” 她面上做烧,有些不好意思,可转念一想,若果然能一路同行,便可无忧了……出门在外,脸面算什么!豁出去试试,即便不成也不会掉块肉。 见她灰头土脸,十分狼狈,又兼言辞恳切,那汉子起了恻隐之心,“此事我做不得主,要秉过夫人才好。” 他只是护院,此行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护送夫人与老爷相聚,旁的一概不管,更不可擅自做主。 见他肯问,明月一个劲儿道谢。 常夫人本是宅心仁厚之辈,听了随从回话便十分唏嘘,竟叫明月过来相见。 明月听闻,喜不自胜,忙换过干净衣裳,又洗过手脸,把蓬乱的头发抹平整,这才过去请安问好。 听她口齿清楚,言语颇有条理,常夫人暗自点头,温声问道:“这不是甚么大事,不过你怎么独自上路呢?” 多带个人倒不怕,只是背后不要有甚么麻烦牵扯才好。 明月垂眸道:“我亲娘没得早,爹好赌,房子都输了,如今听了后娘撺掇,要把我卖了还赌债,我偷偷听见,就跑了,预备去南面投奔亲戚。” 竟有这样狠心冷肺的爹!众人听了,都有些不忍。 常夫人也叹了口气,语气越加柔和,“你读过书?” 寻常人家的姑娘甚少这样从容,且几句说得清楚明白,没半个字废话。 明月老实道:“早年家里曾给后娘生的弟弟请过先生……” 明德福自然没有培养女儿的心思,只是觉得两个一起读更占便宜,便让明月也去听。结果先生几日便断定明耀宗不是读书的料,又连连惋惜明月是个女孩儿,把王秀云气个倒仰。 正好后面买卖不好,她就顺势撵了先生,将儿子送去私塾。如此一来,明月便不能读书了。 不过她刻苦,背过了三百千,虽不会书写,倒也颇认识几个字。 常夫人极有眼力,三言两语间观察明月神态,猜测纵然稍有不尽不实,也无太大出入,便同意她跟着,还留她一起用饭。 明月婉言谢绝。 人家客气是人家的事,如今自己手头还有银子,怎好占这样的小便宜,平白叫人看轻。 告别常夫人后,明月去要了间下房,顺便向伙计打听当铺。那两大包衣裳太显眼,又易损坏,还是尽早出手的好。 伙计笑道:“当铺不少,可若论公道,当属城中西大街的王记,里头的人也和气。” 明月道谢。她担心客栈与当铺勾结,出门后又问了几个路人,果然都推荐王记,这才放心。 一路打听着过了几个路口,老远便瞧见高高的幌子,明月在门口定定神,闭了闭眼,抬脚进去。 当铺幽深,光影难照,柜台极高,直没脖颈,一来防贼,二来当铺伙计居高临下,亦可使来客心生怯意,不便还价。 明家布庄对面就是当铺,日积月累的,明月也隐约听过许多手脚,不敢掉以轻心,“都是没上身的新衣裳,料子娇贵,劳驾手脚轻些,莫要勾了丝,刮坏了。” “自然自然。”伙计口中说着,便要往柜台下拢,明月连忙喝住,“就在这台面上,咱们一块儿瞧,是好是歹都图个干净利落,省得攀扯不清。” 口碑再好也是当铺,哪能指望遇见慈悲人?终究要多个心眼儿。 见她大方果敢,伙计倒添三分尊重,果然当面摊开验收,“保管欠妥,许多地方都压皱了,且花色也是几年前的,又是定了尺寸的成衣,样式也不时新,不好出手呢。” 他略一沉吟,拿过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每件算作六钱,共一十二件,总共七两二钱。” 光挑毛病,这是要压价呢。 “我家就是做布料买卖的,您糊弄不了我。这些衣裳里头,哪个料子差了?况且料子不同,价格也不同,怎好通算?”明月指着其中一件,口齿清脆道,“正经大名府的提花缎,又是难得的紫红色,本就较寻常颜色贵,整匹料子市价五两,一匹也只好做两件,哪怕不算裁缝和后边的绣工也要二两半!还挂着青州绫的里子呢,也是好货!压皱了怕什么,一点劈丝和勾丝也无,过一遍熨斗就是了,只要避光防虫,十年八载依旧鲜亮,怎好只给个零头?” “哟,姑娘还是行家,”伙计笑道,“既这样好,姑娘怎么不自己留着?不过话说回来,这纹样着实也不像姑娘这个年纪的人穿的……” 可别是赃物吧。 “我爹是赌鬼,给人打死了,等银子下葬。”明月面不改色的扯谎。 在当铺这种地方,哭穷扮可怜没用,强撑装富贵也没用,没人信的。 当铺伙计见惯人间生离死别喜怒哀乐,丝毫不为所动,只是诈一诈罢了。见明月神色不改,倒也放下心来。 “听口音,姑娘不是本地人,既来鄙号,想必外头打听过,知道这里最公道不过。既如此,也别扯什么整匹料子、市价的话,若果然是整料子,倒更好出手些。旧成衣本就难寻买主,又要衬得来,又要识货的,不知猴年马月方能出手,越放越贱,我们又要费心保管,总不能赔本不是?姑娘既是行家,个中道理自然明白。”说话间,伙计挨件衣裳看过,分别估算,最后抖平算盘重新算了一回,“这件紫红提花的,算一两一钱,那件算一两,剩下的莫说料子,终究都太薄……若是死当呢,总给十两八钱。姑娘若愿意,这笔买卖就算成了,若不愿意,只好往别处去瞧瞧,保管不会有比这个更高的。” 当铺规矩,价不过半。 明月家里也卖过成衣,知道行情,想了下,“十二两。” 伙计摇头,收算盘,“十一两。” 收起算盘,就是不必再谈的意思。 明月叹了口气,“也罢。” “得了!”伙计点点头,抓过旁边的铜铃用力一摇,扭头喊道,“旧衣十二件!” 此乃行话,无论成色如何,皆唤“旧物”。 里头马上有人跑来查看,确认无误后签字,额外开条子,大声重复,“旧衣十二件,入当!” 柜台伙计先拿了张十两银票,又额外取出一截银块和小秤,当面给明月看过准星,用剪子铰下来一两,连同当票一并递来,“您拿好,银货两讫。” 正文 5. 鲜 一连数日,明月都与常夫人一行同进同出,得空就帮忙收集柴火、打水,平时更是谨言慎行,只要对方不发话,她绝不先开口,更不乱问乱看乱打听,常夫人越加满意。 两边渐渐熟络起来。 先是常夫人的奶嬷嬷心疼明月年纪小,偶尔分些吃食过来。盛情难却,明月只得收下,不过接下来几日便努力搜寻,回赠几只新鲜野鸭蛋和一大捧新鲜野菜。 东西不在贵贱,难得这份自尊自重,常夫人十分感慨,更显亲近。 丫头莲叶只比明月大两岁,也欢喜有了玩伴,时常拉着她玩耍。 期间果然又遇到几拨心怀叵测者,一到三人不等,看打扮应是附近农户,可手里的农具怎么瞧都不像要下地的模样,眼神也凶悍。 三位随行的护卫大哥熟练地从马腹下抽出白蜡杆,装好寒光闪闪的枪尖,对方立刻怂了,只敢贪婪地往车厢上狠看几遍。 明月暗道侥幸。 若自己还是孤身行走,只怕今日凶多吉少。 中午路边休整时,常夫人还感慨,“那些人有手有脚,竟不思劳作,真叫人又气又恨,这里的父母官也不管么?” 说完,竟念了几句诗。 明月听不大懂,但不知为何,心里酸酸闷闷的,不自觉叹了口气。 听到她叹气,常夫人倒有些欢喜,“你竟听懂了。” 明月老实道:“虽不明白说了什么,只觉心中酸涩难忍。” “这便是真懂了。”常夫人点头。她念的乃是《诗经》中一首说官场民生的,若非深有感触,怎会心起波澜? 旅途乏味难熬,自这日起,常夫人便时不时拿些诗词、典故教导明月,倒显得精神许多。 丫头莲叶就在一旁笑,“阿弥陀佛,夫人可算过了当夫子的瘾啦!” 因整日在一处,明月渐渐从她们的日常谈话中整理出一些信息: 常夫人的相公姓杨,祖籍扬州,去岁开始在外游学,今年要回原籍应乡试,常夫人便与他约定在扬州老宅相聚。 “乡试?”明月不懂。以前在通镇,她只听过童子试、县试。 “就是考举人呐,考中可就能做官啦。”莲叶笑着说,“不过我们老爷定然还要往上考的,越往上考,日后能做的官就越大。” 明月便真心道:“世人常说珠联璧合,夫人您和气又博学,杨老爷必然也是能干的好人,老天自会保佑你们得偿所愿。” 说得众人哈哈大笑,常夫人也不禁莞尔,“那便借你吉言。” 坐马车难免慢些,况且车架宽,只能走宽敞大路,走不得取近取直的小路,更兼每日出入客栈,之前明月一天能走完的路程,如今倒要花一天半。不过她没甚急事,便也沉下心来,跟着这位博学又和气的夫人长见识。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晚间倒罢了,只正午时分晒得脑门儿冒油,羊皮袄子已有些穿不住了,被明月铺在骡背上当坐垫。 野菜、蘑菇渐多,运气好时还能捞到鱼虾,可谓收获满满。 时下鲜嫩野菜极有滋味,焯水攥干,佐以油盐香醋凉拌,鲜美多汁不下鸡鸭,着实替明月省下几顿伙食钱。常夫人亦赞不绝口,谓之吃春菜、沾春彩。 唯独住宿,是个大头。 常夫人颇有家资,出行以安全舒适为准,从不露宿荒野,所选皆是当地头等好客栈,房价高昂。 明月问时,纵使下房也要二三百文。时间一长,难免肉痛。 初时彼此生疏,她不好意思开口,如今熟了,便去附近另寻便宜的旅店歇脚,次日一早再提前去城门口等着会合,倒也便宜。 他们于应天府东南一带几座小镇的交汇处初遇,南下几日后便渐渐往东南方倾斜,明月这才知道江南在家乡的东南而非正南…… 好险好险,险些直奔两广去了! 应天府也有码头,奈何水位稍浅,停不得可运载马车的大船。况且天气寒冷,部分河段还冻着,只能放弃,继续南下。 出应天府,入淮南东路后,水系渐多,每日取水不再艰难。 沿途风景肉眼可见的变化,甚至就连呼吸间的气息也不尽相同,从北地出发时,明月的脸被风吹皴、蜕皮,一沾水便细细密密的疼,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紧绷刺痛,半夜睡觉也不会被/干醒了。 真好! 又数日,车队沿河来到一处码头。 码头正中泊着好大一条两层的船,也无人下来招呼,只有船头船尾两杆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倒是几十丈外的浅水处也有几条小些的船,离那大船远远的,船夫蹲在岸边揽客,“客官,坐船么?便宜!” 同行的护卫老远就冷着脸,正眼都不瞧一下。 明月看看他,再看看大船上那两杆写着“淮南东路”“东平州”的旗子,隐约猜到一些。 一行人上了码头正中的大船,车和牲口也上去,因占地方,倒比人还贵。 岸上专门有人收钱,从头到尾没个笑脸,一副“爱坐不坐”的样子,跟远处蹲客的热情截然不同…… 明月很快就顾不上好奇了:脚下晃悠悠的,旱鸭子明月和大青骡都晕船,天旋地转!一人一骡一连两天皱巴着脸儿泛酸,直到第三日才好些,开始大着胆子向两岸眺望。 大船顺流而下,将江面破开,柔软的水波在两侧船舷边荡漾,卷起阵阵水雾,衬着两岸青黛飘渺欲仙,明月看得呆了。 “可好些了?”常夫人休息了,莲叶便来找她玩。 “多谢姐姐挂心,好多了。”明月往旁边挪了挪,请她坐下,“对了姐姐,前儿咱们登船时,分明还有更便宜的,怎得不坐?” “那可坐不得,都是黑船呐,乍一听贱,可上去之后没准儿小命儿都没啦!以后你也不许坐!”莲叶严肃道,“咱们坐的这船是官府承办的,贵是贵些,可跟着军士压船呢!只管睡大觉便是。” 以前普通百姓是没有大船可坐的,多有本地百姓叫卖渡客,许多匪类最爱将船划至江心无人处勒索财物,若不给,打一闷棍丢下去,天王老子也救不得。 后来沿岸官府频频发现无名尸首,极为震怒,便几地联合上报朝廷,开了官办客船,治安大为好转。 果然!明月听得心惊肉跳,死死记住船上特有的官府标志,活像捏住了自己的小命儿。 南方水系众多,城镇皆傍水而建,蜿蜒曲折,看得明月眼花缭乱。很快她便沮丧地发现,没办法凭借东南西北认路了!只好努力将所到之处用炭条画在白布上,预备日后参考。 江南繁华,世人皆心向往之,一路上多有天南海北的船只汇入,河段渐渐拥挤。遇到浅河道,官府的船便不赶夜路,众人就下船逛去。 明月看到了黑的瓦,白的墙,地缝间肆意生长的浓绿青苔,许许多多红的绿的花,也听见了各色软乎乎的听不懂的方言。 明月跟着学了几句,说得不好,总有点硬邦邦的,但连比带划,对方竟也听得懂!真不错! 一切都是那样陌生,那么新奇。 明月还在路边发现了笋子! 她不认得,最初只蹲着瞧,拿手指戳戳,还向莲叶笑,“这竹子这样矮胖。” 众人一瞧,便都笑起来,莲叶抹着眼泪笑道:“若说是竹子倒也不差,还是个竹子娃娃呢!” “她常年在北地,不认得也不算什么。”常夫人拍了莲叶一下,又对明月耐心解释,“日常菜肴中的笋干,便是这些东西晒干了。” 明月恍然大悟。 她没吃过,但听过。 真好,出门果然长见识,难怪杨老爷也要外出游学呢。 常夫人儿时在江南长大,自从嫁去北方后,鲜笋也吃得少了,如今一瞧,倒有些想,傍晚靠岸停泊时便叫了两样鲜笋做的菜来吃。 明月也跟着沾光,没走成,被莲叶拉到她和嬷嬷那桌吃。 桌上其他两个菜倒罢了,唯一盘春笋炒腊肉,咸香适口,鲜艳可爱,脆脆的;一盆春笋炖鸡汤,汤汁清亮,温婉动人,嫩嫩的。才入口,明月脑子里便蹦出来一个“鲜”! 鲜,一种语言很难描述的味道,哪怕不晓得,只要舌头一碰,你便瞬间领会:啊,这就是鲜。 回房睡觉时,明月犹在回味唇齿间的鲜美,又想,竹子真好啊,小时候可以吃,长大了又能做器具…… 春雨贵如油,可在明月看来,南方的油似乎有些贱,一言不合就下,细细密密,牛毛一样。有风,但不大,像极了这里人说话时的那种娇嫩,吹起来有气无力,飘飘荡荡,像抖着一层纱,笼住红花绿树。 头几回只觉新鲜美丽,怎么也看不够,可次数多了也觉烦躁。太潮了,被褥都湿漉漉透着水汽! 衣裳洗了晾不干!都馊了!只能趁做饭生火时烘干。 明月开始被迫理解沿岸花木之浓翠,若她一直有这么些水滋养着,也一定四季常青,活得这般蓬勃。 她的蓬勃很快迎来一次小小的萧条: 漫漫水系串联许多府州县,管辖不同,故而虽同属淮南东路,中间众人也换过几回船。二月十七这日,众人再次换船,开往帅司所在的扬州。 分别将近。 又四日,前方再现水道岔路,一条继续往扬州,另一条赫然往两浙路杭州方向。 朝夕相处二十余日,一大早明月来辞行时,众人难免不舍,常夫人更打算分出一个随从来护送明月去扬州寻亲,后者婉拒。 且不提自己根本无亲可寻,常夫人一行各司其职,并无冗余,若骤然分出一个来帮自己,倘或剩下的路程中出了什么岔子,岂不叫她余生难安?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受人庇佑确实舒服,但明月并不敢长久如此舒服下去。 终不过萍水相逢,以后的日子,还得要自己走。 一路走来,常夫人也知这个小姑娘极有主意,并未勉强,只叫莲叶取来一张名帖,“我虽痴长你许多年华,却颇有一见如故之感,这便是缘分。来日安顿下来,也来家里耍。或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不要腼腆……” 明月忍不住掉了几滴泪。 虽是萍水相逢,可常夫人等人待她极好,更不嫌她穷困无知,无限教授……今日一别,何日再见? 但求老天有眼,保佑恩人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船只渐行渐远,慢慢地,两边都看不到了,莲叶难掩失落,不解地问常夫人,“夫人既喜欢她,又不放心,不如先把人带到咱们家里去,回头安顿好了,再打发人送到她亲戚家就完了。” 反正是寻亲戚,多耽搁几日也不怕什么。 常夫人却摇头,“她性情倔强,从不肯平白受人恩惠,往常吃咱们几块点心都要回礼,自然更不肯随家入户。” 此为其一,其二者,虽未曾刨根究底,然数十日相处下来,常夫人已觉端倪:明月对这边几乎一无所知,可见纵有亲戚,也多年不往来,定然疏远。若是常人,既近乡,必忐忑,可那姑娘却自始至终未曾波澜……未必真是寻亲。 不过常夫人倒也看得开,谁还没有点儿难以启齿的难处呢?知道她心不坏就够了。 正文 6. 甜 船上拥挤,明月又不舍得额外花钱叫水沐浴,几日闷热下来,头发油腻打缕,身上也黏糊糊的,隐隐散发出酸臭味。 不过众渡客大多手头拮据,大哥不笑二哥,皆是一般的酸臭,明月便也坦然了。 杭州繁华,往来客货车船不知凡几,几处大门分外伟岸,明月乘大船自北关余杭水门入城,光门洞一段便走了许久。 历经岁月沧桑的门洞极其幽深,潋滟水光的倒影在内壁上泛着金光,深处亦都被绵绵不绝的水汽浸润,滋生出勾勒石缝的油绿青苔。 空气中浮动着奇特的,长久被河水浸泡的鼓鼓囊囊的味道,仿佛往虚空中抓一把,就能拧出不甚清澈的浅绿色的河水来。 驶出门洞的瞬间,春光倾泻而下,但见河面波光粼粼,两岸门店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如云,好不繁华! 明月看呆了。 这便是杭州么? 稍后停靠,数艘客船皆汇于此地,一群人背着大包小裹乌压压往下挤,明月牵着骡子,背着小包袱,踉踉跄跄被人潮“冲”上岸。 坐船久了,上岸仍觉脚下虚浮,高高低低的,她望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听着完全听不懂的吴侬软语,似乎脑袋也跟着飘忽起来。 明月下意识抓紧缰绳,竭力从唯一的伙伴身上汲取力量。 铺天盖地的茫然将她吞没。 我该去哪儿? 眼前的城池如此繁华,如此美丽,可她却像个格格不入的天外来客,不知如何下脚。 正发懵时,一股巨力突然自背后袭来,将明月灌了铅的腿脚推了个趔趄。 身后的陌生人嘟嘟囔囔不知念些什么,哪怕听不懂,明月也清晰地感受到满溢的嫌弃。 谁推我?! 她扶着骡子站稳,立刻回头,对上一双满是鄙夷的眼睛。 哪里来的乡下人,脏兮兮的!眼睛的主人这样说。 此时的杭州已经很暖了,年轻郎君穿着淡朱色龟背瑞花交领长袍,腰带正中镶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挂着两只墨绿荷包,束发边簪朵小小粉花,昂着白净脸儿,十分得意模样。 茫然和恐慌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怒火。 得意什么呀?! 长得不坏有个屁用,你心坏! 明月像一根被压弯的竹竿一样猛地弹了回去,也狠狠推了对方一把,用官话大声道:“敢动手?随我去见官!” 嘴里不干不净骂谁呢! 码头上堵得满满当当,哪个也动弹不得,他分明认准了自己是个孤零零的外乡人,又是个姑娘,想挑软柿子捏! 拥挤的人群齐刷刷朝这边看来。 那男人没想到干干瘦瘦的小丫头这么有劲儿,差点被推倒,又见众人注视,立刻慌了。 小地方的人乍见繁华,通常会很自卑,莫说反抗,恐怕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他实在没想到对方竟敢当众指责。 无数道看热闹的视线恍若火烧,烧得他面颊滚烫,竟不敢与明月对视,低着头原地乱看,片刻后从另一道人缝里挤出去,一溜烟跑走了。 哼,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明月彻底安下心来。 对呀,有什么可怕的,不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一个鼻子两只眼吗? 码头风波好似将明月的忐忑都卷走了,她在河边大略洗过手脸,略顺顺头发,大大方方行走在路上,睁着两只眼睛四处搜索,偶尔还会停下来,手脚并用地向当地百姓打听客栈。 繁华有繁华的好处,因各地客商往来频繁,官话在杭州十分寻常。明月之前跟先生学过几句,来的路上又跟常夫人学了几句,连比带划,磕磕绊绊倒也行得通。 有热心的,她便笑容甜美地道谢,“多谢您呀!” 有不耐烦的,她也不恼,客客气气讲一句,“打扰啦!” 原本就是求别人帮忙,还不许人家拒绝吗?没有那样的道理。 明月一路打听,不断惊叹:每日竟要四五百文! 还是最普通的下房,十分窄小,也不管饭。 若还在通镇,一百文顶天啦! “小哥,我若住得长久呢?”在一家要价四百文的客栈,明月试探着问。 杭州天下闻名,最不缺外地来的客人,伙计懒洋洋道:“两月以上,每日可减十文。” 下房利薄,本就没多少赚头,长住仅省去每日清扫罢了。 明月心中飞快盘算:那就是一日三百九十文,每月将近十二两,还不算自己的吃喝和骡子每日嚼用草料。 太贵,也太久了。 “姑娘,我也不哄你,其实你若常住,倒不如找房牙子,选个正经屋子租,小小一间,好地段一个月五六两尽够了,比客栈又清净又便宜。”伙计低声道。 他家客栈买卖极好,不怕没人住,并不介意帮客人谋划更好的路子。 明月眼前一亮,“果然么?” 一个月六两,每日只需两百文,还能自己开火做饭,确实划算。 伙计失笑,“还能哄你不成,不过有个坏处,若租屋子,少说也要一季一付呢。” 杭州太过繁华,房东们也硬气,大多不屑于做短期租赁。 三个月?!明月只想来此地买卖,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换地方亦未可知,哪里好一口气定下三个月? 她走时从家里带了四十余两现银,又有自己之前赚的二两半,衣服卖得十一两,约合五十五两。 搜刮的首饰估摸也能换十来两银子,就照合计七十两吧。 来的路上几乎日日住店,刨除前几日,后面她专找小客栈,倒不大贵,每日且折算一日一百一十文,共计十五日,合计一两六钱零五十文。坐船半月,确实快,也确实安全,但一头牲口要算一个半人的位置,再加晚上睡觉,又花二两五钱,全程共计四两一钱零五十文。 期间野菜、竹笋非日日有,时常要买些吃喝、盐巴等物,船上还不许自己开火,只能采买,也有个六七百文。 难怪人家说穷家富路,前后不过短短一个月出头,饶是明月再三俭省,也耗费近五两。若在通镇,都够一家人吃两三个月了。 还剩下六十四两多。 然做买卖之风险与赌博无异,可短短数日腰缠万贯,也可一夜之间负债累累,明月不敢一把赌,决定至少留出三成银子傍身,倘或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有得抓取。 如此一来,可动用的银子就是四十三两左右。 听上去可真不少,但若住店,每月便要近十二两,还不算吃饭和人情往来呢!丝绸昂贵,又能剩多少银子给她进货? 得省着点。 明月面露难色,又脏兮兮的可怜,难为那伙计还有耐心,“城内寸土寸金,自然什么都贵,讲也没处讲去,你若不怕辛苦,不如去城外找找。” 明月如获至宝,马上牵着骡子往城外去了。 城外果然便宜,屋子也宽敞些,只是鱼龙混杂,须得细细挑选。 明月问了几家,最低的竟只要五十文一晚!大通铺,一间最多能塞十个人,被褥腌臜,气味不好闻不说,还有虱子。 做布料生意,先要保证自身整洁,故而明月看了一眼就跑了。 剩下的大多都在一两百文,明月不厌其烦地反复比较: 有的实在太偏,光每日排队进城便要大半个时辰,哪里折腾得起? 有的竟用薄木片将一间房隔成两间,穿衣裳的摩擦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月进去看房时,隔壁的男人竟趴在墙缝上看! 有的人员杂乱,出来招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屋子里也乱糟糟脏兮兮,明月干脆问都没问。 之前跟着常夫人她们时,明月曾找到过一家只要七十文的单间,结果半夜便被异动惊醒,睁眼一瞧,门缝里竟伸进来一截铁片,正勾着门闩一点点往一侧挪呢! 明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蹑手蹑脚过去,趁其不备猛的一拍门,“哐啷”一声,“抓贼呀!” 对方吓了一跳,竟抬腿往门上踹了一脚才跑。 何等猖狂,明月目瞪口呆! 她后半夜也没敢睡,生怕对方卷土重来,本以为就此结束,不曾想次日退房时前头的伙计竟额外问了一句,“睡得如何?” 要知道,像这种稀烂贱的小客栈,店内伙计恨不得当个死人,哪里会主动寒暄?明月瞬间福至心灵:这是黑店呀! 要么是他伙同外面的扒手犯案,要么……昨晚根本就是他自己! 吃一堑长一智,最终明月不得不多加点钱,选定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家。 老婆婆几年前没了老伴儿,又不爱种稻、采桑,见杭州繁华多客,便带着女儿和上门女婿一家做起客栈营生。 用的是自家房舍,距离城门大约两刻钟路程,前后两进,后院自住,前院隔成四间租赁,靠墙一处小小的八角水井,很方便。明月进去看了一回,边边角角都干净,已颇中意。 再问住客,要么是外地来这边书院求学的,要么是做买卖的,都是清白人。 每日两百文,若要帮忙喂牲口、饮水,额外添三文,丢了包赔的。再加八文,又能跟着房东吃两顿饭。 于是骡子和明月都高兴。 更好的是,这里可以一日一付,不过最好提前两日订好屋子,免得给后来的人抢去了。 老婆婆十分热情,叫女儿女婿来帮忙拿行李,并当面铺床。 老婆婆年纪大了,不会说官话,吴东软语明月又听不懂,两人只是面对傻笑。所幸她女儿是个极爽利的女人,带点口音的官话很溜,边铺床边对明月说:“非我自夸,我家赚的就是良心钱,老人信佛呢,绝不做亏心事,也不胡乱收客。幸亏你没去别处住,好些店看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外来女孩儿好欺负,伙从外头的扒手、拐子作案呢!就你方才转过来街头那家,今儿一大早还有人报了官,说是半夜不知怎的竟睡得很死,一觉醒来,连包袱皮都叫人摸走了……” 正说着,老婆婆端着一盘切好的甜瓜去而复返,笑呵呵示意明月吃。 浅黄色的甜瓜拳头大小,切开露出里面蜜色的瓤儿,细细一牙儿玲珑可爱,合着瓜皮上未干的晶莹水滴,幽幽散发出清香。 明月十分道谢,取了来吃,果然香甜无比,又解渴。 正文 7. 看 吃了瓜,明月说起要沐浴,老婆婆那叫绣姑的女儿便笑道:“只给两文柴火钱吧,院子里就有井,不过水可要自己打。若自己买柴火,大厨房的大锅随便使。” 真实惠!以后我自己捡柴火! 明月喜不自胜,果然交两文钱打水烧火,狠狠搓洗一回,又把换下来的脏衣服都洗了。 奔波一月有余,总算安顿下来,明月忽然觉得很累,顾不得吃饭,竟一觉睡到次日天亮! 睁眼看到陌生的房梁时,明月还有些懵,过了会儿才意识到,哦,我到了! 她翻个身,浑身酸痛,压得竹床咯吱作响。 真奇怪,分明之前不觉得累的,怎么睡一觉反而这样了? 她又躺了会儿,这才恋恋不舍地爬起来翻包袱。 一天两百文呢,可不能这么躺过去! 离家时,明月带了两身自己的旧衣裳,可没想到杭州暖得这样早,衣裳都显得有些厚,穿不得。明德福的衣裳都卖了,倒是王秀云的留了一件墨绿团花斜襟棉袄,另有一件九成新的浅黄薄缎圆领对襟单长衫,正适合现在穿。 那长衫既无绣花,也无染花,只在领口、袖口和下摆的位置掐了三排半指宽的银灰牙儿。上衣下摆到膝盖以上,配着同色长裙,素净又不失活泼。 王秀云甚爱浅黄色,奈何略有了点年纪,眉眼又刻薄,穿上十分别扭,故而只上身过一次便搁置了,成色甚好。 换过衣裳,明月把头发随意编了条辫子拢在一侧,抬起双手对着光反复细瞧,十分满意。 赶路也累,但不用做太多粗活,心情也愉悦,明月坚持每天涂抹从王秀云那里顺来的猪油膏。如今养了一个多月,已颇有成效:皴裂消失,肌肤莹润,细腻非常。只生过冻疮的地方略显肿大,偶尔也有些发痒,不大碍事。 做买卖就要有个做买卖的样子,丝绸商人头一个讲究眼力,这个靠经验和天分。再看手,真正内行的丝绸商人绝不会容许自己有一双糙手。 看料子的颜色、光泽,再配合细腻柔软的手部肌肤,多厚多滑,只要一看一摸,哪里的丝,什么水缫的,什么染料染的,甚至哪个时令什么蚕吐的丝,一清二楚。 你懂行,卖货的就不敢漫天要价,若不懂行,嘿嘿,只管等着被骗吧! 明月打小在布堆里长大,别的孩子在街头撒尿和泥巴时,她已经能扒着柜台数出各色布料的名称、来历和特色。 她确实继承了母亲的部分天分,但经验和历练的匮乏严重阻碍了这种天分的成长。 尤其这些年明德福好赌,铺子里许久没进新货,明月根本想象不出外头已发展到何等地步,又流行何等货色。 但这并不算什么大阻碍,杭州城内绸缎庄众多,最宜长见识。 先挑门庭若市的大店,这些店铺往往花色齐全,走货量大,纹样也新鲜,而且不大屑于宰客。 只一进去,明月就被晃花了眼。多么鲜亮的颜色,多么丰富的品类,绫罗绸缎,数不胜数;挑镂织染,灿若繁星。 这家店铺极大,内部除了开门这面墙之外,三面都皆是高耸的货架,分门别类摆满绸缎,另有二楼雅间,专供贵客单独鉴赏名贵料子。 有她熟悉的北方定州的缂丝、罗,单州的缣,鄢陵的绢,亳州的纱,淄州的绫,不大熟悉的湖州的缬,以及许许多多她见所未见的绚烂锦缎。 至于花色,那就更多了,常见的万字、吉祥、如意、祥云等纹样,缠枝桃李、牡丹等花自不必说,织机上织就的、提花的、扎染的,单一个“红”就深深浅浅铺满数个货架…… 每家铺子里都有南来北往的客人,有论尺零买的,亦有会亲访友整匹送礼的,伙计们又要招呼,又要裁剪,忙得不可开交。 伙计们极有眼色,明月一进门便有人迎上来,先说本地话观察明月神色,然后马上换了官话,“贵客想看点什么?” 衣服简单自有简单的好处,明月身上没有任何绣花和纹样,无所谓过时不过时,反倒更叫人摸不清来历,不好随意判断。 明月笑笑,“我先自己瞧瞧。” 对方亦笑道:“贵客请便,若有看中的,只管吩咐。” 说着,便去招呼旁的客人了,不过期间也一直留意明月这边。 只一个照面,店家的周道细致已初见端倪,再回想明德福的稀松,明月不禁唏嘘。 此时店内足有十多个客人,明月不远不近地混在四周,听他们问,听伙计答,暗自将有用的话记在心中。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那些顾客一抬手一开口,明月就能判断出对方是否精于此道: 说“我要哪里的什么料子”,至少是半个内行,对料子有所了解。 而说“我想做件什么衣裳”,这匹看看,那匹也摸摸,出处、花样、颜色,绝口不提的,大约自己心里也没底,甚至一窍不通。 当然,也可能是过于阔绰,不在意银钱。 每到这个时候,店里的伙计大多都会优先推荐利润更高,更难卖的…… 整座城池宛若巨大的陌生宝库,引得明月忘乎所以地探索,直到肚皮咕咕叫,才意识到午时已过。 了不得,晨起便没吃东西,这会儿当真饿得前胸贴后背,喉咙都渴冒烟了。 明月舔舔嘴唇,决定找个地方填饱肚皮。 杭州城内水系众多,这条街正对河,既有各色茶馆、食肆、酒楼,亦有岸边和桥头上撑起的小小食摊,各色幌子温柔地舒展着,暖融融的空气中浮动着食物的香气,越发叫人垂涎。 河面上不时有柳叶舟、乌篷船悄然飘过,每每此时,岸上的摊贩便会大声叫卖,有的甚至撑船迎上去。 渴了饿了,只消讲一句,立在船头的艄公拿长长的竹竿轻轻一点,小船便会轻盈停靠,或是客人登岸,或是卖货的以长杆钩住篮子递过来,供不下船的客人挑选。 选完了,客人将铜板放到篮子里,卖主钩回,十分方便。 明月正看得出神,冷不防卖主抬头,冲她灿然一笑,脆生生道:“现煮红丝饽饦,又鲜又甜,来一碗吧!” 被抓个正着的明月:“……啊,那就来一碗。” 什么丝什么拖? 同为在外讨生活的年轻女孩儿,明月真的很难回绝。 唉,早知道就不看得那般专注了,这下倒好,还不知人家究竟卖什么呢! “您请坐,”摊主是个十三四岁的白净小姑娘,个头不高,但动作十分麻利,先拿过大茶壶倒了一碗,“吃碗茶吧,马上就好!” 江南产茶,下等碎茶只需几文钱一斤,并不稀罕,连小摊子也使得起。 明月奔走半日,渴坏了,端起来几口喝光,仍有些意犹未尽。 那边年轻的摊主抿嘴儿一笑,“不嫌弃就多喝几碗,茶壶就在那里,只当心烫。” 说话时,她正将系在桌腿上的一根绳子从水里提起来。 两个姑娘年岁相差不大,交谈自在,明月自己又倒了一碗茶吃,“要做什么呀?” 方才光听名儿了,也不知到底是个甚么吃食,凑近了才发现绳子另一端挂着个竹篓,里面好些活蹦乱跳的虾子。 “红丝饽饦呀,”小姑娘的官话中带着些软乎乎的口音,十分俏皮,又冲她眨眨眼,“可有趣了。” 她麻利地抓出一把虾子剥皮、取肉、去虾线,快速斩成莹润虾泥,再掺进麦粉和面揉匀。 一旁的炉子上一直滚着水,小姑娘一手托面团,另一只手两根手指轻轻一捻一抛,面片们便飞也似地跃入锅中。面片极薄,迅速变红、上浮,宛若流水落樱上下翻飞,竟有十二分动人姿色! 碗底撒一点盐巴,盛好后再滴一滴香油、两滴香醋便得了。 明月啧啧称奇,舀起一勺,略吹了吹便放入口中,果然鲜美弹牙。 河虾其实是有点土腥气的,但胜在新鲜,又加香醋,便尝不大出来了。 这么一大碗,只需两文钱,且省了自家刷锅洗碗的苦,真是好。 明月饭量大,吃了一碗不饱,又要一碗油焖笋,堆得冒尖儿,油汪汪香喷喷脆生生,也才两文。 如此算来,一日几文钱就能吃得很好了。 接下来四天,明月都在城内各大绸缎庄子内打转,饿了便去街上吃,有吃得惯的,也有吃不惯的。 其中一味鸡油笋丁包子鲜甜可口,最得她心。 不过第三日下午时,明月就有些顾不上品尝美味了:她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种非常尴尬的境地。 头次入行,最好先小做一笔试试水,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明月也是这样想的,于是先寻本钱少的。 丝绸行当内,最便宜的当属普通丝织就的纯色素面缎,因无纹样花招,春夏穿的薄缎只要一两五钱一匹,若买的多,还能更便宜。 而同样一匹料子放在北方,差不多要二两半。【注1】 奈何到处都是,竞争激烈,相互压价,并不好卖。且千里迢迢,危机四伏,三五匹所赚不过辛苦钱,并不值得冒险;若真要赚,需得走量。 可明月本钱又少,单枪匹马如何能同那些大店拼量压价,岂非自寻死路? 若论好卖,当属各样花色绸缎,更有那等精巧轻薄的绫罗,先天织造出各样空洞组成精致花纹,当真巧夺天工,哪怕不染色亦十足动人。 但一分钱一分货,明月问了,最便宜的素色绫罗亦要三两上下!若加色彩、纹理,更贵。 至于更绚烂更名贵的重缎名品,皆用上等湖丝,皎洁璀璨更胜月光,十几、几十乃至上百两亦不罕见,掏空明月身价或可得一匹罢了。 正文 8. 赏 本钱有限,更无亲友依靠,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难,真难! 明月心下烦闷,面上难免带了点,回客栈就被绣姑瞧出来,“可是遇见什么难事了?” 相识不久,明月不便同她讲心里话,便摇了摇头。 一日仅房费便要两百文,再算上吃喝,又要十文,她来到杭州已是第五日,掏出去一两多银子…… 每日一文不进,却要眼睁睁看着银钱往外淌的感觉,简直糟透了。 绣姑见状也不多问,“日子且长着呢,你年纪轻轻,可不好这样愁眉苦脸的,越发把福气都愁没了。明儿西湖边上有庙会,我带你去逛逛如何?” 去了少不得又要花钱,明月本懒怠去,可转念一想,这几日她已将城内行情摸了个大概,纵然在屋子里憋着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倒不如出去吹吹风,或许能有什么转机亦未可知。 去! 晚上明月睡得并不好。 似乎一合上眼,就看见银子长翅膀飞掉……前所未有的焦躁令她辗转反侧,于是又听见了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昨儿夜里她就听见了,本以为是哪间屋子要塌,结果早起一问,是后院竹林疯狂拔高呢。 “拔高?!”明月感到不可思议,得多疯才能拉扯出声音呀!“一不留神还不把屋子钻破?” 没想到绣姑真的点头,越发叫明月没话说了。 南方真真儿古怪,人长得小巧,可偏生草啊,树啊,蛇虫鼠蚁,都一个赛一个的大! 这么胡乱想着,明月终于赶在天亮前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儿。 次日一早,绣姑果然带着女儿巧慧来找她。 因家中尚有住客,她男人留下照看,只早早给女儿背好灌满水的竹筒,“听娘的话。” 小姑娘才六岁,又无兄弟姐妹,家人极其疼爱,养成十分烂漫,闻言胡乱点头,“好!”又冲明月笑嘻嘻,“明姐姐好。” 巧慧大眼睛白皮肤,今儿又穿一身樱桃红的描金半臂,内罩柳绿折裙,露出的鞋子前头绣着一对儿小兔子,越发衬得她玉雪可爱,明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软乎乎的小脸蛋儿,“慧娘也好。” 巧慧是大名,她年岁小,外人日常只唤作“慧娘”。 近来一大一小日日见面,晚间得闲了,明月还会教她几句《三字经》,绣姑甚是感念。若非如此,也不会主动邀她去玩。 西湖离此地尚有一段距离,娘儿俩坐车,明月骑骡,晃晃悠悠踏着一路春色而去。 但见沿途春柳如烟,袅袅婷婷,好似绒绿轻纱,美丽非凡,直叫人心旷神怡,明月紧绷几日的眉头都舒展了。 越近西湖人越多,路边始现茶摊、小贩,又有纸鸢、糖人、点心车,各色叫卖不绝于耳。 “娘,渴了,买甜水喝!”巧慧扒着窗口嚷道。 绣姑失笑,指着车里的竹筒说:“那不是水?” 竹筒水有什么趣儿?巧慧抓着她的胳膊嘿嘿笑,“买嘛……” “小冤家!”绣姑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果然停车问价,选了孩童爱吃的杨梅渴水。 如今远不到杨梅上市的时节,用的是去岁的杨梅干,虽不及鲜梅柔嫩适口,然摊主额外添加蜂蜜,别有一番风味。 见她们一行三人,摊主便问:“娘子要几碗?” 绣姑道:“两个小的一人一碗。” 她家的小客栈共四个房间,两大两小,一年到头鲜有空闲。平日大的一间要价三百文,小的两百文,年节更高,再零零散散卖些吃食、帮忙跑跑腿什么的,一日少说进账一两二钱,一月三十五六两呢,手头煞是阔绰,并不在意区区几文钱。 没想到还有自己的,明月登时一怔,面颊绯红,喃喃道:“我不渴……” 她渴,但不好意思白吃白喝。 浅浅一汪淡紫色甜水,乖巧地团在细白瓷碗内,实在好看。可价钱也好看,要足足三文!都快够她吃一顿了。 巧慧扒着车窗冲明月笑,“姐姐也喝么!” 绣姑亦搂着女儿笑,“你还教她背书哩,一碗甜水算得了甚么?” 小小年纪就孤身闯荡,怪不容易的。 明月臊得慌,“哪里论得上教……”推辞不过,到底受了,她端着碗慢慢喝完,果然酸甜可口,燥气尽去。 巧慧喝完甜水,又下车同明月看了会儿纸鸢,说笑一回,复又启程。 早便听闻西湖大名,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码事。 但见岸上绿柳依依、繁花似火,远处绵延群山于朦胧水汽中若隐若现,宛若淡水泼墨,中间好大一片鱼鳞水面,远远近近缀着若干小舟,又有几层高的龙舟画舫穿行其中,丝竹声、嬉笑声掠水而来…… 明月简直看呆了。 这便是西湖? 果真不凡! 绣姑的声音中洋溢着本地人特有的骄傲,“如今天暖,多有外地豪商来此泛舟,夜里龙舟不停、舞妓不歇,点了花灯映着水面,月亮也明晃晃照在湖里,哎哟哟,那才叫好看呢!” 西湖一带游人如织,风景秀丽处更是寸步难行,绣姑先带两个女孩儿去寄存车马,然后步行。 人太多,绣姑怕巧慧被挤散了,特意解下披帛,一头绑死扣系于女儿腰间,另一头死死缠在自己腕上。 日头渐高,三人都走出汗来,寻了一处树荫坐下歇息。巧慧又要云片糕吃,绣姑忙着喊小贩过来,明月一手拽着巧慧,一边留神去看人们的穿着。 三月初九,晴空万里,游人衣着皆以轻薄为主,贫者衣棉麻,富者着薄绸,施以精巧刺绣,外罩绫罗、轻纱,行走间衣袂翻飞飘飘欲仙,好不美丽! 女郎们大多在抹胸外罩对襟短衫,双侧镶领抹的衣襟敞开,露出身前鲜亮纹样,此为“不制衿”。 又有斜襟长短衫,长的两侧开衩及膝,或以长裙束于腰间,臂间悬着披帛,可稳重可俏皮,风大时还可举起遮挡头面。 衣裳样式倒罢了,并无太多新意,倒是衣料之花样、颜色新旧交替,何止百种,令人目不暇接…… “咦?”于众多纱衣罗裙中,明月突然看到一抹另类身影,忙问托着云片糕回来的绣姑,“那是甚么说法,瞧着倒颇新奇。” “哪里?”绣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见一名妇人身穿青绿黄三色狭长缎子片拼接而成的长褙子,“哦,嗨,那是拿做衣裳的剩料拼的,你说她们巧不巧?又说效仿佛家百衲衣,又叫什么水田衣的。”【注1 】 百衲衣明月知道,就是寺庙里大和尚们穿的僧衣,确实是一块一块的。 至于水田么,来时的路上她瞧见过几回,也是一片一片的,果然有些像。 普通百姓之家精打细算,拿余料拼接衣裳鞋袜并不罕见,但一家人一年才做几回新衣裳?又有多大余力挑挑拣拣?几年积攒下来,要么色彩单一,要么过分杂乱,实在算不得美观。 可眼前这件? 那几样素面缎子丝质寻常,单看并不算出众,在这翠意汹涌的春潮中,甚至很有点儿寡淡。但拼接之后,原本平平无奇的衣裳款式和碎料子竟都迸发出全然陌生的崭新活力,宛如一株行走的迎春花,在一干鲜艳明媚的春衫中很有点脱颖而出的别致…… “我可不信他们信佛,”绣姑了然道,“一寸绸缎要耗死多少蚕?真佛家慈悲为怀,哪里肯!” 好看就行了呗,偏偏要闹出那许多借口。 明月的心却滚烫起来: 真佛自然是不肯的,但百姓喜欢呐! 尤其是那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人家,自然想做几件绸缎衣裳来穿穿,可整匹好料子太贵,如何买得起? 寻常百姓的时光不值钱,若有便宜零料,自然愿意细细拼凑…… 可做,这门买卖可做! 正文 9. 冲 困扰多日的难题迎来转机,明月高兴得快要飞起来,越发仔细观察,又找到两套水田衣。 第二套也是类似的长条拼接,无甚稀奇,倒是第三套通体菱形的,拼接布片足有六七种颜色,乍一看五彩斑斓,但细看之下却颇和谐。 原来还能这样! 明月大受启发! 晌午时分,三人返程,明月却不进客栈,兴冲冲直奔城内布庄而去。 零料要裁剪衣裳后才有,只卖布的店铺不成,需得找那些兼做成衣买卖的。 她记得西御街上有家布庄十分热情,伙计们并不因年岁、打扮而敷衍客人,前头卖布,墙上挂着许多展示样衣,后院就量体裁衣……哦,就是这里了,薛记布庄! 今日城外有庙会,店内人不多,明月进去时,几个伙计正凑在一处盘点货物,倒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女子笑着起身迎客,“贵客临门,请进。” 她身量娇小,言谈举止却极气派,附近几个伙计神色间也颇恭敬,明月福至心灵,“掌柜的客气了。” 江南经济发达,而经营买卖对体力要求并不苛刻,女掌柜、摊主在这一带并不罕见。 薛掌柜略略朝明月一瞄,笑盈盈道:“姑娘是想采点布料自用呢,还是馈赠亲友?若懒怠动手,店内也有师傅帮忙做。不妨说来听听,我帮姑娘参详。” 她记得这位身量高挑的年轻姑娘前几日来过,也不说话,只一味瞧,瞧了半日又客客气气地走了。 去而复返,必有生意上门。 明月打量着那些样衣,背着手慢慢踱步,半真半假道:“家中长辈在附近做买卖,放我来城中耍几日,我自幼便爱这些东西,左右闲来无事,也想着做两笔买卖。” “长辈做买卖”就说明是同道中人,长期耳濡目染,这种家里长大的孩子也大多精明,不好欺瞒;“在附近”便是有倚仗,欺负了小的,容易惹来老的。 “姑娘真好胆识,亦好眼力,”薛掌柜赞道,“非我夸口,凡城中有的,我这里一样不缺,城中没有的,但凡姑娘想要,我也有法子弄了来。” 明月腼腆一笑,“实不相瞒,家里人总觉得我小,不大愿意呢,如今我手头现钱不多,倒做不得大的……” 在某些人看来,越是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穷的,反倒越不穷。薛掌柜便笑,“胖子也不是一口吃成的,你这般年纪有这般志向,已极难得。” 说着,她指着那些素面绸缎道:“银子少也有银子少的做法……” 明月摇头,“掌柜的,不知您这里做成衣,裁剪下来的零料如何处置?” 薛掌柜熟练道:“若是店里事先做好的成衣,零料自有去处。若您看中了料子现扯现做,自然按尺寸裁剪,剩下的零料亦要一并交还,您只管放心。” 各人身量不同,喜好各异,况且富贵人家养着针线娘子,用不着外头的;穷人偏好省钱自缝,用不起外头的,故而成衣买卖并不兴盛,多是各大布庄、织坊有新料子上市时,略做几件打样引客,再者偶尔卖几件急用罢了。 若这位姑娘想做成衣买卖,只怕是有进无出…… “我想要裁剪剩下的零料。”明月指着那些成衣道。 薛掌柜错愕,合着您想买碎布头啊! 以为客人想买珠子,没想到看中的竟是装珠子的木盒! 开门做生意,大小都是买卖,没有胡乱往外推的道理,推来推去,财气都推没了。见明月不似玩笑,薛掌柜也没了脾气,左右今儿清闲,便亲自领她去后头屋子里,就见靠墙一个架子被分成若干个小格,里面整整齐齐摆着许多不同材质和颜色的碎布片,都按大小摞好,十分齐整。 窥一斑而见全豹,单看这点便知薛掌柜行事之细致。 明月粗粗估算,少说也能有几十斤,“这些怎么卖呢?” 里面也有若干年前时兴的老料片,当年没能出手,如今就更难卖了。 薛掌柜眸光一闪,“也不拘多少,你若包圆,我算便宜些,就按一斤一两称给你罢。” 碎布大多是店里自用,匀下来做领边和袖头。因常有普通人望而生畏的好料子,几个大钱就得,偶尔也有想做精致荷包、扇套等细小活计的客人来拿几块,挑挑拣拣,走货不算快。 “您莫要看我年岁小就哄我,”明月斜觑着她笑,随手拿起两摞,“这一叠是罗,整布市价多在三两到五两一匹,一匹足有四丈,也不过两斤半上下,您这个价,同我买整料有何分别?买整的我还能细挑花色哩!再说这摞薄绸,一匹不到三斤……况且领口挖出来的剩料不过巴掌大小,且是圆的,易劈丝,而腋下裁的长片却更大更好用……”【注1】 “本就是零料,品类又多,哪里来得及细分?再说,里头这么多厚缎子呢!”眼见不好糊弄,薛掌柜也笑了,借坡下驴,“你若诚心要,我再便宜些就是了。” “非我强人所难,”见她松口,明月也放软语气,“只是我一个女孩儿家头回施展,若不小心些,家人必要笑话,日后再要做点什么更难。” 薛掌柜自己就是女人,知道她这话不假,想了一回,“也罢,合该你我投缘。” 两位女郎好一番你来我往,最终各退一步,约定若不挑、包圆,直接按六钱一斤算。若要挑选或分门别类,秋冬的重缎需得照一两三钱银子一斤。 这批货薄料和厚料数量相当,更兼六成以上都是腋下裁剪的大长条,方头方脑,不必特意修剪就能直接拼衣裤、百家被。而挖领口的大圆片正适合缝荷包,无需额外裁剪,极好用。 一匹重缎少说七、八斤,最便宜的也要十几、二十两,整料折算三、四两一斤呢,哪怕算上薄料,也真真儿够实惠了。 薛记布料更新换代极快,薛掌柜也懒得做零碎买卖,总共四十三斤三两,痛快抹掉零头。 付银子的时候,明月才觉肉痛。 足足二十五两八钱啊!除去以防万一的储备银子,她可动用的也才四十三两而已…… “掌柜的,您看……”她捏着小荷包,期期艾艾地望过去。 薛掌柜都被气笑了,“一斤里讲,分量里讲,付账时还讲么?” 这里杀一点,那里杀一点,最后还剩个蛋!白送你得了! 果真家学渊源呐! 明月?腆着脸?笑,声音甜甜的,“好姐姐,您家大业大,权当日行一善罢!” 做买卖的哪个不是精打细算,一分一毫的讲?为赚钱,不丢人! “罢罢罢!”薛掌柜捏捏眉心,“且算二十五两半吧!” 明月适可而止,嘿嘿笑了几声,美滋滋付账。 嘿嘿,又省下三钱! “妹子,你有这份精明劲儿,日后必然发达!”薛掌柜话锋一转,反守为攻,“当真不要整料么?” 小荷包瞬间干瘪,明月恨不得心疼得打摆子,闻言直把脑袋甩成拨浪鼓。没钱,没钱了! 薛掌柜柳眉一挑,“妹子,我知你要做哪些人的买卖,可凡事谁又说得准呢?若果然人家相中了纹样,想扯几尺好料子来做正经衣裳,你却没有,岂不要眼睁睁看着银子溜走?” 明月一琢磨,确实是这个道理。 既舍得买零料,未必就不会咬咬牙买整料,但……贵啊! 见她并未一口回绝,薛掌柜干脆拉着她去前头,“瞧瞧,都是今年的新货,颜色鲜亮,花样也好,送人、自用都使得,如今北面还不多呢,好卖得很。你若要,我只收本钱!” 凡是商人跟你喊“赔本”“只要本钱”的,一律不要信,真不挣钱他们就不会卖了,所以这话明月权当刮风,只埋头细看成色,又在心里盘算: 去哪里卖呢?自然要回物以稀为贵的北面,但绝不可能是通镇,也无需太远,路上危险不说,往返本钱也高。 遇到常夫人后歇脚的第一座县城就很好,繁华却不产丝绸,通镇的人也鲜少到那里去。 今儿是三月初六,若立刻启程,顺利的话三月底四月初就能到,正是该穿轻巧鲜亮的夏衫的时候…… “这两个怎么卖?”她指着几匹绫罗问。 “妹子好眼力,缠枝石榴纹的是越州绫,有大红、银红两色。”薛掌柜亲自将料子抖开与她瞧,细笋般的白嫩手指与靓丽布料交相辉映,白的更白,艳的更艳,“这鱼戏莲荷乃本地罗,有杏红、浅碧、水蓝和湖绿四色,俱都透光透气不透肉,盛夏穿着,遍体生风。” 绫罗与寻常丝绸不同,布料多细孔,贴在肉上时看不真切,迎光举起时,对面人脸清晰可见,风吹飒飒,分外清爽。 此种自身带提花的绫罗织造更加艰难,非若干熟练织工配专门织机不可得,又很慢,故而虽薄却贵,备受追捧。 世人讲究多子多福,石榴乃北人最爱的纹样之一,而鱼戏莲荷颇有意趣,夏日多见,因此明月选了这两个。 “外头哪家不卖到三两一匹?”薛掌柜说,“妹子你年纪虽轻,办事却老练,我一见就爱,你若诚心要,我只收二两八钱的本钱便罢。” 明月笑笑,没说话,又要看另外几匹。 外头确实卖三两不假,但一口气要四匹,本就能讲价,此乃行规。至于本钱,呵,薛掌柜的话也未必为真。 “这个就更好了!”薛掌柜不催,只一味夸赞,“正经湖丝!妹子你是懂行的,我不多讲,你自己瞧就是。” 确实好,方才看的那两匹已经不错了,但跟湖丝一比,却立刻显得光泽暗淡了些,孔洞僵硬了些,更无湖丝那样油脂般细腻柔滑的流水般的手感。 “怎么卖?” “五两,概不还价。” 明月立刻放了回去。 这个是真买不起。 了解价格后,再看普通丝也挺好! 最后,明月选定缠枝石榴越州绫、鱼戏莲荷和柿蒂纹的两样杭罗。 缠枝石榴的意头决定了它大多被用在年轻妇人身上,就选大红色。鱼戏莲荷有“连年有余”的好意头,历来为人们所喜爱,且自带三分水意,暖色相冲,水蓝色更添三分清凉,正好夏日用。柿蒂纹寓意“事事如意”,明月决定要一个贴近的浅柿子色,再要一个淡黄,男女老少皆宜。 “四匹,十两吧。”丝质寻常,颜色亦泛泛,后面三匹又是本地产的,少了运输,大可以杀价。 薛掌柜连连摇头,作心痛状,“妹子,二两八已不赚钱啦!” 明月直接把荷包抖开,穷得堂堂正正,“扣掉十两,剩下的返乡都未必够,您总不好叫我沿途乞讨吧?” 薛掌柜:“……” 非我刻薄,这样穷,你作甚丝绸买卖呦! 若明月知她心中所想,必倒地喊冤:我只会这个。 见她不说话,明月点点头,转身就走,“那算了,方才的小料我也不要了,再去别家瞧瞧吧。” 薛掌柜:“……?!” 明月前脚刚出店门,薛掌柜就在后面无奈道:“罢罢罢!” 正文 10. 回 这回可真是穷得叮当响了。 可没法子,往返耗费太久,明月没有自己的车队,若换货太少,扣去食宿,真就只能挣口饭吃了。 她恨透了掌心朝上向别人要钱花,更不愿再有人压在头上,轻易决定自己的归宿,亲爹也不行! 想要钱,要多多的钱! 明月不是没想过换别的行当,可一来知之甚少,恐被人骗;二来么,谁也不是傻子,天下岂有轻轻松松赚大钱的道理?换个行当,照样不易。 转过头来想一想,丝绸买卖门槛高,做的人就少些,且总与富人打交道,只要顺利过渡,好处亦多。 走这一趟试试深浅,若果然不行,再转行也不迟。 一时银货两讫,交割完毕,薛掌柜又请明月上楼吃茶。 热热的沏一壶龙井,配着酥油饼和捏成茶叶形状的茶糕,临窗摆着,薰风细细,抬眼见花,分外风雅。 明月日常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来杭州数日亦未见过这般精巧的点心,一时也觉欢喜。 酥油饼看似平平无奇,可一口下去便听到细细密密的碎裂声,无数酥皮混的油香,直入鼻腔口腔,当真香得透顶。茶糕则是以茶水和了糯米蒸熟,表面再撒一层薄薄抹茶粉,深浅二绿相映成趣,膏体亦柔嫩无比,颇有意趣。 茶糕入口,清新瞬间将方才酥油饼的醇厚油腻涤荡一清,再啜茶水,最后一点甜蜜也荡然无存,又能再吃几口了。 今日店内极清净,明月靠在大圈椅内,手边摆着氤氲茶盏,口中嚼着喷香糕点,眼前两盆牡丹怒放,惬意极了。 我也想过这样的日子,明月默默地想。 总有一日,我要天天过这样的日子!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返程。来时路上便危机四伏,如今又添两大包货和四匹整料,端的惹眼,越发要当心。 这批货压住了明月六成身家,容不得一点闪失,她不敢冒险,回到客栈后便去找绣姑。奈何她带巧慧串门去了,她女婿也在外捡柴火,只剩下一个不通官话的老婆婆,明月悻悻而归,只好在屋里整理布头。 会买绸缎片的人大多挑剔,再这么称斤卖就很麻烦,多了少了的,没得掰扯,不如索性算好成本按片卖…… 卖货就是从旁人兜里掏银子,怎么哄得他们心甘情愿,是门极大的学问。 常见的荷包、鞋面之流倒罢了,不必明月解说,客人自会挑选,可水田衣是南边才有苗头的新物件,不亲眼见证其美丽、新奇,只怕卖不动。 左右碎料易劈丝,平白损耗,倒不如她先拼两件样衣穿着,届时大家一看就都明白了。 厚料单价贵,又适合做荷包,暂且不动,明月只将领口挖的圆形薄片翻出来,修剪成巴掌大的菱形,再按着颜色拼成整张的大布,以备裁剪。 春夏薄料颜色多轻盈靓丽,明月拼了一组黄绿主色的,按颜色深浅排布,中间穿插几片葱白压一压,活似绿茵地里缀着的娇嫩小花,温婉可爱。 又拼了一组水红、杏红、水蓝和湖蓝的,色彩浓烈,彼此相撞,宛若盛夏烈日,夺人眼球。往身上一比,倒比寻常花色更显靓丽! 拼布极耗心神,不知不觉半日已逝,听见绣姑母女回来时,明月弯着的腰和脖颈都僵硬了,往上起时只觉眼前发黑,嘎巴嘎巴抬不起来。 揉着脖子缓了半日,明月才过去问绣姑,“最近可有北上的客人吗?” “你要走?什么时候?”冷不丁说起来,绣姑还有些不舍。 “想做点小买卖,”明月叹道,“一直在外,开销也太大了,尽快吧。” 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还会回来的,等回来了,还在咱家住。” 绣姑果然欢喜,想了一想,“咱家倒没有,不过也不用急,我替你去外头问问,不光有做买卖的,没准还有回北边赶考的。” 江南文风极盛,多书院、多大儒,天南海北的学子都来膜拜、求学,便如四季更迭,来了又去。八月乡试,看着还早,然夏季酷热多雨,路上时有耽搁,滞留一两个月的也不罕见,若籍贯在大北边的,也该预备启程了。 对了,赶考,明月立刻想起之前遇到的常夫人。说起来,她相公杨老爷今年也要乡试,说不定等自己下次来就能听见好消息了。 “这年月,谁都怕赶路,”绣姑说,“准能凑到人,只是要略等等。” 明月却有些心焦,她的银子不多了,再继续干等下去,只怕就要动用那笔储备……还是得想法子干点事才行。 我还会做什么呢?明月暗自琢磨。 正想着,隔壁的人回来了,给了绣姑几个大钱,要鲜笋火腿鱼汤做夜宵。 明月眼睛一亮,对呀,西湖游人众多,是人就会饥渴,那日巧慧不也喝了杨梅渴水、吃了云片糕么! 附近这么多野菜、蘑菇、笋子的,只管去挖,又不花钱!不如我就做些吃食去卖,本又少,回钱又快,纵然卖不出去,我自吃了便是! 明月是个说做就做的果断性子,趁天没黑透,立即去附近买碗筷。 江南多窑,十分物美价廉,明月看中的有瑕疵的粗陶大碗,两文钱三个!她买了九个,只花六文,还讨了一把竹签。 再买一点盐巴、香醋和油,再来两瓢面也就够了。 次日一早,明月就装载着昨儿添置的家伙,带着背铜盆的大青骡往西湖边去了,一路走一路挖一路捡,野菜、蘑菇、笋子、树枝树根,有什么要什么。 可惜去的还是晚了!游人最多的几处河堤都被占据,她只能在蚊虫多的水洼下风口窝着,身形被花草一遮,几乎瞧不见了。 所幸人实在多,她又豁得出去叫卖,一日下来,竟也卖出十几碗素馄饨! 若在城内,一碗这样的东西顶了天不过两文钱,但在这里就可以卖到三文,刨去各色本钱,每碗能赚足两文!一天将近三十文! 明月大喜,晚间见缝插针做衣裳,次日赶早又来,抢了好位置卖的更多,赚了将近五十文! 好消息是总算有了进项,坏消息是不务正业…… 傍晚收摊要走时,正遇着一艘画舫停靠,一位吃得醉醺醺的相公从里头探出头来,“有清爽的做几碗送来!” 当下附近好几个摊主忙活起来,有做片儿汤的,有做鸡肉馒头的,还有现钓的汆小虾,各个动作飞快,明月分明最年轻,竟没抢到第一个! 本以为没戏了,不曾想那相公极挑剔,挨着尝过去,嘴里没一句好听的,“又是汤,才吃了一日酒,还嫌肚皮内汤水不多?拿走拿走!” “大热天的,谁吃肉,絮烦得很!” “大爷湖里漂了一日,缺几颗虾米怎得?” “咦?这是谁做的,倒很清爽,来人,看赏!”说着,就把明月用剩料拼的那碗野菜蘑菇笋丁馄饨吃个精光。 连续几日大鱼大肉寻欢作乐,天气又热,他腹内早已浑浊不堪,如何消受更多?反倒是这点了香醋的野味馄饨,半点荤腥也无,清新爽口,恰好刮油。 啊?正忐忑的明月下意识伸手,接了一大把钱,愕然,“……” 竟有这种好事儿?! 乘着月色回到客栈,正抱着巧慧在门口捕萤火虫的绣姑便道:“凑够人了,若你预备好,后日一早就能走。若没预备好,十日后也有一拨。” 附近如她家一般经营小客栈的不在少数,日常也帮客人们奔走,像这类凑人同行都是做惯了的。 “这样快?”明月喜出望外,“多谢多谢!我就赶后日的。” 这两日虽赚了钱,终究敌不过日常开销,还是早早出发的好。 晚上明月就趴在床上数钱:两天摆摊共赚七十五文,最后一日得醉汉打赏七十七文! 竟有几分近乎荒诞的喜悦…… 第二天,明月没有再出门。 明儿就要离开杭州了,她花了一日收拾行囊,将才买的粗陶碗寄存在绣姑这里,预备着下回继续用。 听说此番北上一行几人都是能吃苦的,手头俱不宽绰,客栈都未必会住,必要全力赶路,于是明月便牟足了劲儿将那两套水田衣做好,省得中途散架。 因是拼接,本身已足够花哨,无需绣花,只在领口、袖口和下摆以纯色布条掐牙即可,缝纫并不费什么工夫。 三月初十一大早,明月同绣姑一家道别,如约来到码头同人汇合。 连她在内,一行七人,两个做小买卖的,一对来探亲的中年夫妻,两个回乡科举的同乡,其中一位还带着媳妇,都有牲口,是预备着后半程走陆路的。 后三者自然可以一处走到底,明月和那对探亲的夫妇的目的地相距不远,所剩不过半日路程,余下那人需得自己再走两日才能到家。 各方壁垒分明,探亲夫妻不善言辞,那个做买卖的汉子自然就跟明月说话,“还是贩绸子好啊,干净又体面,不像我整日摆弄海货……” 布头包在大包袱里,外人看不见,可额外那四匹布轮廓过于分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 哪怕他面相忠厚,眼神澄澈,明月依旧警惕,忙扮出一副苦相说:“非我特意买卖的,只是家中长辈与人有纠葛,拿这个来抵账。我没法子,琢磨着回去卖了换钱,还不晓得前路如何呢,若不能够,只怕要喝西北风了。” 那汉子听说,果然同情,宽慰几句,态度越加和善。 普通人就是如此,心肠不说多好,也不说多坏,见不得旁人受苦,却也见不得旁人比自己过得好。 正文 11. 卖 一行人北上,照例先水路再陆路,长途漫漫,难免枯燥。 最初大家还各自提防,苦熬数日后便渐渐打开话匣子,各自闲聊起来。 不过总有不合群的:那个带着妻子出来游学的秀才倒还随和,不管同谁说话都是笑呵呵的,他的那个同乡却很有些可恶,张口“圣人云”,闭口“士农工商”,对明月和另一个货贩的鄙夷明晃晃挂在脸上。 明月懒得搭理,暗自腹诽:看你这整瓶不满、半瓶晃荡的熊样儿也考不上,似常夫人那般才是真正的有风骨、有气度的读书人呢! 倒是那海货贩子,对读书人极尽推崇,眼中明晃晃流露出羡慕,甘心为“秀才公”鞍前马后,暗中还跟明月说:“我也有个儿子,我这样卖命赚钱就是为了供他读书,求菩萨千万保佑,日后他也能中个什么才好。不求为官作宰,哪怕能如这两位中个秀才呢,好歹不必纳税,也能在城里谋个好活计……我还能干几年,再给他置办几亩地,娶一房媳妇,也算终身有靠。” 一番话说得明月跟着泛酸。 可怜天下父母心? 倒也未必,还有明德福那样的畜生呢! 因有个讨厌的人同行,坐船愈显煎熬,明月只好盯着两岸发呆,渐渐地,又觉得船走得太慢了些。 官府开的船本意在维护治安,故而并不取直,几乎逢码头便靠,渡客一上一下难免耽误时辰。且船夫求稳而不求快,吝啬人力,顺水顺风直下罢了,故而总是慢悠悠的,一路被其他船只赶超。 明月粗粗估算,倘或能包船直取目的地,十日可达,少说能省五六天呢。 想到这里,她又自嘲一笑,要那么快做什么呢?如今她最不值钱的便是时辰了…… 乘船时没得选,众人“随波逐流”,半月后弃舟登岸,一干穷鬼便奋力赶路。 因大家伙儿都不坐车,便可取直取近,走小路。白日自不必说,不饿了绝不停,又因天气暖和,晚间亦不大进城,或找庙宇借宿,或于路边露宿,十分利落。 却说绣姑等几个掌柜的帮忙凑人同行亦十分尽心,都是有钱的找有钱的,没钱的找没钱的,不然这个要住店休养,那个要彻夜赶路,岂不要半路散伙? 似眼前这般都穷得势均力敌便极好。 新目的地叫固县,隶属应天府徐州辖下,当初明月随常夫人一行从固县到水路码头,走走停停耗时十日有余,这次竟只用六日! 由此可见,贫穷令人疯狂。 不过确实累,完全是在拿命换,众人各个蓬头垢面、形容憔悴,途中行人纷纷避之不及,生怕被这伙来历不明的流民缠上。尤其两位身娇体弱的秀才公,四眼发直,魂儿都要飞了,此次旅程必然永生难忘。 饶是有羊皮袄子垫着,明月两条腿内侧和屁股也磨破皮,一动弹就火辣辣的疼。 四月初一排队进城时,明月已瘦了大一圈,原本合体的衣裳都有些打晃。她仰头看着城门楼子上褪色的“固县”二字,重重吐了口气。 总算到了。 这回定要好生歇息一日…… 固县与北地其他县城无甚不同,四方四角的城墙,横平竖直的街道,行走其间,恍惚有种重回通镇的错觉。 她找到随常夫人一行在本地歇息时住过的客栈,想了下,先付五日房钱。 零料出手需要时间,五日还未必够呢。若这回卖得好,以后的日子就有指望了,马虎不得。 明月锤锤腰背,胸中生出一点对未来的期待和忐忑。 经历过杭州之后,小县城立刻便显得物美价廉起来:这家客栈甚至没有出城,只偏了些,靠近城门,但算得上干净整洁,房间也比杭州的大,一日竟只要一百文!早上还送两个杂菜窝窝! 明月感动得几近落泪。 再花五个大钱,自有小厮送来几桶热水和一碗猪油爆香过的烩面片、一小碟咸菜丝。面里真的有肉片! 热气一熏,疲惫上涌,明月数次在浴桶内昏睡,强撑着洗过澡、吃饱饭后,甚至连头发都顾不得擦干便栽在床上沉沉睡去。 她太累了,脑袋一沾枕头便似被人一闷棍敲昏,连做梦的余力都没了。但次日,习惯早起的明月还是在差不多的时辰睁眼,强撑着爬起来,头重脚轻,幽魂般飘出去啃了两个杂菜窝窝。 白给的啊! 不吃对得起谁! 啃完窝窝的明月心头一松,顿觉浑身稀碎般酸痛,复又滚回去睡了个回笼觉,日上三竿才心满意足地爬起来。 她年轻,底子又好,饱睡半日竟就容光焕发,唯余一点酸痛而已。 客栈一楼兼营吃喝买卖,午后的未时、申时是个空,两个跑堂亦难得清闲,窝在角落闲聊打发时光。 明月便过去,一人给了几枚铜板,“两位大哥,我欲在本地赁个屋子住,可有哪里是好去处么?” 客栈、食肆之流本就杂乱,消息最灵通不过,他们又是本地人,只怕知道不少秘辛,多问问比什么都强。 干跑堂脏且累,挣得也少,那二人白得了打赏,自然喜出望外,飞快地瞥一眼账房和掌柜的,忙不迭揣起来,又拿白手巾使劲抹抹条凳,请明月坐了,“姑娘,你问咱们便是问对人了!我俩自小在这街面上长大,莫说屋子,便是哪家狗儿哪日生的都一清二楚!” 那一个又问:“几个人住,想做什么用呢?” 明月便诌道:“兄长想来县城读书呢,不要太乱了才好,若是附近的街坊手里宽裕、不斤斤计较,就更妙了。” 她自然不会租房子住,这么说一来叫人以为她家中有壮年男丁,便不好随意欺负;二来正好筛选出治安好、经济相对宽裕的客户们,方便卖货。 “不错,手有余钱的人自然和气,”那两个跑堂想了一回,很快有了答案,“既如此,你只管往城东去,那里颇有几处私塾,几位官老爷、老乡绅都在那几条街住着呢,巡街衙役也多,正好读书。城西也不错,多有富商、大户,只是临近市集,又多青楼酒肆,夜里常常闹得很晚,不是正经去处,令兄远着些才好。” 酒色财气,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年年都有来县试的书生被拖下水,着实叫人惋惜。 明月十分道谢,又蒙头睡了一宿,次日神清气爽,果然牵着骡子往城东去。 客栈在城南墙根儿底下,她先沿南北大道行至城中县衙,然后拐上东大街,一路上果然遇到数队巡街衙役,自然就没有闹事的。 街边多有书肆、茶馆,并若干专卖文房四宝、玉器古玩的铺面,十分风雅。后头几排住宅亦房舍齐整,不见吵闹,只偶尔传来几声“蜜瓜”“甜水”“换豆腐”之类的叫卖。 明月挨着走了一趟,又向附近的小贩请教了,最终选定一条街,清清嗓子: “丝绸~丝绸~江南丝绸!江南上等丝绸!绫罗绸缎无所不包,挑织染缂应有尽有,丝绸零料便宜卖啦,两文钱一张,两~文~钱一张!买到赚到,只要两文钱一张啦!” “丝绸”二字本意昂贵,而“两文”怎么听都不贵,此二者混在一处,别有一番矛盾的刺激与动人。 她的声音清脆,不急不缓,字字清晰,恍若歌谣,这么喊了两遍之后,果听吱呀一声响,某扇门内探出一个脑袋来,“卖布的,卖布的,你来!” 明月立刻扬起一抹笑,牵着大骡子过去,老远便问好,“姐姐万福!” 那妇人三四十岁模样,都能当她娘了,头上梳着一窝丝,除双耳掐一对银丁香外,并无其他首饰,十分清爽干练模样,听了这话登时乐得合不拢嘴,“什么姐姐,我儿子都比你大了,叫婶子就好。” 明月故作惊讶,“我竟没瞧出来,您莫不是哄我吧?” 是日万里无云,阳光普照,明月身上的黄绿白拼色的清爽水田罗衣在阳光下闪动着细碎温润的光,犹如披了一层珍珠粉,细腻柔和,引得那妇人看了又看,“啧啧,小嘴真甜。” 且不说真话假话,动听话谁都爱听,那妇人越发喜得眉飞色舞,声音也和软了,“你卖的是江南丝绸?是你身上穿的这样?打开我瞧瞧,正预备给家里人做衣裳呢。” 这么许多颜色,乍看花哨,可远远瞧着却正配春夏。 “真真的,我昨儿才从南边回来呢。”明月先在门口栓马石上拴好牲口,然后拿出一张干净的大包袱皮往地上铺好,就此摆开阵仗,“着实是好东西,我一瞧就知道大姐您是识货的人,又体面,瞧瞧,外头地界都洒扫得这般干净……” 那妇人正好凑近了,细看明月身上的花纹,“这是零料拼的?倒是好精巧心思,哦,这是罗吧?”远看还以为是特意织染的新花色呢。 “是呢,南边如今时兴这个,又轻巧又好看,借的是佛祖百纳衣的名头,跟日日烧香拜佛也差不离了。”明月调动三寸不烂之舌,把捕风捉影听来的一点故事大加吹捧,直说得天花乱坠。 一时说得口干,明月取下竹筒喝了点水,问蹲下翻看布料的妇人,“不知大姐如何称呼?” “我娘家姓陈……”包袱皮一打开,陈大姐便被花花绿绿品类繁多的料子吸引了,眼睛都不舍得挪一下,“呦,这些都是?” 固县也算十里八乡的大地方了,她活了三十多年,却从未见过这许多样子,眼睛都被晃花了。再上手一模,呵!好轻柔好软和,竟像闪光的风似的。 莫说陈大姐,就是明月这个家里做丝绸买卖的,不久前也在杭州着实惊着了,“大姐想给谁做呢?不如先给自己裁一身,您生得端正又气派,保管好看!” 货多了才好引客,但太多了也不好,因为顾客容易挑花眼,左右摇摆,最后反而可能哪个都不买。 而她要做的,就是引逗顾客尽快下决定。 陈大姐分明爱极了,眼睛都亮闪闪的,听了这话却是动作一顿,故作不经意的松开几块红料子,摇摇头,“我不爱这些,只是我儿子进学,想给他做一身。” 她男人没得早,虽留下几亩地和一座屋子,奈何进账有限,进学开销又大,日常紧巴巴的,哪里顾得上自己? 纵然如此,她也想将儿子打扮得体体面面的,不叫旁人看轻了去。 一边想着,陈大姐一边在心里默算尺寸,照儿子的身量,一件中衫需得这样的布片一百出头,若是长衫,只怕要再加五十。绫、罗、纱轻薄,两文钱一片,算下来,两三百文尽够了。 听着似乎不少,可整料更贵,她曾问过布庄的伙计,做同样尺寸的罗料少说也要六七百文呢,花色亦老气古板…… 正文 12. 发! 见陈大姐陷入沉默,明月也不催,抽空又吆喝几嗓子“江南丝绸”,眼见远远有几个人,便扬声招呼,“不买不要紧,姐姐们,来瞧瞧吧,权当做耍!” 那几人正买了菜蔬归来,闻言也有些好奇,对视一眼,果然往这边来。 明月收回视线,对陈大姐道:“今儿我头一日买卖,也想博个开门红,您又是头一个过来的,我必要送您点什么才好。” 陈大姐果然心动,兀自嘴硬,“倒不差那几文钱……” 明月也不戳破,只小声道:“我再送您一块厚缎子,回去缝了荷包给令郎配,又实惠又体面。” 眼见那几个人越走越近,明月立刻加快语速,刻意压低声音道:“好姐姐,我是给后娘逼得没法子,这才出门讨口饭吃。今儿头回做买卖,年纪小,面皮儿薄,赚个辛苦钱罢了,您也权当心疼心疼我,可千万别对外说,不然那些人都来要,就做不成买卖了。” 最便宜的厚缎子也要四文一片,陈大姐怦然心动,眼见又有几人到了近前,生怕被听去,来不及多想,忙应下来,“我晓得。” 占便宜么,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明月对她点点头,仿佛达成了某种了不得的一致,然后才笑着招呼新客,“姐姐们,瞧瞧吧,都是我才从江南背回来的,熬了几宿没睡呢……” “呦,黄家嫂子也在呢。”住在附近的都认识,来人便与陈大姐打招呼,“给你家桂明采买?” 陈大姐点点头,摆出一点习以为常的从容,“是呢,前儿先生还说他书念得好,宜多多会友呢,我想着要入夏了,也该添两件新衣裳……” 新来的几人便都奉承,“哎呦呦,那可真好!” “是呢,说不得日后考个进士回来,您可就等着享福吧!” “我家那小子要是能有桂明一般懂事就好了,真是气死个人……” 陈大姐便矜持地笑,嘴角止不住上扬,“哪里的话,他当不得夸,几个孩子都不错……” 丈夫早亡,儿子便是她唯一的指望,听见这话可比吃蜜还甜。 众人口中寒暄,眼睛却都被摊子上令人眼花缭乱的布片钩住了。 哪怕原本布料颜色、花样一般,可当无数片堆在一处时,便会营造出惊人的美丽,那几人都是眼前一亮,忙放下菜篮子细挑,又问价格。 有人手糙,才拿起来便听“哧啦啦”的细微摩擦声,竟是手上毛刺钩住了,顿时心虚又害臊,下意识放轻动作,同时心中又涌起奇异的满足:啊,这便是丝绸,果然娇贵…… “这种圆片可以做我身上这样的菱形水田衣,薄的是两文钱一片,春衫夏衫都使得。厚的缎子片呢,秋冬穿着尤其鲜亮,整料时都要几十两一匹,这个只要四文钱一块……外头多少人抢了去缝荷包,我是好话说尽了,人家才匀了这些与我……”明月仔细讲解,又见缝插针夸大其词,“若嫌琐碎,还有这样方方正正的长条,又大又好,三文钱到六文钱不等,孩童小衣裳竟不必裁剪的,拼一拼就得,缝百家被也极好。” “四文钱就这么巴掌大的一小片?”有人嫌弃贵,咋舌道,“我这一篮子菜也才两文钱,都够一家人吃一日了。” 说归说,感受着指尖前所未有的细腻柔滑,到底没舍得放下。 这便是丝绸?果然软乎,轻飘飘好似无物,穿在身上还不得上天?! 明月也不恼,笑道:“可也不好将这一篮子菜穿在身上不是?” 衣裳么,本就比菜蔬贵些,若非要相提并论,那便是钻牛角尖了。 众人便都发出善意的哄笑。 买菜的婶子听了,也跟着笑一回,“那倒是。” 明月又笑,“别看料子小,可都是正经好料子,做新衣裳一时心疼,却能穿好些年呢,那些菜蔬吃完也就吃完了,若真摊开到天算,衣裳反倒更便宜……” 说笑间,已有爽快的妇人选好,脚边堆了一堆,“这些尽够了,姑娘,你看看多少钱?” 啊? 这就要买了?! 明月愣了一瞬,张口竟说了句蠢话,“您都要了?” 对方被她逗乐了,“怎么,卖货的还怕买货的多要不成?” “不是不是,”明月被自己臊了个大红脸,血气亦因激动上涌,“说出来不怕您笑话,这还是我头回开张,您老真是我的福星!” 个人脾性不同,有的客人天生爽快,看中了就要付钱,根本不必游说,你说的多,她们反而嫌弃聒噪呢。 “您果然好眼力,竟一口气挑了这么些尖儿!”明月笑着奉承,又指着其中一小堆说,“那样厚缎店里少说也要十七、八两一匹呢,如今只要四文钱一片,若非我撑不起那颜色,自己也留几块做袄子了。我算算啊,四文钱一片,一共是六十片,合计二百四十文。” 围观几人唬了一跳。 听着才几文钱一片,似乎便宜得很,可凑到一起也不少呢! “都够买一匹棉布了,肥肉也能割十几、二十斤……” 方才说比菜贵的妇人喃喃道。 她节省惯了,忍不住替人肉痛。 旁边不乏赞同者。 两百四十文呐,都够好几天的开销了。 这会儿上学的、上工的都出了门,正是个空闲时光,好些出门浆洗、买菜割肉的也回来了,见这里聚集一堆,也过来凑热闹,竟慢慢聚起七、八个来。 也有认识买布这人的,知她家中四代单传,年前儿媳妇好不容易才生下一个孙子,宝贝蛋也似。况且她男人和儿子都与人家做账房,每月皆有入账,逢年过节也做缎子衣裳,眼下全家人正喜气洋洋,如何舍不得? “我孙子才多大点儿人?肌肤娇嫩,自然该穿绸子的。”果然,买布的老太太就美滋滋的,“这样的缎子去岁我便买过,做一件花了近七百文呢!这个只要略拼一拼就得,只要三成,颜色又好,怎么不便宜?” 大人穿什么水田衣的,未免有些花哨,不够稳重,可孩童稚嫩可爱,正好穿得五彩斑斓。 难得碰见便宜的好料子,这会儿抢下来,慢慢筹划着拼接,等天冷了正好穿! 众人一听,先是羡慕她家过年能穿绸子衣裳,又觉得这话很有几分道理。 到底是开门红,明月本想给老太太少几文以示感激,谁知人家摆摆手,“你一个小姑娘,不容易。” 年纪大了就容易心软,她家不差几文钱过日子,倒不如借此给孙儿积个善缘。 一句话险些把明月的眼泪惹出来,忙送出去几步,“您慢走,再来啊!” 第一笔买卖,成了! 她望着掌中新旧不一的铜板,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心尖儿都跟着发颤。 成了啊! 这些布片她都是翻番卖的,路上花费暂且不论,只这一笔,就能赚一百二十文!一日开销都有了! 明月深深地吸了口气,将铜板放入胸前挂着的大布兜里,指尖竟微微发抖。 铜板很沉,入袋后便是一坠,压得后脖颈微酸。 明月托着袋底,略调整了下位置,动作十分郑重。 老实说,不太舒服,但现在明月却恨不得它沉些,再沉些,压得自己抬不起头才好呢! 外人在前,不好表现得太眼皮子浅,故而她只捏了一下就没好意思再摸,可腔子里一颗心却雀跃着停不下来。 赚钱了,我赚钱了! 娘,赚钱了,我循着您的老路赚钱了! 突然有人说买就买,陈大姐心中危机顿升,顾不得与人说笑寒暄,忙低头认真挑选起来。 也不知谁突然颇为懊恼地来了句,“那两块大红的长条颜色正,纹样又吉利,分明是我先瞧见的,只是离得远了些,哪里想到她手倒快!”又问明月还有没有一样的。 听了这句,陈大姐抿了抿嘴,不动声色地将几块方才看中却不舍得下手的厚缎子划拉到手里。 明月略想了想,“好姐姐,花样实在多得很,我竟记不清了呢。我那里倒还有些新货,明儿再带了来你们挑。” 那人又是喜悦又是懊恼,“那你可别忘了!若有的,千万给我留着。” 人大多有这等贱脾性,白放着无人理会,有人抢了便是香饽饽,越得不到的越想要。 自己喜欢的被人手快抢了去,那人顿时有些兴致缺缺,又听明月说明儿还有新的来,便生出退意。 明月何等眼力?立刻猜出她的意图,当即对众人道:“诸位姐姐、婶子们,货虽还有,可也说不准还有哪样花色,方才大家也瞧见了,便是手快有、手慢无的,若果然有自己喜欢的,左右才几文钱,不如这会儿就收起来……” 那人一听,果然不走了,索性蹲下来细细挑选。 这选着选着,就瞧上了陈大姐手下压着的几块枣红色缎料,当下伸手去拿。 陈大姐一把压住,警惕道:“我看中了的。” 那人才被人抢了先,此刻也激起几分争强斗胜之心,当即把眉毛一扬,“看中有什么用?给钱了才算。” 我还都看中了呢,却未必会买呀! “正要给钱,你忙甚么?”陈大姐也着了急,连忙将挑好的布片拢在一处,死死抱住递给明月,“给我算算。” 明月冲旁边接连被抢先的倒霉蛋歉意一笑,“明儿还有,还有呢。” 人都会先挑好看的买,若一口气拿出来的货太多,略次一等的便不好卖了,故而头日她只带了约三成试水。 陈大姐选得不错,都是乳白、薄绿、苔青等淡雅的罗料,男子穿着最风雅不过,“一共是一百七十片,三百四十文,正好做件长衫。” 一口气花出去三百多文,陈大姐不免肉痛,可想象一下做好后儿子穿的样子,疼痛便奇迹般减轻了。 她点点头,又朝压在最下面的那块枣红色五福捧寿缎子努努嘴儿。 这块料子实在巧,正是男人衣裳领口挖下来的一大块圆片,中间端端正正一个五福捧寿对称提花纹样,都不用额外修剪的,对折锁边就是极好的一只荷包! 明月了然,“这个方才您给过了,别忘了带走。” 见她言而有信,陈大姐满意极了,进屋取了钱出来,“明儿若有好的,再要些也无妨。” 陈大姐是出了名的手巧和精打细算,她看中的自然不会有错,气氛彻底热络起来,方才与她争抢的女人立刻也买了几块。 原本不打算买的几人,也都有些跃跃欲试,只是不知从何处下手。 明月适时出声道:“若不嫌弃,我帮大家伙参详参详!纵然不是我家料子亦无妨!” 很多人有想法,却不知该如何实践,正左右为难,听了这话当真如闻天籁,果然七嘴八舌说起来: “我想给孩儿他爹做件长衫穿穿,可他大小也是个管事,却不好不稳重……” “我想孝敬我娘,可她老人家六十有五,再弄得那样花里胡哨的,叫人家笑话。” 明月一边听,一边麻利地翻出若干颜色和材质的长布片,先排鸦青、石灰和墨绿,“这三块厚薄相当,又都是暗纹,如此依次错落斜上去,便是步步登高的好意头,保管掌柜的瞧见也欢喜。” 那娘子眼前一亮,欢喜道:“还真别说,我总觉得鸦青老气,石灰寡淡,墨绿暗淡,没想到经你这样巧手一摆,沉稳中又透出几分清秀,真不错。” 明月又对第二个孝女说:“老太太是个有福的,儿女孝顺,外人还能说什么不成?既如此,不如以湖绿为主,佐以秋香、赭红,正是那些菩萨们身上穿的飞仙色呢!” 老人上了年纪,确实不宜穿得太过花哨,但若一味沉闷,岂不越发显出老人味儿,死气沉沉的?也不吉利。 端看庙里、观里那些神像吧,哪个不是色彩绚丽,也没见有人说不端庄。 孝女一看,果然又喜庆又不刺眼,“这个好,这个真好,等以后我老了也这样穿。” 以往总觉得每逢喜事便要大红大绿大紫,越鲜亮了孝心越大,可老远瞧着便如甩得一大坨染料化不开,日常也不便穿着。没想到这许多颜色混在一处,竟是意料之外的匀称,眼睛瞧着也舒坦,平日穿也挑不出错儿来。 大家凑在一处,有说有笑,倒不急着家去了。 头一天开张,多有人观望,真正痛快的客也只得两个:老太太给孙子的六十片厚缎,二百四十文;陈大姐给儿子的一百七十片薄罗,三百四十文,合计五百八十文。 另外还有两个专做针线的,先后挑了十几块圆形、长条缎子去,预备着做荷包、抹额卖,入账六十四文。 想给男人做长衫的妻子和孝女固然心动,却都有些踟蹰,前者是节省惯了,没买过绸缎料子,不舍得;后者则是还有别的兄弟姐妹,需得商议着来。 虽未成交,但看她们离去时恋恋不舍的模样,明后日必来! 回到客栈后,明月把挣的钱都倒出来,两眼放光,趴在桌上一枚一枚数,五,十,十五,二十……足足六百四十四文! 扣除五成本钱,再去掉送给陈大姐的那张缎子本钱两文,一天下来赚了三百二十文! 去掉一百文房钱,还能剩足足两百二十文! 发财啦! 若日日如此,本钱和路费都可迅速回笼! 明月捂嘴无声大笑,快乐得直蹬腿儿。 我就说这买卖可做! 正文 13. 旺! 取得开门红的明月备受鼓舞,在床上翻来覆去激动了半宿,视线落在那四匹绫罗上。 也该轮到它们了。 次日早早睁眼,连蹦带跳跑去啃了客栈附赠的杂菜窝窝头,又回房洗漱,还特意请小二跑腿儿买了一盒洁牙粉刷牙。 常要与客人贴近了说话,如今日益燥热,若气味不佳,熏着人就不美了。 昨儿她走街串巷一整日,难免出了点薄汗,穿过的水田衣沾染些许气味,今儿便挂在房间内吹风,穿另一件更鲜艳明媚的。 明月先去昨日遇见陈大姐的巷子,才喊一句,陈大姐便“嗖”一下从门内钻出,俨然等候多时了。 “今儿果然有新料子么?” “我还能哄您不成?”明月笑着解开包袱,“瞧,比昨儿还多些呢。” 陈大姐极满意明月先来自己这边的举动,这让她感受到无形的重视,就像昨儿单独送的那块五福捧寿一般,是有别于其他顾客的特殊礼遇。 奈何强中更有强中手,几遍“江南丝绸”的口号吆喝完,昨儿专注于给孙子置办衣裳的王老太太又来了,仍是那副游刃有余的乐颠颠模样,“老远就听见了,来来来,我瞧瞧又有甚么好货。” 陈大姐瞥她一眼,抿抿嘴,沉默着加快了手上翻捡的动作。 这位可是懂行又大方的强敌,稍不留神,好货就会被抢走! 王老太虽略有了点年纪,可一双眼睛极利,下手稳准狠,才翻几下便眼前一亮,先以三根手指轻轻捻动布片,然后拿起来对着光细看,“这几块料子的丝……” 明月一看就笑了,还真是位了不得的老太太! “丝质格外细腻吧?” 王老太点头,又摸几下,砸吧着嘴儿说:“看光便不一般,摸着也更软糯,更贴肉呢,可是有什么说法?” “这就是湖丝,丝质最好也最贵的一种,”明月笑道,“哪怕一样的织法和颜色,湖丝少说要比别的丝贵一半呢!达官显贵都喜欢这个,穿着尤其滋养肌肤。” “哦哦,听过,听过!”王老太恍然大悟,“之前布庄里就见人买过,乖乖,贵得很呐!” 她立刻以与年纪极为不相仿的矫健将那几块月白色湖丝料子揣起,“正好给我孙子做贴肉的小肚兜。” 单看普通丝已柔软非常,可湖丝一出……就好比,好比小水渠里随便捞的小鱼和大河大湖里养的一尺多长的大红鲤鱼似的,哪怕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好歹来。 慢一步的陈大姐又羡又妒,眼巴巴望向明月,“可还有?” 她少往绸缎庄子里去,自然不认识湖丝,也不知究竟好在哪里,但摊主如此推崇、王老太这般热爱,想必是极好的东西。 明月遗憾摇头,“真没了。” 卖布的也不是傻子,好料子当然先自己留着,即便有外放的,也早被当地客人翻捡过,剩给明月的实在不多。 捡到宝的王老太立刻乐得合不拢嘴,陈大姐则沮丧极了,暗恨自己眼拙手慢。 不过话说回来,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似此类近乎“挖宝”的售卖,实在考验人的经验和眼力。陈大姐本不如王老太手头宽泛,先少三分果断魄力,且对丝绸知之甚少,哪怕方才先一步瞧见湖丝小料,只怕也无甚想头…… 见时机成熟,明月拿出一匹整料来,“虽没有湖丝布头,我这里却有更好的,等闲还不舍得与人瞧呢。” 两人就都凑过来看,果然异彩连连,又问价钱。 “五两一匹,正经上等好罗。”明月道,“那边丝绸铺子里比这个略差些的还要六两呢。” 她单枪匹马行走,不必纳税,又没有房租和伙计们的工钱开销,别看店里卖的贵,利润却未必有她高。 两人眼中的神采飞速消散,陈大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王老太亦遗憾摇头,恋恋不舍地挪开视线,想了下又问:“扯三尺做件短衫可使得?” 一匹太贵,都够一个人一整年的嚼用了,咬咬牙倒是可以买一件的料子,夏日正好穿。 明月对此早有预料,摇摇头,“这个不零卖呢。” 布匹一旦裁剪开,你二尺、我一丈的,世人又计较,每片料子必要送些零头才好,且最后必剩下尺头,损耗太多,如今的她亏损不起。 陈大姐不由咋舌,“这谁买得起?” 有这个对比,王老太更觉那些几文钱的碎布片可爱,乐颠颠揣着八块湖丝料子走了,背影都隐隐透出几分喜气。 明月装好铜板,收起整料,就听陈大姐仍不死心地说:“明儿你还在这里,若有湖丝,千万给我留着。” 整料她是买不起了,好布头总要抢一点吧? 明月嘴上说好,心中却不报甚么期望:王老太也在这附近住呐!您一次两次都抢不过,难不成三次就行? 正说着,昨儿来买了缝荷包的姑娘又来了,还带着个新客,“哝,就是这儿了,我昨儿就是在这里买的。” 回头客!明月大喜,十分热情,可看见新客的面相后便心生警惕:三角眼,薄嘴唇,非善与之辈啊! 三角眼边看边嘟囔,“这样小……” 明月笑道:“正是小的才实惠呢,左右咱们是缝荷包、抹额,裁剪大料岂不可惜?” 三角眼掀起眼皮瞅她两眼,没作声,手下动作却丝毫不慢。 昨儿来的荷包姑娘长相憨厚,似乎没注意到友人不快,正美滋滋自顾自翻看,“我娘也说昨儿那几块料子不错,软乎密实,想叫我缝个抹额戴呢!” 明月就喜欢这种表里如一的客人,主动帮她选,“这个湖蓝的青山不老松如何?枣红的鹊登枝、藕紫的缠枝菊,都是极好的意头,还有这几块墨绿色的长生卷草纹,看似朴素,实则最雅致不过,厚墩墩的,正好挡风。” 圆圆脸的荷包姑娘就笑,“我看哪块也好,都挑花眼了。” “那就都拿着,先让你娘挑最爱的,剩下的做好了卖出去,保管好卖。”明月亦笑道。 荷包姑娘一琢磨,“倒也是。” 左右她靠这个赚钱,好料还怕多么? 正要掏钱,同来的三角眼却拿胳膊肘撞了她一下,“傻子,人家糊弄你多买呢!” 您可真会说话。明月笑容不变,“买卖你情我愿,怎么能叫糊弄呢?我也是想着好货难得,错过了可惜。” 荷包姑娘还没说话,一直在旁边瞅着的陈大姐突然来了句,“那个卷草纹的你要不要?” 她阴雨天就爱偏头痛,说得她也想做个抹额戴戴了。 “有好几张呢,”荷包姑娘圆脸儿上满是和气,笑眯眯道,“咱俩分也够了。” 陈大姐只拿了一张长条,预备着做抹额面,反面的里子仍用棉布。 她到底不大舍得给自己花钱。 三角眼见了,暗骂两人是傻子。这样上赶着,岂不叫这卖布的越发得意了,后头还如何杀价? 荷包姑娘看着和软,竟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不管同伴再如何使眼色,依旧痛痛快快挑了十张厚缎子。 “做荷包的圆片是四文钱一张,两张八文,抹额长条六文一张,八张是四十八文,一共五十六文。” 荷包姑娘正数铜板呢,同来的三角眼突然也甩了六张过来,轻描淡写道:“抹个零头吧,二十文。” 陈大姐嗖一下看向明月:昨儿我可是花了三百多文,一文钱没抹!要是今儿给这人便宜了,我,我就闹! 明月直接就给气笑了,一共才二十四文,直接砍去两成! “已经够便宜了,当真抹不了,”她指了指陈大姐,“人家昨儿买了将近四百文的东西,还有街东头的王老太,也是好几百的买,方才又来,也是一个子儿没少。” 三角眼撇嘴,“小气吧啦的,还做买卖呢。” “真不是小气,”明月叹道,“南北往返几百里,一个来回两个多月,路上舍不得吃舍不得睡,几次三番小命儿都差点没了,真真儿赚的辛苦钱。若您觉得合适呢,就赏脸拿几块,若不合适呢,也不要紧,做买卖嘛,原是你情我愿的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荷包姑娘和陈大姐听了,看她黑白泾渭分明的脖子和脸,都默不作声给钱。 三角眼自觉下不来台,甩手就走,“哼,不买了!” 做买卖嘛,难免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明月早在自家布庄时便常遇到类似的,并不往心里去,麻溜儿收好三角眼甩下的布片,依旧与陈大姐和荷包姑娘说笑。 临近晌午时,昨儿的孝女拉着两个与她有五分相的女人来,都比她年长些,“姐,你们瞧,可好看不好看?” 她让明月依照昨天说的布片颜色、纹样摆了,姐妹仨叽叽喳喳讨论一回,痛快凑钱。 那大姐不急着走,“姑娘,你再照差不多的给我拼一个,人么,要比我娘略矮胖些,身子短三寸,宽二分吧。” 孝女一听就知道给谁,哼哼道:“你婆婆偏心你那小叔子,亏你们还孝顺……” 大姐失笑,“小儿子嘛,偏疼也是难免的,况且我男人是长子,我婆婆给我们带了好几个孩子呢,没有一个不尽心,孝敬件衣裳也应当。” 二姐便对孝女说:“听见了么,大姐才是聪明人,一家人么,哪里好算得那样清,你日后也学着点,相互迁就些罢。莫要整日吵吵闹闹的,一天两天还好,若整日吵,什么情分都散了……” 三姐妹你来我往说了好一回,热热闹闹的,引得明月好不羡慕。 若她也有个姐妹可以依靠,就好了。 三姐妹走后,明月又在原地等了约莫两刻钟,没人来,便收拾起包袱,牵着骡子往别处叫卖。 走到半路,腹中饥饿,明月见不远处有个卖芝麻胡饼的老爷子,过去买了两张来吃。 见她也是行脚商人装扮,老爷子咧开不剩几颗牙的瘪嘴巴问道:“闺女,卖什么呢?” “绸子,您要几块不?”明月啃一口胡饼,喷香,就是忒干,直掉渣,噎得她直翻白眼。 “我哪儿买得起呦!”老爷子缩缩脖子,连连摆手,重新蹲回树荫里。 明月慢吞吞啃完胡饼,拍拍手上碎屑,打开竹筒狂灌水,末了一抹嘴,冲老爷子一笑,“走啦,您生意兴隆啊。” “兴隆,你也兴隆。”老头儿也笑。 大青骡抖抖耳朵,跟着明月哒哒哒走远,短短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 下半日在几条街兜兜转转,又卖了八张拼肚兜、六张糊绣鞋的,末了竟有一个老奶奶想给待嫁的孙女缝百家被当嫁妆,全要红色、紫色、橙色等暖色的厚缎子,明月今日带出来的竟不够。 “我这就回去取,劳您略等等,稍后我直接送上门来!” 喜出望外的明月一股风似的跑了个来回,终究没白跑,那老太太眯着眼睛,仔仔细细选了足足六百张! 六百张!鼓囊囊的包袱皮都空了!喜得明月说了一车轱辘吉祥话,回去的路上直蹦高。 真好!若天天都有这么个豪客就好了! “王老太四块,三十二文,陈大姐一块,四文,荷包姑娘五十六,三姐妹一百三十片加一百二十片,合计五百文……肚兜八张十六文,绣鞋六张二十四文,百家被卖的最多,六百片长条,几乎包圆,六文钱一张,合计三两六钱。”一天下来,明月说得嘴巴冒烟,两腿也泛酸,瘫在床上盘账“卖得四两二钱零三十二文,扣掉本钱和今日房费,纯入账二两有余……” 明月满足地吐了口气,将钱袋子倒了个底儿朝天,整个人都扑上去,从床头蹭到床尾。 啊,银子!总算见到银光进账了! 要是每天都能挣这么多就好了。 不过除了今天缝百家被的老太太,其余客人给的都是铜板,算上昨天的,如今她手头总共有将近四千枚铜板,近二十斤,堆得小山也似,太多,太打眼了,需得尽早往银号换成小银锭子。 只是那四匹整料么……今儿也算试水了,结果不出所料。 城东固然好,可平民多精打细算、多穿棉麻,便宜的丝绸碎布头倒还罢了,整料极难出手;而官员们的门槛,也不是自己一个野路子迈得进的。倒是城西多买卖人,乃出手整匹绫罗的好去处。 只是,先往谁家去呢? 正文 14. 上! 次日一早,明月先往银号里将二十斤铜板换做四两多的小小银角子,然后奔城西而去。 如今天儿渐渐热起来,大家都爱趁前半晌外出活动、买卖,午后窝在家里,故而零料下半晌更好卖些。 就是热,明月遭罪。 不过挣钱嘛,累点就累点,忍忍就过去了。 城西果然繁华喧闹,大清早就有人在酒楼吃酒,明月还看见一辆贴金描银的豪华马车,拉车的马都编着漂亮辫子,脖子下头坠着精致银铃,走起来叮当作响,怪好听的。 明月转了几条街,眼见日上中天,挑了个摊子吃汤面。 客人有些多,这桌才走,吃剩的面碗还没拾掇,店小二甩着手巾跑过来收拾,“姑娘稍坐,马上就得。” “不急,”明月好奇地问,“方才我瞧见好俊的一架马车,通体又是金又是银的,马儿也俊,好不威风。那车停在一家银楼前头,下来一位太太,打扮好生精致,又穿着闪闪发光的缎子衣裳,真是阔气,不知道是哪家的太太这样有福。” 正抹桌子的小二笑道:“您一说那马车我便晓得了,必是药材行马老板家,那可是本地头号财主,他家人自然是有福的。” 若非那样人家,怎舍得将金银往车上、马上使? 明月便趁机细问。 这回不等小二再讲,旁边那桌已按捺不住,唾沫横飞地讲起来,恨不得将那位马老板的发家史都倒个底朝天。 “那位马大官人祖上就是做药材买卖的,在本地也算有些名气,只不如现在红火,也就是几年前,马大官人不知怎么对了新知县的眼,凡本地书院、衙门、军营里的药材都从他家采买……” 明月心里就有谱了。 一连三天,明月上午都去马大官人的宅院附近晃荡,下午仍回城东卖零料,过得十分充实。 马大官人有钱,宅院也大,恨不得占据半条街,正门只供主人、贵客出入,平时都关着,下头的人一概不许进。 宅子后头另有采买的小门,明月蹲守三日,发现一个频频出入的丫头打扮不俗,有时还会带着婆子,内外门子、小厮对她也颇恭敬。 明月大胆推断,那必是内宅中有头有脸的丫头,但也绝不会是贴身伺候主子的大丫头,不然也不至于领此类外出奔波的差事。 这样的身份正好:太低了,对上递不着话;太高了,只怕也瞧不起自己这仨瓜俩枣的。 明月决定从她下手。 但是第四天,那丫头没出门。 第五天,依旧扑了个空。 等待漫长而枯燥,明月仿佛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燥热空气托起来了一般,茫茫然没个着落。 她不登门,也不卖东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一眼:那个姑娘好奇怪呀。 明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一会儿整理包袱卷儿,一会儿帮骡子顺顺毛,再一会儿,又捋捋自己并不皱巴的衣角。 仿佛只要忙起来,那些注视便会消失了一样。 不急,明月不断告诫自己,买卖好比狩猎,需得经过漫长的蹲守,才有可能抓住出手的机会…… 再等等,再等等吧。 好在第六日,叫明月的猎人终于蹲到了期待中的猎物。 她立刻弹上前,“姐姐万福。” 对方脚下一顿,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没旁人,“你叫我?” 明月笑容可掬,“正是。” 那丫头皱眉,“我认识你么?” 马家富贵,她作为内院能见着主子面儿的丫头之一,也常有人拐弯抹角攀关系,故而十分警惕。 “我这样的身份,怎配认识姐姐。”明月那张被阳光熏蒸成浅蜜色的脸上满是真挚。 嗯,这话倒还中听,那丫头的眼睛捎带着往水田衣上一扫,抬手扶一扶头花,继续往前走,“既不认识,就回吧,别姐姐妹妹的乱喊。” 明月牵着骡子,落后她大半步跟着,边走边说:“姐姐莫怪,我是杭州来的丝绸商人,初到贵宝地,手里有几样好东西,想着除了贵府上的太太、小姐,再没人配穿戴的……姐姐赏脸看一眼吧。” “杭州来的丝绸也没什么稀罕的,”对方脚步不停,下巴微抬,很有几分倨傲,“前头街上几家布庄,哪个没有杭州来的丝绸?甚至州城大店里的货,我们太太也都是穿遍了的,何须你来献殷勤?” 如此明显的闭门羹,明月张口就推出去,笑嘻嘻道:“姐姐说得不错,府上自然见多识广,什么富贵没经过?只是我这个是上月才出的,日夜兼程送回来,北面极少,那些绸缎铺子里都未必有呢。好姐姐,万望您拨冗瞧一瞧,若果然入得了您的眼,再呈给太太、小姐们不迟呀。” 那丫头就有些不耐烦,才要放狠话撵人,手心里却被塞进来一个沉甸甸的大荷包,“你……嗯?” 明月赌咒发誓道:“好姐姐,您尽管瞧,若果然不好,我立刻就走,绝不继续讨嫌。” 马家纵然富贵,仆人终究只是仆人,何况对方还不是贴身的,想必月钱有限,她就不信一百钱换不来对方一次回眸! 果不其然,对方熟练地捏了捏荷包,眉眼瞬间和软了。 她虽是太太院里的,却只是个三等,月钱不过三百,只逢年过节和有喜事的时候才能得点打赏。且那些打赏也都是先从上头一等的往下过一遍,真轮到她时,大多是些糕饼点心和日常使唤的旧东西……如今冷不丁得了一百钱,如何不欢喜? 明月借机问道:“还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那丫头瞥她一眼,“春枝。” 愿意说名字,就证明意动了! 春枝沉吟片刻,望向骡子背上的长条,“就在那里?” 明月立刻将外头包着的油纸打开,殷勤道:“春枝姐姐,您瞧,我真是一点儿没扯谎,都是马不停蹄从江南带回来的,连着几天没敢合眼。若非敬重大官人和太太,不愿意叫外头的人压贵府一头,也不敢贸然登门,一早就寻那些略次一等的人家去了。” 春枝凑过去一瞧,顿觉眼前一亮。 她虽不贴身伺候,却日日能见到几位主子,天长日久的,对丝绸也略知皮毛。 确实是好东西,光鲜亮丽,只怕把前儿绸缎庄送来的几样都比下去了。 马家有钱,太太亦讲究吃穿,凡事都要头一份儿,若这几匹料子果然送去别家,给别的人穿出来显摆,太太见了准能呕死! “传个话倒不难,只是到底太太中意不中意,我可说不准。”春枝意味深长道。 明月闻弦知意,“好姐姐,您有这份心,我已十分感激了,哪里还敢奢望别的?无论成与不成,我都念您的好。” 言外之意,就算不成功,这个钱我也不会要回来。 春枝果然满意,“这么着,你且在这里等着,等我从胭脂铺子回来再说。” 顿了顿又道:“成不成的,机会只有一次,若我进去后一个时辰还没消息,你就去吧,也不必再来了。” 主子跟前,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断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道理。 “好!”明月大喜,麻溜儿去墙根儿地下蹲着了。 春枝的回答看似无情,实则最有成算,也算收了钱正经办事,而非一味含糊吊人胃口。 明月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交易。 约莫过了两三刻钟,春枝捧着个小盒子回来,见明月还在原地,微微颔首,抬脚进门,直奔后院而去。 才进门,便见太太跟前的一个二等丫头立在廊下张望,见了春枝便低声怪道:“怎么才回来,太太还问呢!” 春枝立刻堆起满脸笑,恭顺道:“姐姐莫怪,我怕胭脂铺子里的人粗手笨脚不当心,挨着细细检查过,故而略慢了些。” 那二等丫头才要说话,就听里头传来一声,“是春枝回来了么?” 春枝应了一声,绕过对方笑盈盈进去,“太太,胭脂都拿回来了。” 那二等丫头在她背后无声啐了口,呸,惯会在太太跟前装乖卖巧的。 却说春枝绕过细纱屏风,穿过多宝格月亮洞小门,将手中锦盒打开后呈给里间菱花窗边坐着的贵妇人,“太太。” 赵太太就着她的手看,见里面一溜儿五个雨过天晴细瓷扁圆小盒,下头都压着笺子,写着对应的花材、颜色和味道。她随意取出一盒打开,内中胭脂膏子红酥油润,馨香沁雅,果然极好。 “在外面又碰见什么有趣的了?这样慢。”赵太太用小玉板挑了一点,慢悠悠道。 春枝虽是外头买来的,但极机灵,每每出去,必要寻些笑话来说,久而久之,她不说,赵太太反倒会问一嘴。 “再瞒不过太太法眼的,”春枝笑道,“才刚奴婢出去取胭脂,偶然间看见一个江南来的小贩在卖丝绸呢,当真鲜亮异常,也是咱们这里没有的新鲜样式……” 话音未落,后头跟进来的那个二等丫头便笑着打岔,“这小蹄子眼皮子浅,何曾见过什么好东西,凡是州里、县里有的,管它江南江北,哪一样没过咱们太太的眼?哪里就轮得到外头不知哪里来的野人卖弄?” 春枝此番固然是看在那一百文钱的面儿上,但如果做得好,也能在太太面前露个脸儿……谁不想往上爬呢? 于是她便对微微露出赞同之色的赵太太说:“原本奴婢也是这样想的,才故意上前,预备杀杀那丫头的威风,不曾想果然是好东西。依奴婢短见,未必逊色于前儿外头送进来的那几匹呢。” “哦,还是个丫头?”赵太太果然起了点兴趣,亦知春枝不敢满口胡说,“有多少新鲜货色?” “回太太的话,”春枝低眉顺眼道,“一共四匹,都是绫罗,正好做夏衫。” 赵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先笑出声,“这么点儿够干什么的,也值当上门?” 且不说对外迎来送往、各处打点,光赵家上下九个大小主子,一人一季少说也要做两套新衣裳,另有逢年、过生日的两套,一年起码九十套。再加上秋冬的斗篷、配套的鞋面、帕子、汗巾、荷包、手炉套子、扇套子之流,没有五十匹布下不来! 还不算桌椅被褥和下头有头有脸的丫头小厮们呢! 正文 15. 成 赵夫人也跟着笑了一场。 “罢了,”她随手将胭脂盒子丢回去,摆摆手,示意人收起来,“左右无事,叫进来吧,我也瞧瞧究竟是什么稀罕花色才值当的她巴巴儿送上门来。” “是。”春枝压住心底喜意,先将胭脂盒子放好,这才出去喊人。 明月也没想到春枝办事如此利落,一味的说好话,“断不敢想有这福气进院子的,今儿我也算长了见识,全仰仗姐姐费心。” 能压二等丫头一头,春枝亦有些飘飘然,嘴角压都压不下来,不过依旧保持理智,“旁的也罢了,待会儿可不许乱看,太太问什么你说什么,警醒着点儿。” 明月乖巧点头,“全听姐姐的。” 见她稳重,春枝松了口气,又亲自与她看了一回,见穿着打扮并无不妥,这才进门。 骡子停在外门处,明月自己抱着布,全程低头看春枝的脚后跟,对方往哪儿她往哪儿。 院内有造景,曲曲折折,走起来远比外头看得更大,明月只记得前后过了四道门,脚下的铺路石也从灰石板换成青石板、鹅卵石,最后才进了内院。 “太太,人带进来了。”春枝说。 伴着珠帘拨动声,赵太太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的大丫头朝春枝努努嘴儿,春枝便对明月道:“放下吧。” 明月立刻将料子放在桌上,打开外面一层层包装,依旧不抬头,只转身朝声音来源处行了个礼,“太太万安。”这才退到一边。 赵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倒很知道进退,又看她身上的水田衣,“衣裳是你自己做的?倒有几分野趣。” 再看布料,是一匹大红缠枝石榴越州绫,一匹水蓝鱼戏莲荷罗,一匹柿色、一匹浅黄柿蒂纹罗。 “能得太太一句夸,便是这衣裳的福气了。”明月便将之前跟陈大姐她们说过的话说了一遍。 赵太太莞尔,细看料子。 一旁的春枝大气不敢出一声,只觉腔子里一颗心高高悬起,唯恐太太皱一下眉。 这是一场豪赌:院子里的丫头便如春日野韭,一茬接一茬,但凡有一点失误,就没什么前程可言了,自有别人顶上去。 春枝确实觉得那几匹料子不错,因此决定赌一赌,但……她毕竟只是个丫头,还是不贴身的三等丫头,太太到底会不会喜欢,她也不敢打包票。 明月亦紧张。 有钱人的耐性大都不多,初次交易极重要,若此次不成,只怕日后马家大门再难对自己敞开…… 一时间,室内竟出奇安静,唯余赵太太翻动布料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她是穿惯丝绸的,算大半个内行,熟知各样门道。绫罗不罕见,但哪怕同属绫罗,亦有高下之分。 置于手中恍若无物,一松手,竟似悬于半空,几息后方飘荡荡落下。只有丝够细,织出来的罗才能如此轻盈,上身有轻云薄雾、飘飘欲仙之感; 置于香炉上方,但见冒出的青烟亦畅通无阻,处处均匀,说明纺织时的丝够滑,孔洞边缘才这般滑腻,上身后对内散热不闷,对外迎风三分凉。 再抓起一角往手中揉捏几下,复对光看,花样不变形,意味着经纬牢靠,不易劈丝、变形…… “意头不错,织造的么,也算精致。”看到这里,赵太太才泛起一点真切的欢喜。 没想到,这丫头手里还真有好货。 “都留下吧。”赵太太轻飘飘道,又看明月,“就这些?” 还不够送人的。 有钱的客人确实不同凡响,明月美得一阵心肝儿乱颤,暗恨自己太过谨慎,没咬牙多带几匹回来,“谢太太赏脸,这回确实只有这几匹。” 送上门来的商机呀! 电光火石间,明月想了很多:县上的绸缎庄子体量确实大,但走一趟本钱也高,绝不可能如自己一般频繁往返。且进货非同小可,必要有经验的老人跟着,如此一来,就只能走大路坐马车,往返用时估摸着跟当初常夫人一行差不多。 似赵太太此等客人,要的就是头茬、尖儿,而如今明月最大的优势恰恰就是快!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明月掐掐手心,决定鼓鼓劲儿,“不过我过几日便要回南,两月必回,若太太不嫌弃,到时候还把头茬的尖儿送来。” 赵太太就爱听这样的话,嗯了声,“以后再来,你直接找春枝吧。” 明月和春枝闻言大喜,“谢太太/恩典!” 明月欢喜,自然是因为经此一役,日后上等整料就不愁卖了;而春枝欢喜,则是在太太跟前大大露脸,何愁来日升不上去? 稍后春枝带明月去下房吃茶,自有另外的丫头去称银子送了来。 进价二两五一匹的料子,之前明月在平民区要价五两,卖不出去;如今要价六两,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君不见冬日碧绿的洞子货、春日的第一根鲜笋,其实与后头的大众货色并无不同,但就是贵! 物以稀为贵,万事万物,只要够早,就值这个价! 甚至对赵太太这种好面子的人而言,要太低了才不合适:那会被视为一种侮辱,“什么便宜货也敢往我眼前带!” 稍后拿了银子,明月当场取出一块给春枝,“好姐姐,今日全仰仗您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您拿着买个花儿戴吧。” 四匹布,二十四两银子,一张二十两银票和一块四两银角子。 春枝被她的大方唬了一跳,啼笑皆非道:“你挣点也不容易,这样瞎大方,日后不过了?” 四两银子呢,谁不动心?不过春枝见今日明月进退有度,沉稳老练竟不逊色于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决定做长远打算: 今儿她押了一回宝,赢了,于是她决定再押一回。 春枝将银子推回去,笑道:“你我年岁差不多,倒也不必这样客气,若真想谢我,只管勤快些,多跑两趟,哄得太太高兴比什么都强。” 况且四两实在太多了!万一被人发现,以为她吃回扣吃到太太头上,可就全完了! 明月亦知四两稍多,奈何马家家大业大,给的银子都忒完整,哪里有稍小些的! 她荷包里倒是有点散碎的,可难不成要当着人家的面把这些大的袖起来,再抠抠搜搜掏出零碎的来?不是那么回事儿!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得背着人,当面做就是不合适! 即便此刻春枝推辞,谢礼还是要给的,明月决定回头另包一个。 趁着吃茶说话的功夫,明月又细问赵太太的喜好,预备以后有的放矢。 春枝不假思索道:“颜色么,要鲜艳又不失稳重,花样么,意头要好,不过什么牡丹啊喜鹊的已穿絮烦了,去岁还把好几件没怎么穿过的旧衣赏了人……” 明月用心记下,复又笑道:“今儿进了贵宅,我可算开了眼了,这样大的家业,难为大官人如何挣下的?又难为太太怎么打理得过来,且不说内宅几层主子们的衣食住行,外头一干人情往来也够累人的吧?” “那是自然,我家大官人、太太本事大着呢。”春枝与有荣焉地朝城中方位怒了努嘴儿,“莫说那些同行,便是如今的几位官老爷,哪个不说好……” 却说明月刚离了赵太太跟前,紧接着马掌柜就到家了,见桌上摆着料子,以为那几个铺子又送新货来了,边洗手边打趣,“怎么今儿才买这么点儿。” 赵太太失笑,“哪里是他们送来的,原是个外来的小贩,说是江南才出的,货不多,我瞧着却比那几个铺子里的更精细些。” 马掌柜脱了外袍,闻言便点头,“这也不奇怪,你单看哪家好便买哪家的就是了。” 都是一个县里做买卖的,他也常与那几个布庄掌柜的打交道,早便看出端倪:那几个老货自以为坐稳这一亩三分地的江山,近几年日益懒怠,于经营上便不那么用心,已渐渐有些跟不上了。 而正值壮年的马掌柜,却恰是锐意进取的时候。 赵太太也这么想的,亲自与他倒了茶,“料子不多,所幸颜色、意头都极好,正是夏天穿的,索性都添到给方大人的端午礼里。” 方大人就是本地的县令。 “榴开百子,确实好意头,正巧方大人的爱妾也快生了。”马掌柜点头,“就这么办。” 见他同意,赵太太马上叫了大丫头来,细细嘱咐,“你亲自去把今儿得的那四匹绫罗重新包一包,郑重些,一并添在礼单上。对了,四字不吉,再从库房里寻四匹好缎子,凑够八匹,回头一齐给夫人送去。” 妾再受宠也只是个妾,上头还有正牌知县夫人坐着呢!若绕过夫人单独给小妾送礼,他们成什么了?外头看着也不像话。 如此都交由夫人分派,一则夫人知道他们的尊重,自然满意;二则究竟给不给,何时给、怎么给,皆由夫人说了算,纵有风波,亦与他们无干。 正文 16. 香 出了门,明月立刻去针线铺子买了个不起眼的小荷包,又往茶馆里要了一壶热热的菊花茶喝,略解渴乏。这几日苦守死等,心下高悬,如今一朝如愿,只觉压了数日的火气猛往上窜,牙花子都要起燎泡了! 吃了茶,她借用店里的茅房,从贴身小兜里翻出二钱银子装上,又马不停蹄回马家去了。 因她方才来过,门子还有印象,麻溜儿跑进去给春枝递话。 不多时,春枝出来,明月拉着她到避人处,递上荷包,“好姐姐,此番全靠你周全……” 春枝未料还有第二波,十分踟蹰,“我也不是没拿你的钱。” 明月正色道,“一码归一码,我与姐姐素昧平生,姐姐肯帮忙,那是我应给的。如今办成事,姐姐出力不少,这也是姐姐应得的。若姐姐不收,便是瞧不起我了,日后我也不敢再找姐姐。” 世上收钱不办事的多着呢!春枝非但践行承诺,后头也颇尽心,这份谢礼原也当得。 况且马家分明是长远的大客,春枝虽非牌面人物,终究日日在赵太太跟前晃悠,且瞧着颇有成算,来日如何亦未可知。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类人相处得好,或许不会有额外好处,但若有一点儿不好,只怕要节外生枝。 孤身在外闯荡,由不得明月不谨慎。 春枝本也不是什么视金钱如粪土的,随手一捏便知斤两,对明月越发满意。 几两太多,几钱刚好,来日方长。 今儿跑一趟就白得一个月的月钱,又能在太太跟前露脸,实在是一举多得的好事。若她真能源源不断送来好料子,太太时常念叨,自有我的好处……思及此处,春枝回身去后门唤了个小厮出来,又招手叫明月上前,“这是小安,这是明月,你们两个都认认脸,处事也便宜些。” 又额外对小安说:“日后她来,你立刻去告诉我,别给旁人知道。” 商人重利,对方也未必非自己不可,倘若一时不查,给别人钻了空子就不美了。 小安和明月相互问好,果然仔细看了对方的脸和身形,用心记下,齐声应了。 确认首尾无漏,明月才算卸下担子,重回客栈躺在柔软的床铺间,肆意摊放四肢,自胸腔内挤出漫长而惬意的吐息:“呼……” 她闭上眼睛,清空大脑,什么都不想,放任自己完全放松。 好累啊。 要是什么都不用干,天上掉银子就好了…… 明月把自己逗笑了,意犹未尽地睁开眼睛,重新聚焦的目光落到床尾的零料大包袱上。 初一进城,初三正式走街串巷,今儿初十了,城内被她筛过几遍,愿意买零料的客人大多买过,短期内不会再入,故而渐渐难卖起来。 前几日光顾着在马家蹲守,竟错过集市,有点肉痛。 明儿是四月十一,算算正是大集,不如就去。另外,在本地盘桓已久,也该托人联络下南下搭子…… 这么想着,明月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她一觉睡了一下午,十分畅快,而另一边的陈大姐却坐不住了。 她儿子桂明所在的私塾是逢十便休,今日便在家帮忙捡柴、劈柴,见坐在门口做针线的母亲频频朝外眺望,不由好奇道:“娘,今儿有客?” “哪里有客,”陈大姐收回视线,将针尖往头皮上蹭了蹭,“那卖布的没来呢。” 之前下午都来的,今儿眼瞅着太阳都要下山了,竟连个影子也没有。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桂明也知这几日母亲在为自己缝纫新衫,自然欢喜,可如今见她眯着眼睛费力拼凑,又生不忍,“娘,别弄了,我穿布衣也一样。” 陈大姐一瞪眼,“哪里能一样?这可是绸子!” 亮闪闪滑溜溜,明眼人都看出来不一样! 桂明啪一声折断树枝,连同脚边的一并堆到柴房里去,“绸子又如何?也不能助我高中。” 绸子虽好,可一文钱一分货,娘买的都是些小布片,需得一片片费力裁剪了再行拼凑,十分劳累。 况且即便做好,难道外人便看不出是琐碎布头拼凑的么? “知道你心疼钱,”陈大姐美滋滋道,“这个极实惠,一件也不过三两百个钱罢了,娘还买得起。” 三两百钱还不贵?!桂明皱眉,“够买一匹好棉布,做好几件了。” 学堂里用的青竹纸也不过七十文一刀呢。 “这可是绸子!”陈大姐再次强调,微微抬高了声音,“棉布稀松黯淡,如何能比?你穿绸缎,出门人家都高看一眼……” 能读得起书的,家境大都不差,她见过儿子的几个同窗身穿绫罗、日食酒肉,不免自责。天长日久,此事俨然已成执念。 况且孩子大了,这两年也该预备说亲,得有件好衣裳撑场面。 桂明深知母亲心思,不好再讲,只道:“一件也够了,穿破再说。” 陈大姐动作一顿,就有些讪讪的,又往外看了眼,果然不再看了。 其实她也不舍得再买,只是那么多花花绿绿的布料凑在一处,她就爱多看几眼,哪怕不买也高兴。如今骤然失了唯一的乐趣,心中不免空落落的…… 却说固县下辖五乡、三镇,每每赶集这日,多有百姓往县城而来,不乏手头宽泛者,众多摊位自城外数里铺开,直入城内,车马人畜无数,好生热闹! 四月十一一大早,明月匆匆用过早饭,委托相熟的跑堂伙计帮忙打听一同南下的,然后便牵着骡子往人多处摆摊,结果期间数次想掀摊子不干。 要了命了! 之前她于城内兜售时,所选人家皆有余力,又自恃体面,不甚计较,并不大用操心。可来赶集的则不同,且不说多少兜比脸干净,光问不买看热闹的,更没个轻重,黑乎乎的手上来便掐。丝绸娇贵,明月一个没看住,好好的料子就脏污、勾丝,没法卖。 还有扒手三五成群,先有人装作问价,吸引摊主,另有同伙趁机伸手乱抓,得手便一哄而散。待摊主回神时,想抓贼都没处抓去! 明月只一个人,看得住东便顾不得西,嗓子都喊哑了,牙花子也终于高高肿起,夜里回客栈一盘账,又给气笑了: 刨去被弄脏、弄坏的损耗,另有二十余片不知所踪,也不知何时被谁趁乱摸走了…… 相较之下,那些为了三两文零头梗着脖子磨一日的,都不算什么了。 然撇开一切糟心事情不提,倒也有好处。南来北往人多了,卖得确实快,所剩三成零料几乎售空,一天都快赶上之前五天卖的了。 明月挠头,安慰自己,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也是没奈何的事。所幸损失不多,贴肉放置的钱袋亦无损,旁的不提也罢。 剩的十来块零料,要么颜色不好,要么有污损,眼见着是卖不出去了,明月打算再攒攒,给自己拼件里衣穿。反正套在里面谁都看不见,只把最鲜亮的露在袖口那儿,装装样子就成了。 至此,货物便算清空,可以盘账了。 开销:零料二十五两半,整料十两,往返路上消耗约莫九两;杭州住宿九日,所费约二两;固县住宿至今共十一日,每日房费、吃喝、沐浴约一百一十文,合计一两二钱;二十文找跑堂的打探消息,前后两次三百文谢过春枝姐姐,洁牙粉二十文……零零总总加起来是四十七两三钱半。 收回:虽有损耗,然当初买零料时薛掌柜亦反复让价,如今收回五十二两,四匹整料二十四两,合计七十六两。 换言之,自正月底逃家,至今已及四月中,南北奔波两个半月,净赚二十八两七钱! 我挣钱了! “嘿嘿,嘿嘿嘿……”明月周身骤然放松,饼一般向后瘫软了。 均到每个月十两有余呢,可真不少。 而且我还有一直没动的二十一两保底银子! 真好! 她把所有的银子都倒在床上,“哗啦啦”映着烛火摇曳,白花花的银光快把她的眼睛闪瞎了。 她扑上去摸了一遍又一遍,还在上面打滚儿。硌得生疼,但高兴啊! 九十七两! 我有好多银子啊,而且它们永远不会弃我而去! 至于想家?明月摇摇头,这点儿还不够明德福半天输的。 逃跑了真好。 挣钱了,我要吃肉! 吃肉!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刹不住,明月吸着口水跑下楼,直奔觊觎已久的羊肉铺子,不待坐下便流利地报出遐想已久的菜单:“羊肉挑肥嫩的切一斤来,羊杂汤也来一碗!” “好咧!”伙计麻溜儿端过来,玩笑道,“姑娘如今发迹了不成?” 这几日他常见明月出入街对面的客栈,每次经过都会往羊肉上看两眼,甚至来问过一回,然后便没结果了。 世人以羊为贵,猪为贱,肥猪肉一斤只要十几个钱,嫩羊肉便要近三十文,羊杂汤也要八文,正经过日子的人家确实吃的不多。 “哪里来的发迹,”明月直勾勾盯着桌上美味,并不接茬,“着实馋得狠,少不得勒紧裤腰带吃一回打打馋虫罢了!” 羊肉刚从大锅里捞出来,颤巍巍堆在盘中,热气氤氲,还很烫嘴,久不见油水的明月却等不得了,鼓起腮帮子狠命吹了几下便往口中塞。 “呼呼呼,好烫好烫……” 可是真香啊!入口即化,好似琼膏,简直香煞人! 这是一大碗独属于她的羊肉,再没人嫌弃她吃得多,更不会有人来抢。 意识到这一点后,明月漂泊已久的心突然就往回落了落。 羊汤是羊骨架和下水熬的,零星浮着一点白嫩的骨髓、滑膜,油花不多,再撒一点芫荽,分外清口。 明月凑在碗边,小心翼翼地啜了两口,那热度便沿着喉管一路滑开,伴着浓香流到肚子里去了。 真好,现在的日子真好。 正文 17. 争 从固县直去江南的不多,明月便退而求其次,只找往南的,途中再组队。 四月十三出发,城门外有几棵金银花开得正旺,明月上前撸了一大把带着,日日煮水败火,渐渐地,大燎泡也好了。 期间遇着两场大雨,土路积满泥浆,一脚下去再难拔;水面浑浊翻滚,不辨方位,十分耽搁,直至五月初十下午,明月方重返杭州。 此时杭州已颇热,不同于北方的干热,这是一种犹如行走在蒸笼中的闷热。 相较炙烤,明月更畏惧焖湿。 老大一座城,浑似呼哧冒汽的包子铺,照在石板上的日光折回人脸上,白晃晃一片,眼都睁不开。衣裳全都潮乎乎地贴着肉,呼吸间尤为憋闷,当真难受极了。 强撑着来到客栈,两个月不见的绣姑先惊着了,忙扶她到树荫底下坐了,自己拿着蒲扇与她扇风,又让自家男人去打水,“日头正毒呢,瞧你嘴唇都白了,必是中了暑气,先洗把脸。” 又扭头冲屋里喊,“巧慧,巧慧!你明姐姐来了,快端一碗香薷饮来。” 话音刚落,穿着鹅黄纱衫的小姑娘果抱着个小瓷碗出来,“姐姐快喝。” 明月勉力一笑,顾不上道谢,先接过来喝了。 对不对症暂且不提,那香薷饮大约一直用硝石套子裹着,沁凉非常,又有股淡淡的香气,一碗下去确实舒服许多。 明月又洗了脸和脖子,歇一会儿,渐渐精神起来,便听绣姑道:“也是巧了,今儿这边竟没有空房,你别急,我替你去旁边几家问问。” 明月道谢,自己拿着蒲扇扇风,绣姑又坐一会儿便去了。 不多时,绣姑回来,热得一头汗,“找着一家,出去往左手边走两百步,门口栽着一棵樱桃树的就是,等会儿日头落山了,我送你过去。明儿一早我就收拾屋子,你还回这边住,巧慧也想你呢。” 明月再次道谢,绣姑便笑,“相逢既是缘,这样客气做甚。” 明月正色道:“固然有缘,也是您热心快肠的好处。” 不远离家乡的人大约很难理解这种感受,在陌生的地方有这么个人帮衬着,事事有回应,比什么都强。 大热天赶路着实不好受,明月的头足足疼了一整日,一夜无眠,次日早起亦无胃口,搬回绣姑那边时还蔫哒哒的。直至太阳落山,空气中微微带了点凉意,方慢慢缓过来。 “明姐姐,”巧慧哒哒哒过来敲门,“娘做了鱼片粥,你吃些吧。” 明月本欲推辞,奈何小姑娘嚷嚷道:“烫呀,姐姐,要洒啦!” 小孩子肌肤娇嫩,可不敢烫着。明月连忙开门,却见巧慧正提着小盅冲自己笑呢。 “小机灵鬼儿。”明月失笑,接了粥。 鱼片是活鱼现杀,快刀片好后用嫩姜牙子拧出姜汁来抓拌了,往粥里一滚就得,又鲜又嫩,没有一点儿腥气。才打开盖子,温热的米香就扑了一脸,菊花瓣一样卷曲的鱼片在莹润粥水中若隐若现,羞答答的,竟惹得她腹中饥饿起来。 后院竹林已然长成,油油绿绿遮天蔽日,风一吹便刷~刷~作响,浓郁竹香悄然笼罩各处。屋内闷热,明月便坐在外面吃,听着竹响,嗅着竹香,分外惬意。 巧慧直接蹲在台阶上,小胖手在从小荷包里掏呀掏,掏出几个尖尖的蝙蝠形状的红东西递来。 “这是什么?”明月好奇地接过,总觉得有点儿眼熟。 “嫩菱角。”巧慧脆生生道,把尖尖放到嘴巴里一咬,再用小手顺着一捏,菱角皮便裂开,露出里面白白嫩嫩的肉来。 如今尚不到鲜菱角大批上市的时候,这种嫩生生的果肉不多,皮不厚也不硬,很适合给小孩子啃着玩。若要正经吃肉的,还得小一个月呢。 原来是菱角!明月恍然大悟。北方只有黑乎乎的干菱角,里头也不是嫩肉,而是硬邦邦的面儿似的,难怪她一时没认出来。 明月也学着她的样子啃,水唧唧的,最中间有一点极其脆嫩的肉,透着一股清新的水汽。 她头回啃这个,难免有些笨拙,巧慧便咯咯笑起来,明月也跟着笑。笑声传出去老远,引得内院绣姑亦探头看,“吃东西的时候少说话,当心呛着。” “哎!”两人齐声应了。 一盅粥下肚,明月出了一身汗,风一吹,连日来的不适似乎也顺着毛孔一并流走了。 吃完粥,明月正欲起身去井边打水,就见有人从外头回来。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几缕碎发和衣裳都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合着憔悴的脸,很有点狼狈。 对方似乎没想到这么晚还有人在外头,愣了下,微微颔首示意,径直回屋里去了。 稍后明月去内院找绣姑还餐具,回想起对面那女人眉宇间似有化不开的忧愁,忍不住问了一嘴。 “也是个可怜人,”绣姑往炉内塞了把柴火,“来找她男人的。” 家丑不外扬,这样的事她不好细问,只对方过来打听消息时漏过几句罢了。 夏日烧柴堪比酷刑,明月迅速往后挪了两步,鼻翼微动,“这是在蒸什么?” 好浓郁的竹香啊,大半夜的,谁吃竹筒饭不成? “沥些鲜竹汁,”绣姑努嘴儿示意她近看,“如今连带你四个客,三个北地的,我瞧着都有些水土不服,存了湿热。明儿一早你先喝一碗。” 竹子还能这么吃?!明月叹为观止,上前看了眼,竟不是炉子蒸,而是搭了一个中空的铁架子,里头架柴火烤着几段大竹子。怕夜里露重、有雨,这才额外搭了个顶。 又听绣姑继续方才的话题,“她只问书院,似乎还是个读书人呢!” 杭州富贵,富贵迷人眼,抛妻弃子者大有人在。 明月也听说过读书人一朝得意后弃糟糠于不顾的故事,跟着唏嘘一回。 天下之大,可怜人何其多,自己不也身似浮萍、四处飘零么,又有何资格可怜旁人。 罢了罢了,且睡。 江南夏日威力惊人,又闷又潮,明月一早就热醒,穿鞋下地时,愕然发现桌腿上竟长出来一丛小蘑菇! 一丛三根,圆头圆脑的,白杆杆上顶着灰盖盖,怪可爱的。 天下之大,当真无奇不有,北方桌椅时常开裂,南方竟能养蘑菇了! 再添新见识的明月摇着头,拿起铜盆,一推门就见昨晚那个女人也推门出来。 两人再次遥遥颔首示意,一个去打水洗脸,一个匆匆出门而去。 早起无甚胃口,明月被绣姑按着灌了一盅竹子汁才放出门。砸吧砸吧嘴儿,嗯,竹子味儿,泡过的大竹竿味儿! 排队进城时买了块荷叶裹的热米糕慢慢啃,等进城,米糕也啃完了,唯余唇齿间残留的米香和荷叶清香。 城内人多,明月下地牵着骡子慢慢走,依旧挨着大大小小的布庄看过去,看时节买卖,看花色兴衰,看衣裳样式。 杭州宛如一座巨大的丝绸中转码头,几乎每天都有海内外各色布料出入,明月离开不过短短两个月,市面上的花色料子竟更新近三成,可见吞吐量之大。 端午才过去数日,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热乎乎的粽子香,那些印染、织造着五毒纹样的料子便已被从最显眼的位置挤开,换上亭亭玉立的莲花、独自成团的绣毬、昂首挺胸的合欢,经营之残酷可见一斑。 喜新厌旧乃人之天性,努力保有最时兴的花色、最先进的织造技艺,才是各大绸缎庄的生存之道。 抵达薛记布庄时,店里有数位顾客,明月没瞧见薛掌柜,便自顾自看货。 卖货最讲究好记性,有两个伙计竟还记得她,“姑娘还要罗么?这里有几匹新到的,十分好看。若要零料,只怕此刻不多。” 近来样衣只新裁了十来件,一件只得三片零料,统共也没几斤。 “那倒不急。”明月对此早有预料,才要说话,便听身后一阵楼梯踩踏声,扭头一瞧,却是薛掌柜笑陪着极体面极富贵的一家人下来,身后一溜儿伙计,怀中各端着几卷料子,五光十色,好不鲜亮,粗粗估算,不下二十匹。 薛掌柜亲自陪到门口,目送他们上了马车,又送出去几步方回。 进店后她习惯性往店内一扫,双目一亮,“呦,回来了?往来可顺利?” “托福,还算顺利。”明月笑笑,“您生意兴隆哇。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您的起色比上回更好了。” “嗨。”薛掌柜摆摆手岔开话头,打量她几眼,笑道,“嗯,黑了瘦了,瞧着倒更精神了,这回再要些什么?零料却不多了。” 生意顺不顺的,精气神儿上就能瞧出来,倒不必多问。 “您的伙计方才告诉我了,”明月干脆道,“先看整料吧。” 如今看整料,大略为马家,明月暂时摒弃个人喜好,细想客人所需所求。 赵太太乃固县上数的牌面人物,穿戴势必要合乎身份,而具体什么身份,却又取决于见面对象:对内驾驭一干仆从,她是掌握生杀大权的主子,要威严,要尊重;对外迎来送往,她是平辈,也可能是不得不对官员家眷低头的“晚辈”,要柔和,要示弱…… 另外,马家还有老太太,马大官人和嫡出的一儿一女,两个妾,这两个妾又分别生了一儿一女。明月没跟这些人接触过,不了解他们的喜好,但想来不外乎父慈子孝、儿读书、女灵巧之流。 再者,马家能在当地立足,方知县功不可没。 那么,方知县一家会喜欢什么? 官员么,清廉的名声是顶顶要紧的,太招摇的料子只怕不成……只要稳稳抓住赵家这个大客,哪怕别处都不开张,也够明月受用不尽了。 这么想着,明月将柜里的新料一匹匹看过去,很有点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意思,“中秋的新料什么时候下来?” 中秋乃大节,非但高门大院要裁制新衣,各处亦要打点,马家定然需要好货!她一定要抢在固县其他绸缎庄之前拿下这笔买卖! “还早呢,端午刚过,如今各处织坊都在忙盛夏的花色,怎么也要七月了。”薛掌柜想了下,“若你仍按这样往返,下回倒正好赶上。” 只怕不易,明月飞快盘算:上回返程顺利,只用二十二天,奈何此次回杭州时碰上下雨,立刻就耽搁到二十七天。今儿是五月十一,过几日再北上,抵达固县最早也要六月初,休整一日,去马家一日,或许凑人、采买又一日,返回杭州时恰逢六月乃至七月初的酷暑加雨季。 然送礼要趁早,八月十五的礼往往八月上旬就送完了,意味着明月最迟八月初甚至七月底就要再次返回固县…… 零料买卖是没空做了,如此紧迫,拼命如明月也觉头皮发麻。 若要稳妥,除非放弃这次,专赶中秋,可明月又不甘心。 停滞的每一日都在烧钱啊! 罢了,若此次顺利,又能赚些,大不了下次雇船直达,少说能省五六日,也就宽裕了。 正文 18. 苏绣 酷暑难熬,衣料宜清爽,最凉快的料子莫过于绫罗绡纱,奈何后二者太过单薄,十分透肉,只适合做批帛、罩衣之流,不似绫罗可单穿,又贵,因此这回仍以绫罗为主。 薛掌柜便将近来新出的几样花色相荐,自然样样都好。 怎管她舌灿莲花,明月自不动如山,皆一一细看过,自有取舍,“绣毬虽好,然北方罕见,且北人多爱大开大合的爽朗花卉,此花朵紧促窄小,未必受喜,先不要它。松花配藕粉,大胆又富贵,上头的金紫葡萄纹也好看,来一匹。天水碧底色的佛手罗要一匹……” 她一行说,薛掌柜一行指使伙计登记、取货,见她脚步一顿,立刻顺着望过去,“要不我说有缘呢,昨儿才来的宝贝,杂宝苏绣呢,一共六匹,方才那家子一口气要了四匹去,眼下就剩两匹了。” 无论什么,只要有人抢,其魅力自平添三分。一番话说得明月心跳加速,掌心沁出薄汗。 若以花样区分,布料可大略分为“素”和“花”两类,前者是光面单色,后者就复杂得多了,可染色,可提花,亦可以先行染色的丝线通分经纬,直接织造出各样杂色图画,更可制成后手绘、刺绣。 眼前这匹,便是刺绣中的顶级,苏绣。 苏绣娇贵异常,一点儿脏污都沾染不得,明月忙重新净手,戴上薛掌柜递来的面巾,如此便可隔绝唾沫星儿,可以放心凑近了细看。 “湖丝缎配苏绣?果然好东西。” 越是好丝越不爱染深色,如此方能最大限度凸显丝质,眼前这匹亦不例外: 月白色薄缎面柔滑似水、轻若无物,表面零星散布着杂宝小团花绣纹,间隔约一掌为一排,每排每隔三寸一绣花。 “杂宝”意为“杂乱的宝物”,组合并不固定,眼前为双方胜、珊瑚、犀角、芭蕉叶、银锭、火珠和书宝,上缠璎珞、飘带,十分轻盈,另有小团花为正反交错缠枝莲花纹,寓意极佳。 绣纹不过围棋子大小,纤毫毕现,亦简亦奢,宜公宜私,男女皆可,老少咸宜,当真是说不尽的低调富贵,道不清的雅致排场。 这东西太好了,明月从未经历过的好,她就不信赵太太看了不心动,于是立刻决定拿下。 “二十两,”薛掌柜檀口微张,贝齿轻启,丢出惊人之语,“不二价。” “多少?!”饶是早有准备,明月也难掩震惊,眼睛当真瞪得小月亮一般,“这还是小匹呢!” 市面上常见的民用料子大多四丈一匹,宽二尺,够做成年女子中衫加一条裙子,再加男子外套中衫、内搭长衫和裤子的两大套! 可眼前这匹湖丝苏绣罗只有两丈,是按“幅”卖的,仅够一套! 不,寻常人裁剪衣裳简直糟蹋了,做屏风都使得。 “湖丝如何我自不必说,单看这上头的苏绣吧,这样精细的洒地满绣小花,一个绣娘豁出命去也得绣一个月!”真话假话,买卖场上做惯了的薛掌柜张嘴就来。 “哪里来的这样稀的满绣!”明月啼笑皆非,真是无奸不商,冷不丁就要糊弄,“中间都隔了一个大巴掌!” 若果然是满绣,价钱少说翻两番! 通常来讲,湖丝可以卖到普通丝的一倍到一倍半,似眼前这般厚度,两丈普通素色丝市价约一两半,这一小卷的底布顶了天值四两! 换言之,那几团小小“围棋子”苏绣独占十六两! 十六两啊!够寻常四口之家吃大半年,中上等的绫罗也能买五匹了! 没见到这匹布之前,明月有许多打算,想多多入好货拿下赵太太,可如今看了它,什么念想都没了。 说句不中听的,哪怕马家人自己不舍得穿,也必会买下送人! 明月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我有九十七两,为保万一,仍留出二十七两以备不时之需,还剩七十两。两匹湖丝苏绣四十两,还能有三十两采买旁的货,足够了。 不对,还有回去的路费……差点忘了! “此等纹样原本只是上头的人自己做来穿的,实在琐碎,工期又长,再等下批可就得到六七月啦。”薛掌柜平静的嗓音中满是诱惑,“届时还能不能有这个纹样,我也说不准。” 六七月,明月心里有了底,那就是要赶中秋节喽,看来这几匹也是薛掌柜提前放出来试水的。 “这样,方才的佛手、葡萄染色罗,灵芝云纹提花罗,龟背祥云绫我都要,日后必然再来,”她直直望向薛掌柜,“我不纠缠,您也透个底,都痛快些,这两匹三十六两,那些个寻常的绫罗也比照上回的让一让利,如何?” “让归让,你怎好叫我亏本!”薛掌柜拉着她的手,大吐苦水,“料子不是越薄了越贱,花也不是越多越贵……苏绣着实让不动,三十八,你若觉得好呢,我这就叫人包起来,还额外配一副绢布包袱皮。若不成呢,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再看旁的。” 明月亦知苏绣价高,况且此等杂宝花纹市面上极少,确实没多大讲头。不过做买卖么,成不成的,总得砍一刀试试,不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佛手和葡萄罗与上次同价,二两半一匹,灵芝云纹和龟背云纹工艺繁琐些,要价就高,最后讲到三两二钱一匹,总共是四十九两四钱。 留出十两路费、住宿,还能用十两,明月又要了一匹缠枝宝相花、一匹松鹤延年罗,前者求平安、祈愿、拜佛皆可,后者可做寿礼,颜色也大方,男女皆可。 上回四匹嫌少,这回八匹也多不到哪里去……不过超过十匹便要纳税,以后也要正经想个法子才好。 明月龇牙咧嘴数出去五十六两,成功逗得薛掌柜笑得花枝乱颤,“妹子,本钱大,利也高呀。你年岁虽小,却极有魄力,又肯吃苦,来日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薛掌柜人生得娇俏,一口流利官话中江南风情微露,呱唧呱唧夸起人来尤为动听,即便明月同为女子,亦不免喜形于色,“姐姐过誉,借您吉言吧!” “放心吧,”薛掌柜胸有成竹道,“我素来看人极准!” 夸奖归夸奖,买卖归买卖,穷鬼附体的明月却没忘了正事,“时下多雨,劳烦多裹几层油纸。” 顿了顿,又笑嘻嘻道:“若您肯多送一层防水油布就更好啦!” 薛掌柜用涂了鲜红豆蔻的指头虚虚朝她一点,“瞧瞧,打蛇随棍上。” 说着,果然叫伙计去后头拿了好大一摞油布,喜得明月连连道谢。 若去外头买时,这么些油布也得一百多文呢。 不多时,料子俱包好,尤其那两匹湖丝苏绣,硬生生裹了六层,当真水泼不进,哪怕往泥潭滚一圈亦不妨碍。 额外竟还多出一包来,却听薛掌柜轻描淡写道:“这两个月又攒了两斤零料,若不嫌弃,拿去玩儿吧。” 她喜欢与痛快人打交道,也喜欢交朋友,只要合了胃口,并不介意仨瓜俩枣的。 一斤零料才六百钱,加起来不够折腾的,不如白送赚个人缘。 明月不料还有这般意外之喜,花钱的肉痛顿时去了大半,好话倾泻而出,“不嫌弃不嫌弃,掌柜的您处事大方,难怪能赚下恁大家业,依我说,好日子且在后头呢!” 东西虽少,放在别的店铺也要花银子买呢! 白得的就是香! “咱们都过好日子,”薛掌柜爽朗笑道,“说起来,你若七月来,非但有杂宝苏绣,还能赶上锦呢。” “锦也有得卖?!”明月诧异道。 非她大惊小怪,皆因锦缎工艺繁琐、成本高昂,历来为官营作坊垄断,多用于裁制龙袍、凤袍、蟒褂、官服补子等,或内外赏赐,乃达官显贵专用之物。纵机缘巧合流传在外,数量也极少,非手眼通天的大店铺不可得,更不会大剌剌摆出来公然售卖。 像明家布庄经营十多年,就从未卖过锦缎,因为根本进不到货!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薛掌柜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叫人上了喷香好茶和蜜煎杨梅、香煎樱桃两样点心,仍去上回的位置坐着细说,“上用、官用的重锦咱们自然不敢碰,可细锦却使得……”【注1】 如今各处经济繁荣,旧日衣裳早已不能满足豪商巨贾的胃口,他们多的是银子没处花,又不敢冒犯国法,便想了个法儿:将那织金绣银的重锦稍作删减,以更细的丝线,配合重数更少的长梭织就轻薄一等的细锦。 “丝绸买卖且大着呢,你只管做吧。”薛掌柜以过来人的身份意味深长道,见明月不耐热,又叫人去外头买了鲜果冰酪碗子与她吃。 利欲熏心不是说着耍的,锦缎算得了什么呢?只要出的价格够高,便是西洋来的贡品,下头的人也纺得出! 明月目瞪口呆,好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她既懊恼出来晚了,错过如此多的世事变迁;又不禁侥幸,没有继续停滞不前。 果然还是出来好! 不过因为听得太入迷,她压根儿没顾得上细细品尝鲜果冰酪碗!只隐约记得酸酸甜甜冰冰凉凉,在嘴里一晃,就顺着喉咙下去了。 明月痛心疾首,十多个大钱一碗呢,她都没舍得买过,竟没尝着味儿就没了! 正文 19. 急切 绣姑震惊于明月行动之迅速,“这就要走?” 明月本人亦尴尬,“也是没想到……” 谁能想到呢,薛掌柜那里的好货那样多,头天就给自己塞满了。 昨儿她才交了三天房钱,眼见住不全了。 绣姑看出她的不自在,语重心长道:“非我贪图多几日房钱,你不住,自然要退的。只是到底痴长你几岁,有几句话不吐不快。你呀,别仗着自己年轻便死命折腾,且瞧瞧那大日头,哪里是好玩的,来时的难受都忘了不成?热也是能热死人的!年轻不知保养,等你老了,且有得受呢!” 明月不意她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呆愣,眼眶竟有些酸涩起来。 自从娘去世,已许久没人这般温柔待她了。 可是,没法子呀,明月默默地想,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也没有大店的人脉、口碑、资历,唯有搏命才能觅得一线生机……谁不爱享乐,可若年轻时松懈,难不成年迈时守着健壮身子要饭去? 见她不说话,绣姑亦不好再劝。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但凡有得选,她一个小姑娘何必如此?倒显得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明月是五月初十到的杭州,五月十三就随人踏上返程,虽有些仓促,到底赶上了。 夏日憋闷,船舱内更加难闻,明月几欲作呕,着实待不住,索性带着帷帽去甲板上,同那些水手打听消息。 “船只处处靠岸,实在慢了些,我若自己包一条船,该怎么算呢?” 那水手便带着她去找了压船的兵士,对方熟练道:“需得先提前两天往水司衙门走一趟,找上头的人批个条子,便可免去各地轮换之苦,南北无阻。若仍包这样的两层大船,各处水手少不得,需得一百两。” 一百两!还不如我自己跳下去游!明月咋舌。 那兵士见状便笑,“若要小些的,也有,一层的六十两,却不大划算。再小的便只剩乌篷了,连人带牲口,大的十来个,小的最多五个,十分逼仄,晚间只好蜷缩在篷下将就,又不管吃喝,要价十五两。” 坐这样的大船是二两半,包最小的乌篷船却要十五两,于普通人而言可谓天文数字,但明月却极为心动。 大船虽大,也只二层有独立房间,同自己这样的底层渡客却无半分关联,照样塞得鸽子笼似的,又闷又热又乱,还要担心布匹被弄脏。说句不中听的,若非有军士压船,行李早没了! 且逢码头便停,路线又绕又慢,起码要半个月…… 包船就不同了,乌篷船小,坐的人也少啊,夏日还通风呢!岂不更干净?十五两看着多,却可直达,少说能省五天! 单程省五天,一个来回就是十天!一年下来,能多跑好几趟,多少银子挣不得! 明月十分心动,同时也更清楚自己的优势: 固县那几个大绸缎庄来进货时,需得有经验的内行坐大车,陆路先就慢自己一步。待到后半程换乘水路时,这样便宜的渡客船挤不下、小船又放不开,要么包大船,要么坐当初常夫人一行坐的那种贵的,如此一来,本钱又上去了…… 暑天赶路实在难熬,热辣辣的日头烤得水汽升腾,水面更胜镜面,直晒得人面皮发烫、眼前发昏。 更兼底层船舱憋闷难闻,饶是明月出发前带足丸药,也吐了一回。 所幸年轻,底子好,坐到后来,竟慢慢适应了,还学人家在夜里钓了几条鱼呢! 有钓客现场掏了刀子吃鱼生,明月大着胆子跟着试了一回,实在受不了生肉的口感,扭头吐了。 适应了船上生活之后,后半程就不那么难熬,后来转陆路,众人日落赶路,日出而歇,倒也不慢。 进到应天府地界那日遇到一场雨,众人原地等了半日,眼见淅淅沥沥不停,不由得心焦。 有个有经验的老人望了一回天,“这雨再等一日也未必干净,届时路面皆被泡软泡透,更难走。夏天的雨未必广,我看约莫只这几十里地上头有黑云,倒不如待雨势稍小便启程,走一段或许就晴了。” 一行七人,五个人同意,明月亦在其中。 她将布匹反复检查几遍,油布的边边角角都绑紧了,正了正前几日买的蓑衣,咬牙冲进雨幕。 那老人说得不错,现在虽下雨,但只湿了地皮子,踩上去还是硬邦邦的,只要慢些就不打滑,更不用担心陷入泥坑、水洼。 这就是走南闯北的经验啊,明月感慨道。 难怪人家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果然不错。 众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果见雨势越来越小,最后竟踩上干地皮!回头一瞧,来时路依旧被雨幕笼罩,浑似阴阳两境,何等神奇! 接下来几日,众人皆对那老者推崇不尽,每每休息时,一应打水、煮饭悉数代劳。 那老者倒也投桃报李,竟指出一条鲜有人知的近路,还不忘叮嘱大伙,“这条路虽近却险,常有野兽出没,人少时万万走不得。” 他虽年逾五旬,然步履矫健,目有精光,显然有武艺在身,体力半点不逊色,且对沿途诸多府州县镇皆十分熟悉。明月心生敬佩,时时找他讨教,分别时又问住址。 难得遇见高人,若日后能再有机会同行就好了。 托老爷子的福,此行极顺,饶是有大雨阻路,明月也只花了二十四天便返回固县! 当夜明月倒头就睡,次日一番梳洗后便去马家。 小安老远就瞧见她,愣了一瞬才敢认,“哎呦我的姐姐,怎么瘦成这样了?” 稍后春枝出来,远远就见黑瘦一条人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不禁脱口而出,“哎哟哟,这是怎么弄的?我的明老板!” “有些水土不服,又晒,难免黑瘦些。”明月咧嘴一笑,牙齿分外显白,“姐姐说笑了,不过小打小闹罢了,哪里当得起老板一说。” 见她精神还好,春枝亦笑道:“快别自谦,你是能吃苦的,这一年到头走下来说说也能跑个五六趟了,怎么不比旁人挣得多,况且又自在。” 今儿才六月初七,真是够快的。 春枝又叹,“若非我把身子投在这儿,也跟着你干。” 与人为奴为婢,哪有自己当家作主来的自在?就算挣到大丫头,也不过一个月一两罢了,哪个主子也不真拿着当个人看。倘或哪句话说得不对,转头配了小厮,一辈子就完了。 明月拿捏不准春枝的真实意思,许是遇到什么糟心事了吧,故而想了一回才说:“姐姐也说我能吃苦,只看我如今形容便知一二,走南闯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其实辛苦些倒无妨,可恨路上常有歹徒劫道,又多野兽出没,一个不小心,小命都没了。姐姐在这里饱受重用,又有人遮风挡雨的,吃喝不愁,说句不中听的,天塌下来还有主子盯着呢。若非我没得选,哪里就敢外出挣命呢?不过拼死混口饭吃罢了。” 一看明月瘦的这样,春枝跟着叹息一回,暂且将各样心思都收了。真是各有各的难处啊。 两人一番寒暄,春枝先带明月去门房处等候,亲自看人上了茶才走,“方才太太会客呢,我且回去瞧瞧,若今儿有空见你倒罢了,若不得空,只好明儿再说。” “好姐姐,我都明白,你只管去,也不要急,专挑着太太高兴时说吧。”明月道。 这一等就从早上等到晌午,春枝抽空来了一趟,步履匆匆,“今儿会客,倒来了好个没眼色的东西,我冷眼瞧着太太面色不虞……” 明月会意,立刻站起来,“辛苦姐姐了,我明儿赶早再来。” 结果当天傍晚,春枝又叫小安往客栈里送话,说大官人今日在外应酬,吃多了酒,也不知说了什么,太太不大高兴。 “春枝姐姐说,不若明儿午后再去,等太太歇晌起来,养足了精神也好说话。”小安抓着衣袖扇风,热得脸都红了。 明月记下,抓了几十个钱与他,“大热天的,辛苦你跑一趟,拿着买碗甜水喝,回头我额外再谢春枝姐姐。” 这就是内宅有人的好处了,若无人告知,明月直愣愣冲上去触了霉头,莫说挣钱,只怕谈好的熟鸭子都能飞了! 小安喜得眉开眼笑,伸手捧了,美滋滋塞入怀中,“姐姐若有什么事,也只管吩咐我。” 明月失笑,“好。” 送走小安,眼见时候还早,明月便去城中几家绸缎庄子逛了一回,见里头摆的俱是杭州两个月前的货色,也比自己卖的贵些,心下大定,又有些得意。 瞧瞧,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吃,你们都比不过我! 次日明月便痛痛快快睡了个懒觉,日上三竿才起。 有些饿,偏生又热,懒懒的没什么胃口,可巧见街对面有个摊子卖过水凉面,很是劲道,又在骨头汤底里加香醋并各样鲜菜丝,五颜六色十分美丽,倒有些意思。 再花十个大钱要一碗炖得烂烂的肥鸡,一并吃了。 熬了这么些日子,五脏六腑用油脂润一润,果然痛快。 吃饱喝足,明月取出牙粉细细漱口,看着地上的日头影儿慢慢琢磨: 赵太太要午睡,未时虽有空,却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未必愿意见人。 倒不如等到申时中再去,日头西斜,不那么热了,又不着急吃晚饭,正是个空。 稍后明月也狠狠睡了个午觉,醒后又要水沐浴更衣,果等到申时才出门。 到马家后门时,小安已等着了,快步上前帮她牵骡子,“方才春枝姐姐还问呢,姐姐来得倒巧。” 明月麻溜儿卸货,正随小安往里走,恰见春枝往外来。 双方见了,俱都松气,小安帮忙送到内院门便回。 明月先在院子的树荫底下等着,春枝进去回禀,不多时便招手叫她进去。 乍一看明月的样子,赵太太也愣了一瞬,低头看看怀中抱着的黑猫,再看看她黑脸上一双圆眼,一时撑不住,竟扑哧笑了。 正文 20. 预定 卖货讲究技巧,同样的东西在不同境况下以不同次序呈现,结果可能天上地下: 若昨儿赶在赵太太的气头上送进来,她心下烦闷,难免看哪个都不顺眼;如今先拿出那两匹湖丝苏绣,余者必黯然失色。 但此刻明月先取出那六匹绫罗,因花色、纹样、丝质皆属上等,且男女老少均涵盖其中,赵太太便很满意,命人记下。 明明带进来八匹,却只开六匹,剩下的便格外引人注目。“那两匹呢,怎不打开我瞧?” 进了我家门,还要原封不动的出去不成? “不瞒您说,太太,若非要糊口,这两匹我还真不舍得。”明月稍显迟疑,双手在那两个卷儿上轻轻抚过,旋即不轻不重拍了一记马屁,“不过宝马配英雄,能遇到您这般识货又有身份的买主,也值了!” 人会对得来不易的东西更加渴望,赵太太一听,柳眉微扬,似笑非笑道:“哦?那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 剩下的话悉数消失在一层又一层剥去的油纸面前。 良久,才听面露惊艳之色的赵太太轻声道:“果然不错。” 她尚且如此,周遭的丫头们更不必说。 苏绣不罕见,湖丝亦常有,然多以花鸟、吉祥纹样见长。纵有珍宝纹,亦多以一种为尊,余者辅之,或富丽堂皇,或庞大呆板,如眼前这般近十种汇于一处,不分主次的,极少。 赵太太细看,暗自点头,绣纹品类虽多,然小巧玲珑、杂而不乱,且颇有留白,实在算得上高明。 清新淡雅、风流俊逸,与北地的富丽厚重截然不同,果有江南余韵。能做出如此排布的人,想必于书画一道亦有造诣。 过了几息,赵太太才抬起眼来,以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着明月。 之前以为只是寻常小贩,不过胆子大了些、腿脚勤快些,如今看来,竟小瞧她了。 “这料子在南边可多见?” “回太太,这是货真价实的头茬,店家拿来试卖的。”明月不卑不亢道,“我拿到货便立即返程,遇着大雨也不敢歇,牲口都跑得吐白沫了才送到。” 论快,明月有把握不输给县里的任何一家绸缎庄。甚至对上州里的,也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不过若有人私底下找了绣娘单做,不在市面上流通,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赵太太沉吟片刻,“我要八匹,最迟八月初就要,你可弄得来?” 八匹!明月仿佛看到了从天而降的馅饼。 物以稀为贵,正因市面上少,北方更少,所以她敢要高价:哪怕不讲价,进价二十两,倒手卖四十五两,八匹就赚二百两。 明月心知肚明,如今她体量小、敢玩儿命,赚的就是头茬的银子! 再过几个月,不光卖不了这么贵,只怕也轮不到自己挣了。 有钱不赚王八蛋!一瞬间,血都涌到天灵盖上,又热又涨,她重重点头,“弄得来。” 薛掌柜初次试水都有六匹,既然好卖,中秋节少说也要翻几番,八匹不成问题。 明月心中狂喜,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杂宝纹亦细分许多种,可有无数种搭配,新货未出,不敢保证每匹皆是这般花色。” 先说好,省得事后掰扯不清。 赵太太点头,“那倒不要紧,只需成双成对,也要这般清雅的才好。” 如此品相,送去州府都使得。 若自家人做衣裳,何须讲究成双成对?明月就更肯定她是要送礼了。 “你的眼光不错,胆子也大,若看见有别的好货也一并送了来。”赵太太拨弄着茶盏道。 明月还真有,“细锦,太太可中意?” 绫罗绸缎,纱绢绮锦,以末者为尊,赵太太自然中意。 “只是,”明月难得踟蹰,似有难言之隐,“恐怕要劳烦太太先付几成定金。” 赵太太瞥了她一眼,还没开口,身边的大丫头便率先笑道:“怎么,还怕我们马家赖账不成?” “自然不怕。”明月罕见的带了几分赧然,腼腆一笑,“太太慷慨,我恨不得将太太供起来,如何会有这般不敬的念头?只是,只是实在囊中羞涩……让您见笑了。” 这次的两匹苏绣卖九十两,六匹绫罗进价十六两,转手卖三十二两,哪怕加上她一直没动的二十七两老底,满打满算一百五十两。扣掉返程开销十两,破釜沉舟压上全副身家也不过一百四十两。 可光预定的八匹湖丝苏绣本钱就要一百六十两,至于锦……卖了她都付不起。 赵太太:“……” 差点忘了这是个小穷鬼。 马家在本地颇有威名,在外亦有人脉,谅她也不敢卷银子跑。 况且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生意人还是分得清的。 于是双方当场立下字据: 明月保证八月初三之前送货上门,只要布料无污损,赵太太照单全收。过时不候,且需双倍赔付。 按手印前,赵太太再次向明月确认,“果真能及时赶回?” 若回不来,误了事,你也不必在本县混了。 明月发了狠,把手指往印泥中一按,随后重重落在纸面上,一字一顿,“太太放心,爬,我也爬回来。” “采买后上门兜售”和“预支银子按图索骥”,绝对是两码事。 前者可能意味着巧合,饱含未知,后者却代表大客已经对卖方产生相当的信赖,并允许某些细小的出入。 况且……明月低头看看塞着银票的胸口,只觉那里一片滚烫。 这是她第一次大胆尝试,尝试用别人的银子撬动别人的买卖……当真别有一番滋味。 离开马家的时候,明月恨不得骨头都轻了三两,自觉前途一片光明,连带着擦肩而过的粪车都不觉得臭了。 只要能在下一次让赵太太满意,这位大客就算稳了! 哪怕日后只伺候这一家呢,也够吃穿了。 沉重的付出即将得到丰厚回报,明月禁不住笑出声,自言自语道:“明月啊明月,你真厉害啊!” 她太高兴了,以至于下午外出兜售布片零料时,王老太都忍不住问:“姑娘,遇到什么好事了?” 正弯腰挑选的陈大姐也十分好奇地望过来。 事以密成,明月抿嘴儿一笑,避而不答,“不瞒你们说,我着急往南边去呢,只卖这半天,若卖不完也不强求,留着自己缝衣裳穿。” 目前最要紧的就是与赵太太的“中秋之约”,别的都可以靠后。 固县往南的旅人可遇不可求,前几天她刚来时就拜托客栈伙计帮忙打听了,如今也才凑到两个,都是明天就要走。若不赶这波,指不定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王老太没多问,只一味加紧选料子,陈大姐也被带动,莫名紧张了起来。 明月便问:“算算日子,令郎的新衣也该得了,穿着还好?” 陈大姐可算等到有人问了,当下眉飞色舞道:“非我夸口,我家桂明生得俊秀,穿什么都好看……” 人靠衣裳马靠鞍,您好歹也夸夸我家的货不行吗?明月心中哭笑不得,口中却也顺着夸,“那是,大姐您长得体面,令郎还能差得了么?” 王老太没忍住,埋头笑了一声,又出声附和道:“她家桂明确实俊。” 陈大姐越发得意起来,难免有些飘飘然,又咬牙选了一套长衫料子,花了三百多文。 数铜板的空儿,明月趁机问:“那他的同窗们就没有问的?” 叫他们都来我这里买呀! 陈大姐递铜板的动作一顿,支吾道:“我不知道,我也不问他学里的事……” 说完,抓起布片就走。 明月:“……” 不是,你跑什么! 等她家的门一关,王老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压低声音对明月道:“这是唯恐有人压下她儿子的风头去。” 虽说能供得起读书的大多有点闲钱,可民间私塾收的都是平头百姓家的孩子,能有身干净衣裳穿就不错了,哪里敢奢望丝绸呢?听说桂明那身水田衣穿去私塾,着实轰动。 卖货的自然希望人人都穿自己卖的货,可买货的,却希望自己是独一份儿。 明月也跟着笑,“那您知不知道那几个读书的同窗住在哪里?” 具体住在哪里,王老太还真不清楚。 但她知道私塾在哪儿。 次日晌午,明月直接就牵着骡子过去了! 这家私塾收的多是本县学子,晚间可以家去,但中午只休半个时辰,离家远的学子来不及往返,或自己带饭,或有家人来送。 等人一多,明月就在那外面叫卖,“丝绸~丝绸~江南丝绸!江南上等丝绸!绫罗绸缎无所不包,挑织染缂应有尽有,丝绸零料便宜卖啦,两文钱一张,两~文~钱一张!买到赚到,只要两文钱一张啦!可做水田衣,水田衣!男穿风流倜傥,女穿灵秀飘逸……” 丝绸?! 布片?! 水田衣?! 有几人的耳朵登时竖起,竟顾不得等儿子出来取饭,急匆匆过来问道:“前儿那姓黄的书生身上穿的水田衣,就是这些拼的不成?” “正是正是,正是拿我家料子拼的。”明月笑眯眯道,“您若喜欢,尽管挑,或许以后我就不卖了,买到赚到。若拿不定主意时,直接叫令郎过来往身上比比,我也能帮着出出主意。” “可算遇着了,”一个穿姜黄色斜襟短衫的女人撇撇嘴,“你不知道,前儿我去问那陈大姐,她还死活不肯说哩!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满天下的衣裳只她儿子穿得不成?” 另一人也附和道:“说的是呢,既是拼接,我们另选不同花色不同纹样就是了。” 打量谁稀罕同人穿一样的呢! 说笑间,几个女人便凑在一处挑选起来。 期间陆续有下课的书生出来,四处找娘不见,环顾四周后才迟疑着往这边来,“娘,恁都来了,怎还不给我饭!” 头一个过来的女子拍大腿,“哎呦,你看,忘了!正好你来,过来我比比!” 那书生也就十二三岁模样,当众被母亲拉过去比划来比划去,四周又好些人围观,小脸儿泛红,有点不好意思。 他娘就往他背上拍了把,“别乱动,给你选新衣裳呢!” 新衣裳!小书生眼睛一亮,急急问道:“是桂明那样的不是?” 几个女人都笑起来,他娘忍笑,“是怎得,不是又怎得?” 小书生气鼓鼓道:“不是我就不要了!” “那你快走吧!”他娘推了他一把,引得众人哄笑。 那小子也回过神来,又嘿嘿笑着凑上去,也伸长了脖子看,“红的,我要红的,红的鲜亮!” 还是那句话,读书就不是穷人家的事,这年月,但凡读得起书的,咬咬牙掏个几百文并不费事。 一群人说说笑笑间就将明月带来的料子瓜分得差不多,心满意足地离去。 还剩一点,要么颜色不好,要么花纹、厚薄对不上,不值当费工夫,明月便留下自用。 正文 第 21-22 章 六月初十,明月自固县启程。 正是一年间最热的时候,炽热阳光尤如利剑,笔直地穿透衣裳,烤得皮肉生疼,继而汗出如浆,又被燥风卷起的尘土糊匀,闷且痒。 近来少雨,地面开裂,树叶打蔫,远看天地都被扭曲,沿途许多小池塘、小河也干涸,露出底部黑乎乎龟裂的淤泥和焦干的鱼虾。 太热了,白天完全不能赶路,明月只好昼伏夜出,吃不好、睡不好,一路辛劳难以言表。 一人一骡于七月初三傍晚抵杭州,次日一早进城,饶是薛掌柜见多识广亦不禁感慨,“你怕不是飞来的!” 盛夏三伏,简直是在玩儿命。 如今两人熟了,彼此间少些拘束,明月主动向她讨茶吃,咕咚咚灌下去半壶才狠狠吐了口气道:“走量,我比不得旁人,只好抢新鲜。” 有失必有得,寻常货色走量如何能有这般厚利。 说着,明月难耐地扭了几下脖子。 纵然一路戴着帷帽,依旧挡不住地面返上来的热气,她的脖子和下巴皆被晒伤,近几日开始蜕皮,黑一块白一块,皱皱巴巴十分可怖。汗水滑过掉皮后的嫩肉,细细密密地疼,她几次三番想伸手挠。 薛掌柜递来一把绢扇,叫人去取薄荷芦荟汁子和药油,“快别抓,当心留疤。用纱布蘸药水按一按就好了,保持干爽,三两日便可收敛。” 不多时,药汁上来,明月洗了手,照她说的法子按了一回,又往两侧太阳穴上擦了点药油,凉意顿生,舒坦得直吐气。 薛掌柜帮她扇了几下,“你这样跑,一年下来卖不少呢。” 这次光湖丝苏绣便要八匹,又要细锦,都是贵价好货,快赶上中等贩子了。 进货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在短时间内销出去。 这个姑娘的扩张堪称神速,她亲眼见证了对方一步一个大台阶,短短半年多就从几两的碎布头买卖攀升至如今的苏绣、锦缎,着实令人震惊。 明月将扇子扇出残影,薄荷药油味儿迅速弥漫开来,“买卖不等人,能赚就赚吧,谁说得准以后如何?” 桌上摆着一只青石小水翁,里头两朵粉荷亭亭玉立,粉蕊怒放,另有一支含苞,衬着两片浓绿大荷叶和几只歪脖莲蓬,分外有趣。 明月一扇风,那细嫩花瓣便微微颤动,隐隐泛起一点带着水意的清香来。 见她盯着莲蓬看个不住,薛掌柜莞尔,伸手取了一只给她,“剥了吃吧,莲子脆嫩,莲心虽苦,却是败火良药,吃些无妨。” 明月嘿嘿一笑,果然剥了来吃,“哇……呕……” 好苦! 难得见她这般孩气,薛掌柜被逗得大笑,“细锦最迟明天下午便到,只是苏绣却有些早,少说要七、八日才来呢。” “我等不了那么久。”明月皱眉,刚吃过莲心的脸上更皱巴了。 与赵太太签的“生死状”上若干条款历历在目,她定要八月初三之前回去,否则之前的一切努力便都白费了。 啧,麻烦了。 “这样急,”薛掌柜跟着郑重起来,擎着扇子扇了几下,“不好办呢。” “正是,”明月摆弄着剩下的半只莲蓬叹道,“言而有信乃商人立足之本,若此次办砸,恐怕就没有来日了。” 薛掌柜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扇扇子的手一顿,“既如此,你可愿往苏州去一趟?” “苏州?”明月瞬间了然,“有何不可?” 她知道薛掌柜的意思了:虽未到,但算算日子,大略也该得了,只等薛记的人去接货罢了。左右苏州乃返程必经之路,她大可以先去,直接在码头的薛记货船上交割,也不必再回杭州,岂不省事? “多谢您了,实在解我燃眉之急。”明月起身作揖,又想了一回,“正好,我还有些事要办,后日一早出发,约莫两日可达,可来得及?” 当然,最省事的还是直接跟薛记的船去,但事关业内机密,窥探同行渠道乃行业大忌,薛掌柜不至于那般无私,明月也不至于那般无耻。 况且码头上卖货实在繁琐,需得薛记的人重新开舱、盘点登记,薛掌柜肯如此行事,已是帮了大忙。 薛掌柜对她的知进退很满意,“好。” 对合眼缘的人,薛掌柜并不介意顺手帮一把,但对方定要知情识趣,断不可打蛇随棍上、得了便宜还卖乖。 如此,刚好。 两人又坐着吃了会儿茶,下头便有伙计来通报,说有贵客到,需薛掌柜亲自接待。 明月顺势告辞,出门路过书肆,脚步一顿,转头走了进去。 杭州富贵,许多小姐们也读书,她去时正有几个年轻姑娘与伙计说话,“恁多版本,叫我不知如何取舍。” 同来的几个女孩儿也叽叽喳喳议论起来,声音清脆,透着股无忧无虑的鲜活气。 伙计便一一翻与她们瞧,“单论装订之法便有蝴蝶装、包背装和线装之分,各有千秋。再有内页刊刻,姑娘你瞧,这是官刻,好纸好墨,排布整齐、字迹清晰,多放几年也不褪色,封皮乃荷叶皮纸,略沾水亦无妨。官刻亦有两个版本,一白本,一带大儒注释的,价格么,自然贵些,前者要五两,后者七两。” 明月也凑上去瞧,跟着学了一手。 做买卖嘛,不一定遇到什么人,倘或来日有文人做客人,自己却对书画之流一窍不通,总归不好。 那几位女郎低声议论一回,大约是觉得贵了,迟迟不开口。 伙计见状又打开另外几本,“这是私人书坊刻印,排布么,自然不如官刻齐整,字迹也小,纸张和墨水不过平平,封皮亦无甚好处。不过看都是一样看的,卖得也最多。” 真是一文钱一分货,明月这个不懂行的都能一眼看出好坏: 最贵的纸张厚重,翻之铮铮有声;字迹宽大整齐,阅之心旷神怡;每页还单独留出写批注的空白,看着便舒心。 反观便宜货,为节省成本,纸张甚薄,且质地并不匀称,又恨不得一页当三页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 几位姑娘挑了两本中等的,合计三两九钱八分,蝴蝶般翩然离去。 见明月没走,伙计又笑着上前招呼。 明月难得扭捏,“我认字却不会写,该从何处下手呢?” 买卖做起来之后,需要落款的地方越来越多,可是她根本不会写。 那书肆伙计并未瞧不起她,温和道:“姑娘以前可曾习过?” 明月摇头。儿时她跟先生念书,还没念到需要上纸练字呢,先生就被继母辞退了,压根儿没入门。 “平时我也用木棍在沙土上练,可是到了纸面上还是不成。”明月沮丧道。 “那自然是不成的,”伙计温和笑道,“木棍是硬的,毛笔是软的,沙土不会晕,不会破,又怎么能一样呢?” 他想了想,耐心道:“我想你练字定以务实为要,既如此,那些花哨卖弄便一概不取……” 非伙计势利眼,皆因他常年待客,练就一双利眼。似方才那几位小姐,周身温柔,眼神清澈,一派天真烂漫,便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娇客,大多好诗词文章,以备取乐消遣;可眼前这位姑娘肌肤不甚白皙,双手却尤其细腻,更兼双眸精光四射,浑身透着急往前冲的锐气,只怕是个丝绸商人。 商人么,尤其是年轻商人,只怕没有什么吟诗作画的雅兴。 伙计张口报了几本字帖,又说了两样纸和一种毛笔的名字,“依我说,姑娘先买一本拆分笔划,再买一本《千字文》的字帖,日常所需字样大多齐备,也就够用了。练好这两本,日后再想买什么,也好入门。” 见明月点头,他又道:“练字是水磨工夫,不要怕絮烦,且先将横竖撇捺等一概笔顺练会了再说。就好比盖房子打地基,若地基不稳,又怎么能求日后通达呢?至于墨汁,初学者什么墨汁暂且不要紧,若逼得狠了,水也能将就几日……你且先练,时日多了,自然能品出不同来,到时再选墨不迟。” 真是遇见好人了,明月连连道谢,如获至宝。 稍后回到客栈,绣姑见她买书还诧异,“如今你竟正经要写文章了不成?” 明月失笑,“我哪有这个福气!” 正说着,竟过来一个熟脸,开口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姑娘,要浆洗衣裳么?只要一文钱一件。” 明月一怔,这不是上回来碰见的对门那个来寻丈夫的么!记得叫七娘?竟还没走?瞧着干瘦好些,十分憔悴,活像换了个人似的。 只是眼神依旧平静,平静中透着股韧劲儿。 明月的衣裳昨晚就顺手洗了,这会儿倒不必旁人来,那女人听了也不纠缠,略福了一福,伴着蝉鸣转身走了。 “怎么回事?”她一走,明月便低声问绣姑。 绣姑叹道:“早几日就这么着了,一直没找到人……她身上没几个钱儿,又没地方去,我怎好眼睁睁看她流落街头,暂时让她睡睡柴房。她呢,也算勤快,杂活全包了,日常帮人浆洗衣裳赚些伙食。可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天长日久的,还能真一文不给?可她家小店仅四间房,哪里用得着再雇人呢? “那她还不走?”明月更惊讶了。快两个月了吧?每日开销不是小数目,若找不到,还不如先回家呢。 “回不去了,”绣姑唏嘘道,“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公婆十分刻薄,娘家兄嫂也非善与之辈,唉!” 同为有家不能回者,明月不禁涌起一点同命相连之苦,“果然找不到么,干脆报官算了。” “衙门里日日千头万绪的,哪里管这个,”绣姑撇撇嘴,“况且早说是求学来的,亲爹娘都不着急,纵然她硬说是死了,无凭无据的,人家也不当真呢。”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说句不中听的,那男人如今到底在不在杭州还不一定呢。” 明月也这样想,“依我说,说不得就是男的一家子合伙做戏,偏要将她蒙在鼓里呢。” 若儿子果然好几年没动静,爹娘还能不着急?一准儿有鬼! 绣姑嗯了声,“我也这么想。” 其实那女人未必不知道,只是知道又如何?不过找个借口,拼命吊着叫自己活下去罢了。 说着说着话,巧慧从外面回来,也不知跟谁玩的,热得小脸儿通红,豆大汗珠顺着鬓角、脖子哗哗直流,手里还抓着几只吱哇乱叫的知了,“娘,明姐姐,我捉的!” 她身上呼哧呼哧直冒热气,浑似移动的火炉,看得绣娘眼皮子突突直跳,“你也不怕热!快跟我去洗澡!” 小兔崽子们石头变得不成?大人坐着一动不动都难熬,她们竟能在大日头底下嗖嗖跑! 明月大笑,目送娘儿俩嘻嘻哈哈远去,余光瞥到角落里吭哧吭哧搓洗衣裳的女人,心里渐渐冒出一个念头。 只是事关重大,看看再说。 眼见七娘洗干净一盆衣裳,往院子里晾了,也不歇息,竟擦擦手,又带上帷帽往外去。 明月一声不吭,悄悄跟在后面。 就见七娘一路往城里去,逢客栈便进,遇人便问:“大爷,要浆洗衣裳么?一文钱一件……娘子,要浆洗衣裳么?一文钱一件。” 但浆洗衣裳不算什么难事,既有自己洗了的,也有旁的抢活儿的,七娘问了一圈也才三件。 大约来过许多次,许多伙计、闲汉都识得她,远远看见便笑,还有人嘴上不干不净的,“嫂嫂,过来吃杯酒吧!” “好个能干的婆娘,我家有许多被褥要浆洗,你去不去?” 饶是明月都听得火冒三丈,可七娘只装作没听见。 可她不反抗,渐渐地便有人放肆起来,竟笑嘻嘻上来拉扯,“来来来,别洗衣裳了,陪大爷吃一杯。” 七娘扭身要走,却又有两个闲汉凑上来,嬉皮笑脸将她围在中央,你一眼我一语,你一把我一下。 欺人太甚! 明月脑门儿上火星直冒,伸手就往骡子肚子下头摸,手指头才碰着刀把,却见木头人突然爆发: “啊!”七娘尖叫一声,举起装着脏衣裳的包袱就往那些人身上砸。 那几人不妨她骤然爆发,被臭烘烘的衣裳裹了满头,几欲作呕。 店内众人见了,一阵哄笑,那几人恼羞成怒,才要发作,却见披头散发的七娘竟弯腰抄起一旁的条凳,双眼血红扑过来,“都别活了!” 她长期缺吃少睡,力气不够,条凳挥到半空便往下落,一个站立不稳,连人带条凳一起摔倒在地,又带倒一张桌子,杯盘碗碟连同汤汤水水摔了一地。 周遭的客人们纷纷尖叫出声,引得跑堂、掌柜的都来看,“这是怎么了?” 七娘挣扎着要往上起,手按在碎瓷茬上,血涌出来也不知道疼,竟不似活人,那三个闲汉只是口花花,何曾见过这样拼命的场面?都有些怕了,边后退边嚷嚷,“她自己发疯摔了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分明是你们下流放浪!”明月猛地从人堆儿外面挤进来,举着菜刀冲他们吼,“狗日的,都别想跑!” 欺人太甚! 这又是哪儿来的女煞神! 众人为明月持刀的凶相所惊,潮水般向四周退避,又恐闲汉逃脱,这两个女疯子拿他们泄愤,便默契地堵死了闲汉们的退路,远远看起热闹来。 七娘发疯固然可怕,但持刀的明月显然更容易伤人,尤其此刻她脖子下巴少皮没毛,尤为可怖,掌柜的不禁头皮发麻,“姑奶奶,哪里就至于动了兵器呢?有话好好说。” 万一在他店里闹出人命,当真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你怎么不问他们,”明月猛地朝三闲汉一比划,扯着嗓子吼,“这是要好好说话的样子吗?” 雪亮刀锋划出一道白光,三人齐齐发抖,“啊啊!别动手,别动手!” “给她赔不是!还要去医馆!”明月用脚尖踢飞地上的碎瓷片,过去单手将七娘从地上拽起来,“再赔给店家!” “啊对!”眼看这个烈货不好惹,掌柜的立刻调转枪头,拉长了黑脸冲三闲汉骂道,“好王八,在老子店里嘴上也没个把门的,灌了两口黄汤,不干不净胡沁甚么!快点赔钱,啊不,赔不是!” “我,我们哪里有钱……”三闲汉战战兢兢。 他们只是进来闲坐,看哪个好说话,便上前卖弄唇舌讲些动听的,偶然碰见客人心情好了,或许能混一杯来吃。 掌柜的气急败坏,“没钱进来坐什么!” 还打碎我的家当! “脱了衣裳去卖!”明月吼道,“总有家吧?若她果然有个好歹,你们倾家荡产也要治!” 穿的人模狗样的,净不干人事! “没听见吗?!”见那三人不动弹,明月上前就是一个嘴巴子,也不管打的是哪一个,“赔不是!” 又恨铁不成钢地扭头看七娘,厉声道:“刚才你的厉害哪里去了?过来,打回去,要么骂回去,以后谁也不敢瞧不起你!” 失魂落魄的七娘被吼得一个哆嗦,大梦初醒般抬起头,看看“面目全非”的明月,看看闲汉,再看看一直袖手旁观的众人,眼里慢慢聚起一点湿润的神采。 她咬牙上前,抡圆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挨个甩那三个闲汉的大巴掌,“狗杂/种!” “狗杂/种!!” “狗杂/种!!!” 不许,不许你们那么说我! 七娘的声音中带着哭腔,随着巴掌一起甩出去的,还有长久以来的委屈和辛酸。 掌柜的既怕明月再发疯,又恨闲汉们损毁餐具,也希望能抵账,于是一咬牙,叫上几个健壮伙计,押着三闲汉陪明月和七娘直奔医馆而去。 后头还跟着看热闹的,乌压压一群人挤在医馆门口,吓得对方够呛,还以为医闹来了。 解释清楚之后,才有留着山羊须的大夫上来瞧。 见七娘手上的血都顺着流到胳膊上,大夫先用药酒洗了一回,又以镊子分开皮肉,检查伤口内是否有异物留存,“忍着些。” 所幸里头倒还干净,大夫再冲洗一回,立刻敷上药粉,可马上就被渗出来的鲜血冲走。大夫看得直摇头,“没伤着筋骨,不过两寸到底太长,还有些深,不好止血。如今天气又热,倘或再脏污、撕裂了,恐于贵体有害,不如缝针,再日日敷药,干晾上十天半月也就长好了。” 一听不重,众人都松了口气。 七娘最不怕痛,也不要麻沸散,硬生生熬着缝了十多针,看得众人眼皮子直抽。 医者仁心,那老大夫还抽空往明月脖子上扫了眼,“你这个晒伤不好见水啊……” 最后算账,药酒、药粉、缝针钱,外加大夫看诊,顷刻间竟填进去一两一钱。 明月不禁咋舌,真是没什么别没钱,有什么别有病啊! 三个闲汉自然付不起,不必明月再嚎,客栈掌柜的便打发伙计们往各自家里搜罗了若干桌椅板凳、衣裳被褥,往当铺里走一遭,换来一两三钱。 事到如今,他安了心、出了气,也不计较这一钱两钱的,索性都与七娘压惊。 一场混乱就此结束,明月余怒未散,见缝插针对七娘唠叨:“世人便是如此,好的怕坏的,坏的怕不要命的,遇事不能一味忍耐,你要当场打回去,旁人知道你不好欺负,自然就不敢欺负。” 只要肯吃亏,就有吃不完的亏! 与其窝窝囊囊的活着,明月宁肯死! “我……”七娘看了她一眼,“多谢你。” 她只是想着,日后少不得再来这里收脏衣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如今看来,一步退,步步退。 “嗨,不值一提,”明月摆摆手,“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七娘黯然道:“过得一日算一日吧。” 除了操持家务、缝缝补补,她什么都不会,甚至学了这么久了,官话说得也不好。 “你跟我干吧。”明月脱口而出。 干什么?七娘下意识往明月手里瞥了眼。 明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菜刀,难怪人都绕道走! 她讪讪一笑,将菜刀放回去,“我是走南闯北贩布的,也不哄你,眼下么,挣得不算多,也累得很,一年到头多在路上,风餐露宿是少不了的,若遇着野兽、歹人,说不得也要拼命……” 早在赵太太委托捎布时,明月就在琢磨这个事儿了: 她没读过正经书,只知道一条律法,布帛属特殊商品,凡一次买卖十匹以上者,皆归于商用,需缴税一成。若再行开店,另有百中取三、取二、取五的几样交易税等。 例如这次有十多匹布,且不说一个人带不带得了,即便带得,明月也逃脱不了! 一成税啊,太痛了! 但朝廷对底层百姓亦有恩德:一人十匹。所以小商贩们常会雇人,分散运货,税务官领会圣意,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数量太多就不行了,毕竟朝廷不是开善堂的,税务官也不是瞎子。 如此一来,小商小贩可以糊口,豪商巨贾避无可避,本意是叫穷的不至于太穷,富的不至于太富。至于真实情况么…… “我,我吗?”七娘尚未从方才的余波中走出来,愣愣的不敢相信。 “就是你,”明月笑笑,“你我不熟,也不知你能不能做、做得怎么样,所以头个月没办法给你开工钱。不过我可以保证,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我住哪里,你也住哪里。先走一个月看看,若好了,以后包你的四季衣裳,工钱照开。” 找人帮工很不容易,要能吃苦,要身体好,要忠诚…… 二十来岁的七娘能吃苦,身体也不错,够能忍,被点破之后也能立刻反击,这很好。最要紧的是离家两个多月,分明混得惨兮兮,却始终没想过走歪门邪道。 心性正,这是顶顶要紧的。 最后说句不好听的,没有一技之长的七娘根本没有退路,明月完全不担心她背叛。 而且她们都是女人,也不必忌讳什么,以后再添头牲口,甚至可以鼓鼓劲儿单独上路,不必再东拼西凑拉人组队,多么畅快! 七娘完全没有给明月等候的机会。 她的眼泪刷的落下来,“东家,您心善,愿意拉我一把,我还有什么可挑剔的。我也没有旁的本事,不怕吃苦,只跟着您拼命罢了!” “好,”明月高兴地拍拍她的肩膀,“以后咱俩好好干,赚大钱!” 七娘手受了伤,又要跟明月走,便干脆将收来的脏衣退了,回客栈收拾家当。 得知她要跟着明月走,绣姑诚心诚意道贺,“明月是个实在姑娘,日后你们俩相互照应,也是缘分。” 七娘吸吸鼻子,深深一福,用半生不熟的官话道:“这些日子给您添麻烦了,以后我一定报答。” “嗨,出门在外都不容易,”绣姑摆摆手,跟着松了口气,“说那些作甚。” 次日明月先去薛记布庄挑了八匹细锦,又往水司衙门去问包船的事。 苏杭同属两浙路,水司衙门开具的批条可以通用,明月现场缴了十五两银子,次日便可凭批条往苏州坐船。 只是时间仓促,有个坏处:先来后到,若一时无船可坐,也只好干等。 见她年岁小,那官差特意出言宽慰,“时下天气炎热,非游玩的好时节,想必包船的不多。以后记得提前三天来,事先订好便可少些烦恼。” 明月道谢,又问:“差爷,能与人搭伙么?” 对方点头,“不过乌篷船甚小,最多只得四五人,若有牲口或大批行囊就更少了。” 明月心想,我一个,大青骡一个,七娘一个,再算上十来匹布,还有空哩。 下船后到固县还有五六日路程,到时再给七娘配齐牲口也不迟,还省了船上吃水呢。 七月初六一早,明月带七娘去苏州,初八于码头停靠后,先往当地水司衙门递条子。 责任此事的差役眯着眼翻了翻船舶簿子,“白天的没了,只今晚有条船回来交班,明日一早发,坐么?再往后就多了。” 明天还得拿货呢,明月道:“要后天一早的。” 定好船,明月便去找客栈,七娘小声说:“东家,我不用住。” 她心疼钱。 明月失笑,“不是说了么,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我睡哪儿你睡哪儿,就算你不住,我就不住了不成?想什么呢,你打地铺,咱俩一个屋子。” 七娘这才放下心来,入住后又擎着一条胳膊铺床、端饭,分外殷勤,生怕被撵走。 苏州夜里也极热闹,她们近水住着,远远听见有丝竹声混着细细的歌声借着水音传来,恍若游丝,十分勾人。 两人趴在窗口,怔怔听了半日,看水面上摇曳的星光月芒,目送外头白白嫩嫩水生生的小娘子、公子们来了又去,津津有味,直到明月的肚皮开始喊饿。 天是黑的,但街头巷尾的灯火依旧亮着,从高处看去,与蜿蜒河道内随波逐流的花灯一般动人。那是沿街叫卖的小贩和跑腿的伙计。 明月花四十个大钱叫了一大盆三鲜馄饨,一盘棕红色油淋林笋丁酱肉和一个香喷喷大炒鳝丝,逼着拘束的七娘分吃了。 如今她渐渐适应南方湿热,胃口也慢慢回归,就很想吃肉。做体力活么,肚里没油水根本打熬不住。 馄饨里有肉,酱肉自不必说,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颤巍巍一块好不馋人。黄鳝性温,能补虚损,益气除湿,正好她近来亏损得厉害,也去去湿气。 饱饱一顿,七娘梦中都在舔嘴抹舌地回味。 要是天天能过这样的日子就好了…… 第二天,明月重返码头,挨着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一路找寻,终于发现了悬挂“薛记”幌子的货船。 两边各拿出一半撕开的条子一对,核验无误,薛记的伙计才让明月上船挑货。 晚间明月将布匹仔细包好,反复叮嘱七娘,“这趟湖丝苏绣和细锦各八匹,明儿登船时必有官差核验,你我各带一半,届时你只说乡音,扮成咱俩搭伙的模样……” 七娘不懂,但足够听话,一脸严肃地点头,然后紧张得一宿没睡,生怕将东家头回交代的差事办砸了。 七月初十一早,两人一骡赶往码头。 码头边上搭着凉棚,早有税务官懒洋洋坐在里头吃茶,见她们所负行囊甚大,特意叫过去查验,“带的什么,有多少?你二人可是一伙的,前往何处啊?” 明月忙递上条子,“给亲友带的布匹和书籍,”又指着七娘说,“因囊中羞涩,特找人分担,下船后再各奔东西。” 税务官看完条子,再看行囊,确实是布匹和书籍,又看七娘,“你们不认识?” 七娘眨眨眼,张嘴喷出一大串闽南话。 税务官:“……说官话!” 七娘急了,又是一大串闽南话。 她的官话是真的不好。 明月满面坦诚,“确实不认识,如今中人不在,民女也听不懂。” 税务官听得头痛,随手将条子丢还给明月,不耐烦的摆摆手,“过过过。”—— 二合一哈!还有一更! 超肥三更 ================== 包船干净又迅捷,且是从苏州出发,仅九日便到应天府码头,明月这才松了口气。 果然贵有贵的好处…… 明月感慨时,七娘正拼命舔嘴唇,抻着脖子拼命呼吸的样子活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她是闽南人,之前到过最北之地便是杭州了,如今忽然来到应天府,嘴巴和脸都快干爆皮了,汗珠子流过的地方俱都刺痛。 “还受得住么?”明月问。 七娘点头如啄米。死也要死在路上! 明月调整下帷帽,略认了方向便往城内走,边走边安慰道:“习惯就好,头两回我到南边去时也受不了,浑身都是疹子,半夜痒醒,哪里睡得着!且水土不服,连着几日吃了就吐,只能喝水……” 上回去杭州,短短几日她就瘦脱了相,如今还没养回来呢。 十五两包船银子没白花,今儿才七月十九,绝对能提前到固县,明月决定进城休息一晚,再好好吃一顿。 坐船半月不用干活,七娘的手几近痊愈,正好骑骡子。明月向客栈的伙计打听牲口市场,不曾想对方却反问:“姑娘是想长用呢,还是短租?” 短租?还能租? 若果然能租借,暂时还真不用买了! 她往南方贩丝绸,一大半路程都在水上飘过,牲口坐船不仅比人贵得多,且吃水重、占位置,实在没必要时刻带着。 这次回来,两人一骡加十来匹布就把乌篷船塞了个七、八成,若再加一头……空出来的位置能多带多少布啊! “租又怎么算呢?”明月细问。 “一天十文钱,若满一月,就照两百八十文,我家便可租借。”小伙计热情道,“姑娘也不必担心押金,我家是做了许多年的老字号,届时去衙门里请人见证……” 马匹价高难养,牛不擅远行,驴子倔强且不擅长负重,故而出远门以饭量小的骡子居多。如今一头普通成色的骡子就要二两上下,似明月骑的正当年的健壮大青骡甚至能卖到将近三两。 可租一个月才两百八十钱,还不用担心生病和日常照料! 明月每次回固县,只待三五日不等,算上陆地往返十一二日,半月足矣。 长久来看,租自然比买贵得多,但若算上运货包船时牲口占的船位费、多运布匹产生的利润,就合算到天边儿去啦! 牲口也讲究脾性,明月随伙计挑了一头青灰色的骡子,让七娘牵着试试,又对自己的骡子说:“可不许欺负人家。” 大青骡甩甩尾巴,好奇地凑上去嗅了嗅新伙伴,算是接受了。 两个人,两头牲口,一起上路就不那么怕了,七月二十六傍晚,明月重返固县,比约定时间早了足足七日。 且因为是包船,十分干净舒适,布匹洁净无损,二人亦颇精神,竟省了休整的工夫。 次日一早,七娘在客栈守着货,明月梳洗一番后直奔马家,先找小安递消息,看赵太太什么时候有空验货。 春枝立刻回了赵太太,赵太太一怔,“这样快?既来了,今儿晚些时候就送进来吧。” 守时,甚至早到,这很好,方便她协调送往各处的礼品,不至于手忙脚乱。 尤其方知县那头,下头的孝敬不在少数,万一给人抢了先就不美了。 仍是申时过半,明月带着七娘送货到马家。 七娘没做过买卖,也不会北方方言,便留在门房处喝水等候,另有丫头婆子帮明月抱着布进去。 里间赵太太也不清闲,身边两个大丫头各自拿着几张礼单,与她反复核对,时不时还有小丫头抱着盒子、卷子出出进进。 明月几次侧身避让,先请安,见赵太太穿的正是自己上回送来的佛手罗所裁对襟短衫,下搭蜜瓜色裙子,并无额外绣花,十分清爽,不由笑道:“几日不见,太太气色愈发好了,衣裳裁剪也精巧,经太太这么一穿,倒把花样衬得更好看了。” 老话常说,人靠衣裳马靠鞍,意思是再漂亮的人也需要精美的衣裳去衬托,而明月如今却颠倒过来,拐着弯的夸赵太太风华气度更胜丝绸。 赵太太眼底泛起一点笑意,难得同她玩笑起来,“光说好话可不中用。” “怎敢糊弄您?”明月将料子一一打开,做委屈状,“皆是我肺腑之言,太太谦逊,可难不成不许我说实话了么?” 赵太太被她逗乐了,屋内一时喜气洋洋。 湖丝苏绣仍是杂宝团花,四匹月白,两匹雪青,两匹浅鹅黄,皆是最能凸显丝质的清爽浅色,男女皆可,老少咸宜。 杂宝团花略有不同,此事已事先禀告过,赵太太见都是极好的意头,满意地点头,验过成色便命人收起来,再看细锦。 明月在一旁讲解,“不日便是中秋,白日虽还有些燥热,晚间渐渐起了凉意,穿单的太薄,夹的太厚,倒是细锦刚好。这两匹是秋香金桂,花蕊织金,正应景,且有蟾宫折桂之意。这两匹是对鹿,鹿角里头掺了银线,并不打眼,乃是福禄寿,又可说官禄亨通……另有菊香满园和月宫玉兔的,皆短抛梭织主花,丝细、布薄又透气,正是节下使的。” 赵太太瞧她一眼,“你倒机灵。” 蟾宫折桂、官禄亨通,都是最适合送礼的好意头,且跟苏绣同为八匹,省却额外找平。 “不敢不敢,”明月微微低下头,“不过竭力想贵客之所想,思贵客之所思罢了。” 稍后核对结账自不必说,离开之前,明月特特向赵太太辞行,“承蒙太太惠顾,不胜感激,不知贵府上还有什么想要的?” 赵太太果然想了一回,却笑道:“眼下倒没有了,若有好货,你只管选些新鲜花样送来我瞧便是。” 只是“送来瞧”,却未必会买。 明月便知当初和薛掌柜说的话应验了,好日子要告一段落。 除去各家婚丧嫁娶,大禄的三大节,春节、端午和中秋,皆是各处走动的好时机,如今赵太太全了中秋,自然要等春节,少说还有三四个月呢。 已经尝过甜头的明月绝不可能干等这么久。 有机会要卖,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卖! 春枝照例送明月出去,后者从袖子里顺出一只小荷包,“好姐姐,我从南边给你带了个小玩意儿,可千万别嫌弃。” 春枝抽开系绳一瞧,眼前一亮,“呦,好精巧的钗子!” 木质底座上赫然是一朵珍珠攒成的小荷花,花蕊处堆着银丝,花瓣边缘立着一只岫玉雕刻的蜻蜓,翅膀却是璀璨银贝雕成,轻轻一动便摇晃起来,竟像活了似的。 岫玉的蜻蜓身子乃是取下脚料雕刻而成,成色一般,串荷花的珍珠不大也不圆,在江南珍珠泛滥之地几十个大钱便可得,但在北方少说也要一二百个了。且胜在心思精巧,又正合春枝的身份,不可谓不用心。 “姐姐喜欢就好,”明月拉着她的手笑,亲热道,“姐姐这两日可得空?之前忙乱,未曾好好感谢,如今倒想请姐姐吃两杯。” 春枝把玩着发钗笑道:“才贪了你的好东西,怎好厚着脸皮再吃酒?” “不怕姐姐笑话,我有事要求姐姐呢,且赏个脸罢!”明月拉着她的手晃了晃,被晒得黑黢黢的小脸儿上满是诚恳。 春枝噗嗤一笑,“也罢,我也想听你说说江南风物。就明儿晌午吧,主子们吃饭不用我伺候,又要午睡,少说能偷一个时辰的懒呢!” 同春枝告别后,明月让七娘先回客栈,“对了,之前还卖剩下不少布片,你做一件替换着穿吧。” 七娘还穿着旧棉布衣裳,领口、袖口和胳膊肘等容易脏污的位置都洗得断线,只剩薄薄一层,能看见里头的皮肉了。 “我哪里配穿绸子衣裳,”七娘喃喃道,“不如留着卖钱。” 东家做丝绸买卖,剩料必然也是丝绸,怎好给自己糟蹋。 “怎么不好意思?我说你配你就配。”明月笑道,“之前就说了的,若卖得好,管你四季衣裳,以后还给你开工钱呢!如今也算考考你,看你针线如何,去吧。” 她手上还有伤呢,一路却恨不得把各色杂活都包圆。下了船来固县的路上,有三晚在野外露宿,说好了轮流守夜,七娘却不叫她,硬生生挺整宿…… 一桩桩一件件,都已证明七娘的尽心,人心肉长,给件衣裳怎么了? 到底是有生以来头一件丝绸衣裳,七娘回去就拼,瞧着美滋滋的。 明月凑过去一瞧,顿觉辣眼睛: 两次剩下的布片有薄有厚,颜色也多,七娘便红的一坨,绿的一堆,一眼望去活像补丁成精,好不难看! “你再瞧瞧这样呢?”明月伸过手去,飞快地摆弄一回,“颜色不怕多,只怕乱来,你这样穿插着,要么深浅一点点顺过来,要么将深色分开,也能压一压浅色的轻浮……厚薄更不好乱堆,你只将这些厚的做领口、袖头和胳膊肘就完了,又耐磨又好看。” 七娘虽已成婚,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哪有不爱美的?如此这般看了一回,不由心花怒放,望向明月的眼神中满是崇拜,“东家,您真厉害。” “嘿嘿,”明月很吃这套,下巴翘起老高,“这算什么,我厉害的地方且多着呢!” 第二天,春枝如约而至,就见桌子正中一盘金灿灿的翘尾煎鱼,旁边一只黄澄澄弯颈肥鸡,另有两盘红的绿的时兴菜蔬、两样干湿点心并两碗烩面。桌边一个青釉细颈壶里灌着甜酒,旁边立着两个梅花小盅。 竟是一桌正经席面! 两人相互谦让着坐了,明月起身斟酒,春枝不安起来,“无功不受禄,好妹子,有话但说无妨,你这样客气,倒叫我浑身发毛。” 别看如今明月仍需她传话,但大面都已接续上,春枝实在想不出对方这一出是为什么。 “姐姐只管吃喝就是,”明月大笑,“不过是些家常闲话,再者,问问太太私底下觉得如何,日后我买卖料子也有个底。” “你早说啊,”春枝松了口气,安心吃了一杯,“不是什么大事,何苦巴巴儿摆席?” “此为其一,再者,中秋佳节将至,我却无处可去,权当咱们小姐俩扎堆乐一乐。”明月知道春枝是被卖进去的,中秋节只怕也是伤心夜,提前凑在一处说说话也不错。 果然,此言一出,春枝的戒备就淡了几分,再一碰酒,话匣子渐渐打开,“别看太太话不多,对你的货是极中意的,不光她穿,阖家上下都做过两轮啦!前些日子出城赏荷,碰见几家人,谁不眼馋?只恨没处买去!” 如今县里倒是有了,可生生慢了一轮,赵太太自然得意。 明月又问赵太太日常交际的是哪几家,羡慕的又是哪几家? 春枝隐约猜到意思,伸手往她腮上轻轻拧了把,半真半假玩笑道:“我的乖乖,还不够折腾的吗?” “鸡蛋还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呢,更何况是安身立命的买卖!”明月用手指沾了酒水,就着桌面算起账来,“素日我听姐姐和那几个大丫鬟漏的口风,再看赵太太日常穿戴,闲时算过了,若自家人用呢,满打满算一年六十匹足够了,即便四处送礼再翻上一番,说破天也不越不过一百三去!更何况这其中多有里衣、被子等贴身的不打眼的,自要素面的才好,我却不卖那个……如此细细算下来,即便花色的都从我这里买,一年也不过八、九十匹。可如今我新找了个路子,又在兴头上,一年少说能往返七、八次,就算忙里偷闲多歇几日也有六回。一次可带绸缎二十匹,一年少则一百二十匹,多则一百六十匹,多出将近一半来,却往哪里卖呢?” 春枝听得目瞪口呆! 一年一百多匹绸子,这得是多大的买卖! 良久,她才夹起一块雪嫩鱼肉,慢慢嚼着幽幽叹道:“真有你的!” 她在赵太太跟前伺候也有几年了,日常也见各处走礼,却从未上心细算过,还是当初明月初次登门,大丫头戏谑时听了一耳朵才隐约知道皮毛。明月知道的自然更少,却能推断得这般贴近,可见功夫火候。 明月也拆嫩鸡吃,果然鲜美多汁,“我要靠这个吃饭呢,自该多留心,姐姐志向不在这上头,何必额外费神?” 什么人做什么事,如今她俨然已养成习惯,看人先看穿戴,通过布料品类、花色样式,甚至衣服各处的磨损情况就能将此人的来历、脾性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得知对方再次需要自己,春枝心里也踏实,想了一想才说:“若论财主嘛,自然是有的,旁人且不说,你可知城中的王家酒楼?” 见明月点头,春枝先往四下看了,然后才凑近了压低声音说:“不怕说句不恭敬的话,王家的家业只怕不比马家差多少呢!光县里就有好大一家酒楼,一家客栈兼食肆,历年新春衙门对外办宴会,历届县试、乡试后县太爷主持的谢恩宴,都是他家承办。偶尔谁家想办体面的宴席,请的也是王家酒楼的大厨过去掌勺,另外下头的乡里还有两家酒楼,你自己算算一年吃药的人多少,吃饭住店吃酒的又有多少? 不过王家酒楼家的女眷倒不大招摇,只是那位王大官人很不安分,整日穿金戴银,十分铺张打扮……” 偶尔春枝等人还能听见马大官人私底下说呢,姓王的这般招摇,树大招风,只怕不是好事。 这条极重要!明月就知道日后若想攻克王家,便要多上富丽、招摇的男用纹样,女款的反倒可以稳重些。 明月万分感谢,又细细问过王家人口、生辰和喜好等等,遂起身帮忙斟酒。 怕稍后被闻出酒味儿,春枝再吃一杯便不敢再吃,只难免担忧,“你不怕惹太太不快吗?” 赵太太凡事最喜欢独一份儿,得知明月向外兜售,必然不悦。 “敞开四门做生意,岂有专对一家之理?”若日后赵太太都看多买少,明月还不快呢!不知不觉间,明月的胃口也渐渐大起来,“若我力有不及,不足一家之用便罢了,可既然贵府所需有限,难不成剩下的货都砸在我手里?贵府上也是做买卖的,自然明白没这样的道理。况且我从未说过只供一家……” 若春枝所言无误,两家喜好大有不同,也不必担心争抢。 只是如今王家如何尚未可知,下次依旧要先去马家罢了。 午饭略吃了几杯,天气又热,春枝自觉面上发沉,要了一碗酸汤醒酒,又借明月的屋子歇了约莫两刻钟,这才叫水洗脸、重新梳头,返回马家当差。 老远就见门口停着一辆眼熟的灰布篷马车,春枝以眼神向小安询问。后者向门房努努嘴儿,低声道:“送布来的。” 春枝便知是城里相熟的绸缎庄子来让太太挑货,不由暗道侥幸,得亏明月先到一步。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人拿来的货也未必比明月的好。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才同明月吃了酒肉,春枝难免更加偏向,立刻加快脚步,预备替明月“探听敌情”。 此时赵太太还没起,春枝进去同人换了班,静悄悄立在廊下听传。 热燥燥的,白惨惨的日头底下几只小飞虫直往脸上扑,反复蒸烤之下,月季花的香味儿都显得腻味了。春枝往嘴里塞了一丸薄荷球,努力吞咽下口水,一股凉意沿着喉管蔓开,这才缓缓吐了口气。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里面有了动静,一个二等丫头探出头来说:“叫她们进来吧。” 不多时,果然有一串儿的人捧了布进来。 主子不叫,三等丫头不能进屋,春枝看不见里头的情形,更无从辨别花纹,只得竖起耳朵细听。 来人呱唧呱唧说了一通,大意是都是如今时兴的料子,哪几匹尤其适合过团圆节,特特给您留出来的云云。 春枝心道,都不如明月会说话。团圆节之前买的就一定是为了过团圆节么?还“特特留出来”,好像不买就对不起他们的心意,指指挥挥的,活像棍子戳脸似的梆硬。 半天没听见赵太太出声,过了会儿,才有她身边的大丫头开腔,“可别是拿错了吧,这样的料子也算时新?我们太太早就得了,这不正穿着?另有几件也做成了。” 好,春枝悬着的心瞬间就落回到肚子里去了。 果然还是单枪匹马闯荡的快呀! 正文 第 23-24 章 胡记布庄。 “果然一模一样?真就一匹也没留?!”胡掌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带头去送布的张管事喃喃道。胸有成竹地去,灰头土脸地回,他都没脸开口了! “爹,不能啊,”小胡掌柜皱眉道,“去南边进货,往返一趟就要两个多月,咱家一年能去四五回呢!我不信那两家跑得比咱们还勤!” “少东家,”张管事温声打断,“如今料子明摆着的,信不信的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查查那些新货究竟哪里来的。” 历年中秋都是卖货大潮,往年马家七月底八月初少说也能买个十几、二十匹,今年却迟迟没有动静,胡掌柜等不及,这才派人直接登门,谁知就碰了一鼻子灰。 “若说是那两个老货,也不能够。”胡掌柜冷笑。 城内卖布的不少,但成规模的只三家,他们三家谁不知道谁呀,各家车队什么时候出过城,彼此都清楚。 张管事和小胡掌柜面面相觑,不是本地的,那就是外来的?还是说马家有人去外头买了? 可他家的药材生意多从北面进货,难不成真为了几匹布南下?不值当的呀! 胡掌柜沉吟片刻,唤了两个心腹进来,“你去马家打听打听,最近可有谁往里头递布了?你往李记、刘记走一趟,看他们在马家开没开张,快去!” 吩咐完了伙计,胡掌柜重回座位上坐下,垂着眼,端着茶盏一下下慢慢刮,也不说话。 张管事跟着吃茶,小胡掌柜却有些沉不住气,随意喝了口就把茶盏丢回桌上,“咔嚓”一声轻响。 “嗯?”胡掌柜斜了他一眼。 年轻气盛的小胡掌柜抿了抿嘴,到底没吭声。 他还是有些怕父亲的。 少卖十几、二十几匹布确实不至于伤筋动骨,只是跟马家的买卖多年如一日,早被小胡掌柜视为囊中之物,如今却被不知哪里的野人抢了去……这不是打脸么! 去另外两家的伙计很快回来,“东家,问过了,李记也是原样送出来,倒是收了刘记几块西边来的薄羊毛织花毯子。” 李记和胡记卖的货都差不多,以丝绸和南来的精细棉布【注1】为主,并零星成衣和小配件,具体品类各有千秋;而刘记则兼营羊毛毡子、毯子之流,也有粗细棉麻,货多且杂,寻常百姓去的也不少。 原本那两家还藏着掖着不愿说,可等胡记的人微微透了口风后,对方便默认了。 胡掌柜心里一咯噔,也就是说,连着俩月了,三家同行都在马家吃了闭门羹!却没碍着马家四处打点! 去马家打听的人直到夜里才回来,“老爷,小的请马家的一个小厮吃了顿酒,那人说约莫小半年前吧,有个南边来的小丫头上门卖布,不知怎得就合了赵太太的眼缘,次次满载货进去、空着手出来,前儿才又去了。” “好啊,这是外来的王八羔子把手伸到咱们这儿来了!”小胡掌柜猛地一拍桌子,恨声道,“可知她住在哪里?” “你想做什么?”胡掌柜厉声道,“你情我愿,买卖已结,难不成还叫人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那,那就由得她嚣张?”小胡掌柜被骂得直缩脖子,很小声地为自己争辩。 “东家,少东家忧心不无道理。”张管事抽空调和,先安抚小胡掌柜,又对当爹的说,“不过么,一来马家今年的礼单咱们都不知道,况且他家又做药材买卖,以其他物件替换丝绸亦未可知;二来么,个人家中说不得也有些存货,未必非要临时采买。” 见两位东家面色稍缓,张管事才继续道:“纵然真照顾了别家买卖,此事也有些不上不下……” 此番确实丢人,但终究只是十来匹布,若因此大动干戈,不免有小题大做之嫌,传出去恐遭人耻笑。 况且那丫头和马家的买卖究竟是一时巧合还是怎样,尚未可知,倘或过阵子便风平浪静了,他们此时动作,倒显得多余。 不如先静观其变,再做打算。 胡掌柜也是这样想的,看向张管事的眼中露出欣慰,转而又虎着脸对儿子道:“往日我便叫你多向张先生请教,你都请教到哪里去了?!做生意最忌讳一时脑热,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这样毛躁!” “哎,”张管事笑着打圆场,维护少东家的面子,“关心则乱,况且年轻人有冲劲总归是好事。” “冲劲?”胡掌柜上下打量着儿子,“就怕冲过头。” 说完摆摆手,“去吧去吧!在外头收敛着些!” 结结实实挨了一通骂,小胡掌柜心下好不憋闷,老老实实跟着张管事退出书房后便忍不住道:“不如咱们也多去进新货。” 不就是新鲜花色么,进就是了! “不是说的这么容易,”张管事笑呵呵道,“头一个,出去进货必要跟着一位大管事,算上拉货的马车,起码三辆,也就是三个车夫,六个押车的健壮伙计。往返少说两个来月,每日人吃马嚼、停泊住宿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到后选货,回来之后又要纳税又要盘账,车马亦要保养,一年出去个四五回真不算少了。” 除非如大都市的极个别一流大铺面那般,专门在南边养一批人,专盯新货,与本店遥相呼应,时时输送新货。 但几家能有这样的大手笔? 至少胡记养不起,甚至州里的那几家也养不起。 小胡掌柜沉默半晌,“那她怎么行?” 难不成有翅膀,会飞? “小打小闹,自然快些,”张管事言语中不自觉透出一点轻蔑,“买卖也有限。” 小胡掌柜却不这么觉得。 尝过一次甜头的人,怎么可能就此收手?! 如今只是一个马家,焉知接下来不会有王家、李家、朱家?胡记也好,李记也罢,哪个不是从小到大一点点做起来的? 张管事也算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口服心不服,又放软了语气说:“再者,江湖规矩总要讲一讲的……” 如今胡、李、刘三家瓜分固县上下布匹买卖,多年来相安无事,早已形成微妙的平衡。统共就这么些买卖,你那面儿多点儿,我这块儿必然就少些,若胡记骤然转变,在外人看来就是要抢地盘、开战的意思,只怕不好收场。 “少东家且不要放在心上,”张管事轻轻拍了拍小胡掌柜的肩膀,“肥肉香甜,可不是谁都吞得下的,且等着瞧吧。” 以前也不是没人这么干过,可最后怎么样了呢? 只是个野丫头而已,蚍蜉撼树,不足为惧。 又是这一套!小胡掌柜皱眉。 什么江湖规矩!商场如战场,跟江湖是两码事,整日讲情分,必然伤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赌气道:“若那两家不思进取,自寻死路,难不成我们也要跟着陪葬?” 张管事笑着摇头,“少东家说这话就孩子气了……” 孩子,孩子,在你们眼里,我永远都是挑不起担子的孩子!小胡掌柜愤愤地想,等着吧,我非要作一番大事业给你们瞧! 几家欢喜几家愁,当晚,明月睡得很好,次日却见春枝匆匆而来,脸上明晃晃挂着喜气。 她先把昨日外头送布的事情说了,眉飞色舞道:“昨儿他们一走,太太就寻了个由头唤我进去,竟将我升做二等了!” “哎呦,恭喜恭喜,这可真是大喜事!”明月亦笑道。 “同喜同喜!”春枝畅快地吐了口气,双眼亮闪闪的,“今儿早起我就在屋子里伺候了,下头的粗活自有别的小丫头去做,不必东跑西颠,果然舒坦。” 不仅如此,月钱也涨到六百文,一年多两套衣裳,逢年过节也有单独的赏赐。还可以搬出大通铺,住进二等丫头专属的六人间,有独立的床铺和柜子。 她拉着明月的手感慨:“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必然是昨儿太太见送进来的布不成样子,又想起你的好处,这才施恩于我。不然,指不定再熬几年呢。” 若不能赶在二十岁之前混出头,兴许就被随意配了小厮…… “哎,这是姐姐尽心办事应得的,”明月眨眨眼,“可见昨儿的酒没白吃吧?” 说罢,两个姑娘笑作一团,都很畅快。 见明月换了旧衣裳,春枝问道:“要出去?没耽搁你的正事吧?” “嗨,才回来,”明月一屁股坐下,“往王家走了一回。” 春枝便知她要故技重施,如之前逮自己一般逮王家人,不禁莞尔,“依我说,你倒不必往他家去。” “怎么讲?”明月摆出一副求知若渴的姿态。 “之前我便同你说过,王家那位太太虽掌家,却不热衷于穿戴打扮,即便你跑到她跟前自报家门,眼下不年不节的,她也未必肯听。”春枝信誓旦旦道,“倒是王大官人本人,虽管着那么大的家业,却很亲力亲为,常在酒楼泡着,他又爱打扮……” 明月如拨云见日,再三感谢,下午果带着七娘往王家酒楼去,一直坐到晚间打样方回。 次日又去。 当真如春枝所言,明月一共去了三天,就有两天看见了王大官人。 非常好认! 老远就见一团胖胖的身影四处跳挪,身穿金红色铜钱纹薄绸,头上是同色嵌翠玉纱帽,人也白白的。分明快五十的人了,如此穿戴简直招摇到近乎轻浮,但他昂首阔步举止爽朗,竟不令人讨厌。 待第三日下半晌,客人渐渐散去,王大官人也不怎么忙了,明月便见缝插针打招呼,“王大官人,生意兴隆,恭喜发财呀!” 买卖人对这类话皆是本能一般的反应,未及分辨说话之人是谁,王大官人已先拱手还礼道谢,“同喜同喜!多蒙惠顾!” 再抬头看时,愣了一瞬,“恕我眼拙,您是……” 是个黑瘦的小姑娘,容貌倒也罢了,只一双因为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明亮异常,似藏着无数个心眼儿。 没印象呐! 明月就笑:“大官人贵人事忙,我只是南来的小小丝绸贩子,怎么会认识呢?只因远远见大官人气势惊人,可巧衣裳料子我亦熟悉,不觉多看几眼。非我有意奉承,这料子寻常人极难穿着,若无富贵气概,更兼十分排场,如何弹压得住?但在您身上便是相得益彰,竟有十二分的气派!真是难得难得。” 王大官人最爱锦衣华服,听了这话乐得合不拢嘴,活像大白饽饽裂了缝,“哈哈哈,谬赞谬赞!你既做丝绸买卖,又来到本地,怎不见在城里发财?” 小姑娘年纪不大,眼光不差嘛! 明月笑道:“小本生意糊口而已出,初来乍到,怎好造次?今日得见尊面,三生有幸,日后大官人可要多多照顾买卖啊!” “好说好说!只要东西好,我自然照顾。”王大官人熟门熟路道。 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都是生意场上混的,客气话当不得真。反正话摆在这儿,货好了我才买,成不成的,到时候再说吧。 见王大官人略客气几句就匆匆离去,七娘下意识望向明月。 她听不懂固县话,但看二人交谈的意思也知道买卖没谈成。 “是好事。”明月对她挑眉一笑。 看似没有结果,然买卖人重诺,日后再来,明月便可以今日交谈为契机,直接请王大官人看货,不似贸然登门那般生硬了—— 【注1】棉花出现很早,但是实际应用却比较晚,直到宋代,棉花种植也主要集中在西北和两广、福建、海南等少数几个地方,中原地区很少。而且当时的棉纺织技术比较落后,织出来的棉布非常粗糙、稀疏。直到南宋时期,棉花种植才扩展到长江流域,后来到了元明两代,棉纺技术大大改善,才开始出现后世人比较熟悉的真正意义上的精细棉布。 唏嘘 ============== “东家,事情办完了,咱们回南么?”七娘问。 “先不急,再等两天。”明月想了下,笑眯眯道,“正好把你这几日学的官话和固县方言稳一稳。” 之前玩儿命是为赶中秋,如今赶上了,眼下又值夏未过、秋未至的尴尬期,各大织坊不会上太多新花色,倒不如歇几日避暑。 别看连续三天来王家酒楼踩点,明月一点儿没闲着,得空就教七娘官话、固县方言。也不讲究咬文嚼字、出口成章,起码日常寒暄得会,浓重的闽南口音也要掰一掰,免得她听懂旁人,旁人听不懂她。 七娘一听便苦了脸,她学说话的天分实在不高。 会官话走遍天下,该学。如今东家在固县做买卖,也该学。 可她最不明白的是,东家竟然跟自己学闽南话?! “技多不压身,没准哪天就用上了呢!”明月说,“或许我暂时不去闽南,但以后未必不去。再或者,未必遇不到那边的客人……” 出门在外的,谁不思念乡音呢?万一真遇上了,别人都听不懂,偏偏自己会说,这不就拿下了么! 凡事都要提前准备好,临时抓瞎可不成! 七娘似懂非懂地点头。 一路走来,她越发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东家厉害,瘦削的身体里总有使不完的劲儿,又有那么多、那么远的点子…… 七娘一边笨拙地重复着本地方言,一边默默地想,跟着东家真好。她没念过书,嘴巴也笨,说不清究竟哪儿好,反正,反正就是心里踏实,特别有盼头! 又练一会儿,两人把桌上的菜吃干净,拍拍屁股走人。 走着走着,七娘觉得不对劲,“东家,走错了。” 这不是回客栈的路。 “没错,”明月道,“先去买锄头。” “啊?”七娘懵了。 不是做买卖么,要改种地?我有的是力气,这回肯定能帮到东家。不过北面都是旱地,我还没种过呢,看样子也得学…… 唉,我咋什么都不会呢? “想什么呢?”明月失笑,“防身用的。” 随停随走的诱惑太大了,现在有了伴儿,明月就不愿意跟外人搭伙赶路了,免得糟心。不过这样一来,更需提高警惕。 她一直带着菜刀,可俗话说得好,一寸长一寸强,劫道的大多拿棍棒,不等菜刀甩过去呢,人家的棍子先到了! 平民无法购买兵器,明月就想起当初与常夫人她们同行时遇到的几个劫道农夫,脑瓜一亮:对啊,农具头也是铁的,打磨光亮了,狠命抡起来能削掉半个脑瓜子,一点儿不比寻常刀剑差,还不妨碍进城! 寻常木头稀烂贱,但铁器值钱,两把大锄头花了明月近一两银子。 不过今非昔比,一两银子已不足以让她肉痛。 给马家备的中秋节礼赚了好大一笔: 小卷湖丝苏绣每匹进价十九两,售价四十五两,可谓暴利;细锦中秋香金桂花蕊织金,对鹿鹿角织银,工艺亦复杂,每匹进价二十八两,五十五两售出;剩下的菊香满园和月宫玉兔五彩绚烂,纹样灵动、配色巧妙,然丝质和织造手法平平,算织锦类的大众货色,只要十八两,四卷一百四十两卖出。 因赵太太提前付了定金,明月的二十七两老本没动,扣去包船的十五两、租骡子和与七娘的往返食宿开销约莫一两半(因天气炎热,需要夜间赶路,登岸后二人几乎没住过店),宴请春枝、去王家酒楼三日探风不能不点菜,合计花费约五两,如今明月手中竟有四百五十五两! 四百五十五两! 明月知道这趟一定赚了很多,可当白花花的银锭子摆在眼前时,仍旧无法克制的头脸发热,腿都软了。 这么多银子,我何德何能……嗯?不对! 拿命换的,我值得! 时间就是金银,且看本地胡记布庄只比她晚了两天,同样的细锦就没卖出去!更别提更早的罗。 这银子活该我挣,明月心安理得地想。 银两携带不便,明月搂着吸够了味儿便去银号换成银票,依旧用油纸反复包裹后缠在腰间。 银票只换了四百五十两,剩下五两都是散碎银角子和铜钱,方便零用。 两人一直休息到八月初一才重新上路,期间天天吃肉,吃得饱饱的,七娘的手伤和明月的蜕皮都好利索了,养得浑身是劲。 七娘过得尤其充实,不仅能说几句简单的官话和固县方言,新衣裳也拼得了,闲暇之余甚至还将明月磨破的两条裤子补了,针脚十分细腻匀称。 “你的针线可比我强多了!”明月看得感慨,又暗骂她男人一家子混账王八不识货,这么好的媳妇说不要就不要,呸! 八月的早晚凉意微露,人畅快,牲口也舒坦,仅正午日头最高的时候有些晒,正好歇息。 见明月下了骡背后又开始在路边翻捡,七娘终于忍不住问:“东家,您找什么呢?” “石头。”说话间,明月已扒拉出几块,以极其苛刻的目光审视着,末了还抓在手中做抛掷状。 “一定要尖,最好哪一面都有很多尖角,要重,又不能太重,也不能太大,打了抓不稳。”明月一本正经地传授经验,最终选定一块,后撤步,右臂高高扬起,腿腰胯向后弯曲如弓,“嘿”一声猛地砸了出去。 七娘的目光追随石头一并飞出去,下一刻就见路边一根探出的树枝应声而断。 “哇!”七娘惊叹。 明月面上亦有得色。哈哈,我真是砸得越来越准了。 她巴巴儿跑过去将石头捡回来,爱惜地装进大青骡背上的褡裢里,转头对七娘道:“永远不要指望一个法儿走天下,以后咱们就先用石头砸,吓不跑的再扛锄头跟他们干!” 七娘总算知道那个鼓鼓囊囊的褡裢里装了什么了! 看着树枝断口处的白茬,七娘问:“万一把人砸死了呢?” 这一下子要是砸准了,可不得头破血流! 明月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算他们活该!” 凡劫道者,必为穷凶极恶之徒,必在荒野无人之处,死了也白死! 怎么,只许劫道的杀人,不许别人杀他们? 自这日起,七娘要学的又多了一样。 这趟不着急,还了租的骡子后,两人仍坐便宜的大船回去。 旅途无聊,众人便胡乱说些闲话,难免提到即将进行的秋闱。 明月便凑过去问:“可是举人试么?不知什么时候放榜?” 那人便笑着打趣,“小娘子忒也性急,要初八那日才开考,前后数场,放榜么,得到九月初五前后。” 明月觉得以常夫人为人,挑选夫婿的眼光必定不差,她又那样行善积德的,相公必中,不然就是老天瞎了眼!自己八月二十五前后就能到杭州,不如略等一等,若果然中了,也好赶第一波送贺礼。 当初常夫人不嫌弃自己穷困腌臜,一路多有照拂,又悉心传授官话,闲时更讲述学问……如今她略略有喘息之力,也该报答一二。 不紧不慢抵达杭州是八月二十六,明月和七娘仍住在绣姑家,后者见了她们便笑,“可见你们投缘,我冷眼瞧着,倒比上回胖了许多。” “还高了,也结实了呢!”明月撸起袖子给她看胳膊,微微用力便有肌肉隆起,十分自得,“最近注重保养,我力气也大了好些。” 正说着,忽听远处有男人的哭嚎声传来,三人都跑出去看,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横在地上,涕泪横流,哭得呼天抢地。 “怎么回事?”绣姑戳戳前头看热闹的邻居。 “给人骗了!”邻居叹道,“他听人说来杭州贩布挣得多,也不管自己是不是那块料,揣着家底就来了,给人家花言巧语哄骗,买了多年卖不出去的老式粗麻绢,哪里卖得出?回来找,人家甩出白纸黑字的契约来,说什么买卖你情我愿,你自己不会卖如何能赖我……” 明月听了,半晌无言。 这就是哪怕当初再苦再累,她也不敢轻易改行的缘故了,因为不懂,不懂就一定会吃亏。 不多时,那男人悲痛过度,竟哭得昏死过去。 他房东吓了一跳,连忙叫大夫,明月等人也过去帮忙搬运到树底阴凉处,又有人取来水给他擦拭头颈、扇风。 稍后大夫赶来,一把脉便道:“此乃悲愤交加怒火攻心,痰迷了心窍,吃一丸清心丹,咳出来就好了。” 那男人已牙关紧咬,死活灌不进,众人便合力上前,以竹板撬开牙齿硬塞。 好在还能吞咽,又过一刻钟,男人喉头耸动,几声大咳后果吐了几口血痰出来,人也幽幽转醒。醒来却不哭了,只是蜡黄着脸儿呆呆的,失了魂魄一般。 大夫要诊费,偏他倾家荡产,房东便做主取了几匹他卖不出去的麻绢来抵账,又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时坎坷也是有的……” 身在繁华地,他见过太多一夜暴富、一夜返贫的例子,能有什么办法?吃一堑长一智,若把那些货贱卖了,改做点小本生意,他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众人唏嘘一回,又骂奸商,各自散去。 然人永远都无法感同身受,旁人劝和,那男人却鲜有回应,可见一时半刻是走不出来的。 晚间七娘留下带巧慧玩耍,绣姑带明月去钓鱼钓虾,也网着几只张牙舞爪的螃蟹,都用麻绳绑成一串提着。 “可惜你中秋不在,那几日母蟹极肥,膏肓饱满,如今已十分逊色。”绣姑眉飞色舞道,“不过过几日公蟹就肥了。” 路上顺手摘几片鲜荷,回家后稍作调味便用荷叶裹了蒸熟,果然鲜美异常、汁水丰沛,又有荷叶清香。 桌上还有鲜藕,不必烹调,只以飞刀切成雪白薄片即可,入口清甜,不逊瓜果。 “虾蟹性寒,”绣姑盯着巧慧和明月等人说,“我煎了浓浓的姜汤,都多喝两盅。” 绣姑心软,还特意去白日出事的客栈问了一回,“我新做了鱼虾,可要拿些与他吃?” 那掌柜的摇头,“不开门呢。” 隔着门问了一回,许久才听那男人闷闷道:“多谢,我吃不下。” 肯回应就没什么事了吧?两人都松口气,又劝几句,绣姑这才回家。 众人饱食鱼蟹,又喝一碗姜汤驱寒,各自回房歇息。 次日七娘留守,照例帮绣姑打下手,顺道学官话,明月进城拜访薛掌柜。 两人正说话,又听河对面一阵喧哗,中间还伴着尖叫,显有大事发生。 两人立刻凑到窗边看,就见昨日哭昏过去的男人披头散发,踉踉跄跄从斜对面的绸缎庄子里跑出来,手中染血尖刀兀自滴答,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我活不了,你也别活,都死,都死!” 凄厉地喊了几遍,他也不伤旁人,竟当场跳河。 他不会水,等被捞起来,早没了气息。 薛掌柜大为惊诧,先骂对面掌柜的,“混账东西,整条街的名声都给他带累了!” 又叹行凶之人,“可惜了。” 明月大脑一片空白,慢慢回神后也觉得可惜。 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了,只有活着才有指望。 以后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轻易寻死,明月默默地想。 消息传得很快,傍晚明月回绣姑那边时,就见那男人的房东在烧纸,眉宇间颇为惋惜。 听人说,原是那男人清醒后直奔城内,再次找到坑骗他的掌柜质问。 对方非但不认,还当众羞辱。却不料那男人早袖了一柄利刃,也不还嘴,抬手连刺数刀…… 房东知道后亦十分惊愕,整理那男人的房间时才发现,对方将所有囤货都留给他抵账,房梁上还悬着一根麻绳。 “大约他原本是想上吊的,又恐耽搁房东买卖,且咽不下那口气,这才……”绣姑唏嘘道。 正文 第 25-27 章 这世上纯粹的善人不多,纯粹的恶人也很少,大多是不好不坏的普通人。 事发后短短数日,城内外就传遍了,说那家绸缎庄子掌柜的生前专门坑蒙拐骗,死了真是罪有应得。更有甚者,还添油加醋、捕风捉影弄出许多花色来,简直不堪入耳。 杭州不缺绸缎庄,出了这事,那家顿时门可罗雀。 数日后明月再次去找薛掌柜时,便发现河对面已关门大吉。 “顶梁柱没了,名声也臭了,”薛掌柜冷冷道,“开门一日便是一日开销,两天前便遣散伙计……” 又或者想熬过风头过去,东山再起? 托那畜生的福,近来周遭一带各大铺面买卖暴跌,众人都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将他拉出来再杀一回。 “那里面的货怎么办?”明月问。 “如今正操办丧事呢,哪里顾得上那个。积货多年不是小数目……”终究晦气,薛掌柜不愿多谈,“说起来,这次你待得倒久。” 说起此事明月便兜不住笑,“有位待我极好的夫人,她夫君今年秋闱高中,我正欲登门贺喜,想着来你这里拿两匹好缎子。” 今天放榜,一大早便有官差快马加鞭将名单送往各地衙门,明月鞋子都被挤掉一只,拼命抢了个头波,终于找到了那位疑似杨相公的名讳。 她不知道对方大名,但知道姓氏,且名单后面跟着籍贯住址。 错不了,常夫人变成举人娘子啦,相公高中本地乡试第三名! “哦,九月初四,果然该放榜了!”薛掌柜不意她还有这般际遇,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恭喜恭喜,果然是好消息!不知是哪位老爷?” “在扬州呢,”明月并未多说,“要一匹步步登高的紫地提花缎,略厚些的,再要一匹蟾宫折桂的细锦。” “扬州啊,那可有些远,”薛掌柜想了下,“你这次是直接从扬州走呢,还是再回来?” “直接走吧,”明月道,“耽搁够久了。” 恩人得偿所愿,她在此地便无牵绊。 在明月这个北方人和七娘这个极南方人看来,杭州、苏州、扬州颇有相似之处,但令人头痛的是……换个地方还是听不懂! 为什么啊! 明明相去不远,为什么差这么多! 一出杭州地界,两人便双双成了瞎子、哑巴,像一双傻杵在岸上干瞪眼的鱼,最后还是在码头上花几十个大钱雇了个会说官话的书生做导游。 明月心道,果然还是大地方挣钱的机会多啊,瞧瞧,在江南一带当个引路人都饿不死…… “瘦西湖畔霜花园杨举人?”那书生一听便来了兴致,“哦,你们说的可是高中乡试第三名的杨逸杨老爷?” 明月点头,“正是。” “你们是他亲戚?”书生好奇道。 明月摇头。 “那可未必能见得上,”书生笑道,“近来那位杨老爷家颇热闹,门口拜帖无数,每日不知多少乡绅乃至父母官请他去赴宴、吃酒……” 那书生倒不白挣钱,边走边将沿途景致、名胜讲与明月和七娘听,中间又穿插名人典故,十分引人入胜。 “到了,前头人多,恕我不便过去,两位顺着人群就是了。”抓紧时间回码头,还能再接几波。 正听得入迷的明月和七娘如梦方醒,“哦哦,多谢多谢。” 书生没撒谎,人可真多啊,除了亲友前来拜会的,更有四方慕名而来沾喜气、蹭文气的,还有的干脆把身子前来相投,甘心为一佃户,求个庇护…… 这几日杨家一概不见客,若有要事需递帖子。 两人乖乖牵着骡子,沿白墙黑瓦排队,看那蜿蜒墙头上探出来几丛修竹、几蔓蔷薇。墙角有油绿的青苔,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味道。细细分辨时,还能嗅到未散尽的鞭炮味。 轮到她们时,明月便掏出当初常夫人给的帖子来,“早前夫人于我有恩,今听闻杨老爷高中,特来贺喜。” 见她有名帖,那管事忙翻开来客名簿,客客气气道:“原是故人来见,敢问姑娘名讳?” 又叫小厮来,预备登记后请进去吃茶。 熟人和生人本不可一概而论,更何况是夫人亲手交出去的名帖。 明月笑笑,“想来贵府上正忙,我无甚要事,就不进去裹乱了。这里有些微薄礼,聊表心意,还望您帮忙呈递。” “不敢不敢。实不相瞒,今日老爷和夫人确实赴知州大人的宴去了,”管事忙叫人收下,登记造册,“请姑娘签下芳名,留下住址,晚些时候夫人回来,老朽也好回禀。” “如今我常往返于南北之间,若夫人有吩咐,只往杭州城外的孟娘子客栈传话便是。倘我不在,有回复不及的,还望夫人见谅。”能在亲友访客簿子上留名的多沾染书香,或龙飞凤舞,或工整秀丽,唯独明月没正经学过,勉强模仿其形罢了,一落笔便似蟹脚鸡爬,当真大煞风景。 她歪歪斜斜写下自己的名字,脸蛋红红的,有点不好意思。 唉,我写的字真丑啊! 还得练。 见明月二人执意要走,管事的苦留不住,又叫人奉上提前装好的四色点心盒子。 北上的路上,七娘边吃水晶桂花糕边感慨,“上行下效,那杨家的管事都这般和煦有礼,主人家的人品行事亦可知了。” 明月笑,“是啊,我当初的运气实在好极了。” 却说晚间常夫人夫妇相携归来,梳洗完毕,换了家常衣裳,一边吃茶一边听下头的人说起今日访客,又让莲叶念登记簿子。 “咦,夫人您瞧,这是谁?”念着念着,莲叶突然惊讶道。 常夫人接过来一瞧,亦是惊喜,“竟是她。” 又忙唤过外门管事,“这位叫明月的姑娘可是自己来的?现下还在城中么?” “回夫人,那姑娘是跟另一个略大几岁的小娘子来的,当时说是即刻北上,只怕现下早已出城了。”管事恭敬道。 “哦,”杨逸略回想了下,笑着看向妻子,“就是年初你提过的那个极有骨气的小姑娘?” “正是,没想到如今她竟这样出息!”常夫人的语气中充满欣慰,兴致勃勃地让莲叶将明月的贺礼取来,打开却蹙起秀眉,“真是胡闹,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怎好送这样重的礼!” 一匹点金蕊丹桂飘香细锦,必然是预祝夫君来年蟾宫折桂、进士及第;一匹紫蒲色步步登高如意纹提花缎,寓意万事如意、紫气东来,当真用心了。 少说也得几十两吧?对他们这样的人家不算什么,可寻常百姓如何挣得? 杨逸亦是惊叹,“你不是说她投奔亲戚去的,难不成亲戚竟如此大方?” “你方才没听管家转述她的话?如今仍南北奔波,若果然亲戚照看,何至于此!”常夫人幽幽叹道。 那亲戚究竟有没有还两说呢! 如今看来,竟是自谋生路去了。 杨逸熟知妻子心思,想了片刻却道:“我却觉得你多虑了。” “怎讲?” “你既赞她知深浅、懂进退,兼具傲气傲骨,可见天资卓越,胸有城府,亦可算女中君子,又怎会一时冲动做出力所不及之事?她既送,便是送得起,若你我贸然退回,岂非伤了她一片赤子之心?若果然过意不去,再打发人送些回礼便是,也叫她知道如今你我也未曾轻视于她。” 许多时候,无形无声的尊重会比金钱上的客气更叫人欢喜。 当局者迷,常夫人曾与明月一路同行,知她乖巧不易,难免不似丈夫旁观者清,一针见血。 常夫人听罢,果如拨云见日,笑道:“你说得极是,当日她连一餐一饭都不愿亏欠,若我拒而不受,岂非叫她难堪?竟是我误了。” 万物应万法,关心一个人也未必要事事替她俭省,过犹不及啊…… 再说明月和七娘,今番不急,返回固县已是九月末,要穿夹的了。 路边一度郁郁葱葱的树木渐渐泛黄,尤其途中一片银杏林通身金甲,衬着瓦蓝天空和纤云几缕,色彩艳丽而分明,当真美不胜收。 两人特意在银杏林中歇息,尽赏美景。 明月还挑形状优美的捡了两片,小心放入褡裢内珍藏。 这是她离家后的第一个秋日,她最喜欢的季节。 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 这一趟比较走运,下船吃饭时在码头边的茶摊上遇到两个北上的,众人便搭伙走。虽中途分开,终有几日同行,剩下两日也不怕什么了。 如今秋高气爽,赶路反而成了一种享受。 抵达固县后,明月和七娘照例休息一夜,次日再登马家。 这一次,赵太太只要了三匹布。 眼见出来和进去没两样,七娘就有些着急,这是怎么了? 明月冲她微微摇头,又对面带忧色的春枝笑道:“月亮尚有阴晴圆缺,何况你我?” 哪里就能次次圆满? 她对此早有预料,虽失落,却也看得开。 春枝便悄悄安慰她,“太太并非存心针对你,年前无需走动,家常的也够了,确实不大缺料子了,不买你的,料想更不会买旁人的。” 晋升二等后,春枝能看到的内幕更多,说这些话并非无的放矢。 明月点点头,“我晓得。” 所以这次她也没一味挑选赵太太喜欢的,其中颇多斑斓绚丽、富丽堂皇的锦缎,以及老成持重、端庄典雅的暗纹提花或印花。 “姐姐可是遇见什么事了?”分别之时,明月忍不住问。 今儿打一见面她就觉得不大对劲儿,春枝的眉间隐隐有皱,必是最近时常蹙眉之故,眼中亦有血丝,稍显憔悴。 春枝本想说没事,可对上明月真诚的眼睛,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漏了一点出来,“同人拌了几句嘴罢了。” 明月摇头,猜测一定不是拌嘴那么简单。 春枝日常活动范围有限,烦恼必源自马家。 上头的主子们大约不会同一个丫头计较,若果然有大错,只怕一早便发落了,岂容春枝暗自神伤?她又有成算……那就是下头的人。 想那马家三代之前就在本地贩药,根基稳固,里头的仆人也有好多世代为奴,世称“家生子”,而春枝却是儿时被卖到这里来的,由此便产生分歧。 春枝当丫头往上爬,其实跟明月做买卖是一样的,一应份额都有限,一个人多了,其余的人肯定就少。家生子之间会内斗,更会抱团排挤外来的,春枝一个没根基的外来野丫头竟一跃二等,势必沦为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想到这里,明月拉着春枝的手叹了口气,只怕她这阵子都不好过。 “姐姐,当初咱们虽因私相交,然人心肉长,彼此往来几个月,石头也该捂热了,更何况还是活生生的人呢?咱们都是一样的人,不要生分,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说!” 春芝眼圈一红,险些掉下泪来,慌忙别开脸,飞快地抹了下眼角,这才强笑道:“放心吧,我知道厉害。” 出了马家门后,七娘也跟着叹,“看着高门大户的,想不到也这样难。” 近来她勤练固县方言,也能听懂春枝只言片语,再观神色,难免猜到几分。 明月唏嘘道:“高门大户同下头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给人做奴才,一应生杀大权都捏在主子手里,再舒坦能舒坦到哪里去? 七娘点点头。如今的春枝恰如当初在公婆手下讨饭吃的自己,什么都做不得主。 果然还是出来的好! 她胡思乱想一回,又问:“东家,回客栈吗?” 卖不出货,她看上去比明月还沮丧。 明月挑挑眉毛,面上并无半分颓唐,“这算什么!走,去王家酒楼!” 不知怎得,七娘脑袋里好似突然有一根蜡烛亮起来似的,“您今儿是冲着王家酒楼去的?” “七娘,”明月赞叹道,“你什么时候变成我肚子里的蛔虫啦!” “嘿嘿。”被肯定的七娘骄傲且羞赧,黑红的脸膛上放了光。迎着明月饱含鼓励的目光,七娘绞尽脑汁想了又想,试探着说:“所以您明知这里头好多料子赵太太不喜,也定要带了来?” “不错,我早便说你有天分!”明月大笑,牵着骡子慢慢往王家酒楼去,“大半年下来,她早已习惯了我专供一家,便如之前春枝所言,若骤然转变,必生龃龉。正所谓和气生财,纵然此类事件生意场上在所难免,也定要想法子消弭才是……” 我带去了,你也看了,可是不喜欢,有什么法子? 不多时,抬头能看见王家酒楼了,明月让七娘在街对面的点心铺子门口坐着,给她叫了两样点心一壶茶,“你在此地看守货物,留神等我讯号,若不成,明儿再来。” 明月从来不缺耐心,也做好了今日见不到王大官人的准备,可不曾想,仅仅过了大半个时辰,被锦缎裹着的白胖中年人便出现在视线尽头。 “王大官人!”明月特意选了二楼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既能避开最喧杂的大堂,又能赶在对方进入包厢与人缓慢寒暄之前。 王大官人脚下一顿,觉得有些面善,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你是?” “您是贵人多忘事,咱们两个月前见过,贩丝绸的那个。”明月笑道,“您还说再见面要照应我的生意呢。” “哦哦,想起来了,”王大官人哈哈一笑,见她双手空空,随口道,“应该的,应该的。” 反正东西不在,说什么都无所谓。 “择日不如撞日,”明月迎上半步,“眼下大官人可有空赏脸一观?” 跟买卖人做买卖并不容易,既要脸厚,更要心活手快,眼下王大官人和明月便是如此。 他近乎刻板地觉得明月小姑娘家家的,未必能有什么好货,况且倘或人人都要我照应,我照应得过来嘛!可偏偏上回确实答应过人家,骤然食言不美。 “这个嘛,实在不巧,稍后我有些事走不开呀!”王大官人哎呀一声,作遗憾状。 “实在巧了,”对于这样的托词,明月早有预料,微微一笑,“我已将货带来了。” 说话间,她已快步来到窗边,冲下头打了个唿哨。 搭配 ============== 王大官人盯着明月看了片刻,突然笑起来,小肚子也跟着抖了两下,“看看就看看。” 有备而来啊。 年纪不大,办事却很老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罢了,左右他开门迎客,各路上门竭力自荐的也不在少数。 一会儿工夫,七娘和酒楼的伙计一起将十七匹布抱了来。 王家酒楼有两间不对外的阁子,专供亲友和大人物们的不时之需,今儿还空着一处,就在里头看布。 王大官人生性豪爽,明月深知此类人最厌恶卖关子、吊胃口,故而一上来就将那几匹专为他准备的锦打开了。 阳光正好,数道光柱倾泻进来,登时将锦面映成璀璨一片,旁边七娘和那伙计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您瞧,这匹是经线显花的茱萸回纹蜀锦,茱萸可食又可入药,又有阖家圆满、健康长寿之意,岂不正合了您的行当和期许?” 蜀锦?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王大官人下意识放轻呼吸,伸手去摸,果然细腻光洁。 蜀锦由来已久,因风俗习惯独特,花样纹路也与中原腹地出产的不同,色彩斑斓而艳丽,很有点礼教之外的肆意狂野,正合王大官人的脾胃。 明月又指着另两匹分外绚烂的,“这是藻井纹彩锦,以正红、灿金和宝蓝为主色,夹织金线,富丽堂皇,寓意家大业大、财源滚滚。那是纬线显花的联珠对雁锦,缀以璎珞纹,大雁忠贞,又是吉祥鸟……” 王大官人便如得了新玩具的孩童一般,看这个好,那个也不差,爱不释手。 眼见动心,明月又在旁边轻飘飘来了句,“其实,马家这大半年的料子也大多是我包了。” 王大官人长长的哦了声。 他就说嘛!姓马的那厮,这半年好几件新鲜花色衣裳他也觉得不错,可当时找遍了城内外若干绸缎庄子,竟都不见。后头干脆派人找到州里,那会儿倒是有了,可姓马的都穿过两回了! 王大官人分外气闷。人家穿厌了的自己再穿,成什么了! 感情是从这里拿的,嗯,这小妮子有些本事。 “这回你也是先去马家来的?”王大官人的视线仍停留在布料上,漫不经心道,“这些他家可都有了?” 貌似漫不经心,实则分外上心。 如果姓马的已经买了,他就不要了,哼! 不过……怪好看的。 咳,若姓马的买了,我就叫人连夜做起来穿!王大官人暗下决心,同时不动声色地挺了挺肚腩,哼,姓马的细长一条,哪里有我这般气派! “马家看顾我生意颇多,”男人之间的争妍斗艳尤为可怖,明月不正面回答,却也没有否认,“不过燕瘦环肥,各有所好,这些都是我专为大官人挑选的。” 那就是没有!王大官人满意了,到底不放心,又眯眼问了一句,“果然没有?” “果然没有。”明月笑着点头,“确实是专门为您挑的。” 世人总爱说女人败家,可若真对上喜欢的东西,男人们败家多了。 明月喜欢这种败家。 “都要了,都要了!” 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打拼家业,不就是为了过好日子么? 几匹布而已,值什么! 王大官人最喜欢独一份儿,顿时心满意足,觉得倒比那些绸缎庄子里的更合自己心意。 明月示意七娘将这几匹收起来,又打开下面的,“听说老太太信佛,我特意带了几匹宝相花和佛家八宝的,有锦也有缎。如今天气渐凉,老人家不耐寒暑,都是偏厚的,您瞧瞧如何?” 宝相花又名宝莲花,乃是莲花杂糅佛教后的变种团花图案,偶有牡丹,以对称或圆形内套六瓣、八瓣花型为主,多慈悲端方。 佛家八宝则是长、鱼、罐、花、盖、伞、螺、轮,皆为佛家法器和供器,变种极多极美。饶是不信佛的人见了也喜欢,故而常被挑出来单做纹饰,备受推崇。 王大官人本人不信佛,但他孝顺,时常陪母亲往城外上香。遇到什么佛祖、菩萨诞辰,也跟着做善事,自然要有相应的衣裳。 君不见越是沾染宗教意味的花纹,色彩越斑斓绚丽,越是高高在上的神仙才越爱披红挂绿。单看庙宇内的塑像便知道了,璎珞飘带样样俱全,幻彩辉煌。 待看了那些纹样后,王大官人果然喜欢,明月便趁热打铁道:“您和老太太的都有了,不如稍后我去贵府上,也请太太挑几匹可好?” “她哪里懂这些。”说到这个,王大官人摸摸额头,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 明月就笑,“话虽如此,终究是大官人您一番心意,倘或老太太在家,也要告诉老太太,这是您特特为她老人家挑选的……” 细看之下,王大官人虽嘴上抱怨,但提起妻子时眼中亦有温情,可见这对夫妻的感情还是很不错的。 一家有一家的活法,马大官人和赵太太是接的老辈家业,进而发扬光大,虽说两人感情也不错,但终究不似王大官人和妻子这般是年轻时候跟爹娘“打天下”,一起苦过来的。 赵太太更像传统的富家太太,掌管内宅一切事物,爷们儿、小姐们穿衣打扮皆过她手。王家却有些不同,至少穿衣打扮上,王大官人一贯坚持己见。 “也行。”王大官人并不介意讨家里人欢心。家和万事兴嘛,一顺百顺,家里人都高高兴兴的,买卖才能更红火。 “来财,”王大官人从外头唤了个小厮来,“你带明老板去见见老太太、太太,就说是我的话,江南来的新鲜好货,我已挑好了,不必管我,叫她们看着给自己选几样。” 又对明月说:“回头一并到这里结账,明日差不多这个时候我还来。” 能上门了!明月强压住内心喜意,“多谢。” 明月和七娘到王家时,王大官人的妻子林氏正陪老太太说话,听了这个还疑惑,“不年不节的,又送什么料子进来?” “一准儿是我儿又看着好的了,特特买来孝敬我!”老太太觉得这个儿媳妇什么都好,就是吃穿上太不讲究了些。若不说是给自己的,只怕儿媳妇立刻就要把人打发了。 “真是瞒不过老太太,”传话的丫头笑着奉承,“来的人说是老爷特意给您老人家挑的,正好礼佛穿的,也让太太和少爷、小姐、少奶奶选几样。” 听了这话,林太太才道:“那就把人带进来吧。” 稍后明月带着七娘进来,抬头眼前一黑又一黑。 王大官人的无奈确有出处:就见上座两人皆穿着一样的秋香色大褂,内套酱色短衫,盘着一样的老式发髻,真跟一对老姊妹花似的。 不对,老太太还多几样明亮首饰呢。 明月的嘴角抽了抽,绞尽脑汁奉承道:“……瞧着跟亲母女似的。” 林太太听了十分受用,倒是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作声。 这么大年纪了,亲娘儿俩也不好穿的一样啊! 明月先将王大官人选好的料子给老太太过目,老太太果然欢喜,“这个极好,嗯,这个也不错……” 儿子给买的,哪怕不好也说好,更别提本就好。 明月一边陪笑说话,一边分神观察林太太的反应,发现她不管看什么料子都是一般无二,婆婆说什么,她就跟什么。 次数多了,老太太先开口,“别光陪我,他特意打发人送了家里来,你也挑两块。” 又对丫头说:“少爷不在,叫小姐和少奶奶来,也挑一挑。” 林太太干巴巴道:“我那里还有那么些衣裳呢,况且我也这个年纪了,再过两年都该当祖母了。” 老太太白她一眼,后悔多问这一句,“你不中用,快别说了。” 你当祖母也不能曾祖母穿的一样啊。 我年纪大归大,也想穿的独一份儿呀!省得外人见了,还以为我苛待,只叫你捡我做剩下的料子穿呢! 明月看出林太太的尴尬,知道她是真的不长于此道,着实为难,因而笑道:“老太太,太太,若不嫌弃,不如让我来配,如何?” 林太太还没说话,老太太已连连摆手,“配,你尽管配。” 还能差到哪儿去? 明月称是,侧身对林太太福了一福,“太太,容我细看尊面。” 赵太太和林太太的实际年龄差不多,可后者硬生生靠独特的穿戴打扮把自己拔高一辈,不得不叫人惊叹。 且赵太太身量高挑,人也精明,气势极盛,大多数花色都压得住,但林太太就不同了,不算高,脸儿也黄黄的,有点肉,还不爱搽粉,再配着灰突突的衣裳,活脱脱老了二十岁。 明月将她的五官套在这许多年来见过的人身上细细比对,再结合这一年来的见闻,心里就有数了。 “不知太太日常如何梳妆?还是哪位姐姐代劳?” 就听一个丫头说:“太太亲自来的。” 其实太太几乎不打扮,偶尔要赴宴时才略略扑粉描眉,用的也是烧过的炭条,而非脂粉铺子里调配的黛笔。 明月点点头,讨了一截炭条来,说一句冒犯了,抬手往林太太的眉毛上略扫了扫。 老太太终日无事,正有些无聊,也凑过来瞧,“呦!” 眉毛仍是淡淡的,可分明哪里不一样了。 几个丫头也啧啧称奇,忙捧了铜镜来。 林太太方才只觉眉上痒痒的,顺手接过,揽镜自照,“这是……” 怎么这样精神? 明月笑道:“太太眉毛生得极好,眼睛也大,实在不必狠画,反倒压了神采。我在外常见旁的官太太、富太太们都如此般轻扫,只勾勒形状、挑出眉峰也就够了。” 活了四十多年,林太太还是头一回因妆容被人围观,略有些不自在,但她也实在喜欢得紧,抿着嘴儿兜着笑,细细记在心中。 她不擅描眉画眼,素日总觉得既然描眉,便要重重的,每每粗黑两道,非但不美,反而更丑,十分苦恼。 这下好了! 客人喜欢,明月自然高兴,趁林太太自赏的空儿,她又选了两匹素雅的提花缎来,先将浅藕紫色那匹披在林太太身上,做对襟样式。 哪知林太太一看便避之不及,“哎呦,我这个年纪了,怎好穿这样娇嫩颜色。” “太太,您不妨先瞧,若果然不中意再说不迟。”明月笑着说。 人上了年纪就喜欢打扮人,老太太正在兴头上呢,听了这话笑呵呵道:“你快别动,我看着倒好。” 林太太就不动了,只是浑身不自在。 莫说如今,就是年轻时,她也没穿过这样鲜亮的颜色啊。 “太太肌肤微微透出粉色,秋香色固然好,却容易显黄……”明月早便发现,纵然是面容泛黄也分不同种,有的是焦黄,有的黄中透黑,有的却如林太太这般黄中透粉,就很适合珊瑚红、藕粉之类相对浅淡些的红色之流,甚至鸡仔黄、月夜蓝、墨绿等沙沙的雾雾的别色亦可,太亮、太暗,以及带绿头的黄都不好,秋香色更是大忌。 而且林太太个子矮,脖子也不长,穿圆领和斜襟衣裳更压个儿,瞧着没精打采的。对襟就很适合瘦矮个儿,人看着也挺拔利落。 “来来来,过来我瞧瞧!”老太太眼前一亮,叫了儿媳妇上前细看,“可是我老眼昏花?怎么瞧着气色都好了?” 林太太也有些上头,转身问一直没出声的女儿,难得扭捏,“娘穿这个不会太轻浮么?” 她女儿看了有一会儿,闻言便笑,“依我说,娘早该这样打扮了,这颜色极衬您,且是暗花,无需额外刺绣便很稳妥。 老太太干脆利落地拍板,“这个要了,”又兴致勃勃地对明月说,“你眼光好,再选几个。” 日后都这么穿,省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里两个老太太! 呵,大活儿来了! 明月满口应下,当即使出毕生所学的十八般武艺,卖弄灿若莲花的唇舌,又给林太太选了一匹银灰,一匹深鹅黄,一匹珊瑚红。 银灰气派,深鹅黄典雅,珊瑚红温婉,虽非深沉色,亦不浮躁,很合乎林太太的身份和不张扬的气质。三个颜色随意搭配都好看,可各做一套,兴致来时再穿插搭配,一套当几套穿。 老太太和王小姐全程极有兴致,连带着那位话不多的少奶奶也说笑几句,夸赞婆婆气派。 至于林太太……倒不是说她不喜欢好看的料子,而是过去那么多年糊弄惯了,冷不丁打扮起来,只觉浑身不自在,手和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又有些莫名的羞耻,觉得自己四十多岁了还这般讲究吃穿,实在不好…… 因老少三代捧场,林太太的衣柜也实在该换了,明月一口气对王家卖出去九匹,美得合不拢嘴,在心中将此间暗奉为新晋风水宝地。 待众人散去,林太太发热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将桌上的料子摸了又摸,好像有点后悔,又好像泛起一点连她自己都陌生的期盼。 记得她刚嫁过来时,王家酒楼还只是一间小小食肆,她上头有二老,下头有儿女,中间还有丈夫,只她是个年轻的健壮女人,又要操持家务,又要照顾家人,又要照看生意,哪里有闲工夫讲究吃穿?不过是抓着什么是什么…… “嗯,这次挑的不错!”王大官人才去老太太那边问候过,才进门就见妻子在灯下出神,凑近了一怔,“你今儿搽粉了?” 林太太骤然回神,下意识道:“又不出门……” 她想起来什么,低头看时,发现最上面那匹料子正是白日自己穿着很显气色的藕紫色。此时被灯光一映,绸缎细腻的光都折到面上,竟比白日更添韵味。 “今儿娘说我穿这个不错,”林太太张了张嘴,别别扭扭地说,“我想着……” “还想什么呀?”王大官人笑道,“买都买了,都做!” 竟直接叫了人来,“去跟针线上的人说,先紧着太太的衣裳做两身出来,就要今儿定下的样式。” 赶紧换了吧,以往二人一同出门时,活像差了辈! 说起来,夫妻俩还是头一回商议彼此做衣裳的事,难免有些陌生,可细想时却别有一番滋味。 直到晚间歇息,林太太仍有些忐忑,“我这么大年纪了……” 王大官人失笑,“我还大你三岁呢,不照样穿红着绿?” 越老越该穿得新鲜体面些,人本就散发腐味,若再穿得死气沉沉,岂不成了老死尸?还活个什么趣儿! 林太太噗嗤一声,推了他一把,“谁跟你似的。” 王大官人也不在意,笑了几声又潇洒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管那么多作甚!能畅快时便多畅快吧!”—— 衣服的款式和色彩搭配还是很重要滴!大家不要一味追求潮流哈,潮流很快就会过去,适合自己的才是永恒啊! 斗殴 ============== 跑完马王两家之后,囤货就只剩八匹,压力锐减。 接下来几天,明月又带着七娘跑了四家本地有名有姓的富裕人家,其中两家拿她们当骗子、混子,门都懒怠开。另外两家听说马家和王家都从她手里拿货之后,倒是愿意见。 明月就对七娘笑,“你瞧,五五开,其实也没那么难,对不对?” 七娘也笑。 说起来容易,其实很难熬,尤其那两家拿他们当骗子的,望过来的眼神好像看什么肮脏的蛆虫一般。还有的门子见她们年轻,借机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干这行儿,不能忍是不成的。 两家都是女眷出面,一个娘家姓胡,一个也姓赵。因她比赵太太小几岁,明月私底下便称呼她为小赵太太。 那位胡娘子家中是做粮食买卖的,人也敦实,见人三分笑,“哎呀,你怎么不早来找我呀?如今县里这几家绸缎庄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前儿我那侄女儿出阁,我还嫌陪嫁不够,巴巴儿打发人去州城采买呢,可是往返奔波实在疲累……” “初到贵宝地,难免晕头转向的。”明月笑道:“今儿我就算是认识路了,日后但凡往这里来,必登门拜访。若您有什么额外想要的,也只管吩咐。非我夸口,如今便是州城里那些大绸缎庄子也未必有我的货新呢。” 胡娘子笑着应了,自家要了两匹,给娘家一匹,又叫好姐妹来看,也要了一匹去。 另一位小赵太太却隐隐有些尖酸刻薄。 或许心肠不坏,但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带刺,令人不喜。 她先是质疑布料的来路,说什么外头骗子很多,分明不是南来的也硬说是。 又十分挑挑拣拣,说这里不好,那里不中意的。 期间还故意引着明月说话,明里暗里打听其他几家的秘辛。 明月头回遇见这样难缠的人物,恨不得一走了之,只得变着法儿地赞她出色,引着往布料上去,“太太您身量纤纤,气度空灵,若非登门,我竟以为是哪位读书人家的官太太呢!那匹雪青色的是厚罗,又有流水落花的暗纹,水边又有竹叶,您穿这个更显轻盈飘逸,气质出尘。” “是么!”小赵太太心里藏不住事儿,闻言复又欢喜起来,结果话锋一转又道,“正是呢,那位赵太太又高又壮,自是不好穿这样的哦?” 明月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您说笑了。” 我可没这么说啊,莫要乱讲! 小赵太太嗤笑一声,“我家里也是做买卖的,知道你不好说人家坏话,不过我猜你嘴上没说,心里一定这么想。” 又招呼她坐,让人上点心,一副促膝长谈的样子。 明月坚决否认,语气铿锵,“不,我心里当真也没这么想。” 亏您还知道自家做买卖啊!嘴上这么没把门儿的真的好吗? 在固县这个地方,任何一家都无法单独消耗掉明月一年的供货量,注定了她要同时与多家维持良好关系。 她很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千万不能在背后说人坏话,不然一定会传到那人耳朵里,哪怕只有一分的意思,也会添到七分。 固县就这么大,如果今天她真的顺着说了赵太太坏话,对方马上就会知道!以后就别想往马家卖货了。 甚至这还是最好的结局。 没人喜欢被人在背地里论短长,越是有钱人家越讲究这个,只要明月犯了忌讳,大家就一定会想:今儿她背地里说马家,焉知来日不会说咱家…… “怎么了?”回客栈的路上,七娘频频走神,明月跟她说了好几回话都没听见。 “东家,”七娘凑到她身边,低声道,“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因丈夫常年不在家,公婆又刻薄,七娘长期处于一种惊弓之鸟的境况,对外人的恶意非常敏感,绝对不会有错的。 打劫?!不对,大白天的,还是在城里,谁敢当街动手?怕打草惊蛇,明月没有回头。 被盯上了? 不奇怪。 她每次回固县都住在同一家客栈,又带着那么多货,次数多了,谁都知道她是做买卖的。 一个孤身做买卖的姑娘,落在有心人眼中就是待宰肥羊。 看来下次要换个地方住了。 思来想去,寻常客栈都不保险,而王家酒楼则不同,一来它是本地最有名气的上等酒楼之一,后院的住宿也贵,出入皆是体面人,还有日夜巡逻的护院、打手,等闲浪荡人根本进不去;二来上头有王大官人罩着,明月住在那里,既方便同王家做买卖,也好扯王大官人的虎皮做大旗,叫暗处的王八羔子们掂量掂量,敢不敢在王大官人这尊太岁头上动土。 因这回多三家新客,明月在固县停驻颇久,十月初四才上路,算算日子,正好赶送年礼和元宵节。 临走前,她还特意去跟春枝道别,见她神色似乎略好了些才放心,“说来巧了,前儿我又遇见一位姓赵的太太。” 春枝因问是哪家,然后就笑了,“你没觉得她跟太太略有几分相像?两人算堂姊妹吧,还没出五服呢!” 明月恍然,“你这么一说……眉眼确实有点。” 她笑得一派天真,“姊妹俩夫家这样近,也是有缘,相互走动也便宜,又能一解思乡之情。” 这两位之间肯定有什么龃龉,不然小赵太太不会那样针对。 果然,就听春枝哼哼两声,“那倒未必。” 虽未明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明月就多了个心眼,日后尽量少在彼此面前提对方,不然买卖容易黄。 “对了,你不来我差点忘了,”春枝想起来一件事,“这几日我隐隐听说似乎有人在打听你,只怕不是什么好事,你当心些。” 打听我?明月立刻想起之前七娘发现有人跟踪的事,“可知是为什么?” 天下不可能有这样的巧合,二者之间必有关联。 春枝摇头,“鬼鬼祟祟的,能有什么好事?” 明月深以为然。若有正事,光明正大地寻人即可,何必私下行事?只怕来者不善,是敌非友。 进了十月,凉风习习,再赶路就舒服了,出发前明月和七娘特意买了些肉干和包子、鸡蛋,预备路上吃。 十月有些不上不下的,南下的人并不多,明月照例和七娘二人成行。 虽说如今她们时常自己走,前两次也相安无事,但明月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尤其出发前七娘、春枝示警,更叫她紧绷着皮子,每每遇到道路崎岖,或是靠近山包、林地和灌木丛时,便会提前放慢速度,观察是否有埋伏。 “停!”出发第四天的中午,明月突然抬手示意。 “东家?”七娘立刻抓过锄头,警惕地望向四周。 被突然勒住的骡子有些不得劲,原地刨了两下,狠狠喷着鼻息,似乎有些不安。 明月眯眼向四周望了望,伸手从褡裢里摸出一块沉甸甸的尖石头,指着前方草丛说:“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且道路狭长曲折,两侧又有深沟,正是拦路打劫的好去处。” 那一带道路两侧的草丛隐有凹陷,像被人踩过的样子,且路面干净得反常,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防人之心不可无,有贼没贼,扔一石头试试! 七娘见状也跟着摸了一块在手里,二人对视一眼,一起使劲朝可疑之处砸过去。 紧接着就听哎哟一声,还真有人! “狗杂种!”七娘痛骂道,一阵后怕。 若非东家警醒,必要着了他们的道了。 两侧有人时,要么想要合力跳出来夹击,要么就有绊马索。 如今敌暗我明,人数未知,不是好事。 “什么乌龟王八羔子躲躲藏藏的,有本事就出来跟老娘真刀真枪的干,藏头乌龟做此等龌龊事,呸,真叫人瞧不起。保管日后爹娘投生到狗肚子里去,生儿子没屁/眼,闺女也是别人的种,断子绝孙!”明月故意骂骂咧咧,激他们现身。 七娘目瞪口呆。 好,好毒啊! 没有一个男人承受得住断子绝孙的诅咒,话音刚落,就见草丛一阵耸动,一个满头是血的男人爬了出来,手里还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赫然消失在路对面的草丛中。 果然是绊马索! “贱……啊!”他一出来便成了活靶子,若干石块呼啸而来,都往他头上招呼。联想到方才一击的威力,他下意识抱头鼠窜,手里的绳子便松垮垮拖在地上,不成威胁了。 就是现在! 明月立刻驱使骡子狂奔,七娘紧随其后,另一边的劫匪见状痛骂同伙不中用,一咬牙,竟从沟里跳出来,提着镰刀横在路中间,欲以肉身阻拦。 不过是两个小娘儿们,还真敢撞死人不成? “此路是我……” “是你埋骨之地!”然而迎接他的却是高高扬起的锄头,少女冰冷的嗓音中满是狠戾。 锄头刃被人刻意磨薄,又平又细,在秋末灿烂的骄阳下闪着森森白光。 镰刀再长还能比得过锄头?那人尚未回过神来,身体已经本能的怕了,迅速往一边软倒。 明月终于体会到将士马战之不易,人在牲口背上,既要费力维持平衡,又要控制速度,还要攻击敌人……况且长杆武器并不好使唤,挥出去容易,想收回来却难。 那男人躲得极快,脑袋无恙,可肩膀依旧被锄头扫到,硬生生削掉一块皮肉,鲜血四溅,惨叫着打滚。 这是明月第一次近距离攻击人,心脏怦怦直跳,血气上涌,冲得太阳穴频频鼓动,说不清究竟是何种心情。 余光瞥见裤子上溅了几滴血,她没有恐惧,唯觉快意,头也不回地喊:“这回先饶了你们的狗命,下次看见一个,姑奶奶杀一个!” 冷风扑面而来,却始终吹不灭内心滚烫,明月气沉丹田,竟在骡子背上直立而起,大声叫喊起来,“啊~~~” 谁也别想害我! 七娘歪头看着她,深觉快意,也跟着吼了一嗓子,果然痛快。 两人一起跑出去几十里才找到一个小水洼,七娘牵着骡子饮水,明月则去清洗锄头和外裤上的血痕。 再过一日就到租骡子的客栈了,给人看见染血可不好。 “真是好宝贝,”洗干净后,明月爱惜地擦拭着锄头,恨不得搂着亲一口,“果然一寸长一寸强啊!” 今儿那厮挨了这下狠的,即便不废了膀子,少说也得消停几个月吧? 她也算为民除害了! 七娘亦觉爽快,“东家,您说之前打听咱们的,还有在城中跟踪的,是方才那两个吗?” 明月对着潺潺流动的河面沉吟片刻,摇头,“我觉得不是。” 虽然她也希望是,希望隐患已除,但……太远了,离固县太远了,就算是想避开人群动手也不必走这样远。 七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岂不是说,暗中还有人盯着她们? “别担心,担心也无用,”明月老神在在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想太多只会让自己乱了方寸,了不起就是拼命罢了! 那倒也是,头掉了碗大个疤,大不了就死!七娘突然想开了,跟着说了几句,看骡子们喝饱水,便找一棵树拴好,叫它们自己吃草,自己则低头在草丛中扒拉,没一会儿,竟兴冲冲擎着一把紫到发黑的龙葵果回来。 “东家,吃点果子甜甜嘴吧。” 夏秋野果不少,前儿她们还发现了野山楂和野柿子呢。七娘擅于攀援,爬上去摘了好些。 野果自然不如有人时时料理的好,柿子倒罢了,怎么都能吃,山楂果却大的大,小的小,恨不得核比肉多,一口下去都咯牙,还酸得要命。 不过煮水很好,略加一点糖,煮开后放凉了喝,酸酸甜甜的,极清爽。那时候果肉也煮烂了,吸进嘴巴里,不必咀嚼,舌头一抿就把肉吸走了。 明月美滋滋吃龙葵,东张西望,“应该也有栗子,炖鸡肉最好吃了。” 咋没见着呢? 正文 第 28-29 章 直到重新住进绣姑家的客栈,明月才觉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总算安全了! 如今她的身家已积累到一个在普通百姓看来相当惊人的数字,不得不谨慎。 “呼……”明月狠狠吐了口气,放松身体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飞快盘账。 这次卖给赵太太一匹细锦,两匹提花缎;王家四匹细锦,两匹绸,三匹缎;另外两家合计两匹重罗,四匹缎子,两方细锦。 因具体织造方法和提花、印花的区别,还有的夹金线银线,价格略有不同,绸缎子进价自四两到九两不等,细锦便宜的十八两,贵的高达三十五两。 最后算下来,一百九十四两进货,收回三百八十五两。 期间往返食宿、租骡子等算十一两,贺常夫人和杨相公中举之喜时送了一匹锦,一匹缎,二十六两…… 如今明月手中总共有近六百二十两! 说句难听的,都够当初替明德福还三回赌债了,老家房子也能买几间。 “七娘,先别忙了,”明月朝门外喊了声,“来,我有事同你说。” “哎!就来!”七娘麻利地将盆中衣裳攥干挂起来,往身上抹了抹手,“东家,要我做什么?” “活儿都被你干完了,哪里还要做什么。坐着说话,”明月自己也去桌边坐下,干脆利落地推过去小半个元宝,“这一趟你的工钱。” 五两一个的银锭子,剪子铰下小半边,足银二两。 七娘呼啦一下蹦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东家,我知道我笨,您别赶我走!” “谁要赶你走了?”明月啼笑皆非,“坐下,坐下!” 一拽,没拽动,又使了把劲。七娘这才抿着嘴坐下,也不看银子,直勾勾盯着她,活像一条不肯离去的倔强野狗。 明月乐了,“忘啦?说好了干得好我给你工钱。” 不是撵我走啊?七娘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嘿嘿傻乐,乐完了又摇头,“那也太多了。” “你是跟我玩儿命的,”明月倒了两杯茶,自己一杯,她一杯,“眼下咱们按趟算钱,一趟一两,平时我照样包你吃住和四季衣裳。” 见七娘还是不做声,明月知道她不是嫌少,便笑,“怎么,你觉得自己不值一两银子?” 七娘想也不想就点头。 跑货确实危险,可跟着东家,好像又没那么危险,因为但凡有危险,东家一早便抡起锄头自己上了。 况且她是知道世事险恶的,外头多少伙计也跟着东家走南闯北,不过混个温饱罢了,哪儿能走一趟就挣二两的?! “二十岁的人了,也该存点私房,买点自己喜欢的。”初遇时七娘十分憔悴,明月以为她起码二十五六了,结果熟悉后问了才知道,七娘只比她大四岁,今年满打满算还不到二十一,都是苦日子硬生生磨得。 如今虽然也累,但心里痛快,吃得又饱,还日日有油水,反倒更年轻了,终于有了点二十岁年轻人的样子。 自己喜欢的?七娘茫然,喃喃道:“我,我没什么喜欢的……” 从小爹不疼,娘不爱,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何曾有人在意过她喜欢不喜欢?排行老七,还是个女娃,能有一口剩的就不错了! 喜欢……喜欢是个什么东西?七娘不懂。 “你还年轻,有大把时光,尽可以慢慢想。”明月站起身来,拍拍她的肩膀,“我去找绣姑说点事。” 走出去几步,明月扭头再看,就见七娘还坐在那里出神。 绣姑正在后院带着巧慧做针线,小姑娘坐不住,皮猴儿似的浑身刺挠,见明月进来,活像见了救星,从座位上跳下来就往她怀里扑,“明姐姐!” “哎哟哟,咱们慧娘长这么高啦!”明月抱着她掂了掂,又看她身上的葱绿色绣球花缎子袄,“真好看。” 巧慧嘻嘻笑了几声就被绣姑喊下来,“好好坐着,你明姐姐还没歇过来呢。” “哦。”巧慧哼哼唧唧坐回去,到底不用心。 绣姑并不指望女儿长大了做绣娘,也不强迫,边做针线边同明月说话,“我放在你屋里的信你可看了?” “看了。”明月北上没几天,常夫人就打发人送信来了,说杨相公要准备来年的会试,正好回北边陪老人过年,不日便要启程。若果然能高中,杨相公倒是要回扬州祭祖,她却需留在北地应付人情往来……常夫人还特意留了他们在京城的住址,叫明月万一遇着什么事,或是哪天到那儿了,可以去家里看看。 明月很有点受宠若惊,当初不过萍水相逢,常夫人便十分照顾自己,如今又这般平等往来,实在叫她不知说什么好了。 以后逢年过节她必要多烧香,求老天保佑好人一生平安顺遂。 明月凑过去看绣姑绣花,“我听说杭州多能工巧匠,你可知哪里有做好花灯的?” 绣得真好,荷花跟真的似的,还带露珠呢。 绣姑头也不抬,飞针走线道:“找人现做可贵呢,若你自己玩,在城中挑一家老字号买就是了,都不差。” “要送人,”明月想了下,“况且也要成双成对,少说要八盏吧,须得尽善尽美才好。最好么,有点来头,说出去也好听。” 绣姑想了一回,不大保险,又打发巧慧跑腿儿。 小姑娘巴不得一声儿,滋溜蹿了个没影儿,粉色发带在脑后拉得老长。也不知她怎么问的,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气喘吁吁脸蛋红红地跑回来,“我,我把这条街都问遍了,有人说城东的高匠人好,也,呼呼,也有人说城北的姜老爷子好,还有的说西湖边上的马娘子活儿最鲜亮!” 明月被逗得大笑,将她夸了又夸,“辛苦咱们慧娘了,真能干!明儿我给你买糖人儿!” “可别惯坏了她,”绣姑笑道,“前儿我少念叨几回,她爹就偷偷给她买麦芽糖吃,又嫌牙粉苦涩,不肯刷,这不,早起还哭呢,说牙疼。” 巧慧赶紧捂嘴,含糊不清道:“掉了就长新的了。” “长了新的难道你就不吃了?”绣姑哼哼道。 娘儿俩好一番你来我往的斗嘴,明月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还是巧慧胳膊拧不过大腿,被残忍地限定这个月都没糖吃,哭唧唧跑进屋,“爹,娘不许我吃糖了!” “啊?那,那就不吃了。”男人憨憨道。 绣姑大笑,神采飞扬。 “掌柜的!”正说着话,前院有租客探进头喊,“要个鸡汁煮干丝,再要个虾仁,随意配两样青菜,晚间会客吃!” 鸡汁要现熬,早起点,正好晚间吃,这个客人也是内行。 绣姑笑着应了,扭头冲屋里吆喝几句,她男人立刻出门选鸡,又问要不要酒。 绣姑在旁边说:“多抓一只好了,这样费功夫的菜不常做,咱们也吃一吃。” 左右一只鸡是炖,两只鸡也是煮,不差什么。鸡汤滋补,男女老少吃了都好。 客人舔舔嘴,笑嘻嘻道:“绍兴酒若有,倒是可以吃两盅。” 出来这么久,明月也有了见识,知道鸡汁煮干丝是淮扬名菜,十分心动,对绣姑道:“若有多的,我们也要两碗。” 之前去扬州仓促,都不得空好好逛一逛,吃得也随意,如今想来,倒有些遗憾。 众人跟着说笑一回,慢慢散去,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明月脑子里想着鸡汁煮干丝,又问绣姑,“姐姐,如今鸡汁,咳咳,如今在这里买座屋子要多少银子呢?” “你要买啊?”绣姑也替她高兴,“是该有个家了,咱们要好,我也愿意你来,可一年到头总飘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儿。这人啊,还是得有自己的窝,心里才能踏实。” 绣了大半日,她也累了,起来活动下僵硬的脖颈和腿脚,“况且,你也太拼了些,依我说,若果然能攒钱买个院子,也像我这样租出去几间,又安心又省事,还不用四处奔波,岂不清净?” 也就是她们要好才说这样的知心话,不然有心人听了岂不眼红? “我也这么想呢,”明月索性向后窝在躺椅里,任初冬的阳光落在脸上,暖暖的,柔柔的,“如今只有我和七娘两个,又长期不在,倒是可以多往外租几间,留一间正房自住就够了。两个月往返一趟,正好收租。” 银子越来越多,总揣在身上叫人不安,还是换成房子的好,契约在手,谁也偷不走,还能月月有进账。 以后自己不想干了,还能有窝。 “只要收拾妥当,杭州的房子就没有租不出去的!”绣姑信心十足,“不过你想买哪里的,买多大呢?” 城里的房子最好租,一年到头就没有空着的时候,且租金也高,所以大部分房主只租不卖。若明月想买,只能等,看什么时候能不能捡个漏。 城外么,地段略差些,但便宜,卖的也多。只要银子管够,山都买得到! “也要个小两进吧。”明月说,“小的住不开,大了只怕我也买不起。” “若是城内好地段,小两进怎么也要一千银子了,人家还未必卖呢!”绣姑咋舌道,“中间的也得七百上下。靠城门的便宜些,四五百就能得,可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乱哄哄的,还不如咱们这里,二三百就够了。” 一千两银子!明月倒吸凉气,心道把我卖了吧! 这还只是小两进,那她之前看到过的园林……不得几万?!甚至更多! 原本明月还觉得自己挺有钱了,可如今看来,还是穷! 绣姑看出她的窘迫,笑道:“你年轻,能起这样的念头就很了不起了。若你不急,我慢慢给你打听着,多选几样,看到底哪个好。若是着急,找房牙子最快。” 明月摸摸鼻子,“那就辛苦姐姐了,慢慢看吧,我不着急。” 除了帮忙打听房子,明月还想托绣姑找个可靠的人,“也无需做什么,就是随我们坐一趟船,登船时帮忙分摊下货物,别说漏了嘴就行。往返吃喝我都包了,去是包船,回来我也给船费,额外还有工钱,最好也是女人,毕竟要在一条船上同吃同睡,男人不大方便。” 这次她回去就得十一月底、腊月初,正好卖年货,固县那四家都有买卖,既要自家裁剪新衣,也少不得往来打点,皆或多或少点了“菜”。其中言明一定会要的就有马家的六匹锦、六匹重缎,王家的四匹锦、四匹缎、两卷苏绣,另外两家也有这个意思,只是少些胆量,说要看过才好下手。 光马家、王家两处加起来就有二十二匹之巨! 后两家多多少少也会买几匹,就照三十匹吧,冬料厚重,用的丝多,价格自然也高。且连着新年和元宵佳节的大日子,大家都更偏好幻彩辉煌的锦,就照平均一匹十八两,合计也要五百多两。 若纳税,一成就要五十多两! 就算她和七娘拆分两批,少说也要有二十匹纳税,怎么算都不下三十两。 绣姑常接待买卖人,对这一套也熟,当下了然笑道:“这个不难,街东头的徐婶子就做得,前儿才回来。” 明月大喜,忙请绣姑做中人,两相见了。 徐婶子是个矮壮妇人,手脚粗大,十分干练模样,先问什么货,听说是布料便松了口气,“绣姑在呢,我便不哄你,布料是极干净的,分量也有限,这倒罢了。我只怕有人偷贩私盐、茶叶……” 明月本以为她要说私贩茶盐是大罪,做不得,怎料对方面不改色道:“那个风险大,要加钱。” 明月:“……” 要不怎么说利欲熏心,撑死胆大的呢! 绣姑却连连摆手,对徐婶子正色道:“我家住的都是正经客人,可从不敢干那样掉脑袋的事啊!” 一人十匹布料免税是朝廷特许,专门体恤中小商人的,只要不太离谱衙门就不会管,私贩盐茶铁可是死罪啊! 问明白起始点和大致时间,徐婶子想了一回说:“这么一算,我回来说不得要进腊月了,家里还有活儿要忙呢。” 绣姑便在旁边笑着拆穿她,“你便是你家头一号挣钱的顶梁柱,什么零碎活儿偏要等你做不成?她是我极要好的妹子,嘴巴极严,人也痛快,你不要讲这些无用的话。” 徐婶子大笑,“也罢,既如此,往返近一月的开销你包自不必说,额外还需给我二两。” 又看绣姑,“怎么样,看你的面子,够实惠了吧?” 绣姑对明月点点头,意思是可以了。 明月连忙道谢,此事就算定下了。 二两额外酬劳,外加一月吃喝并返程大船单人八钱,三两半足够。 三两半换三十两,值! 次日明月带七娘进城,一反常态没直奔薛记,而是先去了昨儿巧慧打听的几家灯笼铺,细细问价。 花灯样式极多,走马灯等可以动的自不必说,另有素纸扎好后添画的,有先染后扎的;有传统的方形、圆形、轮节形,还有麒麟、金鱼、老虎等精巧造型的,有手提的,还有下面安装木轮,上面栓绳子,可以在地上拖着走的,俱都活灵活现,精致异常。 当然,亦昂贵异常。 明月一眼看中了一只活灵活现的麒麟灯笼,约三尺长,二尺高,头尾以铁丝连接身体,略一活动便摇头摆尾的,神气极了。 但是要八十八两。 于是明月觉得它更好看了。 伙计亦得意非常,“我们老掌柜的乃是远近闻名的老手艺,知府大人家里都用他老人家亲手扎的花灯!听说还送到外地去呢。” 明月抓住重点,“老掌柜出手要贵吧?” “那是!”伙计与有荣焉,“不过如今老掌柜有了年纪,轻易不大出手了,都是少东家和几个师兄弟做。” 明月心道,得亏他老人家不出山,不然只怕我要倾家荡产啦! 明年是猴年,明月请伙计拿出各色猴子花样子来,认真选了两种,“每种做四个,还得教我怎么拼。” 一种是猴子捞月,俏皮可爱;一种是金猴献桃,福气延绵。她要了最简单的款式,看样品不过两个成年男子巴掌大小,十分精致。 “对了,灯笼上都带着印章的吧?”明月指着样品底部的红色胶泥印记说。 “凡是我家的灯笼,都带印章,这叫口碑!若坏了,您还能拿过来修呢。”伙计略一眨眼就算好价钱,“您要的多,原本是卖一两半一个的,算您一两四吧。想必是送人,再添一个花纸盒子。” 明月又挑了一盏兔子灯,绣姑帮自己颇多,人也爽朗,直接送礼定然不收,不如就给巧慧买个精巧玩具。 等回头房子的事落成,说不得要另谢。 “我不要盒子,共九盏,算一两一!”十多两啊,明月努力往下杀价。 羊毛出在羊身上,哪儿有白给的东西,我才不上当。也不用盒子,直接装在小箱里带回去,组装好提过去,随便裁剪一块漂亮缎子一盖,送到之后顺手一抽,惊艳亮相,还能收回来下次继续用呢,分文不花! 一两是不可能一两的,双方好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定为一两三钱。 明月有意培养七娘,出门后就问:“你觉得我买这些做什么?” 七娘想了想,“送人?固县那些人。” “是不是觉得多此一举?”明月笑道。 七娘摇头,“您是有本事的,这么做自有一番道理。” “不,你得细想,”明月停住脚步,看着她的眼睛,“你不能把自己当成只会卖苦力、拼命的伙计,以后我可能要你帮我做很多很要紧的事,只会跟着走是不成的。” 卖苦力谁不会?码头上成堆的人!几十个铜板就能使唤一整天! 摊子越铺越大,事情也越来越多,独木难支,明月需要真正的心腹,而非只长了四条腿会跑的木头。 要紧的事?七娘下意识摇头,“不不,我不行的。” “你行!”明月斩钉截铁,“我不会看错人的,之前你胆小,如今不也知道打回去了?以前你也不会说官话,如今不也学了不少?连北地方言都会几句,丝绸也能认几样……” 七娘眨眨眼,啊,不知不觉中,我学了这么多么? 明月最后添了一把狠的,“若你不行,以后我就找别人。” “行!”七娘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东家,我行的!” 从来没人对她这样好,从来没人觉得她能成事,她不想走! 明月满意地笑了,“这就是了。” 她带着七娘慢慢往前走,看见街边有卖橘子的,便停下来挑选,“我要他们认我的货,只认我的货。” 比如这里分明有好多卖橘子的,乍一看似乎都不差,可偏偏就是有的忙不过来,有的半个人也无。 她一定要做忙不过来的那个。 七娘不大明白,“东家勤快,上的货又新又好,自然来买您的。” 摊主主动剥开一只橘子递过来,清新的果香瞬间弥漫,“尝尝吧,甜得很!尝了再买。” 明月接过来,尝了一瓣,果然酸甜可口,又叫七娘也吃。 论挑选橘子,闽南出身的七娘可比明月内行多了,尝过后觉得滋味儿不错,便弯腰在橘红色的小球堆里挑挑选选。 她仿佛拥有可以一眼看穿橘子内心的强大能力,两只手抓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挑了一大堆,扭头看向明月:够了吗? 明月点点头,七娘便叫那人上称,还不忘提醒,“可别缺斤短两的啊,我上手一试就晓得!” “我年年在此地卖橘子,半座城的人都识得我,还往好些大户家中送哩!娘子只管放心!”摊主笑呵呵地将秤杆准星转过来与她瞧,“您细看,三斤一两高高的,算三斤吧!” 明月点头,那摊主便弯腰从摊子底下掏出“一张”黄绿色的席子似的东西,用力单手一抖,竟是一只水草编织的大网兜!圆滚滚的橘子们躺进去后,色彩越发明艳,怪好看的! “吃好了您再来!”摊主将网兜递过来,又顺手往里面放了两只,笑呵呵地说。 七娘接过来一掂,果然够秤。 明月很快将摊主送来品尝的那只橘子吃完,只觉清凉沁爽、满口生津,意犹未尽,便又从往兜里抓了一只,边走边吃。她吃几瓣,也往七娘嘴里塞几瓣,继续方才的话题,“我进的货确实不错,可怎么敢保证我的货一直又新又好呢?倘或别人也那么勤快,跟我是一样的,又当如何。” 说到底,卖橘子和卖布是一样的,所出之地统共不过那么些山头、织坊,谁都能去进货。 关键还看怎么卖。 就像橘子,一定有许多如明月这般临时起意想买,可却没带装东西的篮子,怎么办呢?想必许多人便会遗憾放弃,或是说什么“等我家去拿”的话。 七娘笑道:“是了,方才我就想说等我回去拿……” “做买卖最忌讳客人离开,不管什么原因,只要客人不在眼前,买卖十有八/九就黄了。”明月摇头道。 可能客人离开后忽然就不想买了,又或者拿了盛放器具后突然遇到别的摊主……毕竟对客人而言,只要货一样,买谁的不是买? 留客,才是最要紧的。 方才那个摊主就想到了! 谁家里差这一只野草编的网兜吗?不差!差的是这份心细和周到! 买货和认货是不同的,前者看货不看人,后者看人不看货,是两种级别。 当年的明家布庄为什么能在通镇站稳脚跟?就是因为娘会做,十里八乡的老少爷们儿、姑娘媳妇们都认她这个人! 所以后来她去世,铺子里的生意便一落千丈,因为大家都信不过明德福,哪怕一样的东西,也疑心不如明月娘在世时好。 七娘本想说不可能,可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可能的,她们玩儿命,难道别人就玩不得? 若果然如此…… “若果然如此,”明月轻飘飘道,“自然是谁家更热情周到,更时刻将我记在心上,我才更愿意照顾她的买卖。” 赠与买家的礼物,要紧的不是价值几何,而是心意。 老字号出来的精巧小玩意儿,最合适不过。 凶恶 ============== 为等新式绸缎和花灯,明月一行直到十一月初三才启程。 她找薛掌柜问过了,各地来批货的绸缎庄子管事们才陆陆续续到呢,“不过过几日可能还有几样新货到,你这会儿走就错过了。” “够了。”明月摇头。 一直以来,她所依仗的就是一个“快”字,快一步来,快一步走,快一步送到贵客手上。 只要太阳升起一日,新货就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可纵然是固县的马、王之家,也不可能无穷无尽地采买丝绸,她先一步回去,他们就先从她手里买,其他绸缎庄子能卖出去的自然就少了。 况且就算她等了,盼来的花色真的是客人喜欢的吗? 明月不想赌。 春节这样的大买卖,一年也只一次! 若是错过,明月能懊恼得把自己吊死! 薛掌柜笑着赞叹道:“难为你如此果断,去吧,去赚大钱吧!” 明月也笑了,“哎!” 去赚大钱! 因是包船,她提前几天就去水司衙门批了条,当日却被告知终点码头变了:进不去应天府。 “北地天寒,过几日应天府一带小河都要上冻了,况且风也大,大船吃水深,风吹不动,自可破冰,你租的乌篷船却轻,若硬要往北,被困住回不来事小,翻船事大。” 老天发威,明月无奈,“下船后走陆路,从那里到之前的应天府码头要多久?” 官差想了想,“若无风雪,两三日吧。” 多两三天啊,冬日西北风凌冽,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明月暗自叹气。 见明月陷入沉思,那官差敲敲桌面催促道:“还租不租了?” 近来多有百姓往各处走亲访友,或预备回家过年,又或是各地商人走货,船只供不应求,你不租也别挡着后面的人嘛! “租租租!”明月看看身后乌压压一群人,连忙交了钱。 因路程缩短,租金也少了,只要十二两。 能提前两天回家,徐婶子自然欢喜,到目的地后还主动帮忙将布匹搬上岸,更善意出言提醒,“明老板,你们只两个人,若在平时倒也罢了,可眼下不同,寻常百姓要过年,那些个贼匪也想过个肥年……” 不必她说,明月已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恶意。 路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何止一倍,巡街衙役和兵士们根本忙不过来!许多形迹可疑的人肆无忌惮,大白天就盯着客商、行人看,更有甚者,腰间鼓鼓囊囊,竟直接尾随,好不吓人! 明月一手牵着骡子,一手摸出了菜刀,直勾勾盯着街对面那两个不怀好意的男人。你敢来,我就敢砍死你!谁不是一根脖子一颗头怎得?! 这批货几乎压住她全部身家,绝不容有失! “这趟算我占了你的便宜,”徐婶子拍拍胸脯,“我在此处有熟人,你且略等等,我去问问,可有一同北上的。” 那可太有了! 那么多明晃晃的匪徒等着宰羊,哪个正经人不怕!甚至不等徐婶子走开,就有一对年轻兄妹凑过来,满眼渴望地问明月往哪里去…… 前后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一支多达十一人的北上队伍就迅速成型,成员们多为二三十岁的牵着牲口的年轻人,并无老弱。 明月抓紧时间给七娘租了头骡子,一行人胡乱吃过午饭,追着日头出发了。 十一个人加十一头牲口,气势着实惊人,所到之处行人纷纷避让,生怕被踩。 明月分明看到两个方才鬼鬼祟祟跟着她和七娘的闲汉骂了几句,不情不愿地散去。 她总算松了口气。 此时已是十一月中旬,西北风尖利更胜刀片,太阳一落山,地上立刻结霜,踩上去铮铮有声,浑似石板!正统南方人七娘直接被冻傻了,两排牙齿就没有不响的时候,裹着明月给买的半旧皮袄涕泪横流。 要过年了,沿途明目张胆拦路打劫的是真多,不过对方看他们这么些人,也是头疼:惹急了,光那十一头牲口疯起来也能把人踩死! 罢了罢了! 人多势众,晚间无处下榻也能扎堆取暖,轮流看守篝火,除了赶路时冷,似乎没什么危险。 只是越往北走越冷,西北风狂刮,顶得人走不动道,骨头缝儿都被冻透,冻得人想哭。 如此一来,速度就慢下来,直到腊月初一,明月和七娘才隐约看到高高的固县老城墙。 万万没想到,路上没遇到的危险在快进固县的时候遇到了! 因一路上都不大太平,这次明月和七娘尤其警惕,老远看见路边各蹲着一个人便觉得不对,当下就驱赶骡子,要直接冲过去。 才下了雪,呼啸的西北风里还带着冰碴子,大冷天没事不回家的能是什么好鸟! 殊不知对方正意外呢:不是说只有一个人吗?! 他娘的,连这点事儿都打听不明白,还有脸找人做活儿? 两个男人对付一个小姑娘,那叫手到擒来;可对付两个,就得小心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别提还有牲口。 可收的银子早变成酒肉吃下肚,两人对视一眼,一咬牙,干了! 眼见明月二人快到跟前,说时迟那时快,两人立刻弯腰一拽,一条埋在土里的绳子登时弹起。 狗日的,又是绊马索! 明月和七娘抬手就扔石头,奈何风雪甚大,长时间赶路早已使她们的双手麻木,失了准头,连丢几块都未击中要害。 “吁,吁!”两人狠命勒住缰绳,堪堪赶在骡子被绊倒之前停下,隔着厚重的皮手闷子都觉掌心火辣辣的疼。 “小娘子,借点钱花花!”眼见得逞,其中一个嬉皮笑脸道。 “谁让你们来的!”明月刷地抓起锄头,指着他喝问道。 不对劲,她之前问过春枝的,固县治安相当不错,尤其临近年关,衙门里必会派人四处巡逻,很少有人敢公然在城外大道上劫掠。 她马上就把眼前的一切和上回的遭遇联系起来。 说话的那劫匪面上一僵,怎么还有锄头?!不是说她不知道的么! 可事已至此,无法收手,他装没听见的,跟同伙一左一右抓着绳子,手提木棍,从两边包抄过来。 “下地!”明月当机立断跳下来,七娘想也不想便跟着做。 这两人明显是做惯了的:若他们只身上前,明月和七娘居高临下,又有长“兵器”在手,极容易突围。所以他们拿着绳子,一来可以防止突围,二来也可不断收缩包围圈,让骡子陷入惊慌。若明月她们不赶紧下地,等骡子腿被绑住,或牲口受惊发狂将她们摔下来,那才叫必输无疑。 明月和七娘各自占据一边,举着锄头与来人对峙,“你们不承认我也知道,必是有人指使,不过我也把话撂在这儿,若指望就此将我吓退,他就打错算盘了!” 风很冷,但是明月能清晰地感觉到热血迅速侵占了头颅,叫她浑身滚烫,愤怒和近乎孤注一掷的勇气更完全压制了恐惧。 今天除非她死,否则谁都别想碰这批货! “七娘,贴紧骡子,无论如何都别离开!”明月大声道。 骡子会咬人,还会从后面踢人,这两个劫匪只能从侧面突袭,只要她们不离开,对方就无计可施! “知道了!”七娘死死抓着锄头,两只眼睛都红了,瞪着劫匪的目光仿佛要吃人,“来啊,来啊!” 普通人对抗,哪管什么招数、兵法的,拼的就是狠! 你们挣的是脏钱,我们挣的却是命!看谁狠得过谁! 麻烦了,劫匪看着这两个女人,隐隐感到棘手。 先是人数不对,又没提对方有武器……她们都不知道怕的吗? 不能再拖了,快过年了,这条路上随时都可能有人来。 “小娘子,我们哥俩只想借点银子花花,何必这么拼命呢?” 拿着锄头又如何,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一个矮瘦粗笨女人,鸡都未必杀过一只,还敢杀人?笑话!他们这些久在地面上混的都不一定见过血呢。 “我打死你个小娘养的!”借钱花?若真给他们近了身,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眼见对方要伸手来抓,明月目露凶光,狠狠一锄头砸了下去! 她还真敢砸!那厮脸色大变,多亏常年在外厮混,身手十分敏捷,一歪头一弯腰,锄头刃擦着他的脸过去。 一击不中,明月也不懊恼,拿出一个月来苦练的技法,当即扭转手腕,把锄头当钩子使,臂膀后甩向内一掏,竟一把钩住了那厮的脖子! 骡子背上不灵活,在地上还不灵活么? 要遭!那劫匪不想她竟如此临危不乱,反手抓住锄头杆,想使劲夺下来。女人力气小,胆子往往也不大,只要没了家伙…… 明月早防着他这一手,马上屈膝下蹲,屁股用力向后坐,学着话本里千斤坠的样子,气沉丹田全身发力,猛地将他向前拖来! “啊!”那劫匪被拽得一个踉跄,脖颈巨痛,眼前发黑,几乎怀疑自己的脑袋被扯下来,手中木棍早已拿捏不住。 见他失去平衡,明月抓住时机斜跨一步,腰腹胯腿一起发力,锄头顺势斜甩,“倒!” 近一年来,她吃得多、干得多,不光长了个儿,力气也大得很,看着瘦,其实全是硬邦邦的肉,狠命一甩之下,那人竟真的被她撂倒了! “啊!” 就是现在!明月高高举起锄头,带着无限愤怒重重砸下! 伴着清脆的骨头断裂声,那劫匪的一条小腿诡异地向外侧弯曲,变了调的惨叫响彻天际,“啊!” 这边一叫,他的同伙立刻分神望过来,被七娘抓住机会,狠狠一锄头劈在腰间,血立刻涌了出来。 被劈中的瞬间,那混混便似失去全部力气,面色惨白着低下头去,看着鲜血滚滚而下,不敢相信是自己身上流出来的。 “说,谁让你们来的!”明月过去一脚踩在断腿那厮脑袋上,脚底发力,将他的脸踩在地上狠狠碾,“姓李?姓胡?姓刘?” 她往来固县只办一件事,能得罪的人极有限,思来想去,唯有城中三家绸缎庄子罢了! 然而那厮嘴巴竟出奇地紧,半张脸被地上沙砾碾出血来,也只是拖着断腿、扯着嗓子哀嚎,狗屁有用的也不肯说。 “混账!”眼见如此,明月愤愤地往他肚子上踢了一脚,转身招呼七娘撤退,“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反抗归反抗,在城门杀人可不行!万一这两个货有个好歹,被人看见就说不清了。 七娘马上拔出锄头,看那厮煞白着脸瘫软倒地,顺势在他身上擦干净,又狠狠甩了他一巴掌,骑上骡子就往城中奔去。 “救,救救我……” 原来,恶人也怕死啊,第一次动手的七娘终于意识到这一点。 以往明月都是自南门入城,今日怕有埋伏,她直接带七娘改走西门,径直入住城西的王家酒楼。 要过年了,王家酒楼极热闹,有拖家带口途经此地休息的,也有许多如明月和七娘这般走货的,她们只有两个人,混入其中也就不显眼了。 一直等住进房间里,七娘才遗憾道:“可惜没能撬开他们的嘴!” 到底是哪个遭天谴的要害东家! 气愤之下,她甚至顾不上担心城外那两人是死是活了。 “撬不开的。”明月正用热毛巾敷脸,声音闷闷的,却很笃定,“正宗固县口音,可见是本地人,哪怕自己不怕死,难道还没有父母兄弟、亲戚朋友?出钱雇他们办事的无论是三家绸缎庄的哪一家,都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倘或出卖雇主,哪怕今儿不死,来日也必遭报复。” 相比之下,自然还是她们这两个没根基的外来户更像软柿子。 除非……她们心狠手辣到对老弱妇孺下手。 “那也太便宜他们,”七娘兀自气闷,“该报官的。” 明月重新泡了一遍热手巾,“我虽不大懂法,也知定罪需得人证物证俱全,如今他们被打个半死不活,又没人看见,还是本地人,倘或反咬一口,上头的人未必不偏袒。纵然衙门的人相信咱们,可咱们人财皆无损,又逢年根儿,说不得便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再一个,现在她们两个人却带了三十匹货,虽说朝廷等闲不管这等小事,但若真有人要治她们,非要追究…… 确实是这个理儿,七娘听罢,只得暂时压下火气,去前头叫饭,结果眨眼工夫就跑回来了,兴冲冲道:“东家,我看见王大官人了,要现在出货还是明儿依计划行事?” 若无城外那一遭,明月自然会按照原定计划明天先去马家,可现在?隐患不除,这么多货留在身边终究不安,还是尽早换成银票的好! “走!” “王大官人!” 王大官人闻声回头,就见明月和七娘大步而来,“明老板!” 等走近了他才发现,这两人只有手和脸干净,一副没来得及休息的样子,不由乐了。看样是住在这里,够有诚意了。 “大官人,您要的料子我都带回来了,”明月开门见山道,“另有几匹也不错,若得空,不如一并赏脸瞧瞧。” “这样急?”王大官人诧异道,你们眼珠子都熬红了,真不用睡一觉再说? “哎,答应过您的货一日没交到您手里我便一日不安,”明月一本正经道,“这不是怕耽搁贵府上裁剪新衣么!” 别的年货可以等进了腊月中,甚至腊月下旬再采买,但衣料需得提前留出裁剪、缝纫的时间,腊月初正好。 “头回见比我还性急的,”王大官人笑道,“也罢,今儿不见也就罢了,既见了,若不接货,今夜却如何睡得着?!” 平心而论,王大官人当真是明月迄今为止遇到过的最喜欢的客户了,干脆利落! 除了上回说好的四匹锦、四匹缎、两小卷苏绣外,他又添了一匹墨绿色龟甲延年梅香提花缎。 北方冬日萧条,穿件绿色的便似将生机穿在身上,眼睛也舒坦。 “真不错,”王大官人将那缎子往身上比了比,“前几日我还往州城去了一趟,那里的货也不如你的好。” 平心而论,明月也是他迄今为止遇到过的最合心意的布贩子,花样又新鲜,来的又快!才腊月初一呢,足够预备各处走礼和自家裁制新衣。 “今日仓促,”明月收了银票,歉意道,“实在不雅,叫您见笑了,改日一定登门赔罪!” “赔礼倒不必,”王大官人豪爽一笑,“只是上回你给我浑家配的几套衣裳极好,前儿我娘也念叨,你若有空,再帮忙配几套过年穿!” 与王大官人交割完毕后,明月和七娘才放心回屋子收拾自己。奔波近一月,又是雪又是土又是油的,衣裳早脏得不成样子,也该换了。 两人先后沐浴完毕,七娘去解手,回来时眼也直了,脸儿也白了。 “怎么了?”明月见她神色不对,连忙问道。 “东,东家,”七娘浑身都在哆嗦,“我,我尿血,是不是要死了?” 我不甘心啊,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啊,怎么就要死了? “尿血?!”明月也吓了一跳,觉得她的手冰凉,慌忙抓过皮袄给她穿上,“走走走,咱们马上去看大夫!”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尿血了! 七娘脑袋里乱哄哄的,木然跟着走,走着走着又有点想哭,哽咽道:“东家,别费钱了,人都说呕一口血都是要命的……要是我死了,就胡乱找个地方埋了吧……” “闭嘴!”明月骂道,“人活一口气,大夫都没看呢,你先把这口气散了,像什么话!” 刚习惯了有个人在身边,明月是真怕七娘有个好歹,也有些语无伦次,“你才多大就死啊活啊的,以前吃的那些苦都忘了?那么苦你都熬过来,现在还怕什么!你就甘心啊?” 七娘跟着掉泪。我是真不甘心啊,可若真是命该如此…… “冻的!”老大夫把了下脉,懒洋洋道。 “啊?”明月和以为自己大限将至的七娘都傻了眼,脑袋里空了一瞬才想起来问,“怎么的?” “冻的!吃几副药养养就好,平时再喝喝姜枣汤,勤用汤婆子敷敷肚子。”老大夫耐着性子道,“风寒入体,伤了下焦,之前一直在外面跑吧?” 明月和七娘点头如啄米,这把脉还真神啊,都没说呢就知道了。 不过明月有些不解,“那我也一直在外跑啊,怎么没事?” 老大夫掀起眼皮瞅了她一眼,“你一个北方人怕什么?这里又不是漠北!” 看五官就知道生病的小娘子是极南边的人。 这样吗?明月眨眨眼,再看看同样傻眼的七娘,都忍不住笑了。 “听见了吗?不是大事!”明月笑着推了七娘一把。 七娘破涕为笑,使劲点头。 太好了,我不用死了! 心头一松,她的脸上瞬间就有了血色。 “你是哪里人?头回来这边吧?”老大夫一边斟酌方子一边问。 七娘老老实实用蹩脚的官话说:“是,泉州人。” “那可够往南的!这就对了,素日只听说大北边有这样的病例。”老大夫笑呵呵道,“你们那边的人如何受得了北方腊月寒风,更遑论长期奔波!不怕告诉你,这还是我这辈子开的头一个治冻尿血的方子!” 怪稀罕的。 “你也过来看看,”老大夫朝明月抬抬下巴,“你们一起的吧?” “我没事……”明月才要拒绝,对方便一个白眼甩过来,“有病的都说自己没病。若真没病,老夫还诓骗你银子不成?” 于是明月就乖乖坐下了。 “嗯,身子骨还行,”老大夫点点头,又皱眉,“只是心火有些旺,且长期忧思、焦燥,有些年头了,都是心病。小小年纪的,哪来这么多心事?” 明月只是干笑。 “如今你年岁小,倒还压得住,只是若一直这么着,终究不好,年岁多了,恐于寿数有害。”老大夫收回手,“吃药调理虽可,终究治标不治本,你要自己想开了才行。” 真是位有医德的好大夫,明月认真道谢。 “小孩子家家的,心事这样重。无需瞻前顾后,有什么话就说,有什么火也要当场发作出来,”老大夫慢悠悠道,“意念通达,五脏六腑自然就清净了。得了,抓药去吧。” “啊?”老一辈不都讲究以和为贵么! “啊什么啊!小小年纪恁般迂腐!”老爷子胡子都吹起来,恨铁不成钢道,“旁人既使你不快,你不过将因果还回去罢了!” 明月被他突如其来的暴躁吓了一跳,连忙郑重道谢,抬头就瞥见他手边一本《道德经》。 修道的啊,那不奇怪了。 一共三服药,四钱银子,七娘坚持自己付了,回去的路上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这才是头一茬,三天后还要回去再把脉、换方子…… 真是病不起啊! 确认无性命之忧后,明月也有心思开她玩笑了,“怎么样,果然还得自己攒点钱吧?” 七娘赧然,“东家,您就别笑话我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身子骨还行,没想到啊!果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王家酒楼各样家伙什都齐备,两人回去借了小厨房和药罐子煎药,把七娘苦得够呛。 明月又跟后厨买了点上好的老姜和红枣,浓浓煎了一壶,自己趁热灌一碗,辣出满头汗,果然痛快。 甜丝丝的,还怪可口,可明月也不敢多喝,生怕烧心、长燎泡。 折腾一通,明月也懒得休息了,“你好好休息,等会儿也喝一碗姜枣茶,顺便看着货。我去马家瞧瞧,年底事多,赵太太还不一定什么时候有空见我呢。” 这次的货太贵太多,一天不交付就一天睡不好。 担心幕后黑手认出自己,明月特意把头发都塞到皮帽子里才出门。羊皮袄还是有些大,正好遮住身形,远远看去,活脱脱一个少年。 “明老板?你怎么这副……”知道走到跟前抬了头,小安才认出她来。 “嘘,”明月连忙比了个手势,拉着他去墙角说话,“碰上不长眼的了,你不要声张,悄悄去找春枝姐姐。对了,她近来可好?” “你没事吧?”小安同她打过几回交道,知道这是个胆大心细的姑娘,还从未见过她这般警惕呢。 明月摇头,“有惊无险。” “那就好,”小安犹豫了下,小声说,“春枝姐姐只怕不大好,不过有些话我不好讲,有空你直接问她吧,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稍后见了春枝,果如小安所说,人都瘦了一圈,十分憔悴。 “好姐姐,这是怎么了!”明月震惊道,“方才我都不敢认了!” 春枝看上去十分挣扎,嘴巴开开合合,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你真是要急死我呀!”明月气得跺脚,“咱们认识也快一年了,就这般不值得托付?” “好妹子,”春枝的眼眶立刻红了,“我,我实在……我能跟你借点钱吗?有点多……” 说到这里,她的脸和耳根也臊红了。大过年的找人借钱,像什么话! “要多少,你说!”明月反倒松了口气。 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就不是大问题,她现在有钱了! “你就不问我借钱做什么?”春枝不想她这般爽快,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不是会胡来的人,”明月摇头,“能跟我说,一定是遇到天大的难处。” 春枝的眼泪登时就下来了,突然很想将委屈跟眼前这个不是姐妹却胜似姐妹的姑娘说一说。 原来内院一直有个二等的家生子看不惯春枝,之前春枝只是三等,一味隐忍。后来借明月的光,春枝终于晋升二等,对方又惊又怒又怕,便开始联合其他家生子向春枝使绊子,唯恐来日春枝继续晋升。 春枝素来机敏,对方数次刁难都被她一一化解,更渐渐在赵太太跟前得用。 对方眼见不好,竟使出阴招! “她故意叫个管事的看见了我,又煽风点火,如今那管事的想纳我当填房!”春枝哭道,“他都三十多了,还好吃酒,吃了酒就打老婆,前头老婆熬不住,扔下孩子跑了……” 正文 第 30-31 章 明月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畜生!” 那个管事固然可恨,但明月更恨使坏的家生子!人往高处走,平时勾心斗角我不怪,你死我活只恨技不如人,可同为女子,怎能这般阴损! “如今消息还没传出来,是小安听见他们偷偷谋划,才来告诉了我。”春枝抹了把泪,“我想着,快过年了,他一定是想借过年的喜气向主子讨恩典。他是老爷的心腹,我却是外来的丫头,如何回绝得了?只怕到时候老爷也要气我不知好歹……” 一边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管事,另一边却是平平无奇的二等丫头,不用想就知道马大官人如何取舍。 或许在外人看来,还是她高攀了呢! “当真只有赎身一条路了。”明月重重吐了口气,“要多少?” “十两。”春枝吸吸鼻子,两眼通红,“我打欠条,以后一定想法子还你。” 当年她卖才卖了一两,如今想赎身却难如登天。 一来丫头小厮打小买进去调/教,意在将这些年的吃住和调/教心血一并讨回来;二来下人常年在内伺候,难免知道些高门大户的秘密,传出去总归不好,故而高设门槛。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明月二话不说,直接掏了张十两的银票出来,“够吗?要不要上下打点,若有人能帮着说两句好话更稳妥吧?” 春枝想了想,咬牙又要了五两。 此担心不无道理,她终究是外来的,比不过对手盘根错节,对手若提前勾结众丫头婆子沆瀣一气,自己还能有活路? 明月拉着她的手,“可是,他们会允你赎身么?” 马家豪富一方,素以家业扩大为荣,如今骤然有个丫头要往外走,这不是打他们的脸吗? 春枝亦这般想,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左不过搏命罢了!” 试一试,好歹有三分机会;若瞻前顾后不敢尝试,只有死路一条! 稍后春枝先回自己的屋子洗了脸,擦干泪痕后又在眼下扑了点粉遮盖,确认没有痕迹了才往赵太太跟前去。 赵太太听了,十分满意,“果然及时,今儿我不得空,叫她明儿一早来吧。” 县里那几家绸缎庄子派去进货的人还没信儿呢! 春枝垂头退到一边,细想太太屋里几个得脸的丫头、婆子,左思右想,选定了一个叫香兰的一等大丫头。 对方虽也是家生子,但为人颇公正,也不爱同下头的丫头们厮混、嘴碎,是极少数几个对春枝努力上进的行为表示肯定的,值得一试。 时间紧迫,由不得春枝细细筹划。所幸她平时就对香兰又羡慕又敬重,时常帮忙跑腿儿,今日趁机多亲近,倒不怎么突兀。 只是香兰心细,待晚间春枝又凑过去,想替她洗衣裳时开口道:“你先不忙,过来同我说话。” 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可住两人间,不过晚间需要上夜轮值,总有一个不在,跟单人间也没什么分别。 “无事不登三宝殿,”香兰放下手里缝了一半的鞋,对她笑道,“你素来不是这样殷勤巴结的人,今儿是怎么了?不妨有话直说。” 春枝把心一横,直接跪下了,泪如雨下,“求姐姐救我!” 香兰唬了一跳,忙过来搀扶,“快别折我的寿!到底怎么了?” 春枝顺势起来,稍作润色将事情原委说了,又哭道:“我知道自己无依无靠,本想着竭力混个前程,如今看来,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可姐姐,咱们虽是丫头,谁不想风风光光做个正头娘子?我宁可出去流落街头,也断不肯从命的!” 她要强是人尽皆知的事,也没想瞒香兰,如此哭诉,更显可怜。 一番话说到香兰心里去,顿生兔死狐悲之感,不由长叹一声,“你说得很是。” 一等丫头瞧着风光,可终究还是丫头,莫说婚配,便是生死,也不过主子一句话罢了。 香兰十分看不上这等阴损龌龊手段,但她从不说人坏话,便只安慰春枝,“若果然如此,当真火烧眉毛,可我也只是个丫头,又能做什么呢?” 春枝掏出那五两银子,抽噎道:“不敢叫姐姐冒险,只盼着来日太太大怒时,略帮忙劝和两句,别叫那起子小人再落井下石。” 香兰一把推回来,“我若收了,与趁火打劫有何分别?况且赎身正要银子,你才升二等几个月?哪里来的那么多呢?” 春枝低声道:“找人借的。” 香兰便想起她与明月交好,跟着松了口气,“说起来,也算你的贵人。日后出去,或许也可求她帮衬一二。” 春枝低头道:“到底没脸。” 她确实说过差不多的话,可当初不过一时玩笑,如何能当真呢? 已经借了人家的钱,怎好再求收留?她实在张不开嘴。 “你糊涂!脸面要紧还是性命要紧?”香兰戳戳她的脑门儿,压低声音说,“她一个小姑娘就敢单枪匹马南来北往的贩货,偏还做得有声有色,何等胆魄,何其精明!既愿意借你银子,未必想不到这一层。” 顿了顿又说:“马家在本地如何,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你若提前赎身,那些人岂不恨你?若为了面子而四处漂泊,越发没个遮挡,保不齐哪天又落到他们手里,不如往南去!” 人生在世,低头求生的时候多着呢!欠人情怕什么,只要活着,日后慢慢还就是了! 一番话说得春枝冷汗涔涔,“多谢姐姐提点,是我糊涂了。” 香兰给她拿了条帕子擦脸,叹道:“能出去就趁早出去吧,若你来日有出息,别忘了我就行。” 春枝动作一顿,觉得她话里有话,“姐姐何出此言?” 香兰去年就订了亲,转过年来就要出嫁了,男方是一起长大的家生子,也算青梅竹马,颇有情分,她自己对这门亲事也很中意,怎么…… 香兰幽幽道:“你既想出去,这些话我便不再瞒你,嫁不嫁人又怎样?左右生下的还是奴才。” 家生子,家生子,除非主子额外开恩,否则世代为奴!确实能保住温饱不假,却也是镣铐。 她当了一辈子奴才,怎么忍心下一代还当奴才! 次日明月去马家,进去后先跟春枝交换个眼神,见她比昨儿镇定好些才放心。 春枝亦非怯懦女子,想必已有了计划。 货物交割完毕后,明月才拿出那两盏猴儿灯,笑盈盈道:“多蒙贵府上照顾生意,实在感激不尽,这是杭州老字号的手扎花灯,江南一带的官宦人家都爱点呢,给家中的小公子、小姐们玩儿吧。” 原本赵太太不大看得上,结果一听明月说是什么“官宦人家都爱的老字号”,马上又来了兴致,“香兰,拿来我瞧瞧。” 士农工商,不是说着玩的。 香兰亲自过去提了,“太太。” 见那花灯封底上有印章,竹竿提手亦打磨得油光水滑,好似美玉,上头亦刻了制灯人的名讳,赵太太满意地点头,笑道:“果然比咱们这边的精致些。” 她看了一会儿,吩咐香兰,“送到少爷屋里,督促他好生读书。” 官宦人家有的,我家也要有。 明月的马屁拍的正是地方,走的时候,赵太太还叫人给她拿了一个点心匣子。 里面装的是枣泥糕、核桃酥、蜜煎桃片、酱乌梅、冬瓜糖和姜糖六样干湿点心,回去后七娘打开看了,笑道,“正好留着过年吃,摆盘也好看。” 这样精巧,又都是甜的,外头也得百八十个钱呢! 腊月滴水成冰,各处都有关门歇业的,她们已决定过了年再走。 接下来两天,明月陆续跑完另外三家,也把花灯送了。因意头好,大家都挺高兴。 王家老太太十分好客,听说明月和七娘要留在本地过年便开口相邀,“客栈人来人往的,终究不清净,不如在我家耍,左右屋子空着也白空着。” 明月确实有一瞬间心动,但想了下,还是婉拒了。 且不说人家是不是顺口客套一下,如今自己和王家买卖,虽说略有高低,但大面上还是平等的,若借住进来,有些事情可就要变味儿了。 如今住的地方虽也是王家产业,却是明月正经付钱的,住得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可比借住自在多了。 老太太也没强求,只叫她们常来玩,明月应了。 大事处理完毕,三十匹料子却没卖完,单下一匹杏黄色四花神瓶纹缎,寓意四季平安。 七娘和明月都想不通,这么好看的料子,还是这样的寓意,竟没卖出去! 寄予厚望二十两进的呢! 不应该啊! 不过卖货就是这样,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就算客人之前喜欢,如今也有可能不喜欢了,谁又说得准呢? 明月龇龇牙,抱着往外走,“能在王家酒楼住的大多手头宽裕,挨着问问去,实在卖不掉咱们就留下自己穿!” 闲着也是闲着,问问又不会少块肉! 七娘跟着走,“我也去吧,万一有南来的客人呢。” 单匹料子确实不好出手,又是偏女气的颜色和纹样,可住店的却以男人居多,未必会将家中女眷们的喜好放在心上。 两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连问了三天,吃了无数闭门羹,几乎就要放弃时,竟被一个山西的客人三十八两买走了! 心头大石终于落地,明月喜气洋洋地宣布,“行了,咱们也歇业,预备过年!” 忙了一整年,简直没个喘气的工夫,如今定要好生歇一歇,养养身子。 就是不知道春枝那边怎么样了。 春枝很紧张。 开口的机会只有一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她无数次在脑海中反复排演,一连数日,几乎彻夜难眠。 腊月初八这日,马家老太太带儿媳出城上香,又往佛前供了几斤灯油,回来后赵太太也被感染,命香兰燃起檀香,自己亲自念了一回经。 等赵太太念完经,照例坐在里间床下吃茶,春枝深吸一口气,慢慢进去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只盯着赵太太的一点儿缎子面儿鞋尖说:“太太,奴婢,奴婢想斗胆向太太讨个恩典。” 下雪了,天儿阴阴的,鹅毛大的雪片被西北风托着狠撞在纸窗上,像极了春枝的心跳,咚咚作响。 赵太太端着茶盏的动作不停,又吃了一口才慢悠悠放回去,拿帕子微微沾了沾嘴角,似笑非笑:“我说呢,怪道你这几日伺候得殷勤。” 屋子里安静得怕人,内外若干大小丫头皆屏息凝神,生怕被波及。 春枝不敢抬头,“太太慧眼如炬,纵使奴婢有天大的本事,也瞒不过太太去。” “行了,漂亮的话我听的够多了,说吧,什么事儿?”赵太太摆摆手,听不出喜怒。 她驭下很严,但是对于得用的心腹,也不吝啬偶尔施恩,好叫他们更加听话。 一旁伺候的香兰也替春枝悬心,扫了屋里的丫头们一圈,果见外间一个二等的正斜觑着眼睛往里瞟,被她一看,立刻心虚地缩了回去。 “奴婢……”春枝缓缓吸了一口气,声音努力控制着不发颤,“奴婢想求太太开恩,叫奴婢赎了身。” 一言既出,满室皆静,许多丫头都忍不住外头看。这春枝才提了二等没多久吧,正是好时候,怎么竟想着出去了?她又是被拐来的,没着没落,出去有什么好的。 方才那二等丫头脸上的惊愕都藏不住了! 赵太太许久没有说话,春枝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酸痛,汗珠慢慢沁出,顺着鬓角滴落,无声地在她衣袖上晕开一圈又一圈水痕。 “太太恕罪,实在是这几日奴婢总梦见死了的娘,骂我不孝……”说到这里,春枝是真伤心了。 马家上下只知道她是拐子卖来的,殊不知她和明月的身世颇有共同之处,家里孩子多,又一味的想要男娃,娘死了之后,爹养活不起那么多孩子,就把她卖了。 被卖那日,她哭得很惨,可爹却连头都没回一下。 奈何老家地方小,人牙子买卖不好,便又将连同春枝在内的三个女娃转手卖给了拐子…… 卖身为奴就不算个全人了,只要主子不发话,泪都不许随便掉的,更别说祭奠亲人。 “百善孝为先,你难过也是人之常情,既这么着,我便放你两日假,你好好给你娘烧些纸,尽尽孝心。”赵太太的眉宇略略舒展。 临近年关,内外上下事物繁杂,难得有个得用的丫头,赵太太实在不想就此放手。 春枝知道她的心思,不敢多辩解,只是一个劲儿磕头,泣道:“太太开恩,求太太开恩……” 您方才还吃斋念佛,发发慈悲吧! 赵太太的脸上慢慢难看起来。 春枝磕得实在,一下一下咚咚闷响,没一会儿额头就红肿一片,隐隐沁出血丝。 香兰心生不忍,本想劝和,又不知该从何处下嘴,正着急,就听外面禀报说“老爷回来了!” “还不滚下去!”赵太太瞪了春枝一眼,话音未落,马大官人已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他身上隐隐带着酒气,眉头也皱着,解下披风往地上一丢,开口便不悦道:“老远就听见动静,怎么着?大过年的又闹什么?” 赵太太摆手让丫头把披风捡起来挂好,没好气道:“这丫头白长一副聪明相,大节下给我找不痛快,闹着要赎身,好似谁苛待了她似的。” 大过年的求去,上下一干仆从听了会怎么想?必要人心浮动。 传到外头,又叫外人怎么看? 春枝连连磕头给赵太太磕,也给马大官人磕,怕被说毁了节下喜气,不敢掉泪,“奴婢七岁就进了马家,老爷、太太的恩情大过天,至死都不敢忘,只是奴婢实在想娘,求太太开恩啊。” 马大官人今儿在外同官府的人应酬,本就劳累,回来又看个丫头哭哭啼啼,更烦,而妻子这么点小事还死揪着不放,真是烦上加烦,“她要走就叫她走,又不是什么活宝贝,大年下的吵吵什么,还嫌不够乱?还是嫌福气太多了?!” 春枝听了这句,犹如得了圣旨,不等赵太太说话便重重地对马大官人磕了几个头,几乎喜极而泣,“谢大官人开恩,谢大官人开恩!” 赵太太固然威风,可终究马大官人才是家主,他既开口,此事就算铁板钉钉了。 眼见赵太太脸上黑的跟什么似的,香兰忙上前推了春枝一把,假意呵斥道:“好个没眼色的东西,大官人难得金口开恩,还赖在这里作甚,还不下去!” 一句话提醒了两个人,春枝忙连滚带爬退出去,赵太太也略略和缓了脸色。 他夫妻二人一直内外分明,赵太太不大过问他在外面的事,马大官人也鲜少干涉内宅事务,如今却当众越过她处置了一个丫头,可见必然遇着不顺的事了,连忍都忍不得。 见赵太太回过神,香兰朝众丫头使了眼色,带头退到门外廊下。 那个与春枝不睦的二等丫头不死心,一双眼珠子咕噜乱转,香兰皱眉道:“年节下事多,都把皮子收紧些,别仗着爹娘的体面惹出什么乱子来,再叫主子们不痛快!” 众人连忙称是,那个二等丫头也不敢胡思乱想了。 看没了外人,赵太太心里的不快又有些难压,忍不住对丈夫抱怨道:“这么一大摊子事,添人还不够使唤,偏偏又少了人,叫我怎么弄?” “全家上下就指望这个丫头不成?!”马大官人揉着胃,声音罕见的有些高。 平时看着挺精明,怎么就跟个丫头较真儿!我的话也不管用了? 赵太太这才注意到他脸色不好,额头也有冷汗,忙上前嘘寒问暖,又隔着门喊,“香兰,香兰,快叫厨房做一碗热热的解酒养胃汤来!” 马大官人略略放软了声音,疲惫道:“再能干也只是个丫头,值当的你生气不成?她既生去意,强留也无用,天长日久,只怕要生出怨气。倒不如就放她去,年根底下,也算积福了……” 事已至此,赵太太还能说什么? 所幸春枝并非那等不记旧恩之辈,虽然赎了身,仍在马家多留了两日,与众丫头交割,将一干事务处理得妥妥当当。 而赵太太那边,先有丈夫一番话开解,后有香兰见缝插针宽慰,又见春枝这样知进退,最后一点火气亦被抚平。 离开那日,春枝特意来赵太太跟前谢恩,赵太太还给了赏钱和两件厚衣裳。 春枝推辞不敢受,“老爷太太肯放我出去已是天大的恩情了,哪里好再要东西。” 见她如此知道轻重,这几日得了自由也没肆意宣扬,赵太太心里总算舒坦了些,“罢了,你想着给自己赎身,也算有志气。二等丫头本就有一份年赏,虽差几日,念在你过去伺候尽心的份儿上,也都给了你吧。” 听了这话,春枝的心才算彻彻底底落到肚子里。 她第一次如此情真意切地给赵太太磕了个头,哭道:“太太待我的恩情比山高,比海深,纵然今儿我出去了,日后也会常给太太烧香祈福,保佑您长命百岁。” 回想起来,赵太太对自己确实不错。 可也仅仅是不错罢了。 与“自由”相比,春枝选择毫不犹豫地抛弃这点“不错”。 这是明月第一次在外过年。 意义非凡。 一连几天,她和七娘都忙于采买年货,还特特向客栈打听了,确认新年夜也不关,厨房还会给滞留店中的客人们留两眼小灶后,心满意足。 明月哄了王老太太高兴,又让林太太焕然一新,王大官人也乐意照看,前几日便让店里的伙计多帮衬着,故而伙计们都很热情,事无巨细地交代:“大年三十直到初三,客栈里只有看屋子的,一应柴火、粮油和大灶间早过了账,俱都封存。不过大官人有吩咐,叫我们单独分一眼灶给你们使唤,只是需得自己提前买好了柴面粮油。想要热水,也得自烧。” “多谢多谢!”这就很好了。 两个人将带回来的铺盖、衣裳俱都拆洗了,借着暖呼呼的炉火烘干,浑身舒坦。 明月的心情很好,还特意出门称了一斤糖瓜,一斤香煎蜜枣,一斤姜糖,一包加了椒盐揉的酥饼。 虽然之前她和七娘说好了要将赵太太给的点心匣子留做过年摆盘,但……架不住“勾引”,今天“咱们就一人吃一块,还有那么些呢”,明天“哎呦这边吃得多了,再吃那边一块平一平”…… 如此这般,已所剩无几。 隔壁有卖橘子的,明月探头瞄了眼,觉得不如之前在杭州买的好。可北方冬日水果不多,只好挑挑拣拣买了两斤,又要香梨若干、冰糖半斤,大包小包拎满手。 等到了王家酒楼,明月已活像个雪人,站在屋檐下狗儿似的抖了几下才进去。 “明老板!”跑堂的看见她,指了指墙角,“方才有人来找您。” 找我?明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又惊又喜,“春枝!你出来了?!” 春枝使劲点头,点着点着,笑眼里就蓄了泪。 筹谋 ============== 明月空不出手来,扭身示意,“走走走,去屋里说!” 春枝犹豫了下,挎着包袱跟上。 “七娘,七娘!”明月喊道。 “东家,你回来啦?”听见动静的七娘吱呀打开门,从里面伸出脑袋来,“咦,春枝姑娘!” 之前两人就见过,不必另行介绍,三人先后进屋落座,七娘倒了热热的姜枣茶来,“我才听人说外面雪下大了,冻坏了吧?” 明月抱着茶杯暖手,又去摸耳朵,“可不是!地上积了快两寸了!” “嘿嘿,”七娘开始麻溜儿穿皮袄,难得兴奋,“东家,您跟春枝姑娘先坐,我出去看看。” 说着,人已溜了出去。 明月失笑,冲她的背影喊了嗓子,“裹紧些,别再冻得尿血!” 原本有些不自在的春枝也跟着笑,又好奇,雪有什么好看的? 明月看出她的想法,“她是闽南人。” “闽南是哪里?”春枝不知道。 “呃,”明月不知该怎么解释,想了下,“就是极南极南的地方,一年到头差不多都跟夏天似的。” 她也没去过,不过是听人这么说的,应该大差不差吧。 “啊?”怕热的春枝大为震惊,“那还不热死啦?” 明月大笑,“热也有热的好处啊,那里的稻米能一年三熟呢,一年四季,瓜果蔬菜都丰盛。” 于是春枝立刻羡慕起来。 一年三熟啊,真好。 “还顺利吧?”明月看她的杯子都空了,又帮忙倒上。 “哦,”春枝低头啜了口,百感交集,“挺好的。” 真奇怪,她本以为自己回大哭一场,可如今却觉得不值得流眼泪。 过去的种种不堪终究已过去,是好事,该笑的,不是么? 一直以来,她都只想往上爬,当一等大丫头、当嬷嬷,如今冷不丁出来,便好似射出去的箭失了准头,不知该往哪里落了。 “对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那五两没用上,先还给你。不过剩下的十两,我,我可能一时半刻还不上。” “那个不急。”明月收回小银锭,“你可有去处?” 春枝骤然心虚起来,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可脑海中香兰的话又一个劲儿打转。 “我……” “我需要一个了解固县,尤其了解固县有钱人的人,且要擅长与人交际,能独当一面处理事情。”明月单手托着下巴,慢慢说,“你知道哪里有这样的人吗?” “我了解!”春枝心口突突直跳,“我就可以啊!” 明月眼底泛起笑意,“那就行了,你跟我干吧,欠的银子从工钱里慢慢扣,如何?” 如果说七娘是有待打磨的璞玉,那么春枝便是已透出光亮的半成品,她聪明能干,这么多年在马家学会了待人接物、察言观色,几乎“拿”过来就能使! 最要紧的是,春枝在固县多年,对本地的了解远超明月,有她居中穿插,许多事情就都好办了。 “行!”春枝用力点头,幅度之大,泪花都甩出来了。 真好,我不是无用之人! 无论这份活计是明月有心为之还是单纯巧合,对春枝而言都不亚于救命稻草。 这份恩情,她记下了! “好,现在我就有件很棘手的事要你帮着参详。”明月收敛笑意,将之前七娘发现被跟踪,她们又在城外被伏击的细节说了。 “巧合太过便不是巧合,我不信是偶然的盯梢打劫。而目前可能与我结仇的,唯有那三家绸缎庄子,只恨那两个狗贼死活不肯说……”明月道。 春枝想了想,“确实不像意外,不过刘记所经营品类与咱们冲突不大。” 马家从刘记买的多是粗毛毡、细毛毯之流,有国内做的,还有番邦来的。再就是下头仆人们穿的麻布和粗棉布,讲究薄利多销,走量不走价。 明月点头,“那就是李记或胡记了。” “不过东家,即便知道是谁,你打算怎么做呢?”处境转变后,春枝非常自然地改了口。 总不能报复杀人吧?那可犯法。 明月还真没想好该怎么办。 因为此事算是“雇凶伤人”,始作俑者完全可以矢口否认! “怎么报复可以慢慢想,”明月深深地吐了口气,眼底划过一抹狠戾,“只是一直不知幕后黑手究竟是谁,总叫我心中难安。” “那倒是。”春枝点点头。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 明月沉默片刻,“你说,那两个人死了么?” 当时她确实起过杀心,可事后回想起来,又有些担忧:万一真死了,她和七娘就成了杀人犯了,还能做买卖吗? 说到底,对方是死是活明月不在乎,但绝不能耽误她挣钱! “死不了!”春枝笑着安慰,语气十分肯定,“除了那些老死的,病死的,固县衙门一年到头都不见得能接一起人命官司,又是过年,大家巴不得瞧热闹,若真死了,早闹得满城风雨了!” “那倒是。”明月跟着笑了一回。 茶水有些冷了,她才要热一热,哪知眼睛一动,春枝就先猜出意思,抢先一步拿了茶壶坐到小泥炉上。见炉膛里炭不多了,又往里面丢了两块。 真是“眼尖心活手快”啊,明月就不动了,看着她忙活,“说到衙门,我倒是有个想法……” 对手既出狠招,未必没有后续,一味防守是不成的,得想法子反攻,也要留个后手才好。 此次打劫未果,看似什么都没问出来,但明月这些天反复琢磨,还是品出一点味儿来: 明月非寻常闺阁女子,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那两个混账一看就是四处混迹的地痞无赖。而李记也好,胡记也罢,都是本地老买卖了,虽比不过马王二家,小厮是不缺的,可对方却没用自己的人,就显得不那么大方,像是……怕被人发现。 怕被谁发现? 明月?衙门的人? 具体是谁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至少目前为止,他还不算肆无忌惮。 “若要长久在这里营生,衙门里没有自己人是不成的,”明月说,“便如这回,咱们撬不开两个泼皮的嘴,三班衙役还撬不开么?” 春枝深以为然,“是啊,与公门中人交好,外人也有些忌惮。” 便如马家,世代经营药材,人命关天,以前常有无赖讹诈,或是药贩子以次充好,后来马大官人想法子“交好”了衙门里的几位官老爷,自此天下太平。 “就是这个理儿!”明月摸摸下巴,“卖布嘛,左不过是客人喜不喜欢,日常牵扯的官司不会太多,那两家绝不可能如马家那般殷勤打点,最多偶尔孝敬,混个脸熟、面子情罢了。因此纵然我家底不厚,只要肯用心,未必不能成。” 春枝深以为然,“是呢!” 卖布能惹出甚么官司,难不成还穿死人? 明月越说越觉得可行,干脆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步,边想边说:“大官么,想必不屑于搭理我这等小鱼小虾。况且县官不如现管,官儿再大,不还是要派下头的人去办事么?与其花费重金求见大官,不如直接找到统管治安的吏员、差役,这叫花小钱办大事!” 以前她家开布庄便是如此,曾有无赖在店门口闹事,报官?大老爷哪里肯理会这等小事!最后还是请那一带的巡街衙役吃了几回酒席,几个无赖就被见一次打一次,吓得屁滚尿流,再不敢来撒泼了。 “不过我对此地衙门不熟,六房三班有哪些牌面人物更是一无所知……”明月在屋里转了两圈,重新坐回去,笑盈盈望向春枝。 “这个简单!”越是被需要,春枝越能待得心安理得,她当下笑道,“马家铺子极多,想必上下早就打点过了,我叫小安去打听!” 往前推几日。 “还没打听到?!”胡掌柜面沉如水,“下面的人做什么吃的!” 张管事对进来汇报的小厮摆摆手,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还不再探?” 小厮打了个哆嗦,软着腿跑了。 乖乖,掌柜的和大管事都多少年没发这么大的火了! 这两位虽嘴上信誓旦旦,说什么不怕对手争抢市场,可此次进货明眼人都看出不同来: 春节连元宵,是一年之中走货量最大的时段,胡记的人早在十月初便南下进货,一路紧赶慢赶,十一月初八到,返程又逢暴风大雪,几个车夫轮流,日夜兼程,腊月初四返回固县,比往年早了四五日不止。 留守的人连夜理货、入库、分档,次日一早便往马王等各大客家中送去,心想这下不会慢人一步了吧? 果然,那王家老太太见了便笑,“呦,这花色确实不错。” 张管事心下得意,才要谦虚几句,却听对方忽话锋一转,“可惜前儿我已得了。” 一个马家已经够糟心的了,怎么王家也是这句话!张管事眼前一黑,几欲吐血,“得了?” “是啊,估摸日子,针线娘子都裁剪好了吧。”老太太遗憾道。 张管事强忍憋气,试探着问:“也是那位明老板?” 老太太何等人物?同老伴一并打江山过来的,听着这话不对劲,便开始装耳聋。 听不清听不清! 张管事不敢得罪大客,只得叫人拿出最新的货色,“老太太,这可是我们装货发船那日才出的新鲜样式。” 返程艰难,差点跑死两匹马,这个总不会有人比他们快吧? 老太太这会儿又不聋了,“嗯,这个也好,这两匹留下。” 确实没见过,给我乖孙孙和乖孙女各做一身,配套的斗篷也要! 才要两匹?!王家这么大的家业,只要两匹?张管事强颜欢笑,“贵府上各处人情往来不少,又是这样子孙繁盛和这般的身价,喜欢的慢慢留着穿也好呀,左右十年八年照样鲜亮。” 老太太还没开口呢,习惯精打细算的林太太听了这话就不愿意了,“张管事,您是男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家口多,开销也大呀,衣裳够穿就是了!况且一季有一季的新花色,谁还真留十年八年呢?” 又不是什么绝世无双的名家名品,买那么多作甚!留着堆灰吗? 光一个劲儿自卖自夸,也不管买家用不用得上,拿我们当钱庄使呢?瞧瞧人家明老板,对症下药,哪块料子做什么、怎么做都帮忙参谋好了,半点不浪费。 这些个所谓的老字号啊,也只剩下名头好听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张管事一出王家门就维持不住笑,抢了随从的马,先一步赶回来同胡掌柜报告。 “另有两家也是如此,只零星要了三二匹。粗粗一算,从团圆节至今,姓明的起码出了六七十匹!还都是利最高的上等好货!”一次不算什么,两次三次加起来再看,真是触目惊心! 她一个人的出货量,都赶上一家绸缎庄了。 称呼从“野丫头”变成“姓明”的,更难听了,但同时也退去轻蔑,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平等的警惕。 胡掌柜终于维持不住素日的沉稳,“这么多?” 张管事点头,端起茶盏胡乱刮了两下,“只是,她一个人哪来那么多货可卖!” 贪心不足,也不怕撑死! “不是,两个,”一直没说话的小胡掌柜突然沉着脸来了一句,“两个泼妇。” 此话一出,张管事和胡掌柜都觉出不对劲。我们都没弄清的原委,你是怎么知道的? “少东家,您是听谁说的?”回想起之前少东家的反应,张管事心中隐隐有了猜想。 “我当然是……”小胡掌柜气性上头,几乎脱口而出时,胡掌柜重重咳嗽一声,他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我,我当然是猜的……” 要糟! 见势不妙,张管事立刻胡乱找了个借口离开,更亲自关门,遣散门外的伙计,“退到围墙外去,除非掌柜的喊你们的名字,否则等会儿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 里面的小胡掌柜知道自己漏了口风,不敢等亲爹问到脸上,干脆利落地交代了。 原来当时小胡掌柜便对亲爹和张管事的轻视很不服,总想做出一番事业来叫他们刮目相看,便私下派人打探,几经辗转摸清了明月的下榻之处和入城路线,想着那娘们儿几次三番得手,如今势头正凶,必要来抢春节的肥肉,就找了两个混混在城外堵她。 “原本我想着,一个黄毛丫头而已,两个男人还降伏不住不成?”小胡掌柜想得还挺周道,“只要她识相,把货交出来,发誓以后不再踏入固县一步……”如此既解了围,又能白得一批好货,岂非两全其美? 眼看自家的货都回来了,那两个混混却始终不来复命,小胡掌柜就觉得不对劲。可安排在客栈那边的人却说,确实没看到疑似姓明的丫头入住,小胡掌柜又觉得,大概已经得手了,只是那两个混混见钱眼开,卷着货跑了! “原本我都想好了,”说到这里,小胡掌柜还委屈起来,“他们黑吃黑的账日后再算,且除了心头大患再说!” 结果昨儿晌午就有人来报,说无意中经过那两个混混的家,发现他们都在家里养伤! 小胡掌柜终于回过味儿来,感情是那两个王八崽子失手了,又赔不起之前收的银子,所以不敢来报! 活了这么大,小胡掌柜还没吃过这样的哑巴亏,一时气不过,带着随从就杀过去逼问。 那两个混混死生一线,两头受气,也豁出去了,又反过来埋怨小胡掌柜的消息探得稀烂,“根本就是两个悍妇,手持凶器见过血的悍妇!小官人您就差那点儿银子么?说什么一个黄毛丫头……” 有这样的黄毛丫头吗?差点死她手里! 胡掌柜听得眼前发黑,桌子拍得砰砰响,“孽障!你要背着老子买凶杀人不成?” 还搞什么黑吃黑,街头混混下手最没轻没重,那边又是个年轻姑娘,一时气血上头,起了淫心,谁晓得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小胡掌柜本想为父分忧,等事情办好了再给他一个惊喜,以后大家就不会再把自己的话当孩子话了,这会儿见父亲一味责备,不禁恼羞成怒,委屈道:“又不是我有意出岔子,况且她们这不是没事儿吗?还把我的人打伤了!” 到底谁是你亲生的? 面对亲生儿子的忤逆,胡掌柜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混账!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我这个老子了?” “你的人”?谁见了泼皮无赖不是绕道走,你倒好,巴巴儿凑上去大喊你的人! 小胡掌柜被打得脸歪到一边,张嘴吐出一口血沫,梗着脖子不吭声,浑身上下写着不服。 你们自恃身份不肯动手,我替你们做了又不高兴! 到底要怎样! “说话!”胡掌柜又踢了他一脚。 违法的事是可以直接接手的么?明摆着的把柄! 小胡掌柜被踹出去两步,热血上头,扯着脖子吼:“您总说我不成事儿,让我跟张管事学,可你们呢?光在家里嘀嘀咕咕,这不高兴、那不满意的,满口江湖规矩,可又做了什么?还不是任一个丫头片子骑到咱们头上来!” 光在家里抱怨就能叫那个野丫头知难而退不成? 他还有句话藏着没敢说:人一上了年纪就怕这怕那的…… 知子莫若父,小胡一撅腚,胡掌柜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怒极反笑,“好好好,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何止是不知道错在哪里,他就不觉得自己有错! “你怕我知道,就去找外面的人办这样犯王法的事,却不怕他们供出你来吗?这是第一个。第二个,自古商场如战场,要么不动手,要么必要一击即中,你既想做大事,事先却不仔细打探,连对方底细都不清楚,糊里糊涂乱来一气…” 小胡掌柜被说得有些心虚,灵光一闪抓住父亲话中漏洞,“【就一个人】的消息不也是当初您派人去打听的吗?” 还是我的错了?胡掌柜戳着他的鼻子骂,“你也知道是【当初】!当初是什么时候?八月中秋!现在是什么时候?年底春节!就连街头卖烧饼的,日子久了还会请个专门烧火的呢,她是那样的势头,年底下又都是大买卖,就不能有帮手吗?” 这倒是,小胡掌柜被骂得没脾气,缩着脖子不吭声了。 胡掌柜骂了半日,怒火不减反增,若非亲生的,早掐死了。 甚么养儿防老,养了这样的确实不会老,多来两回,直接气死得了! “那两个泼皮,一个断了腿,一个断了肋骨,非同小可。”胡掌柜皱眉道,“你怎么处置的?” 估摸年岁,大约也是家中顶梁,如今成了半残废,若不妥善善后,只怕家里人会来闹。 小胡掌柜被骂怕了,生怕自己哪里处置不当,再挨一顿,吞吞吐吐道:“一人,一人给了十两银子封嘴。” 办事不利的账还没找他们算呢,十两真不少了,他还有些肉痛呢。 胡掌柜没说话,专心思考以后。 不料没听见回应的小胡掌柜以为自己又做错了,连忙描补,“我知道我知道,斩草要除根对不对?我这就……” “你知道个屁!”胡掌柜彻底黑了脸,抬腿又是一脚,“你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又把你爹我当什么了?衙门是你开的不成?” 这么些年来,里头的人一口一个“少东家”,外头的人一口一个“小胡官人”,天长日久的,把你捧得不知道姓什么了吧? 说得难听点,咱家就是个卖布的! 还斩草除根,固县去年一整年都没出过凶案!县太爷眼巴巴儿求政绩呢,你还杀人?县太爷头一个不放过你! 小胡掌柜好像有点被打醒了,可又觉得是不是父亲多虑了,“可是爹,南北往来贩布,途中多有人迹罕至之处,多少人死在外头都没人知道。到时候咱们把货一收,把能证明她们身份的衣裳、文书一烧,就算给人发现了,谁又能看得出呢?” 胡掌柜的头都快炸了。子不教,父之过,莫非真是自己对他疏于管教?这都是从哪里听来的混账话! “你自己去杀?” 小胡掌柜:“……” 我可是少东家! 胡掌柜冷笑,“好,再叫旁人去做,又落了个把柄与人!是不是又要对动手的人斩草除根?再叫谁去做?” 一回接一回,没完了是吧?这辈子光斩草除根去吧! 小胡掌柜还真没想那么远,活像被兜头扇了几十个耳刮子似的,蔫儿了。 半晌,他才干巴巴道:“爹,那现在怎么办啊?” “现在知道叫我爹了?”胡掌柜没好气道,“你是我爹!” 小胡掌柜:“……” 那倒不必。 正文 第 32-34 章 若非自己年近半百,来不及再生,胡掌柜简直懒得同他多费唇舌,“买卖人,所求者不过钱财,我原本想着,她既有那样的眼光和胆量,不如叫她直接将货交与我们……” 之前明月小打小闹,胡掌柜确实没将她放在眼里,可几次无形交手下来,他已改了主意。胡记在本地经营多年,买卖直做到下头若干乡镇,销路多得很,岂不比她自己东一头西一头乱碰更好? 正所谓和气生财,如此一来,胡记省了往返进货的风险,又能比别家频繁上新,不愁无货可卖,那位明老板也不必担心积压、卖不出去……可如今!想到这里,胡掌柜忍不住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可如今,都被这个孽障搞砸了! 到了这一步,小胡掌柜也清醒过来,讪讪道:“不过那俩人什么都没说,她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你当她是你啊?”胡掌柜皮笑肉不笑地比出三根手指头,“她每回来固县便只卖布,又不曾与人冲突,整个固县只有三家布庄,”又压下去一根,“姓刘的不大做这些,你自己算算,还剩几家?” 一共就两家,要换做自己,管他姓李还是姓胡,统统一竿子打死! 将儿子骂得抬不起头后,胡掌柜心里的火总算消了些,开始琢磨对策。 此事当真全怪这孽障吗?细细论来,怪,却不好全怪。 胡掌柜不得不承认自己有错,张管事也有错,错在低估了对方的崛起速度和胆量。 外来的野路子,自不会顾及什么江湖规矩,古往今来,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事还少么? 春节是一年之内的三大买卖黄金期之一,胡记这次进了将近两千两的货,若在往年,光那四家大客就能买走至少三成。可那个不守规矩的野丫头腿脚太快,自家进两次货的功夫,她就进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多,还次次赶在自己前头! 其实即便那四家不买,胡记也能慢慢卖出去,固县这么大呢!就是慢。 慢! 一日卖不完就一日不能回本,这叫压货! 买卖人最不愿听到的就是压货。 一旦压货,就意味着你的一笔银子动不了,动不了,回不了本儿,就不能进新货,不能进新货就吸引不了客人,吸引不了客人就流转不动,流转不动,银子就更回不来了…… 做买卖看着风光,可能日进斗金,也可能说倒就倒了,甭管之前多么红火的生意,一旦被拖入这种泥沼,要不了多久便会举步维艰。 就算胡记沦落不到那般田地,可若坐以待毙,姓明的客人永远穿尖儿,胡记的货永远慢她一步,长此以往,胡记岂不成了永远慢人一步的二流店铺?! 想到这里,胡掌柜就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经营多年,他无法忍受这样的落差。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老几个打下江山,安安分分守规矩做买卖,你一个黄毛丫头就可以不管不顾? 没滋没味吃了口冷茶,胡掌柜忽对着儿子开口,“你的人不是多么?去查,查查那位明老板现居何处。” 【你的人】三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您不会叫我向她认错吧?”小胡掌柜一张脸都涨红了,梗着脖子道,“我不干!” “住口!”胡掌柜阴着脸骂了一句。 只有两个字,却叫小胡掌柜莫名打个寒战。 他知道,爹是动了真火了。 胡掌柜确实火大。 这孽障私底下敢如此行事,头一个便是打量着自己翅膀硬了,不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也该长长记性。 与其说胡掌柜气儿子行事莽撞,倒不如说这份怒火更多的源自于多方面失控带来的焦虑:长期听话的儿子开始忤逆,长期稳定的买卖开始混乱…… 自来和气生财,闹了这么一出,姓明的那边只怕无法善了。 可覆水难收,事情到了这一步,一味懊恼也是无用,需得想想以后怎么办。 是战?是和? 这小子千错万错,倒是有一句说得对:“她们没有证据”。 做买卖嘛,脸皮算什么,只要自己咬死了不认,纵然彼此心知肚明,她们也无可奈何……无论如何,先找到人再说。 “她这回没住之前的客栈。”小胡掌柜闷闷道。 “废话!”胡掌柜冷冷道,“你才在城门口遭了埋伏,还会老老实实住在原处?”等人瓮中捉鳖么? 小胡掌柜就不吱声了。 “去查”,说得轻巧,怎么查?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守着马王几家,只要姓明的去,跟着她就完了。但那几家可不是好惹的,门子、护院一应俱全,若真去盯着,没等找着姓明的踪迹呢,先就要被对方视作挑衅了。 那几家只在意货,大约也不会过问姓明的住在哪里,城内外大大小小的客栈、酒楼少说二三十家,更别提还有许多百姓兼营租客买卖,难道挨家挨户问? 就算问,但凡正经客栈都会心生警惕,除非是衙门的人办案,否则谁又会直接告诉呢? 对了,衙门的人…… “衙门中有官有吏,不过那些人胃口极大,又倨傲,若无熟人引荐,只怕见不上。”春枝怕转达不清楚,直接趁着小安换班的空把他叫了来细说。 明月点头,“这个道理我明白,如今暂无大事,我也供养不起大佛,三班衙役尽够了。” 一县之内仅有三个真正的文官:七品县令,八品县丞,九品主簿,余者皆为吏,而非官身。 自主簿之下,有效仿中央朝廷六部所设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分管各项事务,多为在衙门内办公的“文职”,无品无级,不入流。 在六房之下,另有专门对外办公、跑腿儿的三班衙役:皂班多为官员随行、开路、押送、行刑之用,捕班又称捕快,顾名思义,以查案、抓犯人为职责。 明月瞄准的,则是剩下的“壮班”。 壮班中人日常负责看守各处城门、牢狱、仓库,并巡逻街道、听候上司差遣跑腿儿,负责日常治安,活儿最杂,消息最灵通,与三教九流接触也最多。 统领三班的头目为“班头”,这类人大多会点拳脚,在本地也有一定威望,被尊称为“都头”。 小安想了一回,笑道:“明老板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个合适的人来。壮班有个孙三孙都头,祖上走过镖,武艺超群,颇有几分江湖义气,在本地很有些脸面。他极有信誉,只要拿了银子,就一定会办事。” “你认识他?”明月问道。 小安点头,“附近几条街上鲜有不识得他的,只是他是一根筋,与人往来要看脾性,对得上的便要肝胆相照,对不上的,拿一回银子办一次事罢了。” 明月便笑了,“肯拿钱办事就好,肝胆之流倒不打紧。” “年下事多,我先去问问,若能将人约出来最好。”小安说,“若不成,你不妨往他家里去,他在外面威风得很,却是个惧内的人,极听浑家的话。” 惧内?这倒有意思。明月问道:“怎么个惧内法儿呢?是他娘子极厉害?还是出身好呢?” 问明白原因,兴许就能多条意想不到的路子。 “漂亮!”小安不假思索道,“他娘子可是有名的美人儿,偏生嫁给一个不起眼的捕快,熬了这么些年也才是个捕头,多少人都道可惜。孙三对她极好,专门买了丫头伺候,年年都打新首饰,洗衣做饭一概活计都不必做,听说那双手养得葱白似的,比一般大户太太的都好看呢……” 两人商议已定,次日分头行事。 小安找到孙三,只说有个外来的客人想拜码头,要请他去王家酒楼吃酒。 似孙三这等壮班班头,虽不如跟着官老爷们出入的皂班体面,也不如操办案件、抓捕人犯的捕快有油水,可日常处理琐事极多,自少不了应酬,故而听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当下便应了。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对方此举必是有求于自己,年底了,正好赚一笔,给浑家添件首饰。 “听说嫂夫人好热闹,明老板还特意嘱咐,明日务必请嫂夫人一道过去耍耍。”小安这话登时叫孙三变了脸色。好贼子,竟把浪荡念头打到老子头上,来日必要叫你不得好死! “哎呀哎呀,罪过罪过!”小安一副才想起来的样子,拍着额头笑道,“瞧我这记性,竟忘了说了,那位明老板是位女郎。” 又对孙三连连作揖,赔罪不迭。 孙三一怔,旋即回神,蒲扇大手用力往小安肩头拍了几把,“好小子,竟敢拿我取笑!” 小安顺势讨饶,如此你来我往玩笑一回,更显亲近。 次日孙三夫妻到时,席面已摆好,正中一只红彤彤油亮亮好肥大蹄膀,却是王家酒楼拿手好菜。又一条黄金璀璨翘尾煎鱼,一只油淋林肥鸡,一盘翡翠碧绿洞子货,几只脆嫩/奶香炸乳鸽,一盆鲜美羊汤,香气四溢。 明月殷勤请二人入席,又对孙三的浑家英秀笑道:“方才远远看着姐姐走来,我都不敢喘气了呢!” 白嫩肌肤上好一双杏眼搭琼鼻,更兼身量窈窕,步态轻盈,好个美人!光看着就能多吃两碗饭!若换自己做孙三,也要敬着爱着。 英秀听不懂,“怎么说?” “竟不知是哪里的仙女下凡,”明月一本正经道,“我呀,生怕一口气出得重了,又把姐姐吹回天上去,叫孙都头怨我!” 英秀噗嗤笑出来,十分心花怒放,胡乱谦虚几句,心下亦十分得意。 她素知自己生得好,丈夫也因此分外疼爱、体恤,可也因生得好,难免引来有心人的觊觎,许多场合去不得,更别提私下同丈夫一起出来吃席。 可明月不同,她是个女的! 同样的话从男人嘴里说出来,是居心不良的调戏,英秀避之不及;可若出自她口,乃发自肺腑的赞叹,英秀便可坦然受之,何等畅快! 两人挨着坐了,亲亲热热说一回话,那边孙三由小安作陪吃酒,倒也热闹。 稍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待明月给小安使眼色,孙三先开门见山道:“无功不受禄,既吃了酒菜,也要出出力才好。” 果然是个一根筋、直肠子,明月便也不跟他绕弯子,笑道:“孙都头快人快语,我便直说了。今日一聚,一为交个朋友,二则,确实有事要孙都头帮忙。” “我想托孙都头和下头的兄弟们帮忙找两个人,”明月回忆着当日她和七娘在城外激战的场景,将那二人的身量、样貌细细说了一遍,“一个断了左小腿,一个伤了右肋,必然去过医馆、药房。我要知道最近他们同谁往来过。” 原本明月没打算说这个“二”,因为找不找得到那二人其实并不重要,反正幕后黑手不是李记就是胡记,是谁都没有分别。但眼见孙三一副“不干活就不拿钱”的架势,说不得要找些事给他做做。 这样也好,有事做就有往来,次数多了,交情不就有了么? 果然,孙三脸上立刻泛起一点自信的神采,眉眼都舒展了,“这不难,三日之内,必有答复。” 那两人做了什么?怎么受伤的?同明月有何过节?他一概不问。 明月拿出一只荷包,“天寒地冻,请都头和兄弟们吃几杯酒,暖暖身子。” 稍后众人散去,孙三打开荷包,只取了一半做众兄弟跑腿之用,剩下的都交给浑家收着,“你不是看中一支银簪?明儿就去买了吧。” 英秀笑道:“哪里就要这么多。这位明老板倒是大方,不过找两个人罢了,竟就有十两。” 壮班做的就是巡街的营生,城内外哪里有什么人皆烂熟于心,根本不必额外费事。 孙三哼哼两声,“求日后罢了。” 顿了顿又道:“倒有些不让须眉的豪爽。” 孙三办事确实利落,短短两日,不光查到那二人的具体住址,甚至家中有几口人,几岁了,如今做什么都清清楚楚。 “那两个厮并无正经营生,日常偷鸡摸狗无所不为,前几日受胡记少东家指派出城了一趟。” 最初那二人自然不肯说,可衙役们如何会惯着?抬手往伤口上一掐,两人疼得差点昏死过去,张口便将过去几日的勾当交代了。 虽未描述细节,可孙三一听就明白了:胡记是卖布的,听说那位明老板做的也是布匹买卖,过江龙碰着地头蛇,说不得便是一番恶斗…… 不过这倒是叫孙三有些好奇了,那位明老板看着年纪轻轻,到底能耐成甚么样儿,才叫胡记老字号的少东家坐不住? 除此之外,孙三还附赠了一条重要消息:有人在暗地里打听明月的住处。 “这是王大官人的地盘,等闲人不敢来闹事。”孙三道。言外之意,出了门就说不好了。 明月心神领会,“多谢提点。” 天寒地冻,她本就鲜少出门,纵然外出也收起发辫、描黑眉毛。她的五官英气,如今面皮也还黑着,厚重的冬装一穿,活脱脱一个少年郎,当初小安都差点没认出来呢。 不用问,找自己的应该就是胡记。 为什么还找? 做贼心虚?当面示威? 无论哪一点,明月都不认为双方有见面的必要。 但也不得不防。 想到这里,明月又掏银子,“日后少不得还要麻烦都头……” 孙三拒不肯受,“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此乃江湖道义。上回的银子已够了,下回的事下回再论。 说完,潇潇洒洒地走了。 孙三走后,明月立刻将消息告诉了七娘和春枝,三人凑在一处痛骂一回,春枝忧心忡忡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纵然酒楼的人不肯透露,保不齐哪天就给他们看见了。” 七娘深以为然,“不过如今孙都头肯帮着咱们,就不那么慌了。” 有人通风报信的感觉真不错。 说着又磨牙,“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东家,这口气咱们就这样忍了?” 但凡当日她们软弱些,这会儿头七都过完了! “自然不会!这次忍了,下次他们就会变本加厉。”明月缓缓吐了口气,眯着眼搓了搓手,“不等十五了,咱们初四就出发!走之前给胡记送份大礼!” 过了初三,各地食肆、旅店便会陆续开门营业,若河面化冻,就坐船走,若依旧冰封,就在码头和人搭伙走陆路南下! 春枝一惊,“您不会要……” 该不会是也想买凶杀人吧? 明月一看就猜到她在想什么,啼笑皆非道:“放心,我有数。” 买凶杀人自然可以永绝后患,然如今她既无可靠的人手,也没有为命案兜底的实力,想都不要想。 *** 孙三不肯再要钱是他的事,明月却不好怠慢,腊月二十八那日买了几样上等花色点心,亲自往他家去了一趟。 过年就是走动的时候!此刻不动,更待何时?人心易变,别看现在孙三还算热情,等她下次回来就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本就浅薄的交情经得起时间考验吗?明月不敢赌。 要不怎么说人人都爱往上爬呢?就拿过年来说吧,官老爷们挂印休息,三班衙役却要顶风冒雪的轮值。孙三巡街去了,他娘子英秀正在家看丫头做针线,有些无聊。 北方冬日漫长而寒冷,女眷们统共就那么几样消遣,早玩腻了,见明月来,英秀颇有几分欢喜,忙命丫头去煮茶,留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走。 明月回去就看见七娘和春枝正对着桌上一盘极肥嫩的红皮大肘子流口水。 “呦,你们买的?还是谁的手艺?真香啊!”明月猛吸两口,“不少钱吧?算公家的,我给你们补上。” 要过年了,什么都涨价,原本只要十文的猪肉都涨到十五文了,肥的更贵,简直要命。 就这么着,还有好些抢不到的呢。 “我们哪儿有这般手艺!”七娘和春枝一个帮她挂皮袄,一个帮着倒热茶,闻言笑道,“方才王老太太打发人来,说多谢你的花灯……除了这个,还有两匣子点心、几斤上等好米、一包晒干的肥嫩菌子,对了,一条肥瘦相间的好腊肉,说是南来的大师傅做的,这边等闲见不着呢。” 竟是王家送的,明月是真没想到。 东西并不贵重,但都很实用,可见那位老太太是真心怜爱。如此看来,当初老太太请她们去家里过年,未必是不走心的客套话。 见七娘和春枝俱都眼巴巴等着,明月就笑了,“看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有肘子!” 说得两人都捂脸笑。 “王家大厨的手艺可不一般呐,咱们有口福喽!”明月大笑,“难得有好米,七娘,这个我和春枝都不会,且看你吧!” “交给我!”说到做米,七娘豪气顿生,又请示明月,“那腊肉……” 明月慷慨摆手,“给你给你,都给你看着办!” 忙活了一年,还不配吃顿好的?玩儿命奔波图什么!都做都做!吃完了再买! 于是七娘便欢喜地应了。 早前在婆家做饭时,婆婆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按到她身上,生怕偷吃,如今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施展了。 七娘先淘米煮上,又将那腊肉洗净切了一小半,米快煮熟时放上几片。再以温水泡发好的菌子和腊肉炒上一盘,剩下的都留做年夜饭。 这条腊肉当真极好,瘦肉明艳、肥肉透亮,隐隐透出咸香。快刀切薄片,入锅微卷,锅底迅速汇起油脂,叫那菌子都吸饱了,润润地放着光。 七娘的动作极麻利,看得明月和春枝眼花缭乱,本欲上前相帮,却被嫌弃碍手碍脚,撵走了。 两人灰溜溜缩到一边,拖过前几日春枝做主买的两筐大萝卜,继续劈萝卜条。 这东西烘干后炖肉香得很!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热乎乎的荤香,无声诉说着诱惑,搞得二人心不在焉,时不时跟着嘶溜口水。 好饿好饿! 也不知过了多久,七娘终于抱着砂锅上来,又拿碗盛饭。 王家送的米与明月寻常所食截然不同,粒长而莹白,浑似白玉,微黏却不失清爽,乳白的热气升腾间,浓郁米香扑面而来。 “好香啊!”春枝猛吸狂赞,“以往我也伺候过赵太太他们用饭,也曾见过好米,却都不及这个。” “这也不奇怪,”明月嘶溜着口水说,“王家的老本行嘛!” 开酒楼的人嘛,自然要天南海北搜罗好食材,家里饭菜不好吃还了得? “这必然是北边的米,一年一熟,岁久日长,更香甜些。”七娘解释道,“之前我只听过,却没见过,今儿也是跟着东家享福啦!” 她手持木铲向下切到底,用力一翻,金黄色的锅巴便露了出来。 巴巴儿等饭的两匹饿狼齐声赞叹,咬一块,酥脆可口,米香浑厚,果然不凡! 越嚼越香,似有回甘,这样好米,不配菜都能吃两大碗! “来来来,吃吃吃!”饿狼头子明月急不可耐地招呼她们坐下,率先举箸,给两人都夹了一块大肘子。 颤巍巍一大坨,二人慌忙举碗来接,好险好险,差点掉在桌上! 肘子皮都炖烂糊了,吸得满口生香,里头的嫩肉沾了浓汁,香得魂飞三尺! 原本想着,天冷,大肘子一顿吃不完可以留到明天再吃,怎料三个青壮肠胃惊人,莫说剩菜,大骨头内的骨髓都被吸光,表面剔得比镜子都干净,就连盘底的汤汁,也被扣进去米饭擦干净了。 吃饱喝足,三人先烧一锅水,趁热以草木灰将餐具洗刷干净晾起来,预备午后还给王家,然后便横七竖八歪在炕上打饱嗝,开始犯困。 外面风雪愈疾,吹得窗纸噗噗作响,可室内的炕头却暖呼呼的,烘得人四肢都酥软了、化了。 真舒服啊,睡一觉吧。 三人就这么脑袋挨着脑袋,在残留着米香和肉香的温暖中陷入梦境。 年前三人都乔装打扮,捂得严严实实地往街上去了两回,辗转买了一条大鱼、两斤豆腐,外加两颗白菜,一小瓶果酒。 过年呢,怎么可以没有鱼? 大年夜当晚,三人拿大鱼炖了豆腐吃,一半新鲜嫩豆腐,一半特意放在窗外做的冻豆腐。 豆腐内部又鲜又烫,冻豆腐格外吸汁,屡屡喷溅,三人一不小心就被烫个哆嗦,“呼哧”个不停。 沿街窗子开了一扇,渗进来淡淡的硝/烟味,水汽氤氲中听外头的人放鞭放炮,别有一番趣味。 逐渐浓郁的烟火气中,明月取出果酒斟满,举杯示意,“来来来,辞旧迎新、连年有余,新的一年,咱们都平平安安!” “连年有余!” “平平安安!” 明月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发大财!” 七娘和春枝哄笑,“发大财!” 三个没有家的女人,凑在一起便成了家。 正月初四,天刚蒙蒙亮,胡记的伙计便收拾齐整,打着哈欠去开门。 还没到呢,老远便见有人围在店门口,那伙计还觉得奇怪呢,今儿刮甚么风?怎么这么早就有人来买布? “来了来了!” “快别吱声……” “啧啧,造孽啊!” “要我说,有果必有因,好端端的,他们若不招惹旁人,人家何苦做这个?!” 众人迅速作鸟兽散,卖炊饼的继续回去卖炊饼,吃早饭的继续回去吃早饭,只是都时不时往那门板上扫一眼,再嘀咕几句。 胡记的伙计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快步冲过去一看,脑袋嗡的一声。 半晌,他连滚带爬冲到胡家报信儿,“东家,不好啦,铺子门上被人泼了血了!”—— 我家早年就是经商的,对业内秘辛比较了解,所以这本小说里部分情节根据事实改编哈…… 买房 ============== 胡家上下如何暴怒暂且不提,明月三人却是伴着笑声离去的。 连夜泼了鸡血后,城门一开她们就跑了,一口气跑到日上三竿才停下。 对视一眼,又忍不住笑。 瞧瞧,这就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哪怕见不到人,可铺子明晃晃在那儿摆着呢! 春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真过瘾,胡家一定气疯了,会不会报复呀?” 正月开门泼血,此为吸霉运、遭血光之灾的诅咒之意,非深仇大恨不可为! 此事一出,只怕客人们整个正月都不愿意登门了! 大过年的,谁愿意沾惹霉运呢? 做买卖的最忌讳这个,简直比直接捅一刀还难受。 七娘扶着她下了骡子,“当心脚滑。” 返程无需带货,她们两个又都很瘦,便把行李挪到明月那边去,二人共乘,等带货北上时再额外租骡子。 “不报复都要雇凶杀人了,怕他怎的?”明月下来狠狠喘了几口气,捡起石头砸碎路边结冰的小河,让两头骡子过去喝水,自己则熟练地掏出大铜盆取水。 被人欺负到头上还不敢还手?不是她的做派! 打蛇打七寸,你欲碍我买卖,我也叫你做不成买卖! “就是,”七娘拴好牲口,和春枝一起捡柴火,边捡边以过来人的语气道,“别人欺负了就要狠狠打回去,不然他们只会以为咱们是软柿子!下回欺负得更狠!” 明月给她比了个大拇指,“行啊七娘,出息了!” 七娘骄傲地挺起胸膛,嘿嘿,东家夸我! 一个敢孤身从泉州走到杭州找人的女子,其实本就极勇敢、果断,只是过去那些年周围人的约束、打压令她短暂地压抑了本性,如今慢慢释放出来,才算回归正途。 泼血这一招实在损,不费甚么成本,却极其有效,必叫胡记上下有苦难言。来日纵然事发,官府也不能拿她们怎么样! 哪条律法说不许泼鸡血了? 三人嘻嘻哈哈笑了好久,这才坐下来做饭。 走之前她们炖了好些肉,在外面放凉后按顿切开,都用油纸包裹成方块,整整齐齐码在包袱里,不占地方又方便取用。 明月先烧了一盆热水,三人用水囊里凉透了的水兑着喝了些,待身体暖了,便取出一块冻肉煮开,再往里面扔一点萝卜条儿。 切冻肉的主意是春枝出的,萝卜条也是她提议准备的,过年那几天在客栈窝着无事可做,几文钱一斤的大萝卜买了几大筐,三人每天一睁眼就是吭哧吭哧劈萝卜条,劈好了就架在炉子边上烘干。 除此之外,春枝还带她们炸了豆腐干,烙了葱油面饼。 豆腐干金黄绵软,口感极佳,就是那个面饼……春枝似乎不打擅长做面点,饼子没发起来,刚出锅还好,香喷喷的筋道,可放凉之后便坚如磐石,险些硌掉明月的大牙。 对此,春枝涨红着脸为自己辩解,“发面饼子不好带,回头热一热就浮囊了……” 等冻肉化开,萝卜条也吸饱了水分,衍生出独特的脆嫩和艮啾,在浓郁的肉汤里起起伏伏,“咕嘟嘟”打着油泡儿。 春枝打开另一个包袱,将里面的死面饼子掰开丢进去,没一会儿就泡透了。透而不散,确实好吃。 能在野外围着篝火热乎乎吃上这么一顿,别提多美了。 春枝见缝插针为自己洗刷耻辱,“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若是发面饼子,这会儿可怎么热呢?” 死面硬饼多好啊,越煮越有滋味! 明月和七娘插不上话,只是一味埋头狂吃,于百忙之中抽空挤出几声敷衍的鼻音,“嗯嗯!” 你是大厨,你说什么都对! 明月一行出发得太早,抵达渡头时,冰还没化呢,只好先找客栈住下。 得知她们要南下,客栈的伙计便道:“若要坐船,少说得等半个月才稳妥。” 半个月未免太久,有这个工夫,跑都跑进两浙路了。 七娘如今越发野了,见状便道:“如今咱们有三个人,两头牲口,怕什么!给春枝也买一杆好锄头,咱们捡白天慢慢赶路就是了。” 沿途并没有成规模的土匪,纵有拦路的,也不过是附近百姓,通常不会超过三人,对上她们,未必占优势,何必耽搁? 春枝早就眼馋江南春色,闻言也是赞成。 大家都没意见,明月便最终拍板:先去买锄头,再一人配两包生石灰,明儿一早启程。 正月十五那日,她们还就近进城住了一宿,顺带逛了灯会、吃了元宵。 果然是火树银花,处处鱼龙舞,三人都看得呆了。 细细算来,这竟是她们有生以来头一回这样无拘无束地赏灯。 没有孝道,没有夫纲,没有奴役,真好。 直到正月二十五,淮南东路行进近半,三人才找到开河的渡头,改换水路,直奔杭州。 这一路走走停停,逢码头必问,十分曲折,实在算不得快,抵达绣姑家已是二月初一,地皮子都绿了。 之前天冷,三人在固县挤一个屋不觉得有什么,可杭州的下榻处本就不如固县的宽敞,天儿又暖了,再三人共处一室便有些憋屈。 刚出正月,外客不多,明月又租了一间给七娘和春枝住。 安顿下之后,明月带着看什么都好奇的春枝和半熟的七娘进城,去薛掌柜那边认路。 一路多有小桥流水,更多陌生花木郁郁葱葱,春枝两只眼睛都不够使,不住地“天爷”,“天爷啊,北地要是能有这么多河,就不怕春旱了。” 明月大笑,经过熟悉的桥头时,还找那个红丝饽饦摊子买了三碗。 红丝饽饦是她当初到杭州后吃的第一顿正经饭,意义非凡,后面每次回来,都要吃一次,不然就跟缺了点什么似的。 期间明月也换过别家,但总觉得不对味。 到时薛掌柜不在,明月顺口问了句,一个伙计便笑道:“我们掌柜的把河对面那家盘下来了,正收拾呢,您若有急事,不妨去那边瞧瞧。” 河对面?河对面不就是……死人那家?! 明月探头一瞧,果然改换门庭,薛掌柜正指挥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之前明月还想呢,对面那家想必是做不下去了,可惜了好地段,也不知最后要便宜了谁。 “走,快跟我去道喜!”明月招呼七娘和春枝跟上,过去后却见薛掌柜在发火。 “……又不是新来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若人人都这么着,店也不用开了!”薛掌柜的声音不见得多么尖利刺耳,更比对面的健壮伙计矮了一个头、小了一整圈,可谁也不敢出言反驳。 明月看得心神激荡。 多妙啊! 女人如何,弱不禁风的女人又如何?谁掌握了权力,谁就是天! 眼角余光瞥见明月,薛掌柜冷着脸收尾,“都散了,罚你一个月月钱,再有下次就不必来了。” 那伙计连连作揖谢恩,涨红的头脸上全是汗,满脸劫后余生地跑了。 明月这才上前道喜,“姐姐能干,买卖更上一层楼啦。” 薛掌柜嘴角高高扬起,死活压不下去,“嗨,小打小闹罢了,算不得什么!” “他家果然撑不住了?连正月都没熬过去?”明月好奇地进去看了眼,发现里面的格局几乎和薛掌柜原本那间铺子一模一样,仅南北朝向不同。 薛掌柜就笑,“说来也是天公作美,那男的在外面偷偷养了小老婆,儿子都会走路了!听说他出事,巴巴儿跑来争家产,他那原配岂是好相与的?死活不认,飞快变卖了,遣散伙计,带着儿子回老家去了。” “地段果然好,来日必日进斗金!”明月叹为观止,又小声笑道,“之前我看你骂,还担心你忌讳呢!” 薛掌柜笑得花枝乱颤,“这算什么!” 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不怕说句犯忌讳的话,哪朝哪代哪座老宅不死人?可你放眼瞧瞧,哪个嫌弃过!” 若这江山有色,只怕是血红的! 死过人怕什么,那是与前任相冲相克,这不就将他克走了?如今换了我,自然就不同了! 明月目瞪口呆,你可真大胆啊!这样的话也敢说! 薛掌柜正志得意满,放肆说笑一回才慢慢收住,“你若要新货,这会儿却不多,需得过了初十才好。” 老话说得好,“春捂秋冻”,如今春寒料峭,本地人也还穿夹袄呢,做春装尤嫌早了些。 “嗨,那倒不急,我只是闲不住,就先带她们来逛逛。”明月向后面招招手,让七娘带着春枝上来认人。 薛掌柜朝明月飞了一眼,“光说我更上一层,你如今不也多了两个伙计?” 新来的这个叫春枝的姑娘看着不一般呐。 “托福托福!”明月哈哈大笑。 这倒也是。 大家都更好了,真不错! “对了,你来得正好,要便宜缎子不要?”薛掌柜问。 见明月双眼发亮,薛掌柜干脆带她进去看,又顺口抱怨道:“若非这次搬家,还不知瞒到什么时候!” 薛掌柜预备将便宜的中低端料子挪到新店,贵重的上品好料仍在老店,如此高下立判、优良分开,豪客们定然更欢喜。 开店卖货难免积压,不过像那些没花纹的素色缎子无所谓过不过时,可以慢慢卖。可今儿开库房理货时,薛掌柜却发现因伙计疏忽,好几匹靠窗的素色缎子没盖好,边缘被晒褪色了! “哎呦,还真是,这可不好卖了。”里间桌上摊开许多素色薄缎,明月过去一翻,果然有一头从里到外都晒透了,打开便是一溜儿月牙形的褪色白斑,每一块都有约莫一掌长,半掌宽。 “就是呢!”薛掌柜亦惋惜,“其实若自家穿呢,略一排布,剪掉边缘并不碍事,可客人们见了,岂有不大砍价的?如今我走货多,懒怠同他们一文两文的计较,你若不嫌弃,略给几个就拿走。别看是去年的货,可丝质极佳,多放几年都看不出的。” 明月点头,货确实不错,大宗进价也得八、九钱银子了。 “那你给个价嘛,”明月笑道,“也不知你进价多少,给少了像我趁火打劫似的。” 多给是不可能多给的! “这点东西能劫多少?”薛掌柜啼笑皆非,又斜眼打趣道,“往日跟我一分一两往下磨时,可没见你这样扭捏。” 明月只嘿嘿笑,也不作声。 境况不同,此一时彼一时嘛! “罢了,”薛掌柜略一沉吟,“看着这些就来气,你若要,一匹给我半两意思意思吧。” “半两?!”明月是真的惊讶了,“那你可真要赔本了。” 丝质和运货本钱摆在那里,拿货再多也不可能这么便宜的。 “若非我自家不缺,也就留着自用了。”见她领情,薛掌柜笑道,“若往外头零卖,且不说多给的余量和损耗,那些人必要还价,还完了还觉得自己吃亏呢,我懒得同他们磨牙。给了你,好歹你还念我的好。” 明月上下打量,这才发现她耳朵上换了一对极剔透极鲜艳的红宝石耳环,迎光流转好似火焰,心下了然:自己过年挣了一笔,想必薛掌柜挣得更多。 “这可是你说的啊!”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明月大笑,“便宜我了!” “便宜你了!”薛掌柜伸手往她腮上拧了一把。 若只有一匹两匹,她就直接白送了。 “七娘,春枝!”明月捂着脸向外探头喊,“来搬缎子!” 统共六匹,一匹黑色的,一匹浅鹅黄,两匹若芽色,还有两匹桃粉,合计折价三两。 明月高兴得什么似的。 便宜死了! 七娘不明所以,回去的路上还问:“东家,这回进素面的呀?” 还有瑕疵呢。 “这个不卖,咱们自己穿!”明月快活道,“卖油的娘子水梳头,眼见着要开春了,咱们还没什么新衣裳呢!薛掌柜慷慨,正好给咱们做春衫。” “我也有?”春枝诧异道,“这么好的缎子……” 她还没穿过丝绸呢! “咱们这样的买卖,正需要几件好衣裳充场面,”明月正色道,“来日我若叫你上门送货,难道你还穿着破衣烂衫不成?叫人笑话。” 春枝想了一回,也跟着笑,“那倒是。” 七娘已经盘算开了,“回去我就裁,先给东家你做几身,春夏衣裳换洗得勤,正该多备几套。我瞧你之前的裤子都有些短了呢,鞋也顶脚了,都得换。” 再者她们长时间在外奔波,披风、帷帽也要些。 新货没下来,估摸着短时间内走不了,她正闲着难受呢! 三个人六匹布,无论如何都用不完,回去后明月就问绣姑要不要。 绣姑果然喜欢,比照家人的身量,要了几尺浅鹅黄、半匹桃粉、半匹黑色的,“以后若再有这等好事,你替我多要两匹,不拘什么颜色都好!” 缝制床单、被面什么的,多好啊! 明月失笑,“这样的事哪里有多!” 但凡有第二回,薛掌柜都得发狂。 绣姑要给钱,明月死活不要,“原本也是人家便宜给我的,不值几个钱,况且你素日照顾我颇多,可曾额外要过银子?” 绣姑就喜欢这样有来有往的,有人情味。 她果然不再坚持给钱,晚上转头就做了春笋炒肉、笋丁包子的宵夜送来,次日又在院中摆开长案,在紫藤花墙下带着七娘和春枝一起裁剪衣裳。 回想起之前紫藤花怒放的场景,明月不自觉期待起今年来。 “这几个色都颇雅致,只在衣摆或是领口、袖口略绣两朵小花就很好了。我屋子里还摆着水仙呢,就绣那个吧,看着就香喷喷的,又飘逸。”绣姑提议道。 七娘出身之地有闽绣,只是不如苏绣精致,便跟着绣姑学分线,预备大展拳脚。 春枝惭愧道:“缝衣裳倒罢了,绣花实在为难我。” 前头十多年她光学着怎么伺候人、讨好主子了,哪里有幸得人教授刺绣这等精细活儿呢? 对比这些人,明月的针线活儿实在一般,不然也不至于在家看店那么多年,做针线才攒下二两多,便不“自取其辱”,就在旁边教巧慧念书,偶尔也逼着七娘和春枝一起背,闹得二人苦不堪言。 巧慧也哼哼着不愿背书,“明姐姐,我不科举,读书有什么趣儿?” 明月正拿野草编蚂蚱,“有不有趣不好说,可有用是一定的。远的不说,日后这家客栈也要传给你,你若大字不识一个,如何看得懂账本?或者来日发达了,想买房置地、做买卖,与人签契约时,你识字,人家就没法儿糊弄你,若不识字,多的是给人骗了的,真到那时,别说享福,背上饥荒一辈子都还不完的还少么?” 白给的没好货,可旁人藏着掖着的,就一定是好东西。 千百年来,豪门世家不愿底层百姓读书识字,男人不想女人读书识字,所以明月就觉得,读书识字一定是件极好的事情。 所以如今她开始练字,日后也想买两本史书、杂记来读。 巧慧听得直皱眉,“怎么有那么多骗子啊!” 众人皆大笑,“是啊,长大后就是有很多骗子。” 巧慧嘟囔道:“那我还是不要长大了。” 绣姑抽空摸摸她的脑瓜,“傻丫头,这个你可做不得主。” 难得惬意,众人睡得有些晚,朦朦胧胧间,明月仿佛听见有人疯狂敲门。似乎是绣姑的男人跑来开了门,与来人说了几句什么,又跑回去喊绣姑,紧接着,绣姑竟又来敲她的门。 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明月瞬间清醒,胡乱抓过衣裳、拖着鞋子就去开门,“出什么事了?” 绣姑有些激动,拉着她的手问道:“你还要买房子吗?” 房子! 明月疯狂点头,“要!” 在外面过了一个年,她更想有自己的房子了。 绣姑向后招手,一个人自黑影中走出来,明月定睛一看,竟是徐婶子。 “进来说吧,怪冷的。”明月不及多想,侧身相让。 徐婶子却不进去,细看之下,额头上竟然还冒着汗珠,显是一路疾驰而来,“顾不上了,我长话短说。我有个大客,如今犯了事被扣在码头,急需救命银子,凑了一回不够,只能卖房。他那个房子极好,我看过几回,就在城中段偏西,地段好,收拾得齐整,家具也都带着,若日常从容,一千两没处买去!如今他只要七百,但马上就要,必须是现钱,银子和银票都行。” 她确实认识不少商人,但皆是明月这般的中小散商,即便有钱,也大多压在铺面和货上,未必能立刻拿出这么多现银。 明月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整个人懵了片刻,问过地段后马上意识到确实是捡漏。 七百两,我现在有多少银子来着? 上回进了近五百五十两的货,回了一千零八十两,另有六十两本金没动,去掉各方面打点、开销,如今是一千一百两有余。去掉七百,就是四百两! 春日衣料偏薄,暂用不到细锦、重缎,只要不是苏绣,好些的绫罗绡纱等平均每匹进价约在四两左右,她们三个满员运载三十匹也不过一百二,即便翻番也足够了。 徐婶子抹了一把汗,神色焦躁,“你赶紧想,这实在是捡了大便宜,也就是如今开不得城门,不然未必能坚持到我来告诉你。” 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若明月不要,她就立刻去找下一家。 “我要!”飞快地盘算完,确认不会影响进货和人情往来后,明月立刻转身进屋拿银票去了。 “东家,出什么事了?”对面的七娘和春枝听见动静,纷纷探头来问。 七娘背后甚至抓着锄头,只待明月一声令下便要大干一场。 “没事,我出去一趟。”明月来不及多解释,麻溜儿穿好大衣裳,跟着徐婶子就走。 绣姑不放心她,也要陪着,立刻叫自家男人去牵牲口。 杭州城外的夜黑且静,连月色都被乌云遮蔽了,只听见远远近近的潺潺流水声。 徐婶子带着她们一路疾驰,渐渐地,流水声渐大,迎面而来的晚风中也多了几分湿漉漉的水汽。 晚风袭来,将乌云吹散了些,隐隐照出四野,明月看到远处有几点火光摇曳,骡子脚下也从坚硬的泥土变为咔咔作响的碎石,再看黑影中影影绰绰的大船轮廓,便知到码头了。 只是有点晕头转向,不晓得是哪个码头。 徐婶子带着她们又往前走了一段,一个举着火把的士兵从黑影中跳出来拔刀,“什么人!” 徐婶子慌忙道:“军爷!我,方才去凑银子的那个!” “银子带来了?”那士兵问。 “带来了!”徐婶子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士兵这才带她们去见上官。 明月不是没见过官差,也不是没见过兵刃,可眼前一幕依旧叫她胆战心惊: 岸边跪着两个男人,似主仆模样,周围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围着,个个刀出鞘。 旁边散落许多竹筒,其中两根中段被砍碎了,洒出来好些白色颗粒。火光摇曳间,两个男人青紫交加、血水横流的脸映入眼帘…… 她立刻收回视线,不敢多看。 乖乖,“急等救命”是真救命啊! 一个头领模样的人亲自过来核验银票,清点无误后过去拍拍跪着那人的脸,嗤笑道:“算你识相,也算你走运。” 那人高高肿起的脸立刻被拍得血水横飞,身体都因为疼痛抽搐了,却强忍着不敢呼痛,扭曲着脸磕头,“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 那头领揣起银票,朝旁边一招手,唤来心腹,“去,拿我的腰牌进城,陪这位郭老板取房契!顺便给那位姑娘清清屋子!” 至于屋子里的东西清到哪里去,仍是他说了算。 一名士兵立刻过来,提猪仔一般将鼻青脸肿的郭老板拎到马背上,随手一放便扬鞭策马而去。 明月飞快地偷瞟一眼,就见那郭老板麻袋似的在马背上颠来颠去,夜风伴着闷哼渐渐远去。 今晚七百两绝非全部,甚至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一切都太诡异了,明月不禁努力去想,郭老板到底犯了什么大罪,竟需要这么多银子救命…… 她脑海中又飘过方才看见的几根破竹筒,白色颗粒,白色,颗粒,盐?! 贩卖私盐?! 那么多竹筒,若每一根都打通塞满,少说能藏上百斤!若果然是私盐,都够砍好几次脑袋了! 对了,之前徐婶子似乎也透露过,她曾帮人做这个,那么她这次? 想到这里,明月悄悄看向徐婶子。 之前光顾着想房子了,如今细细看来,徐婶子果然是面容惨白,衣裳都被汗水湿透了,虽强撑着,四肢也有些发抖的样子。 要命了,明月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果真是富贵险中求啊! 电光火石间,明月明白了为何一切都要如此迫切地赶在天亮前完成: 天亮后,城门大开,各处关卡值白班的官兵和差役纷纷上岗,上岸的、登船的客人更是多如牛毛,如此一来,贩卖私盐的事就捂不住了,这伙士兵私收贿赂的油水打了水漂不说,郭老板也必死无疑…… 方才收了银票的头领蹲在河边洗手,无意中抬头,发现送银票来的姑娘貌似老实垂着头,实则一双大眼睛正咕噜噜偷看。 他撩水抹了把脸,拍拍刀鞘,意味深长道:“有时候太聪明可不是什么好事。” 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 明月嗖一下打个激灵,迅速收回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去而复返,被扛麻袋似的颠簸一路的郭老板支撑不住,不等到近前便烂面条一般滑落坠马。 那士兵只好调转回去,下去拖着他走,“头儿,房契取来了!” “嗯!”那头领扫了眼,朝明月抬抬下巴。 士兵哐哐走过来,将沾了血迹的房契往明月眼前一递,笑嘻嘻道:“恭喜小娘子,他浑家已经带着老人、孩子连夜搬家了,明儿一早你们往衙门里走一趟,那房子就是你的了。若有差池,只管明儿来这里找我们头儿做主。” 话音刚落,地上的郭老板便如惊弓之鸟般弹起来,哑着嗓子泣道:“不敢不敢……” 也不知入城这段时间又遭遇了什么,一趟走下来,他的脑袋已然肿胀如猪头,火把下微微透着亮,五官都快看不清了。 明月才接过房契,就见那士兵又做了个远离、转身的手势。她攥紧房契拔腿就跑,身后也不知谁一声笑。 过了会儿,一阵甲胄摩擦声混着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没动静了,明月才小心翼翼回过头去,见方才还半死不活的郭老板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四肢并用爬到河边,半个身子都扑到水里去,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往怀里划拉,“啊啊啊银子,我的银子啊!” 可河里只有水,在他怀中来了又去,什么都没留下。 不久前还满满当当的几只竹筒已经空了,正随着水波在河面上起起伏伏。 落定 ============== “娘啊!”直到这会儿,徐婶子才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绣姑从角落里出来,拍着徐婶子的肩膀安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没事就好。” 顿了顿,忍不住又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啊,你就别沾这些了。” 盐铁茶官营,那是普通老百姓能碰的吗?抓着就是杀头的大罪啊! 今儿算他们倒霉,遇着一个贪赃枉法的,可也算他们走运,倘或碰着个铁面无私的呢?焉能有命在? 徐婶子的魂儿还在天上飞呢,眼睛直勾勾的,愣了半晌才点点头。 明月望向绣姑,朝徐婶子努努嘴儿,再指指快掉进河里去的郭老板,意思是俩人都栽了? 绣姑无声叹了口气,点点头。 明月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若非一起抓个正着,徐婶子怎会大半夜的知道消息? 明月犹豫片刻,上前对徐婶子道:“这回多亏您了,我……” 不待她说完,徐婶子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这话该我说才是。” 她乃从犯,故而只需三百两赎身。可郭老板已是走投无路,求她帮忙凑钱、卖房子,言外之意:若办不到,咱们一起死! 折腾半宿,徐婶子这些年忙活的全搭进去不说,还倒欠邻居们几十两,也着实吓破胆,估计回去要大病一场。 绣姑叹了口气,对明月使个眼色,“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城门就该开了,我看先别回去,先进城,去衙门将房子过到你名下是正经,免得夜长梦多。” 明月深以为然,不过却有个大难题。 “实话对您说吧,我是从家里逃命出来的,手头既无户籍簿子,也无出行文书……” 平时住店、进城,谁也不管,可买房置地却不成,非有文书验明正身不可。 刚才光想着买房,竟把这一茬忘了! 若此事不解决,房契就无法更名,来日郭老板未必会死心。为保险起见,她就只能做二道贩子,找机会再把房子高价卖出去了! 绣姑是真没想到,一时也愣了。 合着今晚码头上这么多人,遵纪守法的就她自己! “这个不难。”要不说徐婶子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此刻竟已转圜过来,虽仍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却开始有余力耳听八方了。 明月忙跑过去,“好婶子,若您帮了我这回,我必重谢!” 徐婶子刚马失前蹄被盘剥成光腚,缺钱得厉害,还真就非赚了这份谢礼不可,当即抖擞精神道:“此事若要办也不难,只是名头呢,或许不大好听。城外多有鳏寡孤独无人赡养,死后只剩破屋烂地,衙门一年一查,多在腊月初封档,眼下才出正月,说不得又有谁没熬过寒冬,未及销户。那些人没有财产,无人在意,你去衙门里找到管户籍的书吏,使点银子,悄悄往哪个死了的名下添一笔就是了。如此一来,没有亲朋好友戳穿,你又可以立个女户,自己当家作主,日后行事也方便。不过这么一来,就算是本地人了,得纳人头税,一年乱七八糟加起来将近三两银子呢。” 杭州繁华,苛捐杂税也多,更兼科举竞争激烈,一般还真没有愿意这么干的。 果然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明月听得豁然开朗,绣姑也是大开眼界。 “衙门里竟然也做此等买卖?” “为何不做?”徐婶子反问,“人口何其要紧?本地多一个人便多一份税收,官老爷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若要正经流程落户,极繁琐,要么等到年底人口核查,一文不花,要么提前花大笔银子加塞,另立户籍簿子,从下往上一层层递上去,再一层层递回来,快则一个月,慢则半年。 似明月这般外地来的,更麻烦,需得先回老家衙门开具证明清白的户籍文书,再回来重走以上流程。 可眼下郭老板元气大伤,又没了宅子,只怕即刻就要交割完毕回老家,如何等得? 只好想这个巧法子。 “这法子好是好,可我不认识衙门的人呐。”明月犯了难。 话音未落,就见徐婶子将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响,“我认识呐!快扶我起来!事不宜迟,咱们城门一开就进城,先去给你办了此事,再同郭老板更名!” 一夜惊魂,前后几经起伏,此时此刻,明月总算能笑出声来,上前跟绣姑一起将她拖拽起来。 河边郭老板的嚎哭仍在继续,回荡在夜空中分外凄厉。 多年拼搏,一朝乌有,他不甘心呐! 世上走歪路的人那样多,怎么偏他倒霉! 跟着的随从死命拽着郭老板的裤腰带,生怕主人想不开寻短见。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东方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郭老板也在随从的劝说下略略回神,两拨人相顾无言,不尴不尬地进城,直奔衙门。 时辰尚早,彻夜欢闹的人群刚歇,白日活动的人群已续。 无数细舟载着刚从田间地头摘下来的新鲜菜蔬,轻盈地破开水面,伴着涟漪穿梭在河道间,迅速送往各处灶台。很快,那些鲜菜、生肉便自笼屉、锅盖内喷出白汽,被送往形形色色的食客们的口中,助他们开启新的一日。 这一日对明月等人而言,极为精彩。 郭老板重伤之外形,所到之处人人侧目,连衙门的人都忍不住多瞧几眼。好在杭州到底是大都市,衙役们也见多识广,只要受害人不报官,他们也懒得管。 徐婶子果然颇有门路,随手抓着一个衙役就是认识的,托对方传了话,不多时,一个干瘦的书吏探出头来冲她们招手。 徐婶子拉着明月就跑,冲过去三言两语说了需求。 那人听罢,压根不问明月来历,带她们左拐右拐进了公房,哗啦啦翻开簿子看了半日,“要没亲眷的,嗯,我看看啊。自腊月至月初,杭州辖下九县死了七个没亲眷的,都由漏泽园帮忙收敛,四个病死的,三个冻死的,你想要什么样的?” 死人不是小事,要及时禀报,递交杭州这边汇总后,攒到年底一起入档,所以一查就有。 啊,这玩意儿还能选?明月傻眼,“有何不同?” 那书吏一副熟能生巧的样子,耐心道:“五代内有案底的便宜些,只要十两,哦,这个年轻时失手打死过人,五两即可。若要身家清白的,要二十两。” 好贵! 明月咬牙递过去一张二十两的银票,“要清白的。” 好不容易闯出点名堂,总不能成了某某犯人之女吧?未免太过荒唐! 书吏熟练地收了银票,眯着眼细看一回,提笔便写,“自今日起,你便是城外三道巷子江老汉之孙女儿,无田无地,破屋一间。唔,你家没人了,立个女户吧,可免税三年。嘿嘿,这可是个好人家啊,高祖还中过秀才哩!” 徐婶子戳戳明月,“书香门第!” 明月:“……” 三辈子前穷死的酸秀才之后,算哪门子的书香门第嘛! 不过这份钱也不算白花,对方想得怪周到的。 若果然根除户籍隐患,日后她纵回通镇也不怕的:就算被认出来又如何?户籍册子上明明白白写了的,我乃杭州江明月! 稍后,新鲜出炉的“江明月”又跟郭老板去到另一个衙门档口,将房契更名。 看着崭新的身份文书和房契,明月长长地吐了口气,喜悦之情油然而生。 自今日起,她就算在这里生根发芽啦! 有人欢喜有人愁,焕然一新的明月意气风发,似雀鸟登枝;倾家荡产的郭老板死气沉沉,如行尸走肉,还要强撑着带明月去看房子。 地段确实好,虽算不得城内正中,距离衙门也只三条街,门前小桥流水,风景秀丽;屋后茂林修竹,凉风飒飒,附近住客不是各级小官就是各地富商,多有衙役日夜巡逻,治安无忧。 去年明月在城内闲逛时便数次经过此地,当时还羡慕这些屋子来着,却从未奢望过有朝一日能拥有。 你瞧,凡事无绝对,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 大门倒是关着的,可进去一瞧,活像遭了贼:除笨重家具不好带,被推得歪歪斜斜之外,衣裳被褥、花瓶摆件皆被搬光,厨房里的米面粮油散落一地。几处地板被撬开,院内一棵金桂根底下也挖了个大坑,泥土洒的到处都是,似乎埋过什么的样子。 一切都在无声诉说着昨夜的兵荒马乱。 明月总算明白为什么昨晚那头领为何这般周道,非要心腹带着郭老板走一趟,原来要刮二层皮呀。 搜刮得这般干净,恐怕所得比七百两卖房钱还多呢。 望着眼前的惨状,郭老板的嘴唇抖了抖,两只眼睛瞬间落下泪来。 明月心生不忍,“到这里就行了,您若有急事,不妨去办。” 不是说一家老小都被连夜撵走了?怪辛酸的。 况且他在此处,她便不好表现得太过高兴,简直憋死个人。 面目全非的郭老板胡乱抹了把脸,含糊不清道:“多谢,我这便去了。” 说完,把钥匙一交,踉跄着跑走了。 郭老板一走,明月总算能安心看房子了,然后迅速理解了为什么它可以市值千两。 大禄律法明文规定,无官无职的白身百姓最多住到两进,有了功名的才能买三进宅子,有官职者再加。 但很多有钱人没有功名又不够住怎么办呢?就横着扩张!固县的马王两家都是这么办的! 郭老板也不例外。 这套房子原本是街头第二家,但郭老板发财后将西邻买了下来,占了一个大拐角。公共院墙打通后另建宝瓶花门,原本的二进小院做会客之所和正房,邻居家前院做花园,后院给小辈住。 郭老板被抓之前混得风生水起,一年能挣上千银子,修建住处并不吝啬钱财,连室内外铺地石砖都是专门去外头一块块挑选的,四角雕刻五福云纹,造价不菲。 屋子各处都保养得极好,家具也齐全,都是好木头打的,明月只需将家具扶正,擦擦灰,再把几处掀开的地砖铺好、挖起的土坑填平,最多两日,就立刻能搬进来住了。 徐婶子跟着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以前她只是来过,却没能细看,今儿真是开了眼界了。 绣姑对这样的构造很感兴趣,对明月说:“单独一套小巧些,可两边一并就宽敞了。花园那边有单独出入的门,到时候你把中间的院墙门一锁,隔壁就能单独租出去,按单间分租也好,整套租也罢,这样的地段,还有那么些家具,租金少不了。” 明月记得刚来杭州时就有客栈的伙计说过,差不多的地段单独一间屋子就要月租五六两了。隔壁好些地方都拆了做花园、库房,饶是这么着还有现成带书房的正房一大间、东西厢房各一,这就是三间。 尤其正房,带着卧室和书房,还有小会客厅,收拾得极好,租价必然也高。 即便整套房子租出去,略便宜些,一个月也下不来十五两,几年就能回本。 难怪不到走投无路大家都不卖房子,真真儿下金蛋的母鸡。 促成一局的徐婶子俨然已恢复了活力,听说明月有意将隔壁出租,又欲包揽此事,“这样的地段,这样的屋子,只有主挑客,断没有客挑主的。你且瞧着吧,不出三天,保管租出去!” 因昨夜惊魂,如今绣姑对徐婶子的交际多少有点担忧,唯恐引来极恶之徒,便也掺一脚,“我也帮你问问。” 她家附近多有人家开小客栈,一准儿有想长期租住的。 “那就多仰仗二位费心了。”明月想了想说,“能尽快整租出去最好,可也不能一味求快,需得是清白正经人家,来科举的读书人和异地为官的租客最佳,商人次之。” 对外租房就不得不考虑折旧,有功名者为礼法束缚,多少会顾忌点礼义廉耻,实际损毁起来也有限。可经商的就不同了,明月自己也是商人,短短一年下来,见过多少没王法的事?如今出门经商的还是男人居多,少不得吃酒应酬,既要应酬,想必席间也少不得吹拉弹唱、淫词艳曲,更有甚者,又要包养外室、豢养妓子,做出些腌臜事来,天长日久的,屋子都被沤脏了。 况且另一半她还要时不时来住呢,总要图个清静安稳。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徐婶子就迟疑了,“来此处租赁的,自然是买卖人居多,且给钱也痛快。” 明月知道她的心思,笑道:“好婶子,您今儿帮了我的大忙,我必要给你包个大红包!改日谁若帮我找着合适的租客了,另有谢礼。” 见她没忘了自己的功绩,徐婶子心下熨帖,“说得也是,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还是与斯文人为邻的好。” 稍后,徐婶子回家休息,绣姑顺便回去告诉七娘和春枝,明月则自己留在新家,慢慢收拾。 原本徐婶子和绣姑也想帮忙,但都被拒绝了。 过去短短几个时辰内发生了太多事情,明月需要一个人冷静冷静。 当所有人都离去,陌生的新家只剩下自己,昨夜的一幕幕重新在明月脑海中滚动: 码头,私盐,殴打……新家。 她在被挖得一塌糊涂的金桂旁蹲下,用手一点点将土坑填平,然后顺着树干慢慢望上去,看树,看天,看房檐,看四周整齐的灰瓦和白墙。 空中白云悠悠荡过,晨间清风送来竹林清香,墙外是熙熙攘攘的车马行人,墙内自成一方天地,如此静谧。 新家啊,我的家。 真是奇妙,哪怕之前已经来过杭州很多次,怀里也揣着大笔银子,可明月总觉得不踏实,真就如河中浮萍般,飘飘荡荡,随波逐流。 可现在,不同了。 哪怕现在屋子内外还乱糟糟的,她就是越看越欢喜,甚至连吹过来的风都显得分外温柔。 明月轻按怀中放着房契的位置,非常神奇地感到了安心。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地下钻出,牢牢地将她两只脚黏住,继而向上攀援,又把她的心稳住了。 啊,这就是我的家了。 她突然迫切地想要倾诉,想要一位可以充当自己长辈的温柔的和气的人来分享自己的喜悦。 可她没有娘了。 毫无征兆地,她想到了常夫人,那位与娘并不相像,却同样宽和包容的女郎。 说干就干,明月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冲到街上买了文房四宝,怀揣着雀跃返回新家,第一次进到书房内坐下。 写什么呢? 对,我买房子了,有家了,以后您若想与我说话,可以直接把信寄到这儿来…… 可常夫人已经回京城了,她有自己的家,可我呢?明月默默地想,我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罢了,她还记得我吗?会希望看到我的信吗?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怜,像一条被人丢弃的野狗,远远地渴望着不属于自己的幸福。 不,她马上又觉得自己很幸福,哪怕没有家人,在遥远的异乡也能有这么个人思念着…… 怕什么!明月暗骂自己没出息,想写就写了,又不会掉块肉!若对方不喜欢同自己说话,自然不会回信,那时不就知道了? 想明白之后,明月复又欢喜起来,端端正正坐好了,一脸严肃地开始动笔。 她现在会写的字不多,想写什么却不会时,就打开《千字文》的字帖从头背诵,背到对应的音节照着描。 不算好看,歪歪斜斜老大一个。 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字! 可若通篇读下来,应该能懂的吧? 一封信写下来,明月足足把《千字文》背了几百遍,硬生生学会了写二十多个新字! 等她把信纸晾干,七娘和春枝已经循着地址、牵着骡子、背着行囊找来了。 昨儿半夜明月和绣姑齐齐离去,她们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并不敢睡,干脆点起油灯,一边缝衣裳一边等待。熬了一宿,不光得了东家购置新居的喜讯,连明月的春装也新制了一身,倒是应景。 两人还没进来就被惊呆了,齐齐杵在大门口吞口水,眼睛瞪得老大。 “东家,这,以后咱们真住在这儿?” 这么好的大宅子得多少银子呀! “那还有假?!”明月大笑,一手一个往里拽,得意洋洋道,“说了要带你们挣大钱,过好日子!” 两人边走边看边哇,嘴巴就没合上过,活像青蛙成精。 “快看呐,竟然还有花园!”七娘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里头怒放的玉兰花瓣,美得魂儿都要飞了。 真好啊! “快看我新写的信!”明月从书房里探出脑袋来,抓着信纸给她们看,“我会写信了!” 快夸我! “哇!”七娘和春枝立刻被吸引了,纷纷投来崇拜的目光。 尤其是春枝,又惊又喜,“你识字,你竟然还会写字!” 多了不起啊! 明月被她们看得不好意思,红着脸嘿嘿笑,“或许有的写错了,但是,但是我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哈哈!” 常夫人和莲叶她们也一定很惊讶。 从杭州往京城去的人不少,还有专门的信使,明月找了最贵、信誉最好的,反复核对了地址,委托对方送过去。 “若有回信,你可千万要送来啊。”她难得忐忑地说。 “放心吧,”出门在外,谁不期盼家书呢?那人听多了类似的嘱咐,笑着安慰道,“若有回信,哪怕天上下刀子,我也一定送上门!” 明月放心了。 想着七娘和春枝一大早收拾行囊进城,必然没来得及用饭,这会儿她也饿得肚子咕咕叫,便自街边食肆买了许多包子,用荷叶结结实实抱了满怀。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杭州植被繁茂、水泽遍布,笋子和虾子乃餐桌常客,这包子便是笋丁虾肉馅的。无需额外烹调,只撒一点盐巴便很鲜美。 当天晚上,明月、七娘和春枝谁都没睡,连夜挽起袖子打扫。 房东一家走得仓促,锅碗瓢盆、门帘靠枕、鸡毛掸子、笤帚扫把之类的家常小件都来不及带走,而那伙兵士又看不上,如今正好留给她们使。 角落充当库房的耳房里还有好些木炭,成包的蜡烛,一套绣架,一只小巧泥炉,几只水桶木盆等杂物,都用得上。 春枝看过后高兴地说:“东一堆,西一撮的,乍一看不多,细算起来也不少,若去外头买,也得几两银子呢。” “正是呢。”七娘难掩兴奋,从门外抱着橘子进来,“这里真好,外头什么都有卖的!” 家具摆正、擦净,地上的坑填平之后,各处立刻齐整起来,铺盖一铺,就很像那么回事儿了。 七娘盘算一回,眉飞色舞道:“之前还说那些缎子用不完,如今好了,东家屋里各处的被褥、坐垫乃至床帐,哪个不要用料?” 还未必够呢。 “如今天暖,那些暂且不急,以后猫冬慢慢做吧。”明月道。 其实忙只忙到上半夜,奈何三人亢奋太过,嘴巴都咧到耳根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不知不觉,天都亮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纵然一夜未眠,三人也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七娘和春枝用昨日添置的东西合力做一顿早饭,明月胡乱吃了,又去外头找先生看日子,预备乔迁宴。 她在杭州熟人不多,算来算去也只徐婶子和绣姑一家、薛掌柜。 徐婶子和绣姑不必说,昨晚就知道了,明月便单独去告诉薛掌柜。 薛掌柜先道恭喜,又问住址,竟笑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那里距我在城里的宅子不远,若坐船,不出两刻钟便到。” 明月问她的住址,果然近,“原本还恐你忙,不得空来,这下好了。” 听听,“城里的宅子”!那肯定还有城外的,真叫人羡慕! “正是,”薛掌柜笑道,“这顿乔迁宴我吃定了。” 买房置地是大事,必有蓬勃向上之喜气,总要去沾一沾的。 三天后就是黄道吉日,众人一早便来了,先择吉时放几挂大红鞭,并各自送上贺礼。 薛掌柜送了两匹大红镇宅缎子、一个约莫半人高的种着睡莲的青石小缸,缸外壁刻着万事如意纹。她叫明月摆在院中央,“咱们生意人的住处,没水是不成的,这叫风生水起。” 原来如此!明月肃然起敬,立刻亲自去摆好。 绣姑一家送了几把新筷子、几样细瓷餐具,徐婶子是一块新菜板、一条鱼,就连七娘和春枝也合伙买了几包点心、一个猪头做贺。 众人一起忙活,将那大猪头炖得烂烂的,鱼也烧得喷香,另炒几样新鲜菜蔬,供了艳丽瓜果,摆放干湿点心,搬来香案,倒上美酒拜祭各路神明,又单独供奉土地,意在告知新主家到了。 明月提前沐浴更衣,此时又净手,焚香祷告,四面拜神。 到财神位时,她格外郑重,每拜一次便在心中默念:发财,发财,发大财…… 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更虔诚的了。 隔壁听见动静,也来瞧,问过后才知道屋子易主,也去街上买了两封点心凑趣。 “外子在衙门当差,白日不在,以后就是邻居了,要多多亲近才是。” 明月也喜,“原来在公门高就,失敬失敬。” 要不怎么说好地段的房子贵呢,单看邻居就不同了。 身在公门的高邻多,附近就不会有泼皮无赖滋扰,十分清净,各路消息也灵通。 那女子却笑,“公门人多着呢,算不得什么,哪里比得上妹子你呢?年纪轻轻就置办恁大家业。” 生意人钱多,流动亦多,便如候鸟,来了又去。她居住此地七年有余,邻居前前后后却换了六次,也不晓得这次来的又如何…… 初次见面,她未细说丈夫在何处任何职,明月也不细问,来日方长嘛! 巧慧年纪小,最爱热闹,一整日都在笑,结果傍晚得知要回家,哭了,“明姐姐以后都不在咱们家住了么?” 明姐姐知道好多有趣的事儿,喜欢陪我玩,还会给我编草蚂蚱呢! 绣姑哭笑不得,“大好的日子,快别哭,你明姐姐熬出头,有了自己的屋子,你若想她,常来就是了。”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巧慧越发体会到分别的意味,继续大哭。 她腿短,这么远,要走多久才到啊! 小孩子的感情真挚而热烈,明月也被带得眼眶泛红,过来搂着软乎乎的小姑娘安慰。 绣姑一家帮了她太多,骤然搬走,明月也伤心。 良久,巧慧才抽抽噎噎地停了,从小荷包里翻出珍藏已久的石头,摸了又摸,最后才恋恋不舍道:“明姐姐,给你玩。” 那是一块小狗形状的白色天然卵石,最妙的是狗头位置有两块黑斑,活似双眼,去年巧慧捡到之后便爱不释手,几乎日日把玩,如今早被摩擦得油润发亮,漂亮极了。 小孩子肯将心爱之物送出,意义非凡,明月郑重地接了,又跟她拉钩,约定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正文 35 危险 一气折腾到二月初七,明月才得空停下来喘口气。 期间绣姑帮忙物色租客,顺利将隔壁租了出去。租户是一家四口,因儿子来这边书院求学,又恐他为富贵繁华所迷,学坏了,便举家搬迁。 白日儿子出去上学,当爹的在城中某布庄与人做管事,只有母亲带着小女儿在家绣花卖,因怕给恶人盯上,便欲在好地段租房。 这几日明月专门找邻居打听了,得知因附近风气极佳,似那等带正经书房的开阔正房,租金极贵,单租少说要八两。 厢房便宜些,可也不会少于六两。 邻居女郎还好心提醒她,“分租大家差不多都是这个价,你便不好太低了。” 容易得罪人。 如此一来,若都分别租出去,一个月就有二十两! 但这家人想整租,又是来求学,少说三年不会挪地方,便要讲价。 合心意的久租客实在难找,作为房东的明月自然也愿意省事,“我这里家具都是齐备的,又是好料子,你们只将铺盖带来就能住,委实没有太大讲头。一季分租是六十两,整租五十五两,这么着吧,若你们一次付整年的,就算二百一十两,如何?” 银子到手里就能钱生钱,略让一些也值了。 二百多两对普通百姓而言无异天价,然这家人言语斯文,衣衫整洁,手指也都细腻白净,显然不以下等体力活儿谋生。 最关键的是,那女人是苏州人!做的是苏绣! 明月可太知道苏绣的价值了。 苏绣精细,做得极慢,可能一个、几个月甚至几年才得一副,但小小的一副就能卖十几、几十两!大的卖到几百两的也不在少数。 果然,那夫妻俩飞快地对视一眼,痛快付了整年租金。 如此一来,算上之前买房剩下的,如今明月手中便有六百两了。 天气渐暖,市面上的新式布料陆续上新,明月连着跑了几日,将各色薄缎、绫罗纱绮绡都买了些,凑够三十匹。 其中以纱、绮、绡三样最薄,用丝最少,叠起来五六层依旧能看清肌肤,望去好似晨间山雾,有烟雨朦胧之美,此三者工艺最高,虽只薄薄一卷却最贵,没有一匹低于六两。 其质轻若无物,手感极佳,尤其适合做罩衣、帷帽、发带和披帛,春日常见微风,于踏青之日穿着,必有凌空翻飞、飘飘欲仙之感。 但明月之前毕竟没卖过这些,也有些忐忑,三种只拿了八匹,花了将近六十两。 到底是春日,北方暖和不到哪里去,另外提花、染色的薄缎要了十二匹,各样花色的镂空绫罗要了八匹,又花一百二十两。 明月注意到,薛掌柜对她的态度再次发生了变化,变得更郑重,也更亲近。 细想原因,不外乎买房和贩布。 短短一年之内购入价值千两的房舍,证明明月经营有道、无漏财恶习,拥有这样品质的商人多得长久,可交;一次贩货三十匹,近乎全年无休,一年少说二百匹,且都是中上等好货,这样的数量和金额,放眼杭州城内都算中流偏上,其吞吐完全不逊色于中等店铺。 不知不觉间,明月俨然成了薛掌柜名单内最稳定、走货量最大的交易对象之一,待遇自然也水涨船高。 返程自不消说,只是越靠近固县,明月便越心事重重,进城前那晚更是彻夜未眠。 夜间在老地方露宿,春枝值夜,发现明月的呼吸声久久未变,低声问道:“东家,有心事?” 明月知她心思缜密,索性披着羊皮袄坐起来,拨弄着柴火缓缓道:“我有个想法,明日咱们先不进城,去租一辆马车,你带着货单独走,我和七娘分开,在你后面……” “为何?”春枝一怔,继而迅速明白过来,“您是说,胡记会报复?” “他们敢!”七娘醒了,睡眼惺忪来了一嗓子。 明月和春枝被吓了一大跳,齐齐扑过去拍了她几巴掌解恨,“咱们能报复他们,他们为何不能报复咱们?” 正月当门泼血,简直是把胡记的脸皮扔在地上踩,他们能咽得下这口气? 但就算时光倒转,再来一次,明月还会那么做。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胡家买凶杀人在先,她们没死是她们的本事,绝非胡家手下留情!若不报复,真就成软柿子了! 她说得在理,七娘声音便弱了些,“可咱们不是有孙都头作保么?” “固县有三个都头,都头上面还有典吏,乃至主簿、县丞、县太爷,咱们能收买,胡记在固县经营多年,反倒不会了不成?”明月一脸平静地说出残酷的现实。 初春多风,晚风尤甚,将篝火吹得簌簌摇摆,照得她面上晦暗不明。 春枝和七娘面面相觑,都不知该说什么。 是啊,做买卖就少不了跟人对上,既然对上,不分个生死高下是不会停的。 “咔嚓”,明月掰断一根枯枝丢入火中,看着火焰渐渐升高,又把剩下的银票拿出来,慢慢想了一回,迅速分成三份,“明日先去租车,将货分散开藏匿于车厢内外各处和牲口腹下。春枝,胡记的人大约不认识你,你带着货和三百两银票先进城。七娘,你带五十两,我带六十两,咱们隔开几个人,先后入城。” “东家!”二人急了,异口同声喊。 自上回离开固县,三人同吃同睡,未有一日分开,虽非亲生,却情胜姐妹,如何听得了这个! “都别说话,听我分派!”明月抬高声音,对着无边黑夜重重吐了口气,“若一切顺利,咱们仍在王家酒楼会合。若我出事,春枝,记住了,不要回头看,更不要被人瞧出破绽,先去找孙都头,更不要忘了卖货。那几家你都熟,若他们问起我为何不去,就说我偶感风寒,不宜见客,记住了?” 春枝感受到空前的凝重,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发不出声。 她看着摇曳的火光照在明月脸上,读懂那双被火照亮的眸子里满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 “记住了吗?”明月死死盯着她。 不得不说,这个安排很冒险,但凡春枝有二心,带着银子和货跑了…… 但明月必须,也愿意赌一把。 感情上讲,一年的接触让明月清楚春枝是怎样的人,可以信任;理智上讲,离开马家的春枝在固县已无容身之地,而一旦离开固县,她又没有可以施展的空间,唯有跟着明月,才有无限可能。 “记住了!”春枝咬咬牙,用力点头。 若出事,绝非小事,找人疏通必要银子,卖了货、收回货款才有希望! “春枝,若进城时无事发生,你先到酒楼,记得开三间房,不要紧挨着,但也别离太远,住进去之后,我们都要略作修饰,彼此间装作不认识才好。”明月边说边拿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力求无漏。 “东家,”七娘忽咧嘴一笑,“人是咱俩一起打的,若您出事,我也跑不了,何必分开?外头有春枝一个就够了。” 明月用力拍拍她的肩膀,“好七娘,不过还是听我的吧。” 万一呢? 多走一个是一个。 她有预感,这次进城,必不会平静。 一山不容二虎,与胡记的龃龉一日不平,双方便一日如骨鲠在喉,不得安宁。 来做个了断吧,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固县这块肉,她吞定了! 三月初一,固县西门。 临近正午,入城的人并不多,以春枝的经验,守城衙役大多会在时候偷懒,查验并不细致。 可今天却有些不同。 专供平民出入的小城门内侧比平时多了一个人,专盯着十几、二十岁的大姑娘小媳妇看,惹得许多人敢怒不敢言。 城门幽深,在外准备入城时根本看不见,而等能看见时,想走也来不及了。春枝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她近乎本能地想要回身示警,对方的视线却已落到她身上,“做什么的?从哪儿来?车上还有什么人?” 要糟!春枝把心一横,扯开嗓子大声吆喝,“走亲戚串门子,拉了些人家不要的铺盖、皮袄、老布……” 她说的纯正固县方言,问话之人的表情立刻便松弛了,又扭头看角落里坐着的年轻男人,见对方摇头,再看车内果然乱糟糟的堆着些横七竖八的皮袄、厚重铺盖等物,下面也方方正正的,虽多,却藏不下人,便摆摆手叫她过去,“快走快走。” 东家听见了吗?七娘听见了吗?她们走到哪儿了?春枝心里敲鼓一般七上八下的,又大声问道:“差爷,出甚大事了?往日可没管的呢,今儿怎得这样严?” “吼什么,老子没聋!”那衙役捂着耳朵道,“问那么多作甚!还不快走!” 这娘儿们什么驴嗓子!震得脑瓜子嗡嗡的。 春枝不死心,还要再说,却见一直坐着的那男人双目圆睁,突然颤巍巍站了起来,指着春枝后面对几个守城衙役喊道:“就是她,就是她!” 春枝这才发现,那人一条腿是瘸的,所以才要坐着。 瘸腿! 春枝脑中嗡的一声,手脚冰凉,冷汗涔涔而下。 同春枝说话的衙役立刻和另一人向后蹿去,“站住!” “别动!” 四周顿时乱作一团,小孩哭、大人叫,好些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骚乱中心望去,春枝心急如焚,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 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一瞬间,春枝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到颅顶,恨不得立刻跳下车,挥舞锄头跟那些人干一场。 “东……” 不行!春枝骤然惊醒,额上满是冷汗。东家说过的,不能都陷进去! “驾!” 春枝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强忍着回过头,驱动骡车往孙三家中驶去。 城门口附近行人众多,此刻又涌过来好些看热闹的,春枝一路横冲直撞,吓得众人纷纷躲避。 可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快,要快! 从城门口到孙三家,只隔了四条街,但春枝却觉得仿佛过了一整年,从未如此漫长。 此时孙三不在家,但英秀在,听说是替明月来的,马上就叫她进去了。 风尘仆仆的春枝也不废话,言明要找孙三。 见她急得脸都白了,英秀便有些猜到了,“可是明老板出了什么事?” 要找孙三帮忙,此事必瞒不过英秀,春枝略一挣扎便将事情说了,“实不相瞒,我们东家给人陷害,方才入城时被捉到牢里去了!还望太太帮忙!” “什么?”英秀惊讶道,“大白天的,竟有这等事?” 她虽只与明月见过两面,但对方出手大方、为人爽朗,还会私底下来陪她解闷儿,又识趣,印象很不错。 “喜儿,喜儿!”英秀忙唤来丫头,“你快带着小厮去找大爷,就说家里出事了,叫他赶紧回来。” “哎!”喜儿立刻转身出去,点了两个小厮就跑。 孙三每日巡逻的路线都是固定的,很好找,前后不过两刻钟就满头大汗地回来了。 见浑家无事,孙三才要对丫头发火,又瞥见角落里站着的春枝,“你是……跟着明老板的那个?” “是!孙都头好记性。”春枝飞快地行了一礼,竹筒倒豆子般说明原委,“若非十万火急,实在不敢来叨扰太太和都头,还望都头施以援手,必有重谢!若有要疏通之处,只管开口。” 类似的事不是没发生过,孙三一抬手,“你不必说了,我已知晓。” 他略一沉吟,“可知是什么罪名?” 公然捉人,总得有个名头,知道名头才好对症下药。 春枝摇头,“当时有些乱,我只看见拿了人就走了。” 孙三道:“事不宜迟,我先去打探打探,再做商议。” 说着,转身就走。 “都头!”春枝追上去,二话不说塞了一张二十两、两张十两的银票,“纵然都头不辞辛苦,也少不得要上下打点,总不能叫您自掏腰包。还望都头便宜行事,拜托了。”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衙门内外上下那么多人呢! 万一问到关键人物,有什么转机也未可知,若要用银子时没有银子,岂不耽误大事! 去探听消息,大额银票不便,小额的正好打点,孙三点点头,“好,我去去就回。” 春枝此生从未如此无措,待孙三一走,下意识望向英秀。 英秀过来拍拍她的手,强拉她到一边坐下吃茶,“你先别急,明老板吉人天相,且叫他去问问再说。” 英秀还不信了,朗朗乾坤,就敢弄死人不成?! 孙三去了近两个时辰才回来,脸色不大好,“我找了女牢那边的看守,说今儿确实抓了两个人,看年岁和样貌,大约就是明老板她们无误了。” “那?”春枝咬牙,“能不能花银子捞出来?” 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既然进去了,说不得要破费。 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人没事,花多少银子都值。 “辗转问过了,难!”孙三咕嘟咕嘟灌了一壶茶,淌得前襟都湿了,“说是她二人之前故意伤害人命,致人伤残,后又逃逸,如今案子已经报至刑房,说不得要审几日。” 如此种种,冲人而非财,单靠银子……难! “明老板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英秀皱眉,“她能伤什么人?” 春枝张了张嘴,小声将当时的事情说了。 英秀勃然大怒,“好不要脸!呸,那是他们活该,当时怎么不打死了,留得那畜生造反!” 春枝深以为然,可眼下最要紧的却是另一件事,“审几日,会不会用刑?” 大牢就是虎狼窝,万一把人弄坏了可怎么好?她才十七呀! “暂时不会,”孙三很肯定地说,“口说无凭,审案也需人证物证俱在,不然岂不乱了套?” 春枝听了,才要松口气,却听孙三话锋一转,“可牢房终归不是自家,说不得要吃些苦头。等再过两日,明老板她们不主动认罪……” 一旦掌握证据,被告又拒不配合的,根据律法,刑房可略作刑罚。真到那一步,用刑,用什么刑,多重,怎么用?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春枝眼前一黑。为奴作婢十多年,她知道太多折磨人的阴毒手法,据说都是从衙门里传出来的。 若是,若是那些肮脏手段都落到东家身上…… “照这么说,是没有证据就先把人抓了?这不是摆明了要诱供,诱供不成就屈打成招么,未免太乱来。”英秀虽非公门中人,但与孙三成婚多年,长期耳濡目染,也知道不少黑幕,闻言皱眉,“难不成县太爷也同他们狼狈为奸?” “这样的话也是能胡说的?”孙三不轻不重呵斥一句,“大老爷日理万机,又不是命案,除非真有了眉目,刑房的人也不敢贸然叨扰。” 世间十样事,七种无结果,若什么事都直接报给县太爷知晓,还不把他老人家忙死、烦死了! 再说了,县令乃七品命官,要请动他,非同等闲,胡家未必舍得。 又或者,觉得只是收拾几个女人,且不必“杀鸡取牛刀”。 英秀显然并不将他的“斥责”放在眼里,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县太爷又如何?天底下赃官多的是!打量我没见过么? “当务之急,有两件事要办,”孙三拿她没法子,只好无视,转头对春枝说,“要打听明白胡家的人收买了哪几个,如此才好对症下药。再一个,硬闯不行,需得智斗,此事咱们不成,要请个靠得住的状师来替明老板辩驳、喊冤。” 要花钱。 花很多钱。 春枝听懂了,起身一揖到地,哽咽道:“银子的事您不必担忧,之前东家便有所感,叫我委托您全力施为……拜托了。” 却说明月和七娘先后被捉,不由分说便押入牢房,进去后先搜身,二人身上的银票都没保住。 足足一百一十两银票!几个狱卒都睁大了眼,急切地吞着唾沫。 没想到,真是头肥羊! “看什么!”膘肥体壮的女牢头恶狠狠瞪了众人几眼,毫不犹豫地将银票揣入怀中。 想到还要分给上头,她便肉疼。 众人的眼睛又瞪大几分,嘴唇蠕动几下,终究敢怒不敢言。 恁老吃肉,竟连汤都不给我们留一口么? “那是我们的血汗钱!”七娘骂道,“就算上交衙门也需登记造册、过明路,你凭什么拿走!” 那女牢头慢慢转过身来,盯着七娘看了会儿,嗤笑一声,抬手就打。 “姐姐息怒!”明月猛地朝七娘撞去,七娘踉跄倒地,那女人打了个空。 “姐姐息怒,”明月自己也摔在地上,挣扎着坐起来,强撑着赔笑道,“她一时胡言乱语,姐姐莫要放在心上,那些本就是我们想要孝敬姐姐的,还请姐姐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好汉不吃眼前亏,如今情势未明,冲突起来吃亏的是她们。 “嗯,你倒有些见识,”那牢头呵呵一笑,对左右摆摆手,“送这两位进去吧。” “多谢姐姐。”明月假笑着,抬头看她,将她的眉眼轮廓一点点刻进心底,日后化成灰也认得出。 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女犯人数不多,未定罪就捉进来的更少,明月和七娘意外又不那么意外地混了个“空房”。 三月的固县春暖花开,牢房内却依旧阴暗潮湿,地上只铺了薄薄一层麦秆,七娘过去翻开一看,底下都发霉了。 她抿抿嘴,努力寻了块干燥地,抓取略干净一点的麦秆使劲擦了几遍,铺上所剩无几的干麦秆,又脱下外衣叠成厚厚的小块垫在上面,“东家,坐下歇歇吧。” 明月要拒绝,七娘却不由分说按着她坐下,“此地阴冷,早晚会冻透,多一件少一件外衣无甚差别。” 说着,她又苦中作乐道:“况且我是闽南人,那边冬日的湿冷与这个没什么分别,早习惯了,倒是你,年纪还小,若是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啊,明月眼眶泛酸,才要开口,七娘却故意岔开话题,“东家,你说,咱们会挨打吗?” 她不怕吃苦,只怕进了这种地方,挨打却不能还手,任人鱼肉。 明月想了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进了这里还能有好? “春枝一定在外面想法子,”七娘喃喃道,像说给明月听,也像安慰她自己,“说不定明儿咱们就能出去了,等回到杭州,咱们还住大屋子……” 好日子,她还没过够呢。 无论如何都得保住东家,七娘默默地想,若真要挨打,她就把事情担下来,只打自己! 很快,明月和七娘就知道她们要遭遇什么了。 没人来提审,也没人用刑,平静得近乎诡异。 但也没人给她们水和饭。 甚至到了夜里,她们都开始犯困时,一直没出现过的狱卒忽然现身,故意拿着棍子敲打,举着灯照,不许她们睡觉。 明月和七娘年轻,又长期在外奔波,早就习惯了,一天不吃不睡不算什么。 可两天不吃不喝不睡,就很成问题。 明月很饿,腹内火烧火燎的难受,嘴巴干裂起皮,喉咙里长了毛似的难熬。 牢房内幽深、昏暗,时间流逝暧昧不清,每一刻都变得无比难熬,她开始胡思乱想,跟夜晚窜来窜去的老鼠大眼瞪小眼,脑海中不断闪过这几个月的快活日子,又回想起曾经明德福的丑恶嘴脸。 她甚至觉得,与眼下相比,继母王秀云的手段都显得温柔了…… 正文 36 求生 第三天,两个狱卒故意拿着水壶、食盒进来,在她们所在的牢房外摆开桌子大肆吃喝。 “姑娘何必苦熬呢?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犯了错,改了就是,何必受罪?只要姑娘认了,这样香喷喷的烧鸡,热乎乎的肉羹,即刻送到姑娘嘴边。” 说话的狱卒特意面朝她们,撕下一条油淋林的大鸡腿,夸张地咀嚼。 另一人则拿着蒲扇,笑嘻嘻将香气往牢房内扇,时不时做闭目吮吸陶醉状,“哎呀,好香呀,这可是才出锅的康家肉羹,啧啧,大骨头砸碎了熬出骨髓来的,又香又滑……” 食物独有的香气轰然炸开,在臭烘烘的牢房内横冲直撞,混合成一股诡异却依旧诱人的味道。 “放你娘的屁!”七娘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两眼发直,骂得愈发诚恳,“你才有罪,你娘有罪,你爹有罪,你全家都有罪,等死后都入十八层地狱……” 她忽然很感激当初明月逼着自己学固县话,瞧瞧,现在不就用上了? 明月火烧火燎的肚子里咕噜噜直叫,闻言却忍不住哈哈大笑,结果嘴唇一动就裂开,流出血来。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呸,我有何过?! 被骂的狱卒恼羞成怒,嘴唇一动,却听明月沙哑着嗓子问:“他给你们多少银子?” 那狱卒动作一顿,装傻,“什么银子,这厮疯了。” 明月仿佛没听见,艰难地换了个姿势,继续问:“够花一整年吗?” 牢里太阴冷,又没吃没喝,还不能睡,她早被冻透了,身上冷得像冰坨。 “那哪儿够……”有个狱卒脱口而出。 同伴重重咳了一声,她慌忙闭嘴。 但已经晚了。 得到预期中的答案,明月笑容更盛,一点点挪动僵硬的双腿,来到她们跟前说:“你们不说我也明白,是姓胡的做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没什么,江湖道义罢了,冤有头债有主,若就此收手,我不怪你们。 他们又不敢杀我,来日我出去了,必然报复,你们好端端的,却受人牵累,与我结仇,何苦来哉?” 她太渴了,声音嘶哑,活像尖利的指甲划过铁皮,更兼气息不足忽高忽低,幽幽回荡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中,叫人无端发毛。 那两人有些意动。 因为这份钱的大头,其实根本没落在她们手里,而脏活累活却一直是她们干,明月能记得住的报复对象,大约也是她们。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七娘也挪过来,努力往掌心哈气,试图替明月暖暖冻得青紫的手。 收效甚微。 明月看出狱卒的为难,循循善诱道:“我知道你们的家人都在这里,所以不敢抗命。不过,送上门的银子何必往外推呢?我也不叫你们难做,左右他们不能天天在这盯着,我佯装憔悴,你们佯装示威,如此刀切豆腐两面光,两边谁都不得罪,可以交差,又能多得一份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一开始她还不太确定,但这几天熬下来,明月完全可以断言,胡家没有杀人的胆量,也无通天手眼 否则,何必磨蹭至此? 那二人面面相觑,大吃大喝的动作都慢了,不知该怎么接话。 换做一般人,折磨几天早哭爹喊娘了,她们怎么不怕? 嫌钱少的那人犹豫了下,“你能给……” “当心有诈!”同伴一把拉住她。 听说胡家的人已打通刑房的关节,这两个外来的娘们儿人都在大牢里了,银子也被搜走,还能翻出天去? 她又警告明月,“少动歪心思,进来这里你就认命吧!” 另一个狱卒犹豫了下,“是啊,我听说也不是什么大罪,你认了,回头换个地方,照样能东山再起……” 话虽如此,可她们的银子都没了,靠什么东山再起?说到底,就是始作俑者想赶尽杀绝,又不愿意手上沾血。 明月嗤笑,“换个地方”,马脚露出来了不是?好一个白脸红脸、好人坏人啊。 “笑什么!”那一脸凶相的狱卒骂道,“事到临头还巧言狡辩,简直不知死活!我且问你,认不认罪?” 近三日水米不进,更未能合眼,明月实在太累了,方才说的那些话几乎耗尽全部体力。 她歇了一会儿,复又睁开眼,盯着那两人,轻笑道:“我有人在外面,纵然有个万一,奈何不了胡家,还奈何不了你们么?” 敬酒不吃? 那就吃罚酒吧。 就算死,她也要拉人垫背。 她的眼睛本就不小,之前赶路消耗极大,又在这里净饿、打熬两日,脸颊都有些凹陷了,越发显出两颗黑洞洞的眸子和里面猩红的血丝。这样直勾勾望过来时,活似勾魂使者,直看得那二人毛骨悚然。 “你!好好好!”扮好人的狱卒亦图穷匕见,顾不得伪装,一脚将吃剩的饭菜踢翻在地,冷笑道,“你就嘴硬吧,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太平年间,没人扛得住饿。 就算扛得住饿,也扛不住渴。 两狱卒愤然离去。 过了一会儿,七娘好似突然来了力气,四肢并用爬到大牢栏杆那里,抓着几根麦秆,使劲伸长了胳膊去够。 “东家!”七娘连滚带爬缩回来,攥得紧紧的右手举到明月眼前缓缓打开,“看,肉。” 方才那二人为了诱惑她们,故意夸张吃喝,略瘦点的鸡肉都不啃,临走时努而打翻,一点翅尖竟迸溅到牢房栏杆不远处,被眼尖的七娘看见了。 肉,小拇指大小的一点翅尖,上面沾满了泥土,但久违的肉香和油光依旧让明月本能地做出吞咽动作。 她太渴了,甚至连唾沫都分泌不出。 七娘小心地将那翅尖擦了擦,递到明月嘴边,“吃吧。” 明月从没这样饿,这样馋,看到翅尖的瞬间,哪怕是别人吃剩的,她的五脏六腑也开始疯狂燃烧。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耻辱,也正在进行前所未有的挣扎。 空前的怒火和报复的渴望正在迅速取代饥饿和疲惫,占据她的全部心神。 明月仿佛被硬生生劈成几瓣,一个在疯狂翻滚着愤怒,一个在卑微地渴望生存,还有一个,竟还能超脱一切,冷静思考: 太少,真的太少了。 哪怕一个人吃,也不过塞塞牙缝…… 可如果不吃呢? 她盯着那小小的一点肉,绝境之中想到了破解之法。 夜深了,今天狱卒竟然没来骚扰,大约是觉得活生生饿了渴了三天的人和死人也没什么分别,没必要再费力气。 “吱吱!” 小动物爬行的动静从角落传来,幽幽两点反出朦胧月光,在夜色中尤为可怖。 它们很快被剩饭剩菜的香气吸引,纷纷前来觅食。 奈何饭少鼠多,并不够分。 体格强壮的大鼠很快吃完,仍霸占着位置不肯离去,但它没吃饱,扬起脑袋,抖动着胡须四面乱嗅。 有香味。 尖尖的老鼠脑袋朝牢房内望去。 大鼠刚悉悉索索来到细小的鸡翅尖附近,明月和七娘便奋力扑过去,将它压了个正着。 “吱吱!”挣扎猛烈却又短暂。 “抓住了!”七娘能感觉到身下软乎乎的一团,不敢起来,生怕老鼠逃脱。 明月趴在肮脏发霉的地上,伸手去掏,蹭得指间满是泥污。 大鼠七窍流血,俨然死透了。 这奋力一跃几乎将明月和七娘的体力消耗殆尽,两人摔得眼冒金星、浑身疼痛,趴在原地喘了许久才爬起来,将老鼠脖子拉长了,贴在牢房门锁凸起的铁钉处使劲拉拽。 不知划了多少下,有粘稠的液体滴到七娘手上,“破了!” 然后呢? 两人盯着正缓缓渗血的老鼠脖子,肚内酸水直冒,喉头隐隐做呕。 必须得吃点东西,三天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下去。 外面春枝也不知怎么样了,或许还会与第四天,第五天…… 今天她们忍住了,可明天呢,后天呢? 明月不敢想,如果接下来那两个狱卒再拿着水和饭食过来诱惑,她会不会为了活命…… 明月慢慢伸出手,抓过七娘手中的老鼠,仰起脖子,张开嘴巴,任由粘稠腥臭的血滴入口中。 老鼠很脏,若直接接触嘴上的伤口,恐怕病死会比饿死先来。 她干呕了几声,全身都因抗拒而痉挛,却不敢吐出来,逼着自己咽了几口后便递给七娘,死死捂住嘴巴。 七娘拿袖子狠狠抹了把眼角,也如她那般喝了几口。 “呕……”真恶心啊。 “干什么?!”听见动静的狱卒提灯进来,朦朦胧胧间就见那两块滚刀肉正头挨着头缩在角落里,不知在做什么。 “转过来!”她走近,一脚踹在围栏上,厉声呵斥道。 伴着令人牙酸的细微咀嚼声,明月和七娘缓缓回头,嘴巴还在蠕动着,“嘎吱,嘎吱……” 狱卒勃然大怒,“谁给你们吃……啊!” 微弱的灯光终于照清明月手中捧着的物事:那是一团黑灰色的皮毛,翻卷的皮毛之下是猩红的血肉和白骨,快要干涸的血迹就这么糊在她们手上、脸上…… 明月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沾了血的牙齿,突然将死鼠推到她眼前,阴恻恻道:“不如同享?” 染血的鼠头自她掌间骤然落下,仅剩一点皮肉与身体相连,摇摇摆摆,与狱卒四目相对。 “呕!” 狱卒的喉头耸动几下,胸中一阵翻江倒海,终于没忍住扭头吐了满地。 狱卒捂着嘴败走,落荒而逃。 回去跟牢头一说,牢头也傻了。 “放屁!老鼠是人吃的?”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说到这里,那狱卒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方才看到的一幕,顿时干呕起来,“呕……不信,不信呕,您就亲自去看,呕……” 见她如此,牢头也不得不信,不自觉吞了口唾沫。 看个屁,生吃老鼠那是人能做出来的事么? 这,这如何是好? 她确实按照上面的吩咐,断水断粮,可没想到她们竟然能生吃老鼠! 这怎么办?难不成还满牢房里抓老鼠去?谁伺候谁呀! 有了东西果腹后,明月和七娘睡了三天以来头一个囫囵觉。 她们甚至想开了,大牢里老鼠多得是,再捉再吃! 被逼到一定份儿上,人与野兽无异。 好死不如赖活着,从当初离家开始,她们就没想过轻易就死! 不想死,更不想认输。 压抑的怒火完全贯穿了明月的身心,她连做梦都在杀人。 姓胡的,等着吧,只要我活着出去,一定让你,让你全家都生不如死! 第四天一早,她们终于迎来第一个好消息:春枝来了! “姓胡的买通了刑房典吏,不许探视,还是孙都头想了个法儿,找到这牢里另一个女囚的家眷,叫我冒充她家来的……天杀的,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春枝一看两人的狼狈样儿就忍不住掉泪,忙不迭从篮子里掏出夹了酱肉的烧饼递进去,又倒米汤,“慢点吃,先喝口汤,这是小米上头熬出来的米油,最滋补……” 姓胡的畜牲,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闻着麦香肉香,明月差点发疯,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忍住不接,“别给我们太多,掰,掰开。” 几乎三天水米未进,她怕忍不住把自己撑死。 “孙都头说,若再这么下去,最多三日就要动刑,需得有个状师往上递状子,直接捅到县太爷跟前,要求开堂公审、当堂对质。”春枝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依言将酱肉饼分开,小声说:“可姓胡的做得忒绝,提前收买了本地最有名的状师,其他人也不敢接。孙都头说,得去州里请,那边的状师大多与州衙有牵连,并不大将下面的县衙放在眼中,正好任意施为。此事不容闪失,我与孙都头皆以为要请就请最有名的,有一人几无败绩,前儿已连夜打发人去州城里请了。只是贵些,要五十两。” 明月狼吞虎咽,边听边点头,“咳咳,买命,不贵。” 盛名之下无虚士,既然敢要这个价钱,想必有些真本事。 半个肉饼下肚,久违的饱腹感充盈全身,明月靠在栏杆上,自身体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幸福得几乎落泪。 “对了,货怎么样?” 当初在杭州进货时,明月就是按照各家喜好来的,额外再多加几匹新鲜花样。只要春枝照本宣科,至少能卖出去八成。 “那几家我都去了,三家问起过您,我照着您之前说的讲了,旁人倒罢了,王家的老太太和太太都过问几句,瞧着倒真有几分担心……” 反观赵太太,当真薄情,明月分明与她家往来最久也最多,方方面面不可谓不尽心,一年多下来,石头都该捂热了,赵太太竟连装着问一句都没有。况且马家就是开药铺的,药材、大夫一概不缺,春枝说明月病了,哪怕你虚情假意,说帮忙引荐个好大夫呢。又不用你花钱! 可什么都没有。 说到这里,春枝赧颜道,“只是我没有您的本事,还有一匹缎、一匹绫和两匹纱没卖出去。” “你做得很好了,比我预想的好。”明月努力控制着不去看篮子里剩下的食物,端起米油慢慢啜,“那四匹都拿去孙都头家,给英秀,她会知道什么意思的。” 不管自己留着做还是往各处疏通,都属佳品。 “好。”春枝记下,又试探着给她掰了一小块肉饼,“这里还有一壶老母鸡汤,多加了姜驱寒、参须补气,你们饿了几天,脾胃虚弱,过几个时辰再喝。另有两丸风寒药,此地阴湿难熬,先吃了去去湿寒。” 其实上回春枝还在想,明月忙于打通孙三的关节是否过急了,如今看来,不是过急,而是差点来不及。 若无孙三,春枝现在能想到的法子唯有回马家求助,可她之前已经有些惹了马大官人不快,那个觊觎她的管事也必然怀恨在心,倘或再在一旁吹风……赵太太素来薄情,如何肯为弃主之徒费心? 只怕明月这次就真的栽了。 哪怕确定了明月和七娘的安全,春枝离开时依旧忧心忡忡,心不在焉,赶路时差点迎面撞上人。 “春枝姑娘,你在这里呀!”正说着话,英秀身边的丫头喜儿就跑了过来。 路上有人,喜儿凑到春枝耳边低语。 “来了,这么快?!”春枝大喜。 喜儿也替她高兴,小声说:“那人极有口碑,是出了名的要钱不要命……” 五十两银子呢,听说那状师饭都没吃,连夜骑马赶来的,跑得比去接的人都快。 好好好,来了就好!总算有个真正懂门道的人可以商量了,春枝顿时浑身一轻,眼里也有了光。 州城来的状师姓吴,三十来岁年纪,身材健硕,声若洪钟,春枝乍见都不敢认:这真是读书人? 孙都头在旁边咳嗽一声,“这便是吴举人吴状师。” 别说春枝,刚才他也唬了一跳,以为同行走错了。 而吴状师也真同他切磋几招……别说,确实是文武双全。 春枝仰头看:“……” 吴举人?吴状师? 别是武举人、吴壮士吧! 吴状师见怪不怪,亢亢笑了几声,更胜洪钟,“闲话少叙,姑娘且把案情从头到尾详述一遍,我即刻写好状纸递往衙门。” 世人对状师多有误解,总觉得只要读书人会卖弄唇舌即可,殊不知状师动辄就要在堂上堂下与人舌战三百回合,脑子不得清闲不说,堂下更有诸多操劳,更是个体力活儿。 且看着吧,那些个身形瘦削、气血不足的状师,都坚持不了几年。 却说方知县正在书房内翻阅卷宗,预备春耕、税收之事,就听外面突然咚咚作响,又有人飞速来报,“大人,有状师替人击鼓鸣冤呢!状子都递上来了。” 可真新鲜,鸣冤鼓都多久没响了?这下县里要热闹了。 怎么这么多事!方知县烦躁道:“状子呢?” 够有劲儿的,他来本地多年,头一回听见鸣冤鼓这么响! 接过来一看,满纸铁画银钩,方知县先暗赞好字,再看署名,心中不禁咯噔一声,怎么是这厮! 谁又把他请动了? 固县状师不够使唤么,非得从州城请?! 且不说这姓吴的有举人的功名在,除非犯下大罪,否则等闲官员都奈何不得。要命的是,他在州城纵横多年,与几位上官颇熟,本案但凡稍有不如意之处,必要回去大放厥词,于方知县的政绩评定大大的不利。 麻烦事,麻烦事啊! 方知县捏着鼻子往下看,“嗯?” 竟是要反告刑房上下勾连、故作假案冤案……他脸上热辣辣的,嘶,细细想来,此等没王法的事,那等酷吏未必做不出。 该死,该死! 方知县正看着,心腹又抹着汗从外面来报,“大人……” “又怎么了?”有完没完?方知县不耐道。 心腹缩缩脖子,讪讪抹汗,“那状师杵在衙门口不走,已引了不少百姓来看,他叫小的进来问问,何时开堂过审?” 本官好歹也是七品命官,要你来催?! 方知县大怒,“让他候着!” “他,”心腹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抬眼去瞧方知县神色,“他还说……” “还说什么!”方知县拍案道,“一并报来!” “还说,”那心腹把双眼一闭,梗着脖子豁出去道,“还说若两日之内不开堂,恐是本地县衙意欲徇私枉法,他只好回去上报州城……” “放肆!”方知县怒道,“他不过一个小小举人,竟敢威胁朝廷命官?!” 依大禄律法,地方案件未经审理,不得越级上奏,所以方知县知道吴状师不可能真这么做,而他更知道吴状师知道自己知道他不会这么做,就是单纯有恃无恐: 我确实不能越级,但我有嘴,回去之后万一不小心漏给哪位州官听…… 心腹装死。 一个县令,一个举人,收拾不了旁人,还收拾不了他么?他能说甚么? 方知县着实发了一回火,可到底不敢对吴状师如何,思来想去,便将所有不是倾泻在刑房身上。 好好好,你们才是罪魁祸首,背着本官在外勾连,损毁本官清誉不说,又把那不省油的灯招惹来! 本官素日不与你们计较,都将本官做泥捏的不成? “来人,升堂!” 统统死来! 既要升堂,本案双方皆要到场,接到消息的刑房典吏关鹏暗道不妙:除非命案,大老爷轻易不会过问,怎么今日突然发作? 有书吏从前头匆匆跑进来递消息,“坏了,听说来了个州城的状师,极厉害的……” “状师?州城来的?”关鹏眉头一皱,低声道,“那二人数日前俱已缉拿在案,大牢也不许出入,状师又是从何处得知?” 这个法子他用过不是一回两回了,屡试不爽,怎么偏这回就不成了? 书吏四下看看,凑上前去附耳低语,“听说是孙三相帮,可孙三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却不得而知了。” 那两名女商贩是外地的,孙三却是本地人,并无亲缘瓜葛,此番也无机会接触,怎会主动插手? 难不成谁还未卜先知? “说起来,”关鹏想起一件事,“此事颇为蹊跷,胡家的人说有两人,可消息却无端走漏,再者……” 说是贩布的,可拿人当日却没见着布匹! 原本胡家说好了的,他们帮着拿人、办人,收缴的布匹也归他们。据胡家的人说,姓明的胆量极大,一趟的布匹少说能值几百两,还都是北面少见的好货。 可没想到,除了两头骡子、两杆锄头和几件替换旧衣裳,毛都没见着一根! 为此,关鹏还跟胡家的人闹了好大一个不痛快:胡家的人觉得是他们贪得无厌,拿了硬说没拿;而关鹏则认为胡家是在拿他们当傻子耍,没有硬说有…… 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胡掌柜又额外打发人来送了二百两银子算完。 两人沉默片刻,都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没用刑吧?” “没有,”那书吏低声道,“还是老法子,外头一点儿看不出来。” 至于脏了、瘦了、憔悴了,全是她们自己做贼心虚、寝食难安,与我何干! 哪怕饿死了,也是畏罪而绝食自杀,周密着呢。 关鹏迅速将细节都回想一遍,确认没有痕迹,放下心来,“去,把人带上去。” 正文 37 报复(一) 稍后方知县升堂,先带原告,“下跪何人,有何冤屈?” 却见那二人一个瘸,一个喘,面泛病容,这也就罢了,更兼獐头鼠目、眼神油滑。常言道,相由心生,方知县先就有三分不喜。 “回禀老爷,腊月某日我二人自城外归来,见两名女子于风雪中行走,着实不易,便要上前相帮,哪知那二人非但不知感谢,竟动手就打……”那瘸腿的指着角落里的锄头道,“那便是凶器,我二人险些丧命……” 话音未落,一旁的吴状师便响亮地冷笑出声,“简直破绽百出!方大人,贵县的刑房已如此不堪了么?” 不等方知县开口,他便大步上前,掀开说话那厮的裤腿,“大人且看伤口,早已愈合,若果如你二人所言,是这两名女子行凶在先,为何当时不报官?反在事发多日后才私下勾连,欺瞒本地父母?分明是做贼心虚!” “胡说,你撒手!”那瘸腿的泼皮本欲挣扎,奈何吴状师之手犹如铁钳,死活掰不开。 泼皮呆了,这是哪里寻来的蛮牛! 吴状师压制他便如砍瓜切菜,毫不费力,继续慷慨激昂道:“此为其一,其二,办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如今人证何在?物证何在?他们说那是凶器就是凶器了么?” “那锄头曾食我血肉,如何不认得!”瘸腿男子死犟。 “好!”吴状师脚尖一转,宽大身躯横在他与锄头之间,将他视线遮了个严实,“你距锄头尚有六七尺之遥,未及细看便一口咬定,我且问你,因何断定?那锄头与寻常锄头有何不同?” 这……瘸腿男子一时语塞,支吾着说不上来。 他哪儿知道那么细,当时差点被打死了!哪里顾得上看! “你说不出来,”吴状师小山般的身躯慢慢压下去,步步紧逼,“因为那本就不是凶器!” “是凶器!”瘸腿男子急了,“我认得!” “不是!”吴状师乘胜追击,“那根本不是她们的锄头,是我有意诈你。如今看来,果是有人暗中指使你这么说,是不是!” 其实那两把锄头确源自明月和七娘,乃是吴状师见他方寸大乱,略施小计。 果然,瘸腿男子急出满头大汗,惊慌失措之下,竟扭头望向一侧的关鹏。 你,你之前没说会有状师逼问呐! 那锄头怎么又不对了? 提前换过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不中用的蠢货!物证是县衙的人呈上来的,怎会有假!连这点都想不明白么? 关鹏面无表情,却借着搔额角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余光感觉到似乎有人在看自己,一转脸,径直对上吴状师。 吴状师什么都没说,可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该死该死,既是州城来的名状师,想必知晓上下诸多手段,莫不是…… 关鹏腔子里一颗心没来由的突突直跳,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忍不住想分辨点什么,可理智告诉他,此时开口便是不打自招、做贼心虚。 吴状师却在下一刻挪开视线,重新看向方知县,“且不说人证不足、物证存疑、动机不明,此二人劣迹斑斑,左邻右舍皆可为证,想必公门中亦有其犯案卷宗,诸位且想,此等货色指控两个弱质女流殴打自己,难道不荒唐不可笑吗?” 大堂外围观的百姓们纷纷哄笑出声,“可笑可笑,当真可笑!” 又有人大声道:“我识得他们,此二人乃城郊有名的泼皮,常对往来妇女言语调戏……” “是哩是哩,还曾偷过我家鸡子、猪头!” “肃静!”方知县狠拍一记惊堂木,众百姓齐齐一抖,顿时安静下来。 他先被吴状师好一通抢白,又见百姓们起哄,面上难堪,有心发作,奈何吴状师经验丰富,所提之处皆为关键,经不起推敲。方知县便冷着脸质问刑房众人,“可有人证、物证?卷宗缘何迟迟不递上来?” 后半句是说给吴状师听的:听见了吗?都是下面的人瞒着本官自作主张,本官无辜,一概不知。 关鹏支吾道:“当时荒野无人……不过此二人与被告两名女子素不相识,伤势更做不得假,不大可能无辜诬赖。至于物证,卑职已着仵作核验过,此二人的伤口与锄头刃部吻合,确为这两把锄头所伤。” 也不是古往今来所有的案子都有外部人证啊,都怪这吴状师多事,若再晚几日,那两个女人撑不住招了,便可盖棺定论。 “人证,何为人证?与本案无关者!此二人疑点重重,所言皆不可信!”吴状师直接喷到他面上去,字字诛心,“尔身在公门,办案无数,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呢,还是心中有鬼,知法犯法?” 关鹏一噎,才要狡辩,却见吴状师大手一挥,沙包大的拳头迎面而来,关鹏本能躲闪。 哪知对方只是虚晃一枪,趁他躲闪来不及开口的工夫,继续扯着大嗓门喊冤,“再说物证!你口口声声找仵作验过,仵作可曾亲眼目睹锄头上有血迹?可曾亲眼见被告手持这两把锄头伤人,被告又可曾招供画押? 甚么伤口与锄头刃吻合,敢问这两把锄头与普天之下其他锄头有何不同?天下锄头皆大差不差,便是同一铁匠打造又如何?放眼整个固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照这样讲,若哪日有谁被青砖打破头,凡辖下家宅以青砖堆砌者,皆有嫌疑,皆要入狱?” 他的嗓门极高,语速飞快却字字清晰,且通俗易懂,公堂外围观百姓们全都听清了,各个津津有味,点头称是。 真不愧是大地方来的状师,真痛快啊,简直比说书的讲的还精彩。 接连被戏弄,说又说不过,关鹏面上青一阵红一阵,鼻尖汗都出来了。 差不多的事他干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驾轻就熟,怎么这回哪儿哪儿都不顺! 明明两个人都抓了,怎么还会走漏风声? 孙三又是犯什么混? 怎么又蹦出来个州城的状师……诡异,这件事哪里都透着诡异,莫不是要阴沟里翻船? 听到这里,方知县如何猜不到内情? 想必是有人和那两名被告有仇,借机陷害。 只是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自己扛住了没招,还把吴状师请来了! 纵观整个事件,其实核心非常简单,就是粗暴地以权势压人、封锁消息,等人什么时候熬不住了,“招供”了,“案子”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但对普通人而言,想要破局? 难,很难,几乎不可能! 消息要灵通,反应要快,要够能忍,还要有钱、有门路……缺一不可。 水至清则无鱼,庙小妖风更大,似此等事件,各地都有,方知县不是不知道。 但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他都懒得管。 可如今闹到明面上,他就不得不管。 人证物证皆属无稽之谈,荒唐一案就此打住,方知县将惊堂木一拍,望向关鹏,“你有何话说?” 关鹏眼珠一转,有恃无恐道:“回禀老爷,那两名女子是外来客商,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走了,卑职只是按规矩将那二人请了来问话,未曾苛待,更并未定罪呀。” 方知县道:“带上来。” 慢慢恢复平静的关鹏坦然站立,目光不躲不闪,丝毫不见慌乱。 带上来又如何?没人动手!天王老子来了也无话可说。 哼,最多判个“误抓”罢了。 稍后明月和七娘上堂,方知县见她二人虽精神萎靡、形容消瘦,然确无伤口,点了点头,不过还是问了句,“本官且问,你二人可曾受刑?” 明月不卑不亢道:“回大人的话,自我二人入狱那日起,便被当作人犯,所带银钱财物,皆被牢头索去,前后四五日,皆水米不沾,更有狱卒屡屡恐吓,欲逼我二人认罪……” 方知县意味深长地看向关鹏。 没动刑,他便不好以此拿捏关鹏,借机惩处;可也因没动刑,他不必为关鹏牵累,免去上官责罚……可谓有利有弊。 关鹏故作惊讶,“甚么,竟有此事?” 他向方知县一拱手,“卑职对此一概不知,大人,必要严惩啊!” 方知县冷冷看了他一眼,“有无此事、何人所为,本官自会查明。” 此獠目无尊上,着实可恶! 铁打的吏员,流水的知县,这些地头蛇沆瀣一气,将下头守得水泼不进,屡屡要给历任县官难堪,也该吃吃苦头了。 关鹏面上恭敬,心中却并不当回事。 县令又如何?孤身赴任,几年就走,还不要靠下头的人办事? 方知县暂将心头火气俱都撒到那两个原告泼皮身上,惊堂木拍了几下,又拿朝廷律法威逼,“尔等可知诬告者反坐,来啊,拉下去,杖八十,流两千里!” 诬告反坐,意为若经查明,原告无中生有,诬陷被告,那么将被处以被告的罪名。比如本案明月和七娘的罪名是“故意伤人致残”,如今各项证据缺失,案件不成立,两名原告便要承担该罪名。 那两个泼皮根本不懂法,本以为美美的拿了银子告状就好,若成功,说不得还能再从明月身上讹诈一笔,即便不成也无甚损失。如今听了这话,恍若晴天霹雳,人当场就傻了。 怎么回事,我们为何要挨打? 还,还要流放?! 直到被拖着往外走,那二人才骤然回神,拼命挣扎,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冤枉,大人冤枉啊!” “大人,我们知错了,是胡家,对,是胡家的人指使我们这么干的啊!” 莫说流放千里,若无人照看,八十杖下来焉有命在? 他们不敢指认关鹏,一咬牙,干脆将始作俑者供了出去。 一环套一环,没完没了! 方知县有意杀鸡儆猴,吴状师浑不在意那二人死活,等着外头噼里啪啦响起行刑声,吴状师才指着明月和七娘问:“大人,此二人清白可证了吧?” 方知县不搭理他,只看着堂下的明月和七娘道:“经本官查证,你二人无罪,可以走了。” 至于扣押的牲口和其他随身物品,稍后自有状师与衙役过档交割。 明月和七娘对视一眼,郑重谢恩。 “大人,”明月又道,“民女有些财物被牢头拿走保管,可否允许民女回去取来?” 她说得颇客气,以“保管”代替“劫掠”,也算变相替方知县打圆场了。毕竟手下衙役闹出索贿丑闻,委实不雅。 方知县不在意这些细节,见她识趣,摆摆手叫她自便。 “谢大人。”明月行了一礼,起身向吴状师点头示意,与七娘原路返回。 走出去一段,就听后面方知县慢慢叫停,命人重新将那两个被打得哭爹喊娘的泼皮提进去,“你二人说是胡家指使,哪个胡家?可有证据……” 七娘频频回头,遗憾道:“可惜不能亲眼看到胡家伏法。” “看不到的。”明月摇头。 七娘诧异道:“为何,那二人不是当堂指认了么?” 今天是个大晴天,数日不见阳光,明月有意走得很慢,舒展四肢肆意接受沐浴,“你方才也听见了,办案要人证物证俱全。他二人身处其中,所言本不可信,胡记的人不会认的。至于那刑房典吏,如此肆无忌惮,想必是做惯了的,必然不会留下把柄……” 吴状师之所以不继续反告,也是因“诬者反坐”一条:他们并没有胡记和刑房勾结的切实证据,若对方拒不承认,明月和七娘也有可能受到牵连。 眼下最要紧的,以及吴状师的首要任务就是以最快速度将她们捞出来,而非贪心不足节外生枝。 至于其他,都可以从长计议。 “便宜他们了!”七娘恨恨道。 “便宜?”明月冷笑,“事情不会就此打住的。” 她冷眼瞧着,方知县和那位刑房典吏间似有龃龉,如今又审,未必没有借机敲打、修理之意。 那关鹏虽是地头蛇,可常言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况且他还不是官,若方知县当真有意整治,关鹏不死也得脱层皮。 至于胡记,哼哼…… 眼见明月和七娘去而复返,那牢头就以为这两人彻底栽了,才要奚落,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向外探头一看,却见原本负责押送的人竟远远站在门外,并不过来,心中顿生不祥之感。 “贱……啊!” 那牢头嘴巴刚动,明月便狠狠一个头锤砸过去,伴着“咔嚓”的鼻梁断裂声,两管鼻血喷涌而出,登时在她面上开起染料铺子。 牢头活像被铁锤狠狠抡了一记,头颅钝痛、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向后踉跄倒去。 为防犯人逃跑,牢房整体呈菜刀形,刀把出入口十分狭窄,“连接处”还堵着一张桌子,供平时狱卒们歇息。 那牢头后退几步便撞上桌子,去势顿缓。 伴着令人牙碜的拖拉声,桌子被狠狠向后推出去数尺,边缘的几只茶杯接连滚落在地,跌得粉碎。 明月饿了数日,后面虽有春枝送来的食物,终究有些亏损,且这牢头膘肥体壮,正面对抗是不成的。 她正思索对策,见此情形,眼前一亮,立刻飞步跟上,抓起茶壶往墙上狠命一磕破,掌中马上多了一块尖锐的瓷茬。 趁牢头尚未完全站稳,明月冲上去又补了一记头槌,自己也跟着眼前发黑。 接连遭受重击的牢头一声不吭后仰,连带桌子一并摔了个人仰马翻。 明月冲上去骑在她身上左右开弓,狠狠打了几拳,一手抓着她的衣领,一手将碎瓷片抵在她脖子上,恶狠狠问道:“银子,我的银子呢?!” 动静不小,但大牢内常有狱卒以暴力管教“不听话”的犯人,众人皆对各色惨叫、响动习以为常,故而陪同明月回来的衙役压根儿没多想,仍背着手慢慢在外溜达。 啧啧,女牢这边也不好管呐! 明月动手没有任何前兆,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直到牢头狠狠挨了几拳,内部几个狱卒才反应过来,迅速拎着棍棒上前。 “你干什么!” “快松手!” “殴打牢头,要造反吗?!” “别动!”七娘抓起墙边条凳,恶狠狠横在她们和明月中间,“是知县大老爷叫我们来取回财物,你们敢抗命不成?冤有头债有主,此事与你们不相干,都退下,退下!” 那边明月还在继续嘶吼,“我的银子呢?!” 牢头朦朦胧胧间听了,满脑子只一个念头: 狗日的,当初不是你亲口说要孝敬我?如今却又来讨甚么!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此二人生吞老鼠的事迹已然在狱卒内部传开,众人无不退避三舍。如今又见明月一副要钱不要命的架势,纷纷生出退意,一时间,竟无一人敢上前。 牢头一味吃独食,不少人本就心怀怨念,如今细想:这个,她说得不无道理,此事与我不相干,何必掺和? 七娘用力吸吸鼻子,也退到明月身边,抬腿踢了那牢头一脚。 她可还记恨着入狱当日的羞辱! “别太过分!”当日拿着饭食诱供的狱卒喝道。 “我有没有说过,”明月猛回头,双眼猩红,“来日我出去了,必要报复,说没说过?!” 还没轮到你呢,急什么! 一个都别想跑! 对上明月带着疯狂的眼神,那狱卒登时一僵,嘴唇蠕动几下,心中已先怯了。 明月这一系列举动看似疯狂,实则早有盘算: 眼下前头正乱着,关鹏泥菩萨过江,无暇他顾,她们又是“奉命”回来拿东西,借狱卒们八个胆子也不敢去方知县面前求证,机会只有这一次! 这些狱卒也好,牢头也罢,既非朝廷的官,也非在册的吏,说难听点儿,都是过来混饭服役的。 打了也白打!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对待什么人就要用甚么招数。 这些底层役吏见钱眼开,全然不顾礼义廉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没用,说得通的唯有拳头! 要么忍一辈子,要么一口气把她们干服!没有第三条路! 果不其然,明月和七娘一发狠,那几人便露了怯,吞吞口水,不敢动了。 她们也不过肉体凡胎,素日仗着身上这层皮作威作福,如今但凡有人不怕,她们就没招了。 那牢头被几拳打醒,本能挣扎,脖颈上抵着的碎瓷片立刻刺入几分,锐痛伴着血痕蔓延开,她瞬间清醒,不敢动了,“你,你别乱来啊!” 对上明月猩红的双眼,她心里发毛,更兼浑身痛得厉害,语气不自觉软下来,“我,我还你钱,我这就回家拿。” 鼻血灌入口腔,腥甜一片,再想到是自己的血,她的胃便止不住地抽搐,咳嗽了几声。 伴着咳嗽,几点血星溅到明月面上,更显狰狞。 “别想耍花招,”明月沉着脸,“此事是知县大人在大堂上允了的,名正言顺!况且,”她用力拍拍对方的脸,“我知道你家在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牢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早知如此,当初她就不贪财了。 暂时放牢头回家拿银子,明月又看向当日羞辱她们的两个狱卒。 二人咬牙上前,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我们就收了这点,都给你……” 大头都被牢头和刑房的人拿走了,她们不过跟着吃点残羹冷炙罢了。 分明前几日还走投无路的人,怎么说放就放了?还得了知县大老爷的许诺? 情势骤然急转,众狱卒不明其中关窍,反而更加敬畏,眼见平日最横行霸道的牢头都认栽,竟生不起一点儿反抗之心。 明月朝七娘看了眼,后者放下条凳,上前劈手夺过。 那两个狱卒眼睁睁看着银子被抢走,手指蜷缩几下,心里直发苦。 在自家地盘被人劫掠,当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走!”明月对七娘招招手,转身欲走。 众狱卒顿生解脱之感,可把这瘟神送走了! 谁料走了几步,明月又骤然停住,猛转身,“你!” 被指着的狱卒一哆嗦,“啊?” 姑奶奶,又怎得? 明月叫她上前,低声说了两句,“快去拿!” 那狱卒咽了口唾沫,面露难色,“真,真拿啊?” 七娘喝道:“叫你去你就去,恁多废话!” 管她拿什么,反正听东家的话就对了! 那厮望向同伴,诸狱卒纷纷举头四顾,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死道友不死贫道,管她作甚,不叫我去就行。 没奈何,那狱卒只好哭丧着脸去了,不多时,手里抓着个臭烘烘的小布包回来。 墙角原本靠桌子的位置有个吃空了的大食盒,明月抓过来把那小布包丢进去,带着七娘头也不回出了牢房。 七娘跟上,小声道:“东家,牢头还没回来呢。” 明月低声道:“我们待得太久了……” 方知县允许她们回来讨债,却没说可以动手,趁着里面的人心虚、外头的人看不见倒罢了,若看见,又要起波澜。 刚说完,方才陪她们回来的衙役便迎上来,“怎么这么久?” 又看食盒,这玩意儿哪来的? “诸位姐姐们怜惜,送我的。”明月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劳烦您久候了,牢房内昏暗,牢头姐姐事情又多,找了一通才想起来已于前几日带回家保管了。她也是个热心人,这不,方才便急匆匆跑回去取了。” 那衙役方才确实看到牢头捂着脸匆忙离去,听了这话不疑有他,点点头,“走吧,不是什么好地方,赶紧离了这里是正经。” 三人一气出了衙门,春枝已驾车在外等着了,三人六目相对,顿生恍如隔世之感,不禁泛了泪花。 陪同送出的衙役亦十分感慨,“出来了就好,快去吧。” 年纪轻轻的就得罪了人,这几日也够她们受的。 明月和七娘道了谢,被春枝扶着上了骡车。 骡车上有烧好的热水和热饭,两人先狠狠擦了手脸,顾不得换衣裳便埋头大吃大嚼。 饭菜都炖得极烂糊,分量不多,约莫吃到五分饱就没了,正好缓缓肠胃。 春枝一边擦泪一边给她们倒水,“方才我见着胡记的马车了,可是……” “别高兴得太早,”明月向后靠在车壁上,慢慢回味着饭菜香,“只怕没有证据。” 她看微风掀起车帘,露出路边怒放的玉兰花,微微眯起眼,体验着久违的自由。 春天确实到了,但衙门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里拥有一地最强大的权力,却也汇聚了最见不得人的龌龊。 刚才方知县明明当众宣布她们无罪,但直到此时此刻,明月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和身体才开始放松下来。 看着渐渐远去的衙门口,她终于确定自己真的安全了。 春枝看向七娘,后者嘴里还塞着葱油大饼,噎得直翻白眼,“咳咳,东家说的,吴状师还在里头呢。” 春枝磨牙,“实在不行,咱们也买个泼皮,叫他月月都往胡记店门口泼血!” 又不犯法,又能叫他干不下去! 明月失笑,“同样的招数可一不可二,难道胡记就不会派人彻夜盯着么?” 倒不是不行,可终究有隐患,万一抓个正着,对方再把她们供出来,又是一场官司。 闹一次,她们是苦主;闹两次、三次,便会成为方知县眼中的刺头…… 七娘吃得太香,明月看了两眼,忍不住也撕了一块葱油饼,放到嘴边慢慢嚼。 真香啊! “那……”春枝就有些丧气。 “急什么,”明月抓起打缕的头发闻了下,被自己熏得够呛,“不杀人,可以诛心啊。不过现在咱们先去个地方。” 不等到那牢头家,两拨人就在半路碰上了。明月接过银票一看,都不用点就把脸一拉,厉声道:“你当我不识数?” 拿走一百一十两,只还回来三十两?! 你全家上下都是猪吗?短短数日便挥霍了八十两! 牢头实在被她不要命的打法弄怕了,眼见着又带着帮手往自家去,忙不迭道:“我就拿了这点,剩下的都被上头的拿走了,你去找他们要啊!刑房的关……” “别跟我说这些,”明月抬手打断,“我只知道银子是从你手里过的,就要从你手里要回来,你去打也好,烧也好,抢也好,杀人也罢,砸锅卖铁变卖房产,都随你,我只要银子。” 关鹏混账,你也不无辜,当初敢接这个差事,就早该想到有今日! 现在知道怕了,后悔了? 晚了! “疯子!”牢头彻底怕了她,失声道:“你不讲理!”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尤为可笑。 明月真就笑了,“你才知道?” 她弯下腰,把脸凑到牢头眼前,一字一顿,“我不光要那一百一十两,你从胡家、刑房收的,我都要!” 既然是为了对付我花出去的银子,自然也要归我! 欺人太甚!被逼到这份儿上,牢头将心一横,眸中迅速闪过一丝狠戾。 “想报复?”明月一眼看破她的心思。 牢头一僵,心虚地埋下头去,“不不,不想。” “我想。”明月平静道。 牢头浑身一抖。 不是“想”,你已经在报复了! 明月幽幽道:“牢房我出得来一次,就能出来第二次,你大可以试试看,是你全家的命硬,还是我的命硬。” 想着刚学会走路的小儿子,牢头心底刚刚酝酿起来的一点狠劲儿,彻底烟消云散。 “我,我去筹银子……” “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明月道。 牢头落荒而逃。 春枝对着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活该!” 素日你们扯虎皮做大旗欺压平民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明月将银票递给七娘收着,用力闭了闭眼睛,然后猛地睁开,一字一顿,“去胡记!”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幸好她非君子,报仇不过夜! 正文 38 报复(二) 在大牢里窝了数日,又吃死老鼠,明月和七娘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早就馊了,头发也都油腻腻的打缕,就这么冷不丁冲入胡记,店内众人都如被迎面敲了一闷棍,懵了。 什么味儿! 几个正在选购的客人吸吸鼻子,望向味道来源处,脸色大变,当场弃布掩面而逃。 临走前,还不忘瞪伙计一眼:怎么办事的,叫花子都放进来! 明月与七娘不光臭气熏天,凡脚下走过之处全是黑脚印,怎一个腌臜了得! 有伙计看不下去,欲上前驱逐,却被同伴拉住,“且慢,来者不善,快去告诉张管事。” 你见过坐车来的叫花子么? 明月背着手,慢慢在胡记内转悠,像一头杀到天敌老巢的母狼。身后左七娘、右春枝,俱都捏着拳头,冲望过来的伙计怒视回去,大有一言不合就拼命的架势。 明月看了一圈,点点头,将靠墙的椅子拖到正对大门的中央位置,大马金刀坐了上去,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铺面,当真不错。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看看她领口干涸的黑紫色血迹,都觉得有些诡异。 底细不明,谁也不敢先出声,店内安静极了。 等了半日不见动静,明月不满地敲敲椅子扶手,“有喘气的没有?” 来客了也不知道招呼,早晚关门! 细微的骚动过后,一个胆子最大的伙计上前,“贵客要什么?我看您衣裳脏了,本店有做好的成衣,不如去后头细看。若手头紧,暂时赊账也使得。若要沐浴,也有相熟的香水行,可以送您过去。” 她这样对门坐着,客人们都不敢进来了,无论如何,先把人打发走是正经。 明月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歪头一笑,“我要你们掌柜的。” “啊?”伙计傻了,“什么?” 七娘凶神恶煞道:“要你们掌柜的,聋啊?” 自从往大牢里走了一趟,她越发坚定了“拳头才是硬道理”的信念。 大道理都是说给正经人听的,跟这些杂碎?犯不着! 掌柜的是个大活人,又不卖,您怎么要?小伙计脱口而出,“我们,我们掌柜的不在。” 天爷,还真是上门挑衅的,张管事怎么还不来! “我当然知道他不在,还知道他去了哪里,所以特特来等他。”明月笑盈盈道,“去,给我泡壶好茶,成衣也拿几套好的来。” 那伙计还在愣神,七娘便恶狠狠道:“还不快去!等我自己进去拿啊?” “哦哦!”伙计一哆嗦,须臾间便想开了,一溜烟儿跑到后面弄茶。 我只是个伙计,一月才几个钱儿?既然对方指名道姓要找掌柜的,我又何必逞强?让我做什么就做,只拖到说了算的来就是了。 反正茶叶又不是我花钱买的! 春枝也在外面吆喝,“还要点心!” 张管事匆匆赶来时,就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年轻女子正大咧咧坐在店中央吃茶点,另有两个也不怎么体面的女子眼前摆了一堆成衣,正挨着往她身上比,兴高采烈过年一般。 “东家,这件不错……” 明月看了眼,辛辣点评,“嗯,去年的料子,款式也过时,颜色配得也差劲,浓紫配老黄,寻常日子穿不得,逢年过节能把人生生拖老十岁不止,亏他们想得出,脑袋被驴踢了不成?不过裁剪不错,针脚也细腻,留下吧。” 衣裳是否贵重,一看面料,二看裁剪,三看针线,这件衣裳该有的都有了……只是配色难看,责任全在决策者身上。 说明他眼瞎。 七娘便兴冲冲将它放到旁边的桌上。 “姑娘眼光毒辣,”张管事见那张桌子上已经摞了七八件不止,全挑的店里贵货,假笑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看样子,是把店里的所有成衣都翻出来了。 张管事一来,众伙计便似有了主心骨,齐齐松了口气。 太好了太好了,天要塌了,高个子来了! 明月掀起眼帘瞅了他一眼,没说话。 什么身份啊,也来问我? 白活一把年纪,连见面先介绍自己的道理都不懂么? 方才煮茶那伙计便道:“这是我们家张大管事,掌柜的不在,有话您同他说是一样的。” “哦,原来是帮凶,失敬。”明月挑眉,慢悠悠道:“我是你们掌柜的想弄没弄死,想杀没杀成的明月。” 张管事的眼睛瞬间睁大。 竟是她! 方才衙门来人传掌柜的,他们就觉得不大好,可怎么也没想到,姓明的这么快就出来了! “姑娘说的什么,我听不懂。”张管事迅速整理好心神,面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没有证据,你能奈我何? “畜牲嘛,听不懂人话实属寻常。”明月笑笑。 嘶,众伙计狠命将脑袋埋进胸口,懊恼没提前把耳朵割了去。 这也是我们能听的么? 事后张管事不会拿我们撒气吧? “姑娘无缘无故来本店闹事,我可以当你年纪小,行事莽撞不计较,但如此出言不逊就不好了吧?”张管事也不是没脾气的人,慢慢拉了脸,右手微微抬起,随时准备叫护院。 布庄日常纠纷不多,可店内多有贵重存货,后头也养着几个护院,对付几个女人不成问题。 明月忽然领会到无赖的精髓,看着他的手道:“我一不曾杀人放火,二不曾□□/烧,你能把我怎么样?此事一日不决,我便来一日,胡记便一日别想开张。” 熬吧,看谁熬过谁。 顿了顿又笑,“你们掌柜的,还没出来吧?” 可惜了,我出来了。 张管事心头一顿,是啊,她到底怎么出来的? 既然人在这里,还这般有恃无恐……关鹏那厮怎么办事的! 这么想着,他的手就慢慢放下了,又对后面赶来的护院微微摇头。 自出衙门,明月等人先碰头吃饭,又去找牢头,已消磨了不少时光,不等喝完胡记的茶,就听门外马踏车轧。 胡掌柜回来了。 张管事立刻迎出去,三言两语说明原委。 没有什么比敌人较自己先一步到家更糟心的。 一瞬间,胡掌柜心中思绪万千,犹如怒浪翻滚。 他懊恼没能教好儿子,以至于孽子贸然行动,硬生生将一件本可以转圜的事情弄僵办砸…… 当初他确实想过找明月面谈的,年轻姑娘嘛,大不了自己略低低头,许她点好处就是了。可万万没想到,一个外来的野丫头气性儿那么大,大正月的给他店门上泼血! 胡掌柜一生最忌讳此事,哪怕日常出门都要看黄历、断日子,这如何忍得? 既如此,就别怪我以大欺小! 可万万没想到,人都弄到大牢里去了,眼见不得翻身,她竟还有本事出来! 她竟然还能出来!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他做得干净,衙门那边没找到证据,所以马上就回来了。 然此事瞒不过方知县,临走前对方还告诫他,“安分经营,莫生事端。” 安分?对生意人谈什么安分!胡掌柜嗤之以鼻。 可他知道,这一回合,怕是输了…… 明月抬头,便见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进来,一声不吭,也叫人在她对面搬了把椅子坐下。 呦,人模狗样的老畜牲回来了。 “胡掌柜,你我虽未曾蒙面,彼此却不陌生,”明月咧嘴一笑,打量着四周货架,“贵店近来买卖不怎么样嘛,去年的冬货还剩下这许多。” 明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往他的心窝子上戳,字字见血。 做了这么些年买卖,胡掌柜的面子功夫还是到家的,脸上不动声色,静坐吃茶,内心却血海翻滚,恨得牙痒痒。 大正月里泼鸡血,这是人干的营生?托她的福,胡计布庄整个正月几乎没开张!还被几个同行明里暗里耻笑! 年前进了将近两千两的货,本欲大干一场,可如今还有近七成压在库房里。 胡记是他父亲还在世时创下的家业,看着轰轰烈烈,可开销也大,能拿出来的现钱并不算多,如今一压就压了一千多两,当真元气大伤。 活了大半辈子,胡掌柜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怎料明月下一句就叫他破功,“活该。” 胡掌柜只觉脑门子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了! 他胸口一堵,似有一口气冲上来,噎得他眼前发黑,双手发抖,手中的茶盏咔咔作响。 “掌柜的!”张管事也没想到明月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半点买卖场上的虚与委蛇、指桑骂槐都不搞,上来就戳心窝子。 这就不行了? 忒不禁折腾! 明月朝春枝看了眼,后者便提起一旁的食盒打开,猛地将里面的东西朝那二人泼去! 胡掌柜和张管事未及反应,一个黑咕隆咚臭烘烘的物事便从天而降,“咚”一下砸到胡掌柜手中的盖碗上,又慢慢滑到他掌心。 “托您的福,过去几天我在牢里的口粮还不错,”那边明月阴笑道,“特意带回来给您尝尝。” 大牢内的种种重现眼前,饥饿、干渴、困顿、疼痛……种种负面情绪接踵而至,明月充盈的胃部莫名抽搐,清瘦的面孔微微扭曲,眼底翻滚着呼之欲出的暴戾。 我那么惨,你也别想好过! 胡掌柜就觉得有什么冰冷、湿滑、毛茸茸的东西落在手上,低头一看,竟是一只开膛破腹染血的死耗子! “啊!”他素来体面,如何受得了这个?惨叫一声蹦了起来,连同茶杯一块扔得老远,咔嚓嚓碎了一地。 紧挨着他的张管事也被吓得够呛,看向明月的眼中带了惊恐:这是个疯子。 “多浪费呀,”明月抓过桌上的茶壶洗手,也给春枝洗,“您的日子还是太舒坦了,这么好的茶水茶杯,说扔就扔,啧啧。” 洗完了手,春枝大咧咧一甩,几滴茶水甩到胡掌柜和张管事惨白的脸上。两人立刻想起她方才提过什么,几欲作呕。 明月左看右看,溜达达来到柜台边,挑了一匹看上去最贵的重缎抖开,直接拿着当手巾使。 她慢条斯理地擦干水渍,将浸透了茶渍的皱巴巴的重缎随意往地上一丢,“嗨,我是比不得二位的,节省惯了。说老实话,死老鼠可不怎么好吃,又腥又臭,我吐了几回,可没法子,总不能渴死饿死吧,只好硬着头皮吃,没想到最后竟也吃惯了……” 胡掌柜的喉头滚动一下,终于没忍住,扭头把还没消化的饭都吐出来了。 这一吐就止不住,最后吐无可吐,只剩黄水。 张管事的样子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明月缓缓收起笑意,一步一步踩着缎子慢慢走过去,声音仿佛从阴曹地府挤出来一样,带着森然的戾气,“在牢里我就说过,有本事你们弄死我,不然我一定报复。” 胡掌柜和张管事都狼狈地后退,明月步步紧逼,周围几个伙计为她气势所摄,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胡掌柜您家大业大,可我呢,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你凭什么跟我比狠?”明月彻底收敛笑意,唯剩满面狠戾。 人一旦拥有的太多,养尊处优太久,就会丧失血性,更加惜命。 她豁出去了,拿命跟姓胡的一家赌,就赌他们不敢杀人! 胡掌柜吐得两眼泛酸,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他眼中初时还有怒气,可很快便被震惊取代,最终彻底沦为灰败。 当一个人不怕死时,谁也拿她没法子。 最要命的是,胡掌柜怕死。 “江湖规矩,什么叫江湖规矩?商场无父子、手底下见真章,买卖自愿!我没逼着他们买,也没压着不让你们卖,更没拦着你们不让进货,我走南闯北,堂堂正正!胡记两三代人的买卖,你们几十岁的人比不过我,是技不如人,是子孙不肖,是自甘堕落,你活该!” 长久以来压抑的怒火和憋闷终于在此刻爆发,明月冲着胡掌柜的脸骂道,“有一件事,你在最开始就弄错了,我不是什么胆小怕事的高门大小姐,而是来求一线生机的孤儿!不让我活,你们也别想活!” 我是吃肉的,你是吃素的。 你一个继承父业的安逸老货,凭什么跟我斗? 太猖狂!明月的每一句都如重锤般狠狠砸在胡掌柜胸口,直砸得他眼冒金星、面容惨白,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莫要欺人太甚……”张管事咬牙切齿道。 “太甚?”明月冷笑,大步走出去,从骡车上掏出春枝的锄头,转身在空中抡起满月,朝着门口高悬的匾上狠狠砸去,“这才叫甚!” 但听“哐啷”一声,自上一辈流传下来的写有“胡记布庄”四个大字的描金木匾跌落在地,在胡掌柜的目眦欲裂中裂成几瓣。 明月上前一步,一脚踩在支离破碎的“胡”字上,狠狠碾了几下。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才叫甚! “你,你……” 胡掌柜胸膛剧烈起伏,身体晃了晃,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掌柜的!” “来人啊,叫大夫!” 酣畅淋漓地骂完,明月顿觉身心舒畅、神清气爽,连日来的不痛快都好了大半。 非但骂,临走的时候她还抓了从鞋袜、裤子、外罩裙,到内衫、外裳和披风在内的两整套大衣裳,一套给自己,一套给七娘。 “托您的福,我们的衣裳都不能看了,这算是你们赔的。” 胡掌柜都快气死了,魂飞天外,介不介意的……明月反正是不介意,带着七娘和春枝扬长而去。 有本事你就去报官!看谁丢得起这个人! 三人出了胡记,与迎面跑来的大夫擦肩而过,直奔香水行,花几十个大钱痛痛快快沐浴一回,去去晦气。 脱下来的旧衣裳直接丢了,换新的! 强撑着回到客栈,明月和七娘憋着的一口气立刻便散了,新换的衣裳都来不及脱,倒头就睡,一直睡到次日晌午才醒。 春枝看得心惊胆战,若非期间数次进去试探鼻息,简直要怀疑这俩人会就此睡死过去。 明月是被饿醒的,睡眼惺忪中抽动鼻翼,闻着味儿挪到桌边,抓起肉饼就吃,端起鸡汤就喝。 太饿了,暂报一箭之仇后,她的胃口迅速打开,食物刚咽下去就被消化,喉管下面仿佛连了个无底洞…… 肉饼内的肉剁得极烂,鸡汤也撇去大油,都是好克化的。她睡了这么久,饭菜却还是热的,显然春枝一直温着。 听见动静的春枝开门进来,见她面色红润且能吃,便知缓过来了,狠狠松了口气,端着凳子去桌对面坐下,“我看店里有新蒸的猪油红枣糖糕,香得很,还吃得下么?” 明月疯狂点头。 要要要!她现在能吞下一头猪! 春枝一溜烟儿出去,不多时果然托着一碟香喷喷的红棕色发糕进来,油润的膏体间有肉眼可见的大颗枣肉。另有一块半寸见方的山楂凉糕,预备着吃多了消食。 明月抓了一片枣泥糕来吃,膏体细腻绵软,入口即化,果然香甜。 “七娘如何了?”明月边吃边问,“胡家那边怎么说?” 她打碎了胡记的老匾,简直把对方三代的老脸都踩到脚底下,哪怕胡掌柜倒下,不是还有少东家么?就没折腾什么幺蛾子? “七娘才来了一回,见你还没醒,就又回去睡了。”春枝笑道:“方才你和七娘睡了,没瞧见,哎呦呦,当真可惜!听说那位小胡掌柜都快气疯了,纠结了一帮人来闹事,结果被王家酒楼的护院拦在外头,不得入内。他们就在外头守着,闹得不成样子,王家的人干脆报了官……” 一听又是这两家,方知县就烦躁得不想见,直接打发人说:“她打碎了你家的匾,该赔!可你若胆敢闹事,本官必依法拿你!” 她不曾动手打人,律法也没说打碎匾额该如何啊,只能按寻常财物折算。 可当街斗殴?万万不可! 那胡掌柜虽被当堂释放,却不代表真无辜,本官不追究他雇凶杀人就算了,如今反倒没完没了起来! 姓吴的状师可还没走呢! 明月哈哈大笑,顿觉胃口大开,又倒一碗小米粥喝。 结果倒出来才发现并非米粥,而是细火慢煨后刮取的最上层最香的米脂。 “米脂最滋养肠胃,远胜米粥,”春枝道,“马家人食补时便是如此。” 若有人胃口不佳,马家老太太便会吩咐人熬米脂,剩下的粥水部分则散给下人。 之前去牢里送饭,稍显仓促,买的小米成色一般,火候也欠佳,今儿这锅才算好呢。 马家祖上就是做大夫、贩药材的,颇有几个养生秘方,想来不会有错。 明月紧赶慢赶啜了几口,莫名觉得自己马上要痊愈了。 “方知县担心胡家寻机闹事,特意拨了一队衙役来……” 见春枝挤眉弄眼的,明月就猜到了,“孙都头?” 巡街、护卫正是壮班的分内事。 “正是,”春枝捧腹大笑,声音中透着发泄过后的轻快,“孙都头主动请缨,方知县也不在意这些,就叫他带人来了。那小胡掌柜闹得最凶,被孙都头拘了,胡家的张管事忙得焦头烂额,又不得不抽空打发人来赎……如今胡家纠集的虾兵蟹将已作鸟兽散。” 两人对视一眼,俱都大笑。 笑完了,春枝才说:“不过方知县也打发人告诫了,叫我们不许再多省事端,打碎的匾额也要赔。” 方知县亦算性情中人,知道明月一伙此番受了委屈,出来后报复实属意料之中,只要不闹得太过分,他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和稀泥,也乐得清闲。 “赔,加倍赔!”明月乐不可支。 若方知县不介意,她甚至愿意对方挂一次、砸一次、赔一次! 养活一个木匠不成问题。 吃饱喝足,明月又去把七娘喊起来,一并找之前给她看尿血的老大夫把脉。 在那种鬼地方住了那么久,可别落下病根。 老大夫眯着眼把了半日,乐了,“遭了罪,积了心火,不过大都发泄出来了,略有湿寒,吃好喝好,无甚大碍。” 明月放下心来,冲他比个大拇指,“神医!” 就是记起老爷子之前说的“意念通达”“因果循环”的话,所以明月才坚定不移地,马不停蹄地跑去报仇。 果有奇效! 春枝不放心,“您不知道,她们遭了老大的罪呢,要不要吃点补品什么的?” 孩子都饿瘦了! 当初她在马家时,上下几个主子可是隔三岔五就进补的。 老大夫白她一眼,“年纪轻轻,底子挺好,补什么补?能吃能喝能睡自己就养活了!” 七娘深以为然,“我常听老人说,只要能吃便无大碍。” 什么时候饭都吃不下,那就离死不远了。 三人略一商议,一致决定继续奉老先生为神医,出了医馆大门便谨遵医嘱,直奔热气腾腾、浓香滚滚的羊汤铺子…… 收拾停当,明月又带着春枝和七娘往县衙去,表示自己虽然受了委屈,但大老爷洞若观火、还我清白,实在不该公然闹事,让父母官难做。如今她们已知错,日后再不敢犯,明日一早就去胡家把匾额赔了。 明月猜到方知县肯定懒得理会此等小事,更没空见她们,但做了人家不见,是人家的事;你不做,就是你的事了。 于是她略花几分银子,托了个门子请内院小厮出来,代为转达。 果然,方知县听罢,嗤之以鼻,“老狐狸对上狼崽子,装什么乖觉!” 自古无奸不商,两个里没一对省油灯,日后安分些就算对得起本官了! 正文 39 【捉虫】招兵 离开县衙后,明月先托春枝往王家走一趟,以报对方的牵挂之情。 事情闹得不小,想来王家也听到风声了,自己和七娘毕竟刚出狱,也不知对方是否忌讳,还是先避一避的好。 而她则和七娘去找英秀,商议要宴请吴状师和她们两口子一事。 此番孙三和吴状师实在厥功至伟,若非他们肯出力,这会儿她和七娘还在大牢里啃老鼠呢! 英秀拉着她左看右看,只叹瘦了,“这回你可遭罪了,瞧这小脸儿都干巴了……”又骂,“那起子遭瘟的小人,真是该死,竟对个姑娘下死手。” 明月乖乖任她看,闻言笑道:“商场如战场,何来男女老弱之分?成王败寇罢了。” 但凡胡记第一次就正视她的威胁,当机立断来这么一出,想必这会儿孟婆汤都喝完了。 话虽如此,但英秀自然希望败的是旁人。 见她仍忿忿不平,明月便道:“哎,我这叫否极泰来,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罢了,大好的日子,别提那些扫把星,对了,前儿我叫春枝给你送来的那几匹料子可还得用?” 英秀生得美丽,也爱俏,说起此事便双眼放光,赞不绝口道:“果然是好东西,我一见便知胡记为何那样惊慌了。他们自己不中用,若大家伙儿看了这般好货,谁还肯花高价去买他们的呢?” 顾客的肯定便是最好的褒扬,明月亦十分得意。 哼哼,我便是这般能干! “只可惜,”英秀叹了口气,“我只留了一匹。” 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解释说:“我可不是跟你讨东西啊……” 绫罗绸缎,光彩艳丽,她就是喜欢这些东西,哪怕干看都高兴。 可越是这样,送人时才越难受。 近在咫尺却无法拥有,还不如没见过! “哎!”明月喜她率真可爱,大笑,“本就是送给姐姐的,姐姐喜欢,我高兴还来不及。你不必说我也知道,此番送人,多半是因为我,且放心,说好了四匹就是四匹,少了的下回我给你补上!” 究竟是不是为自己,其实并不重要,只要有个正经由头深入往来便好。 “那怎么好意思!”英秀是真不好意思,因为挑出来的三匹布只有一匹是为了明月,剩下的两匹…… 适当装傻对彼此都有好处,明月对她眼底的局促视而不见,“姐姐别着急推辞,我还有事要求姐姐呢!” 有事相求?英秀立刻来了精神,“你说。” “下次我来,必多鲜艳明媚的春夏好料,我想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日常与姐姐往来的,必不会差到哪里去,想烦请姐姐攒个局,咱们也如上头那些达官显贵一般,办个【赏新宴】,各自挑选。如此又有新衣裳穿,又能凑在一处说笑解闷儿,再摆几盆时令花卉,行令、吃酒,热热闹闹玩一场,也算去去晦气,姐姐说可好?”明月循循善诱,在英秀眼前描绘出一幅动人蓝图。 似孙三这般不在册的底层小官小吏,或许说出去不大体面,可有实权,其实并不缺钱。哪怕比不得马王几家十匹八匹的要,但积少成多,你一匹、我两匹,加起来也不少了。 新货扩散便如瘟疫,谁没有亲朋好友、邻居同僚?一传十、十传百,攻占整个固县指日可待。 对骂、砸匾算什么?对胡记的报复,才刚刚开始呢! 斩草必除根,我和我的人差点死在姓胡的手上,难道轻飘飘的几句骂就算完了? 便如堂上的诬告者反坐,没死是我自己的本事,而非敌人的仁慈,你想杀我,杀不了,那就是你死。 如今胡记压着一大批贵货不说,胡掌柜还被气倒了,那小胡掌柜浮燥冲动,眼见着挑不起摊子,胡记衰败已成事实。 明月不想干等。 趁他病,要他命! 对手落入低谷时我却无动于衷?跟帮他有什么分别! 从知道往州城雇佣状师开始,明月就已经在琢磨下一步了: 此事拖延太久,浪费时日,为赶端午,返程必要包船,可一头骡子能占两个人的位置,吃水更深,往返携带,着实不便…… 明月决定等过几日七娘和春枝还骡子时,也将自己的大青骡一并寄存。如此一来,返程时挤一挤,就能装五个瘦人、五十匹布! 这个数量,足够再给胡记致命一击了。 去岁中秋你没赶上,春节又被压,如今端午再不开张,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受死吧! 英秀喜欢热闹,可县城少玩乐,日常大家都不知该玩些什么,如今听了这话,岂有不喜之理? “果然有趣,就这么办!” 明月便细问英秀大约会邀请哪些人,各自青春几何?家中又有什么人?分别有什么忌讳、喜好? 她没有铺面,一旦压货就很麻烦,所以必须事先了解,“对症”选购。 “还能这样?”这种方式对马王之流而言,习以为常,可在英秀看来,却非常新奇。 孙三等人虽吃公家饭,却非正经官员,在外名声并不算好,故而送货上门的服务是没有的,头茬尖货也轮不上,更别提什么“特意”“量体采买”。 明月笑道:“这算什么?回头我还可以帮着姐姐们参详衣裳样式、随身配饰,就连外头最时兴的发髻、妆容,也很可说上一说。” 行路艰难,大多数人的一生都被困在出生地,对外头的事一概不知,故而英秀听罢,越发欢喜。 “你既这样说,这个局我是非攒不可啦!” 次日明月在王家酒楼摆宴,七娘、春枝、孙三、英秀夫妻和吴状师悉数到场。 明月特意要了王家酒楼的一等宴席,一色肥嫩嫩香喷喷鸡鸭鱼肉自不必说,县城少见的焖鲍鱼、煨燕窝也有两盏,连果子带酒水,一桌八两,够普通百姓一家吃小半年。 “近来身体抱恙,诸位见谅,我以茶带酒,先干为敬!”明月先饮一杯,又要给孙三和吴状师额外的红包。 孙三跑前忙后确实辛苦,拿的心安理得。 吴状师却拒不肯受,铿锵有力道:“说好五十两就是五十两,这便是我的口碑所在,明老板莫要坏我招牌。” 明月肃然起敬! 在场多为女郎,不爱饮酒;吴状师素来自律,为保清醒而不贪杯,更不会劝酒;孙三便自斟自饮,自得其乐。 “吴状师,来,我再敬您一杯!”明月又起身敬茶,又看孙三和英秀,“认识几位,实我之幸!” 吴状师起身还礼,吃了一杯,闻言笑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本分而已。” 明月却摇摇头,正色道:“世人多有偏见,以为只有男子方可成事,故而常有人因我是年轻女子而轻慢……” 古往今来,拿钱不办事的还少么? 她之所以喜欢在座几人,便是因为无论孙三还是吴状师,都真正将自己视为合作伙伴,而非什么可以随意敷衍的小姑娘。 吴状师何等人物?自然听出明月言外之意,面上笑意换作三分郑重,“明老板,你年纪轻轻便如此高瞻远瞩、临危不乱,又创下恁大家业,来日前程未可限量,且不必将无关人等的轻浮言行放在心上。” 他虽为男子,却是个难得清正明白人,知道这茫茫天下于男子而言,大业易成,正因如此,但凡混出点名堂来的女子,绝非等闲! 众人说笑一回,吴状师又丢出一则好消息:关鹏的典吏之位不稳了。 当日明月和七娘出狱之后,吴状师并未着急离去,光明正大观看了审问胡掌柜一则后,才不紧不慢去后面领回二人的私人物品,之后,又被方知县请入后堂书房内密谈许久。 方知县终究担心吴状师回去胡说八道,进到书房后便大吐苦水,并坚定地表达了罢免关鹏的决心。 一来,方知县在固县任职已逾五载,各房吏员阳奉阴违、中饱私囊甚多,急欲杀鸡儆猴。但六房典吏乃朝廷登记在册的高级吏员,任免需证据确凿,再由上级衙门审度,而关鹏等人互抱成团,彼此包庇,方知县始终找不到足够的证据,迟迟不能如愿。可若能提前取得州官的支持就不同了。 二来,也可借吴状师之口,向上官们传达他革除吏弊、大公无私的态度,塑造自己刚正不阿的清正形象。 明月大喜,“若果然如此,也是本地百姓之福。” 欢喜之余,她又觉得有些荒诞: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能想到几方缠斗下来,最大的获利者是方知县呢? 稍后散席,孙三已带三分醉意,英秀先陪他家去,明月亲自送到酒楼门口,亲眼看着他们上车才回来。 吴状师十分克制,依旧清醒,见明月回来,笑着拱拱手,“今日破费了。” 他是贵客,是外援,自然不好怠慢,如今也同明月一般,住在王家酒楼。 “您接下来有事么?”明月问。 听她话里有话,吴状师摇摇头,侧身相让,“请。” 王家酒楼以经营吃喝买卖为主,住宿是附带的,只额外在后院建了几栋小楼,供贵客们停泊。 前头食肆与后方住宿间以小院相隔,入口处竹林小径内有个茶室,供住客们消遣,向来清净,明月便请吴状师进去坐,又招呼伙计煮好茶。 明月又抽出一张银票来,赶在吴状师回绝前开口道:“实不相瞒,我有事相商,还望您不吝指点。” 意思就是之前的事已钱货两讫,眼下要说的是另一件事,这银子您若不要,就是不肯帮忙了。 吴状师便笑了,大大方方将二十两银票袖起来,“但说无妨,洗耳恭听。” 有银子便有诚意,听一夜都使得。 茶博士端上茶壶来,明月摆摆手让他下去,自己亲自斟茶,声音混在潺潺流水声和氤氲水汽间,似乎有些模糊:“您是知道的,我孤家寡人一个,既无根基也无门路,此番吃得就是这个亏。依您高见,方知县是位怎样的人呢?是否需要打点一二?” 二十两确实不便宜,但吴状师太有用也太能干,哪怕不给建议,能维持日后往来也值了。 她说得直接,吴状师也不含糊,“明老板的担心我明白,民不与官斗,经商么,自然要与地方父母打好关系。只是凡事过犹不及,需得从长计议。” 明月点头,“愿闻其详。” 收了银子,吴状师便开始替主顾精打细算起来,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争取一个大子儿也不往外漏。 “头一个,明老板做的是布匹买卖,又没有铺面,除了同行,其实很难与人起纷争,很不必大肆打点。如今既与孙都头交好,也就够了。” 这个说法与明月的想法不谋而合。 有需求上门送银子,那是应该;没事还巴巴儿跑去给人送钱,那是大傻子。久而久之,人家反而瞧不起你。 吴状师往县衙方向指了指,“此人老于世故,能屈能伸,虽算不得绝世清官,也还过得去……” 明月边听边点头,心道给了银子再问果然不一样,这话简直毫不客气,若给外人听见,又要起风波。 不过也从侧面显示出州城来的状师到底不凡,并不怎么将地方知县放在眼中。 两人心知肚明,照明月这个卖了就走的做派,若非姓胡的不安分,几年之内方知县都未必会注意到她。 明月所顾虑的,是如今在方知县那边挂了号,日后是否会有麻烦?要不要提前打点? 事情已然发生,暗恨也无用,总得想法子解决。 “据我所知,他来本地已五年有余,且年富力强,政绩考核也在中上之流,难免心生去意。”吴状师胸有成竹道,“此番又可借机表白,彰显铁面无私,若无意外,一二年之内必去。” 说白了,当下局势比较微妙,如果不差银子,硬要送也行,但基本可以肯定会打水漂,因为对方极有可能马上调动! 而方知县既有心往上走动,就不可能开罪吴状师,而吴状师又是明月请来的,值此关键之际,绝不会主动来寻明月的麻烦。 明月这才放下心来,人也轻快,能笑得出了,“还是您通透。” 好话听得多了,吴状师也不当回事,“还未恭喜明老板,吞并胡记指日可待……” 吞并?明月摇头失笑,“铺面么?我却不想要。” 认识以来,吴状师第一次愣住了。 不想要? 那可是你的战利品。 明月继续道:“您觉得,我一个外来的能在短时间内站稳脚跟,靠的是什么呢?” 吴状师若有所思,又听明月说:“是与那些所谓前辈、老资历们截然不同的卖货路子,别人要什么,我卖什么……”胡记等人呢,却是“他们进什么,就希望别人买什么”。 但希望总会落空,所以会压货,会堆积成本。 若明月只图痛快,想方设法拿下胡记铺面,一直以来她引以为豪的全部优势:快速、高效、低成本、高利润,将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她会被永远捆绑在固县。 吴状师见过太多沉浸在仇恨之中,不计后果报复的例子,而有什么会比将对手引以为豪的祖业改换门庭更具羞辱意味,更有诱惑力呢? 眼前这个姑娘,竟然扛住了这种吸引! 他不由得生出几分崭新的敬佩,又难免惋惜。 “可惜么?”明月却笑道,“我不觉得。” 能将对手拥有的抢过来,自然好,可若到手之后会变成累赘,不如令它们原地腐烂。 吞并? 收拾它留下的烂摊子? 呵,若被愤怒冲昏头脑,与注定消亡的胡记死磕,势必浪费大量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不划算。 不,若硬要说吞,也勉强算是吧。 我要整个固县的买卖,吞的,自然也是曾经胡记的顾客们,绝不仅限于小小一家铺面。 明月近来读书,读到过一句话,叫“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用在这里或许不大恰当,但……只要拿下整块场子,小小的胡记又算得了什么? 不值一提。 看着明月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于对手而言最绝望的话,吴状师隐隐有些毛骨悚然。 敢舍弃,不贪恋,坚持自己的主张,坚定而专注……类似的品质,吴状师曾在若干大人物身上见到过。 他第一次如此肯定,眼前的姑娘能干成大事。 说完这些,明月忽嫣然一笑,方才的狠戾瞬间消散。她举起茶盏,“恕我孟浪,日后便将您做朋友了!来日若到杭州,还请务必使我略尽地主之谊!” 吴状师回神,大笑回敬,“好,一言为定!” 因往大牢走了一遭,明月一行直到三月初九才启程,必须快些方能赶上端午大卖。 明月决定再次冒险抄曾经那位老先生带路时走过的近道。 南下时无货,银票都贴身藏好,再换上最破旧的衣裳,发力狂奔,大约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返程北上……问题很大。 端午乃三大节之一,马王二家买卖铺开甚广,尤其马家做药材买卖,走动之处格外多,每年三节六礼便是笔大开销。 赵太太点名要两卷山水纹苏绣做插屏,一副观音像做挂画,再要六卷整料额外送人,去岁的杂宝纹就很好,只是不许重叠。 端午后就该热起来了,她还要最新的绫罗绡纱若干,皆要富贵典雅的纹样和颜色。 王大官人本人偏好锦缎、提花重织,不大喜爱苏绣,嫌寡淡,但他家小姐才定了人家,明年开春出阁,如今也要置办嫁妆,自己开口要六卷苏绣压箱底。 王老太太还托春枝传话,说家中只一位娇客,越发该将嫁妆备足了,也是去婆家立足的底气,便请明月帮忙留意,若还有旁的喜庆又不失雅致的好料子,也要些,或裁制四季新衣,或做日常帷帐、披帛、斗篷之流,都好。 这还只是两家外送的,新一季裁制新衣所费布料另算。 赵太太那没出五服的堂妹,小赵太太听说赵太太要了苏绣,亦不肯落了下风,咬牙要两匹。 明月才买房,又因牢狱之灾各项打点、支出,去了一百多,手头只六百多两现银。苏绣贵重,二丈小卷也要二十两起底,再算上其它……便都预收三成定金。 光确定要的就有十七匹苏绣,再比照去岁销量算上其它零散的,四家没有三十匹下不来。 另外,英秀那边要办“赏新宴”,少说能请来七、八家女眷,正逢端午佳节,一家两匹不过分吧? 不能犯法,又要尽快按死胡记,最好的办法就是短期内大量放货,彻底让它的现银流变成死水。如今不愁销路,明月打算请徐婶子再找个人帮忙,一口气购入五十匹! 返程水路乘坐官船,安全无虞,但靠岸后走陆路,三个人运五十匹货就有些危险了。 况且进到四月后,雨水渐多,阴晴不定……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因此纵然时间紧迫,明月仍抽出一天时间,预备请那位会看天气、懂武艺的识途老马,苏老爷子出山,沿途抄近路护送。 苏老爷子在这一带名头不小,明月一问,就有热心村民帮忙引路,一直送到家门口。 北方很常见的农家院,正门两侧种着高大的柿子树,院内狗子听见陌生人的动静便开始汪汪叫。 有人在里面喊,“谁啊?” 引路老者扬声回道:“我,有客哩!” 说着又扭头对明月等人笑道:“听听,在家。” 过了会儿,苏老爷子便背着手,从大门口探出头来。 他还记得明月这个胆大的小姑娘,笑呵呵招呼她进来吃茶。 明月等人道谢,将骡子拴在门外,又蹭了蹭鞋底的泥巴才进去。 小院打理得十分齐整,另有一棵石榴、几拢菜蔬,边缘冒出红的黄的小野花,正迎风抖动娇嫩的花瓣。靠墙还放着一口大水缸,几杆枪,两个练力气的石墩,一根木桩。 靠近大门的角落里搭着狗窝,一只土黄色的卷尾巴狗子熟练地对着陌生访客狂吠,被老爷子呵斥两句便住了口,干巴巴打个哈欠,伸伸懒腰,甩着尾巴回窝睡觉去了。 苏老爷子颇好客,并不因明月等人是年轻女子而轻慢,叫浑家煮香喷喷的麦仁茶,还从屋里翻出甜丝丝的柿子干与她们吃。 可等明月说明来意后,老爷子就渐渐笑不出,只吧嗒吧嗒抽烟袋,“我年纪大了,如今已做不动了。” 明月看看对方撸起来的袖子,那大胳膊,怕不是比孙三的还结实!上回几个年轻人都跟不上他的健步如飞呢! 老不老的,本就不在年纪。 不禁啼笑皆非道:“您实在说笑了。” 老爷子是个实在人,嘴巴笨,憋了半日只好实话实说。 他年轻时与人保过镖、做过护院、押过货,颇有仗义的好名声,可那是什么好生计不成?卖命罢了! 故而他以身作则,辞了这个行当,想叫儿孙们弃武从文,也学人家读书识字,最好能中个功名、做个官,日日吃皇粮、天天登朝堂,就不用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风里来雨里去了。 明月一颗心凉了半截。 若老爷子嫌钱少,她可以再加,但偏偏是为子孙后代计……实在叫人不好再劝。 明月开始琢磨后招。 当她散漫的视线掠过墙角的枪和石墩时,心头一动,“读书自然是头等要紧的事,既如此,我便不多说了。不知令孙今年几岁?读到哪里了?想必不日便要高中,来日我也厚着脸皮来混杯喜酒吃吃。” 此言一出,苏老爷子便一味地抽烟袋,支吾几声,不言语了。 明月腔子里那颗凉了半截的心又迅速暖了回来。 哎,有门儿! 若果然决心弃武从文,那些个练武的家伙事儿绝不会这般明晃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正房窗内突然钻出来一颗年轻的头颅,约莫十五六岁模样,生得浓眉大眼精神十足,冲苏老爷子嗷嗷叫道:“祖父,让我去吧!” 您老了,我还小啊!这书真的是一天都读不下去了! 老爷子想也不想便吼道:“念你的书去!” 喊话的少年缩缩脖子,到底没缩回去,仍趴在窗台边巴巴儿瞅着,活脱脱一匹被拘束坏了的小马驹子。 祖父不许,他便将渴望的目光投向明月: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明月:“……”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坐牢呢! “爹,”一个长相与苏老爷子有五六分相似的汉子从厢房出来,挠挠头,瓮声瓮气道,“叫他去吧。” 读书自然好,可他们老苏家就不是读书的料啊! 练武苦,咬咬牙就坚持下来了,但读书?不会就是不会!几代人了,认得字加起来能有一箩筐就不错了! 牛不吃水强按头,十六岁的大小子了,再不出门闯荡一番,人都要养废了。 “是啊祖父!”眼见父亲帮着说好话,那小子连忙跟上。 苏老爷子不抽烟了,一张老脸皱皱巴巴,显然正在挣扎。 知子莫若父,儿孙究竟什么成色,他还不清楚么?只是不死心罢了。 明月大致明白苏老爷子心中的顾虑。 如今朝廷不打仗,习武的便无甚用武之地,只好去与人卖命,甚至是种田,可士农工商,岂是说着好玩的? 此刻的苏老爷子便如当初明月遇到的海货贩子一样,自己辛苦一辈子,只不想子孙后代也如自己一般辛苦。 话虽如此,可……读书实在需要天分! 但凡有一点希望,不必苏老爷子催,当爹的就自己撸袖子上了。 半个时辰后,苏小郎满面红光地去院中取枪。 嘿嘿! 难得出门,他有意卖弄武艺,当下抖擞精神,在院子里耍了几个枪花,出如龙、势如电,神俊非凡。 “好!”春枝最擅捧场,带头喝彩,越发叫那苏小郎喜气洋洋,嘴巴都咧到耳后根。 “……在外不可毛躁,更不可随意出手伤人。”苏老爷子不停唠叨着,眼见兴奋过头孙儿已开始左耳进右耳出,他只好无奈转向明月,“他虽不成器,一身功夫却没白瞎,也不吃酒闹事,又会看天。只饭量大些……若不听话时,只管打骂。” 他这一生可谓一事无成,但看人极准,虽仅一面之缘,亦知明月非为非作歹之辈,又是个年轻姑娘,坏亦有限,想必不会祸害了自家初出茅庐的傻孙儿。 到底是亲孙子,老爷子的嘴唇抖了抖,又叹了口气,作揖道,“出门在外,您多担待。”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脸红,新东家也才十七呢…… 明月侧身避开,“该我谢您才是。” 老爷子瞅她一眼,再次重复,“他饭量大,您多担待。” 明月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好。” 正文 40 买马 原本照明月的意思,此次南下无需作陪,双方约定在四月十二前后于码头汇合,由苏小郎护送她们往返固县,以后都按趟算钱。 但苏老爷子坚持让苏小郎这次就护送她们到码头,不要钱,“在外押镖非同小可,若因脾气、做派合不来而内斗,轻则失信,重则丧命。他是个没资历的,如今先跟一趟试试深浅,若可用,自然好;若不可用,仍旧叫他回来读书,也不耽搁您的买卖。” 确实是这么个理儿,明月感慨,“您老思虑周全,就这么办吧。” 唯独旁边的苏小郎一听还可能回来读书,当场便打了个激灵,暗暗发誓一定好生做。 商议已定,苏老爷子便叫摆饭。 自古“穷文富武”,说的便是穷的去读书,好歹一概开销有限,可习武自小打熬筋骨,要药材沐浴、聘请名师教授、实时更换兵器、采买马匹等,又因日日苦练,胃口也大,等闲人家如何吃得住? 故而苏家其实颇具财力,几顿客饭算不得什么,明月便应了。 以前明月只听说过习武之人胃口大,可到底大到何种地步,她想不出来。 现在,不用想了: 苏小郎毫不费力地在她眼皮子底下吃了三斤肉、四个实心大饽饽,喝了两大碗粥!另有鸡子、菜蔬若干。 明月目瞪口呆。 这么一顿,寻常人一日都未必吃得完! 觉察到她目光的苏小郎腼腆一笑,努力放慢速度,然后一口吞下整只鸡子,腮帮子鼓起来老高。 明月:“……” 旁边的七娘和春枝四眼圆睁,下意识抱紧自己的饭碗:不会来抢我的吧? 斜对过的苏老爷子慢悠悠来了句,“他一日二食。” 民间穷苦之家莫说吃肉、吃干,多有清汤寡水一日一餐的,可习武之人如何熬得住?少说也要一日二餐,乃至三餐。 明月:“……能吃是福。” 再看苏小郎他爹,也是一般无二,埋头狂吃,只父子二人便如风卷残云,小山般的干粮肉食迅速消失。 明月深深地望了苏老爷子一眼,难怪之前恁老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再出山。 苏老爷子不语,只吧嗒吧嗒抽烟袋。 吃饱了饭,苏小郎便把嘴一抹,正色道:“出门在外,凡开销等大事,皆由东家您做主。可何时何处起止,姐姐们需得听我的。” 姐姐们……明月忍笑,“好。” 苏小郎不知她因何发笑,挠挠头,也跟着傻乐呵。 真好,可以出门了! 头回出门,苏小郎分外尽心,一双招子恨不得昼夜不歇,又要观天,又要看道,还要留神野兽、歹人。偶然看见野果,不待吩咐便噌噌上树,摘了散与众人。 偏他年岁小,如此上蹿下跳也不觉疲惫,日日精神抖擞。 晚间歇息,树丛里钻出蛇来,苏小郎却不杀,只拿木棍挑飞。 唯恐明月不满,他主动解释道:“万物有灵,原是咱们打扰了,它也不曾害人性命,且放它去吧。” 明月看他的眼中便多了几分赞许。 别说,这几日的饭菜没白花。 这个年岁的少年大多莽撞,为彰显本事不分轻重,他会武艺,却有仁慈之心,属实不易。 这趟没遇见歹人,却遇到一群浑身恶臭的野狗,龇牙咧嘴狂吠不止,带头的癞皮狗尤其凶恶,竟追着她们的骡子跑。 狗通人性,成群的野狗长期磨合后更会演练出“兵法”,比落单的野兽更难缠。 然此番不待明月等人丢石头,苏小郎便翻身下地,迎面上前,一枪挑死头犬。 狗最会欺软怕硬,众野狗立刻俯首帖耳,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呜咽几声一哄而散。 苏小郎收回长/枪,将那头犬的血抹了些在明月等人的骡子腿上,“狗怕恶人,它们闻着自家头领的血便不敢再来了。” 多走几回,狗子们老远便会绕道。 他事事周全,明月三人只管赶路,当真是前所未有之轻松。 转眼到了码头,苏小郎意犹未尽,跃跃欲试想跟着南下,被明月当场驳回。 “商人无信不立,我答应了你祖父只到这里,怎可随意更改?” 苏小郎就蔫哒哒的,搂着枪,低着头拿脚尖蹭地。 他不想回去读书。 明月失笑,去路边食肆买了两只烧鸡、两斤肥羊肉,“你在这里吃了再家去,可还有钱?” 苏小郎身上的沮丧瞬间一扫而空,连连点头,“有呢。” 家人知他食肠宽大,唯恐外人养活不起半道扔了,偷偷塞了好几两。 “你年岁小,且独自在外,不许吃酒,也不要胡乱扎堆凑热闹,更不许嫖/赌。”明月板着脸教训一回。 头一回带比自己更小的出门,她总觉得有点责任在身上,唯恐他学坏了。 况且护卫期间要一同起居,若苏小郎真染上甚么不良癖好,她嫌恶心。 “我不吃酒,怪难吃的。”待听到“嫖赌”二字,苏小郎脸红似血,恨不得将脑袋甩下来,“也不,不……嫖/赌。” 家里人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明月等人便笑。 不喜欢最好。 春枝便道:“不沾就对了,富贵人家我也见过,但凡世代相传的,必修身养性。” 七娘更恐吓道:“沾了必死无疑,没有好下场!” 唬得苏小郎连连点头。 不沾不沾,死也不沾! 稍后船到来,三人登船,苏小郎在岸边奋力挥手,喊得撕心裂肺,“姐姐,四月十二前后你记得来啊!” 我真的不想被关在家里读书了! 一行人于三月二十八傍晚抵达杭州,时间紧迫,明月先去水司衙门包船,后直接由水门入城返家。 春暖花开,隔壁小花园的蔷薇正怒放,沿着墙头爬了满园,呼吸间皆是暖融融的甜香。 有一枝瀑布般低垂,上面缀满花朵,熏风轻抚,似水波绵延起伏,明月忍不住伸手轻触,指尖都染了芬芳。 隔壁谢夫人听见动静,过来敲门,“前几日扬州来人往你家送信,你不在,也不晓得你何时归来,便委托我代收,另有几样土仪,俱在此处。” 扬州?常夫人! 明月马上就想起来上一回对方说过的,他们夫妻已经返回京城,除非杨老爷高中进士,否则只怕不得归来…… 可现在,扬州有人来信了! 杨老爷中了,中进士了! 明月眼前一亮,立刻接过信揣入怀中,“多谢多谢。” 至于装土仪的箱子,另有七娘和春枝去抬。 谢夫人却不急着走,立在花荫底下,貌似不经意地问:“扬州那位是亲戚?” 听说是新科进士杨老爷家的下人,她回去就查了本科进士名录,乖乖,新科进士二甲第三名! 她男人二十余载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跻身三甲同进士,如今也做到七品小官儿……这可是二甲进士啊!来日又会是几品? 明月如何看不出她的转变?既骄傲,又不愿太过张扬,以免有狐假虎威之嫌,便随意敷衍几句。 得知她有个二甲进士的亲友,谢夫人待她更不同,自然不会着恼,还委婉提醒,“返乡祭祖没几个月绝走不脱,外子便管着多地船只往来,你若往扬州回信,只管开口……” 进士返乡除了告慰祖先之外,也少不了接受当地官员、族人的礼遇,迎来送往多着呢! 若有家贫的,还会借助种种途径筹集银两,以备来日选官打点之用。故而但凡新科进士返乡,假期少则两月,多则一年,明月完全赶得上回信。 明月还真不知道这些,真心道谢,忽生感慨: 文人地位之高,超乎想象,之前谢夫人对自家丈夫的职位藏着掖着不说,如今见她与进士有往来,竟主动提…… 谢夫人笑,“都是邻居,不值甚么。” 说到船,明月倒想起来另一件事,“夫人久居本地,可知时下买船要多少银子?” 一次包船就十五两,一年下来少说七、八次,不是小数目呢。 谢夫人巴不得有往来之处,当即滔滔不绝道:“自家用的柳叶细舟,寻常木料几两可得;可做一家之用的乌篷船略贵些,船篷需涂防水桐油,并各样家事置办齐备,十几两尽够了;若是大船,如二层及以上的货船、画舫之流,少则几百两,多则几千;另有贵重檀木搭建房室的,可以船为家者,几万也不足为奇。” 见明月心动,谢夫人细说关窍,“其实你我这样人家,买船不算什么,日常保养便罢了。难的是远行的艄公,要信得过,又要识途,又要熟知沿途官民,免得被坑害……明老板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家业,依我说,还是自己养一个的好,一来随传随到,二来捏着身契,也不怕他们在外乱说。明老板可有人选了?” 明月一怔,她还真就忽略了最重要的艄公! 确实,大江大河的水面看似平静,实则多有暗流,生手根本应付不了。况且水路一走十数日,万一艄公心怀鬼胎,半路茫茫水域做要挟时,却往何处逃命? “若养一个该多少银两呢?” 谢夫人想了一回,“若一辈子买断,便如其他小管事是一样的,多少随心罢了。眼下雇人呢,在本地是一个价,有手有脚便撑得;往外去又是一个价,若不包吃住,一个月少说得十两上下。” 经验丰富的远途艄公要会看水文天象,提前判断气候和水流,关乎人命,甚是难得。 十两!明月咋舌,这还不算日常船只保养呢,跟包船也没什么分别了。 不过若是大宗买卖,月内频繁往返,用自己的船就比包船合算多了。 待明月与谢夫人道别,七娘已和春枝将屋子打扫了一遍,院内水井也捞出表面飘落的枯枝败叶并各色杂物,打了几桶预备擦地。 七娘抹把汗,看着日益亮堂的屋子心生欢喜。虽同在杭州,可有了固定住所后的心情远非寄居客栈可比,真是说不出的踏实。 春枝翻出一只粗陶大瓶,清洗后注满井水,去墙边剪了一枝垂到地的蔷薇来插瓶。 灰褐色的粗陶瓶衬得蔷薇花愈发红香娇艳,底下的叶片亦浓翠欲滴,果然不凡,引得明月赞了一回。 三人略作歇息,门外传来叫卖声,七娘和春枝拉着手出门采买,明月便开始拆信。 见她如今连字都会写,常夫人惊喜非常,十分勉励,并细说注意事项,还送了数本字帖和十几刀纸来,又有适合初学者的笔墨砚若干,铺桌的羊毛毡一卷,大青石镇纸一对,笔架、笔洗、笔筒等,顷刻间凑齐一套。 另有一本杂记、一本讲前朝和本朝的史书、一本《诗经》,都很实用。 剩下的就是各色京城干果,另有几样适合小姑娘的头花等,鲜妍可爱。 箱子底下还有一个小盒子,明月打开一瞧,却是一溜儿十枚小小蜡丸,上头还有一张字条,“登船前衔一枚,即刻起效。” 明月见了,鼻头登时一酸。 分别多日,她还记得自己晕船。 不过如今她已习惯了,且用不到,便照原样包好,小心地珍藏到高处。 常夫人之夫杨毅高中二甲第三名,先回扬州祭祖,秋天之前便要回京,等待派官。 二甲前茅的世家子等闲不会外派,留京几乎是铁板钉钉,明月既替他们高兴,又惋惜轻易不得再见。 可转念一想,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等日后她再攒攒钱,也往京城走一遭,见识见识天子脚下的繁华! 明月将常夫人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直到几乎能背诵出来,才恋恋不舍地收起,又想回礼。 杨老爷回扬州办正事,必然忙碌非常,且与自己未曾蒙面,还是不要去打扰了,只托人送信、回礼即可。 “东家,有新鲜的樱桃、桑葚和杨梅,”七娘和春枝提着小篮子回来,兴冲冲道,“樱桃和桑葚吃过,这新鲜杨梅我还是头回见,那卖货的使我俩尝了,竟很酸甜可口。” 南面稀奇古怪的瓜果忒多,她都看花眼了。 艳红的樱珠晶莹剔透,深紫色的桑葚憨态可掬,另有一样毛茸茸刺猬似的小圆球,却是杨梅。 “那货郎说杨梅吃多了倒牙,一次不许吃太多呢。”七娘才尝了桑葚,一说话便露出被染得黢黑黝紫的舌头和牙齿,明月扑哧笑出声。 春枝过来瞧,也跟着笑,七娘却也撑不住,指着她同样染色的唇齿前仰后合道:“你还有脸说我……” 三个人笑作一团。 水果都是才从枝头摘下来的,新鲜得很,略拿井水冲一冲浮尘即可。至于里头的小虫子?嗨,吃鲜果长大的,干净着呢,怕甚么! 春枝最富情趣,又将水果都摆在白瓷盘子里,叫七娘在蔷薇花最盛之处支起一张小桌,桌边摆上大躺椅、小茶炉,嗅着花香慢慢享用。 三种水果之中,樱桃滋味最淡,杨梅最浓,明月便先吃樱桃,再尝桑葚,最后品杨梅。 水灵灵的果肉入口,汁水刺破果皮四溢,在口腔内流淌成河,酸甜可口的果味便似浪潮一层层叠了起来。耳畔传来墙外的潺潺流水声、屋后翠竹枝叶抖动的飒飒声,明月惬意地闭上眼,整个人都好似空中云朵,飘飘荡荡。 安顿下来的当晚,明月做噩梦了。 她梦到自己又身处大牢,潮湿发霉的麦秆铺盖下满是黑漆漆的翻滚的恶意,黑水般绵延不绝。被惊醒时她满头冷汗,嘴里似乎还泛着令人作呕的死老鼠味。 明月干呕了几声。 多奇怪呀,刚结束的那几天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过去了,反而甩不开。 明月深知这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始终无法倾泻干净的愤怒和憋闷: 胡记固然可恶,但更可恨的却是那些卖弄权柄酷吏! 何等该死! 接下来的一整天,明月都毫无食欲。 春枝敏锐得发现了她的异常,因为七娘前几日睡得也不好。 当晚,春枝来到明月的卧房,坐在她的床头,拉着她的手说:“睡吧。” 明月有点不好意思,这种近乎陌生的体贴使她无措,莫名羞耻,羞耻于自己竟然需要别人的呵护。 我可是你的东家啊! 但她的内心深处又有些贪恋,难以拒绝。 春枝学着赵太太安抚马家的少爷小姐那样,笨拙却温柔地一下下拍打着她的脊背,轻声哼着听过的小曲儿,“睡吧,睡吧……” 明月的眼睛渐渐干涩,眼皮一点点变沉,终于等到无边的睡意再次降临。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意志逐渐沉沦。 半梦半醒间,她喃喃道:“胡记一定要死。” 至于以关鹏为首的酷吏,也别想逃。 她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的,原来并没有。 一夜无梦。 明月睡得很沉,次日醒来时,春枝早已不在房中。 院子里似乎有低低的说话声,明月穿戴好出去一看,春枝正与七娘和面。 “醒啦?”春枝仔细看她的面色,见双眸清明,并无血丝,遂放下心来,“晌午煎肉饼吃!” 明月去井边打水洗漱,“怎不去外头买着吃?怪累的。” 三人的日常开销都是走公账的。 “既有了自己的屋子,怎好顿顿吃外头的,”七娘正色道,“家里也得有些烟火气才是,不然灶王爷要怪罪的。” “早上不及弄,可以在外头吃。”春枝笑道。难得明月睡个好觉,她们两个都怕把她吵醒了,故而未曾开火。 正说话,隔壁租房的女人芳星做了饭,送走上工的男人和上学的儿子,带着女儿来拜访。 “昨儿晚上就听见你们回来了,想着一路奔波,难免劳累,不便打扰。你们才回,只怕家里东西不全,我新蒸了玫瑰糕,可做早点。” 她说完,身边十岁的小姑娘便将篮子放到院中石桌上,“我跟娘亲手选的花瓣,酿得玫瑰酱,姐姐们尝尝吧。” “这孩子一双手生得真好,白嫩细长,跟剥了壳的春笋似的。”明月细瞧她,对芳星赞道。 丝绸商人的手已极细腻,而绣娘之手要摆弄蚕丝,自然更胜一筹,芳星母女亦颇自得。 明月十分道谢,打开食盒一瞧,若叶色一只浅盘内安静摆着十来块粉糯糕点,都捏成花朵样式,花心处还窝着一汪紫红色玫瑰酱,香喷喷的,引得春枝和七娘都啧啧称奇。 明月不由赞道:“你们娘儿俩做的营生雅致,吃的也风雅,这样俊一盘糕,我都不舍得下嘴了。” 芳星抿嘴儿,笑得温婉,“您过奖了。” 明月也确实饿了,便捻起一块来吃,果然满口生香,叫七娘和春枝也吃,“好浓郁的玫瑰酱,比我前儿尝过的玫瑰渴水更香甜些。” “自己熬的,旁的不敢说,只一样真材实料罢了。您若喜欢,我送您一罐子就是,不值甚么。”芳星笑道。 “那敢情好,赶明儿我给你们弄点北边的松子吃。”芳星是个斯文人,做的花糕也小巧,明月两口吃完,掏出帕子擦手,“说到营生,你那边可有做好的苏绣?” 薛掌柜固然好,可她是个二道贩子,自己从她手里买,就是三道贩子,层层加价,利润便低。若能直接拿一手货,又省事,利润又厚。 芳星扯了扯帕子,有点不好意思,“不瞒您说,今儿我过来,原也存了这个心……” 最初她并不知这位小房东是做什么的,也就是上个月和隔壁的谢夫人无意中说了几句,顿时如获至宝。 自己做绣活儿就是为卖钱,如今女儿也渐渐能独当一面,做些小件,总要找销路的,既然身边就有商贩,何必舍近求远呢? 两人一拍即合,稍后芳星果然取了两卷来,“做这个极费事,若不够,我还有几个认识的同乡。” 一副白底湖丝上寥寥数针勾勒出江南朦胧烟雨,又有小桥流水、垂柳归燕,极富意境,可做插屏。 另一幅却小些,只好做挂画。 明月本人很喜欢,奈何确实少了些。 “这副山水的我要了,最好能再有一副与之相配的,做一对。”她略一沉吟,将需要的详细尺寸都说了,“你若有可靠的人,只管叫她们送来,但是要快,过了明日就不收了。只要合适,我立马给银子。” 因少经一遍手,一副就比从薛掌柜那边拿货省了好几两。积少成多,也不是小数目了。 与芳星交割完毕,明月先去进货,与薛掌柜一番寒暄自不必说,傍晚又往城外绣姑处问候,说起要请徐婶子帮忙。 如今徐婶子正缺钱,听说要两个人,立刻来了精神,“这好办,叫我女儿也去!” 走一趟不光替家中省下吃喝,还有数两白银进账,当真美差。 晚间明月细细写了回信,天亮后又上街置办回礼。 因常夫人在信中言明,“君子之交淡如水,纸上寄情便很好,无需破费。” 明月此番便不送布匹,选了些农户自己晾晒的肥嫩笋干、沿海渔民贩卖的干瑶柱、贝肉等,送与常夫人煲汤,另有几盏精巧花灯,略解思乡之情。 将礼物装箱后,明月并未找谢夫人,又如上回那般花钱托人送至扬州杨府。 人情债最难还,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还是不要欠人情的好。 如今明月满心满眼都是彻底弄死胡记,便不与绣姑、薛掌柜等人过多寒暄,四月初二便启程了。 算起来,这是明月第一次从杭州包船走,似乎老天也有心“缓和”这份陌生,登船时竟遇到了熟人: 查处贩私盐的郭老板,促成明月买房的转运司将领。 一开始明月并未认出,只隐隐觉得那位带头查验行囊的青年军士身形有些眼熟,下意识多看了眼。 不曾想对方也觉得她眼熟,也多看一眼。 明月心中古怪渐生,正疑惑间,忽听到一声熟悉的笑,那夜的经历立刻跑马灯般在她脑海中过了一遍。 徐婶子比明月先一步认出对方,见他按着刀柄,慢慢带人踱过来,马上将女儿挡在身后,结结巴巴道:“差爷,我,我这回做的可是正经买卖啊!” 那将领的目光在五颗人头和五十匹布上飞快地扫了遍,又笑了声。是那种“我知道你们在钻空子”的了然的笑。 他点点头,视线定格在明月脸上,啧了声,“又见面了。” 当晚太黑,他又忙着“挣钱”,未曾细看,只是模糊地知道对方年岁不大,今日一看,竟出奇的小。 自从前年调来此处,他日日巡查,对这一带经常出入的大商小贩烂熟于心,徐婶子和她女儿是甚么成色亦一清二楚,再看另外两个不认识的,立在这小姑娘两侧,隐隐以她为主的样子…… 不到二十岁的样子,却能在一口气拿出七百两后还有余力贩货…… “屋子住得还好?”他慢悠悠道。 你还怪热心的,该不会……想抢我宅子吧?!我可是去衙门正经办了房契的! 明月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试探着说:“还未得空正式谢过……” “是你的就是你的。”他若想要房子,多的是人孝敬,当下一摆手,又别有深意道,“我守规矩,自然也希望所有人都守规矩。” 姓郭的不守规矩,他就用不守规矩的法儿惩治,如今一家子都被撵回老家。别的商人守规矩,那么他也按照律法办事,绝不刁难。 言外之意,你最好也别被我抓到大把柄。 他不发话放行,船夫就不敢动,他身后跟着的兵士也不走,就这么杵着。 明月亲眼见识过他的残暴,心中打鼓,委婉催促,“合伙做些小买卖,烦请大人通融。” 那人似乎很喜欢笑,但多是那种笑意不达眼底的,敷衍的假笑。 丑话说完了,他抬抬手,船夫如蒙大赦,将船桨用力一推,乌篷船便晃悠悠向江心荡开。 明月不自觉松了口气,待船划出去几丈后,忍不住又回头看,却见那厮一脚踩在码头木桩上,身体前倾,脸上挂着一种名为“别叫我逮着”的假笑看着她。 “那人是谁?”明月皱了皱眉。 被人盯上的感觉实在不好。 雇人运货一事由来已久,属于朝廷默许的灰色地带,但若真有人丧心病狂想抓……她觉得对方不是不想抓,而是觉得自己这条鱼太小了,不屑于吃。 五十匹布,进价不过几百两,即便吹毛求疵要上税,逢十取一,也才几十两而已。即便衙门追究,略花一点银子便可代罚,实在无甚油水。 “卞慈,别看年青,已是六品的转运司判官了。”徐婶子心有余悸道。 判官,总管转运司庶务,兼督察属吏,查处各大码头私贩货物乃分内职责。 “六品?”明月惊讶道,“他看去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竟已官居六品?” 县太爷才七品呢! 徐婶子胡乱抹把汗,“吓人吧?” 她就是个平头老百姓,人家究竟怎么上来的,她一概不知,只记住惹不得就是了。 正文 41 盟友? 似乎那艄公也怕这些人惹出祸事来牵连到他,一路上船划得飞快,四月十一就到了。 “看,东家,是苏小郎!”七娘眼尖,指着岸上的细长一条人影喊道,又用力朝他挥手,“哎,苏小郎!我们到了!” 明月抬头望去,果是苏小郎。 那小子听得这一声,便似得了指令的猎犬般,嗖一下跳起来,提枪便往码头上跑。稍后船只靠岸,他又帮着卸货。 他年轻体壮,一身牛劲儿没处使,五十匹布没一会儿就搬完。又颠颠儿跑去帮着领骡子,重新装货。 明月全程没怎么沾手,笑道:“你来得倒早。” 苏小郎摸摸鼻子,“祖父逼我念书呢,我就偷溜出来,前儿夜里就到了。” 以前不知道外面的好,在家里憋着也就憋着了,可出来过一趟之后,苏小郎便如那没了笼头的马,彻底拴不住了。 春枝爬上骡子,闻言笑道:“那可不巧了,东家也逼我们念书呢。” “啊?”苏小郎听了,如丧考妣,难以置信道,“做买卖还得念书啊?” 是我吃得多的报应吗?怎么哪儿哪儿都躲不掉! “不念书怎么成?”数十日不见,明月好生安抚了撒娇的大青骡,“不识字、不会写,来日被骗着签了卖身契还帮人家数钱呢!” 一行人说说笑笑上路,苏小郎按照约定带着她们抄近道,全程坐卧起止皆由他说了算。 其中有几段压根儿不算正经路,一侧紧挨着斜壁土坡,另一侧便是几丈高的悬崖、深坑,皆是高低起伏的羊肠小道,但凡一头有人走了,迎面而来的便要退回去。 此等小路,莫说胡记等大店铺的马车走不得,便是体格硕大些的健马都有失足之嫌。 还得是骡子。 可确实近,往日一天半的路程,如今不到一日便可走过,中间又有山洞和凸出的石壁可以遮挡风雨,倒也熬得过。 如此有惊无险,明月等人四月十四中午便到固县。 众人仍住在王家酒楼,明月先亲自去马王等四家大客家送货,次日又找英秀,定下“赏新宴”的日子。 一见面,英秀就说了两个大消息: 当初的刑房典吏关鹏被撤;胡掌柜卧病在床,小胡掌柜威信不足,下头人心浮动,买卖更差了。 “你不知道,当初你与胡记的官司闹得沸沸扬扬,过去一个月内城中都传开了,如今胡记的人出门都低头走!”英秀幸灾乐祸道,“好些人都想见见你,看看将本地老字号按在地上打的年轻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是很乐意见到那几家所谓老字号布庄吃瘪的。 明月失笑,还真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看吧看吧,来的人越多越好。 次日赏新宴,果然人头不少。 原本众人只想看热闹,可明月的货实在好,为人又爽快热情,不似胡记、李记等一味催着买货,而是穿插着讲沿途见闻、各种布料的由来和典故,再根据每个人的特征筛选合适的花纹颜色乃至衣裳款式。 从外头的披风,到女子贴身的小衣,甚至什么场合、什么天气该做何种搭配都帮忙想好了,女人特有的烦恼、不便俱考虑在内,众人完全不用过脑子,只需要美滋滋的站着、看着,点头、摇头,然后数银子交上去就好。 如此卖了两趟后,胡记之萧条自不必说,如今已进六月,等明月下次再回,瞄准的便是中秋大节,李记的人先坐不住了,主动跑来递帖子,说想见个面,聊一聊。 胡记与明月的纠葛虽从未过明路,但出来混的,哪个也不傻,一通打听下来,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李记汲取胡记的前车之鉴,放弃黑影里使绊子,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明老板往返奔波,如此勤恳,着实叫人敬佩。不过这风里来雨里去,长年累月的,便是铁打的身子骨也吃不消啊,不如你将货卖与我家,咱们码头上交割,各跑一半,所赚亦五五开,彼此都受益,如何?” 算盘多响啊,明月只是笑,却不说话。 一旁的春枝便替她开腔,“李掌柜莫拿我们做耍子,说甚么各一半、五五开的话,别的不说,单路上吧,自杭州各处往来提货至应天府码头,少说十多日水程,上岸后却只几天!” 哼,这些五十来岁的老男人真是可恶,打从骨子里便看不起女人,明着打不过,又舍不得好处,明明是他求我们东家,却要摆出这副施舍的样儿来,给谁看呢?! 呸! “哎,话不好这样讲,”李掌柜向后一撇头,笑道,“水程固然远,可你们都是坐官府的船吧?上去只管歇着,劳累亦有限。后半程陆路就不同了,你们自己跑过许多回,如今也多了护卫,其中艰辛不必多言。” 说的是门外站着的苏小郎。 这倒是实话。 春枝隐晦地看了明月一眼。 明月不紧不慢倒了两杯茶,一杯给春枝润喉,另一杯自己慢慢吃了,“您是长辈,考虑自然周全,只是听来听去,却没听到于我有甚么好处。我自己跑,累归累,可赚到都是自己的,跟您搭伙,别的好处没到手,先劈出五成利?” 听听,这是人话?这是要下套,哄着自己给他当南面驻扎的运货伙计呢! 自古商人无利不起早,没好处的事儿谁干呐! 李掌柜早便料到她会这么说,“敢问明老板,如今您的货卖往几家呢?” 不等明月开口,他便比出几根手指,胸有成竹道:“最多不过这些吧?都是大客不假,然终究销路有限。我们李记便不同了,世代经营,固县县城自不必说,辖下五乡、三镇、数十村,都可以通铺开去。莫小瞧下头的村镇,亦不乏土财主哩,您自己算,有多少买家? 您只管送,只要货好,多少我都接,就算一时压货,我也能派伙计下去走街串巷,往那偏远乡镇上一尺一尺零卖出去,赔了赚了都算我的,压货也压不到您头上,如何? 虽说利薄了,销量少说能翻一番!且不必日日往返奔波,静享安乐不好吗?” 明月瞥他一眼,“翻一番、五成利,同我如今做的有何分别?” 五乡、三镇、数十村,野心不小啊!你们倒是能铺开卖货了,我呢?岂不为你做嫁衣! “比方,打个比方么!”见她不上当,李掌柜呵呵笑道,“一番是最少的,两番也未必不成。况且明老板,咱们行家不说假话,您进货越多,拿价也越低呀,砍下来的那块是您的本事,我绝不过问,都归您,怎么样,够有诚意了吧?” 明月皮笑肉不笑,“既谈多少是我的本事,本来就该是我的,李掌柜还想叫我拿着自己应当应分的东西对谁感恩戴德不成?” 别想在我跟前颠倒黑白。 嘶,这丫头,还真不好糊弄,李掌柜呵呵干笑几声。 一时说完,两人都在脑中飞快盘算利弊,谁也没有急着开口,但室内气氛却明显焦灼起来,仿佛连大铜鉴内的冰块都化得更快了似的。 像马王两家这种级别的,算固县一等富豪,算上自家上下使用和四处打点送礼的,一年消耗布匹一百二十匹左右,两家差不多就有二百四十匹。其中明月不做的素色缎子近四成,那么过手的花色丝绸就是六成多,一百五六。 剩下的小赵太太等二等富户,乃至英秀等散客,每家平均一年也能有个十来匹,零零散散加起来,小二百匹。 现在明月等人的行程基本是固定的,只要天气合适,皆是北上十日包船的水路,四天的陆路,再在城中逗留三四日;返程空手,大多会坐大型客船,再加五日,四十二天左右便可往返一趟。 三百六十五日,过年大歇二十日,一年少说能跑八次。若赶时间,南下时也包船,甚至能跑到九次。 每次带货五十匹,一年就是四百多匹,照现有的顾客消耗,必然压货。 这是明月最担心的。 她没有店铺,一旦压货就很麻烦,若要硬销,势必会被拖住脚步,这么一来,她最具优势的“快”将荡然无存。 单次四十匹么,倒是能卖完,可这么一来,单次成本升高,客人挑选余地缩减,还不如压货。 如何以最小的代价谋取最大的利益和前景? 明月悄然吐了口气,盯着大铜鉴内的冰坨上袅袅散开的白色凉气出神。 银子,我想要更多的银子。 随着买卖铺开,她的野心也渐渐膨胀。 最初逃家时,她只想得一处栖身之所,再有一点小钱傍身,不必时刻担心被人卖。 可外面的世界太精彩,外面的好东西也太多,那西湖上彻夜不息的笙歌曼舞、雕梁画栋的画舫、琳琅满目的舶来品、山间湖边的庄园……都需要金山银山来堆砌。 人会本能地渴望美好的事物,她渴望,就会想方设法地得到。 日头影儿一点点倾斜、拉长,墙角小泥炉里的茶水都烧干了一回,又添了新的。 酒楼的伙计估摸着时辰,也进来换了一回冰,又悄然退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月放下手中喝干的茶杯,“合作可以,但有些事得提前掰扯清楚。” 李掌柜面上泛起笑意,亲自起身为她斟茶,“丑话说在前头嘛,我懂,明老板但说无妨。” 做买卖得沉得住气,谁撑不住先开口,谁就输了三分。 “头一个,固县成气候的大布庄只胡、刘、李三家,如今胡记已死,是我一手弄死的,刘记主攻皮毛和棉麻,兼卖中下等的便宜缎子,基本不会与你我起冲突。”明月直直地看着他,“说白了,如今您之所以会找我搭伙,全是托我的福,您捡了大便宜。” 话糙理不糙,可这话……未免太糙了些。 被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姑娘这么当众点出来,李掌柜脸上的笑险些维持不下去。 本以为对方是急躁冒进,没成想是以攻代守…… 他清清嗓子,含糊道:“也不好这样讲,毕竟不是我叫两位斗的。” 你们非要打,我还能拦着?我老实不掺和,难不成还有错了? 他甚至觉得,当初自己没跟胡记狼狈为奸祸害小姑娘,已经算厚道了。 “说那些没用,”明月才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您只说是不是。” 之前你为什么不动手? 是厚道吗? 快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都是做买卖的,谁不知道谁呀,分明是你想等着我和胡记斗得两败俱伤,然后安心坐享其成! 占便宜不可避免,但你占了便宜还卖乖就不行! 李掌柜这会儿才发现这个姑娘这么犟,摆明了自己不认就不往下谈了。 如今的年轻人如此狂傲的么,对老前辈没有半分敬重,还讲不讲江湖规矩了? 当初胡掌柜在的时候,哪怕彼此心照不宣,大家也会维持表面平和,绕几个弯子、说几句骚话,就没有这样上桌撕破脸的! 李掌柜有点儿想掀桌子,可到底舍不得近在咫尺的肥肉。 他张了张嘴,觉得口干舌燥,不必歪头都能觉察到身边管事的凝视,不由有点羞恼,“姑且算吧。” 话一出口,李掌柜和大管事都觉得不妙。 虽说无奸不商,可买卖若想长久就得讲信誉,如今认下这一遭,后面就不占理儿了。 “不是算是,”事关利润分配,明月必须死咬着不放,“就是。” 李掌柜被她盯得头皮发麻,眼神下意识躲避,“你说是就是吧。” 唯恐明月再较真儿,吃了口茶忙又调笑道:“小姑娘家家的,这么斤斤计较可不好。” 话一出口,七娘和春枝都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究竟哪里怪,她们又一时说不上来。 不过没关系,明月心知肚明。 瞧瞧,这类人的老手段了,你说情理,他们喊道义;而等你讲道义时,他们却开始拿着所谓的“情理”胡搅蛮缠,还偏要打着“我是前辈,我为你好”“开个玩笑”的幌子。 “我说是就是?那我说想一九开,我九你一,也是了?”事到如今,图穷匕见,也不必敬称了。明月冷笑一声,懒洋洋掀起眼帘瞅他,“李掌柜,莫将我做生瓜耍子,之前胡记也是这么瞧不起我的。” 现在呢?招牌都碎了! 我不欠你什么,你也别妄想拿什么狗屁资历压我。 乱拳打死老师傅,李掌柜这次是真笑不出了。 突然之间,他真正意识到了明月的难缠,也彻底抛却侥幸,知道胡记输的不冤。 来的路上他还在想,胡记好歹也是几代人的老字号了,就这么输给一个野丫头,未必没有天公不作美之故。 年轻姑娘么,面皮儿薄,就算打从娘胎里就开始学做买卖,如今能有多少经验、资历? 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个姑娘,分明是头软硬不吃的狼。 一头野心勃勃,浑身竖起尖刺的年轻母狼,随时随地准备出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娘们儿身上有股疯劲儿。 不怕人狠,因为狠人的行为是可以猜测、推断的。 但唯独怕疯,因为疯子是无法掌控、难以常理揣度的。 李掌柜终于正襟危坐起来,像对待与自己同龄的对手一样郑重道:“一时口快,我的不是,明老板莫怪。” 此言一出,谈判桌上攻守异势。 同来的李记管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而七娘和春枝也终于意识到方才的不适源自何处: 方才对方貌似低头,可语气很不正经,不像平等地谈生意,反而更像,对,更像是长辈和胜者高高在上的纵容和施舍,甚至带着几分男人对女人恶意的审视,显得她们多么胡搅蛮缠、低人一等一般。 两相对比,纵然现在的语气不如先前柔和,却更令人舒适,因为里面多了一份真心实意的尊重。 这么想着,七娘和春枝都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哼,不能给你们看不起! 都是两条胳膊一个头,了不起就拼命,谁比谁差?! 口快?确实是口快,因为快,所以顺口把真心话说出来了吧! 明月在心中嗤笑,口中却道:“好,您说了您想的,那么现在,该我了。 头一个,若搭伙,我要求每年供货不少于一千三百匹,具体进什么货,可以商议着来。方才您也算过,算翻了一番半,不算过分,再低我不如自己做。” 年均一千三百匹的吞吐量放在杭州都不算少了,每匹进价至少能压低半两甚至更多,光因数量带来的进货差价,每年她就能额外多六七百两的进账。 “另外,一应税款皆由李记承担。” 这个数目已经完全没办法靠小聪明避税,更何况那卞慈还虎视眈眈等着自己犯错,必须老老实实走正道。 但这么一来,利润先就少了一成,明月拒绝承担。 李掌柜想了一回,侧脸跟管事的飞快交谈,后者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盘得发亮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拨弄一回,低声对李掌柜说了几句。 李掌柜摇摇头,伸出两根指头在算盘上动了两颗珠子。 二人交换下眼神,李掌柜咬牙点头,“可以,应该的。” 一千三百匹不是个小数目,但谁让自己一开始就把牛皮吹出去了呢?不过胡记已死,若真把伙计们撒出去,下到外间村镇去卖,也剩不下多少。 “第二,”明月竖起第二根指头,“如今的几家大客都是我自己一点点啃下来的,她们认的是我这个人,李记接手,算捡便宜,这是一份人情。再算上之前胡记的事,两份人情……所谓搭伙,呵,说的好听叫搭伙,实则是我替你贩货,你们原有的进货渠道我不管,大可以一边自己进货,一边卖我的,近乎白赚,利润五五开谈都不要谈,我只接受二八,我八,你二。” 眼下是你求我,而非我求你,别指望我让步。 “不可能!”不必李掌柜反对,他身边同行的大管事先一步跳脚。 “那就没得谈。”明月斩钉截铁,起身喝干杯中茶水,啪地放下,“七娘,春枝,我们走。” 七娘和春枝素来唯明月马首是瞻,风一般卷起来,说走就走,压根儿没给李掌柜和大管事反应的机会。等他们回过神,三人连带苏小郎早噔噔噔下楼去了! 李掌柜:“……” 人呢? 走了?! 他嗖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快步追出去,扒着栏杆朝下喊,“明老板,明老板,还有得商议啊!” 楼下食客们纷纷仰头看热闹,而明月三人头都没回,只苏小郎扭脸,警惕地瞪了他一眼。 李掌柜都顾不得丢脸了,彻底傻眼。 现在年轻人这么刚性儿的么?一言不合就不谈了? 这算哪门子做买卖! 买卖买卖,合该你来我往反复磨合才对! 你我非彼此肚子里的蛔虫,不磨合怎知底价! “掌柜的,”大管事皱眉,“姓明的分明是要拿捏咱们。” 李掌柜心下烦躁,“废话。” 我看不出么? 一年之内,除了春节便数中秋走货最大,她明摆着要借机亮拳头! “哼!”李掌柜愤愤地往栏杆上锤了一把,“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别以为只你有后手。 与此同时,七娘也在骡车上问明月,“东家,咱们真走啊?” 姓李的确实不是好鸟,可若真能搭伙,轻省不少不说,每年还能多赚不少银子呢。 “五分真五分假吧,”明月向后靠在车壁上,伸手挑起车帘,往酒楼方向扫了眼,“姓李的老奸巨猾,且非良善之辈,明摆着捡便宜来了,此类人最好得寸进尺,若轻易应下,咱们便落了下乘,他必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春枝沉默片刻,迟疑道:“我在固县多年,李掌柜的为人也有所耳闻,此人颇好面子,倘或一时逼急了……不过就算他翻脸也没什么,大风大浪咱们也不是没经过,便如之前那般卖货也不差。” “这个倒不必担心,哪有商人不爱财的呢?”明月大笑,“即便没有李记,不是还有个刘记么?” 李掌柜决不会轻易放弃的。 细细想来,与人搭伙确实好处多多,一来可以多获益,二来么,也有人分担来自胡家的怨恨。 毕竟断人财如杀人父母,而自己之前的反击跟杀了胡掌柜也不差什么,小胡掌柜不过二十来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未必不会因一时冲动做出激愤之举…… 想到这里,明月又往酒楼方向望了眼。 李掌柜呀李掌柜,天下没有白拣的便宜,想分一杯羹?风险也要同担! 正文 42 掌控 既然决定要晾一晾李掌柜,明月等人次日便南下了,一路上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只是期间苏小郎却几次三番看着明月,欲言又止,与往日的活泼天差地别。 “有话就说,”傍晚休息时,明月拿小石子往他屁股上丢了一记,“等人问呐?” 苏小郎正蹲在地上捡柴,挨了一下后单手捂着屁股站起来,“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我了?” 他都听明白了,东家想跟李记搭伙,若成了,就只走水路,不大用护卫了。 明月斜眼瞅他,戏谑道:“怎么,怕回去念书?” 苏小郎嘿嘿几声,摸摸鼻子,亮闪闪的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雀跃,“不全是。” 这年月,找个可心的活计不容易。明月等人都很好,更兼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同她们在外闯荡可比憋在家里有趣得多了! 明月笑了一场,觉得也该跟春枝和七娘透个底,“除了蜀绣,日后我会逐渐减少从薛掌柜那里拿货。” 七娘和春枝对视一眼,这是怎么了? “别多想,没闹别扭。”明月向来很擅长猜测他人心思,第一时间掐灭不良萌芽,“薛掌柜虽好,毕竟也要赚钱,以往我走货少,等闲织坊不理会,只好从二道贩子手里拿货。可若真能与李记搭伙,走货量骤升,想必许多织坊便不会再将我拒之门外……” 只要能跟源头织坊搭上线,非但可以进一步降低成本,甚至还能自己定制花纹、颜色,好处多着呢! 假以时日,她未必不能与薛掌柜平起平坐。 七娘和春枝恍然大悟,苏小郎却似懂非懂,“我呢我呢?” 我也不会织布呀! 不待明月开口,春枝便主动替他解惑,“固县有胡记那样的王八羔子,江南就没有不成?若要找到合适的源头,也非易事,也许要三两个月,也许要三两年,门道多着呢!我与七娘可留在杭州,暂时仍从薛掌柜那里拿货,自与北面交割,稳住局面,说不得要辛苦东家四处奔走。人生地不熟的,单枪匹马如何使得?” 春枝一边说,七娘一边点头,“就是这般!” 她口才不佳,纵然心里头明白,嘴里却像含着个秤砣,又像吞了满口碎茶叶,怎么都拧不成一股说出来。 这下苏小郎懂了,才要说话,却听明月道:“不过这么一来,你可不能再如之前那般月月家去了,需得问过你爹娘、祖父才好。” 若一切顺利,明月将有很长一段时间泡在各地,作为护卫的苏小郎势必也要寸步不离。 年轻人总是满腔热忱,巴不得在外作一番大事业,至于思乡之情?还不到年纪呢。 “姐姐们也没大我几岁,”苏小郎不服气,“我便是离不得家的乳燕不成?” 明月也希望苏小郎跟着。 他家风清正,人也年轻纯粹,尚未来得及沾染恶习,在身边用着舒心。 明月是舒心了,李掌柜却跟吞了死老鼠似的,难受了。 他与明月谈判,都想占主导:李记想让明月变成专对自家的供货伙计,而明月却想将其变为自家的卖货档口。 双方针尖对麦芒,各不相让,第一次谈判宣告破裂,并不算意外。 而在此之前,两人都留了后手,不约而同地想在中秋节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明月的优势很明显,就是快!所以李掌柜发了狠,提前叫大管事带伙计南下进货,七月十五就回来了! 你不是快么?我偏要比你早,等该买的都买了,我看你卖什么! 结果…… 李掌柜百思不得其解,她们为什么都不买! 以马王为首的几家大户要么委婉推辞,“太早了些”“再等等”,要么便如王家的林太太一般直勾勾道:“丝绸可不便宜呢,总要有个可心的稳妥人相荐才好。” 言外之意,我信不过你。 李掌柜险些气笑了,我还是那个我,怎么突然就不稳妥了? 那姓明的到底给这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们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非但马王几家经商的富户不理睬,甚至那些个私底下富得流油的衙门小吏也不肯接,门儿都不开! 拿了一千多两的货,全指望城中散客和下头乡镇得卖到猴年马月去! 况且没有大客走量拿货,卖与散客便要多多相让尺头,损耗极大,利润更薄。 李掌柜是真的急了。 他也是真的想不通,自家同样从江南进货,绝对不会比明月的货差,又比她早,早了不正好慢慢做新衣裳、去远处打点么?早买晚买有什么分别! 他甚至提前打听了去岁明月的售价,咬牙缩减利润,压到一般水准。 没用! 疯了,这些人都疯了!白拣的便宜都不要! 七月中,明月的队伍回来了! 派出去的眼线立刻跑来告诉李掌柜,“东家,她们还是住在王家酒楼,略歇了歇便往各家去。” 李掌柜磨牙,“是姓明的亲自去的?” 回来了?哼,我倒要看看你有甚么能耐! 眼线摇头,“不是,跟着她的两个女的,对了,似乎还带着锦盒,应是节礼。” 节礼?这算什么!李掌柜越发憋闷,那几家大客我也送了啊,难不成偏她的糕饼是香甜的,我送出去的便骚臭不成?! “不对,”李掌柜突然意识到什么,“姓明的呢?她去哪儿了?赶紧回去给我盯着!” 明月去刘记了。 因之前和胡记闹得那出,固县商圈都传遍了,刘记的人也识得她,第一时间就将自家掌柜的拉出来戒备: 了不得,这次还带了打手! 明月:“……” 你们那么警惕做什么!我是什么恶鬼不成?! “来人,给明老板上茶,”刘掌柜客客气气侧身相邀,“请入内详谈。” 哪怕打起来,也别把血溅到前头,耽误了做买卖。 明月失笑,“您客气了,我确实是采买来了。听说您有极好的羊毛挂毯、毛毡子……” 再过两个月天就要转凉,她在杭州的屋子里正缺铺床、挂墙的毛毡呢。杭州固然也有,但同样是北面进货,过了好几遍手之后,很贵。 刘掌柜明显松了口气,笑容也真挚几分,“有的有的,您只管坐,我叫伙计们搬进去您细看。” 半个时辰后,刘掌柜亲自送明月出门,又让伙计将她选购的几卷挂毯、毛毡送到下榻处。 这位明老板到底来做什么?挑这个时候过来,是有心还是无意?刘掌柜一时想不透,也懒得去想。 左右你们那档子事儿我不掺和,有买卖做就成! 这个消息李掌柜很快就知道了,暗道不妙,坏了,那小娘皮要同刘记联手了! 找姓刘的问? 对方必然不说。 就算说了,我能相信吗? 如果不信,万一那两家真的联手了呢? 好阴险的阳谋啊!李掌柜恨得牙痒痒。 接下来的两天,明月疯狂卖货。 她不仅卖货,还将见过的时新衣裳花色、首饰搭配、发髻样式都细细绘制,细心根据每一位客人的需求做搭,既叫她们欲罢不能,又最大限度防止浪费。 英秀私底下得了实惠,有心替明月揽客,故而在“赏新宴”内笑道:“明老板忒也客气,我便罢了,在座的都是本地牌面人物,谁还怕好东西多了不成?” 明月亦笑,“不怕诸位笑话,我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唯恐一回卖得多了,下回太太、姐姐们未及穿遍,便不买了。似如今这般便极好,时时有新货,回回有惊喜,诸位时时刻刻念着我……” 一语未毕,英秀先带头笑开了,“哎哟哟,听听这嘴巴,这是想勾着咱们呢!” 明月“大惊”,“好姐姐,你怎把我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众人大笑,都极满意,多多少少透露了过去几天李记的行径。 尤其是王家老少两位太太,十分提醒,生怕明月再中计。 “你不晓得,他恨不得一天三时登门,一味叫卖,也不管我用不用得到。”林太太一副不堪其扰的样子。 她最是精打细算,李掌柜此种行径可不就犯了忌讳! 况且被明月“养了”一年,如今她也渐渐会看好坏,如何看不出李掌柜拿来的衣料根本没管自己“死活”,心中难免不得劲: 虽然上头还有婆婆,可我终究是王家的当家主母,你连主母喜好都不放在眼中,还想卖货? 做梦去吧! 老太太也撇嘴,“又说不出个名堂,只一味好好好,我竟不知究竟是他穿还是我穿。还有那个衣裳样子,哎哟哟,几年前的也好拿出来卖弄……” 过去一年多的用心经营,如今都渐渐有了效果,明月口中谦虚,心下却极得意。 要她说,丝绸买卖本就不适合男人做! 如今打点家中穿戴、负责采买的多是女主人,男商人却如何入内细细商议?难不成要凑上去细看,说什么“太太您腰细,穿这个颜色更衬雪白肌肤……”不被当成淫贼打出去才怪! 且男女眼光本就不同,更兼男人粗心、自负,只想着“我觉得好,你就要买”,而非明月的“你穿着好,我就卖”。 好坏都是比出来的。 以往固县众人没得选,多少年下来习以为常,李掌柜等人的买卖自然铺得开。 可今时不同往日,多了明月一个用心细致、面面俱到的,高下立判! 谁家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不成?既然要花钱,当然要找最合乎心意的! 明月笑着安慰一回,“各有所长嘛。对了,日后我恐不能次次亲来……” “你不做啦?!”林太太大惊失色。 如今她日常穿戴打扮,皆系明月所荐,人人都夸,若果然不做,她如何出门? 老太太也面露关切,“男人么,最好争强好胜,嘴上难免没个把门的,若外头有什么风言风语,你不要往心里去,该怎样还怎样。” 做生意嘛,遇到难处很正常,熬过去就好。 林太太又道:“你这一路走来不易,好不容易打开局面,若就此弃了,着实可惜。” 她们的关心情真意切,明月十分感谢,又笑道:“哪里会不做呢?说句冒犯的,两位待我这样好,若骤然远离,我还舍不得呢!” 说得老太太大笑,“既如此,想是有好消息。” “原本八字一撇,如今承您这福星吉言,只怕不日便要成真啦!”明月顺势作揖行礼,“我先谢过啦!” 老太太被她哄得开怀,扭头对儿媳妇道:“这丫头刁滑,你可帮我记着,若来日果有喜事,非捉了她大摆宴席不可!就在咱家的酒楼办,又赚了又吃了。” 说完,自己先放声大笑起来。 林太太也笑,“是呢,哪里是轻飘飘两句话就能混过的。” 明月顺势告饶,闹着说笑一回,这才大略说了自己的打算,“我想着,如今大凡市面上有的固然不差,可人与人不同,难免有合适的,也有不合适的。都是一样花钱,岂有不尽兴之理?若能按着个人心愿绘制花纹岂不好?” 当然,此为其一,终是想多赚钱,但这话不好对客人讲。 细想确实好,不过林太太仍有担忧,“那你以后不回来……” 我不会穿衣裳了啊! 明月早有准备,“这个不难,我托人将绘制的通身花样子捎带回来,您只管照着穿就是了。” 林太太听了,便又高兴起来,“这个好。” 她最会照葫芦画瓢了。 晚间回到客栈,七娘等人都兜不住笑,“李掌柜递了帖子来,想约了明儿见一面。” 苏小郎也高兴,只是有点不明白,“东家,您既然说李记不好,之前又去了刘记……” 明月知道他想说什么,“为什么不找刘记?” 苏小郎点头。 “做买卖不能只图一时痛快,”明月道,“刘记自始至终置身事外,乍一看,似乎是厚道人,可在我看来,一则刘记并无锐意进取之意,与我脾胃不投;二则我今日分明登门,他却绝口不提,要么压根儿不想掺和这摊浑水,要么便是要等我开口。上赶着不成买卖……” 谁先开口,谁便低人一头,李记再不好,也肯先后两次压低身段,够有诚意了。 次日李掌柜做东,见面后一改之前的倨傲,做十二分诚恳模样,老远便作揖,垂眸看着自己的靴尖儿叹道:“明老板,我服了!” 由不得他不服,就这两日,原本对他大门紧闭的大客们却纷纷对明月大加欢迎,哪怕他依旧想不通,也不得不佩服明月的手段。 买卖人只看结果,甭管人家用了什么法儿,哪怕是下蛊呢,客人们吃这一套,能赚着银子,就得服! 明月笑着还礼,“您客气,请入席吧。” 正面交过手后再谈,气氛果然不一般,谁也没提过去几天的明争暗斗,只是说笑吃喝,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大圆桌当中一个翘尾巴烧大鱼,鱼盘下头垫着彩帛,意为“化干戈为鱼【玉】帛”,自此一笑泯恩仇。 李掌柜有求于人,便很随和,非但不逼着明月吃酒,甚至主动帮忙叫果子露,十分亲热,“听说年轻姑娘吃这个极好,明老板也尝尝。” 明月吃了一盏,果然可口。 一时饭毕,自有酒楼伙计撤去残羹冷炙,抹桌擦地,开窗换气,并呈上清茶和可口的点心瓜果。瓜果都是洗净切好了的,一旁搁着精致小银叉,一口一块,又不会脏手,十分贴心。 二人这才开始谈生意。 好一番你来我往,最终定做三七开,明月七,李记三。 稍后落款按手印时,李掌柜心里止不住地发苦,从今往后,他可真成了明月的卖货伙计喽! 可形势比人强,不服不行,就这三成还是白赚的呢。 若不合作,或给刘记抢了先,或原样死扛,李记还指不定能撑几年呢! 也罢,时移世易,此一时,彼一时也。 收好文书,李掌柜再次对明月拱手作揖,情真意切道:“恭喜啊,从今往后,全仰仗明老板发财了。” 日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这一回,明月从他眼中看到的只剩殷切,再无轻浮。 一股陌生的感情突然降临,血浆涌动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恍若雷鸣,明月全身上下几万个毛孔亦随之颤栗,指尖酥麻,飘飘欲仙。 然后她便无师自通,意识到这便是成功的滋味,喜悦的滋味。 明月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对李掌柜还礼,“同喜,共勉。” 我喜欢这种感觉,她默默地想。 当晚,明月便亲往马王等家说明缘由,众人皆高兴,或心惊。 从今往后,固县上下五乡、三镇、数十村上下近两万人的丝绸买卖,可就都改姓“明”了。 却说明月与李记分了高下,再回南时先往苏家走了趟,言明想长留苏小郎。 听苏小郎眉飞色舞地说起固县之事,苏家上下俱震惊不已。 乖乖,一个县的买卖啊! 真真儿的人不可貌相,瞧着是个单薄姑娘,竟有这般本事! 见她如今买卖越发大了,人亦有丘壑,苏老爷子自无不应之理,说不得叫浑家打点几件衣裳,交与孙儿带了。 苏小郎之父亲送儿子出门,千叮咛万嘱咐,“明老板今非昔比,你需得稳重些,谨慎伺候,莫叫人看轻了。” 宰相门前七品官,倘或来日这位明老板果然富甲一方,也算这小子的造化。 苏小郎满口应下,末了还不忘还嘴,“东家不是那样人。” 东家从不说我吃得多,也不嫌我聒噪。 苏父:“……” 你才跟了几天啊就信誓旦旦的,简直忘本! 苏小郎却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任何问题。 在迄今为止见过的同龄人,不,甚至往上数几辈的人之中,论胆魄、本事,只怕也鲜有出东家其右者,心服口服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虽是头回南下,但他家附近有条河,自幼习水,水性极佳,也不晕船,一路上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一点。 “来日家去了,我也同家里人说说南边景致,只当他们也出来一回!” 回杭州后,明月安排了苏小郎往厢房住下,晚间自与七娘和春枝说话。 “头几趟只怕不熟,也恐李记翻脸无情,春枝,你先带着苏小郎走两趟,切记概不赊账、现场钱货两讫,也不许吃酒,不许久留……” 隔壁芳星遣女儿送了几只大石榴来,有几只熟得裂开了,露出里面亮似晶、红如血的剔透石榴籽来。七娘殷勤地剥了一大盘,明月抓起就吃,下一刻便被酸得面目全非,“嘶……” “这么酸?!”七娘大惊,也抓了一粒来尝,吧嗒下嘴儿,“还好嘛。” 春枝没好气道:“大伙儿一处吃汤面,你碗里的醋怕不是能淹死牛!”说着,自挑选一回,翻出一只甜的与明月吃,“只是苏小郎走了,东家你怎么办呢?” 七娘换了明月眼前的酸石榴籽吃,闻言笑道:“难不成我便是个死人?” 纵然打不过,好歹我敢拼命呢。 “哪里有恁多风波!”明月也笑,“想自立门户可没那么简单,需得先慢慢查访,三两个月内未必往偏远处去,待你们接洽熟了,正好调他回来,两不耽搁。” “也好,”忽然被委以重任,春枝难免忐忑,“有他作伴,我也多几分胆气。” 她与七娘一般,一直都将明月视作主心骨,如今骤然“单走”,便如迷路孩童般茫茫然起来。身边有熟人,多少是个安慰。 明月捏捏她的肩膀,认真道:“你可以的。” 她在固县生活多年,精通当地方言,又熟识城中各大门户,极擅富商间的迎来送往,也单独往孙都头家去过,实乃送货上门之不二人选。 而七娘虽于场面上不大通,却比春枝更凶悍果敢,且适应南方气候水土,也会几样南部方言,又通针线、纺织,更能在进货溯源方面帮到明月。 至于苏小郎,如今的他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 大致安排好接下来的行动方向,明月从桌下掏出一包银子来,“咱们也算同生死、共患难过了,情分更胜往常,以往的酬劳便有些配不上你们了。” 前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这些,如今终于告一段落,也该重新整合了。 “快别,”春枝猜到她要做什么,慌忙起身,连连摆手不迭,“前儿欠你的十两银子还没还清呢,哪里就好说这些,你只同七娘说去,她又比我有资历。” 若非明月仗义出手,这会儿只怕她早被那酒鬼管事打死了! 此乃救命之恩! “啊?又涨钱啊?”听到这里,七娘才回过味儿来,拍拍指尖的石榴皮碎屑,也是苦恼,“衣食住行您一概都包了,一趟一两银子我且没处花呢,却又要这作甚。” 以前没银子时,举步维艰;如今有银子了,她却不知该往哪里使了。 “你们说了不算,”明月一锤定音,野心勃勃道,“日子且长着呢,以后你们便是我手下的大管事,若酬劳不涨,却如何再雇人?自今日起,你们两个一年照四十两,别打岔!”明月一抬手,冲春枝抬抬下巴,“你欠的银子照扣。” 七娘与春枝百般推辞不过,只得受了,又凑在一处划算怎么花。 明月见状大笑,“苏杭一带连着扬州,乃是有名的富贵繁华地,就没有花不完的银子,急什么!明儿且先出去买些花灯、桂酒、瓜果饴饼之类的做节是正经。【注】” 这回算是巧了,她们七月中到的固县,一路紧赶慢赶,今儿才八月十三呢,正好过中秋。 三人一起大笑,引得苏小郎也在厢房探头探脑,一双稚嫩虎目明光闪闪,“有饴饼?” 三人一听,笑得越发厉害。 正文 43 【捉虫】蹊径 一夜好睡,次日明月果往各处走礼,结果薛掌柜直接堵在门口,盯着她手中的点心如临大敌,“丑话说在头里,过节走动倒罢了,这些东西你不要拿进来!” 明月:“……” 送礼还嫌弃?! 一问才知道,薛掌柜这边打从半月前就开始收到各类糕饼了,有自家做的,也有外头买的,哪里吃得完! “我家里、店里都是布匹,最怕油香味儿引了蛇虫鼠蚁来,”薛掌柜头疼道,“正好你来,快多拿几盒去!” 如今她年岁渐长,饭食下肚便不怎么克化得动了,尤其甜腻腻的糕点之类,多吃了不仅容易痴肥,肌肤也黯淡无光,还是少碰为妙。 于是明月带着一盒点心来,捧着四盒走,半道上人都是懵的: 还能这么着? 稍后出城去到绣姑家,绣姑老远看她提着点心匣子便拍大腿,“哎哟哟,你怎得也同我做这些!快拿回去!省得那丫头瞧见闹着要吃,牙齿都要烂掉了。” 明月哭笑不得,“这可怎么说?好好的点心,倒没人要了!” 绣姑连连摆手,“你我不是外人,不必客套,你们几个都是年轻姑娘,岂有不爱甜的?快拿回去自吃吧,散与左邻右舍也好。只是吃完了记得刷牙漱口……”又唠叨些哪家牙粉不好,哪家气味虽然难闻,但用后牙齿却又白又滑等等。 左邻右舍……隔壁谢夫人的外子在衙门当差呢,各处孝敬怕不是更多,如何会缺? 倒是租户芳星一家,背井离乡,虽不缺钱,本地却无亲友,想必不大会有人送。且家中又有一双儿女,正好与他们! “你来的也巧,”绣姑笑道,“我们这边正合伙挖藕、买螃蟹呢,你要些不要?” “要要要!”明月一叠声道,“这几日有些上火,正好吃些凉的泻一泻。” 早起她还馋螃蟹吃呢!正是瞌睡送了枕头来。 “你那边几个人?一个人头算八分银子,总包了交上去,明儿一早自有人送到家门口,十分便利。”绣姑道。 明月喜出望外,当场交银子,额外多给二两,“如今母蟹肥,且多要些,前儿还听人说做那蟹黄面吃,正有些馋。若有肥蛤蜊,也给我些,七娘做的一手好汤水,十分美味。” 苏小郎自不必说,她们三位女郎胃口也不小,单人分量必然不够。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同绣姑走亲戚,也是提着一色点心、一瓶桂花酒。绣姑少不得上前应付,回来时却一个劲儿盯着那匣子点心瞧,继而大笑不止。 见明月好奇,绣姑捂着肚子叫她上前看,“昨儿我买点心时特意在这里点了个红点,不曾想送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哈哈哈!” 明月一怔,也跟着笑起来。 似薛掌柜、绣姑此等有营生的人家,并不将区区一封点心放在眼中,但对寻常人家而言,那却是过节都不舍得吃的好物,哪怕收到了也不敢打开自用,生怕回不起,只管妥善保存,另寻了别家送的,打乱了凑一凑…… 奈何众人所识皆有限,有来往的就那么几家,兜兜转转的,绣姑送出去的点心竟原封不动地回了家! 傍晚明月回家提着四盒点心回家,将事情原委说与七娘等人听,众人都笑了一回。 杭州湿热,点心放不久,明月自留两盒,另两盒送往隔壁去。 芳星和她女孩儿才在家收了绣架,筹备过节,见她过去也是欢喜,大大方方收下点心,“正好这几日我们娘儿俩赶活计,还没来得及操办呢。” 她家收入可观,颇走动得起,故而并不扭捏。 她女儿青河接过盒子,又道谢,“还是全味斋的点心呢,娘,我能现在吃一块么?正肚饿呢。” 全味斋是老字号,做的酥油香饼、桂花水晶糕极有名气,本地老饕鲜有不爱的。 人家还没走呢!芳星责怪地瞥了她一眼,对明月歉意道:“瞧瞧,这孩子被我惯坏了。” 明月并不在意,“嗨,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此乃人之常情,她又是个孩子,我竟是个老古板不成?” 她甚至有点羡慕青河。 敢于坦率表达需求的人,往往在爱中长大…… 说得芳星也笑了。 这位小房东可也算个孩子呢。 才说两句话,七娘便从正院找来,说是隔壁谢夫人来了。 送节礼之余,谢夫人还提前致歉,“外子有三五好友,亲眷皆不在本地,说不得要在团圆节那日聚一聚,吃酒说笑一回,若有叨扰之处,还望见谅。” 明月都没想到她竟连这等微末小事都想到了,颇有点意料之外的受宠若惊,“无妨无妨,佳节本为取乐之时,闹一回又有何妨?” 谢夫人便笑:“并无浪荡之辈,绝不会闹的,隔日又要上衙,说不得子时前便要散了。” 明月心道,这也是人家讲理,提前过来说明,但凡遇着不讲理的,纵然夜夜喧哗又能奈何? 不过明月并不认为自己有这样大的面子,也不觉得谢夫人会亲切和煦到对随便什么人都如此上心……说到底,终究还是常夫人之夫,杨相公的人情罢了。 话说回来,既然人家这样说了,自己这边也得注意,别闹到太晚才好。 次日一早,果有城外渔民乘船而来,登岸叩门。 因明月一处要的极多,那渔民十分重视,除预定之物外,另有一大捧新鲜荷花,并几只大莲蓬、几片大荷叶,里外透着股水汽清香。 他殷勤笑道:“自家水塘所产贫贱之物,姑娘不要嫌弃,且留着插瓶吧!” 他晒得黝黑,身后还跟着个十岁上下的孩童帮忙搬进搬出,累得满面通红、满头大汗也不吭一声,明月心生不忍,叫他们进来喝水、吃鲜果。 渔民连连摆手,“自带了水,另有几家要去,不敢耽搁,迟了便不新鲜了。” 那孩童嘿嘿笑道:“我们带了鲜藕,饿了渴了便啃一口。” 挖藕是苦差事,又要下泥塘,又要小心别弄断了,可难免有失手,或有天生长得丑的鲜藕,便不好卖,都被留下自吃。 买卖要紧,明月便不再劝,只额外多给了几十个钱,把那爷俩都欢喜坏了。 晚间隔壁果热闹起来,隐约听见有数人陆续进门,先是问候,继而大笑,又摆桌吃酒、引吭高歌。 别说,唱得怪好听的,明月四人纷纷屏息凝神,专心聆听。 一曲毕,明月等人意犹未尽,若非偷听不雅,非要冲过去叫好不可。 明月也带人在院中支起大桌,以螃蟹、肥鸡、嫩鸭、炙羊肉、酥饼、香点、鲜瓜果等供奉太阴神像。 众人皆提前沐浴更衣,此时再次净手后郑重拜了一回,心中默念,发财,发财,发大财…… 拜的时候苏小郎还在想,我不会南面方言,也不晓得神明听不听得懂,莫要拖了后腿才好……可转念一想,天上何曾有过两轮明月?神明法力无边,自然是懂的。 如今家里也有四个人,春枝便提议掷骰子做耍,众人莫不响应,又闹一场。 稍后夜深,玉盘高悬,熠熠生辉,光芒皎洁,更胜烛火。 偶有纤云几缕,松松浮过,浑似月宫中的太阴神显灵一般。 四人玩了一回,亢奋难眠,明月便带他们出门,去街上看花灯、焰火。 路过隔壁谢夫人家时,隐隐有笑声传来,莫名耳熟…… 年轻男人听着隔壁声音远去,伸手挡住邻座探过来斟酒的手,“明日要上衙,够了。” 又对上首的谢夫人道谢,“今日叨扰兄长和嫂夫人了,”继而面上适当地露出些许疑惑,貌似不经意地说:“我记得以前西邻爱在门口摆一对石狮子,今儿怎么没了?” “嗨,你眼睛倒尖,”谢夫人笑道:“那家人似乎是遇着什么事,早便连夜搬走了,如今早换了人家。” 她男人也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倒是比以往安静些。” 卞慈哦了一声,神色间看不出半点异常,适当流露出一点对于同僚的关心,“想必也是个殷实人家。远亲不如近邻,不知来的是家什么人?日常只嫂夫人和贤侄子、侄女在家,总要当心些。” “叫兄弟操心了。”谢夫人不疑有他,只因隔壁多是未婚女眷,不便讲太多,却也觉得卞慈是一番好意,不答也不好,便笼统道,“做丝绸买卖的,时常不在,偶尔回来,倒也安静本分。” 本分?卞慈不动声色往隔壁瞄了一眼,脑海中又浮现出抓私盐贩子当日,那双咕噜噜的大眼睛。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郭老板和徐婶子因贩卖私盐被抓,而明月又是他们第一时间能联络到,且立刻拿来巨额银票交易的,又岂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按人头贩布?小打小闹? 呵! 人的野心便如魔鬼,会不断滋生、疯狂膨胀,当她饱尝过非法手段带来的甜头之后,胆子只会越来越大。 当初的郭老板便是如此。 他会盯着她的。 一夜纵情玩乐,次日明月等人难免贪睡,比往日晚了近半个时辰才陆续醒来,糊弄着用了早饭。 往薛掌柜那里去的路上,明月已迅速将节日余韵压到心底,开始琢磨买卖:要厚利,自然是经手越少、越逼近源头越好。 明月将整个流程大致分为桑蚕、缫丝和织染三个阶段,乍一看,每个阶段都有源头。 可同为“源头”,却都很有些讲头。 丝绸得来不易,需得先买蚕种,喂以蚕叶,约一月后吐丝。但此时得到的只是生丝,往往比较暗淡,且容易损坏。需得以药水浸泡,浆洗掉各色黏液、杂质等,如玉石打磨般绽放光芒,并坚韧质地。 经过这些步骤之后,得到的便是熟丝,可以用来织布了。 而织布又分本色胚布和染色布,后者又细分先染后织和先织后染,其中“织”又分平织和提花等等…… 其中桑蚕阶段最为辛苦,风险也最大。 先要购入蚕种,期间又要持续不断喂入桑叶,而蚕种和桑叶的品质都直接关系到生丝的品貌,比如湖丝,天生比普通丝贵一倍有余!成本自然也高。 这还不算,伺候蚕可比伺候孩子累多了,幼蚕脆弱,需要桑农先将桑叶洗净,一片片擦干,然后再剪成细丝,稍有疏忽都可能导致蚕大面积死亡,功亏一篑。 等蚕大了,又要疯狂进食,夜间也是如此,一顿又一顿,蚕农根本不能睡。 然而江南一带,无处不蚕桑,在当地很难卖上高价。 纵然如此辛苦,蚕农也未必能回本…… 明月不懂养蚕,也不会分辨什么蚕种、桑叶的,故而觉得未必非要从第一源头开始,直接筛选熟丝,甚至是找到自带渠道的织坊更适合自己。 于是见到薛掌柜后,明月一边选布一边斟酌问道:“虽说新货时时有,可转来转去,统共那些样子罢了,未必适合所有人,有的客人难免厌倦。我私底下倒是想了几个新花样,好姐姐,你远比我有经验,可知有愿意接这类活计的匠人、织坊么?” 薛掌柜乃老江湖,先看她要的多,又听这话,便猜着三四分,既喜且忧。 喜的是明月买的多,自己挣的也多;忧的却是明月乃精明人,若果然长期稳定在这般体量,只怕要不了多久,自己这间庙便容不下这尊大佛了。 不过她到底是有城府有胸襟的,转念间便想开了:对方崛起已成事实,难不成自己还要去做恶人拦着?平添业障! 人活一世,谁能保证永远顺风顺水呢?不如在此雪中送炭,也赚个人情,多个朋友。 “要什么样的,要多少呢?” 天底下就没有银子买不来的东西,单看利润多少。 明月想了想,“只怕不多。” 这便是为难之处了。 薛掌柜便为难道:“染色倒还罢了,只挑小一些的染坊单调一缸颜色也就是了。若要特殊的提花却不易,少不得要专门的织机,有些织机贵着呢,动一动就要算损耗。况且新式花色需得先过老师傅们的眼,看做不做得,纵然可做,上机一次也未必成,若不成,损耗也要算在你身上……” 大型织坊多有自己的铺面,自产自销,以明月如今的体量,人家根本不会费事从外面揽活。不如去那些小型织坊、散户问一问,或许能有机会。 不过散户多如牛毛,水准更是参差不齐,想从中挑好的何其艰难!稍不留神就会栽跟头。 见明月沉吟,薛掌柜又道:“我也遇见过差不多的客人,说是要把自家姓氏织到各处呢,并不吝啬钱财,那倒也罢了。” 那个确实简单,只管海量的银子撒出去,莫说姓氏,便是整个人都织得出! 可明月想要的却是走量,少不得多费心神。 傍晚明月走时,薛掌柜还拉着她的手说了许久,“好妹子,纵日后发达了也常回来看看,便当回家一样。若果然做出新鲜花色,有多的,只管往我这里来销!你我这般交情,必不叫你吃亏!” 明月无有不应。 因此番有李记托底,明月便不再请徐婶子等人帮忙走货,规规矩矩带春枝去衙门里纳税、取条子。 不得不说,正经纳税的感觉当真不同,以往是怕人细察,如今却是巴不得人来查…… 出发前,春枝和苏小郎难免忐忑,明月再三宽慰:“其实无甚难处,想当初,我还单枪匹马自己走呢,一回生两回熟,多走两趟就好了!如今坐官船,岸边又有李记的人接应,交割完了回来就是,不必怕。” 苏小郎抱拳道:“您放心,货在人在!” 一定不能堕了苏家的名声! 明月去码头送行,毫不意外地又被卞慈盯上,“呦,这几个人走这许多货?” “大人误会了,”可算来了!明月不急不忙掏出税/票,“如今我已不自做了,只管替人选货、运货。” 熟练黑吃黑的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若无十足把握,她一早绕远路换码头了。 哼哼,没想到吧?我这次不搞人海战术,改纳税了! 嗯?倒很警惕,这么快就改了?卞慈脸上的笑意不减,派手下过去验。 验货的正是当晚带郭老板进城取房契,又亲手交给明月的那个小圆脸。他也认出明月来,依旧笑嘻嘻的,眼里手里却毫不含糊,又捏又看,半晌才对卞慈点点头。 后者一抬手,小圆脸便笑嘻嘻道:“可以走了,小老板,一路顺风呐!” 知人知面不知心,若非亲眼所见,明月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这张喜庆的娃娃脸同那夜将郭老板打成亲娘都认不出的活猪头的凶残士兵联系在一起。 替人运货? 卞慈不信,不信她在尝到甜头后会甘心屈居人下。 不过既然当初没抓对方的尾巴,如今人家又合法合规,他也不好说什么。 卞慈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却还没穷凶极恶到陷害,不屑于搞栽赃陷害那一套。 稍后船只到来,明月和七娘也帮着装货,后者小声说:“那官儿看着唬人,倒颇按规矩办事,怪和气的。” 说叫走也就叫走了。 她见过许多差役故意鸡蛋里挑骨头,借机讹诈呢。 和气?!明月心道,那晚你是没在! 不过话说回来,卞慈按规矩么,确实也算按规矩,可一旦有谁不守规矩,犯在他手里,那可真叫生不如死…… 春枝和苏小郎一走,院子登时显得空荡荡的,七娘还有点不习惯,“也不知他们到哪里了。” 虽嘴上安慰众人不必紧张,明月心中亦有担忧。可她是掌柜的,便如一军主帅,若连主帅都慌,下头的人还不乱了套! 她简单算了下,说了个码头,又想起那码头上有个面鱼儿摊子极好,引得七娘亦口生津液,顾不得伤怀了。 “掌柜的,咱们往哪里去呢?” 明月搓了把脸,“出城!” 杭州城外和辖下诸多乡、县、镇上亦不乏蚕农、织户,先去问问再说。 自与李记布庄签了文书后,明月就知道自己要常驻江南,便将自己的骡子带回杭州,又给七娘买了一头行走,如今都养在家中。 中秋节一过,天气正式转凉,两人骑着骡子出城,便如踏青一般一路打听,果然寻得不少织坊和散户。 先问大织坊,有的听说数量少,压根儿不愿搭理,故意说着拗口的杭州老方言撵人; 有的则先打听明月的来路,得知她并非知名大店、大家族出来的,便直接端茶送客; 倒也有寥寥数人回应,却明摆着欺负明月这个年轻姑娘,狮子大开口,若成了,轻轻松松大赚一笔;若不成,正好叫她知难而退。 转身出来后,七娘便忍不住骂道:“拿天下人都做傻子么?” 方才那老货好生嚣张,听说她们想做新式提花,张嘴就要经纬排布花样看,非但如此,还说要老师傅过目的话,得先交五十两银子的误工! 就算事后判定做不得,这笔银子也不退! 对此,明月早有猜测,倒不算失落,此时听她抱怨又觉好笑,“这便不是真心想同咱们做买卖的了,不必理会。” 白嫖花样子还额外挣一笔?想得美! 莫说当下自己还没有花样子,纵然有,也不上这个当。 一天下来,二人将本地有名的大织坊转了个遍,都不合适。 料想外地亦大差不差,那么日后便只往中等及以下的去吧。 唉,还是我太弱小了,明月暗道。 中小型织坊盈利有限,租不起贵价房舍,多在乡间,不乏偏僻之处,只怕当日不得往返,明月和七娘带了些干粮才上路。 二人天不亮就起了,排队赶第一批出城,待出得城门,东方才现鱼肚白微光,又行几里,霞光万丈! 明月也曾日以继夜地赶路,却心系经营,极少细细端详,如今再看,果雄浑壮丽,难以言表。 她心头怦然一动,扭头问面庞都被映红的七娘,“七娘,将这朝霞扯下来做衣裳可好?” 扯朝霞?七娘的脑筋一时转不过弯,可口中却已习惯性跟着说:“自然好。” 东家说的话么,错不了! 是啊,自然是极好的,明月胸口突突直跳,又忆起当初第一次进杭州水门时的情景:青黑石上,碧波荡漾……何其旖旎! 她心里渐渐浮起一些想头: 我对提花、织锦所知不多,若贸然去做时,只怕要给人骗,且周期又长、本钱又高,未必可行。 倒不如做些新鲜染色,只要绚丽好看,本钱既少,上手又快…… 正文 44 【捉虫】新人 中小型织坊倒是普遍热情,只是毕竟开一次生版不易,需得老师傅和织工全力配合,最少的一家也要二十匹才接。 “非我有心讹诈,”那织坊掌柜三十来岁年纪,面有风霜之色,倒是个稳重人,讲的话也极实在,“我坊内虽有十张机,却只得两张织花的,若接了您的活儿,且不说要多久才能上手,先要对外空两张的量,便不好开张了。” 素面平纹料子最好上手,最普通的织机便可,故而遍地都是,而可织提花的织机却不同,更贵,更复杂,也更难操作,不仅需要雄厚的财力支撑,更需要富有经验的资深织工,故而中小型织坊内并不多见。 顿了顿,那掌柜的又谨慎道:“若您要大团花,只怕我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复杂的大型提花纹样需要专门的花机,长一丈六尺,高亦丈余,需两人操作,一人司织,一人坐立花楼架木上提花,中小型作坊根本置办不起,也招不来会操作的高等织工。 这无疑是接连数日以来明月遇到的态度最诚恳的了,她点点头,“您贵姓?” “您客气,免贵姓黄。”黄掌柜拱拱手。 明月想了下,“您家日常所做料子,我能看看么?” 提花太过复杂,且不急于一时,倒是先寻些销路最广的通货是正经。 “自然自然。”看就有可能买,生意自动上门,黄掌柜巴不得一声儿,忙殷勤请她们进去,又命人去后院备茶,“非我自夸,我和浑家祖上几代都是做这个的,如今合成一家,在本地也算有些名头。提花且不说,但凡市面上常见的缎子和罗,都织得,简单些的绫和纱,也做得……” 明月和七娘随他入内,果见开阔三间屋内摆着十张织机,各有男女织工操作,札札有声,另有一个伶俐的伙计往来搬运。 一个跟黄掌柜年纪相仿的女人正低头验收织工交上来的货,见他带了两个陌生姑娘进来,当下问道:“这是?” 打头那位年岁不大,瞧着却颇有气派,眼神也精明,像个买卖人。 “这位是明老板,杭州城里来的,专买上等丝绸,如今也想弄些新鲜花色。”黄掌柜立刻介绍起来,又对明月笑道,“这是内子,娘家姓徐。” 之前黄掌柜便说浑家亦家学渊源,且如今又在跟前忙活,明月略一思索,行礼问好,“徐掌柜。” 这一声只叫得徐掌柜通体舒泰,圆脸舒展,再开口时便多三分亲近,“明老板。” 二人乃亲近夫妻,无分彼此,可细论起来,她出力也不比自家男人少,却往往被忽视,天长日久的,心中难免委屈…… 明月自察觉到她语气的细微变化,也是欢喜,又见她手中料子细腻光洁,有若月光泼洒,便略凑上前,“你家也织湖丝?” “都是我们直接去下头收的,收上来甚么丝便做甚么!有湖丝,也有寻常丝线。”徐掌柜爽朗道,“您细瞧瞧?” 明月正有此意,闻言便去一旁洗了手,以肌肤触感体会,也叫七娘洗手来看。 长期耳濡目染,如今七娘已非吴下阿蒙,也略懂三二分,略捏一捏,低声与明月耳语,“倒是好货。” 次等货究竟次在哪里,她或许说不出,但好东西确实容易分辨。 明月点头。 确实细腻扎实,比从薛掌柜那边拿的货也不差什么。 话说回来,薛掌柜也是派人四面收货,卖出去的未必没有这家的。 说话间,夫妻俩又带她们去几台织机上看,“都是一样的,需得过几日才得,您瞧瞧,我们家的织工也比别处干净体面些。” 正织布的女人闻言,抬头冲明月笑了笑,复又低头忙活起来。 明月也笑。 还真是,别看这家织坊不大,但各处都极有条理,织工们也都干净整洁,梳着油光锃亮的头,穿的鞋子也齐整。 便如写字,字如其人,织工织布也是一般的道理,若织工本人便邋遢拖延,能织出甚么好货色! 这几日明月也去别家问过,品质确实参差不齐,更有那些奸猾的,看她是个年轻姑娘便有意哄骗、以次充好…… 夫妻二人对自家祖传手艺信心十足,并不怕她们看,只抽空道:“您若想看旁的色,也有。” “你家也做染色?”明月倒有几分惊喜。 染色是一门完全不逊色于织造的高深手艺,别看市面上花花绿绿的,真正染得好的并不多。 那怎么才算染得好? 头一个,要鲜亮!要匀称! 这个肉眼可见,一个照面便高下立判,自不消多说,考验的便是调色老师傅的精准、敏锐,空有手艺而眼光极差的也不成; 次一个,不褪色! 这个光靠看是看不出来的,需得过水。 好的染色反复过水多次仍鲜亮如初,劣等的却遇水即溶,浆洗一两次便暗淡了不说,也容易沾染到其他衣物和肌肤之上,很是尴尬。 “那倒不会。”夫妻俩整齐摇头,老实道,“只是因蚕种和所食桑叶本就有所不同,鲜茧和老茧不同,缫丝时用的水也不同,得到的熟丝颜色亦有差别。常言道,山水不如河水,止水不如流水【注1】,上等湖丝莹白如玉,中等熟丝微微泛黄也是有的。再有积攒梅雨季雨水,以祖传手艺缫出的天然碧,又名松明色【注2】……” 说起老本行,夫妻俩如鱼得水、滔滔不绝,明月和七娘也是大饱耳福、大开眼界。 莫说七娘,就连明月,之前也未曾想到貌似简单的一把熟丝之中竟还有这许多门道! 明月听得如痴如醉,末了才意犹未尽地问:“方才提到的那几样,你们家都有?” 徐掌柜略想了想,“有的是之前有,如今卖了;有的却是从未有过,也有有的。” 她说得绕口,幸得明月听明白了,便随她去后头库房看,果然见到一匹传说中的“松明色”! 这颜色当真美极了,浅浅一汪天然碧色,清新又灵动,温婉又简约,恍若一片流动的初春翠意,又似暮色林间泛起的一点月色升腾。 明月立刻就决定买下它! 夫妻俩对视一眼,为难道:“一匹……” 不好报价啊! 明月笑道:“我本是贩布的,一匹自然不够,且把你家上好的湖丝都那来瞧瞧,若合适,我便不远去了。” 两口子大喜,马上将为数不多的存货都取了出来与她细赏。 这家寻常丝质的缎子无甚出色,且因织力有限,进价也不如薛掌柜那边,明月便只要湖丝的。 看来看去,皆是缎子,明月问:“如今只得缎子么?” 徐掌柜道:“入秋了,买绫罗等薄料的人不多,如今便只做薄缎。待到来年二月前后,才会预备织造绫罗呢。” 二月开始筹备,三月初上市,正好贩卖,可制春衫外的轻薄罩衣、披帛、围面等,一直持续到中秋前。 除那匹松明色之外,明月又要了七匹原白色、两匹浅黄色湖丝缎子,都比市面上便宜近一两。 如此上门收布自然有路费、伙食费,可若要的多,便有大大的实惠,这点开销也不算什么。 另有两匹老黄,稍显黯淡,也压了湖丝特有的光泽,她却有些迟疑。 徐掌柜也不哄她,“明老板好眼力,那两匹便是老茧缫丝,光泽难免稍显僵硬、沉闷,不过放在外头也不差,价钱也便宜。” 她家没有铺面,织好的布要么织机送往城中,要么等人来收,都要压价,倒不如直接卖与明月。 她说得不假,若今日没有那几匹好的对比,或许明月便不会迟疑。 但偏偏就有! “再让让吧,”明月抹了把汗,锤锤酸痛的腿,“您瞧瞧,我这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又是头回开张,就算缘分……那松明色极好,我也知市面上难得,八两一匹我不还价。但余下的放在湖丝之中并无过人之处,却有些高了,又是原色素面,再让二钱,算三两八钱一匹吧。这两匹老茧三两一匹,我也一并收了,你们即刻回本,又能再收熟丝再赚钱,岂不美哉?” 夫妻俩飞快地换了个眼神,“成!” 徐掌柜笑道:“明老板真是好口才,也罢,权当交个朋友,日后也多多照顾我家买卖才好。” 她家小本经营,需得快速周转才好,今日这一笔便能回账近五十两,着实不错。 “那是自然!”明月也笑了,“日后你们凡有的,只管卖与我。待到来年织了绫罗纱绮绡等等,或是自家的,或是信得过的别家的,也告诉他们卖与我,只要货好,绝不会比别人来收的价钱低!” 只今天收的这十二匹湖丝,就比从薛掌柜那等店铺里拿货便宜了将近十五两! 少花的就是多挣的! 如今送货那边有春枝和苏小郎,自己和七娘大可以专往乡间零散收购,好处多着呢! 双方都是爽快人,当场交易,又写了条子。 “过几日又得几匹,”黄掌柜在一旁见缝插针道,“若得闲,您可再来;若不得闲,我们遣人送上门去也是一样的。” “那敢情好!”能在家里收货,谁愿意往远处跑呢?明月笑着留下住址,特意提醒说,“若再有松明色,可得给我留着!” 回去跟芳星说一嘴,偶然她不在时,也好帮忙接货。 “一定一定!”夫妻二人乐得合不拢嘴。 他们家体量小,来收货的要么是散客,要么便是大客压价,费时费力且利薄。若日后都能与同一家长期稳定交接,可真是省了大力气! 临近晌午,徐掌柜一定要留明月和七娘用过饭再走,二人也正肚饿,并未推辞。 当下便有小丫头打了清水来与她们擦洗,又切两大盘河水里湃着的沁凉瓜果开胃,并几只掰开的晶莹紫红大石榴,洗了几只粗皮水梨,都连同大蒲团一并放在树荫底下。 入秋后只是日头毒,气息并不怎么热,只要躲开日头,风一吹便迅速凉快下来。 “乡野村食,不比大城繁华,”两口子命人杀鸡宰鹅,又取出自酿梅子酒,憨憨笑道,“明老板将就些个。” “破费了破费了,”明月忙起身相让,“干咱们这行的,风餐露宿多着呢!这菜还不好?两位也快入席!” 七娘帮忙拾掇,也叫他们快快坐下吃饭。 四人谦让一回方各自落座,明月远来是客,坐了主席,夫妻俩相陪,七娘坚持坐了末席。 四人都累了,便不过多客套,先埋头吃饭菜,又饮梅子酒。 淡朱色的一汪酒水,幽幽散发着果香,乍一闻,酸甜怡人,倒像果子露。明月却恐自家酿造酒水后劲大,只接了浅浅一个杯底,“午后还要赶路,不可贪杯,略吃一口尝鲜便罢了。” 待有三分饱时,明月另取杯子换上竹叶茶,因问道:“湖丝虽好,总光秃秃的也不是个道理,两位可知哪里有好染坊,可接这等零碎活计么?” 靠自己打听,什么时候是个头?可织户就不同了,织出胚布一个价,染色后再卖又是一个价,上下环节的人们常有往来,必然彼此熟识。 果然,夫妻二人略想了一想,徐掌柜口中便蹦出一个人名来,“我有个同乡晚辈,也算拐弯抹角沾亲带故,打小随母亲在染坊内做工,手艺硬是要得。只因后头她娘没了,她脾气有些古怪,为人又执拗,故而雇主不喜,便撵了家去……” 明月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斟酌再三后谨慎开口,“徐掌柜,想你乃重情重义之辈,这实在很好,只是我小本买卖,只怕庙小……” 上个雇主都给活活撵出去了,难道我这个雇主便会喜欢不成? 我视你为异姓姐妹,你可莫要将我重做冤大头哇! 徐掌柜一听便知她误会了,连忙解释道:“怨我怨我,没说明白!她的人品十二分要得,调色也极好,虽与先雇主有些磕绊,皆因她觉得雇主太过将就,未曾将那色调制好,又偷工减料。” 她说完,男人也跟上,“明老板,着实不哄你,她实在是个直肠子、憨厚人,染色也极好。不,不能算极好,我活了三十多年,几乎没见过比她染得更好的了!” 一个两个都这么说,明月倒真起了几分兴致。 就连七娘都没忍住问:“究竟怎么个好法?” 染色罢了,左不过是对与不对、像与不像,还能好到天上去? 怎么个好法,这个却不好说。 徐掌柜四下看了看,一拍巴掌,有了! “她的眼睛与常人不同,但凡想调什么色,她瞥一眼就有了,分毫不差!咱们寻常看这天吧,不就是个蓝么?她不一样,硬生生看出好些色,回头调出来,啧,我没念过书,当真词穷,就是好,活像从天上揪下来一块的那样好。” 她男人一个劲儿点头赞同,对明月斩钉截铁道:“就是这样好。” 就好比绿茵草地,一般染色师傅就知道个绿,可匠人染色如何能与天生天养相比?难免/流于匠气,呆板可恶。 都知道难看,可究竟难看在哪里?该如何调整?又鲜有人讲得出。 但那个叫朱杏的姑娘则不同,她经手的颜色毫无匠气,浑然天成,竟有十二分鲜活灵动! “将天撕下来一块”!明月与七娘对视一眼,都有几分惊喜。 这不正合了之前她的想头? “若果然有此等能人,我倒要见一见。”明月拍着大腿笑道。 就算不能合作,见见世面也好嘛! 徐掌柜便道:“其实您若忍得了她的古怪,当真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 寻常染坊调颜色,只求挣钱,既然调色费事,一次便要调一大缸,几十匹布都够染了。 但朱杏不同,她就是那样灵巧,那样古怪,可以调一缸,也可以只调一茶盅,所以可以接小活儿。 徐掌柜说完,似乎有些心虚,又小声补了句,“只是难免贵些。” 调色极费工夫,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赶,既然做了,自然要多调些,不然均下来的本钱都回不来。 做买卖嘛,都是本钱越低也好,但凡有便宜货可以替代,谁愿意花那“冤枉钱”呢?可朱杏就是个死心眼,一应染料都要最好的,该是什么就要什么,绝不将就,为此多番与前雇主争执,以至对方忍无可忍…… 徐掌柜实在是个痛快人,见明月有心去看,吃完饭后一抹嘴便要亲自带路。 “您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当真对我脾胃!”明月失笑,“不过恁大家业怎离得了人?也是在太劳烦了。同我说说住址,或打发个可靠的小厮陪着走一趟就是了,怎好耽搁买卖。” “现货差不多都给你买去了,如今也不忙,”徐掌柜吩咐人准备牲口,朝自家男人努努嘴儿,“留下他看家尽够了。” 想必她日常也是这般雷厉风行、说一不二,黄掌柜只是嘿嘿笑,并无异议。 “正好我也去乡间走走,若有好丝,也收些来。”徐掌柜简单交代几句,又同明月说,“乡间小路繁复,岂是说得清的?况且你不知道那朱杏,自没了娘,性情越发古怪,下头的人她不认识,若冒冒然去了,没准还以为你是去嘲笑她的呢。” 那倒也是,明月便不再推辞。 买的货就先放在织坊,三人轻装简行,回来的时候一并取着。 此去朱杏家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午时已过,今日必不得归。唯恐有雨,黄掌柜又去里间给浑家包了一套替换衣裳、一副蓑衣,一双木屐,目送她们离去。 朱杏住在一个叫上竹村的地方,沿途颇多河流、林木,分外曲折,果然难走。 秋日午后日头晒,且无风,还有些闷闷的,三人很快便大汗淋漓。明月脸上热热的,也不晓得是晒得,还是席间吃的一点梅子酒上劲。 期间在一处溪边歇脚,阳光倾泻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灿若金星,明月眯起双眼看得出神,又想起曾经乘船赶路时看到的江面月色,当真是无边无际的浮光跃金,动人心魄。 闭门造车果不可取,出来这短短数日,明月脑中便生出若干巧思,越发迫切地想要见到那位传说中为人古怪但技胜一筹的染匠了。 又走小半个时辰,明月和七娘被绕得晕头转向、不辨方位时,终于听到徐掌柜解脱般喊:“到了,前头就是!” 两人立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竹林间茅檐草舍、破窗叮当,偶有此起彼伏的鸡鸭叫。 “杏子,杏子!”徐掌柜翻身下骡,边走边喊,“在家吗?我是你徐大姐。” 明月和七娘跟着上前,见院子内外除了日常家具外,还半死不活歪着几畦菜,摆着几个大小缸,想来大部分许久不用,空空的内壁上已滋生出浓密的青苔。 空气中浮动着复杂又古怪的气味,明月曾在几家染坊闻到过。 “别动!”七娘毫无征兆地喊了声。 徐掌柜还在茫然,同生共死过的明月却已立刻不动,眼角余光瞥见七娘从一侧浓翠的竹枝上掐下来一条细细的绿色小蛇。 明月身上迅速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竹枝距离自己不过尺余。 “啊呦,真是年轻人眼尖,我竟没瞧见,”徐掌柜心有余悸道,“竹林最易引蛇,可得当心些。” 小绿蛇几乎与竹叶融为一体,三角脑袋尖尖的,十有八/九带毒呢! 七娘却一点儿不怕,稳准狠地掐住蛇的七寸,拎着狠狠甩了几下,那蛇便直直一条不动了,被她随手仍进沟渠里。 要不了多久,死去的小蛇便会成为蛇虫鼠蚁的口粮。 “以后在这种深山老林,我走前面。”七娘第一次以不容反驳的口吻对明月说。 她老家在闽南,爬虫可比这里多多了,颇有经验。 “好。”该认怂的时候就该认怂,明月从善如流道。 说话间,徐掌柜已在门外寻了一棵竹子拴骡子,“杏子?” 明月和七娘也各自寻地方拴牲口,便听吱呀一声门响,一个跟明月差不多大的年轻姑娘走了出来。 这处院子乱糟糟的,院子的主人亦有些不修边幅,头发也不曾好好梳,只胡乱用一根细竹竿做簪子拢起,四处炸着毛,袖口、腰间并衣裳下摆还有几处明显洗不掉的杂乱染色,应该是做工时不慎弄上去的。 徐掌柜简单说明来意,朱杏盯着明月看了会儿,眼中的戒备渐渐褪去,用力抿了抿嘴,“我可贵呢,且得先给银子,染料也需你自备。” 明月看看她浆洗得泛白的衣裳,再看看院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蔫哒哒的菜蔬,迅速明白了对方的窘迫。 大染房、大铺面都养着自己的染工师傅,朱杏年纪小、资历浅,在本地的风评还不大好,愿意雇佣的自然就少。而下头的中小染坊或独自找过来的商人,大多只想要个能卖的色儿即可,偏偏朱杏又贵又犟,恐怕很难开张。 “先给银子没问题,”明月点点头,“但你得叫我看看你的本事。” 她身边聚集的皆非循规蹈矩之辈,先给银子又算得了什么?再多一个倒反天罡的犟种也不出格。 朱杏点点头,转身进屋拿了一条裙子出来,“这是我自己染的西湖春景,另有几条各式花卉的帕子……” 后面的话明月都没听进去,完全沉浸在那条西湖春景的裙子中了。 雾蒙蒙水濛濛,果真是雨雪霏霏、杨柳依依,透过这条裙子,明月仿佛又回到了当日与绣姑母女同游西湖的情形,就连透过来的风好似都带了那边特有的水气和温柔。 西湖美景天下皆知,古往今来不乏文人墨客大作诗篇、大肆绘画,自然也有绣工、染工施展本事。 染色又不同于书画、刺绣,后期很难把控,明月也算见过不少,却从未有这般灵动鲜活的。 只这一眼,明月就信了朱杏的本事。 再问价格,顿时心塞,确实有点贵。 可这是她的问题嘛,不,是我的问题! 我太穷了。 正文 45 钻研 朱杏看似平静的表情下掩盖着不安。 她紧张地攥住衣角,既怕明月如之前那些人一样转身离去,又觉得自己值这个价,不肯松口。 大不了,大不了我就继续种地养鸡! 哪怕做不很好,也饿不死不是么? 徐掌柜也跟着倒吸凉气,光染色就这样贵,后面还有什么赚头! 什么样的货就卖给什么样的人,既然是贵货,寻常百姓自不必想,明月自有安排。 “我欲裁云霞做衣裙,你可染得?” 朱杏认真想了想,反问:“你可舍得?” 霞光之绚烂璀璨非同一般,须得用到多种染料。 这还只是个开始,若要其灵动,必要不断调整,深浅、起伏、渐进……一次是一次的本钱,最后都要归在卖价里赚回来。 明月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舍得!” 若迈不出去这一步,日后她只能靠着别人嘴里吃剩下的过活,虽然赚得不少,然久居人下、受人拿捏总是不爽。 虽说花的不是自己的银子,可人终究是自己引过来的,徐掌柜难免焦躁,趁朱杏当回屋放东西的空,拉着明月到角落里低声劝道:“一旦接了话,那可就是流水一样的银子花出去,你可想好怎么销了?说句不中听的,倘或卖不出,再好看也只能砸在手里,银子可回不来了!” 人和人的眼光不同,多的是卖布的自以为美丽,买布的却不领情,就此赔掉的。 徐掌柜两口子早年也曾心比天高,觉得自己好大本事,多么与众不同,又很瞧不上诸多同行、前辈,发誓要作一番大事业,结果呢? 绞尽脑汁琢磨出来的花色,根本卖不掉! 吃一堑长一智,如今夫妻二人便只模仿市面上好卖的大众货色,果然稳赚不赔。 “多谢提醒,许是我年轻莽撞、心高气傲吧,不试试总不甘心。”明月用力吐了口气,“不过我也不是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后头且看看,若果然银子刹不住,也就不做了。” 回答朱杏的话之前,明月已飞快地在心中盘算过:我赔得起吗? 我有一座房子可收租,一年可得租金二百一十两;固县的买卖已趋于稳定,又有李掌柜帮忙销售,想赔都难!接下来,我的财富必将迎来快速增长,与其放在手里烂掉,不如放手一搏,大胆尝试。 若做不成,且死了这份心,了不起退回原处; 可若做成了呢? 即便寻常顾客不好卖,还有京城呢! 我还很年轻,当初能从小镇闯到杭州,就有可能再从杭州闯到更大的地方去。 “也罢,”见她意志坚决,徐掌柜点点头,“你是个有主意的,我不过提个醒儿。” 她对走回来的朱杏笑笑,“你们自聊,我去外头转转,晚间借你家歇一歇行不行?” 朱杏瞅瞅一旁漏风的茅屋,“不嫌弃就住,一概水饭我是不管的。” 唯一完好的正房内摆满了她从各处搜罗来的珍贵染料,才不许外人进呢。 徐掌柜也看了眼,眼皮子直跳,乖乖,比上回来时更破了三分,分明是个棚子了! 不过如今不算冷,倒也使得。 买卖尚未谈成,明月和七娘更走不得,今晚也要留宿。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自走南闯北贩布,在荒野露宿乃常态,哪里都睡得,只是……顺带着又发现了一个朱杏落魄的原因: 这年月,花钱的、送钱的是老大,自己不必说,想那徐掌柜也是帮着上门送买卖的,纵然你家无处下脚,还不能去附近向邻居们借一处? 人家大老远一番好意来的,管一顿饭又怎的? 再不济,说些好话也使得! 天底下怀才不遇的多着呢,却有多少伯乐?如此潦草,有几个客人忍得? 徐掌柜走后,朱杏很是无措了片刻,扎着两只手杵在原地,也不知说什么好。 与人交谈,实非她所长。 还是七娘自去寻了两把造型不一的竹凳来,先拿随身带的帕子抹净,请明月坐下,又问朱杏,“可否借茶壶一用?我们走了一路,有些渴了。” 进门说了这许久,也不叫坐,连茶都没一杯,哪是待客之道! “哦哦,”朱杏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去翻茶壶,又对着空到长毛的茶叶罐子羞赧地说,“没有茶叶了。” 碎茶也要好几文一斤呢,都够换几天的米了,她已戒了许久。 “无妨,清水即可。”明月心中哀叹,分明有这般出色的手艺,怎么就混成这样? 七娘接过茶壶,见内外斑驳,少不得先狠刷两遍,这才烧水。 那边朱杏也慢慢平静下来,问明月,“你想染朝霞还是晚霞?哪一日哪一处的?” 明月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愣了,“朝霞晚霞都差不多吧?” 就……染个霞光,叫人一看就知道? 天空这样大,我哪儿看得过来! “怎么差不多,差很多!”朱杏的声音忽然大起来,瞪着眼睛气呼呼道,“你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出?” 她看见的色彩与常人所见天差地别,言语难以详述,只能照葫芦画瓢。可如今,这人竟连个葫芦都不给! “我们东家这个花银子的还没急呢,你急什么!”七娘憋了半日,终究憋不住了,开口呛道,“若人人都看得出,我们自己便做了,何必巴巴儿跑远路来找你?你挣的不就是这份钱么!霞光常有,我们不嫌弃你屋子破败,也不要你供养,慢慢看就是了,喊什么?” 好歹是来送银子的,怎么打从我们来你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连最起码的待人接物都不会! 难怪穷成这样! 七娘不管朱杏有没有真本事,即便有,也不能这么对东家。 她就是忍不了! 朱杏被她说得脸红,嘴巴开开合合,讲不出话来。 好七娘!明月心下熨帖,嘴上却开始和稀泥,“说什么呢,还是个孩子呢。” 七娘哼哼两声,不大服气,小声嘟囔,“没准儿她比您还大些呢!” 谁还不是个孩子了?凭什么您受委屈呀! 说得好听点是咱们有求于她,可说得难听点,咱们是给她送救命银子来了! 朱杏一怔,下意识往明月面上望去,见后者正似笑非笑瞅着自己,慌忙收回视线,一张脸从耳根子开始慢慢涨红了。 明月无声笑笑,没再说话。 开口就冲客人甩脸子的脾气啊,确实棘手。如此姿态,徐掌柜非但不计较,还帮着拉客……真如观世音菩萨一般慈悲! 做买卖,先要学会一个“忍”字,无论之前受过多大委屈,都不该发泄到客人身上。 大约是以前被家人保护得太好了吧,过于天真肆意,近几年频频碰壁竟也不长进。 恃才傲物也该有个度。 若朱杏当真铁骨铮铮,不为五斗米折腰也就罢了,既然要赚钱,就该对客人多几分尊重,没得叫人花银子还受窝囊气。 明月从来就不喜欢委屈自己,若朱杏一直这样尖锐…… 天下之大,没有谁是不可取代的。 她可不想来日紧锣密鼓高歌猛进时,对方突然使性子,一言不合撂挑子不干了。 先彼此磨合下性子吧,若实在不对付,也只好再做打算。 明月打量下院子,“很久没开张了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朱杏放在膝盖上的手骤然收紧,肚子里咕噜一声。 七娘瞅了她一眼。 “徐掌柜是个热心快肠的好人,我也有诚意,”明月失笑,端起茶杯喝了口带怪味的白开水,“说句不中听的,若再错过我,只怕三二年间你未必能遇到更合适的。” 种地?养鸡? 就凭那些个东倒西歪的菜苗?瘦巴巴蔫哒哒的鸡鸭?还是你要放下瘦骨嶙峋的身段,去苦哈哈种田? 明月三言两语间戳人心窝子的本事日益见长,顷刻间便叫朱杏面上白一阵红一阵,嘴里都快涌上胃酸来了。 这些她都做过,皆做不来。 “所以,你我都心平气和地说说话,如何?”明月点点桌面,示意七娘也给朱杏倒一杯。 七娘能屈能伸,果然倒了一杯与她,“你大人有大量,别同我一般见识。” “还有点心没有?”明月对七娘努努嘴儿。 七娘果然打开包袱,从里面翻出一个油纸包,朝朱杏递过去,“核桃酥,出来许久,只怕有些掉渣了。” 两人一软一硬“唱”下来,果将朱杏打懵了,血红着脸接过点心:一根筋的傻孩子,哪儿是明月的对手。 看得出来,朱杏是真饿了,一大包点心眨眼吃得精光,抻着脖子拼命往下咽,噎得脑门儿上青筋暴起,都快翻白眼了。 明月大惊,慌忙喂水。 好不容易找到的人才,可别在眼前噎死了! 朱杏灌下去一大杯水,嗓子眼儿的点心瞬间泡发,险些将喉咙撑破,疼得直哼哼。 她又喝了口水掩饰尴尬,胡乱擦擦嘴上的点心渣滓,再张嘴时便和软几分,“只要看过的,我便染得出,可你得明白告诉我要什么样的。便如那云霞,莫说朝霞晚霞,便是前后差一个时辰、一刻钟,也天差地别……” 要么不做,要么便做到最好! 她本就是个急性子,偏偏说的东西许多人都体会不到,还反过来笑她夸大其词……久而久之,难免暴躁。 “嗯,是我短见了,这上头便听你的。”明月干脆利落地承认自己的不足,想了想又问,“另外,我还要色彩艳丽、积年不褪的。” “那个不难,”朱杏痛快道,“先以好染料上色,再行固色就是了,只是贵些。” 多少买家便是倒在这一步,觉得染了卖出去不就成了么?谁还管以后呢! “大致需要的染料你这里有么?若没有,我去买。”明月道。 朱杏飞快地瞥她一眼,一咬牙,似下定某种决心,“你把银子给我吧,一时半刻的,未必能寻到好的。” 怕被误会,她忙补了句,“我可不是骗你钱财呀,那些染料都是这些年我一点一点搜罗起来的,寻常铺子里的三流货色如何比得?等闲还不舍得用呢!” 好马配好鞍,若非看明月有诚意,她自己又快饿死了…… 明月笑了,“好,我信你。” 但凡对方真有心走歪路,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般。 朱杏是个喜怒极形于色的人,听明月这么一说,她便立刻欢喜起来。 徐掌柜带明月和七娘来到这里便已近申时,又说了这么会儿话,不知不觉间已近黄昏,西边天上渐渐显出红霞,朱杏便指着说:“那里是黑色,那里是紫色,那里是蓝色,那里是银色、绿色、红色、橙色……” 明月和七娘努力睁大了眼睛看,哪儿,哪儿啊?!哪儿就出来那许多颜色! 唯恐上门的买卖再跑了,也为彰显本事,朱杏立刻去房中取来染料,打了一盆水,当着明月和七娘的面调和起来。 明月和七娘都凑过去看,就见她两只满是侵蚀痕迹的手宛若穿花蝴蝶,一会儿加红,一会儿加蓝,中间还加黑……有的地方搅拌均匀,有的地方却故意留下各色痕迹,令人眼花缭乱。 明月一会儿看朱杏的手,一会儿看云霞,一会儿再看染料,只觉一双眼睛都不够使的。 嗯,已经很像了,只是似乎比真正的晚霞颜色暗了几分。 前后不过一刻钟,便得了一盅泛着五彩的染汁,朱杏又取来一条白布往里头一按一提。 “嘶!”明月和七娘齐齐后仰,惊呼出声:果似云霞落地! 上了白色胚布之后,原本觉得偏暗的色调竟陡然明亮起来,衬得黄的更黄,红的更红,间隙又似夕光刺入,耀眼夺目,几乎令人不敢逼视。 朱杏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怎么样,我的本事还入得眼吧?” “入得入得!”明月和七娘点头如啄米。 真好本事! 咳咳,如此看来,恃才傲物也情有可原嘛…… 朱杏的嘴角止不住往上拉,却还是谨慎道:“只是染一小块和染整匹又不同,得有极大的池子,还要再看胚布的色彩、光泽……” 小块只看颜色便好,整匹的却要考虑后期做衣裳时的晕染、过渡,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明月两人抓着那块还湿漉漉的布条看个不停,赞个不停,直到暮色四合,肠饥肚饿。 朱杏最惨时三天饿六顿,早便习惯了,又刚吃了一包点心,不觉得有什么。架不住明月想吃肉,便提出花钱买鸡,朱杏同意了。 结果七娘去挑了半日,鸡飞鸭跳了半日,依旧无奈道:“东家,都瘦!” 拔了毛就不剩什么了,估计能当炖鸡架子吃。 想想这些鸡鸭过的苦日子,她都不忍心捉。 朱杏一张脸臊得通红。 那什么,她看别人养鸡养鸭也挺简单的么…… 最后,还是收丝归来的徐掌柜又跑了趟,找方才的丝农现买了两只肥鸡。 那丝农顺口问她歇在哪里,听到答案后立刻嗤之以鼻,“她家?” 不把自己饿死就不错了,还能待客住人? 徐掌柜只在下竹村住了一晚就家去了,明月和七娘却一口气住了五六天,日日早起晚睡,或临河或攀登,将那朝霞、晚霞、星空都赏了个透。 因多往偏僻丛林、河边去,也遇到了无数蛇。 若非七娘和朱杏开路,明月早不知被咬死多少回了! 而她本人也从最初的一惊一乍,迅速演变为“哦,又是蛇啊”,波澜不惊起来。 哼,我连老鼠都吃得,蛇又算得了什么! 如此几日,霞光稿子大致定下,明月便带朱杏去杭州城里、去西湖,观察水波中黑色的礁石和静静飘荡的柔美水草,细看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江面,听那些画舫中临水荡开的婉转丝竹声。 朱杏对色彩敏锐,本人却并不大善于发现美,也没想过这种不起眼,或者说她习以为常的地方竟藏着这般动人景致,不免对明月另眼相看,“你倒怪会想的。” 若真染成布,一定很好看。 难得将她镇住,明月也有些得意,“怎么样?我的点子不错吧?” 做生意嘛,脑子就要比常人活泛一点,不然总落在人家后头,一步慢、步步慢,怎么挣大钱? 春枝和苏小郎未归,朱杏便同明月和七娘一并住在杭州宅子里,熟悉了之后便日日早出晚归,不是蹲在水门底下看水草,就是泡在西湖看波光,冷了不知道回来,饿了不知道吃饭,简直比未驯服的兽还难栓。 无奈之下,七娘便日日烙了肉饼给她带着,又拿竹筒灌了水背着,“饿了就啃,渴了就喝,困了就回来,可记住了?” 朱杏乖乖点头,撒腿就跑,眨眼没了人影儿。 明月:“……” 到底属什么的?! 就这么城里城外疯跑六七日,眼见着进到九月中,春枝和苏小郎该回来了,朱杏的稿子也差不多得了。 只是有个难题: “若要染风景,用寻常染缸的老法子是不行的,需得用一个极长极宽的水池,即便不能将整卷布平铺开来,至少也能分成几段排布颜色、图案,方便日后裁剪衣裳时对花,或制作帷帐……” 明月深以为然。 如今她卖的大多还是衣料,单看着好看不顶用,最要紧的是缝出来也得好看。 正如朱杏所言,若仍用老办法,泡在染缸内通染,具体位置的调色便无法掌控,展开极有可能糊成一团、乱七八糟,就不美了。 “可一匹布足有四丈长、两尺多宽,去哪里找这样大的水槽呢?”七娘跟着犯难。 明月想了想,“能不能直接在平静的河面染?” 朱杏当场否决,“哪里有完全平静的水面呢?若有,便是死水,染出来的布都要臭了。” 那倒也是,明月挠头,蹲在屋檐下望了半日天,“赶明儿我去找个木匠问问。” 成品是买不到了,只好现做。 只是新的难题又来了:家里放不开啊!朱杏那边也是乱糟糟的,想找个下脚的地方都难。 外头林子里、山里倒是有空地,可谁都去得,万一给有心人窥探了去,她们不白忙活了! 啧,有点麻烦。 次日明月一早就去城中找木匠,极尽详细地描述了自己要的尺寸、密封,“能做么?要多少银子?几日可得?” 那木匠听完便笑了,“原来是要开造纸坊啊,早说做什么不就得了!” 明月一怔,“造纸坊?” 见她惊讶,木匠也一怔,“是啊,既不造纸,做这样大池子作甚!” 明月来了精神,抓了些铜板与他,“您细说说。” 不干活也有钱拿,还有这种好事?木匠乐了,飞快地将铜板揣起来,“造纸用木浆么,便是在大池子里泡发了,再以人工提起、沉淀……长条池子可做巨幅长卷,又可使多人同时做工……” 明月大喜。 听这个意思,造纸坊也很适合拿来染布嘛! 又宽敞,又有大水池子,还有专门用来捞起、晾晒、沥水的器具和堆放的空地…… 明月再三道谢,转头就去找了薛掌柜、绣姑和徐婶子,请她们帮忙打听本地有没有经营不善的造纸坊。 “最好在城外,周围空旷些无妨,只是也不要太偏远。” 临时搭建是来不及了,本钱也太高,但可以试着捡漏嘛! 杭州城忒大,各行各业竞争也忒激烈,今儿你红火,明儿他败落,多的是“吉房出租”“返乡出售”。 她的宅子、薛掌柜的新铺子,不都是这么来的? 绣姑奇道:“素日你买书买笔就罢了,如今怎么还买起造纸坊来?” 明月大笑,“这个一言难尽,好姐姐,你帮忙打听着就是了。对了,怎么没见巧慧?” “那孩子皮猴儿似的,我瞧着这么野下去不成,”绣姑连连摆手,“前儿打听着有个在大户人家做过女教师的,如今略有了点年纪,回老家颐养天年,闲来无事,便要收几个女学生打发时光,我便将那丫头送过去了。能识几个字,学学人家待人接物、修身养性也是好的。” “这个很是。”明月深以为然。 天真烂漫固然好,可人总要长大的,不能一味天真下去。 到底是薛掌柜内行,一听就猜着了,“你要染布?” 明月实话实说,“还不知能不能成呢。” “这个可真难说,”薛掌柜见过太多最初野心勃勃,最终惨淡收场的同行,“不过瞧你的样子,大约是定了主意,我也不多嘴,只是凡事记得留一手,也好有个退路。” 对着一个兴冲冲筹备新买卖的人说这话,其实是有点扫兴的,但薛掌柜知道明月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所以就说了;而明月亦知她是为自己好,所以便听了。 晚间家去,还没进门便听得院内极热闹,断然不是七娘和朱杏能发出来的,明月便笑,“回来了?” “东家,您回来啦!”里头的春枝和苏小郎纷纷起身。 两人便如初次离巢后归来的小鸟儿,骄傲之余,越加眷恋。 “嗨,自家人,无需多礼,”明月摆摆手,挨着看过,“瞧瞧,出去一趟,更精神了!” 她自己也过去坐下,“什么时候到的,吃饭了么,可还顺利?” 其实看他们神清气爽的样儿就能猜到了,可亲自过问带来的关怀是无法取代的。 “约莫一个时辰前就到家了,七娘收拾着给我们吃了,都极好!”春枝等她坐下再落座,苏小郎也是有样学样,“李记的人提前到了,交割极干脆,款子都收回来了。对了,还有英秀的一封信,及另外几家的口头问候,李记的人还说,大家伙儿都爱煞了您画的衣裳样子,听说如今固县内外各大裁缝铺子都跟约好了似的,专门等着赵太太、林太太等人做了新衣裳穿出门,回头就偷偷照着她们的衣裳扒样子,再转头卖给其他顾客,竟也十分红火。” 李记的人心眼儿还挺多,与明月合作后便挨着几家大客走了一遍,宣告新身份。临来接货前,又走了一遍,还主动帮忙传递消息。 如此一来,两头各家但凡有什么事,都绕不过他去,关系自然而然就亲近了。 正文 46 喜新 “哦,还有这回事?看来赶明儿我还得找那些裁缝铺子单独要一份银子呢!”明月玩笑着接了信,预备等会儿回房间看。 “单独要银子”是玩笑话,可没想到大家竟如此热衷,倒是可以继续在衣裳搭配图纸上做做文章。 这么想着,明月又朝朱杏抬抬下巴,笑笑,“都认识了?” 朱杏不善言辞,突然见到这么多人还有些生涩,只是点头。 见她眉目舒展,明月便知几人相处还算不错,不再细问。 春枝长于交际,当下笑道:“七娘都同我们说了,朱杏妹子极有本事,我们佩服得紧呢!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今儿认识,明儿就熟了,不急。” 明月跟着笑了一回,“就是这个理儿。” 见她似有未尽之意,明月催道:“还有什么?” 虽才说了是“一家人”,可到底朱杏是才来的,春枝也拿不准这事儿该不该当着她的面讲,本打算晚间各自歇息了再偷偷告诉明月,不曾想这会儿就被看出来,一时进退两难。 见她踟蹰,明月便懂了,不再追问,随意说笑几句,又对朱杏说:“水池的事我已有了眉目,说不得过几日就有消息,接下来你爱玩就玩,爱逛就逛,不必拘束。” 朱杏有点懵,“在这里?” 我不回家? 七娘拿胳膊肘戳了她一下,“这里不好?” “好,”朱杏茫然,“可人家都说无功不受禄……” “你来了,就有功,养你是应该的。”明月笑道,“来日若销路好了,你可愿意长久跟着我干?” 人才难得,更难得的是朱杏还这样年轻,来日更有无限可能,放过实在可惜。 “你要雇我?!”朱杏听懂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双眼闪闪发亮,可马上便黯淡下来,“可是,可是……” 可是以前也有人这么说,最后都把我撵走了。 “我们东家跟旁人可不一样!”七娘抢道,“你看看你来了这么些天了,花费不少,东家可曾有过一句怨言?还顿顿给你肉吃呢!” 虽说两人当日见面闹得不愉快,但数日相处下来,都明白彼此没有坏心,关系早已十分融洽。 朱杏立刻摇头。 还真没有。 她是不大通俗务,可银子值钱的道理还是懂的,就她前头报出来的一大串名目,一般商人早散伙了。 “那不就得了!”七娘快活道,“难不成你还想回去挨饿啊?” 而且听徐掌柜的意思,下竹村的人对朱杏也不怎么和善,都觉得她是个异端,躲得远远的。 朱杏就低头抠手指头上的死皮,半晌低声道:“我娘在那儿呢。” 再不好,也是家啊。 有娘在的地方就是家。 轻飘飘几个字,顿时叫整座小院儿都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朱杏就听那位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掌柜问:“有牌位没有?” 朱杏下意识点头。 “把牌位带出来,逢年过节也可以回去扫墓添土,”明月平静道,“等以后你挣了大钱,给你娘修一座大大的阴宅,碑也换成汉白玉的,叫全村上下都羡慕。” 夜深了,七娘等人都睡了,两个没娘的在明月屋子里关门说话。 “说起来,”春枝幽幽叹了口气,“这些年我还没怎么给我娘烧过纸呢。” 也就是当初为赎身才找了个借口,到底心中难安,出来后就烧了一回,也不知她收到没。 明月没说话。 其实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再怎么做都没用,只是为了宽慰自己罢了。 “罢了,”春枝忽嗤笑一声,“都是骗人的。” 顿了顿又语气复杂道,“你说怪不怪,其实她生前对我也不算好,隔三岔五就骂我是赔钱货,嫌我们姐妹几个是讨债鬼,耽搁她养儿子,饱饭也没有一顿……当时我是恨她的,可后来她死了,竟又有些想她……” 正说着,眼前多了条帕子,春枝这才意识到自己落泪了,脸上湿漉漉的。 掉泪? 我竟为她掉泪? “瞧我!”春枝抓过来胡乱一擦,笑道,“这么大的人了……说正事吧!” 明月大约能猜到她的心思:人总会对从未拥有过的事务念念不忘,譬如金钱,譬如亲情。 做过奴婢的人都很擅长调整情绪,短短几个呼吸间,春枝身上的黯然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促狭,“一个好消息,胡掌柜中风了。” “啊?!”明月先是一愣,继而大喜,“当真?!” “千真万确。” 当初明月去胡记报复,胡掌柜当场就病了,还没好全呢,又传来与李记合作的消息,他既恨李记不守江湖规矩、背叛,又恨明月咄咄逼人,于是病得就更重了。 他早已不年轻,此番接连病倒,年轻时压着的病根儿统统翻上来,来势汹汹。 胡家虽尽力医治,效果却不大好,如今他半边身子都不利索,一边嘴角也歪斜,听说瞧着老了十几二十岁的样子。 春枝笑着挤了挤眼,“小李掌柜亲口说的,还隐晦地说当初雇凶伤人一事是小胡掌柜做的。” “小李掌柜?”听她提到新人物,明月特意问了嘴,“李记的少东家?这次是他接的货?” 还挺重视。 “李掌柜的次子,”春枝意味深长道,“今年十九岁,人模狗样的。” 尤其接货那日,明显打扮过,穿戴十分骚包。 明月瞬间明白了她傍晚的欲言又止,好啊,姓李的在这儿等着呢! 春枝给她倒了一杯新茶,“那李掌柜一共有三个儿子,预备叫老大继承家业,老二、老三去读书,书读的怎样尚未可知,这个老三生得确实极好……” 初见面时,她只以为对方重视,怎料对方看见是她和苏小郎,竟隐隐有些失落,又拐弯抹角地打听自家东家为何不来,在江南做什么……春枝当了十多年丫头,最擅长察言观色,立刻就明白了李掌柜的算盘: 这是明着没打过,想“色诱”呢! 若果然能把自家东家娶进门,再生个崽子,纵然日后家业再大,不都要改姓李? 这些老头子经营世故,真真的老奸巨猾,花招一套接一套,稍不留神就容易中计。 其中的弯弯绕绕,明月自然想得明白,只冷笑了声便丢开手。 至于当初买凶伤人的幕后黑手是小胡掌柜么,十有八/九为真。 胡掌柜久经江湖,不至于那般冲动,退一万步说,即便真的发狠想做,也一定不会留下把柄。 便如后来的陷害入狱,若非明月因那两个混混的事预先做了准备,这会儿坟头草都老高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子不教,父之过,小胡掌柜犯错,就是他老子没教好,合该受着! 况且后头老货出手,也算“上阵父子兵”啦。 至于李家特意告知,既为卖好,也想借机斩断胡记的最后一线生机:万一姓胡的背水一战,真肯低头,被蒙在鼓里的明老板吃这一套怎么办! 一句话,无奸不商、无利不起早,哪儿有白得的便宜呢! “对了,”明月才看完英秀的信,“英秀想要两卷赵太太之前穿过的杂宝湖丝苏绣,却没说是自穿还是送人,下次辛苦你亲自带着苏小郎往她家和林太太、小赵太太那边去一趟,看是要芳星那边新做的式样呢,还是原来的。” 这段时间她陆陆续续从徐掌柜家收了十来匹湖丝,转头就交给隔壁的芳星母女绣花去了。 芳星也是个有心人,却不着急动手,“您说的那种苏绣我也见过,仿佛是去岁流传起来的,大多做长衫、长裙或是上衣,若照原先的均匀排布,有些位置的绣花必然要被剪碎或缝起来,白瞎了。倒不如直接按照大体衣片的位置绣花,在裁剪和缝合处留出空白。这样呢,一来工期短,二则本钱也低,客人们买去又实惠。当然了,若做屏风、挂画,自然还是原样平铺的好。” 时下衣裳大多宽松,纵然身材不同也使得。苏绣贵的要命,多几朵花、少几朵花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春枝叹为观止,“还能这样的!” 转念一想,倒也是,之前她也曾见马家人裁剪衣裳,若要绣花,总是先在未裁剪开的大片衣料上划分区域,按着花样子绣花,绣好之后再拆下来做,正好将四周绷子拉紧的针眼和劈丝都裁了去。那种做法与芳星所想便是一般无二的。 “是啊,果然是什么事儿就得什么人做,”明月亦笑道,“我可想不到这么细。” 这样一来,苏绣卷布的成本起码能降下来一成半,似林太太这样喜欢精打细算的豪客,就更愿意买了。其他略略囊中羞涩,一直观望的客人们,或许也能咬牙买两匹。 话说太多,走了困劲儿,明月和春枝去院中溜达,结果一开门就见厢房那边鬼鬼祟祟探出一颗脑袋。 明月笑骂道:“人吓人,吓死人,半夜三更不睡觉弄些甚么!” 见被发现,苏小郎索性钻出来,先以眼神询问春枝:你说了没有? 见他还有点义愤填膺,春枝就故意逗他,“东家还没发话,你却在这里生什么闷气?” 苏小郎急道:“姓李的很不老实,这是想着吃软饭哩!东家,您可不能上当啊!” 明月笑出声,“你懂的还挺多。” “那是!”苏小郎得意洋洋。 我可是男人,男人最知道男人心里想什么了! “既然没睡,过来坐着说话,”明月先去树底下的石桌边坐下,“有正经事问你。” 凉风习习,月色如水,正好说话。 春枝和苏小郎麻溜儿坐好,睁起四只亮闪闪的眼睛候场。 “你们不在这几日,我同七娘四处奔走,各处筹备得差不多了,新买卖大约能成。”明月赶在二人欢呼前抬手压下,“只是这么一来,摊子铺得更开,人手便有些不足,需要再找几个可靠的人镇场子,要会武艺,且要家风清正、踏实可靠、胆识过人。” 染色、晾晒,乃至反复试验新品,需得有人日夜看场子。而春枝往北边走货,自己四处奔波,都需武力相伴。 这么一算,至少要再加两人。 不,也许要三个,毕竟看场子太累了,两人组队或轮换着比较保险。 嗯,回头定下来场地的话,大约也需要养条狗。 苏小郎想了许久,哼哼唧唧道:“东家,您看我爹成吗?” 春枝才给自己倒了杯水,闻言一口呛在喉咙里,险些憋死。 总听说老子发迹了托举儿子,倒是少见儿子站稳脚跟后再把退隐的老子拖出来的。 明月也是意外,本以为苏小郎会说些同辈的年轻人呢! 见她不作声,苏小郎忙荐道:“我爹今年也才三十六,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且不老呢!又比我有经验有资历,我的功夫都是他教的……” 春枝笑着打趣,“人都说父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叫儿女出来做一番事业,没想到你却要把你爹打发了。” 苏小郎挠挠头,嘿嘿笑道:“其实我爹也想出来,只是素日祖父逼着念书,只得与我做个样子罢了,他在家里整日价闲得浑身发痒,只恨遇不到好东家罢了。” 明月是真没考虑过苏父,不过被苏小郎这样一讲,觉得这个人选或许还真不错。 当初自己看中的便是苏老爷子看天认路的本事,苏小郎再好,终究稍显稚嫩,又无阅历。而苏父则不同,他得老爷子真传,又曾在外行走、与各处打交道,拿过来就能用! 不过明月素来将“实用”置于“人情”之前,纵有苏小郎作保,也不好满口应下。 “我这边着实忙乱,走不开。这样,下次让春枝陪你回家一趟,说明情况,若老爷子和令尊都愿意呢,就辛苦他往江南来走一趟,见个面聊聊。若成,自然好;即便不成,往来的车马和误工我也都包了,叫他不必有后顾之忧。” 苏小郎听罢,喜上眉梢,“他一准儿乐意!” 而春枝则听出更多画外音:此事本不必自己掺和一脚,东家为何特意点明叫我跟着?哦,是了,在这一行中,苏父是年长前辈,若回头他拿起架子,直叫两边都难堪。 所以自己这一趟去,既是先替东家过过手,也是要事先提醒一回,叫对方提前摆正位置,莫因东家是个年轻女眷便心生轻慢。 接收到春枝的眼神后,明月便满意地进行下一步,“即便令尊过来,也才一个,可还有旁人可用?最好是女眷。” 看家护院这一行当,明月算个睁眼瞎,目前能依仗的人脉唯有苏小郎。 但一来防人之心不可无,二来么,人总是会变的,纵然目前苏小郎有千般万般好,来日如何又未可知。 “女眷么,”苏小郎陷入沉思,喃喃道,“女子习武的本就不多,又要功夫好、人品佳,还要肯出远门……” 之前他不大出村,外头人认识的不多,而同村又无习武女郎,这可难了! 苏小郎抓耳挠腮想了半日,还真想出一个人,“儿时曾有祖父的镖局旧友来家做客,他有个孙女略大我几岁,颇通拳脚,箭术极佳,还把我打哭了哩!前几年听说婚姻不顺,才成婚就死了男人,如今也不知怎样了。” 女眷大多顾家,若已再嫁,只怕就不能出来走江湖了。 此事强求不来,所幸染坊一时半刻也未必能得,倒是可以慢慢寻觅。 “倒也不急,我也在这边慢慢寻摸着。”明月便看了眼春枝,又对苏小郎道:“回去问问你家里人,听听到底如何,若愿意来,或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不妨都来走一趟。” 她带的都是女人,女护卫总归更方便些。 九月十七,春枝和苏小郎再次北上,驾轻就熟,明月没有去送。 九月二十一开始,明月委托的事就陆续有了消息:经营不善的造纸坊还真不少。 杭州繁华,各行各业竞争都十分激烈,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就好比明月做丝绸买卖,乍一看,不过衣食住行用中的一样太平买卖,可才短短一年半多不到两年,她就先后经历了数次歹徒拦路、明争暗斗、牢狱之灾,更目睹了同行被骗绝望自尽等等一系列惨剧。 造纸亦如此。 商场如战场,风雨波澜,何曾有一日停歇。 造纸坊需要煮纸浆,味道不小,又要大场地,故而多在城外。目前明确表明可以马上转手的共四家,明月挨着看了一遍,最大的那家要九百五十两,太贵,也没必要,率先排除。 另有一家太小,里头的家伙事儿也都陈旧了,却仗着位置好,要高价,明月誓不做那冤大头。 买房置地非同等闲,还剩两家,明月分别在晴天雨天、白日晚上都去看了几趟,确定没有房舍漏雨、道路积水。 大面上两家不相上下,内部器具保存亦完好,区别只在细处,也算各有千秋吧: 其中一家大约处在明月在杭州的宅院到朱杏家之间的位置,挺近,周遭多有村镇,相对繁华,生活极其便捷,往来也算方便,但稍稍有些贵,咬定了要六百两。 另一家远些,但都是平坦宽阔的大道,可以撒开了跑马走车,日后往来运货极方便。且因远离城区,四周多荒山丘陵,没什么人,造纸坊内外场地也宽阔,后头还带着屋子、牲口棚什么的,住人、养牲口、种菜、养鸡鸭都使得,要五百五十两。 明月有点倾向后者,又托中人作陪,再往那里去看了一回,将各处细细问过。 “嗨,不瞒你说,我们老两口也不愿意卖,十来岁就到了杭州,一辈子的心血都在里头喽。”造纸坊掌柜的是位六十来岁的老者,提及此事也是唏嘘,“屋子呢,你放心,我们老两口都是本分经营,并无官司、外债,只是唉,说来惭愧,如今市面上的纸张您留意过没有?那叫一个推陈出新呐!” 原本指望祖传的手艺能世世代代传下去,可谁能想到呢,他们两口子还没死呢,手艺就过时了! 老太太也偷偷抹了一回泪,红着眼睛对明月道:“看样貌,听口音,你也是北方人吧?年纪轻轻出来闯荡,不容易,看着你啊,就跟看着当年的我似的。人海茫茫,遇见了就是缘分,只要差着不多,我们愿意卖给你。” 年纪大,熬不起了,老两口自然希望尽快出手,只是到底是一辈子的心血,还是想托付给好人家。 杯盘碗碟、衣裳被褥等日常家具都已收拾出去,只剩下些大木架子床、八仙桌、大货架等笨重木家伙事儿没动,都算送给新买家的。 明月拍拍那被盘得油亮亮的床头,震得手生疼,“那您这些日子住在哪儿呀?” 真是好木头,如今市面上少见,似郭老板那样讲究的人,家里的床料也不如这个。 “城里另有一处小屋子,租期也快到了,只盼着能尽快将这里处置了,我们一家老小都回北面老家去,也不耽搁小的下场考试。”老爷子乐呵呵道。 若暂时卖不掉,就先让儿媳妇带着孩子们回去。 明月问了他们老家的所在,是一座她没听说过的小县城,“挺好的,杭州多有好先生、好书院。” 好些有钱人家都会提前把孩子送到几大书院所在的城市念书,等念得差不多了,再回祖籍所在处应试,据说颇有成效。 “正是呢!”说到读书,老两口脸上也泛起名为希望的光。 他们家造纸的本事虽在杭州过了气,在老家却还能成,搬回去再叫儿女们做几年,孙辈若争气,考个功名回来,几代人受用不尽。 明月细看他们的穿戴谈吐,便知前些年没少赚,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也算善始善终,荣归故里啦。” “哎,过誉了过誉了,”老爷子笑呵呵摆手,自嘲道,“衣锦还乡那叫荣归故里,我们这样的……不提也罢。” 话虽如此,嘴角的笑却一直没放下来过。 薄有积蓄、家人康健、儿孙绕膝……大约也算善始善终吧。 人呐,得知足! 这么一想,也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明月里里外外转了几圈,甚至把哪块地种过什么菜,容易生什么害虫病都问出来了,老两口没半点不耐烦。 “就这里了!”她道。 一桩心事落地,老两口肉眼可见地快活起来,“好好好,姑娘,愿你来日财运亨通,家宅平安!” 这无疑是生意人最希望听到的了,明月痛快签了文书,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去衙门过档、交税并登记造册。 银子拿到手后,老夫妇瞧着人都精神了,疲态尽消,又对明月道:“那后头挨着菜园子的库房里还有几箱未及卖出的彩笺,也略值几两银子,原本我们打算今儿拉走的,不曾想与你这般投缘,便都赠与你,留着玩儿吧!” 明月笑纳,“多谢多谢,也祝您一路顺风,孙儿们蟾宫折桂。对了,家里人若想买丝绸做衣裳或送人的,只管找我,保管比市面上单买便宜。” 老太太听了,眼睛一亮,“当真?你别说,我还真想买些!” 老家什么都好,就是不产丝绸,他们正想多带些回去呢! “那还有假?”明月投桃报李,笑着报了自家地址,“你们只管先去外头看去,看看花色,看看价钱,看中了告诉我,我去帮你们买来,权当捎带了,一文钱都不赚你们的。” 她这么说,老两口就更放心了。 稍后明月揣着还没捂热乎的房契文书回造纸坊仓库查看,果然看见三口薄木皮箱子,里面俱是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四方块,打开看时,果是十二花神的各色彩笺。 明月用帕子擦了擦手,拿起一沓翻看,纸张匀净、纸面平整,除了花色有点过时外,一点儿毛病没有。 像这样的彩笺,市面上一刀也要一百多个钱了,而这里足足有三箱子,少说能值二三十两。 “过时啊……”看着这些没有任何毛病,但也确实没有任何特色的彩笺,明月再次坚定了染色做新品的决心。 对卖家而言,买家的厌倦无疑是最可怕的事。 然喜新厌旧乃人之本性,明月能做的,只有赶在他们厌倦之前花样翻新。 正文 47 厌旧 接下来两日,明月索性带着七娘和朱杏住在造纸坊,不,现在叫染坊了。前任坊主一家都是讲究人,里外打扫得干净,连纸浆池都刷过的,她们不用费什么事就能住进来,十分惬意。 四周太过空旷,入夜后山风呼啸、树影重重,怪吓人的。且附近也没有巡逻的衙役、士兵,难免不安,明月就托绣姑找人要了两条小奶狗。 狗子长得都快,要不了俩月就能看门护院了。 九月二十六,宜乔迁,明月择吉时放了两挂鞭,拜了祭台,供奉天地、四方鬼神,就算正式落脚了。 两条小土狗也被挂上狗牌,黄色那条叫保家,黑色那条叫发财,被明月一手一只抱着去土地公像跟前绕了两圈,又按了爪印,算入了户头。 “行了,玩儿去吧!”办完这些,明月把小狗崽放到地上,笑着拍了拍它们肉乎乎的小屁股和脑袋瓜,留下满手小狗味儿。 保家和发财哼哼两声,甩甩尾巴,往外跑了两步,又甩着尾巴跑回来,一屁股蹲在明月脚上,用力打个哈欠,不走了。 “小东西。”七娘蹲下戳戳它们的脑袋瓜,笑骂道,“方才我唤它们都不来,这是知道谁当家作主,精明得很呢!” 狗仔毛茸茸的脑袋上被戳出几个窝儿,追着她的手指头含了两口。乳牙嫩嫩的,咬人不疼,只是痒。 朱杏看得心痒难耐,也凑过来逗弄小狗。 在她看来,跟狗打交道可比跟人打交道简单多啦。 两人两狗闹成一团,直到明月宣布当日就开始尝试染布才戛然而止。 朱杏毕竟年轻,又是头一回做这样大买卖,难得有点紧张,反倒是明月安慰起她来,“你就放手大胆去做,前几次染坏了怕什么,家里这么些人,自己做着穿就是了!” 朱杏听罢,果然放手去做,果然染坏了。 明月:“……” 明月不语,只在心中一味哀嚎: 啊啊啊啊啊我的银子啊! 严格说来,其实也不算染得太坏,只是整卷布太长,她们人手不够,拉扯的力度也掌握不好,平铺下去后中间的位置难免歪斜,布面与水面晃动摩擦,调好的色就有些糊了,远不似预想中和小块料时惊艳。 偏偏朱杏也好,明月也罢,都是宁缺毋滥爱抠细节的,只好忍痛舍弃。 一匹湖丝,若干上等染料,七娘在旁边算了算本钱,心肝脾肺都跟着抽抽,“东,东家,这个色不错,红红火火的,回头我给你裁一身秋装吧!” 明月深呼吸,“好。” 我也算阔气了,竟混上湖丝衣裳。 卖油娘子水梳头,经手这么多湖丝,若非这次染坏了,她还真不舍得做! 当晚,院子里几排竹架子撑起一号失败品,像一道道向下鼓起的风帆,又如从天而降的巨大弓形穹窿,巍巍壮观。 三个女人在它底下搂着饭碗琢磨办法。 大锅里炖着肉骨头,明月等人吃肉,保家和发财还小,啃不动骨头,便吃肉汤泡饭,边吃边哼哼,呱唧呱唧香得很。 “纯色湖丝最易着色,沾着就毁,”明月将嘴巴里的肉吞下去,抱起打碎的大骨头吸骨髓,“要想个法子稳住才好。” “咱们人手不够啊。”七娘犯愁。 朱杏埋头嚼饭,吃个半饱才发言,“太长了。” 整卷足有四丈!若要两边拉平,少说得十几号人! 甚至单有了人还不行,因丝绸柔软易变形,更易劈丝,需得全部人员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自始至终保持力道一致,不然也容易毁。 “两边都缝在长竹竿上呢?”七娘绞尽脑汁地想,“一人就能抓老长了。” “还是长,”朱杏也学着明月的样子吸骨髓吃,闻言摇头,“纵然是苏小郎那般有武艺的,想施展长/枪都要多少年的功夫呢,寻常人如何使得?” 光抓住了不成,得控制得住、如臂使指才好。 “长啊……”明月三口两口喝光碗里的粥,擦擦嘴站起来,围着原本的纸浆池,现在的染色池转了两圈,拍拍壁上残留的色斑,突然想起来什么,右臂往天上一指,“吊起来行不行?” 朱杏和七娘茫然,什么吊起来? 明月快步过来,一手一个拉着往库房走,身后还跟着两条肚皮滚圆的狗崽,边走边语速飞快道:“造纸要先煮纸浆,然后用像四方筛子那样的竹篾方框抄纸,控水晾干……” 说话间,她们已来到仓库门口,明月摸出火折子吹了两口,取下墙上挂着的油灯点亮,指着角落里堆放的东西说:“瞧,就是那个!” 造纸要先用竹篾、竹帘之类的东西抄起纸浆,这叫“抄纸”,反复抄纸后,纸浆会沉淀,形成纸膜,纸膜脱水干燥后就成了宣纸。 “竹帘尺寸不一,”明月示意七娘拿着灯,自己过去翻了几下,“小的可做小幅纸张,大多是匠人手持的,但长卷、大幅的却要巨型竹帘,入水后人力难举,便要现在纸浆池四周打桩,上方搭架,悬下巨型竹帘……就是这个!” 前任坊主有意回乡后重操旧业,以备不时之需,便将方便携带的小型竹帘带走了,但那两张大竹帘却无法运输,又因年深日久,拆分后无法完美拼凑,故而忍痛弃下。 明月将四周杂物清理干净,左右迈了几步,简单以步伐丈量后兴奋道:“一张就长近两丈半,两张都快五丈了,绰绰有余!” 七娘和朱杏对视一眼,心脏狂跳,跟着亢奋起来,“是呀,咱们再将它吊回去,把胚布缝在底部,两张竹帘也钉死了,一个人便可操作!直上直下,想起就起,想停就停,又稳当又不费力!也不用担心拿出来晾干时染料乱淌,印的时候什么样,干了之后就是什么样。” 这法子真妙呀! 狗仔们不知道三个人类在兴奋什么,但很快便被这氛围感染,也甩着尾巴高兴起来。 三人在院中燃起火把,连夜将那两只巨大的竹帘扛出来洗刷干净,重新吊到水池上方,开始尝试操作。 找到解决方法是一回事,而能否将方法付诸行动,又是另一回事。 比想象中难! 最大的难点就是晃。 单张二丈多长、两尺多宽的竹帘连在一起之后,就摇身一变成了长近五丈的庞然巨物,因为是整个儿从上空吊下来的,就导致它极其的灵活,也极其容易摇摆,轻微一点碰触便会从头抖到尾。 在舀纸浆的时候,这种灵活是借力、省力的优点,但换到印染花色,就成了灾难。 无论明月还是朱杏,对花色要求都极尽苛刻,而竹帘抖动无疑会让提前铺好的花色糊成一坨,前功尽弃。 怎么能让它不抖呢? 或者说怎么能让它在入水的瞬间不抖呢? 得练。 练习期间,明月还陪前任坊主去薛掌柜的布庄买了近三十匹布,家常穿的素面十匹,各样提花、印花、织花的二十匹,都比市面上散客单买便宜不少。 零零总总算下来,省了将近四十两! 老两口十分感激,再三道谢,临走前还告诉了明月一个小秘密,“造纸坊往后去约一里处,有一片林子,每每下雨便成片往外冒笋子、菌子,那里少有人去,你们尽可以挖了来吃,极鲜美的。再往东走的山坳坳里,还有一眼泉,不大,水却极清澈甘甜。那山也没人管,若爱动弹,悄悄圈起来种地种菜都好,倘或有爱管闲事的差役经过,略作打点就是了,他们也不会追究。” 说完,老太太冲她挤挤眼,“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们。” 明月扑哧一笑,“好,我记着了。” 送他们离开后,明月马上骑着骡子往她说的地方去了,还真找到一片不大起眼的林子。 只是近几日不曾下雨,笋子和菌子都老了,吃不得。 倒是那眼泉水极佳,清澈见底,入口甘甜无比,当真是个宝贝。 明月自己喝饱了,砍了几根老竹子,预备拖回来给保家和发财扎狗窝,又将随身带的竹筒灌满,带回去给七娘和朱杏尝,两人都说好喝。 尝过山泉水后,三人继续练提拉竹帘。 可连着练了几天,收效甚微。 因为它真的太大了,四面吊着绳子,每一寸都有细微的弹力,每一次摩擦,甚至每一缕风都有可能引发抖动,继而迅速蔓延。 于是明月就想,它一定要同时直上直下吗? 先将降下一截绳索,使它微微贴近水面,一端磕在水池壁上,一人一头抬着另一边,第三人在桩子上绑住主吊绳,稳定之后再由两人慢慢将另一边往下扣,如放倒的车轮般碾压过去不行吗? 试了一下,还真行! 稳多了! 压榨近一月的难题,竟就这么解决了? 明月都有点不敢相信。 她趴在池壁上看,浮在池水表层的染料完美转移到了用来代替布匹的纸张上! 再细看,虽有细微移位,但因为正片花纹都是晕染的,这种不经意的细微移位反而更显得自然。 没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火把照耀下亮得惊人,整张脸都因为即将到来的金钱浪潮涨红了,“没花,没花哈哈哈!” 印了花就简单了,水池下半部分有个出口,打开塞子让水面下降一点,“布匹”仍稳稳停在原处,待染料半干,确定移动也不会流淌后,再行挪到别处。 而且因为有吊绳,挪也很简单,只要拉高后向旁边轻轻一推,它自己就荡开了,荡到合适的位置后抓住,再慢慢放绳子,让它落到下面摆好的架子上。 如此借力,力气不大的瘦削少女也做得来! 次日晾到半干,明月三人钻到悬空的纸底下仰头细看,发现还是不够尽善尽美。 还得练!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如今找到正确方法,且慢慢来吧。 又反复练了三日,逐渐熟练,中间还用普通白布试了两次,明月再次对竹帘的吊绳做了改进: 原本是中央一股主绳,下面再分四股连接四角,可灵活转动竹帘抄纸。但染色求稳,她便将主绳增至两根,每根下分作两股,控制同一侧长边的两角。 如此一来,操作人数就从原来的三人降至两人:二人先合力拉起底部缝有布匹的竹帘,然后甲边停住,乙边下放贴池壁,稳住后甲边再放,而不必再像以前那样需得有两个人各搬一条短边,又要喊号子,又要协调一致…… 整个流程中,最关键的就是贴水下放甲边,要求操作人既有足够的力气,又胆大心细手稳。 然后三人就发现,不知是天生,还是后天苦做针线的缘故,七娘的手特别稳!一放一个准儿! 明月忍不住拉着七娘的手啧啧称奇,“这可真是一双神手啊!” 保家和发财绕着明月的腿干着急,想站起来又一屁股摔回去,伸着狗头好奇死了:看什么看什么,也给我看看! 朱杏看着她的眼神也不一般了。 七娘浑身不自在,脑袋也晕呼呼的,“我,我这么厉害啊?” “厉害,不是一般的厉害!”明月狠狠抱了她一把,搂着她的肩膀大笑,“你这块璞玉,如今总算是见天日了!” 她是真心替七娘高兴,也为自己高兴。 相识相伴这么久,明月一直在努力带七娘,待人接物也好,认布识丝也罢,有什么教什么。七娘也一直在用心学,但怎么说呢,有进步,但不显著。换个人来,只要肯吃苦,差不多也能做到这种程度。 简而言之,这些都不是她真正的天赋所在。 时间一长,纵然明月看得开,七娘自己却难免惶恐焦虑。 尤其随着春枝、苏小郎乃至朱杏的加入,所有人都有独特的一技之长,马上就能“走马上任”,可唯独自己,什么都会点儿,什么都不精,随时可以被取代。 东家是好人,不嫌弃我,可我嫌弃自己。 我能做什么呢?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七娘都在想。 可看来看去,我剩下的,似乎也就只有这条随时可以豁得出去的命了。 可东家的买卖越做越好,银子越挣越多,还怕买不到人拼命吗? 到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就没用了,变成累赘了? 这些想法,七娘没对外说过,可明月都能猜到…… 可现在,不同了! 璞玉?我?我是玉?! 七娘跟着傻笑,有些不敢相信,我这么厉害的吗? “当然厉害!”明月大笑,“好七娘,你这一下,价值千金!” 前面几步谁都做得,唯独最后入水的瞬间,手上功夫但凡差一点儿,连染料带湖丝,就都成了次品! “千金?”七娘颤巍巍举起自己的手,拼命睁大了眼睛,试图看出那千金究竟在哪里。 朱杏也忍不住上前摸了一把,难掩艳羡,“你是怎么练出来的?” 她调色有时候还会手抖呢。 “练?”此刻的七娘脚底下仿佛踩着云彩,飘忽忽的,脑袋也有些晕,想了半日才茫然摇头,“没练啊。” 以前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做这个,怎么练? 哦,就是日常伺候公公婆婆用饭,但凡茶、汤、水有一点儿洒出来,就要去举着香炉罚跪,若手抖,香灰就会掉到手上…… “从今往后,你就是染坊的大管事,只管最后放的那一下。”明月豪情万丈道,“朱杏是头号染师傅,咱们的手都是金贵手,就不要做那些谁都能做的粗活了,雇人!明儿我就出去雇人!你们盯着旁人做!” “染色别人不成!”朱杏急忙道。 “那是自然,”明月也笑着抱了她一下,然后盯着她的眼睛正色道,“你也是不可取代的。” 一来这是朱杏自己调出来的秘方,又跟自己签了契约文书,没有外传的道理; 二来么,对色彩的敏锐是天生的,哪怕手把手教都教不会! 从明月眼底,朱杏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以及自己周身扭曲后格外显大的院子,仿佛预示着无限辽阔的未来。 明月等人在杭州染坊忙活时,春枝和苏小郎也没闲着。 跟着李记的车队往固县去的路上,苏小郎先抽空回了趟家,说了明月招护院的事,又请祖父打探那位姐姐的近况,“东家说了,若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也可一并过去,一应开销无需自出。只是终究成与不成,还得见了面才知道。” 交代完一切,他并未在家停留,马上追着大部队往固县去了。 抵达固县之后,春枝先按明月的吩咐去见英秀,英秀喜出望外,“不是说日后这边的生意都交给李记打理,你怎么来了?” “前儿我们东家见了您的信,也是想得很,只恨事多,不能亲来,”春枝拉着她的手笑道,“特特打发我来问问,看有什么能帮得上的不能?您跟都头都好?” “都好都好!”英秀就赞叹,“果然是她,心细如发。” 顿了顿又道:“别说,我还真怪想她的。如今她不在,也不晓得外头新鲜事,同旁人说话都没什么趣儿!” 又扬声道:“喜儿,贵客来了,快上好茶!” 两人稍作寒暄,春枝便将芳星母女绣的新式苏绣打开与英秀看了。 英秀果然欢喜,“呦,这个主意好!” 反正做出来都一样,能省不少钱呢! 她自己要了两匹,又选了几匹原先那种满铺的,小声对春枝道:“咱们自家做呢,自然是越实惠越好,可我要往上头送人,可省不得。” “那是!”春枝点头,又听她说,“不瞒你说,你们大哥年岁渐渐上来了,外头瞧着威风,私底下啊,时常腿脚疼痛……” 捕头哪有前程可言?到死都是卖命的苦差事!正巧两口子借着明月的官司认识了吴状师,就想走他的路子活动活动,看能不能混个芝麻小武官做做。 反正如今又不打仗,武官日常也只是带兵操练、守城,偶尔监督厢军修筑工事,并不危险,俸禄又比捕头高得多。 春枝道:“孙都头为人仗义,且家学渊源又勇武,您又是这样的诚心,必然能成的。” 英秀敢说出来,其实已经八字有一撇,不过最终结果出来之前,终究有些不踏实,“也难说,狼多肉少啊!” 历来为官做宰,哪里是单靠本事就能成的呢? 民间常说“官吏”,看似二者混为一谈,实则天差地别。 “吏”可有可无,任人鱼肉,便如之前的关鹏,哪怕是朝廷在册的典吏,地方官说免也就给免了。 其中固然有其自作孽的缘故在,但也足以说明“吏”的尴尬。 可“官”就不同了,哪怕只是一方主簿之流的九品芝麻小官,任免也只能通过中央朝廷进行。只要不犯大错,就算终身有靠,子孙后代也算官宦人家出身,日后无论读书进学还是成亲嫁娶,势必会上一个大台阶。 明月正是联系之前英秀流露出来的一点蛛丝马迹,猜到了一点,这才嘱咐春枝专程跑一趟。 毕竟如今她买卖的大头都在固县,孙都头爬得越高,对她也越好。 “东家说了,眼见天气转凉,只苏绣未免单薄,”春枝又打开另外几匹布,“特意选了几匹细锦……” 苏绣花色大多轻盈秀丽,可今儿都十月初二了,北方早晚地上见霜,再穿苏绣难免有轻薄之感,不如锦来的稳重扎实。 且锦缎光辉璀璨,纵然英秀夫妻送的人家用不上,也完全可以转手送礼,且比直接送银子风雅体面。 另有两床轻薄精巧的蚕丝被,光洁如玉,柔软胜银,英秀见了,眼中异彩连连,口中惊叹连连,“还得是她,咱们北面可等闲遇不到这样好的!” 纵然有,也一早被布庄的人送往高门大户去了,如何轮得到她们这些小鱼小虾? 果然,还是得有门路呀! 二人很是说了一会儿话,英秀又细细问过明月近况,聊了近一个时辰方依依不舍地分开。 告别时,英秀亲自送到大门口,拉着春枝的手对她保证,“叫你们东家放心,但凡你大哥在固县一日,便保她一日太平!” 倘或来日有造化,果然得偿所愿晋身官身,想庇护就更简单了。 稍后春枝和苏小郎去到王家,勤俭持家的林太太果然中意这种新式定位苏绣,当场宣布日后都要这样的…… 这回除了丝绸布匹之外,明月还叫一并发了几床蚕丝被来,特意叮嘱务必由春枝亲自交到各位熟客手中,且不收钱,权当给老客户们的心意。 这可比当初的花灯贵重多了! 当然,似英秀、林太太等厚道亲近的,即便春枝再三推辞,仍给了回礼,这是摆明了要做平等朋友来相处,权当提前开始走年礼。 纵如马家的赵太太等薄情的,眼见明月如今风头正劲,似乎又有州城的往来,也客客气气的。尤其是赵太太,甚至破天荒主动问候,还回了一盒马家药材铺子里的成品丸药。 出门后,捧着药匣子的春枝就忍不住跟苏小郎嘀咕,“真真儿的日头打从西边出来了……” 若非是她旧主家,当真要说一句“见风使舵”! 苏小郎倒是看得开,“祖父告诉我,世人皆是如此,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以前他不信,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回客栈时,两人特意绕道从胡记布庄门前经过,但见门可罗雀,伙计们也没精打采的,里里外外透着股死气。 难得有人经过,门口一个伙计忙抬头,死气沉沉地招揽,“贵客……” 话未说完,他已认出春枝,当场愣住。 但也只是愣住,没有生气,也没冲上前质问,眼底唯有迷茫,对未来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