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6:任尔东西南北风

    诗会,当然是斗诗的。

    可斗诗归斗诗,不可能只干这一件事,要不然很快时间就会过去,大家会难受的——你花魁现身时间本就少,要是只干这么点事儿,谁捧你的场?

    所以,还得配合上行酒令。

    主题是先出的,出完之后,再由花魁现身聊聊天,引导着众人行酒令。

    期间谁要是输了,就可以把自己的诗句呈上去。

    可以自己念。

    也可以不念。

    ——毕竟有的人爱装逼,有的喜藏匿,除非是夺魁诗,否则还是要照顾大家喜好。

    若是直到结束也有人没在行酒令上输。

    那就可以在快结束时再呈上自己的诗作,拥有最多的时间去修改。

    “嘶……这个主题。”刚落座就听到这个主题,陆淸漪立刻蹙起眉头。

    引得一旁司空献看过去:“怎么了陆姐姐,这个很难吗?”

    “不简单。”

    陆淸漪好歹是才女:“写出来没问题,难的是脱颖而出,夫君,你觉得呢?”

    她的目的可是让花魁与司空献见面。

    也就是说必须夺魁。

    自然格外关注这个,以至于看向叶青的目光带着丝丝紧张:“可别让献儿没法见到姐姐。”

    “放心,小意思。”叶青安抚着他们,“咱们一定会夺魁的。”

    说话间。

    他抬头看向屏风,一道倩影正从屏风后走出来,伴随着周围的欢呼声,花魁柳诗妾登场,一双和司空献相似的狐狸眼环视一圈之后,立刻与叶青的目光黏在一块。

    很显然。

    别说叶青有着巨大的诗词库,就算没有,光凭花魁这个眼神,想不夺魁都难。

    这就是所谓的默契。

    毕竟,叶青对自己的魅力还是足够自信的,别说柳诗妾都已经陪自己睡过了,就算没睡过,想必对方也不会拒绝……

    更何况,还有司空献在呢。

    经历了燕王世子一案,叶青就不信花魁不关注自己的亲妹妹……

    听到叶青这么一说。

    陆淸漪也立刻认定自家会夺魁,当即不再不安,而是一把与司空献凑在一起,讨论起眼下的场景。

    四人的座位很有意思:

    本来叶青认为应该是陆淸漪和司空献一左一右坐在自己的两边。

    但实际上,不知有意无意,反而是陆淸漪坐在了他和司空献的中间,把两人隔开。

    而青桃则坐在自己另一边空出来的位置上。

    此时见小姐和司空献说悄悄话。

    立刻感了兴趣。

    也努力把小脸探过去偷听——陆淸漪是才女,司空献虽然学识不算高,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都比她一个小丫鬟要强,所以在她听起来,只觉得什么都有趣。

    只不过……

    叶青往后靠了靠,看着自家填房丫鬟,明明一身男装,却偏偏紧紧贴着自己,两只小手撑在自己的腿上,把自己当成桌子似的往前倾。

    “注意形象。”叶青没好气地对着其屁股蛋子就是一巴掌。

    “呀。”青桃立刻把身子立起来,红着脸看向他,小嘴墨迹了半天,吞吞吐吐来了句,“郎君力气真大……”

    “很疼吗?”叶青还算心疼自家女人。

    “嗯。”

    “那你坐好,我悄悄地给你揉揉。”叶青笑了笑,示意她看向台上。

    “好的。”青桃脸颊更红了。

    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正襟危坐,紧贴着叶青,方便叶青下手,同时顺着叶青的示意看向花魁柳诗妾。

    飞花令已经开始。

    柳诗妾正在说第一轮的规则:“……第一场飞花令题字为‘花’,七字一轮,花需要从首字到末字……请从奴左手边的公子开始……”

    说着。

    那双美目看向其左手边的案几。

    那里正坐着一个贵公子,旁边还有小厮伺候着,只不过从柳诗妾一出场,他就直愣愣的盯着看,此时见柳诗妾看过来,顿时激动地站起身来:“好说好说,我这就开始,花,花……花近高楼伤客心。”

    “善。”柳诗妾甜甜一笑,“公子起了个好头,还请下一位。”

    她又看向下一桌。

    第二桌也早已准备好,起身就道:“桃花一簇开无主。”

    以此继续:

    “不是花中偏爱菊。”

    “……”

    因为是第一轮的缘故,所以题目并不算难,能来此处的,就算本身学识不行,也会带着幕僚,所以很轻松地就轮了过来,眼瞅着就要到叶青这一桌。

    一直盯着这个的青桃瞬间僵住。

    急忙小手推搡叶青:“郎君,郎君,要到我们了,不要再捏了……”

    “我知道。”

    见自家丫鬟生怕被看见,叶青便也作罢,毕竟丫鬟的打扮是男装,他也不希望别人把自己当成好娈童的,便立刻收了手。

    只不过刚收回来。

    另外两双水汪汪的眼睛就看了过来。

    却是刚刚一直在说悄悄话的陆淸漪和司空献,见飞花令即将过来,也看向叶青,然后就恰到好处地看到叶青从青桃那里把手抽出来:“好啊夫君,我说你们俩干嘛贴这么近,原来……”

    “咳咳,一时手滑,一时手滑。”叶青咧嘴笑了笑。

    “信你个鬼。”陆淸漪翻个白眼。

    “好吧,是骗你的,我其实是在……”嗅着两边传来的三种不同的馨香,被软禁半个月的疲惫正在缓缓褪去,叶青还是很享受这种氛围的,觉得和娘子斗斗嘴蛮有趣,便又话锋一转,“是在找灵感,娘子你知道的,这玩意儿能激发灵感。”

    陆淸漪不知想到了什么,刚还翻白眼的桃花眼顿时变得水汪汪富有深意起来:“哦……原来是在找灵感啊,那夫君找到了吗?”

    “还差点。”

    “那怎么办呢?”

    “娘子也让我摸摸……”

    “哼!”陆淸漪伸手打了一下,“那就算了,反正输了,喝酒的也不是我。”

    “你一点也不心疼……”

    叶青刚想再说,只不过才说到一半,柳诗妾的声音就将之打断:“接下来是第二轮的第四位,有请下一位……咦?是状元郎,状元郎想好了吗?”

    毕竟已经见过面,所以柳诗妾倒不好像其他人那样装作不认识。

    只不过……

    她这话一说。

    原本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其他人顿时间看过来:

    “竟然真的是叶青。”

    “他……嘶,他怎么来了?外面那么多人传他的坏话,他竟然不在意?还乐呵呵地来教坊司?”

    “脸色看起来蛮正常的,该不会没听见吧?”

    “怎么可能?那么多人在传,只要进入平康坊,绝对不会听不见,他……”

    “那就是不在意?”

    “为什么不在意?难不成是真的?他曾经做过娈童?”

    “有可能,你看他身边的人,啧啧啧,三个俊俏的男人,还坐得那么紧……”

    “想不到啊,他竟然真的……”

    “……”

    不传播谣言,是因为能来教坊司参加花魁诗会的人都是有身份的,本就不是勋贵们能买通的。

    但主动传播,不意味着不在乎……

    众所周知,人类的本质就是吃瓜群众,看不见也就算了,这看见了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不吃瓜?

    因此一瞬间的功夫,整个大厅都变得热闹起来,到处都是窃窃私语。

    看到这。

    叶青倒是无所谓,很干脆地起身说了句:“山寺桃花始盛开。”

    但陆淸漪三人那本来略显高兴的小脸却又顿时拉了下来。

    以至于叶青坐下来的时候。

    刷刷!

    陆淸漪和青桃竟然都逃也似的往两边坐了坐……

    “你们也太敏感了,他们说他们的,咱们又不会掉块肉。”叶青只能安抚。

    “我就是听不得他们讽刺夫君。”陆淸漪绝嘟着嘴。

    “好了好了,听我的,最多三天,为夫绝对扭转这些谣言。”

    “可那也得三天后了……”陆淸漪“恶狠狠”地环视一圈,也不装了,直接又哼唧地冲入叶青的怀抱中,“夫君,现在就打败他们!”

    叶青恍然:“现在?夺魁?”

    “嗯。”

    “行。”

    “要漂漂亮亮的!”

    “漂亮点?”叶青思考了一下,“那就需要你们配合了。”

    “怎么配合?”

    哗啦!

    叶青张开双臂,一把将一旁的青桃和司空献也都揽进怀里,然后一左一右分别在陆淸漪和青桃的脸上香了一口:“这样配合。”

    却是在旁观者眼中,他将三个“俊俏男人”搂紧了怀里。

    还香了两个。

    以至于本就讨论得激烈的他们顿时瞪大双眼:好家伙,这叶青果然好男风……

    刚才自己这边的讨论他绝对听到了。

    他身边的三个娈童都往外跑了,他竟然不在意,还故作嚣张的将三个都搂住……

    那谣言……还能是假的?

    不仅是他们。

    便是高台屏风前的花魁柳诗妾都呆滞了一会儿,直到一旁的丫鬟提醒,才猛地一惊道:“山寺桃花始盛开,好诗……不愧是状元郎,很好,下一位……”

    光这一句,谁也不知道柳诗妾怎么品出来是好诗的。

    只以为柳诗妾也被叶青好男风给惊到了,所以才会面露愕然。

    但实际上。

    柳诗妾确实是被惊到了。

    只不过,不是因为叶青好男风——别人不认识,她可是见过陆淸漪的,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叶青身边三个俊俏男人都是女扮男装?更何况,里面还有自己的亲妹妹司空献。

    是的。

    她之所以震惊,不是因为叶青搂“妻子”,而是因为叶青搂司空献。

    自己和叶青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自己的妹妹怎么还能……

    柳诗妾可是站在高台上的,看得比旁边的人清楚得多,理论上搂一下而已,本说明不出来什么,可架不住司空献被搂住之后,娇俏小脸上竟然一丝抗拒都没有。

    反而隐约之中,还有一丝甜甜的笑。

    不好!

    自己和叶青的关系,照理说叶青是不可能往外说的,也就是说,妹妹根本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自然不用避嫌。

    外加叶青如此长相,如此才华,还算是救了自己姐妹,那妹妹倾心于叶青,倒也是人之常情。

    可……

    傻妹妹啊,姐姐我已经委身于叶郎了,你……

    受到这种事情的影响,柳诗妾接下来的发挥也显得磕巴起来,不过女神磕巴也很好看,底下的众人非但不怪罪,反而叫好,这样意味着时间的拉长。

    因为每一轮飞花令结束之后,都会有个聊天时间。

    此时花魁抱恙。

    那舔狗们自然就有了说好听话的机会,而且说话的时候,总是隐隐约约挤兑一下“叶青”——毕竟在一些人看来,柳诗妾是见了叶青这样之后才变得不正常。

    再联想到之前叶青留宿花魁房。

    还以为花魁失恋了……

    叶青是个好男风的渣男……

    总之。

    一来二去之下,叶青这边的处境越发艰难起来,别说那些公子哥了,便是一些小斯丫鬟,也开始指指点点起来。

    只不过,叶青依旧不在意。

    并且已经和陆淸漪三人说好让她们也配合,所以三人也开始装作不在乎起来,就正大光明地和叶青亲热,让叶青左香一口,右香一口。

    就这样挺过了一轮又一轮的飞花令。

    同时也让这场花魁诗会的时间变成了有史最长,从傍晚直到酉时,才走到尾声。

    而这个时候。

    几乎所有桌位上的人,都在飞花令上输过,将自己的诗作呈了上去,只剩下叶青还没输过。

    “若还有参与斗诗的,还请将诗作带上来。”柳诗妾说这话时,特意看了一眼叶青,然后给身旁丫鬟一个眼神。

    那丫鬟立刻跑到叶青这里递上笔墨纸砚:“状元郎……”

    “嗯。”

    叶青点点头。

    见丫鬟的这番动作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轻轻一笑,没有任何犹豫地,结果笔就开始写,将早已做好腹稿的诗作写出来之后,笔一丢:“行了。”

    丫鬟急忙拿着诗作上台,交给花魁。

    而花魁则在品评完之后,又环视一圈,见确实没人再写,便当即说道:“若是没有的话,那奴就公布魁首了哦。”

    “公布吧。”

    “是谁?”

    “你快说吧诗妾姑娘,我们早就等的难耐了……”

    “……”

    见众人满是期待,早已心生疲惫的柳诗妾当即说道:“魁首是……状元郎叶青。”

    此话一出。

    又是一阵:

    “什么?又是他?诗妾姑娘,你该不会是偏爱他吧?”

    “怎么感觉怪怪的……”

    “叶青他喜欢男人,诗妾姑娘啊,你别自作多情了,还是再选一个吧。”

    “这叶青如此受妓女喜欢,该不会真的像外面传的那样,出身自妓院,有个婊子娘,曾还卖过身,所以才能懂这些花魁妓子的喜好吧?”

    “这结果,不意外。”

    “兄台说得对,叶青绝对是如此出身,所以才深得花魁喜爱。”

    “这算是同病相怜?还是惺惺相惜?”

    “不行,我不服!我写的那么好,凭什么是叶青夺魁,诗妾姑娘,你说了不算,还请把叶青的诗作念出来——”

    “……”

    果不其然。

    叶青的夺魁引发喧闹。

    一部分人对着花魁义愤填膺,只觉得花魁看走了眼,不应该青睐叶青。

    一部分人则是对叶青的谣言更加深信不疑,看向叶青的目光中带着嫌恶。

    但不管哪一部分。

    最后全都汇成一个目的,那就是让花魁把叶青的诗作念出来——这有点逼迫的意味,因为花魁诗会毕竟是私人的诗会,夺魁诗更多地看的是柳诗妾自己的意思,虽然之前的夺魁诗也会爆出来,但更多的是主人愿意扬名。

    可眼下……

    柳诗妾也不知道叶青愿不愿意爆出来,所以面对“逼迫”,只好略显无奈地看向叶青:“叶大人,你看……”

    “念吧。”叶青很通情达理。

    但只是随口回了句,却是头都不抬,只是搂着陆淸漪,更加亲昵地摸着自家娘子小脑袋瓜上的幞头——男人包头的头巾,看起来就像是觉得对方戴歪了,给其整理一般。

    见此。

    一旁的众人更加嫌弃,造谣似的声音也甚嚣尘上,越来越大,更有些道貌岸然之辈起身,当众走到叶青面前,想要开口怒斥叶青有伤风化:“你怎能当众玩弄男——”

    可惜。

    话未说完。

    就被花魁的念诗声打断:

    “叶大人的诗作名为《竹石》,诗文则是——”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话落。

    周围的私语骤然一清,却是在好诗面前,众人下意识地静音。

    只不过他们静音。

    一直给陆淸漪弄幞头的叶青却似乎弄急眼了。

    干脆一把将娘子的幞头摘掉。

    让之满头青丝倾泻而下,瞬间从“俊俏男子”变成“娇媚女神”。

    然后。

    才仿佛发现眼前那道貌之人。

    给娘子弄头的手直接垂下去搂住其纤细腰肢,然后眉头一挑,在所有人都在震惊于自己诗作的寂静之中,淡然说道:“你……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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