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真的好疼◎

    疏影双手接过令牌,跳下马车时故意将步子迈得粗犷些。

    她行至府门前,学着男子模样抱拳道,“这位差爷,叨扰了。我家郎君和这府上的小郎君素有交谊,闻听他伤势严重,特携了杏林圣手前来救治……”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不着痕迹地递过去,“不知差爷可否行个方便?”

    为首的差役皱眉打量,正欲呵斥,忽见那令牌上的‘沈’字篆纹,神色顿时一变。他凑近细看,又悄悄瞥了眼马车方向。

    “可是……沈寺丞的家眷?”差役压低声音问。

    疏影不置可否,只将令牌往前送了送。

    那差役搓着手,面露难色,“若在平日,小的们绝不敢拦……只是……御史台的人方才出了纰漏,上头正恼着呢。若是这个节骨眼上……”

    他说话间,何年掀帘而出。

    一袭竹青色直裰缓步而来,束冠白玉泛着温润光泽,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

    她行至近前,拱手道,“差爷放心,一炷香的功夫我就离开,绝不叫您为难。”

    那差役摸着沉甸甸的银子,偷眼打量何年,终是不敢冒险。

    何年见差役神色松动,她又温声道,“差爷明鉴,实不相瞒,在里面查案的沈寺丞正是家兄。他今日出门匆忙忘带令牌,家母特遣我送来,顺带看看故人。若差爷能够通融,他日定当重谢。”

    差役咬了咬牙,侧身让出一条路,“罢了,郎君且快些。御史台和宋府有过节,正盯着寻错处呢……”

    何年会意颔首,道了声“多谢”,迈进了宋府后院。

    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脆响,她熟稔地拐过几道回廊,侧头对疏影道,“你去打听一下,御史台出了什么纰漏?”

    她早知道郭路与宋家结怨,此番带人围府,怕是一只苍蝇都难飞进来。

    如今宋相猝然离世,若庆帝顾念旧情,改派大理寺接管倒也合乎情理。可方才那差役言辞之间,分明是说府中除了宋相自缢外,还出了其他变故。

    何年踏着积雪前行,这条曾走过无数次的石板路,如今覆着厚厚的雪,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心碎的咯吱声。

    雪光将四周映得刺目般明亮,何年却觉得眼前发暗,无数少年往事汹涌而来。

    垂髫之年她追着宋檀玩闹,上元节收到他送的蝴蝶钗,西园雅集淘书赌石的雅趣,对镜试妆的羞赧……还有生病时,他托人捎来带着晨露的梨花。

    何年想起去年冬至,沈初照随母亲来宋府拜访。大人们在前厅闲话家常,她出来透口气时,宋檀突然从假山后闪出,飞快地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

    她正要嗔怪,摊开掌心却见一颗松子糖。

    “什么脏东西就往我手里放!”沈初照佯怒要将糖丢回去,却见宋檀着急慌忙道,“秋娘不要扔。我昨日知道你要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觉得心里甜。晨起特意寻了这颗糖,你含在嘴里尝一尝,就知我见到你有多欢欣……”

    那时他们已到议亲年纪,男女大防甚严,连见一面都要费尽周折。

    那颗松子糖化在唇间时,还沾着他手心的余温,她莫名红了脸,在他追问‘甜不甜’的时候跑开了。

    孩童时期的玩耍,少女期的爱恋,这些几乎消散的情谊,因为愧疚感而变得越发清晰。

    转过假山,暖阁出现在眼前。窗纸上透出微弱的黄,檐下冰棱闪着寒光。

    门前有侍女来回出入,雪地上凌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屋内。

    何年拾阶而上,熟悉的惊呼声响起。

    “沈娘子!”衔霜提着裙摆迎来。

    这个向来稳重的掌事丫鬟,此刻发髻松散,眼圈通红。

    “您可算来了……”她抓住何年的手往暖阁带,声音还在发颤,“郎君从昨日就开始发热,御史台不叫出去请太医,府医也是无法……”

    暖阁内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何年眼眶发涩。

    她向前两步,走到床榻边,忽见地上散落几片残破的竹篾。

    那是一只被绞得支离破碎的兔儿灯,彩纸上的兔子耳朵还依稀可辨,却被剪成了七八段。

    衔霜顺着女娘的视线看去,连忙解释道,“娘子恕罪……昨夜郎君高热惊厥,忽然嚷着要开箱取灯。奴婢们原想着哄他高兴,谁知他抢了剪子就……”

    她声音哽咽,轻轻掀开锦被一角,“您看这手……”

    何年呼吸一滞。

    宋檀素来修长如玉的手指上,布满细碎伤口,有些还凝着血痂,有些露着裸肉。

    最深的伤口在虎口处,皮肉翻卷,像是握着剪刀时太过用力,生生割伤了自己。

    “这灯……”何年喉头发紧,想起那年上元节,灯火如昼,他举着兔儿灯为她照路,灯影摇曳间,他悄悄勾住了她的小指。

    而此时,那个风华绝代的宋家玉郎,静静地躺在床榻上,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生气。

    他双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如同被雨水打湿的残花,艳丽中透着颓败。脖颈处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在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微弱地跳动。锁骨嶙峋突起,仿若随时会刺破那层单薄的皮肉。

    “宣云……”她轻唤着过去的称呼。昏迷之人动了动唇,溢出没有声音的细碎呓语。

    何年凑近去听,只觉他喷薄的湿热气息,都散发着滚烫的温度。

    “怎么病成这样?太医不是来看过吗?”她指尖掠过他凹陷的眼窝,手指所到之处,都是一阵沸热。

    衔霜捧着新煎的药啜泣,“郎君不肯喝药,牙关咬得死紧,勺子都撬不开……”

    何年看见枕边摆着两碗药,药碗里的褐色汁液早已冷透,碗底沉淀着未化的药渣。

    她回头对薛神医道,“薛医工替他好好瞧一瞧,看看可有办法降温?”

    何年指尖刚要收回,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死死攥住。

    宋檀昏迷中力道没有章法,修长手指烙铁般箍住她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她细嫩的肌肤。

    “秋娘……别走……”他干裂的唇间溢出沙哑的呓语,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像是在吞咽某种刻骨的痛楚。

    高热让他神志混沌不清,可那声声呼唤却清晰得令人心碎,“秋娘……为何这么对我?为何?”

    何年试图抽手,却被他拽得更紧。

    宋檀手背上凸起的血管,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他眉头紧蹙,满脸痛苦,仿佛在梦魇中挣扎。

    “郎君烧糊涂了……”衔霜红着眼眶解释,“从昨日起就一直这样唤着……”

    薛医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是将军的人,今日竟要为将军的政敌诊治。

    但夫人之命难违,他只得上前搭脉。

    因着宋檀死死握住夫人的手不放,薛医工费了好大劲,才把他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

    然那苍白如纸的指尖,在松开的瞬间,还痉挛般地抽动着,仿佛不甘心就这样放手。

    就在宋檀最后一根手指也被掰掉后,他猛然睁开眼。

    那双往日清亮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眼尾泛着病态的嫣红。

    他先是茫然地瞪着薛医工,待视线掠过他,落在何年身上时,干裂的唇瓣颤抖起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滚落,划过凹陷的面颊,没入散乱的鬓发。

    紧接着又是一滴,在素白的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开口说话,何年也没有出声。

    两人沉默对视间,薛医工垂眸敛息,指尖搭在宋檀腕间,探听着他的脉象,沉吟良久才收回手。

    “夫人,宋翰林这伤……”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虽动了根本,但未伤及性命。太医院开的方子重在调理元气,本是稳妥之举。只是太医院向来保守,又兼病人拒服汤药,这才导致邪热内蕴,高热不退。”

    薛医工从药箱取出一个青瓷瓶,倒出几粒朱红色丸药,“这是军中常用的‘红雪丹’,最善化解瘀热。只是药性峻烈……”

    他看了眼宋檀惨白的脸色,“须得佐以参汤送服,否则恐伤脾胃。”

    衔霜在旁连忙道,“参汤有的,我这就去端……”

    这两日郎君的命,就靠参汤续着。只是喂进去十口,堪堪只能进去半口。

    何年听了薛医工的话,接过药丸,薛医工又压低声音道,“宋翰林这症候,三分在伤,七分在心。老朽方才把脉时,察觉他肝气郁结,心脉滞涩……”

    他无奈看了眼夫人被攥红的手腕,“这拒药之症,怕是不愿求生所致。”

    宋檀听闻此言,闭上了眼。

    他这样活着,除了沦为笑柄,承受痛苦与煎熬,还有什么意思?

    他阖上眼睑,浑身都是死气。

    不一会,衔霜端来参汤递给何年,“沈娘子,要不你试试看吧,我们喂不进去,或许……”

    她欲言又止,也知今非昔比,她该唤一声‘李夫人’的……

    但郎君的私心和执念,便是老爷不知道,她们这些贴身侍女怎能不知?

    何年也不推脱,接过药碗,在床沿轻轻坐下。

    碗中参汤,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息,她将红雪丹放进去一粒,舀起一勺,在碗边轻轻刮去多余的药液。

    “宣云……”她柔声唤道,将药勺递到他唇边,“把药喝了,好不好?”

    宋檀掀开眼皮,怔怔地望着她,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他很想有骨气的推开她的手,可手指在被褥上蜷了蜷,终究没能抬起。

    干裂的唇缓缓张开,却在药勺触及的瞬间,猛地偏过头去,发出一声压抑的呛咳。

    何年没有勉强,只是静静地等着。

    待他平复呼吸,她才又舀起一勺,这次先在唇边试了试温度,“不烫了。”

    她的声音很轻,宋檀的睫毛颤了颤,望着女娘执勺的手。那纤细的手腕上还留着他方才掐出的红痕。

    “你参与了吗?”他哑着嗓子问。

    何年放下勺子,示意外人都退出去。

    “你指的是哪一件?”她问,“若是扳倒你父兄,我确实参与了。若是害你如此,我没有参与,也不知情。”

    何年眼中泛起水光,将药勺递在他唇边,“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过得好……”

    宋檀闭了闭眼,终于低头含住了药勺。

    他喝完一口,积蓄了些许力气,才接着问道,“你这般恨我父兄,是因为他们害你嫁给李信业……”他指尖无意识捏紧被褥,“还是因为,李信业与我宋家有血海深仇?”

    他过去天真地以为,秋娘的怨恨仅仅源于被迫嫁人。所以,即便知道她在欺骗长姐,在暗中算计宋家,他也始终替她遮掩。

    可如今……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没办法欺骗自己,秋娘还爱他,秋娘只是单纯恨父兄拆散他们……

    “和李信业没有关系。”何年轻叹一声,药勺在碗中轻轻搅动,“宣云,我做了一个梦。”

    她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两世时光。

    “梦里李信业回京后,就因揭发塑雪内幕,弹劾宋家,而最终困死京城。那时我如现在一般,阴差阳错成了他的妻子,却非自愿……”

    药碗中的涟漪,映着女娘恍惚的神情,她声音低了下去。

    “起初我确实如宋皇后所愿,监视着李信业的一举一动。可后来……我渐渐明白,他做的才是对的事……”

    “后来呢?”宋檀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他根本不关心这些,眼底泛起病态的执拗,“我们如何?我是问你……李信业死后,我们在一起了吗?”

    何年望着药碗里晃动的倒影,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李信业死后,北梁南侵,玉京失守。你身为朝廷命官该死守潮安,你却弃城而逃,带我去了江陵。再后来,江陵城破前夕,你还想丢下百姓坐船南下……”

    何年定定看着宋檀,眸中似有冰刃。

    “那最后的年月里,我们过得并不好。你整日整夜地猜忌我,问我为何总望着北边的方向,问我是不是后悔跟你走?”

    “而我厌倦了这种没有骨气的逃亡,对你也很失望……”

    何年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有些悲凉。

    “玉京城破那一日,我从城楼跳了下去,以身殉城。而你,被关进北梁地牢里……”

    何年将最后一勺药,喂给了宋檀。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停顿许久,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抗争。

    何年极有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不时用帕子拭去他唇边的药渍。

    “那你……后悔了吗?”宋檀摁住她的手,固执地等待答案。

    “我不后悔。”何年抬眼,笃定道,“沈初照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走过的路,爱过的人,我也是!”

    她将药碗搁在案上,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声音也藏着一丝冷寂。

    “宣云,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们之间,和你父兄无关,和李信业无关。我失望的是那个国难当头时,眼里只有儿女私情的宋宣云。厌恶的是百姓在城外哀嚎,每天都有人在脚下死去,还在计较我梦里唤了何人名字的宋宣云……”

    宋檀脸色惨白如纸,连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可那只是梦……秋娘,你要为了一个荒唐的梦,舍弃我们十几年的情分吗?”

    何年站起身,衣袖拂开他的手,“那不是一个梦,那是我们的归宿。”

    “宣云,你我都是家中最年幼的孩子,从小生在锦绣堆里,自幼被父兄庇护着长大。久而久之,便习惯了旁人要围着我们转,天然以为我们想要的就必须要得到……”

    何年望着窗外的雪色,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可人生是不断失去啊……”

    “小时候,我觉得母亲不够爱我,恍若天都塌了。后来,我被迫嫁给李信业,我觉得这辈子都被毁了了。可梦里,等到李信业死后,我才惊觉嫁给他的那些日子,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

    “再后来,亲眼看见北梁铁蹄,踏碎玉京城的牌坊,听见满城百姓的哭嚎……我才明白,原来过去那些所谓的‘绝境’,在后来的岁月里,都成了求而不得的光景……

    宋檀望着被她拂掉的手,神色怔愣,放空,旋即收紧,拧成一股憎恨……

    “秋娘为了让我放下,真是煞费苦心……”

    他冷笑一声,声音惨淡,“可秋娘忘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失去……失去宠爱我的母亲,遭受兄长的背叛,眼见最爱的女人被人夺去,害得长姐没了孩子,如今又失去为我撑腰的父亲,甚至男人的尊严……”

    “秋娘用一个梦,就想劝我放弃仇恨,放弃报复李信业……那我失去的这些,秋娘又该如何弥补?”

    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宋檀已经精疲力竭地靠在枕上,大口喘着气,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何年伸手,想要试一下他的头温,却被他用力扼住手腕,用尽全部的力气,将她攥在掌心。

    “秋娘不敢回答了吗?”他眼里一片猩红,“还是秋娘不敢承认,你的心长偏了,才会眼睁睁看着李信业夺走我的一切,摧毁我的全部,却只会劝我放下……”

    宋檀分不清,唤起他求生欲的,是对她的恨,还是爱?又或者,两者都不是,是他不死不休的占有欲,永不止息的不甘心……

    何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你口口声声说林信业夺走了你的一切,可曾想过他父亲又是因何而死?大宁六十万将士的亡魂,又该向谁索命?宋府那一百多具尸骨……这些枉死之人,他们的亲眷又该向谁讨个公道?”

    她稍作停顿,才冷静道,“宣云,以你父亲的为人,会是那种局势未定就自缢的人吗?你真相信是李信业逼死了他?”

    女娘目光中透着恳切,“宣云,离开玉京城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忘掉这些恩恩怨怨……从前你南下游历之时,我总羡慕你能走遍四海。记得你说过最爱江南的烟雨,等你痊愈了,就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放下这些仇恨,做回那个温润如玉的檀郎,可好?”

    宋檀笑得薄凉,“我可以做回温润如玉的檀郎……可秋娘呢,还能做回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小女娘吗?”

    “我喜欢江南的烟雨,是因为我知道秋娘会喜欢,是因为想象中可以和秋娘同船赏雨,烹茶煮酒,共度余生……若没有秋娘,江南于我,有何意义……”

    他在女娘抽手的瞬间,骤然收紧五指,力道大得几乎让她蹙眉。

    就在她眸中怒意将起时,他却忽然低低‘嘶’了一声,长睫轻颤着垂下,“疼……秋娘……我真的好疼……”

    何年的动作顿时凝滞。那声压抑的痛呼像根细针,精准刺破她的恻隐之心,也挑起她的心疼与愧疚。

    她默许了他继续握着自己的手,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疼得战栗发抖。

    “秋娘……”他声音哑得厉害,“我那里……真的很疼……”

    他知道。知道她此刻的纵容不过是可怜他。

    可即便是这样微不足道的怜悯,他也要紧紧抓在手里,也要在这盘死局中,走出下一步活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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