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这出深情戏码◎

    “你若是疼得厉害,我叫薛医工再开一副止疼散……”

    何年轻声安抚着他,正要抽出手替他盖好锦衾,宋檀突然暴坐起身,死死不肯放开钳制她的手。

    “秋娘……”他攥着何年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高热让他掌心滚烫,带着病中特有的潮湿沸热,烧红的烙铁一样灼人。

    何年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险些跌进他怀里,贴着他胸膛的手心下,传来急促紊乱的心跳。

    她脸色沉了沉,刚要发作。

    宋檀惨笑一声,松开钳制,捂着唇剧烈咳嗽起来,可眼神却直直锁着她。

    “秋娘知道我哪里最痛……”

    他潮湿的黑发黏在颈侧,单薄的寝衣散开,衬得肤色愈发苍白。明明虚弱得随时会倒下,那双眼睛却亮得瘆人,燃着执拗的热芒。

    “可秋娘偏偏要一刀刀刺向我……”他声音支离破碎。

    泪水顺着消瘦的面颊滚下,悬在下颌要落不落,折射出碎灭的光。

    何年看着他衣衫被冷汗浸透,整个人都在发抖,自责让她顿住了脚步。

    “宣云,我知道这很难熬……但我既承诺保你性命,就绝不会让你步父兄后尘。你养好伤就离开京城……”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宋家那些田产铺面可能会被抄没,但我命人在江南置办了宅院。存在钱庄的银钱,也足够你后半生锦衣玉食。”

    “我不会离开京城……”宋檀挤出一个惨淡的笑,“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眸看向女娘,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若是秋娘舍下我,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说完这句话,他似力气耗尽,倒回了软枕上,直挺挺的躺着,双目没有半分生气。

    “秋娘若一日不来,我便一日不饮药……”他歪头望向窗外的雪光,“横竖生不如死……不如就这样死了也好……”

    屋顶上,湛卢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这宋家的小白脸,是赖上少夫人了?”

    他盯着窗内交叠的人影,眼中杀意骤起。

    “那天晚上,我就该一刀了结了他,省得他没了那劳什子命根,还想着纠缠我们夫人……”

    承影一把按住湛卢握刀的手,压低声音道,“不要胡说!”

    他最后看了眼窗内,冷淡道,“死人才最难对付!他若是死了,将军和夫人那才叫心结难消。”

    湛卢一时没反应过来,承影便压低声音道,“将军这步棋,怕是走错了。本想在离开前永绝后患,可如今看来……反倒让夫人生了怜惜之心。”

    湛卢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那现在怎么办?难道要我如实禀报将军,说夫人日日来给那病秧子喂药?”

    他瞥见宋檀正将脸贴在夫人掌心,气得差点捏碎瓦片,“这般腌臜场面,我……”

    “照实写。”承影冷声打断,“你我只是将军的眼和刀,不要代替将军做决定。”

    他目光扫过院落四周,迅捷而警惕,“有人来了……”他翻身拉着湛卢隐入风雪中。

    青纱帐里,何年凝视着病床上形销骨立的宋檀,心头涌起万千思绪。

    宋檀苍白的容颜,与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这份怜惜,是真真切切的。

    她也气李信业在自己明确立场的情况下,仍独断专行,行如此狠决之事……这份恼怒,也是实实在在的。

    但这绝不意味着,她愿与宋檀纠缠不休。

    “宣云……”她声音平静如湖水,“你是男儿,莫要拿性命作要挟……你我之间,再无可能。今日我来,是念在旧日情分,想在宋家倾覆前拉你一把。”

    她直视着宋檀骤然收缩的瞳孔,“你心里清楚,你父亲一死,宋家气数已尽。你长兄贪墨国库,次兄草菅人命,都是必死之罪。长姐膝下无子,皇后地位岌岌可危。至于你……”

    她目光掠过他盖着锦被的下身,不忍道,“仕途已断,前程尽毁。玉京城,再没有宋家的立足之地了。离开这里,你才能安度余生!”

    宋檀脸色骤然惨白,指尖捏得发白,终是嗫嚅道,“我可以离开京城……”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双眼睛里的哀求却愈发浓烈,“但我离京前……秋娘可否日日来看我……”

    何年迎上他支离破碎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一声冷嘲自门外传来,“你倒是想得美!”

    何年回头,只见王宴舟斜倚门框,眼中满是讥诮。

    “你怎么来了?”何年蹙眉。

    王宴舟嗤笑一声,“你能不顾避嫌来看故人,我就不能来会会老相识?”

    他踱步到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宋檀,“从小到大,你这装可怜的功夫倒是见长。”

    不等宋檀回话,他转头对门外喝道,“来人!给本官盯紧了,免得有些人断了根还不安分!”

    “你——”宋檀猛地咳出一口鲜血,何年慌张上前,手脚忙乱的唤人服侍,门外侍女鱼贯而入。

    王宴舟冷眼瞧着这番忙乱,桃花眼染着浓郁的笑,“好好享受吧,待抄家的圣旨下来,可就没这般排场了。”

    何年拽着他往外走,“你就这点能耐了?专程跑来落井下石?”

    “岂敢与李夫人相比。”王宴舟甩开她的手,“夫君刚出征就急着私会旧情人,当真是情深义重。”

    “你疯了吧?”何年怒极反笑,“我的事与你何干?”

    “有趣。”王宴舟俊眉半挑,“求我办事时一口一个‘阿兄’,如今倒成了‘与你何干’?”

    “我懒得与你耍嘴皮子。”何年拂袖转身,“我不过是看御史台借机泄愤,耽误了伤势诊治,这才带医工来看看……”

    “你倒是心疼他?”王宴舟突然逼近一步,声音低沉,“怎么不想想你那兄长?若被御史台发现他值守期间,纵容你进出宋府,参他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无聊?”何年怒视着他,“纵有仇怨也是他父兄所为,如今他都这副模样了,你还要上赶着在他伤口上撒盐……”

    王宴舟眼中锐光乍现,拦住了她的路。

    “沈小照,你平日机灵得很,怎么一遇上宋檀就犯糊涂?”

    他指尖轻敲她额角,“你真当他这般纠缠,是旧情难忘?爱你爱得死去活来?”

    “醒醒吧!”他冷笑一声,“若真存了死志,哪还有心思要你日日相伴?你可见过将死之人还惦记着儿女情长?他要你日日过来陪在床侧,不过因为你是李信业的妻子。你和你肚里的孩子,既能成为圣上拿捏李信业的筹码,那你对他的满腔痴情,也能变成他与圣上谈判的资本。不然你以为,宋家倒台了,他拿什么得天子青睐?”

    王宴舟俯身在她耳边,一字一顿道,“你害得他家破人亡,但凡是个男人都该恨你入骨,怎会毫无芥蒂地求你别走?这出深情戏码……演得太过了。”

    何年垂眸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她方才为宋檀那副凄楚模样而动容,一点都没有想过,他可能在利用自己。

    "怎么?”王宴舟笑得幸灾乐祸,“听说你的小青梅并非真心待你,心里不痛快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劝你早些习惯,这世上的情爱本就如此。待你容颜老去,还有哪个男人会围着你转?”

    何年抬眸审视着他,“王宴舟,你是有多无聊,才会觉得我很在意男人如何待我?我方才不过是在想,宋檀既已断了仕途,还要与圣上谈判的资本做什么?”

    她信步向前,不想与这人多费口舌。

    王宴舟眼中寒光一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复仇啊!”

    何年回头,“你是说,宋檀想要报复我?”

    王宴舟冷哼了一声,“他要不要找你报仇,我不清楚,但他肯定要找李信业报仇!”

    他挑着眉,饶有兴味地看着何年。

    “这出戏可真是越来越精彩了。也不知道李信业能不能收回塑雪城?不过,他若是打了败仗,就是失土辱国的罪臣;要是胜了,庆帝和北梁和谈后,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这位‘功高震主’的大将军!”

    “王宴舟,”何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张嘴特别欠揍?”

    “除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他潇洒地甩开折扇,故作忧伤地叹气,“满京城谁不夸我风流倜傥、举世无双?”

    扇面‘唰’地一收,正好挡住女娘砸过来的雪团。

    何年见偷袭未果,拍了拍手上残雪,上下打量他一番,转身便走。

    “哎……”王宴舟三两步追上,“方才不是让侍女去打探御史台出了什么纰漏?”

    他见她驻足,这才慢悠悠踱到她身侧,煞有介事道,“宋鹤临死前还想耍个花招,既想让父亲看起来是畏罪自尽,又要让御史台背上逼死重臣的罪名。”

    他冷笑一声,“可惜他不知道,宋砚偷换库银的事情早已败露,虐杀侍女的局也是专为他而设……这番挣扎,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倒是你……”他突然正色,责备地看着何年,“这么要紧的事,竟不提前知会你兄长?害他担心御史台恐怕应付不来,忙得连口水都没空喝,在烧毁的书房里寸步不离,就是为了找出宋居珉自缢而死,是不是藏着蹊跷?”

    何年面露惭愧,“兄长素来刚正不阿,父亲也不涉朝堂党争,上次李信业离京,父兄已是为了我破例。我不想再让他们牵扯进来,故而与郭御史的谋划,并未曾告诉他们。”

    “不过,”她拧了拧眉,“你既然亲自来验尸,为何没有查出异常?”

    王宴舟不悦道,“我只是仵作,又不是神仙。”

    他将现场案情分析给何年听。

    “一般来说,书房失火,意味着有人想要毁尸灭迹,销毁会暴露非自缢而死的证据。但奇怪的是,宋居珉的尸体保存尚好,并且我检查喉骨损伤时,一切症状都符合自缢特征……”

    何年脑筋转得很快,“那就说明,宋鹤想要烧毁的不是尸体,而是其他辅助完成自缢而死的工具……”

    她抿了抿唇,问王宴舟,“宋鹤现在何处?”

    “人已押送大理寺了。”王宴舟如实道,“他只当郭御史围堵宋府,是揪着虐杀侍女的事不放,又见库银已补齐,便推出老父顶罪。殊不知库银案一旦坐实,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如今端看御座上那位,是要保这个扶持自己上位的岳丈家,还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

    “我有办法让宋鹤招认罪行……”何年眸光微闪,凑近王宴舟后,将那毒计一字一字烙进他耳中,惊得王宴舟瞳孔骤缩。

    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何年,轻笑道,“沈小照,你背着父兄行事这般出格,他们若是知道……”

    何年抬起手,露出指节处磨破的伤痕,“所以还请你管牢这张嘴!”

    她之前不过含着试探之心,在父兄面前坦然承认,有谋逆之心的人,是她而不是李信业。就被罚日日回沈家祠堂抄祖训,写得她两只胳膊都快断了,拿笔的手指头都磨出了血泡。

    若是让父亲知道,她所谋划的事情,不仅是助李信业回北境那么简单,父亲估计这辈子都不允许她出家门了。

    何年将令牌抛给王宴舟,“这是我昨日从哥哥那里顺来的,劳你还回去。宋府我暂时不便再来,烦请转告兄长,看好下面人,莫要苛待宋檀求医问药。”

    “另外……”她神色凝重,“这几日我需闭门思过,有两件事需要你相助。”

    雪色苍茫中,她倾身贴近,发丝间幽冷的暗香萦绕而来。

    王宴舟只觉耳畔拂过一缕温热吐息,那气息里裹着若有似无的梅香,激得他耳根蓦地烧了起来。

    女娘却神色沉静,眸光专注,纤长的睫毛在雪光映照下投下浅淡的影,仿佛周遭的寒意都与她无关。

    “其一,我暗中搜罗了张汉臣大师的过往珍品,打算办个‘松雪斋遗珍展’。明面上是追慕先贤,表达对张大师的喜爱。实则是暗中推动北珠生意。展上会陈列十几幅李信业进献圣上的‘万寿公造像手稿’。既是进献天子的东西,寻常人自然只能靠手稿一饱眼福。你在京中交游广阔,王侯公卿都要给几分薄面,不妨多邀些贵人前来品鉴。正巧三皇子献给庆帝的贺礼,也是九十九颗北珠……这是绝佳的机会,只要运作得当,必能将北珠的身价抬上去。”

    “其二,”她声音压得更低了,“圣上近日因《血罗裙》一事拘了戏班子。你找些儒生抗议,将此事闹大,劝谏天子不可因言降罪。待风波起时,北边恰有新的戏文要传入京城……”

    王宴舟听罢直起身,他挠了挠耳朵,眼尾轻挑,“你如今使唤我,倒是愈发驾轻就熟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过渡章,明天宋府案就要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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