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23-24 章

    胡记布庄。
    “果然一模一样?真就一匹也没留?!”胡掌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带头去送布的张管事喃喃道。胸有成竹地去,灰头土脸地回,他都没脸开口了!
    “爹,不能啊,”小胡掌柜皱眉道,“去南边进货,往返一趟就要两个多月,咱家一年能去四五回呢!我不信那两家跑得比咱们还勤!”
    “少东家,”张管事温声打断,“如今料子明摆着的,信不信的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查查那些新货究竟哪里来的。”
    历年中秋都是卖货大潮,往年马家七月底八月初少说也能买个十几、二十匹,今年却迟迟没有动静,胡掌柜等不及,这才派人直接登门,谁知就碰了一鼻子灰。
    “若说是那两个老货,也不能够。”胡掌柜冷笑。
    城内卖布的不少,但成规模的只三家,他们三家谁不知道谁呀,各家车队什么时候出过城,彼此都清楚。
    张管事和小胡掌柜面面相觑,不是本地的,那就是外来的?还是说马家有人去外头买了?
    可他家的药材生意多从北面进货,难不成真为了几匹布南下?不值当的呀!
    胡掌柜沉吟片刻,唤了两个心腹进来,“你去马家打听打听,最近可有谁往里头递布了?你往李记、刘记走一趟,看他们在马家开没开张,快去!”
    吩咐完了伙计,胡掌柜重回座位上坐下,垂着眼,端着茶盏一下下慢慢刮,也不说话。
    张管事跟着吃茶,小胡掌柜却有些沉不住气,随意喝了口就把茶盏丢回桌上,“咔嚓”一声轻响。
    “嗯?”胡掌柜斜了他一眼。
    年轻气盛的小胡掌柜抿了抿嘴,到底没吭声。
    他还是有些怕父亲的。
    少卖十几、二十几匹布确实不至于伤筋动骨,只是跟马家的买卖多年如一日,早被小胡掌柜视为囊中之物,如今却被不知哪里的野人抢了去……这不是打脸么!
    去另外两家的伙计很快回来,“东家,问过了,李记也是原样送出来,倒是收了刘记几块西边来的薄羊毛织花毯子。”
    李记和胡记卖的货都差不多,以丝绸和南来的精细棉布【注1】为主,并零星成衣和小配件,具体品类各有千秋;而刘记则兼营羊毛毡子、毯子之流,也有粗细棉麻,货多且杂,寻常百姓去的也不少。
    原本那两家还藏着掖着不愿说,可等胡记的人微微透了口风后,对方便默认了。
    胡掌柜心里一咯噔,也就是说,连着俩月了,三家同行都在马家吃了闭门羹!却没碍着马家四处打点!
    去马家打听的人直到夜里才回来,“老爷,小的请马家的一个小厮吃了顿酒,那人说约莫小半年前吧,有个南边来的小丫头上门卖布,不知怎得就合了赵太太的眼缘,次次满载货进去、空着手出来,前儿才又去了。”
    “好啊,这是外来的王八羔子把手伸到咱们这儿来了!”小胡掌柜猛地一拍桌子,恨声道,“可知她住在哪里?”
    “你想做什么?”胡掌柜厉声道,“你情我愿,买卖已结,难不成还叫人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那,那就由得她嚣张?”小胡掌柜被骂得直缩脖子,很小声地为自己争辩。
    “东家,少东家忧心不无道理。”张管事抽空调和,先安抚小胡掌柜,又对当爹的说,“不过么,一来马家今年的礼单咱们都不知道,况且他家又做药材买卖,以其他物件替换丝绸亦未可知;二来么,个人家中说不得也有些存货,未必非要临时采买。”
    见两位东家面色稍缓,张管事才继续道:“纵然真照顾了别家买卖,此事也有些不上不下……”
    此番确实丢人,但终究只是十来匹布,若因此大动干戈,不免有小题大做之嫌,传出去恐遭人耻笑。
    况且那丫头和马家的买卖究竟是一时巧合还是怎样,尚未可知,倘或过阵子便风平浪静了,他们此时动作,倒显得多余。
    不如先静观其变,再做打算。
    胡掌柜也是这样想的,看向张管事的眼中露出欣慰,转而又虎着脸对儿子道:“往日我便叫你多向张先生请教,你都请教到哪里去了?!做生意最忌讳一时脑热,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这样毛躁!”
    “哎,”张管事笑着打圆场,维护少东家的面子,“关心则乱,况且年轻人有冲劲总归是好事。”
    “冲劲?”胡掌柜上下打量着儿子,“就怕冲过头。”
    说完摆摆手,“去吧去吧!在外头收敛着些!”
    结结实实挨了一通骂,小胡掌柜心下好不憋闷,老老实实跟着张管事退出书房后便忍不住道:“不如咱们也多去进新货。”
    不就是新鲜花色么,进就是了!
    “不是说的这么容易,”张管事笑呵呵道,“头一个,出去进货必要跟着一位大管事,算上拉货的马车,起码三辆,也就是三个车夫,六个押车的健壮伙计。往返少说两个来月,每日人吃马嚼、停泊住宿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到后选货,回来之后又要纳税又要盘账,车马亦要保养,一年出去个四五回真不算少了。”
    除非如大都市的极个别一流大铺面那般,专门在南边养一批人,专盯新货,与本店遥相呼应,时时输送新货。
    但几家能有这样的大手笔?
    至少胡记养不起,甚至州里的那几家也养不起。
    小胡掌柜沉默半晌,“那她怎么行?”
    难不成有翅膀,会飞?
    “小打小闹,自然快些,”张管事言语中不自觉透出一点轻蔑,“买卖也有限。”
    小胡掌柜却不这么觉得。
    尝过一次甜头的人,怎么可能就此收手?!
    如今只是一个马家,焉知接下来不会有王家、李家、朱家?胡记也好,李记也罢,哪个不是从小到大一点点做起来的?
    张管事也算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口服心不服,又放软了语气说:“再者,江湖规矩总要讲一讲的……”
    如今胡、李、刘三家瓜分固县上下布匹买卖,多年来相安无事,早已形成微妙的平衡。统共就这么些买卖,你那面儿多点儿,我这块儿必然就少些,若胡记骤然转变,在外人看来就是要抢地盘、开战的意思,只怕不好收场。
    “少东家且不要放在心上,”张管事轻轻拍了拍小胡掌柜的肩膀,“肥肉香甜,可不是谁都吞得下的,且等着瞧吧。”
    以前也不是没人这么干过,可最后怎么样了呢?
    只是个野丫头而已,蚍蜉撼树,不足为惧。
    又是这一套!小胡掌柜皱眉。
    什么江湖规矩!商场如战场,跟江湖是两码事,整日讲情分,必然伤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赌气道:“若那两家不思进取,自寻死路,难不成我们也要跟着陪葬?”
    张管事笑着摇头,“少东家说这话就孩子气了……”
    孩子,孩子,在你们眼里,我永远都是挑不起担子的孩子!小胡掌柜愤愤地想,等着吧,我非要作一番大事业给你们瞧!
    几家欢喜几家愁,当晚,明月睡得很好,次日却见春枝匆匆而来,脸上明晃晃挂着喜气。
    她先把昨日外头送布的事情说了,眉飞色舞道:“昨儿他们一走,太太就寻了个由头唤我进去,竟将我升做二等了!”
    “哎呦,恭喜恭喜,这可真是大喜事!”明月亦笑道。
    “同喜同喜!”春枝畅快地吐了口气,双眼亮闪闪的,“今儿早起我就在屋子里伺候了,下头的粗活自有别的小丫头去做,不必东跑西颠,果然舒坦。”
    不仅如此,月钱也涨到六百文,一年多两套衣裳,逢年过节也有单独的赏赐。还可以搬出大通铺,住进二等丫头专属的六人间,有独立的床铺和柜子。
    她拉着明月的手感慨:“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必然是昨儿太太见送进来的布不成样子,又想起你的好处,这才施恩于我。不然,指不定再熬几年呢。”
    若不能赶在二十岁之前混出头,兴许就被随意配了小厮……
    “哎,这是姐姐尽心办事应得的,”明月眨眨眼,“可见昨儿的酒没白吃吧?”
    说罢,两个姑娘笑作一团,都很畅快。
    见明月换了旧衣裳,春枝问道:“要出去?没耽搁你的正事吧?”
    “嗨,才回来,”明月一屁股坐下,“往王家走了一回。”
    春枝便知她要故技重施,如之前逮自己一般逮王家人,不禁莞尔,“依我说,你倒不必往他家去。”
    “怎么讲?”明月摆出一副求知若渴的姿态。
    “之前我便同你说过,王家那位太太虽掌家,却不热衷于穿戴打扮,即便你跑到她跟前自报家门,眼下不年不节的,她也未必肯听。”春枝信誓旦旦道,“倒是王大官人本人,虽管着那么大的家业,却很亲力亲为,常在酒楼泡着,他又爱打扮……”
    明月如拨云见日,再三感谢,下午果带着七娘往王家酒楼去,一直坐到晚间打样方回。
    次日又去。
    当真如春枝所言,明月一共去了三天,就有两天看见了王大官人。
    非常好认!
    老远就见一团胖胖的身影四处跳挪,身穿金红色铜钱纹薄绸,头上是同色嵌翠玉纱帽,人也白白的。分明快五十的人了,如此穿戴简直招摇到近乎轻浮,但他昂首阔步举止爽朗,竟不令人讨厌。
    待第三日下半晌,客人渐渐散去,王大官人也不怎么忙了,明月便见缝插针打招呼,“王大官人,生意兴隆,恭喜发财呀!”
    买卖人对这类话皆是本能一般的反应,未及分辨说话之人是谁,王大官人已先拱手还礼道谢,“同喜同喜!多蒙惠顾!”
    再抬头看时,愣了一瞬,“恕我眼拙,您是……”
    是个黑瘦的小姑娘,容貌倒也罢了,只一双因为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明亮异常,似藏着无数个心眼儿。
    没印象呐!
    明月就笑:“大官人贵人事忙,我只是南来的小小丝绸贩子,怎么会认识呢?只因远远见大官人气势惊人,可巧衣裳料子我亦熟悉,不觉多看几眼。非我有意奉承,这料子寻常人极难穿着,若无富贵气概,更兼十分排场,如何弹压得住?但在您身上便是相得益彰,竟有十二分的气派!真是难得难得。”
    王大官人最爱锦衣华服,听了这话乐得合不拢嘴,活像大白饽饽裂了缝,“哈哈哈,谬赞谬赞!你既做丝绸买卖,又来到本地,怎不见在城里发财?”
    小姑娘年纪不大,眼光不差嘛!
    明月笑道:“小本生意糊口而已出,初来乍到,怎好造次?今日得见尊面,三生有幸,日后大官人可要多多照顾买卖啊!”
    “好说好说!只要东西好,我自然照顾。”王大官人熟门熟路道。
    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都是生意场上混的,客气话当不得真。反正话摆在这儿,货好了我才买,成不成的,到时候再说吧。
    见王大官人略客气几句就匆匆离去,七娘下意识望向明月。
    她听不懂固县话,但看二人交谈的意思也知道买卖没谈成。
    “是好事。”明月对她挑眉一笑。
    看似没有结果,然买卖人重诺,日后再来,明月便可以今日交谈为契机,直接请王大官人看货,不似贸然登门那般生硬了——
    【注1】棉花出现很早,但是实际应用却比较晚,直到宋代,棉花种植也主要集中在西北和两广、福建、海南等少数几个地方,中原地区很少。而且当时的棉纺织技术比较落后,织出来的棉布非常粗糙、稀疏。直到南宋时期,棉花种植才扩展到长江流域,后来到了元明两代,棉纺技术大大改善,才开始出现后世人比较熟悉的真正意义上的精细棉布。
    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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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家,事情办完了,咱们回南么?”七娘问。
    “先不急,再等两天。”明月想了下,笑眯眯道,“正好把你这几日学的官话和固县方言稳一稳。”
    之前玩儿命是为赶中秋,如今赶上了,眼下又值夏未过、秋未至的尴尬期,各大织坊不会上太多新花色,倒不如歇几日避暑。
    别看连续三天来王家酒楼踩点,明月一点儿没闲着,得空就教七娘官话、固县方言。也不讲究咬文嚼字、出口成章,起码日常寒暄得会,浓重的闽南口音也要掰一掰,免得她听懂旁人,旁人听不懂她。
    七娘一听便苦了脸,她学说话的天分实在不高。
    会官话走遍天下,该学。如今东家在固县做买卖,也该学。
    可她最不明白的是,东家竟然跟自己学闽南话?!
    “技多不压身,没准哪天就用上了呢!”明月说,“或许我暂时不去闽南,但以后未必不去。再或者,未必遇不到那边的客人……”
    出门在外的,谁不思念乡音呢?万一真遇上了,别人都听不懂,偏偏自己会说,这不就拿下了么!
    凡事都要提前准备好,临时抓瞎可不成!
    七娘似懂非懂地点头。
    一路走来,她越发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东家厉害,瘦削的身体里总有使不完的劲儿,又有那么多、那么远的点子……
    七娘一边笨拙地重复着本地方言,一边默默地想,跟着东家真好。她没念过书,嘴巴也笨,说不清究竟哪儿好,反正,反正就是心里踏实,特别有盼头!
    又练一会儿,两人把桌上的菜吃干净,拍拍屁股走人。
    走着走着,七娘觉得不对劲,“东家,走错了。”
    这不是回客栈的路。
    “没错,”明月道,“先去买锄头。”
    “啊?”七娘懵了。
    不是做买卖么,要改种地?我有的是力气,这回肯定能帮到东家。不过北面都是旱地,我还没种过呢,看样子也得学……
    唉,我咋什么都不会呢?
    “想什么呢?”明月失笑,“防身用的。”
    随停随走的诱惑太大了,现在有了伴儿,明月就不愿意跟外人搭伙赶路了,免得糟心。不过这样一来,更需提高警惕。
    她一直带着菜刀,可俗话说得好,一寸长一寸强,劫道的大多拿棍棒,不等菜刀甩过去呢,人家的棍子先到了!
    平民无法购买兵器,明月就想起当初与常夫人她们同行时遇到的几个劫道农夫,脑瓜一亮:对啊,农具头也是铁的,打磨光亮了,狠命抡起来能削掉半个脑瓜子,一点儿不比寻常刀剑差,还不妨碍进城!
    寻常木头稀烂贱,但铁器值钱,两把大锄头花了明月近一两银子。
    不过今非昔比,一两银子已不足以让她肉痛。
    给马家备的中秋节礼赚了好大一笔:
    小卷湖丝苏绣每匹进价十九两,售价四十五两,可谓暴利;细锦中秋香金桂花蕊织金,对鹿鹿角织银,工艺亦复杂,每匹进价二十八两,五十五两售出;剩下的菊香满园和月宫玉兔五彩绚烂,纹样灵动、配色巧妙,然丝质和织造手法平平,算织锦类的大众货色,只要十八两,四卷一百四十两卖出。
    因赵太太提前付了定金,明月的二十七两老本没动,扣去包船的十五两、租骡子和与七娘的往返食宿开销约莫一两半(因天气炎热,需要夜间赶路,登岸后二人几乎没住过店),宴请春枝、去王家酒楼三日探风不能不点菜,合计花费约五两,如今明月手中竟有四百五十五两!
    四百五十五两!
    明月知道这趟一定赚了很多,可当白花花的银锭子摆在眼前时,仍旧无法克制的头脸发热,腿都软了。
    这么多银子,我何德何能……嗯?不对!
    拿命换的,我值得!
    时间就是金银,且看本地胡记布庄只比她晚了两天,同样的细锦就没卖出去!更别提更早的罗。
    这银子活该我挣,明月心安理得地想。
    银两携带不便,明月搂着吸够了味儿便去银号换成银票,依旧用油纸反复包裹后缠在腰间。
    银票只换了四百五十两,剩下五两都是散碎银角子和铜钱,方便零用。
    两人一直休息到八月初一才重新上路,期间天天吃肉,吃得饱饱的,七娘的手伤和明月的蜕皮都好利索了,养得浑身是劲。
    七娘过得尤其充实,不仅能说几句简单的官话和固县方言,新衣裳也拼得了,闲暇之余甚至还将明月磨破的两条裤子补了,针脚十分细腻匀称。
    “你的针线可比我强多了!”明月看得感慨,又暗骂她男人一家子混账王八不识货,这么好的媳妇说不要就不要,呸!
    八月的早晚凉意微露,人畅快,牲口也舒坦,仅正午日头最高的时候有些晒,正好歇息。
    见明月下了骡背后又开始在路边翻捡,七娘终于忍不住问:“东家,您找什么呢?”
    “石头。”说话间,明月已扒拉出几块,以极其苛刻的目光审视着,末了还抓在手中做抛掷状。
    “一定要尖,最好哪一面都有很多尖角,要重,又不能太重,也不能太大,打了抓不稳。”明月一本正经地传授经验,最终选定一块,后撤步,右臂高高扬起,腿腰胯向后弯曲如弓,“嘿”一声猛地砸了出去。
    七娘的目光追随石头一并飞出去,下一刻就见路边一根探出的树枝应声而断。
    “哇!”七娘惊叹。
    明月面上亦有得色。哈哈,我真是砸得越来越准了。
    她巴巴儿跑过去将石头捡回来,爱惜地装进大青骡背上的褡裢里,转头对七娘道:“永远不要指望一个法儿走天下,以后咱们就先用石头砸,吓不跑的再扛锄头跟他们干!”
    七娘总算知道那个鼓鼓囊囊的褡裢里装了什么了!
    看着树枝断口处的白茬,七娘问:“万一把人砸死了呢?”
    这一下子要是砸准了,可不得头破血流!
    明月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算他们活该!”
    凡劫道者,必为穷凶极恶之徒,必在荒野无人之处,死了也白死!
    怎么,只许劫道的杀人,不许别人杀他们?
    自这日起,七娘要学的又多了一样。
    这趟不着急,还了租的骡子后,两人仍坐便宜的大船回去。
    旅途无聊,众人便胡乱说些闲话,难免提到即将进行的秋闱。
    明月便凑过去问:“可是举人试么?不知什么时候放榜?”
    那人便笑着打趣,“小娘子忒也性急,要初八那日才开考,前后数场,放榜么,得到九月初五前后。”
    明月觉得以常夫人为人,挑选夫婿的眼光必定不差,她又那样行善积德的,相公必中,不然就是老天瞎了眼!自己八月二十五前后就能到杭州,不如略等一等,若果然中了,也好赶第一波送贺礼。
    当初常夫人不嫌弃自己穷困腌臜,一路多有照拂,又悉心传授官话,闲时更讲述学问……如今她略略有喘息之力,也该报答一二。
    不紧不慢抵达杭州是八月二十六,明月和七娘仍住在绣姑家,后者见了她们便笑,“可见你们投缘,我冷眼瞧着,倒比上回胖了许多。”
    “还高了,也结实了呢!”明月撸起袖子给她看胳膊,微微用力便有肌肉隆起,十分自得,“最近注重保养,我力气也大了好些。”
    正说着,忽听远处有男人的哭嚎声传来,三人都跑出去看,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横在地上,涕泪横流,哭得呼天抢地。
    “怎么回事?”绣姑戳戳前头看热闹的邻居。
    “给人骗了!”邻居叹道,“他听人说来杭州贩布挣得多,也不管自己是不是那块料,揣着家底就来了,给人家花言巧语哄骗,买了多年卖不出去的老式粗麻绢,哪里卖得出?回来找,人家甩出白纸黑字的契约来,说什么买卖你情我愿,你自己不会卖如何能赖我……”
    明月听了,半晌无言。
    这就是哪怕当初再苦再累,她也不敢轻易改行的缘故了,因为不懂,不懂就一定会吃亏。
    不多时,那男人悲痛过度,竟哭得昏死过去。
    他房东吓了一跳,连忙叫大夫,明月等人也过去帮忙搬运到树底阴凉处,又有人取来水给他擦拭头颈、扇风。
    稍后大夫赶来,一把脉便道:“此乃悲愤交加怒火攻心,痰迷了心窍,吃一丸清心丹,咳出来就好了。”
    那男人已牙关紧咬,死活灌不进,众人便合力上前,以竹板撬开牙齿硬塞。
    好在还能吞咽,又过一刻钟,男人喉头耸动,几声大咳后果吐了几口血痰出来,人也幽幽转醒。醒来却不哭了,只是蜡黄着脸儿呆呆的,失了魂魄一般。
    大夫要诊费,偏他倾家荡产,房东便做主取了几匹他卖不出去的麻绢来抵账,又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时坎坷也是有的……”
    身在繁华地,他见过太多一夜暴富、一夜返贫的例子,能有什么办法?吃一堑长一智,若把那些货贱卖了,改做点小本生意,他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众人唏嘘一回,又骂奸商,各自散去。
    然人永远都无法感同身受,旁人劝和,那男人却鲜有回应,可见一时半刻是走不出来的。
    晚间七娘留下带巧慧玩耍,绣姑带明月去钓鱼钓虾,也网着几只张牙舞爪的螃蟹,都用麻绳绑成一串提着。
    “可惜你中秋不在,那几日母蟹极肥,膏肓饱满,如今已十分逊色。”绣姑眉飞色舞道,“不过过几日公蟹就肥了。”
    路上顺手摘几片鲜荷,回家后稍作调味便用荷叶裹了蒸熟,果然鲜美异常、汁水丰沛,又有荷叶清香。
    桌上还有鲜藕,不必烹调,只以飞刀切成雪白薄片即可,入口清甜,不逊瓜果。
    “虾蟹性寒,”绣姑盯着巧慧和明月等人说,“我煎了浓浓的姜汤,都多喝两盅。”
    绣姑心软,还特意去白日出事的客栈问了一回,“我新做了鱼虾,可要拿些与他吃?”
    那掌柜的摇头,“不开门呢。”
    隔着门问了一回,许久才听那男人闷闷道:“多谢,我吃不下。”
    肯回应就没什么事了吧?两人都松口气,又劝几句,绣姑这才回家。
    众人饱食鱼蟹,又喝一碗姜汤驱寒,各自回房歇息。
    次日七娘留守,照例帮绣姑打下手,顺道学官话,明月进城拜访薛掌柜。
    两人正说话,又听河对面一阵喧哗,中间还伴着尖叫,显有大事发生。
    两人立刻凑到窗边看,就见昨日哭昏过去的男人披头散发,踉踉跄跄从斜对面的绸缎庄子里跑出来,手中染血尖刀兀自滴答,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我活不了,你也别活,都死,都死!”
    凄厉地喊了几遍,他也不伤旁人,竟当场跳河。
    他不会水,等被捞起来,早没了气息。
    薛掌柜大为惊诧,先骂对面掌柜的,“混账东西,整条街的名声都给他带累了!”
    又叹行凶之人,“可惜了。”
    明月大脑一片空白,慢慢回神后也觉得可惜。
    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了,只有活着才有指望。
    以后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能轻易寻死,明月默默地想。
    消息传得很快,傍晚明月回绣姑那边时,就见那男人的房东在烧纸,眉宇间颇为惋惜。
    听人说,原是那男人清醒后直奔城内,再次找到坑骗他的掌柜质问。
    对方非但不认,还当众羞辱。却不料那男人早袖了一柄利刃,也不还嘴,抬手连刺数刀……
    房东知道后亦十分惊愕,整理那男人的房间时才发现,对方将所有囤货都留给他抵账,房梁上还悬着一根麻绳。
    “大约他原本是想上吊的,又恐耽搁房东买卖,且咽不下那口气,这才……”绣姑唏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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