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重生宿敌整顿朝堂》 第1章 ◎穿到大婚◎ 江陵城,冬。 沈初照一身粗布青衣,站在高耸的伏龟楼上,唇色惨白,双膝打颤。 阴翳的天边云涌,推着她向前。 她身下是大梁敌军,密布的箭镞鱼鳞阵。 城楼下的大梁三皇子普荣达,望着寒风中,摇摇欲坠的女子,狎笑道,“早就听闻沈娘子资容绝俗,连大将军李信业都沉迷于沈娘子的美色!今日一睹芳容,我见犹怜,何况没开过荤的李信业……” 人群里的大梁将士,听到三皇子戏谑李信业的妻子,都爆发出一阵大笑! 仿若战场上输给李信业的尊严,能从羞辱他的妻子身上,得到极大的弥补。 沈初照对嘲笑置若罔闻,她木然看着北方空茫的雪山,那曾是李信业戍守的地方。 在没有回京与她成亲以前,李信业在北境的苦寒之地,与大梁对峙多年。 他是将大梁逼到漠北寒河以外的天纵将才,是让大梁骑兵不敢踏足北界线的大宁战神。 也是二十岁封狼居胥,令北方宿敌闻风丧胆的北境狼王! 若李信业建在,大宁何至于北境失守,山河破碎? 而造成李信业惨死的那杯毒酒,就是沈初照在小意温存后,执杯喂他喝下的。 “说起来,北梁能顺利南下,沈娘子才是居功至伟之人。若非沈娘子毒杀了李信业,大梁何能这般畅快的长驱直入?” 普荣达骑在通体油亮的汗血宝马上,满脸都是喜色。 只要拿下江陵城,大宁的锦绣山河,万里沃野,从此就纳入大梁版图了。 想到这里,普荣达望着城楼上瘦削单薄的女子,生出了更多戏弄的心思。 “本皇子听说,沈娘子素来喜美厌丑,养尊处优,每日晨起敷面用的珍珠粉,只能是南海新鲜采送来的媚川南珠,有一点瑕疵的南珠皆用来铺路。就连身边侍奉的侍女,都要雪肤花貌……” 普荣达的眼中流露出贪婪,“本皇子实在是好奇,沈娘子这般娇养的贵女,脱了衣服,是不是比一般女人更香娇玉嫩,让人销魂?”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普荣达的副将接话道,“她要没本事让李信业欲罢不能,堂堂狼王怎肯为了她,心甘情愿戴上狗链子,趴在窝囊废皇帝的脚下,当只看门狗呢?” 普荣达也道,“听你这么一说,本皇子越发想尝尝,这小娘子的滋味了……” 大梁的将士笑的前仰后合。 一个骑兵从马背上笑摔了下来。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对着沈初照大喊道,“小娘们,大宁气数尽了,皇室贵族做了两脚羊,公主贵女们也沦为了军妓,你不如跟了我们三皇子,我们三皇子一定怜香惜玉…… 普荣达的副将也跟着起哄,“沈娘子,听说你嫁给李信业,还不忘你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的初恋宋檀,就是为了和他长相厮守,才毒杀了李信业。你看看,这个小白脸有什么好的?自己躲在城楼内,让你一个小娇娘站在风口里瑟瑟发抖,我们三皇子可不会让女人挡在前面……” “对呀对呀”,人群里附和着,“宋檀这个小白脸有什么好的?反正小娘们经过几遭手了,让我们大帅也尝尝滋味!” 露骨的羞辱,刺骨的寒风,几乎将她片片凌迟。 沈初照看了眼城楼内,正在撤离的百姓,忽而想到了玉京城破那一日,她被迫跟着宋檀南下时,也是这般情形。 那时,她望着匆匆逃难,饥寒而死的流民,立在寒风凛冽的船头感慨道,“二十三年深闺里,不知人间有饥馁。” 不知人间有饥馁,所以她前半生穷奢极欲,湛湎享乐。 不知人间有饥馁,所以嫁给李信业为妻时,她嫌他举止粗俗,是个莽夫。 就连成亲当日牵手,也必须隔着鲛绡帕子,以防他粗粝的手掌,磨破自己嫩白的皮肤,更别提每次床事前,都逼着他沐浴好几次…… 她这样矜贵挑剔的性子,和北境酷寒之地,艰难时茹毛饮血才能活下去的李信业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成亲后自然无法和睦。 因此,当李信业功高震主,遭天子忌惮时,她虽觉于心不忍,还是在柔情缱绻后,执杯喂他喝下了毒酒…… “沈娘子”,普荣达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本皇子可没耐心哄女人,你若再不主动打开城门,本皇子命人射箭了…沈娘子这般爱美,应该不想死得太难看吧?” 沈初照看见城内百姓已空,宋檀大哭着求她下来。她最后回望一眼北方,纵身跳下了城墙。 顷刻间,埋入锋利的箭矢上,通体血红,万箭穿心而死。 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一生所负者,唯有大将军李信业。”…… 何年是研究沈初照的博士生。相比较史书‘红颜祸国,亦有文人风骨’,区区十个字概括沈初照的一生,何年对她的认知要复杂的多。 她同情这位缺乏政治敏感性,沦为党争牺牲品的女诗人。却也如实在论文里写道,“沈初照是主和派,刺向李信业的那枚尖刀。” “随着大宁最后的战神倒下,最后一根脊梁骨被折断,大宁的气数,也尽了。大梁铁骑一路南下,无数大宁子民死于屠戮和绞杀,皇室贵族被掳走当作奴隶戏耍。沈初照也开始了,她断梗飘蓬的后半生。” 论文写下最后一个字时,何年以为十年学术生涯,画上了句号。 却不曾想过,一朝睁眼,她躺在华丽的拔步床上,穿到了沈初照,刚嫁给李信业的那一晚。 大红纱帐帘幔,和一室红鸾天喜的布景里,她昏昏沉沉,梦见沈初照从城楼坠落,青衣染血,死在她眼前。 何年在惊吓中睁大瞳孔。 守着的侍女兰薰,惊喜道,“娘子,你醒了?头还晕吗?” 一旁的疏影显然稳重很多,“娘子放心,御医刚刚来看过,说娘子只是惊吓过度,休息几日就好了……” 兰薰却小声的啜泣着,“娘子太可怜了,大喜的日子,居然遇到了刺客。若不是老爷和夫人,逼着娘子嫁给将军,娘子就不会受伤了……” 疏影斥责道,“你不要乱说了,出发前老爷就交代了,这次婚事是圣上亲自赐婚,兹事体大,由不得娘子任性……” 兰薰接着抹眼泪,“我就是心疼娘子……” 何年记起来了,拜堂的时候,将军府涌进来上百名刺客,沈初照惊吓过度昏了过去,她就是这个时候穿过来的。 想到梦里沈初照的样子,何年只冷静道,“给我一面镜子。” 见侍女似乎吓傻了,她只能扶着床沿,穿上大红缎绿孔雀线珠绣鞋,亲自去铜镜前照看。 光滑如水的凤凰衔花纹镜上,映照着何年的脸。 只是何年常年短发,素面朝天。 这张脸却蛾眉纤细,樱桃红口,画着精致的珍珠花钿妆。 何年细细端详道,“沈初照,就是长着这张脸吗?” 兰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娘子,你就是沈初照啊,你忘记了自己的长相吗?” 何年心道,她没有忘记自己的长相,只是她不知道,原来她和沈初照,长得一模一样。 看着娘子神识不清的样子,疏影也慌了。 “娘子,方才将军亲卫来报,刺客已诛杀殆尽,尸体很快就会清理干净,让娘子不要害怕……” “将军?刺客?”何年攥紧喜服上的金线鸳鸯,指节发白。 她不记得史书上有说,将军大婚当日遇到过刺客? 疏影见娘子眼神涣散,空茫如雾,吓得声音发颤。 “娘子,你不记得了吗?将军就是……您的夫君……北境王李信业……今日是您……成婚的日子啊!” 【作者有话说】 随手点个收藏哦,作者真的很需要。 另外,女主人设是才女诗人,所以小说中的诗词歌赋,是作者应景胡诌的,作者不通音律不会写诗,行文需要应景而已,不要考究哈~ 祝宝们阅读愉快~ 第2章 ◎定要合离◎ 将军府前院,一勾弯月,斜挂墨色苍穹。 照着将军府的大红灯笼,也照见还在流血的满地尸身。 半残灯火下,侍卫和下人们,正在清理污血和残骸。 将军的亲信湛泸,面容肃穆,脊背笔直的跪在地上。 “回禀将军,按照将军的吩咐放出消息,如将军所料,北粱刺客坐不住了,连皇城司也出动了探子,都奔着书房去呢,按将军的指令尽数绞杀,没有留活口……” “只是……” 湛泸犹豫着,“皇城司探事司的人,打斗中自曝了身份,若是圣上知道……” 若是圣上知道…… 诛杀天子亲信,形同谋逆。 湛泸仰望着面前的大将军,眸中全然是对将军的信赖,和对将军处境的担忧。 李信业身着新郎官的大红喜袍,擦拭着一米长的月隐刀,白刃寒芒投射在他冷漠的面庞上,一横水平分出光暗,便划出了阴阳。 他神色未动,淡淡道,“他们自曝身份时,可还有旁人知晓?” 湛泸摇了摇头,“没有旁人,前院侍卫刚喊出抓刺客,宾客席上就乱了,大家自行逃命,卑职特意封锁了二道院,没等探子走出书房……” “只是……”,湛泸眼底有些失望,“今天是将军的大喜之日,就这么毁了……” 宾客散尽,新娘子受惊晕了…… 湛泸敬佩将军,也心疼将军。北境军知道将军成亲,合军。 虽说亲事匆忙,将军府也欢天喜地,没日没夜的筹备着…… 不想还是搞砸了。 他想说些什么,却见将军眼中霜雪相寂,似对这门亲事没有任何期待。 红色的血迹,沾染在李信业的喜服上,留下斑驳的黯迹,消匿的希望一样,只剩下一道道残痕。 他将月隐刀归了鞘,刃芒遁去,那张俊朗的脸上,便被灯笼映照出燃烧的焰光。才二十岁的青年将军,若是肯笑一笑,整个人都迸发着勃然英气。 可李信业不爱笑,深潭的眸子压下来,湛泸便低下了头,自知多言。 “我去后院一趟,你带人将院子清理出来……尸体送去大理寺,切记不能留活口……” 湛泸点头应‘是’,心情别提多郁闷了。 李信业却淡漠扫了眼狼藉,大踏步朝后院走去。 将军府后院,华美的纸雕彩绘和羊角琉璃灯,环着髹以红漆的九曲栏杆,蜿蜒穿过白莲塘。 夜空之下,千灯齐明,万烛火耀,俨然一派新婚大喜的样子。 只是,徐徐莲风,吹来淡淡血腥味,便显得葳蕤红烛,诡谲而悚然。 守在廊桥前的侍女,看见大将军走来,不像是看到新郎官,反倒如见催命阎罗般,慌里慌张往喜房跑。 李信业眼中凶光乍现,却依然停住了脚步,等待侍女去通传。 他身上没有大宁战神,该有的意气风发,年纪轻轻,却被北境的雪窖冰天,蚀骨之寒,化骨重塑成一副老派持重,心事重重的样子。 平静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但偶尔双眸瞥过来时,雪域白狼王才会有的狠戾与阴寒,便难掩的锐芒般闪过,倏忽间消散,又化作了北境雪山寂然而冷漠的样子。 此时,李信业等在廊桥上,单手抄刀而立,拇指抚弄着长刀上镶嵌的宝石,刀柄上的墨翠刚刚饮足了鲜血,散发着餍足的灼热幽芒。 李信业望着湖心泛动的白莲,正闲庭散步的仙鹤,微挑的眼芒里,带着丝决然。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李信业想到昨日的梦。 梦中有个疯疯癫癫的老道上门,说他前世为将,杀戮太多,造下凶孽之债。又因含恨而终,不得入六道轮回之门。 北地之神念他生前终究守护了北境安稳,故而让他再经一遭,了却前尘旧恨,方能寻求一线脱胎为人的机会。否则‘执恨过甚,邪祟附身,乃是厉鬼之征兆。” 老道说完就走了。 醒来的李信业问遍府中侍卫仆从,无一人见过有老道入府。 而大婚前的李信业,确实拥有了前世的记忆。 思及此,李信业望向喜房的眼睛,翻涌着复杂情绪。 可侍女久等不来,也没个回话,李信业的眸光便越来越冷。 他并不是好拿捏的性子,又有急事想要和她说,抬步便自行往喜房走去。 走几步后,想到他新娶的这位夫人,派头大,规矩多,胆子却极小,终是解下腰间的长刀,立在了长廊上。 他从来都是刀不离身,此刻解下长刀,顿觉身上一轻,有一种失去掌控的轻飘感。 藏于宽大绛纱袍里的粗糙双手,也不自在的垂在袍子里。 李信业抿了抿唇,脚步越走越快。 而刚接受自己穿越成沈初照的何年,并没有听到侍女通传,北境王求见的消息。 正迷惘的照着镜子,听李妈妈絮絮叨叨说话。 李妈妈是沈初照的乳母,体态丰腴富态,保养得宜的脸上,溜着一双善于揣度人心的丹凤眼,头上抹着乌亮喷香的茉莉花头油,插着几根拇指粗的金镶玉钗子,通体比富贵人家的仆妇,更要尊贵体面不少,皆因她给沈初照喂过奶,很得娘子的尊敬和重用。 李妈妈绞了帕子,替沈初照擦拭掌心,怜惜道,“娘子,太医也说无事呢。想来娘子定是惊吓过度,才会神识不清,一时不认人了……” 见女娘神情呆滞,李妈妈脸上挤出怒容,恨恨道,“娘子啊,今日是娘子大喜的日子,有些话老奴不该说,可老奴实在是心疼娘子…” 她擦了擦眼泪,满脸悲痛。 “我们家娘子是怎样的玉叶金柯,老爷和夫人捧在手心里的真真明珠,嫁到将军府第一日,竟然就遭到大将军这般羞辱…” 何年经历过最初的恍惚后,坐在镶绣软锦的春凳上,听了李妈妈的话,不由满脸困惑,“将军如何羞辱我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茫然的望着李妈妈。 听闻娘子发问,李妈妈露出忿忿的表情。 “娘子,今夜娘子与将军成亲,玉京城多少双眼睛看着呢?竟然出了刺客的纰漏,让娘子白白受了惊?这也就罢了,这么多贵客豪宾,将军却偏偏要请军中粗人,这些个草莽匹夫,哪里能跟京城的贵人们同饮?” 李妈妈越说越恼怒。 “最可气的是,偏偏还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品尉勇,拿娘子与兴盛舫的花魁琴瑶相比…娘子是何等尊贵的身份?那花魁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身份?怎配和娘子相提并论?” 李妈妈轻‘呸’了一声,正等着娘子委屈一番,她再好好哄呢。 却没想到坐在春凳上的女娘,声音里带着些随意,“我当妈妈说什么大事呢”,她露出不甚在意的神情,“刺客的事情是意外,谁也预料不到……” “至于将军要请什么人,这都是将军府的事情,就算折辱也是失了将军府的体面,怎会羞辱到我?而且将军打仗,靠得是将士们冲锋陷阵,今日将军大喜,宾客宴席里有些同僚和部下,实属正常,妈妈不必多想…” 李妈妈的吊梢眉里,闪着一抹狐疑。 她们家娘子向来喜清厌浊,只喜欢俊俏儒雅的郎君,最讨厌浑身上下污浊汗臭的武夫们了。今日怎么偏帮起骂了几日的北境‘豺狼’? 莫非拜堂时遇刺受了惊,吓坏了脑子? 她索性也不暗戳戳挑事了,更加直白道,“娘子终究是年轻了,不知道这后宅内院的阴私与腌臜……老奴只担心啊,这是将军府看娘子初来乍到,给娘子的下马威,许多人家就是这样给新媳妇立规矩呢……” 何年觉察出几分不对,这李妈妈看似关心她,实则句句挑事。 她记得史料里记载,北境王战功彪炳,难免功高震主,引来新帝猜忌。 这些远在边疆的武将,都有家人被扣押在京城做人质,而将军府死得死,亡得亡,只有李信业的母亲留在京城。 这个人质一旦身老病死,就没有可以挟制李信业的地方了。 是而,在李信业六出寒河,就要收复朔雪城的时候,圣上连下急召,以老夫人病危为由,将他强诏回来。 而老夫人不过是偶感风寒而已。 并未到需要北境王放弃战机,临时回京尽孝的地步。 很快,庆帝下旨,赐婚北境王和沈初照。 后世学者由此推断,庆帝急召李信业回京赐婚,一来李信业再打下去,庆帝担心大宁要改姓了。二来,是希望他成亲后,有家室妻儿牵绊,庆帝也有更多拿捏他的筹码…… 只是,朝中以庆帝为首的主和派,希望沈初照嫁给李信业后,充当天子与主和派的耳目,监视李信业的一举一动,自然不敢让沈初照,真的对李信业动心…… 于是,他们收买了沈初照身边的下人,让这些下仆们在沈初照和李信业之间,制造些误会和嫌隙…… 这是后世学者,对二人关系交恶的猜测… 何年当年在图书馆读这些史料时,年仅十几岁,胸腔里似乎缺失了一块,需要在探究沈初照的生平往事中得以安慰,并不能理解其中细枝末节的幽微之处。 此时看着李妈妈,慢慢回过味来。 这个李妈妈,很不对劲。 她有心拿话试探李妈妈一番,便故意道,“妈妈说的对,这北境王确实狂妄至极,让人生恨……” 她的目光在李妈妈脸上游走,语气里带着央求,“妈妈可有什么法子帮帮我,若是能与李信业和离,早日脱离苦海,我定会好好报答妈妈的恩情……” 李妈妈肉眼可见的慌了。 她们不想沈初照与北境王情投意合,却也不想她们和离。到时,就没有制衡李信业的手段了。 李妈妈正急得要找补几句,就听身后传来男子冷沉而淡漠的声音,“你若是有心和离,明日圣上面前,我自会回禀清楚,不必这般委屈。” 何年抬头,见李信业立在门前,一身大红喜袍,在灿灿烛光下显得格外英武,那双眼睛却冷得可怕。 大宁的世家子弟,大多儒雅温和,风流蕴藉,便是修习骑马射箭,也无人修炼出他这一身的杀伐之气。 不笑的时候,滲着入骨的威压与肃穆。 何年心里一咯噔,第一反应就是,她闯祸了。 穿过来第一日,就把婚事给搅黄了。 惶惑的目光,撞进那双凌厉的眼睛里,她正想说些解释的话,李信业却沉沉看她一眼,大踏步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阅读~ 第3章 ◎赶走恶仆◎ 何年从春凳上站起来,脸上带着肃色,走出了大喜的婚房。 漭漭夜色中,已经不见李信业的背影。 而她穿着喜服行动不便,只能一时作罢。 指了指守在外间的侍女道,“将军来了,为何无人通报?” 小侍女还未开口,李妈妈就挤上前来,满脸懊恼,“娘子莫气,都怪老奴啊!” “老奴看大将军居然敢轻慢娘子,就想着也给将军一个下马威,让他在廊桥那里多候一会。老奴本想着和娘子说完话,就叫人去请将军,谁知道将军竟然不管不顾,自行闯了进来……” 她神情哀戚,仿若娘子受了极大委屈。 何年略略思索,想起来了,沈初照确实规定,李信业进入后院,须得在廊桥候着,等她同意了才能进来。 沈初照当时只想逼李信业悔婚,定了一箩筐规矩,没曾想李信业尽数应了下来。 而李妈妈的手段也很下作,新婚第一日,就以此挑拨两人感情…… 怪不得二人夫妻三载,离心离德呢? 李妈妈也没料到,事情的走向会变成这样,哀求道,“娘子,万万不可和离啊……” “虽说坊间民风开化,时有夫妻和离,可将军如今战功赫赫,在百姓中威望正盛,娘子若是此时和离,不定外面如何嚼舌根呢……” 她原想着,这边给娘子吹吹耳风,那边将军吃了冷遇,难免撒撒气… 两人心里有嫌隙,洞房花烛夜就算有了肌肤之亲,也不会彼此交心。 如此,这夫妻不睦,才能拿来做文章…… 不曾想,两个活祖宗,驴脾气,居然第一日,就闹着要和离。 李妈妈第一次微挑拨,就挑断了大动脉,又开始和稀泥。 “娘子这般花容月貌,天底下哪个男子肯舍了娘子?” 她奉承道,“当日将军醉酒,拦了娘子的马车,只是看一眼娘子,就被娘子迷得七荤八素,圣上特意下旨促成这段良缘……” “要老奴看,将军今晚,定然是遇到刺客心气不顺,才会和娘子置气呢!便是将军有不对的地方,想来娘子日后好好调教,总归会好的……” “娘子万不可因为一时冲动,惹怒圣上啊……” 何年听李妈妈讲完,脑子里慢慢闪出一段记忆。 熙攘的街道上,将军喝醉酒后,当街拦住了沈初照的马车,以长刀挑起帘幔,上下打量她一番后,醉笑道,‘果然绝色’。 记忆里那双眼眸,太冷太沉,没有半分浪荡子的浮气儿,似严肃点评一般,看不出半分对美色的沉迷。 可第二日,庆帝就下了赐婚圣旨…… 何年抿了抿唇,这些人笃定李信业痴迷于她,才敢这般放肆,可李信业果真如此吗? 回想两人短短几次交锋,都是不甚美好的记忆。 第一次,他调戏她‘果然绝色’,沈初照回了一句,‘果然草莽’。 第二次,将军府送去聘礼单子,长长十几页明细,沈初照回了一份注意事项,长长几十页繁琐规矩。 今夜,她说要和离,他说明日会禀明圣上。 这闪婚闪离的样子,若说李信业情根深种,恋爱脑都不信! 李信业一定有什么,必娶沈初照的理由。 可既是如此,为何刚刚试探李妈妈的‘和离’,他二话不说就应了呢? 奇怪,李信业的反应真奇怪! 李妈妈见她眉头紧锁,讨好着,“娘子是天仙一样的模样,若是向将军服个软,这事也就过去了。常言道,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更何况今日是娘子和将军大喜的日子……” 何年从铜镜里看见,李妈妈将兰薰推了过去,娴熟的占了兰薰的位置,替她揉着额角。 推开侍女时眼角一夹,又市侩又蛮横。 可待看见小主子后,立马换上谄媚讨好的表情,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这是喂养过沈初照的乳母,很会奉承和讨好她,若是这样的人在身边,时常做些小动作,根本防不胜防。 当务之急,是先将这李妈妈给送出去,再顺藤摸瓜找到她背后之人。 何年心中这么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莞尔一笑道,“妈妈说得有道理,叫人给将军送一碗安神汤,就说是我今日受了惊,一时说错了话,还希望将军见谅,叫将军也保重身体!” 言罢,她素手轻轻在妆奁翻找着,露出为难的神色,李妈妈便凑上前来。 “娘子要找什么发饰,老奴替娘子找……” 话头说了一半,盯着铜镜自照的女娘,抬眸看了李妈妈一眼,目光陡变。 她指了指李妈妈的脸,似很惊诧,又很嫌恶。 “妈妈的脸,怎么生了……” 李妈妈也被吓坏了,顾不上尊卑,凑近了镜子照自己的脸。 “娘子,老奴的脸,好好的啊……” 何年拿着一根簪子,不想触碰的样子,点了点她的额角道,“妈妈脸上,竟然生了皱纹……” 李妈妈这才放心下来,笑着说,“娘子吓死老奴了,老奴毕竟年纪大了,就算再怎么保养,也不能和年轻时候比……” 何年却摇了摇头,露出惋惜的样子。 “妈妈向来了解我的,最是喜美厌丑,我也想将妈妈留在身边,可妈妈这副样子,我若是日日看着,实在是吃不下饭啊……” 兰薰正给她捏腿呢,噗呲笑了出来。 李妈妈的脸色,一时酱缸里腌渍过一样,难看极了。 这些话,若是旁人说了,必然不近人情,若是出自沈初照之口,那便让人没了脾气。 全玉京城谁人不知,这娇娘子喜美厌丑到了极致,甚至病态。 何年望着窗外夜色,也不看李妈妈,声音里沾着点夜晚的凉薄。 “妈妈不要怨我,我这个怪脾性,便是想改也改不掉了。索性我如今大了,也该孝敬妈妈了。将军府终究清寒了些,尚书府才是妈妈养老的好地方呢!” 李妈妈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是老夫人在世时,安排给小孙女哺乳的,换言之,她是老夫人的人。 老夫人去世后,夫人掌管了内院。可娘子自幼与母亲生了嫌隙,素日只和祖母亲近,又因为想念祖母格外念着她的好。 将她送回尚书府,送到夫人手里,这不是让她去送死吗?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阅读~ 第4章 ◎回到前世◎ 李妈妈不敢大声哭,沈初照爱美的天性,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若是鬼哭狼嗥,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惹得她更加生厌,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掏出海棠花帕子,掩脸啜泣着,开始打苦情牌。 “娘子如今大了,嫌弃妈妈老了,可凡人肉眼愚眉,哪有不老的?别说老奴如今不中用了,便是老夫人在世……” 她心道,若老夫人在世,也该满脸沟壑,皱纹纵横了,难不成她还不认祖母了? 可她哪敢妄言老夫人,只不过提一嘴老夫人,让娘子顾念旧情,就开始抽抽嗒嗒哭泣。 何年定定看着她,露出伤感的表情。 “妈妈说得对,若是祖母在世,定然也是鹤发苍颜……” 就在李妈妈以为要出现转机时,却听那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娇娘子,不咸不淡来了句,“可祖母是长辈,并不是服侍我的下仆啊?” 长辈是要尊敬和孝顺的,由不得挑剔,而仆妇是拿来用的,当然要挑趁手好看的使唤。 这其中的云泥之别,李妈妈何尝不明白? “妈妈毕竟是我的乳母,留在尚书府,我也会交待下人们好好孝敬妈妈,必不会让妈妈老无所依。” 李妈妈张着嘴,想说自己万万不能回尚书府。当年听从老夫人指使,没少在娘子与夫人之间使绊子,导致夫人一直恨自己入骨。 但这暗戳戳的腌臜事,哪里说得出口。 愣神的片刻功夫,就被桂月给推了出来。 端药回来的桂月,是几个侍女中,性格最爽利的,问明白了情况,立刻开始撵人。 “妈妈,快些走吧,若是耽误了娘子喝药,您老可担待得起?” 李妈妈日常仗着乳母身份拿大,敷衍塞责,诿过于人,又爱抢占功劳…… 沈初照身边的大丫鬟们,早就烦透了她。 桂月往外拉人,暗香连忙将药递给疏影,自己跟出去帮忙。出了外间,立刻有外面的小婢子们,七拉八扯把人拽走。 何年被服侍着喝完一碗药,又接过疏影递过来的蜜饯矫味,紧拧的眉才舒展些。 “她平日可曾欺负过你们?” 疏影听闻娘子问话,放下素净的荷叶青瓷碗后,边拿热手巾替娘子净手,边斟酌着回答,“我们是娘子身边的人,哪能让她欺负了去?” 几个侍女中,疏影最得沈初照喜欢。因为她性子稳妥,才学也好,日常能陪她吟诗作赋,还能说些体己话。 疏影观察着娘子的脸色,抿了抿唇,才接着道,“只是前段时间,李妈妈家的小媳妇,被活活搓磨死了,她就看上了我们院子里的兰心,想要讨回去做媳妇。我瞧着兰心模样好性子又软糯,嫁给她那不成器的儿子,还不定怎么可怜呢,就给回绝了。” “奴婢告诉李妈妈,娘子素日里,最喜爱美娇娘嫁给俏郎君,最不耐漂亮的女子,被獐头鼠目的男子觊觎……若是告到娘子面前,定然没有她好果子吃,她便作罢了。” 何年点了点头,“你做的很好,我千挑万选出的标致姑娘,怎么能便宜了外四路的丑货?” 疏影轻笑着,帮娘子宽衣,又感慨道: “不过那李妈妈也是运气好,前不久居然娶到了一位俊俏媳妇,据说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遭了难,竟然肯嫁到她们家?这几日成天在我们面前,显摆她那儿媳妇多么贤惠懂事。还说我们院里的姑娘看不上她儿子,等我们年龄大了叫娘子打发出去,定然还不如她儿子呢……” 疏影说完,才意识到失言,想到娘子素来依恋李妈妈,她偷瞄着娘子的反应。 见褪去外衣的娘子,不甚在意的轻撩着水,才略微放下心,开始往浴池里倒花蜜。 何年闻到阵阵甘洌清香,思绪却漂浮到了别处。 这么快就娶了新媳妇,也就是沈府着急忙慌准备她出嫁时,这也太巧了吧? 该找人去查一下,看看其中是否有内情? 可她身边尽是些小丫头片子。 桂月身手不错,但远远不到能去外间跟踪查探的地步,就算交给外面的管事,也很容易打草惊蛇… 何年思考着对策。 疏影见女娘心不在焉,问了一嘴,“娘子想什么呢?” 何年抬眸笑望着她,“我在想,你们的亲事,都要由我做主。我定会给你们一个好归宿。你们不必忧心,也不要听旁人挑拨…” 浴池中雾气沼沼,热汽弥漫。 她那双剔透极了的双眸,也氤氲着湿意,莫名有些伤怀。 史料中记载,南下途中,陪伴在她身侧的四名侍女,忠心护主却下场凄惨。 后世学者根据她戍守江陵时的自述,“平生不敢看残柳”,猜测这是她身如浮萍的乱世漂泊中,亲眼目睹过侍女受辱所致。 疏影以为娘子是打趣她们,红着脸道,“娘子又拿奴婢说笑了,天底下还有什么归宿,比留在娘子身边更好呢?” “奴婢们只想一辈子,守着娘子呢!” 何年望着模样极美的侍女,忽然觉得,若是她们不想出嫁,一辈子跟在她身边,她保她们衣食无忧,度过幸福顺遂的一生,又有何难? 前提是李信业不会枉死京城,大宁的北境线永不陷落。 看来明日,她须得和大将军好好谈一谈,眼下合离,是下下策。 何年从水面捞起一朵白莲,放在鼻尖嗅了嗅,很清新的味道。 不由好奇道,“这个季节还有子午莲吗?” 她记得尚书府的子午莲,已经尽数败落了,天麓山的温泉水,也不能让子午莲活过十月。 疏影替她涂抹着香膏,笑盈盈的说,“等娘子明日晨起,见了将军府的白莲塘,一定会很开心。听后院的老管事说,这是从北地移栽过来的北方白,是一种极耐寒的睡莲品种,赶上暖冬天气,花期甚至可以延续到初冬呢!” 沈初照是在前院拜堂时遇刺,昏迷后抬进喜房的,何年醒来后就在西厢房里了,还没看到过将军府的白莲塘。 不过,想来也是,宋檀以为温泉水热,就能延续白莲的花期,实际上是少年人的天真。 决定花期的,除了气候和水土,还与花本身的品种有关。 北方的白莲更耐冻,移到玉京城,若是能培育活了,自然能够延长花期。 只是,历来文人墨客,儒生文官,才以白莲为心头好。大将军是武将,又生活在苦寒之地,怎么也喜欢白莲呢? 何年没有多想,等到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张开毛孔喝饱了水,吸饱了香膏里的营养后,她才从浴池里走出来,擦干净身体,涂抹不用清洗的玉体膏。 “奴婢的手已经熏好了。” 兰薰走了进来,用洗净后熏热的手,替她涂抹香膏。 “娘子,这玉体膏是根据娘子给的改良方子合成的。多添了牛油脂、白玉兰、白芷和丁香,比杨贵妃的美肤方子更精细了些。奴婢替娘子试用了一个月,皮肤更嫩滑了……” 何年‘嗯’了一声,任由侍女折腾着,等到十几道护肤美体的程序走完,她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洞房花烛夜,将军没有留宿喜房,何年也没甚在意。 她独自占据一张宽大的拔步床,五间里外相连的厢房,四个守在外间的侍女,和十二个守在房外待命的女侍,以及满屋子比男子书房还齐全的笔墨纸砚…… 满满当当,三百多件文房小物,上百件制香工具,和专门制作笺纸的案台,满书架的诗词歌赋…… 整间喜房里,所有的摆设和物件,审美和品味,都是按照沈初照的喜好来布置…… 连空气中萦绕的都是淡淡的,让灵魂能够融化的丝云香…… 这丝云香,也是由沈初照亲手调制。十几种植物香,按香味质地和浓厚,调和出不同层次。 点燃后柔软如絮,闻之如坠云端。身体轻飘飘的,是助眠用的熏香。 何年闭上眼睛,很快陷入梦乡。 梦里,有个疯疯癫癫的老道,一本正经的对她说,‘沈初照,你几经转世而心有执念,始终放不下前尘往事,既然魂魄没有心安的归处,且给你一次改命的机会,务必要珍惜啊…… 她点了点头。 似站在小径分叉的路口,走进了自己的人生里,不只在修复沈初照的憾恨,也在弥补何年困顿迷茫的前半生。 她过往的生活,都围绕着沈初照而存在,是而,魂魄回到前世的身体里,不仅没有带来不适,还有异样的妥帖感。 这甚至是她二十多年来,睡得最踏实安稳的一觉了。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个女人在轻吟着,‘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何年睡梦中,眼角溢出柔软的泪水。 她终于回来了,回到了身为沈初照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出自李贺的《假龙吟歌》,意思是,莲花离开故国一千年,雨后闻到腥气仍然带有铁锈的味道。寓意沈初照的灵魂几经转世,一直没有放下身为沈初照时的人生。而男主一直不入轮回之门,才会有重来一次的际遇 第5章 ◎青梅竹马◎ 何年一觉睡到天光大泻才醒来。 人还躺在柔软的床上,兰薰已拿着热手巾,替她擦拭脸颊,用热帕子敷在脸上,打开毛孔后补充甘露水,敷以珍珠粉。 她几乎不用动,一切都有侍女代劳。 何年一下子就明白,自己在现代活得那么糙,不是不爱美,单纯只是懒。 “娘子”,疏影手法娴熟的为她敷面。 “京城昨夜不太平,金紫光禄大夫家里走火了,一家十六口人都烧死了,喝醉酒的归德将军,回去的路上也遇刺了,听说脑袋被直接切断,平平整整,死法忒骇人了……” 何年霍得一下坐了起来,“和昨晚将军府的刺客,是同一批人吗?” 疏影摇了摇头,“不知道啊……” 疏影只当个新奇事,顺口说给娘子听,注意力都放在给娘子打扮上。 “娘子,奴婢见娘子这几日心情不大好,就在磨碎的南珠粉里,兑了些新鲜的杏仁粉和白茯苓,调制的牛乳也换成了新鲜百合水,这样就不用担心心绪烦闷,脾肺无法运化水谷精微,脸上显出黄来……” 她正说着话,兰熏掀帘进来了。 “娘子,奴婢的手熏好了,可以给娘子上妆了……” 沈初照的这张脸,本就白皙到不见瑕疵,被侍女们一番护理和涂抹,这张脸现在看着,肤若凝脂,细腻如膏。 再薄施朱色,面透微红,气色鲜亮。 何年的目光,并不落在铜镜里的女娘身上,只盯着面前的南珠,思考着方才疏影的话。 将军府遇袭,金紫光禄大夫家里走火,归德将军将军遇刺…… 怎会这般凑巧,都发生在昨晚? 疏影见女娘盯着南珠瞧,解释道,“这一盒南珠,是宋郎君一早让风清送来的。奴婢想着若还是用宋郎君送来的南珠,恐怕引来将军误解,就没有用……” “宋郎君?” 何年撂下思绪,将南珠拈在手里,细细打量着。 宋郎君,就是当今宋相最小的儿子,沈初照青梅竹马的初恋宋檀。 而风清是他的跑腿小厮,常给沈初照送东西。 沈初照过去用的南珠,都是宋檀从采珠官那里选出最好的,然后差遣小厮亲自捧送来的。 大宁在雷州和廉州海域,设立了专门从事采珠的‘媚川都’,还有专门的‘珠池司’专官,管理南珠开采工作,供宫廷内苑和达官贵人们使用。 只是,太平盛世之下,难免奢靡之风盛行。 正如后代需要顶级限购的奢侈品,将有钱人和顶级老钱们区分开一样,在玉京城,贵人们在‘媚川都’有没有自己的采珠船,也是一道身份的分水岭。 毕竟,大宁虽然拿到官家批文,就可以进行私人开采。但批文需要官身、缴纳税款、具有采珠资质的采珠船…… 这还只是入门。 日后南海日常开采消耗的人力物力,千里迢迢奉珠回京,车马劳顿,雇佣镖局或自建府兵…… 总之,哪一项都需要撒银子。 明明从榷货务就能买到,偏偏要自设采珠船,这便是科考放开寒门入仕后,老牌世家和新贵们的较量。 因为没有百年世家的沉淀与积累,便是封侯拜相,也没有供养采珠船的实力和底气。 沈初照的父亲,虽然只是礼部尚书,但沈家也是大宁的世家之一。 饶是有这份家底,沈家的采珠管事们,也不过每年回京几次,做不到月月回京奉珠。 沈初照能用上新鲜南珠,这玉京城独一份的待遇,全是宋檀宠出来的。 宋家向来是世家中最富有的,如今又因为从龙有功,越过最有权势的萧太后一族,成为世家之首。 宋檀的父亲身居相宰,姐姐在新帝继位后,由庆王妃而摇身一变成宋皇后,两个哥哥也得庆帝重用…… 作为家中最疼爱的幼子,赶上宋家声势最大的时候,宋相很懂过犹不及的道理,便处处压着小儿子,不急着让他入仕,…… 宋檀精力不能全用在读书和仕途上,便尽数用在了沈初照身上。 他借着‘珠池司’的监臣们,每个月回京‘奉珠’,以及宋家的采珠船回京频繁,多方打点盯梢,才确保他心仪的娘子,最爱的珍珠粉是最好的新鲜南珠磨成。 而沈初照喜爱随珠,曾在书中读过有月白色夜明珠,悬于窗前,如海月照山河…… 他便遣人四处去寻月白明珠,重金求购才买回来一颗成色饱满的垂珠。如今正悬在喜房的芸窗前,在一派喜天喜地中格外醒目。 何年不自觉看向那颗被璎珞,悬系在窗前的夜明珠,映照窗外的天光水色。 少年那朗澈澄净的爱,在檐下清风中,化作一味清绝的凉。 这份注定无望而决绝的爱,让他们成为一对历史都偏爱的璧人。 每当现代人提及最让人惋惜的恋情时,一定会提及沈初照和宋檀。 两人自幼相识,门当户对,青梅竹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同样的审美超绝,耽于享乐,沉湎于文人风雅。也同样的诗画双绝,在华夏美学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若是没有李信业横插一杠,他们少有婚约,明年该是要成亲的。 只是大宁重视科考,有榜下捉婿的惯例,男子有功名在身,成亲时才更体面。 而会试每三年才举行一次,可想而知,男子想要拿到名次,二十多岁成亲,几乎算是厉害的了。 是而,大宁男女,普遍晚婚。 宋檀去岁才十七岁,就在春闱拿下会元,家中觉得他年龄尚小,实在不必急着入仕,殿试上只点了个二甲传胪。 宋檀只能等明年翰林大考获‘御批头名’,再风风光光迎娶秋娘。 不想就是往后拖了这一年,让婚事生出了变故。 何年垂下眼眸,抚摸着莹润的南珠,眼前隐隐浮现一个少年的面庞,眉眼带笑的看着她,那般温润美好。 就算后世对这二人多有诟病,可谁不感慨他们的凄美爱情。 宋檀为了保住沈初照而不惜想向大梁投诚,沈初照为了保住宋檀的名声,而不惜跳下千尺城楼。 此后数年,宋檀自称鳏夫人,在大梁的地牢里,写下上千首悼念沈初照的诗词,一本《幽栖录》道尽少小相识,烹茶焚香,联诗洗砚的往事。 用一生悼念她,属实千古第一深情人。 何年以为自己会有浓烈的情绪,却只是放下珠子,淡淡道,“把这些南珠,送还给宋郎君,也去老夫人那里回一声,我以后不用南珠敷面了。” “啊?” 兰薰和疏影,皆发出声声惊叹,似听闻了什么天方夜谭。 “娘子,何必这般委屈自己?”兰薰惊诧过后,心疼的声音,简直带着哭意。 何年却面色淡然,如渌水净着素月,越发广阔而幽静。 “我从前不出门,不知道打捞一颗南珠,如此劳财伤命,现在……” 她顿了顿,“知晓了采珠人的艰难,便不忍心用下去了……” 手中的芸香粉沾在了南珠上,她的声音也带着凉意,扑簌簌的雪落般,听得侍女心颤。 “将这些南珠,还有芸窗前挂着的夜明珠,都一并还给宋郎君吧!” 女娘目光凝在垂珠上。 她想,夜明珠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昨晚将军过来,应该也看见了吧?既然打算改变前世悲剧,就不该再徒生事端。 “疏影,你去统计一下,这些年,宋郎君统共送了多少东西,都给翻找出来,尽数还给宋郎君。” 疏影感到不可思议,“娘子,若是统计宋郎君送给你的东西,估计比你嫁妆单子还要长呢!” 她将托盘里的嫁妆单子递给娘子,将军府昨日接纳查验后,今早老夫人身边的人给送了回来。 何年收拾完毕,果真接过丰厚的陪嫁单子,粗粗细细的看着。 大宁成婚晚的缘故,除了男子要考功名,还因女子无论家境如何,都要准备丰厚的嫁妆。 女方家庭为了嫁妆能在同圈层中拔得头筹,习惯女子晚嫁而多攒几年…… 普通人以为富贵人家,筹备这些嫁妆十分方便,其实不然。 就拿沈初照来说,虽然嫁得匆忙,可是结婚用的喜糖喜糕,是几年前家中仆人就在准备了。 光是糖糕蜜饯,就包了几十万份,嫁妆单子里的黄金白银,金钗、银钿、玉镯珠宝,绫罗绸缎,家具器皿,田地和仆人…… 这些都是有规格的。 当年,沈初照的母亲嫁到沈家来时,外祖曾惆怅了很久,说她娘亲自出生起,家中就在备嫁妆了,可出嫁时还是低给了对家,皆因她母亲比对家的女儿早成婚了一年…… “罢了”,何年将单子放回了玉制托盘里,“既是比我的嫁妆单子还长,那就慢慢找,不急这一时……” 毕竟,她要操心的事情,远比回绝一个少年郎要棘手多了。 比如,这会子侍女就挑帘进来,一脸恭敬道,“娘子,将军请您过去,有要事相商。” 何年回了声“好”,站起身,穿过满室书香,朝着外间走去。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阅读 第6章 ◎当作小厮使唤◎ 外面天光大亮,是晴朗的清晨,浮光湛湛,松风清透。 何年由侍女带路,穿过九曲回环的廊桥。 桥下一池白莲,宛如素瓷,白绿初匀,漫透黎光,青茎托着妃白的花,雪涛般在天光中摇曳,映照漫天秋碧。 她不由停下脚步,赞叹道,“将军府的白莲,果然养得极好!” 沥泉等在廊桥上,带少夫人去将军书房。 他早就听闻这个尚书小姐难伺候的很,得了她的夸赞,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这是北方白,是我们将军从金城艮河带回来的,很稀罕的品种。” 何年见这小厮年岁不大,一身软翅幞头小袖圆领常服,脚上一双黑色练鞋,走马练家子的把式,看着十分简朴。 不过,样貌倒是清秀利落,很合她的眼缘。 何年给了打赏,饶有兴致的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回少夫人,小的名叫沥泉,是伺候将军生活的小厮。”沥泉回答的很恭敬。 “这北方白在别处也是不活的,只有金城艮河里长了百亩花,说是那边地泉水丰沛的缘故,小的也不清楚具体缘由。只知道将军行军路过那里,见这北方白开于小雪中而不败,就命令小的和湛泸哥哥,从金城运回了玉京。路上走了七天七夜呢,幸而是种活了。” “金城艮河?” 何年记得在查找沈初照的资料时,她曾去过一个七十年代研究沈初照的学术大佬家里,那个老教授同她一般痴迷沈初照,只是在动荡的年代被打成了毒草,许多学术成果也付之一炬。 家中现存的很多资料,还是她的学生和家人,保留和整理出来的。 只是时代原因,几十年间,沈初照在历史中都是负面形象,鲜少有人将她作为研究课题。 直到近些年,传统文化复兴,沈初照的审美和生活,尤其是笺纸和私刻领域的成就,慢慢显现出来,学术研究上的正面评价才开始居多。 何年还记得,那日天气闷热。她在老教授的资料室里,在散发着霉腐味的陈年笔记中,看见一小截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短小资讯,贴在塑皮红星笔记本的后面。 那则资讯只是提及,考古学家在兰州一处干涸的沼泽地里,挖出了存在上前年的莲花种子,这证明千年前的这里,曾经有大片白莲存活过。 何年当时感到困惑,不知老教授保存这则新闻,和沈初照有何关系。 可兰州历史上,就叫金城。 “想去金城艮河看看……”她感慨了一句。 沥泉心里一软,望着少夫人明若雪色,语气重一点就会吹化了的脸,巴巴安慰着,“少夫人若是想看,等过两个月,可以跟着将军回北境,回北境路过金城呢。” 沥泉的语气里带着天真,“北境的雪,和少夫人的脸一样白。只是一样不好,那风太大了,怕是要给少夫人吹跑了……” 跟在身后的疏影和桂月,都忍不住笑了。这个小厮虽然不够老练,说话倒是挺有意思的。 何年没有跟着笑,‘等过两个月’,深深刺中了她的心。 看来,将军只以为过完除夕后,就要离京北上了,却不知道大梁使节再过一个月,就该进京议和了。 到时,大将军几年内,拼死打下的丰功伟绩,会被‘两邦永结秦晋之好’消解。 大梁三皇子会来大宁和谈,求娶大宁公主为妻,而庆帝刚登上大位不过两年,也不想边关将权独大,定会同意和谈…… 等新帝一朝‘兔死狗烹’,大梁也缓过劲后,铁骑一路南下,直取玉京…… 何年头皮一麻,根本不敢想象之后会发生的事。 幸而内院到二院,本就不远,何年跟着沥泉轻快的脚步,半刻钟后,已到达将军的内书房。 书房近湖,水影射到芸窗,飘着丹桂的香味,她隔着三米远的距离,见李信业穿着武将的红罗蓬裆袍,腰束革带饰鱼袋,足蹬墨色轻便软皮靴,坐在长案边百~万\小!说。 小厮回禀后退去,他放下书册,投来幽幽冷冷的一瞥。 何年莞尔一笑,敏锐意识到,已是深秋天气,按理说室内该比室外暖和,但将军的书房内,温度和外面一样冷。 她下意识看向门窗,莫非一夜未关? 若是,门窗一夜未关,将军要么昨夜并不宿在此地,要么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她求证般匆匆一扫,只见室内陈陋,长案左面就是短塌,塌上铺着单薄的一床棉被,并不曾展开的样子…… 李信业随着她的视线游移。 他昨夜一夜未归,而书房门窗大开是为了散去血气,他倒不担心一个女娘看出端倪,只当她好奇而已。 等了片刻,才凉声问,“沈娘子看完了吗?不比沈娘子闺阁华丽…… 意识到将军的凝视,她便站在那里,露出僵硬的浅笑,“将军清苦,令人敬佩……” 李信业神色一怔,就听她接着问道,“将军找我何事?” 李信业并不站起身,看向她的目光,沉甸甸的油墨般,让人辨不出情绪。 “沈娘子……改变主意了?” 他淡漠的眼睛,似纷扬着北境的碎雪,何年被那双眼睛注视着,也肩头一寒,老实点了点头。 “为何?”李信业露出不解。 他明白她昨夜为何气势汹汹要和离,毕竟前世她一直不喜欢自己。 所以,她要死要活的和离,在窗户上悬挂情郎送的夜明珠,他都能理解。 但她昨晚命人送来安神汤,嘱咐他要注意身体,这让他大为不解。 “那将军为何要当街,拦住我的马车?” 她不答反问,眼神里带着笃定与挑衅。 李信业胸腔中,涌动着古怪而蛮横的情绪,面上却倏地笑了。 “听闻沈娘子名动京城,某也不能免俗,醉后轻狂,想一览沈娘子芳容。不想圣上偏怜,以为某爱慕娘子,第二日就赐了婚。是某之错,沈娘子若是不满这门亲事……” 他的话,水辙般止住。再说下去,就有些欺负人了。 她若是能推拒这门婚事,就不至于嫁进来了。 其中利害,想来不但她父兄,便是连同他的小情郎,也早与她说过了。 面前的女娘,却露出不满的情绪。 “将军一看就是稳妥之人,醉后轻狂,当街调戏贵女的事情,不像将军的行事风格,除非是……将军有所谋算……” 李信业心头一震,微微挑眉,重新打量着她。 她站在那里,身上馥郁的清香,直往鼻子里扑,面貌却在他眼中模糊了。 这不是一个闺阁贵女会说的话,也不符合他对她的记忆。 因而他低垂的瞳眸中,藏着审视。 何年也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总觉得,既然是将军先找上我,该给我一个诚实的回答。将军若是没有诚心,我以后可不敢保证,事事会顺着将军的意思来!” 李信业露出哂笑,眼中锋芒如燃着素灯。 她这话说的好像是,他若是拿出诚意,她就能配合他一样? 在那个梦里,或者那段前世的记忆里,他可谓掏心掏肺,拿出十二分诚意了,她怎么做的呢? 莫名膨胀的情绪,让李信业嘴角笑意,含着几分冷峭。 “选择沈娘子,确实有一段缘故。” “昔年,朔雪大战前,某的父亲深知此战凶险,加之祖父祖母身体欠佳,命母亲带某回京。那时,母亲和某刚从北境不毛之地回到繁华的玉京城,见识短浅,不懂京城风尚。参加宋参知家大郎君的及冠礼,母亲去了宴席后与夫人们寒暄,遣某去和孩童们玩耍,因某衣着朴素,被沈娘子当作了小厮使唤……” 何年努力去回忆。 从时间上推测,宋檀的父亲还是参知政事,他大哥哥的及冠礼上,当时沈初照也不过九岁十岁这样吧。 可她自幼身边总围着一群郎君,实在想不起来曾见过李信业。 尤其是从他的描述来看,将他当作小厮使唤,那应当不是美好的回忆。 “所以……”她试探着问,“将军这是在报复我?” 李信业锐利的眼芒,化作寡淡的水意,一副懒得探讨的样子。 “沈娘子误会了。” 许是一时风起,他的声音也沉烟般黯下去。 “那群京城贵女们,实在铺张浪费,上好的樱桃乳酪,不过融了点冰,就要尽数丢了。沈娘子见某搬运古琴辛苦,就赏给了某。” 他唇畔挤出一丝笑。 “某自幼在北境长大,只在十余岁时回过玉京,也只待了两年,并不认识京城贵女。是而,得知圣上要给某赐婚时,只记得沈娘子当日心善,想来是好相与的……” 当然,知道她和宋家的渊源,他更是抢定了这门婚事。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阅读 第7章 ◎不肯信任◎ 李信业说完‘心善好相与’后,何年盯着他的眼睛,在他挺拓的眉眼间,窥见轻晃而过的嘲弄。 她就知道他不肯坦诚相待,拿她开涮呢。 沈初照勉强算得上‘心善’,但和‘好相与’肯定不沾边。 那次筵席,她记不清身边围着多少小郎君,也不知道使唤了多少小厮,只记得沈初照觉得室内沉闷,心血来潮想去水榭里斗茶。 光是冰鉴,茶具,搬挪点心,就忙得小厮们人仰马翻。 她在水榭里听着蝉鸣,又生出弹琴写曲的心思。 于是,又唤人去搬古琴,准备弹琴要用的焚香和琴桌…… 夏日炎炎,水榭里闷热多蚊虫。 她又嫌得了野趣,却浑身汗腻儿,怪不舒服的,折腾的宋檀恨不得给她建一座冰宫来玩。 李信业在这种境况下初见她,又被她当作苦力使用,觉得她‘好相与’才怪呢。 何年本来打算进屋的脚步,就停在了门口,定在光口处打量他。 因为门窗没有关,澄澈的金色晨光,肆意溶在微冷的房间,又被习习清风吹散。 书房内铺洒的光线,便跳跃着,闪烁着,光亮一蓬又一蓬的,吞没在角落的阴影里,也将大将军的轮廓,切割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 眼睛是冷峻的,嘴角是懒淡的笑意。 可合起来,如同月雾未散的远山,看不清,摸不透。 二人一番言辞交锋,何年明白大将军,虽已娶她为妻,却不信任她,也不愿推心置腹…… 心里也有些负气,闲闲散散道,“我见将军穿着官袍,准备好要面圣谢恩了,那就走吧。” 言外之意,将军既然连衣服都换好了,分明不想和离,那就不要再拿乔了。 李信业刚想发作,又听她道,“虽说谢恩不需要去太早,可我们不是还要去见老夫人吗,晚了就不好了……” 李信业深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在前面带路。 大婚前,沈初照提了太多要求,所以,她独自占据将军府的后院,出入皆走后门,不受管控。 而老夫人则住在二道院里,和李信业的内书房,一东一西,倒也不算远。 到了老夫人的住处,外面扫洒的小丫头去通传,很快有个妈妈笑盈盈的走出来,说老夫人早就等在那里呢,早膳也备好了…… 新婚第二日的早饭,该是新嫁娘亲自下厨,洗手做汤羹,然后服侍婆婆用膳。 此后一连三日,皆是如此。 这还是好一点的人家,只立三日规矩。若是遇到难缠磨的,这规矩就可能是三年,甚至一辈子了。 只是,沈初照是不肯下厨的,早在赐婚圣旨后,就将自己的要求,提得明明白白,将军府也没抱期望。 甚至,她会来拜见母亲,也远远超出李信业的意料。 在他那个梦里,她新婚第二日,并不曾去拜见过她母亲,更不用说,履行一个妻子该尽的责任了。 但自从他从梦中醒来,烧毁书房里的信件,又绞杀了那批暗探后,事件的走向,开始朝着未知的方向发展。 比如现在,她走在他身旁,眼波柔软,浅浅笑着,进入厅堂后,也和他一道行了跪拜礼,敬了茶,改了口…… 日影融融中,恍惚而不真实。 “母亲,请用茶。” 何年刚要跪下,就被老夫人慈爱的扶了起来。 “你身子娇弱,就不要跪了,心意到了就成……” 李老夫人含笑看着眼前的女娘,身边妈妈送来老夫人的见面礼,一件金嵌宝凤凰挑心,和祥云造型的金镶玉头冠。 “这是昔年先帝赏赐的,我没有女儿,如今正好送给你。” 何年接过礼道谢后,疏影呈上来她给老夫人准备的礼物,一套“金花观音”彩笺。 大宁文人墨客,王公贵族,都以专属笺纸为个人标识,而沈初照最喜爱琢磨的,就是各式彩笺的做法。 就拿这“金花观音”彩笺来说,彩绘不难,难的是以金银入纸。 上等宣德笺打底,碎珠研粉砑光,镶嵌金丝银线,勾勒出三十三种观音法相,或白衣或施药,或水月或持经,无不慈眉善目,普度众生。 又反复打蜡揩花,繁复贵极,下笔却润而绵密,莹而不滑,是玉京城独一份的体面。 这原是沈初照给宋檀的母亲,提前准备的生辰礼,想着将来用不上了,刚好拿来送给老夫人。 老夫人望着这套冠绝玉京,寓意美好的彩笺,脸上笑意止不住。 她原本不过四五十岁,年轻时能跟着将军上阵杀敌,在现代正是跳广场舞,享受生活的年龄。 可惜,大宁崇文,外人传她粗鄙无状,不通文墨,老夫人也鲜少与京城贵妇来往,深居简出,甘愿充当将军府的人质,想来在京城中,孤单极了。 何年想到,史书记载,李信业回京后第二年,老夫人就病殁了。 正是想到老夫人大限将至,她才一早就赶过来看看,却见老夫人气色红润,身康体健的样子。 怎会一年后,就病死了呢? 她掩下心中困惑,试探着问,“听说母亲不日前感染风寒,如今可好些了?” 老夫人神情微凝,旋即挤出暖意的笑,“早就好了,圣上挂念,遣了御医来看,又赏赐了许多补药,哪里就病死我了?” 何年闻着她身上,隐隐有草药的味道,被浓郁花香冲淡了。 四下看了看,院子里种了许多芍药,室内也摆着几盆硕大的白芍,空气中自然都是花香。 而芍药又名将离,许是老夫人想念已故的老将军吧。 何年没有多想,笑着道,“母亲若是大好了,那我以后常来叨扰母亲,母亲可不要嫌我烦。” 老夫人握着她的手,“乖孩子,你肯来陪我,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觉得烦?只是,听闻你精通琴棋书画,也懂香料和私刻,我青春大半消耗在战场上,哪里懂这些雅趣,只怕你嫌我粗俗……” “母亲是巾帼女英雄,我敬佩母亲还来不及,怎会嫌弃母亲粗俗?” 疏影和桂月听完自家娘子此言,皆面面相觑,两日前,她家娘子还嫌弃老夫人粗鄙,言辞皆是轻慢…… 许是婆母面前的客套话吧…… 老夫人听完也很开心。 妈妈来传摆好了饭,老夫人拉着她去用早膳,还反复告诉她,“你若是爱玩,以后也能出门玩,我们这里不像高门贵家规矩大,你不必拘了自己。” 何年笑着应下了。 李信业见她哄得母亲很开心,不知道她又要耍什么花招,只看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明亮而狡黠。 十八岁的女娘,玉颊微瘦,浓睫深眸,正笑得杏花堆雪,灿烂明媚,像他在北境狩猎的雪狐一般,好看又无辜。 可一个大意,会被它回首反咬一口。 乖张顽劣,自私凉薄,却眸清可爱,有一种天真的残忍,艳丽惊人。 那些专门用来抓狐狸的北地猎犬,往往要吃过很多次亏,才能冷漠咬断小狐狸的脖子。 李信业听着两个女人的寒暄说笑,不动声色用完早膳,二人一起进宫面圣。 何年坐得是沈家带过来的马车,通体雪白的两匹白驹,佩戴鎏金镶玉兽头当卢,繁复镶嵌玉石的云纹,精而不奢,雅而不俗,与车厢四角悬挂的鸾凤玉锦铜铃,十分相配。 她忽而想到,这两匹珍贵的白驹马,皆是宋檀所赠,就连马头上佩戴的当卢,也是她嫌弃寻常鎏金银鞍太过庸俗,他自己画了图案后,找匠人照着画样子打造的。 目光怔愣片刻,坐上了马车,李信业骑马跟在身后。 车里宽敞舒适,绣致婉约,车顶悬挂一盏莲花佛陀琉璃花灯,花灯上的璎珞穗子编成窜的大颗碧玺,是宋檀南下游学,从泉州舶商船上买来的。 桌案上摆着的葵瓣口玉鹳盘,车厢角落里立着的珊瑚玉树盆景…… 目之所及,皆是少年买来讨沈初照欢心的小玩意。 确实如疏影所言,若是将宋郎君的东西送还回去,许是比她嫁妆单子更长。 何年揉了揉额角,闭上双眸,思考着接下来如何应对。 眼下局面,李信业不信任自己,两人无法做到交心合作。 而此次进宫,会被宋皇后拉拢,慢慢成为圣上安插在李信业身边的眼线…… 她若是想要改变结局,就只能在宋皇后那里虚以委蛇。 至于宋檀…… 何年轻叹了一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作者有话说】 宝们,前面在埋伏笔,所以节奏缓慢,谢谢阅读~ 第8章 ◎进宫谢恩◎ 下了早朝的庆帝,正在垂拱殿里休息。 李信业携着新婚妻子,给庆帝行礼谢恩。 年轻的帝王,一身红色开袴衫袍,通犀金玉环带,盘坐在宽大的御榻上,声音里带着些疲惫,“仲石请起”。 仲石是李信业的小字,天子也只比他大十余岁,以长辈口吻称呼小字,显得亲切,无形中也有压制之意。 李信业站起身后,庆帝关怀的问,“昨夜将军府遇刺,仲石可曾受伤?” 李信业摇了摇头。 “臣无碍,多谢陛下挂心。” “无碍就好。”庆帝喃喃道,“昨夜,金紫光禄大夫家里走火,十六口人,尽数葬身火场,归德将军夜晚回去的路上,也被人砍了脑袋,仲石可听闻了此事?” 李信业点了点头,目光微瞟了眼身旁的新妇。 庆帝忧心昨夜之事,心绪烦乱,这会意识到自己急躁了,目光凝在新妇身上。 “这位就是沈尚书的女儿,沈娘子吧?” “正是臣女。” 何年恭谨回话,微微抬头。 感受到庆帝说完话后,目光停留在她的头顶,缓缓打量着她。 “从前就听闻沈娘子,才貌双绝,名动京城,今日一见,果然天姿国色,不可方物……” 庆帝眼中不加掩饰的惊艳,很快恢复成天子的端方与镇定。 打趣道,“怪不得朕给仲石赐婚,选了这么多京城贵女,他偏偏只心悦于你,可见古人常言,英雄难过美人关,诚不欺朕……” “陛下谬赞了,臣女不敢当。” 何年谦恭的回答着,心里却有些疑惑。 听着圣上的意思,这门亲事是李信业自己求来的。 可李信业却告诉她,是他酒后失态,导致圣上误会他心悦于她,才会贸然赐婚…… 究竟是谁在撒谎? 她不由看向他,而他似有所觉,微微侧过头,两人目光对视,他挪开了视线。 上方的庆帝,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 “沈娘子,皇后念了你许久,可惜今日身体不适不能过来,特意嘱咐了朕,让你过去看看她!” 何年应下了。 庆帝拉着李信业讨论刺客的事情,她很懂眼色的退了出去。 她记得这位庆帝,是大宁在位时间最短的君王。 庆帝的父亲,宪宗皇帝,当年被萧太后压制多年,四十多岁,才靠着周贵妃母族的势力,摆脱太后的钳制。 到了庆帝时,复制先帝的做法,也是依靠宋氏一族的支持,艰难而险阻的赢得皇位之争。 这位性格温顺的帝王,刚刚经历了心力交瘁的夺嫡之战,眼下只渴望着休养生息。 奈何北方蛮族,虎视眈眈,根本不给他施行仁政柔策的机会,而他又疑心病太重,被朝中主和派蛊惑,错杀北境王,最后落了个被掳去大梁,为奴为隶的悲惨命运。 何年边走边想,路过垂拱门洞,被昭怀公主拦了下来。 “沈初照,我是来祝贺你新婚大喜的……” 跋扈明艳的昭怀公主,脸上全然是得意神色。 “不过,瞧着你神色恹恹,倒不像是欢喜的模样?莫非,你不愿意嫁给北境王?” 她咯咯直笑,眉眼弯弯,幸灾乐祸的样子,就差没把奚落二字,直接给刻在脑门上。 被嘲笑的沈初照,却没有反驳,只看了公主一眼,低头行礼。 大梁三皇子普荣达,来大宁议和求亲时,圣上将年龄相合的昭怀公主,嫁予了大梁三皇子。 三年后,大梁毁约,为了羞辱大宁,也为了摧毁前方将士心智,一副‘公主承欢图’在前线流传,后又传入京城。 大宁骄纵艳丽的公主,肢体纤弱,被数名宫女抱持着,伶仃的腿,一只捏在普荣达手里,另外一只寥落的半垂在空中,蹙额不胜之态。 宋檀在《幽栖录》中提及此事,说沈初照南下逃难途中,看到那副画像,蹲在荒凉的路边,訇然恸哭。 大约,她那时已经明白,女人只是男人权谋中的甜点。 联络感情,试探,拉拢,买卖,利用…… 胜利时用来炫耀,失败时拿来祭旗。 物伤其类,秋鸣也悲…… 何年没有理会公主的挑衅,举手齐胸,低头屈膝,庄重行了一个万福礼后,接着往坤宁殿走去。 公主望着沈初照离开的背影,目瞪口呆,半响没回过神, “你们说,沈初照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公主满脸惊诧,问身边的宫女,“她过去不是能言善辩,最爱挖苦讽刺我吗?” “而且,她过去行礼,不是很敷衍吗?” 宫女也不明所以的摇了摇头。 “难道,北境王欺负她了?” 公主前日见过北境王,她记得北境王身高马大,十分凶悍,是荒蛮之地长大的粗人,比不上宋哥哥玉质金相,惊才绝艳。 不由小声嘀咕着,“那她也挺可怜的。” 看见对手落了下风,昭怀也没了斗下去的兴致,只催问着宫女们,“找到宋哥哥了吗?我方才明明看见他进了皇后宫里……” 她说着就往坤宁殿走去,被掌事女官给拉住了。 “公主殿下,奴婢刚刚已经去皇后宫里问过了,宫人说宋郎君离开了,这会儿应该在御花园呢……” “不对……”昭怀很坚持,“我根本没看见宋哥哥出来,他一定还在皇嫂那里……” “而且,宋丞相关了他好几日,今日沈初照进宫谢恩,他好不容易放出来了,不在家里呆着,立刻就来皇嫂宫里,肯定是为了见沈初照一面,我们也过去……” 掌事女官芳惠姑姑,急忙拽住了她,“公主殿下,若是这样,那您更不能此时过去了……” 昭怀想了想,忍住了冲动。 “那我们躲在那棵楝树后,偷偷等着……若是沈初照成亲后,还黏着宋哥哥不放,我定要告诉北境王狠狠揍她……” 坤宁殿里,何年刚走进去,就看见宋檀坐在宋皇后身边,目光黏着她。 宋皇后立马解释道,“本宫今日身体不适,家弟听闻忧心不止,特来坤宁宫探望本宫,秋娘……” 宋皇后欲言又止…… 何年心绪复杂,僵硬的行礼问安。 她行礼时,他起身避礼,灰白的双目,含着悲哀的望着她,双唇微张,还未唤出‘秋娘’,眸光已涌出泪来。 “秋娘,对不起”,他唤她小字,语带哀绝,“我父亲将我关了起来。这几日,我心如枯槁,料想秋娘亦不好过。” 几日时间,他苍白瘦削许多,恍若孤山篱落里的寒烟,在偌大的宫殿中,近乎透明,一吹就要散开。 眉间积着的青白色沉疴,却又那样重,整个人似被压垮了,掰开又揉碎,一缕游魂般,没有实质。 何年一时立在那里,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魂穿到十八岁的沈初照身上,在她最爱他的时候,占据了她的身体,开始用理智思考问题,可是,当他站在她面前时,她胸腔里浓烈的委屈和爱意,还是能很清晰的感知到。 这个时间段,该是她最爱他的时候。 自然,也是他最爱她的时候。 这般匆忙的嫁于北境王,和从他胸口剜肉有何区别? 何年垂下了眼睛,像个窃贼般,不敢吭声。 忽然想起来,宋檀在《幽栖录》中记载,南下逃亡路上,难民越来越多,饥寒交迫,却只剩下一小把黍米,他偷偷剜掉胳膊上的肉,和黍米一道,煮成肉汤喂给秋娘吃。秋娘不知那是他的肉,许久不见荤腥,吃得像个孩子。 而他整整剜了三日肉,直到他们到达江陵城。 何年胃里一阵恶心,胸腔却窒闷难忍,她轻捂着胸口,告诉自己要镇定。 青白釉薰炉里,燃着清净的瑞脑木樨香,是从前宋皇后身体不适时,沈初照为她合的。 木樨沉稳醇厚,温润清雅,夹杂着瑞脑的清凉,很能让人神经放松。 何年却绷紧了神经,如临大敌。 宋皇后咳嗽了几声,语气沉郁,“秋娘,你和宣云,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不能在一起,本宫心里也难受,可北境王指定求娶你,圣上也是无法……” 宣云是宋檀的小字,从前沈初照和他在一起时,也唤他宣云,有时也喊宣郎。 皇后见沈初照不说话,又接着说,“秋娘,你肯委屈自己,嫁给北境王,圣上和本宫都心怀感激。秋娘,你是闺阁女儿,不知道这北境王何等猖狂。短短几年时间,就将一盘散沙的北境二十一州统并了,更是险些攻去了朔雪城,如今北境百姓,大梁士兵,只听闻北境狼王,哪里还管大宁天子……” 果然,宋皇后开始拉拢她了,何年心思也清明很多。 私心里,她懂宋檀的痛苦,可她如今已经成婚,私下里见宋檀,这和偷情有什么区别? 而宋皇后身为一国之母,焉能不懂这个道理?却扮作好人为二人牵线搭桥。 前世自己身为沈初照的时候,就是这样被她们欺骗,利用,变成捅向北境王的尖刀吗? 她抬眼去看宋檀,不由困惑,欺骗自己,利用自己的这些人里,也有他吗? 还是,他同前世的她一样,也是被人利用了? “秋娘”,宋檀的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离了她。 见她终于抬头望着自己,沉黯的眼里,蓄满决意,“秋娘,你信我,我一定会杀了李信业,我一定会杀了他……等他死了,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何年脑中涌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前世的她,既然动手杀了李信业,那她给李信业戴绿帽了吗? 她没有十八岁以后的记忆,因为这副身体的沈初照,没有经历过以后的事情。 而她显然转世投胎,早就忘记了前尘往事,只是身为沈初照时的憾恨太深,才会将何年的人生也用来为沈初照而活。 是而,何年所知所觉,都是从十八岁沈初照的记忆中,从过往历史资料研究中,所获取的信息。 可她知道,李信业是名垂青史的少年将才。 十三岁护送粮草,以三百散兵击退敌军三千骑兵;十四岁上阵杀敌,一马当先,直取敌军统帅头颅…… 用六年时间,让大宁北境的百姓,不再被大梁奴役和践踏。 这是她,绝对不可以背叛和羞辱的人。 第9章 ◎皇后娘娘◎ 何年垂首立在那里,越听越心惊。 她怕被宋皇后发现端倪,只能让自己保持冷静,揣度着听了这些话,沈初照该作何反应。 何年抿唇想了想,沈初照不能割舍宋檀,又憎恨李信业,对朝中权争一无所知……必然被宋皇后蛊惑,沦为天子安插在李信业身边的眼线。 何年不知如何面对宋檀的痛苦,却懂得接下来该怎么做。 “皇后娘娘有何吩咐?臣女定当尽心竭力。” 她微抬起头,一副乖巧的样子。 那双夜空般迷离的眼眸里,星芒闪烁,宋皇后也不免恍了神。 “秋娘,你实在懂事的让本宫心疼。”宋皇后脸上都是沉痛之色。 她细瞧着下方瘦削而单薄的女子,新月笼眉,玉莹尘清,是难掩芳华的绝丽之姿。 没有男人能逃过这等美色的诱惑,李信业自然也不例外。 “秋娘,你和宣云今日所受之苦,来日,本宫定然为你们讨回来!” 她素来知道自己的弟弟,像条傻狗一样围着她转。也曾害怕沈家生出攀附皇室的心,沈初照的美,难免让女人忌惮…… 但幸好,她嫁给了李信业,一个注定会如同他父亲那般,死在宋家手里的败寇。而沈初照也会和自己弟弟调换角色,变成她玩弄于鼓掌的傻狗…… 这种身份的转换,让她心里充盈着愉悦。 “秋娘,你放心,本宫让你做的事情,绝不会危及你的安危。待事成后,本宫会让圣上赐婚,成全你与宣云的痴情……” 宋皇后眸中含着泪光,语气坚定。 “秋娘,你要记住,在本宫和宋家眼里,你永远是宋家的儿媳,唯一的主母……” 如今,还会有谁,会为他们这对苦命鸳鸯筹谋呢? 她的承诺很能安抚住弟弟,也足够沈初照感激涕零。 何年想起,沈初照毒杀李信业后,被关进了狱史台大狱中。不久后,她的父兄也因为参与谋害大将军,交由皇城司审问。 后来,大梁敌军一路南下,直逼玉京城。 国破城败之际,她侥幸活着走出来时,父兄已死,母亲自缢,从不参与朝堂党争的百年沈氏,最终因她而覆灭。 何年抬眸看了一眼宋檀,他颀长而病弱的立在那里,如同受伤的孤鸟,望着她的眼神,尽是痴缠与哀切…… 那他,知道这一切吗? “秋娘”,宋檀轻咳了几声,声音里都是嘶哑。 但秋娘方才的眼神,更让他心惊。 他的秋娘,从来不会用那般冷的眼神望着他,恍若他们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秋娘,你若是不愿意……” 他双目灼然着病态的绯红,“不必为难自己……” 他上前一步,何年下意识后退一步。 “臣女愿意。” 她愿意以身入局,换取宋皇后的信任。 “为娘娘效劳,是臣女荣幸。为圣上效忠,是臣女本分。” 她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那双曾望着他的含情美目,宛如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宋檀看不清她在想什么,心里慌得厉害。 一阵冷风袭来,宋檀猛烈的咳嗽起来,薄唇苍颊,蕴出不正常的红。 他想去抓住秋娘,却总觉她身上馥郁的香味,一缕缕从手中抽走。 他不是宋皇后,他看出她的秋娘,似乎变了。 宋皇后却满意的点了点头。 “两日前,皇城司抓住几名大梁的暗探,审问得知李信业的书房里,有他妄图谋逆作乱的证据……” 宋皇后面颊染上薄怒,“本来,大梁人的言辞,也不能尽信。但怪就怪在,皇城司探事司派去的探子,尽数都被李信业当作大梁刺客绞杀了……” 宋皇后缓缓地抬起眼皮,幽然吐出一口叹息。 “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留下几个活口,让皇城司顺藤摸瓜,找到更多刺客的线索。可无论探子还是刺客,全部死于将军府,岂不是怪异?” 何年指尖握在掌心里,脸上掠过认真询问的神情,“娘娘想让臣女,去李信业的书房,搜寻那些谋逆的证据?”唇角却是冷的。 宋皇后点了点头,“本宫确有此意。” “你如今是李信业明媒正娶的妻子,出入他的书房内室,必然不会引他怀疑……” “不可……” 宋檀遽然出声叫停,宋皇后和何年都是心神一惊。 而他出言制止后,大口喘息着,憋得脸上一片乌青,吓得宋皇后连忙为他顺气。 “宣云,你如今几岁了,还这般小孩子脾气……” 宋皇后刚刚只想着何年的身份,很容易靠近李信业。然而宋檀想到了更深远的一层,秋娘不但能出入他的书房内室,还需要夜夜与他交颈而眠,做那般夫妻都会做的事…… 想到这里,他就心痛如绞,喘不上气。 从前他情难自制时,也只能偷偷摸一下她的手,被她娇羞甩开了,骂他一句‘登徒子’,他却当作情话一般,心里欢喜的要死。 他的秋娘,从他记事开始,萌生情窦开始,产生渴求与情欲开始,都是他的。 他不能想象她属于其他男人。 “阿姐,求你和父亲说,杀了李信业,杀了李信业吧……” 他歇斯底里的哭起来,“他如今在京城中,正是动手的好机会,杀了他吧,我什么都听父亲的,杀了李信业,我以后什么都听你们的,再也不置气了……” 何年觉得自己很平静,可眼眶却湿了。 似为他流淌的泪,又似为前世的自己。 可她与他之间的隔阂,如今已不是杀了李信业就能填平。 更何况李信业,是她如今务必要护住的人。 “娘娘的交代,臣女知道了,定然不负娘娘所托……” 她以袖掩面,躬身行礼,“臣女在娘娘宫中太久,恐怕会引来将军怀疑,臣女,先行告退了……” 宋皇后抱着失控的宋檀,无力的摆了摆手,“秋娘,辛苦了……” 何年敛起裙裾,低垂着头,尽可能平静的离开。 宋檀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只剩下一抹红,即刻会散去的晚霞,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时… 他再也忍不住了,拨开了宋皇后的手,也推开了钳制他的宫人们,不顾一切的追着她跑了出去。 何年出了坤宁殿宫门,一路小跑到坤宁门西庑房,通往御花园的道口隆福门时,她才停了下来,立在树下大口喘息着。 须得平复了心绪,才不会被李信业看出端倪。 而李信业原本陪庆帝说着话,宋相有事求见,他只能退了出去,去寿药房查询一味药。 全天下最齐全的药品,都记录在这里,包括毒死他的药,以及毒死他母亲的药。 他随意查看着,有些心不在焉。 犹豫了一会,还是往隆福门走去。 前世,他是去隆福门,等她回家。 这一世,他只是想看看,经过晨起为母亲请安的变故后,剩下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是,看见了前世一样的画面。 女子脸颊绯红的靠着树下,抚摸着胸口。 男子抓着她的胳膊,“秋娘”,他哀求着,“是我无用,让秋娘受苦了……” 不一会,他们会痛哭流涕,互诉衷肠,继而密谋如何取他性命。 ——很没意思的场景。 李信业漠然转身,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新婚妻子被远远抛在身后,他策马离开,将她独自留在宫里。 何年孤立的站在树下,大袖的一角,攥在宋檀手里。 “宋檀,别这样……” 若是有人看见,她二人的清誉就毁了。 但周围一片寂静,没有行人往来,显然宋皇后提前清理过。 或许过来的路上,有宫人守着,才能确保不会有人误入。 “秋娘,你变了,和从前不一样了……”他说话时,唇都在抖着。 何年心中大骇,莫非被他发现端倪? 面上却佯装平静道,“我从前也未嫁作人妇。” 宋檀不肯松手,死死捏着她绣袍的一角,如同讨要怜爱的孩子,眼睫湿透了,眼眶也红了一圈。 “所以,秋娘是在怨恨我吗?我没有护秋娘周全……” “我……” 他苍白指尖,捏着她的袖子,不敢触碰她的手,却又固执的不肯放。 冷白如玉的脸庞上,显出迷乱的神色。树风带动枯黄的叶,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一忽儿寂沉,一忽儿癫狂。 “我会杀了他,我会杀了他……秋娘,你等我,我一定会杀了他的……” 他喃喃着这几句。 何年试图让他冷静一点。 “他是护佑大宁的战神,是功臣名将,你若无故杀他,会成为恶名昭彰的千古罪人…” 这句话戳破了宋檀的虚妄,他无力的看着她,颓然跪在了地上。 “秋娘,他是战神,那我……我是什么……我们,我们怎么办……” 他惨然一笑,整个人似一碰会碎。 何年任他跪在她脚下,只想转身逃走,刚抽出的裙裾,被他攥在了手心。 “秋娘……” 他眉头骤然拧紧,漆黑眼底燃着阴冷的恨意,“我会将他从神坛拉下来,任万民践踏!”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阅读 第10章 ◎去南风馆◎ 何年站在那里,感受到宋檀的极致恨意。她明白那种怪异的感受,来自于哪里了。 宋皇后和宋檀,都深深的憎恨着李信业。 若说宋檀恨李信业,尚且可以理解为夺妻之恨。那宋皇后呢,她是因为圣上忌惮李信业的缘故,所以言辞间,多有厌恶之语吗? 可李信业刚回京城,又确乎为大宁立下汗马功劳,也没有拥兵自重的举动…… 天子忌惮功臣,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吗? “宋檀”,何年拿不准他的立场,只想先稳住他,“你冷静点,不要冲动行事……” 宋檀颓然的跪坐在地上,仰望着她。 孤云碧落,她一袭大衫霞帔立在那里,高髻浓鬓,唇夺夏樱,合该是他的妻子,被他牵着来宫里谢恩,羞红了脸,唤他夫君…… 可她如今,却连半分过去的柔情,都不肯再分给他。 宋檀拼命想看清她,太阳似冷白的刀子,割得他眼睛痛,将他皮肉剜出血来,他眼里尽是执拗的猩热。 “秋娘,你从前不是这样唤我……” 他迎着刺眼的光,手中攥着的裙裾,一圈圈在掌心收紧。 何年被迫向前一步,裙裾被他揉皱了,他不肯收手的架势,誓要将她圈进怀里。 “宣云”,何年感到下裙绷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放手!” “你是端方正直的君子,此举有碍你的名声……”她试图说服他。 “我恨我是君子!” 他声音干哑,每一个字都似从血肉中抠出来的,紧咬着牙,痛苦却从眼睛里漫溢出来。 “我恨自己是君子,学了一身无用的规矩。恨自己是君子,发乎情止乎礼,不曾与秋娘有过逾矩之举……” 宋檀大口喘息着,“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蛮荒野人,仗着军功,仗着是战神,不顾婚约与礼法,一道圣旨就抢去了秋娘……” 他其实更恨,过去太听父亲和哥哥们的话,不曾入朝为官,封侯拜相,唯一珍爱被抢去时,没有人会过问他的感受…… 他们甚至会告诉他,一个女人而已,男儿当以大局为重。 可他们凭什么替他决定,什么才是大局? 他恨所有人,更恨从前的自己。 “秋娘,我恨自己是君子,恨过去那张清冷儒雅的皮囊,那副矜持贵公子的模样……分明喜欢秋娘喜欢的要疯掉,还要假装自己可以等,可以端方自持……” 他亲手扯下脸面,让她看见他血淋淋的痛。 而何年只是惊慌的四下扫了扫,幸而没有人看见。 “宣云,你先起来……” 前世的她,可以与他抱头痛哭。可现在不行,现在她只觉得煎熬,恨不得剪掉他握住的裙裾。 他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秋娘……” 他想说,他现在甚至有点恨她,为何可以置身事外,为何能这般冷静的看着他痛苦? 可他没有立场质问。 滚热的泪,模糊了他的眼,一切光线、往事、记忆、现实,连同她的眼神,都在刺伤他的眼睛,他的眼痛得厉害。 宋檀终于松了手,趴在地上痛哭起来。 何年趁他以手掩面,失声痛哭时,抽出裙摆,跑向了隆福门。 她看见李皇后的掌事宫人们,向着这边找过来,他应该是无事的。 她不能在李信业还未信任自己的时候,再生出事端和罅隙来。 现在,他自然是极其难受的,可随着时日增长,痛苦也会慢慢消弭。 毕竟,更大的灾难和覆灭,很快就会到来。 何年不敢停下来,跑出了内宫门后,才慢下脚步。 她看见她的马车,停在青砖宫道上,而将军的追影并不在那里。 “追影呢?” 沥泉见少夫人额头都跑出了汗,显然急着见将军,喜滋滋的说,“将军骑着追影,去大理寺了,叫小的送少夫人回府。” “京城这几日不太平,将军不放心少夫人,让小的守在少夫人身边。” 沥泉掀起青绿色的帘子,扶何年上马车。 何年想起方才宋檀,似乎穿着同样颜色的襕衫,这是沈初照最喜欢的颜色。 湖绿色的青,带一点淡泊的蓝,和碧洗的天空一样。传统文人士大夫的审美,有一种静静的冷感,似乎对命运的残忍,一无所知。 素手,焚香,弹琴,泼茶,赌书…… 好似日子,水一样柔软流淌,天长地久。 可人生,原是不平的,甚至撕裂的。 世间之事,也尽是褶皱。 何年抚平被宋檀揉皱的衣袖。 他现在没有具体官职,入了翰林学士院,九品以上可穿青色…… 何年思量着,这是无关紧要的职位,想来,纵使他恨透了李信业,暂时也没有报复的法子。 眼下重要的是,如何应付宋皇后和庆帝。 “去南风馆。”她对沥泉说。 沥泉刚应下一声“好嘞”,立刻察觉到不对。 “少夫人,你是要去新门外的南风馆吗?” 纵然沥泉常年在北境,也知道这南风馆是什么下三滥的场所,听到少夫人肯定的一声,“嗯,就是新门外的南风馆”时,天都要塌了。 “少夫人,您是生将军的气了?” 将军昨夜没有宿在喜房,他是知道的。 “昨夜将军处理大梁的刺客,身上沾了血腥气,才没有,没有去……” 他解释的很认真,却终究因年龄小,有些难以启齿。 沥泉听过军营里那些聊浑话的男人,提到过京城中的南风馆。说那里的男妓们,专门学习和琢磨讨好妇人的活计,引得高门贵女,贞洁烈妇都为他们失魂落魄。 何年迟钝了片刻,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也有些难为情。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略略解释了一句,“先送我去衣锦坊买身男子成衣,我要去南风馆找个人。” 也不怪沥泉怀疑,南风馆里的男妓,既有《癸辛杂识》中记录的那种服务于男性,‘敷脂粉,盛装饰,比比求合’,身娇体软的欢馆,也有专门服务于‘孤寡女眷’,善于床第风月的男妓。 后人总觉得古人封建保守,其实古人远比想象中开放多了。 ‘存天理,灭人欲’,‘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不过是明面上的教条,就像在何年的时代,人人争做‘五好青年’‘传递青春正能量’一样,口号喊得响亮,私底下,谁会认真执行呢? 何年研究沈初照时,自然也研究她所在时代的世情风貌。 这个时代,按照史料里的记载,‘男风大兴,炽于女色,士大夫莫不尚之,天下咸相仿效,责胄孤寡女眷尤甚……’ 也就是说,死了丈夫的寡妇,是会偷偷去南风馆消遣的。甚至野史有云,帝后微服私访,随行的宫女一出宫,“皆淫奔而不返”。 男妓能让夫妻离绝,宫女跑路,可见威力之大。 而玉京城的男妓有多少呢? 有资料说,‘风俗尚淫,今京所鬻色户,将乃万计。” 白话就是,京城出卖色相的户头,将近一万家。 大梁的铁骑没有南下前,玉京城就是销金窟,安乐窝,这样的境况下,如何让他们居安思危? “少夫人”,沥泉想了一下,还是犹豫道,“小的要不要先知会将军一声,听说朝廷最近管得严……” 他跟在将军身边,将军平日严肃,他也很守规矩,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少夫人面前,聊这么污糟的话题。 “听说,听说,男子为娼的,要杖一百棍,还要切掉命根子,再把后门堵上……” 他似意识到这话粗俗,连忙捂住嘴,偷瞄到少夫人没有责怪的神色,才接着解释,“巡检司都说了,凡是告发男娼的,奖励赏钱五十贯呢,很多老百姓都乐坏了,把这当作生财之道。我们这个节骨眼跑去,万一撞上,撞上巡检司抓人,岂不是……岂不是……丢了将军府的脸面……” 何年想了想,巡检司确实有明文规定,‘男为娼,杖一百,告者赏钱五十贯’,甚至恫吓说,“宜断其钻刺之根,兼塞其迎送之路”。 饶是如此,也堵住不‘食色性也’,庞大而旺盛的市场需求。 “沥泉……我要找的这个人,就是出身南风馆。他叫周庐,你替我找到他,我立马回来,绝不久留……” 历史上,周庐因卖yin被抓受刑,转而入宫做内侍。后来,凭借色相和服务,让庆帝为之沉迷,一跃成为最年轻的皇城司司使。 眼下这个时节,他还没有入宫,正是何年收为己用的好时候。 何年不能跟沥泉透露太多,只宽慰他,“你放心吧,出了事有我顶着,定不会辱没将军府的名声。” 沥泉抓了抓耳朵,只能局促带路。 何年想到,李信业当年会困死京城,除了枕边人的迷惑与诓骗,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自幼在北境长大,京城势力盘根错节,将军府在玉京城,势单力薄。 李信业在京城没有势力,那何年就慢慢去培植。 “沥泉,你放心吧,我过去捅的篓子,比这大多了,我父兄都能兜住,没事的……” 她父亲虽然只是礼部尚书,但这个职位主要就是统管礼仪和科考。 前者意味着胜任这个职位的官员,须得见多识广,才能内不失仪于天家,外不失态于番邦,只有世家出身才能撑得住台面。 而后者则意味着,只要有心招纳,门生遍布天下。 前世,父兄没有参与朝堂纷争,却因党争而死。这一世,她不如替父兄去争一争。 第11章 ◎扮作内侍◎ 何年以为新门外南风馆,是一个具体场所,等去了才发现是一条巷子,高耸的牌楼后面,密布着茶馆、酒楼和客栈,是琴茶雅集之地。 古巷深长,丝竹管弦,茶香酒香,犹如浮云冉冉,熏人迷醉。 沥泉抽了抽鼻子,停下了马车。 “少夫人,就是这里了,你要找的人,委身于哪一家?” 何年撩开帘子,看见青砖黛瓦下,都是半掩的门户。俊俏的堂倌,站在门外招揽生意,十来岁的小厮,活泼的笑闹…… 她不由揉了揉额角,比巡检司的检使都头大。 “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家,一家一家问吧……” 她决定先摸摸情况,若是不好找,就让她二哥去巡检司那里找名册,纵然是三教九流,户籍也该在官府那里报备的。 沥泉虽然没见过这个阵仗,可看看漂亮,不,是清秀的少夫人,再看看少夫人边上的两个侍女姐姐,自觉应该冲在前面。 “嗳……”,他清脆唤了一声,“掌柜的,你们这里有没有叫做周庐的?” 掌柜是而立之年的儒雅男子,扇子一扬,蕴藉风流,勾着桃花眼含笑看人。 何年能感觉到他眼风流转,将她们上下看了个透。 久浸风月的人,眼睛里仿若长出了触角,不等恩客进屋,先用目光将人舔一舔,摸一摸,带着挑逗与勾引。 几个人站在风里,霎时脸红透了。 那男人才摇了摇扇子笑道,“外面冷着呢,恩客进来暖暖身子,我们这里没有周郎李郎,可有花郎月郎玉郎,包管让恩客满意……” 沥泉张着嘴,茫然的看何年。 何年也一脸懵。 这是……用得化名? 她早该想到的,周庐若是出自风月场所,自然不会用本名,甚至可能周庐这个名字,也是入宫后取的。 但不管如何,她都要试一试。 他既然服侍人的功夫一流,自然后天经过顶尖的调教。 “你们这个巷子里,最好的郎君是哪位?咱家可挑剔的很,若是服务的不好,咱家可是要砸场子的……” 何年掐着嗓子说话,听起来很像年轻的公公,她知道自己音色扮男人不像,但扮内侍就很合适,尤其是她面白而无须。 果然,那男人听了她开腔,换了恭敬的态度,“恩客可以去前面的缀锦阁看看,那里的服务,全玉京城都挑不出第二家。” 他神色诚恳,见何年肯听劝往缀锦阁去,轻吁了一口气。 公公可不是一般倌人能侍奉来的,他的小庙接不住这尊大佛。 何年向前走一段路,果然看见一家华丽的酒楼,大堂外立着一丈高的血红珊瑚树,站在门外也能窥见楼内曲水流觞,布置的富贵而不失雅致。 何年掸了掸衣摆,佯装风月老手,熟谙的走进缀锦阁里,立刻有一名娇俏的堂倌迎上来,亲昵挽住她的胳膊。 “恩客,怎来得这么早?今日是喝茶听曲啊,还是对吟对弈啊?” 他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仿若何年就是这里的常客。 何年知道他们这些地方,门道可多了,喝茶对吟恐怕都是暗语,她害怕露出马脚,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道,“咱家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掐尖了享受,今日就由你来安排,若是咱家没尽兴,看咱家不砸了你的招牌……” 她学着公公的模样,那堂倌也被唬住了。 何年回头瞥了一眼桂月,挑了挑眉,桂月立刻明白了。 她学着何年的样子,也尖细着嗓子道,“听说,你们这里有一个叫周庐的,长得很水灵,你把他给叫出来……” 那堂倌露出谄媚的笑,诚惶诚恐道,“公公,我们这里不许倌人用真名,公公可知这个周庐,在阁内是何花名?是郎还是奴?小的才能给公公安排啊……” 桂月哪里懂郎和奴的区别,求救般看向自家娘子。 何年好歹写了这么多年论文,深谙语言的艺术。 模棱两可道,“我们也是宫里相识介绍来的,你就按他们的喜好来安排,咱家难得出来一趟,不要拿这种琐碎小事烦人,你快安排间上好的厢房,咱家累了要休息……” 何年塞给他一琔银子。 堂倌见他是宫里来的,又出手阔绰,眉眼都是喜色,“公公可是蔡公公介绍来的?蔡公公上次说这两日要来,他老人家可是有事耽误了?” 何年点点头道,“就是蔡公公介绍来的,宫里的事情,你少打听,快去张罗吧……” 她打了个哈欠,做出不耐烦的样子。 何年只知道历史上的周庐,被巡检司抓走割根后,确实被一个老太监看上,带进了宫里做内侍,才有后来的一番作为。 想来,他能被公公看上,那她让堂倌按公公的喜好来找人,应该错不了。 堂倌低头哈腰道,“是奴蠢笨了,这就去叫鲛奴和狸奴来服侍公公……” 何年听他要找的都是奴,心道待会再找几个郎,约莫能弄清楚郎和奴的区别了。 但她不敢露怯,在厢房淡定坐着,等堂倌去叫人了,才敢站起身来,肆无忌惮扫视着室内的环境。 清幽雅静的两连间,外间喝茶饮酒,内间就是床榻。 风雅,风月,藏着风流。 “娘子,奴婢给你烹茶。” 疏影清理着铜质的茶罏,拿出自带的茶叶,重新开始煮茶。 何年刚想说,出门在外,其实没有必要,就见兰薰摁灭了香炉里的熏香,从袖囊里掏出家用的换上。 “娘子衣食住行讲究,这缀锦阁的虽说也好,终不如府里用的干净称心……” 何年坐在那里,看着侍女忙碌,她没有喊停。 胸腔里一阵酸涩,似在重温久违的前世生活,在与沈初照的重合中,切实感受到身为沈初照时,她对衣食住行的严苛讲究…… 又或者说,书里读到的纸醉金迷,奢靡与挑剔,慢慢有了实感。 “这个茶点也不行……”兰薰将案桌上的糕点递给沥泉,”你给端出去吧,娘子闻着该不舒服了……” 沥泉闻了闻,“很香啊,六贤记的点心,每天多少人排队买啊!” 兰薰撇了撇嘴,“六贤记里多少臭男人啊,那么多双脏手摸过,闻着就有股味道,我们娘子只吃漂亮女娘做的点心……” 沥泉不敢置信的望着少夫人,他今日扶少夫人上马车时,夫人也没嫌他臭啊。 “你不知道,以前我们府里,有个厨娘切过葱白的手,碰过糕点盘子,我们娘子都能一鼻子闻出来,那厨娘还想狡辩,洗净了手就以为无事,被我们娘子给赶走了……” 兰薰对着沥泉耳语,她现在恨不得将这个屋子里的东西,都给置换一遍。 沥泉想起来了,将军府的九曲回廊,确实点燃了熏香,他和将军去一趟内院,身上都是浓重的熏香。 这些玉京城的女娘们,可真是讲究。 沥泉捏了一块茶饼,放进嘴里,“多好吃啊,你们不吃我吃,我和将军在北境,饿肚子的时候,还吃过雪呢!” “你骗谁呢?没听过吃雪能饱肚子……” 兰薰不信,正要反驳,走廊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堂倌带来了鲛奴和狸奴,还有几名簇新的小男孩走进来。 说是簇新,因为衣服布料是新的,举止神情有些生疏,那模样更是嫩生生的能掐出水。 何年心道,真是作孽啊,鲛奴和狸奴十四五岁了,那几个小男孩却才八九岁的样子。 她叫声弟弟都有装嫩的嫌疑。 “这是昨日刚买来的小伢子,嫩着呢,公公看可喜欢?” 堂倌显然有服务公公的经验,知道他们喜欢这些面皮白净的稚童。 “确实很好,你出去吧……”何年忍着恶心,又递给他一琔银子。 她有心套话,问小孩显然比问大人,要容易些。 那堂倌正要退出去,沥泉忽而插嘴道,“巡检司不会来抓人吧?” 他一直惦记着这事,很怕大将军刚回来,惹上什么不好的名声。 堂倌脸色分明一黯,很快恢复了笑脸,“恩客放心吧,前两日巡检司来抓人,是因为狸郎得罪了嘉王,王爷给他点教训尝尝,才叫巡检司将他抓了去,平日里无事的……” 沥泉放下心来,坐在角落里专注吃点心。 何年却等堂倌走后,问狸奴道,“你既叫狸奴,可知狸郎是谁?怎会得罪嘉王萧裕陵?” 大宁民间有传,五大世家中,萧家爱权,宋家爱财,王家爱玩,周家尚武,沈氏尚诗书。 其中萧家爱权的传闻,皆是因为萧太后当年垂帘听政,把持朝政几十年。 而这个嘉王萧裕陵,就是萧太后的亲侄子。 狸奴见何年好奇,讨好的跪到何年面前。 他男身女相,巴掌大的瓜子脸上,面皮白白净净,眼尾弯弯,挑着一抹红,身段也柔软,声音都是软糯的。 “回恩客,我们阁内为了方便管理,就将郎和奴组成一对,譬如我叫狸奴,那我的搭档就是狸郎,若是有恩客喜欢郎也喜欢奴,那我就和狸郎一块出工……” 他又指了指身边的同伴,“譬如鲛奴,和她组队的就是鲛郎。” “嘉王爷看上了狸郎,可他只愿做郎,不肯做奴,是而惹怒了王爷…… “哦,这样啊……” 何年踩着宪法红线聊天,有些反胃,面上还要装作淡定。 “那你的同伴狸郎被抓走了,你岂不是没了同伴……” 何年见他明明快哭了,却忍着委屈道,“狸郎没了,还会有新的狸郎,本来就是花名……” 就在何年想问,‘那你听过周庐这个名字吗’,大堂外面传来摔碎东西的嘈杂声。 那狸奴脸色惨白的抱住了何年的腿,“公公求求你,你去跟蔡公公传个信,就说奴愿意跟着他……” 他愿跟着蔡公公? 何年忍不住打量着他,莫非,他就是周庐? 还没问清怎么回事,门被一行人踹开了。 第12章 ◎大打出手◎ 砰的一声,镌刻牡丹纹路的格子门,撞翻在地,砸在照壁屏风上。 仕女图的销金织物屏风倒了,落地明照的纸雕壁灯,也跟着稀碎一地。 一个身着金翠袍,脚蹬金线银织鹿皮靴,通体绣满王权与富贵的中年男人,挺着浑圆肚皮,站在了何年面前。 “把他们都抓起来,尤其是那个骚蹄子,本王就拿他泄泄火……” 他指着跪坐在地上的狸奴,目光扫过何年,浑黄的眼珠子,一下子就钉住了。 “啧啧,什么情况,恩客比妓人更勾魂?” 嘉王萧裕陵直勾勾的盯着何年,“这模样,这身段……” 他两手比划着,“这细皮嫩肉的”,他歪着脑袋,露出困惑的神情,“倒像是在哪里见过?” 桂月和疏影,见他睁着腐臭的死鱼眼,咂摸着嘴,盯着自家娘子看,立马挡在了娘子面前。 萧裕陵眼皮子斜了斜,“这两个也不错,都给我带回去!” 何年推开桂月和疏影,冷笑道,“萧裕陵,你好大的口气,圣上估计都不知道,巡检司如今听你差遣?” 她不能暴露身份,捏着嗓音斥责,活脱脱一个得势的掌权内侍。 萧裕陵愣了愣,反应过来这模样清秀的恩客,竟然是个太监!!! 宫内太监是不能随意出宫的,除非在主子面前很得脸,替主子代理宫外面的事务,比如常来缀锦阁,和他很不对付的蔡公公,就替周太后管理大昭寺,时常在宫外面行走。 二人见面就掐,互戳脊梁骨。 但都有把柄在对方手里,倒是达成了默契,谁也不去主子面前揭掉对方披的皮。 只是,这个小内侍是谁?从前没见他来这里消遣。 最重要的是,他居然敢直呼自己名讳。 这可把萧裕陵气着了。 “你个没根的小杂碎,在哪个宫里办差?知道本王是谁吗?” 他掸了掸外袍,华丽的金线在红袍衫上翻飞,耀眼的翡翠披挂和镶嵌宝石的躞蹀带,晃得人眼睛疼。 何年也不甘示弱,“咱家当然知道你是谁,萧太后的侄子萧裕陵呗,大宁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被废的萧皇后有个废物弟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萧裕陵要气炸了。 “你个小杂碎,倒是挺有孝心的,在太岁爷头上动土,等不及给九族挖坟呢?” 萧裕陵是萧太后萧如月的侄子,严格意义上来说,庆帝已经登基两年了,作为先帝的母亲,萧太后也该改口为太皇太后才对。 可太皇太后还是萧太后时,把持朝政四十余年,给大宁百姓的印象太深刻了,是而她病故多年,人们提起她,还是一口一个萧太后。 而萧太后垂帘听政时,将自己的侄女萧裕雪,嫁给了儿子宪帝做皇后,妄图将大权永远拿捏在萧家人手里,萧裕陵就是萧裕雪的亲弟弟。 萧太后晚年,宪帝凭借宠妃周妙影母族的势力,从萧太后手中夺回了大权。 后又废黜了萧裕雪的皇后之位,将周妙影从慧妃升为周皇后。 周皇后的儿子,就是昭隆太子。 尚武的周家扶持的太子,自然对北粱也很强硬。 宪帝晚年,大宁和北粱就冲突不断,双方在北境形成拉锯之势,昭隆太子主战。 元昭四十五年,周皇后的父兄带军出征,这几乎是大宁举国之力的一战,不想大宁六十万大军,尽数死在了朔雪城,周皇后的父兄战殒了,李信业的父亲也死于这一战。 此后大宁,再也不提战事,北境二十一州,也沦为北粱人之手。 可以说,大宁的心气神,都被那一年寒冬的朔雪之战,给埋葬了。 昭隆太子也积郁成疾,病故了。 蔡公公替周太后管理的大昭寺,供奉的就是死于朔雪的六十万英魂,包括周太后的父兄。 按理说,周家元气大伤,萧太后也病故了,萧裕雪如今只是个先帝的废后,萧裕陵不该如此猖狂才对,可世家能成为世家,自然是手里的牌,从来不会压在一个人手里。 比如,如今最得势的宋皇后,她的母亲就是萧家女。 萧宋两家是联姻,宋家得势,萧家就算失权,也不会没落到哪里去。 正如沈家虽不参与党争,但是沈初照的母亲,就是周家女,沈初照的两个嫂嫂,尽是江南王家女。而宋檀的祖母,也原是王家女…… 若是沈初照嫁给宋檀,沈宋两家也是联姻关系。 世家之间盘根错节,打断骨头连着筋。 萧裕陵觉得沈初照眼熟,当然是在宋家见过她。 不仅见过她,还因为多看她几眼,被宋檀设计引来黄蜂,咬成了猪头。 是而,何年一点都不怕他,她假扮太监时就打定了主意,宋皇后既然想要拉拢她,自然她也能借宋皇后的势。 反正萧宋是亲戚,他们自己斗去。 何年看萧裕陵气急败坏的样子,笑嘻嘻道,“咱家是宋皇后宫里的内侍,你要咱家的九族,先去问问宋皇后答不答应?” 萧裕陵一听他是宋皇后的内侍,心里也有底了,对着身后巡检司的小头目道,“刘押铺,你听见了,宋皇后按辈分算,都要叫本王一声叔呢,她宫里养得个小内侍,居然敢在本王面前蹬鼻子上脸,给本王带回去,本王今天亲自调教……” 刘押铺身后的一群人,扑上来就要动手,何年迅速闪到沥泉背后。 “小泉子,给咱家狠狠打,往死里揍,出了事,有皇后娘娘担着呢!” 何年记得,湛卢、沥泉、赤霄、承影、鱼丈、纯钧……都是李信业自创鱼鳞阵中,打头阵的先锋人物,她相信沥泉的身手。 沥泉刚才还吃着点心,哼着小曲呢,半刻钟的功夫,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要和巡检司的人动手了…… 他摸了摸脑袋,有些头疼。 可他如今跟着少夫人,总不能让少夫人吃亏。 是而,刘押铺带人扑过来时,沥泉倏地抽出随身佩带的蟠钢剑,腕抖剑斜,削断了刘押铺的发髻,又身子微微一幌,向后倒去,避开了扑上来的士兵,却翻身一跃,劈剑斩断悬挂的帘幔,将这些士兵兜头罩住。 帘幕无重数,铺天盖地砸下来,这些士兵正晕头转向,好不容易爬出来,就见剑锋凌厉,剑光霍霍,沥泉以剑削着多层实木花架,剑锋劈开的碎木头,化作一道道箭矢,朝着众人射去。 木头削得钝,用得力道却很大,就导致乌泱泱的木箭刺在身上,没有伤口,却疼得一群士兵人仰马翻,抱头倒在地上。 何年被桂月和疏影护在身后,爬在桌案上连声叫好。 “小泉子,真棒,你有这个身手,何愁娘娘那里讨不到好?你放心吧,就是娘娘不赏你,咱家也大赏!” “大赏!” 何年拍着手,畅快极了,看着沥泉的眼睛都在发光。 不愧是跟在大将军身边的亲随,哪怕只是负责将军衣食住行,揍这些小兵小吏也不在话下。 萧裕陵本来仗着人多,誓要将狸奴带回去,好好教训一番呢,却不曾想招惹了刺头,捂着脑袋躲在随行的侍卫后面,被王府亲随掩护着往外面逃。 “废物,一群废物,居然打不过一个没根的太监!” 他边走边骂,一头撞在了门框上,脑壳嗡嗡响,偏胳膊护着头时,也被木头箭矢刺中了好多下,这会放下两条臂膀,一时不知哪处更疼。 掀开袖子看了看,青一块紫一块,更冒火了。 “你们这群废物,围着我看作什么?去叫人啊!” 侍卫连忙小跑着去巡检司叫人。 倒不是巡检司都听嘉王的,而是刘押铺是萧裕陵的人,也是正经官家的人。 巡检司的人挨打了,无论是再小的押铺,那巡检司检使也不能坐视不管。 几个人一路小跑,正好撞见新门外厢公事所的领兵,带着一小队人巡逻,这么一支人肯定不够打,但这里离京城巡检司不远,萧裕陵又唤他们去叫人。 半刻钟后,连巡检司检使唐廷蕴都惊动了,带着大队甲兵围过来。 沥泉将人打跑后,就要带少夫人离开的,可狸奴抱住了何年的脚,死活不松开。 “求公公救救奴吧,公公今儿若是走了,奴就只能死在这里了……” 何年心里很纠结,这狸奴和萧裕陵有仇,又认识蔡公公,难不成真是周庐? “你刚刚说,愿意跟着蔡公公是什么意思?” 狸奴低着头,脸庞淌出两行泪。 “奴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得罪嘉王死路一条,跟着蔡公公,虽然要去了根,才能进宫,可奴……奴想活着啊……” 这听着很像是周庐的经历啊,历史上的周庐,就是被抓去了巡检司受刑,然后跟着一个太监进宫的。 而那堂倌也说过,蔡公公原说这两日要来的。 定然是自己插足的缘故,改动了一些机缘。 “你的真名叫周庐吗?”何年试探着问。 狸奴摇了摇头,“公公,奴被卖进来时才几岁,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了……” 何年了然,那就是进宫后取得名。 所以,如果她将狸奴交给蔡公公,那狸奴进宫了,还是会如前世那般被庆帝重用,成为皇城司司使吗? 可进宫,需要净身啊! 何年声音艰涩,“狸奴,你可愿净身?” 狸奴颓然瘫在地上,“奴……奴哪里……哪里有的选?” 何年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她完全可以救出狸奴。 可她若是施以援手,狸奴健全,周庐就不存在了。 难办,很难办。 沥泉气得跳脚,“少夫人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杵在这里,赶紧跑啊!” “也对……”何年想了想,“先将人赎了再说……” 狸奴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们。 何年也顾不上掩饰了,掏出一锭金子,递给躲在外面的馆主,“狸奴以后跟我了,咱们钱人两讫……” 馆主见有人接这个烫手山芋,自己还能有金子拿,有什么不乐意的。 但何年很快不乐意了,没想到刚走出缀锦阁大堂,就见一群黑泱泱的巡检司甲兵,将缀锦阁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最离谱的是,站在巡检司检使身边的,居然是大将军李信业。 “将军……怎会在这里?”何年摸了摸鼻子。 李信业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望着狼狈的何年,眼神一言难尽。 想叫她沈娘子,在外人面前这般称呼新婚妻子,显然不合适。 可叫她一声夫人,又有点丢人。 他迟疑片刻,才沉沉道,“这句话,难道不该我问你吗?” 第13章 ◎不解风情◎ “这句话……难道不该我问你吗?” 李信业坐在高头大马上,白蒙蒙的太阳,在他身上渡上一层浑白的光。 立在那里的人,似披着一座雪山,眉眼都是雾粒感。 何年张了张嘴,被他问住了。 检使唐廷蕴很有眼色,“将军认识此人吗?” “不认识!!”何年脱口而出,连声音都忘了伪装,幸好破音后的嗓音,急切而尖利。 正要应‘认识’的李信业,狐疑的望着她,眼里布满雾丝。 “咱家是皇后宫里的人,替皇后娘娘出来办事,不知怎的嘉王闯了进来,说咱家模样好身段好,细皮嫩肉……要将咱家带走,这才起了冲突。唐检使若不信,可以问问狸奴和鲛奴……还有,还有辍锦阁的堂倌……” 何年心思清明,今日之事不能攀扯将军府。 萧裕陵没什么能耐,可大将军刚回玉京城,不适合招惹小人。 她话音刚落,萧裕陵捂着脑袋,从唐廷蕴后面钻了出来。 “你放屁!” 他动作幅度太大,躞蹀带上挂着的金玉配饰叮当作响,砸在了手背上,疼得他倒嘶一口冷气。 “本王是辍锦阁的常客,狸奴得罪了本王,本王是带着巡检司来拿人的,这个小杂碎要袒护狸奴,还出言顶撞本王……” 他掩下了捉拿狸奴,见色起意,连恩客也想捉走的心思,反而倒打一耙。 “刘押铺”,萧裕陵找来帮凶,“你来说说看,他是怎么羞辱本王,还殴打巡检司士兵的?” 何年啧啧了两声,“嘉王若是喜欢羞辱和殴打,改日咱家可以帮嘉王体验一下,何必为难他一个小小押铺?看把人吓的,站都站不住了!” 萧裕陵握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他发抖是被你的人打伤了腿,你不要在这混淆视听!刘押铺,你当着唐检使的面,好好说清楚!” 刘押铺头皮倏地发麻。 他平日被萧裕陵当狗使唤,不过混口饭吃。 这玉京城和宫里沾边的,出来哪个不是主子?他谁也不敢得罪。 “小的……小的”,他磕磕绊绊道,“小的参见大将军,参见检使大人……” 唐廷蕴见下属脸都肿了,面子也有点挂不住。 “你如实说”,他语带不悦,“就算你只是巡检使的一条狗,那也是天子养得的狗,殴打朝廷官吏,罪同谋逆!” 李信业没有下马,高坐在银鞍上,是字面意思的人高马大,俯瞰着站在地上的几人,投下一丛浓密的身影。 何年方才禀报事情时,往前走了几步,踩在了他的影子上,她瘦小玲珑的身体,包裹在一件偏宽大的男子长袍里,也窝在他巨大的影子里。 李信业眼皮轻掀,波澜不惊的扫了一眼,见微风撩着她的衣衫轻颤,直裰的衣摆反复舔舐着地面,是他脖颈的地方。 他似想到什么,隐绰的眉眼微缩,挪开了视线。 萧裕陵的孟浪之词,却在耳边回响。 模样好,身段好,细皮嫩肉…… 宋皇后给了她多少好处,让她能忍下这份委屈,出入辍锦阁这种下作地方? 还是……为了青梅竹马的那个小情郎,她什么苦都能吃? 刘押铺眼见大将军转过了头,脸上愠色渐浓,唐检使也盯着自己看,悬着的心不断下沉。 “回禀诸位大人”,刘押铺哆哆嗦嗦道,“嘉王告发辍锦阁的狸奴卖娼,卑职就带着兄弟们去执行公务,不曾想这几位公公,正在让……让狸奴和鲛奴作陪,公公们和嘉王发生了口角,小的维护秩序也遭了打……” “你放屁!” 何年将萧裕陵的国骂,原封不动还了回去,抬头正撞见李信业的目光,诧异的盯着她。 她也不顾上形象了,反正她现在的形象是内侍公公。 人不用做自己的时候,就不用做个人。 “刘押铺,你作为巡检司的皇城卒,不好好维护京城治安,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还记得自己的主子是谁吗?” 她自称是皇后身边的内侍,又搬出天家威严,这句责问就很严重,刘押铺扑通跪了下去。 “卑职的主子是圣上,卑职时刻记着不敢忘……”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一个劲儿磕头,脑门都破皮了。 萧裕陵跋扈成性,一脚踹开他,“你怕他做什么?就算皇后娘娘见了本王,也不敢如此放肆?他一个小小内侍,辱骂王爷,本王一定要找皇后娘娘要个说法……” 唐廷蕴眼见嘉王当面踢了下属一脚,这和打自己巴掌没什么区别,可这位来头太大,那位…… 他只想扔掉烫手山芋。 “敢问公公,是皇后宫中哪位管事内侍?卑职也好告知娘娘一声,交由内廷处理此事。” 这不是他能管的,他也不想管。 何年迟疑着,皇后宫里的内侍,她倒是都见过,可叫不上名字,不然,随便编一个,只要闹到宋皇后面前,宋皇后自然会为她兜底,至于她为何会出现在辍锦阁,到时再找个理由圆一下…… 虽然,一个谎言需要用十个谎言去弥补,可她周旋在大将军和宋皇后中间,恐怕日后说谎就是家常便饭。 “咱家……”她脸不红心不跳,正要睁着眼说瞎话。 头顶传来幽幽一声,“唐检使,这个内侍,某曾在宫中见过!” 李信业前世和她朝夕相处,最熟悉她心虚的表情和动作,看她那个样子,就知她底气不足,便出声为她解围。 他语调淡淡,平静而威严。 “某以为唐检使,这个节骨眼上,不该再多生事端。金紫光禄大夫陆大人家里失火,如今已查出是人为纵火,陆大人家十六口人也全数枉死,归德将军亦是死于凶杀……巡检司皇城卒,负责京城治安,掌练甲兵,缉拿罪犯,这次兹事体大,恐怕圣上也要追究巡检司失职之罪……” “如今,宫中的内侍外出,还要被嘉王爷责难,某虽然常年不在京城,也知道嘉王素来嚣张,料想唐检使也心知肚明,此事当真捅到圣上和皇后面前,唐检使头上的这顶乌纱帽,恐怕很难保住……” 萧裕陵虽然不成器,又跋扈成性,但也听明白了李信业的意思,京城最近治安不好,圣上正在气头上,他此时追究宫中内侍,很容易撞到枪口上…… “唐检使”,萧裕陵清了清嗓子,“本王虽然性子急躁了些,让大将军产生了误会,但本王向来懂得察人之难,谅人之过,今日之事,是本王和这个杂碎的私人恩怨,本王自行解决,就不劳唐检使因这等小事,在圣上那里遭责难了……” 他说完回头气狠狠的瞪着何年,“小杂碎,本王看你皮相不错,给了你三分脸面,你却得了屋子上炕,给脸不要脸,你给本王等着,本王和宋相宋家交情匪浅,本王想找皇后娘娘要个内侍,那还不是易如反掌!狗崽子,今儿晚上,本王就让你跪着给本王舔鞋!” 何年见将军帮忙说话,她也急着脱身,就忍住了这口恶气,毕竟女子报仇,不急一时,只争早晚,今天晚上,她就要把萧裕陵的嘴扇烂。 可她闷不吭声的样子,落在李信业眼里,便是萧裕陵一提和宋家关系好,她就忍住了。 他眼里没什么温度,勒着缰绳,只等事情了却,赶紧回府。 不想萧裕陵走了几步,又回头威胁道,“狸奴,你个贱蹄子,给本王爬过来!” 何年挡在了狸奴面前,漆黑的眸子带着些不耐烦,“王爷真是出山的猛虎,威风不小啊!可惜,狸奴已被咱家赎身了,从今儿起,就是咱家的人,王爷请回吧!” 萧裕陵肚子都要气炸了。 “你个小杂碎,蝙蝠身上插鸡毛,你算什么鸟,也敢和本王抢人?还敢嘲笑本王是出山的老虎威风不小,本王明日就让你看看,脱了裤子打老虎,不要脸又不要命的下场!” “好嘞,咱家等着!王爷慢走!烟花柳巷路滑,王爷小心栽跟头!” 何年一点都不担心萧裕陵报复,毕竟出了这个门,她换回女装,也就查无此人了。 倒是萧裕陵,长得丑玩的花,她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何年脸上奚落的笑,还没收住,抬眸撞进大将军的视线里,他正古怪的盯着她。 天光下,他眉毛和鼻梁染着淡金色,唇色淡薄,面容英挺沉敛。垂首觑着她,似能窥察人心。 若是在宋檀面前,何年肯定会收着点,甚至保持沉默,怕被宋檀发现她不对劲。 但在李信业面前,她没有这个担忧,毕竟他和沈初照,此前也只有几面之缘。 他们以后要相处很久,他早晚会知道,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高门贵女,至少何年不是。 “谢谢将军今日解围”,她装作不认识的模样,“若非将军仗义,咱家出门一趟惹了是非,皇后娘娘那里也不好交差。” 唐检使也擦了擦汗道,“多谢将军提点,今日去陆大人家里查看现场,若非将军明察秋毫,卑职差点错过重用线索。刚刚若非将军点拨,卑职也险些行差踏错……若真闹到圣上面前,嘉王爷死猪不怕开水烫,圣上定然只会追查卑职管理失责之罪……” 这个时候,就没什么巡检使和掌事内侍的区别了,都是苦命打工人。 何年很能理解唐检使的立场。 不过,唐检使看她的样子,像看一个短命鬼。 不想深聊,也不想有瓜葛,友好点点头,就带着皇城卒和甲兵们离开了。 唐检使走后,何年的马车才能正常通行。她坐上马车后,终于不用捏着嗓子说话了。 掀起帘子一角,探头望向李信业,发出诚挚的邀约。 “将军晚间可否来清澜院用膳,我有事和将军商议。” 李信业点了点头,又眼芒微惑。 “清澜院是哪里?” 何年咧嘴笑出了声,“我住的院子,我刚刚给它起名清澜院,出自香山居士的诗,‘上有白莲池,素葩覆清澜,将军觉得是否应景?” 李信业兴致缺缺,神态间流露出一丝疏离感。 “某是粗人,不懂风雅,沈娘子喜欢便好。” 何年腹诽了一句,您哪里是不懂风雅,分明是不解风情,怪不得前世不得她喜欢,该! 【作者有话说】 宝们,小说之前节奏出了点问题,前面十章全部大改了一下,尽量试着让节奏轻松一点,读起来不累,之前有点沉重了。 和宝们说一声,谢谢宝们阅读~ 第14章 ◎死于火场◎ 车厢宽大,狸奴缩在角落里,忐忑瞄着上首的的恩主。 “狸奴,你多大了?” 何年被萧裕陵搅了一通,这才有功夫细问他的情况。 “回恩主,奴十五。” 他看起来细胳膊细腿,瘦弱伶仃,瞧着倒比实际年龄要小。 何年望着他俏生生,水灵灵的样子,实在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会是几年后玉京城失守,文武百官四处逃窜,连皇族都屈辱求饶时,毅然带着几百名皇城防卫兵殊死抵抗,大呼‘国或弱,然志不落,我大宁男儿,俨可屈身蛮夷’的阉人周庐? 这可是史书都记了一笔的奇人。 何年打量着狸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和狸郎,是怎么得罪嘉王的?” 她歪坐在那里,一手支着臂,旁边疏影手法娴熟的点香。 闻了辍锦阁甜腻的香,再闻兰薰点得香,清雅舒缓,香令人幽。 何年指尖拨弄着碧玉盘中的珍珠,面上却闲闲观察着。 狸奴眼神欲言又止,有些迟疑。 何年便笑道,“今儿你也看见了,我为了你和王爷大打出手,你若是还没个实话,我就将你送给嘉王爷……” “奴不敢”,狸奴吸了吸鼻子,“禀恩主,嘉王是辍锦阁的常客,狸郎是月前馆主刚从花子手里买来的。” “本来狸郎不愿做奴,嘉王爷还在好生哄着,因狸郎生得实在是俊俏,这天底下,就再也没见过比他更俊的郎君了!可偏生蔡公公听说了嘉王爷喜欢狸郎的事情,就花了大价钱买了狸郎一个月,好吃好喝供着,什么也不需要他去做。馆主贪财,又想替狸郎作势提高身价,便应了下来……” “嘉王听了很生气,他向来和蔡公公不对付,可又拿蔡公公无法,便拿狸郎撒气……” “前儿里,蔡公公不在,他就叫了巡检司的刘押铺,以官府不许卖娼为由抓了狸郎。狸郎并未服侍过他,他却偏说狸郎以身侍人,巡检司里都是拜高踩低的人,二话不说就将狸郎抓走了。我偷偷托了人,去往大昭寺里找蔡公公,许是让嘉王知道了,今儿才会来找我的茬……” 何年听完,有些不解。 “蔡公公只是周太后身边的掌事公公,嘉王怎会这般怕他?而且他堂堂一个王爷,寻花问柳也就罢了,怎会还没有一个公公出手阔绰?” 去风月场所抢男人,抢不过一个公公,这够何年笑他一辈子的。 狸奴回道,“若论地位,奴不知嘉王爷为何不敢惹徐公公,但若是论财力,嘉王爷恐怕差了点。” 他舔了舔唇,“辍锦阁里的人都知道,嘉王爷娶得王妃,是他姨母家的表姐,老王妃原就是给他娶个厉害的回来管着,原先打死的几个奴,也都是被正主子发现了,嘉王爷这才不得不忍痛割爱……” “他既有正妻管着,自然没有蔡公公出手大方。这蔡公公替周太后管着大昭寺,进献的香火钱都从他手里过,这还不说他管着京城的香篆香炭铺子,玉京城生意最好的‘刘家上色沉檀拣香”铺面,蔡公公其实就是背后的东家。只是,这件事是狸郎告诉我的,旁人并不知道……” 狸奴似想到什么,轻叹了一口气,“原先狸郎就说过,只要攀上了蔡公公,就能摆脱嘉王爷的,不想还是一场空,反倒白白没了性命……” 他涳濛的眼睛,又涌出了许多泪,声音也有些黏糊,“我们馆主说了,干我们这一行的,就是木鱼的命,天生是挨打的……” “好了好了”,何年拍拍他的脑袋,哄小孩子一样,笨拙安慰着,“你如今跟了我,日后都是享福的……” 他才挤出讨好的笑来。 何年见他情绪稳定了,又接着问,“狸郎现在还在巡检司吗?” 狸奴擦了擦泪,“不在了,奴托的恩客说,蔡公公不在大昭寺里,我又求他去问狸郎的情况,他说狸郎受刑后,没挺过来,人已扔在了乱葬岗,叫我不必再寻蔡公公帮忙了……” “你和狸郎关系很好?” 狸奴点了点头,“他聪明又俊俏,被拐子卖进来的,馆主让我们配合,他面冷心热,对我极好……” “你可知狸郎原名叫什么?原籍何处?是哪家的郎君?” 狸奴摇了摇头,“狸郎性子孤僻,不曾和阁里其他人来往。便是和我关系亲近,他私下里也不会谈及家里的事情,阁里只知道他是花子绑来的,馆主见他长得好,花了大价钱呢。” 何年有理由怀疑,许是狸郎才是周庐。可这个节骨眼上,人还没登场,怎么就死了呢? 该不会是历史因为某些变故错位后,此后一切走向都不一样了吧? 何年有一种背会了答案考试,结果换题了的无力感。 “桂月”,她轻唤了一声,“你回家一趟,不要惊扰了老爷夫人,去找我二哥哥,就说萧裕陵得罪我了,让他给我找一份巡检司的户籍名册,顺带帮我查查萧裕陵送去的狸郎,究竟怎么死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初照的二兄,是大理寺左寺丞,正五品官身,负责刑狱案件审理。 虽说大理寺和巡检司,分属两个官署,可职责上还是有相通之处的,由哥哥去查这件事,也算名正言顺。 “对了,别说我去辍锦阁的事情啊,他要问萧裕陵怎么得罪我的,你就说我不准你说。二哥哥虽然难骗,可做事有边界,不会多问的……” 桂月应下后,在街口拐弯的地方,下了马车。 狸奴以为恩主为了他的缘故,才肯如此,滑跪在地上,趴在她脚边道谢。 何年抚了抚他的头,笑着告诉他不必如此。毕竟在她生活的现代,保护未成年,人人有责。 桂月掀开帘子下车时,李信业骑马跟在车后,他无意识抬眸,眼角微微一瞥,就看到这旖旎的一幕。 她任着玲珑娇俏的小花奴,趴在她的脚上,讨好的献媚…… 眉目含着笑,似很开心,手搭在小奴柔软的发髻上。 天青色帘子起落间,不过短短一瞬,这个画面便显得朦胧,隐晦,含混不清,留下意味模糊的想象空间。 李信业的马蹄一顿,捏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 两世的记忆里,她都喜欢肯花心思讨好她的男人,围着她转的男人,跪在她面前求她怜爱的男人。 看男人的眼光,一成不变的差劲。 马车越走越远,李信业掉头往大理寺去。 何年下马车时,没见着将军,以为他忙其他事情去了,也没放在心上。 回到自己住的后院,由兰薰服侍着净手,换了家常穿的月白抹胸长裙,和天青色对襟大衫。 侍女拆掉了繁复的冠顶白玉龙凤簪钗,换了舒适随意些的寰髻。寰髻底部缠系绾髻用的绸缎青罗带,发髻的部分簪上素净的百草霜绢花。 不一会,暗香递过来晚间后厨准备的饭食单子,何年扫着单子,见餐食虽精细雅致,到底素淡了些。 “多加些肉”,她笑着说,“将军在北境长大,酒和肉须得管够。” 本来夫妻二人吃顿饭,没有这么费事,但她们毕竟没有圆房,也没有彼此交心。何年打算今晚上给将军投个诚,日后二人才能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 她正看着单子想事情,桂月也回来了。 “见到二哥哥了吗?”何年敏锐察觉桂月的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哥哥训你了?” 桂月抚了抚心口道,“没见到二郎君,正好撞见二郎君的小厮春生,回来收拾行李铺盖,说二郎君从今晚开始,都要住在大理寺了,直到陆大人家失火的案子破获为止。圣上发了大脾气,要求七日内破案,二郎君顶着压力,奴婢就没在他面前说娘子的事情……” “奴婢问了春生,说陆大人家十六口人,都是死在了家祠里……” “尽数死在家祠?”何年也觉得诧异。 “是的,听说陆大人喜添新孙,一家人在祠堂里告祖呢,结果阖家死在了里面,连同小孙子也烧死了。” “就算祠堂敬香不慎着火,金紫光禄大夫那么大的官,家里没有仆人来救火吗?” 何年晨起只听说是火灾,没想到是这么古怪的死法。 “娘子,诡异的地方就在这里,家祠的门窗,从里面锁死了。听说,大火着起来的时候,里面的人打不开门窗,嚎啕大哭,外面的仆人撞不开门,急的团团转。而且那火势极大,外面浇水不好使,等到门窗都烧毁了,人也烧没了……” “这就奇了,门窗紧闭,里面的人逃不出来,那凶手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出来的?” 第15章 ◎一起造反◎ 金紫光禄大夫陆大人,全名陆万安,原是八品的随军转运使。 宪帝曾命其护送粮草前往渝关,负责塑雪大战中的运军饷全。不曾想塑雪之战中,周将军带领的先锋军,大举渡过寒河后,却惨遭北粱军队伏击。 陆万安拼死救回周将军的尸身,保住大宁的最高统帅,不会死后遭到敌军羞辱,又以军需粮草缓解边民饥寒,护送北境百姓撤离。 宪帝感念其英勇和周全,封其为金紫光禄大夫。 这是一个类似国策顾问的散官,而陆万安目前的实际职责是,负责北境的财赋和监察。 何年微微倾头,思考了片刻,忽而松了神情。 “疏影,你去将我的嫁妆单子拿来,我隐约记得陪嫁里,有一家彩笺坊和一家私刻坊。” 何年需要掌握更多信息,这也是她一穿过来,就去找周庐的缘故。 她身边的侍女仆妇,都是为着她的美,她奢靡的生活方式,风花雪月的追求而存在,以至于她眼下对时局的了解,全部来自于身为何年时,对史料的刻苦研读…… “娘子,单子拿来了,除了私刻坊,老爷还给娘子陪嫁了几家首饰珠宝铺子呢,开在相国寺附近,位置也极好……” 疏影只以为娘子,是对管理陪嫁资产感兴趣,便先挑了她素日喜欢的铺子来说。 不想娘子看了看单子,平静道,“这家彩笺铺,以后就交由你打理,你时常去铺子里帮我盯着,以后我们除了书画古玩以外,主要售卖定制的彩笺,凡是六品以上官身的家眷,去购买彩纸信笺,一律要通知我,这些彩笺我亲手来做,但对外不要声张。” 何年本想着,若是栽培周庐成为皇城司司使,那自己就如同开了天眼,能将玉京城的大小官员,都掌控在自己的监视之下。 可惜,周庐这条线暂时用不了,她就需要另谋出路。 “愣什么呢?”见疏影没有反应,何年拍了拍她,冷静分析市场前景。 “你看啊,大宁朝重视文房赏玩,用于书信往来的彩笺,最是穷工极妍,争奇竞巧。那些有闲心的文人们,往往自己动手设计,而王公贵族没有这番闲情,又以专属笺纸为个人标识,皇宫内院的宫笺处就不够用了,有名的私刻坊靠着标新立异,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比如京城最大的笺纸铺子花朝坊,每日供不应求,你们不觉得,我的手艺比花朝坊更好吗?” “自然娘子更甚一筹”,疏影忙不迭的回答,“可娘子作何与那些商人相比,没来由降低了身份,还沾染了铜臭味,娘子原先不是最烦此道吗?” 何年笑了笑,心道当然是探听消息,构建自己的‘探事司’,也能顺带筹措打仗要用的钱粮。 嘴上却道。“突发奇想罢了,你们是我的贴身侍女,我所有决定不会瞒着你们,你们也要学会管住自己的嘴……” 她只是扫了一眼,兰薰和疏影扑通跪了下来。 “娘子放心,奴婢们只听娘子的。” 何年扶起二人,推心置腹道,”我也只信你们,以后我们房中的事情,只你们四个大丫头知道,若是传了出去,我也只拿你们……” 她后半句没有说出口,脑中浮现史料中四位侍女的悲惨下场,眼睛莫名有些热,只道一句,“我从前偏听李妈妈,委屈了你们,日后再也不会了……” 兰薰哭了出来,“不委屈,娘子是主子,主子待奴婢好,是主子宽厚,主子待奴婢不好,定然是奴婢没服侍好主子……” 疏影也道,“娘子有什么交代,自有娘子的道理,奴婢们见识寡陋,凡事都只听娘子的吩咐……” 何年其实很不想听她们,一口一个主子奴婢的叫着,可正是因为她们是奴婢的心理,才会百分百服从她,自动合理化她一切反常的举动…… 念及此,她也就不多费口舌了。 只特意叮嘱她们,“以后我的房中,衣服上,日常所有物品,包括面药香膏,全部不许用香料,我的身上不能有任何香味。” “兰薰惊呼了一声,“这不是要了娘子的命吗?” 她们家娘子,最爱调香,也最是离不开香的。 “我最近闻到香味,鼻子就会痒,许是心绪不宁,有些过敏,你们要保守秘密。” 这当然是假的。 在这个通讯不发达,人与人靠书信沟通的时代,她需要在笺纸上做些手脚,这些笺纸不能沾染她的味道。 里间贴身的几个侍女,她是百分百信任的,外间的侍女,她不能确定。 “以后我休息时,不用守夜,外间的侍女也撤了。我身边就你们四个服侍,外面要是问起,就说我身体不适,如今转性子了,喜欢清净……” 何年交代完,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开始在云案上制笺纸。 忙活到天色已暗,疏影来传晚饭备好了,是否去请将军。 何年头也没有抬,葱白纤指捏着藻绘完的笺纸,正在涂蜡染潢。 “你去请将军过来。” 李信业来到喜房时,看到她还在忙碌。 花边云影的纱窗下,她簪着一朵新鲜的白莲花,琼色抹胸碧色罗裳,婉约清雅,素手正拨弄着青雘,平日都燃着的香炉,却是冷的。 “将军来了?” 她抬头看他时,露出洁白的狐狸牙,笑容明灿。 天光烛火,犹如薄纱笼罩着她,那笑容也似朦胧月影,在抵达李信业的眼底时,化作黯淡。 将军不开心…… 何年敏锐觉察到后,收敛了些笑意。 她觉得将军像北境干燥的雪,她稍一触碰他,浑身就如披着被雪打湿的毛毯,不自在起来。 她起初以为是心怀愧疚的缘故,可他犹如薄暮的眸光里,确实会如怨魂般缠着她的脖颈,用力掐紧,让她呼吸堵塞。 “将军,我有一事不明”,她望向他,眸带水色。 “今日进宫,听圣上和宋皇后的意思,是将军指定要娶我,圣上才会赐婚。可听将军的意思,似乎是误会了……所以,在将军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二人坐在摆满精致餐食的鹤膝棹边,分作两侧,桌案不长,是而距离不算远。可对于夫妻而言,这个距离又有些疏远了。 何年朝着将军挪了挪椅子,向他靠得近了些。 一缕幽香扑进鼻子里,李信业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 “沈娘子是聪明人,既然察觉到幽微不同,沈娘子心底,是怎么想的?” 前世这个时候,她进宫听闻是他“主动求娶”,回来生了好大一通气。 不同的地方在于,前世拜堂时没有遇到刺客,她如同所有闺阁女儿一样,默认了成亲,圆房…… 所以,那时他们已有了夫妻之实。不算和谐愉悦的经历,却足够他将她视为妻子,纳入自己的阵营,哪怕一时心里没有自己,将来也会有的。 这一世,李信业没有碰她,也没有同房的意愿,更没想过要她回心转意。 只要她明面上别太过分,他很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确实需要一个这样身份的妻子。 何年没有听到实质性的回应,偏头盯着他。 李信业不似玉京的男子那般儒雅文弱。相反,他更像北粱人,鼻高目深,那张脸也看起来很硬,似乎不可轻易消溶。 何年轻叹了一声,主动剖诚。 “将军,我猜,圣上也为将军择了其他贵女,将军定然推辞了。所以,将军当日醉酒拦住我的马车,圣上得知后,立刻将我赏赐给将军,类似于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圣上强召将军回京,是那一巴掌,而我是那颗甜枣……” 何年虽是醉心学术的博士生,也见过大批揣摩博导心意送礼的人。无论送什么都会被推拒,这个时候,博导多看了什么东西一眼,立刻买下来送给他,便显得体贴知意。 但有些时候,收礼的人是无意识多看了两眼,还有些时候,是他笃定对方会送,所以刻意多看两眼。 何年想确定的是,李信业是哪一种? “我想问将军的是,将军收了这颗甜枣,开心吗?是否合将军心意?” 她支着下巴,歪着脑袋望他,如一朵压低的灯花,照得人心浑茫。 短视交接间,李信业心中浮出苦涩,很想问她‘你究竟是颗甜枣,还是毒枣,自己心里没数吗?’ 唇角却勾出一抹笑,“沈娘子花容月貌,天姿国色,任何男子娶了沈娘子,都会开心的。” 何年发现与将军的对话,就恍若在流沙上进行,说了许多,可她动弹一下,这些对话就坍塌了。 很有挫败感,只能找补一句,“那我就当这是将军的心里话。” 她从温碗里拿出细口长瓶,替李信业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也满上。 “我敬将军一杯!” 何年抱着酒盏满饮而下,一杯下肚,她白皙的脸颊晕出红霞,雪肤含粉,明艳动人。 面前的将军也有些涣散了,她不得不凑近两步,才能看得清。 “将军,其实我知道,当日你在街头拦了我的马车,圣上怎会那么快知晓呢?定然是有人告诉他了。而这个人不能是皇城司的探子,否则便显得圣上监视将军。而我那日出行,是去见宋郎君的,也只有他知晓此事……” “所以,将我当颗甜枣送出去的,定然是宋家人。宋檀不会如此,我猜是他和父兄提及此事,宋相为圣上分忧,主动献策献力,还大度献人……” 她目光晃动,如擦亮的火折子,明亮的让人挪不开眼。 李信业不知她在玩什么把戏,却也配合道,“沈娘子果然聪慧!” 这便是肯定了她的猜测。 当然,他那日醉酒挑起帘子,也是笃定了他只需多看两眼,他们自会将她送到面前。 而她被心爱之人的父兄给送了出去,足够她看清楚,她喜欢的是什么货色。 但她看不清。 女娘又向前凑近一步,快要挨着他了,才停下来。 “沈娘子,眼神不好?”李信业向后挪了一步。 面前的女娘却拽住了他的衣襟。 “将军”,何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许多脸在她面前打转儿,晃得她有些想吐。 “我不愿当颗甜枣……” 她声音含着不满,像他在北境逮住的那只小狐狸,也是梗着脖子望着他,又犟又可爱。 那时,即便手臂被咬出了血,他还是忍不住捏住它的下巴,强硬抚摸它的头。以为养些日子,就是自己的爱宠,却不料它还是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李信业掰开了她的手,将她隔开一臂的距离。 浓郁的酒香和馥郁的体香逼仄袭人,他不喜欢和她靠的太近。 何年却握住了他的袖子。 “沈娘子,这是何意?” 他按捺住脾气,抿了抿唇,眼中光影斑驳。 “将军”,她眸光璀璨,带着鲜活的期冀,“若是圣上一味主和,我们造反好不好……” 李信业反手捂住她的嘴,又四下看了看,见侍女都不在身边,才稍稍放下心来。 低头却见她的唇,在他宽厚的大掌间,还絮絮说着话。 声音黏糊,潮湿,温热,犹如闷热的黄梅天,他掌心的纹线里都是水汽。 说得内容却似秋冬的天气,干燥脆薄,炸裂极了。 “将军这么好的资源,不用来造反,就太可惜了……” 第16章 ◎酒后交锋◎ “沈娘子……这是醉了?” 李信业不敢松开手,怕她再说出更逆天的反言。 他们名义上是夫妻,不,事实上也是夫妻。虽然成亲仪式被他拿来做局,他也并不想与她同房,但她这些言辞传到庆帝耳朵里,沈尚书未必受牵连,他却一定跑不脱。 毕竟,女子出嫁从夫,别人只会觉得这是他的想法。 “我没有醉,我很清醒……” 烛影晃得何年头晕,将军的面容也模糊起来。 但她脑子很清楚,将军疑心重,并不信任她,醉酒说出来的话,反倒能减少怀疑。 “将军娶我,就是想要护住母亲和子嗣。子嗣,我……”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带着沮丧说,“我生不出来……” 李信业的手,原本捂着她的嘴,可她的热息挠得他手心发痒,他便掌心下移,虎口抵着她的下颌,分明没有用力,细白的皮肤却磨出了红。 他见状已松开的手,听闻此言后,又用了一分力掐紧,冷冽的眸光也含着嘲弄。 “沈娘子是生不出来,还是不愿生?” 她不愿为他生孩子,前世喝了三年避子汤,不惜搞坏自己的身体。他今生便不再碰她,可她偏偏要堂而皇之的说出来,肆意践踏他的自尊。 “不是不愿……”,何年轻嘶了一声,被迫仰着头看他,眼里已含了水光。“我怕疼,怕疼,生孩子太疼了…… 李信业眸带怀疑,打量着她肢体纤弱的样子,还是松了力,他不是欺负女子之人。 何年身上疼痛稍解,便接着道,“将军既然已决意要回北境,也不想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见不到父亲吧,唯有假……”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李信业的手又陡然紧了,眼底甚至闪出了杀意。 “沈娘子……从哪里听到这些话?” 他的打算和谋划,虽然只是前世的打算和谋划,她怎会成婚第一日就洞悉了? 何年这会真的要疼哭了。 这副身子骨,实在太娇弱了。 作为被虐十年的学术女,她经常写不出论文时,半夜喝冰冻啤酒,加冰纯口威士忌,甚至兑着咖啡一起喝。她的酒量和抗挫能力,早就堪比特种兵了。 没想到沈初照的身体,连没蒸馏提纯的酒都受不住。 不过,她本来晕乎乎的脑袋,经历了这一出,反倒清醒了几分。 “我猜的,我根据将军的反应,猜测的……” 这个问题如果回答不好,很可能合作没达成,先要了小命。 “将军并不心悦于我,当日却偏偏拦住我的马车,可见将军也心知肚明,此番回京不能成家生子,圣上很难放将军回北境。可若是娶勋贵人家的女儿,圣上大抵也难消忌惮。若是娶了门楣太低的小户,将军必然担心圣上发难将军府时,会毫无忌惮……只有娶我最合适。” “沈家虽然贵为世家之列,可我和宋郎君青梅竹马长大,圣上那里很是放心,将军这里对我也没甚感情。若是我日后诞下子嗣,将军也能放心回北境,不必忧心牵挂妻儿……” 何年心道,圣上那里何止放心,估计宋相将她献出去时,打定的主意就是可以收为己用。 而对于李信业而言,不爱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留在京中,他心里正好不会有太多牵绊,到时边关纳妾生子,绵延子嗣,百年之后,母亲去了,反与不反,全在自己一念之间。 这才是他明明不爱沈初照,却依然宠溺纵容的原因。 可这番算盘,后来为何落得一场空呢?似乎哪个环节都未曾如他所愿。 何年暂时想不明白,但她知道时间紧任务重,她必须和李信业,迅速交诚合作。 “将军放心,我既然嫁你为妻,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并非让将军真的造反,只是北梁虎视眈眈,前线不可没有将军。将军也只有回到北境,反与不反的主动权才会掌握在将军手里,而我会是将军在京城的内应……” 李信业的手,不由抬高了一点,细细打量着她。 有嘲笑,她何曾与他荣辱与共? 有狐疑,她怎知北梁是个祸害? 有质疑,她打算如何做个内应? 前者他已经不想问,也不在意了。 因而,只是肃脸瞧着她,冷声问道,“沈娘子,怎知北粱虎视眈眈?” 他常年在北境,自然知道北梁亡我之心不死。可她常年在京城,京城里的士大夫们,都成日醉生梦死,穷奢极欲,毫无半分危机意识,她一个小小女娘,怎么有此番洞见? “将军,这并不难想,只是大家不愿面对而已。当年塑雪大战,大宁失了北境二十一州,如今虽然将军给夺了回来,可北梁从大宁身上咬掉过一块肉,尝过人肉的狗不能养,更何况是尝过大宁血肉的饿狼?” 李信业松了手,何年陡然失了支撑力,腿脚本就虚软,扑通跌落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心里恨不得咬李信业一口。她如今浑身上下,也只有这副牙齿最尖利了。 可她只能想想。 李信业这副健壮的身体,不会让人觉得臃肿壮硕,也不单是肌肉劲实,而是让人觉得浑身布满遒劲的骨头,铮铮如烈,硬如钢筋铁块,会卡擦作响,崩掉她的牙齿。 念他行伍出身,不懂得怜香惜玉,就不与他计较了。再有下次,再有下次,何年心道,她也是有法子教训他的,让他明白不能随便对女人动手…… 李信业见她眼中愤恨一闪而过,却很快偃旗息鼓,毫无威慑力的瘫软在那里,唯有两颊气得发红发热,心中杀气平息了些,坐回了椅子上。 他漫不经心道,“某是莽夫,愚钝无知,不如沈娘子见微知著,谋智如神,还请沈娘子不吝赐教!” 手指却在绦边上蹭了蹭,虎口细腻到吓人的触感,仿佛燃烧的大雪,湿淋淋的粘附在他的皮肤上,擦了好几遍都擦不掉。 “将军谦虚了”,何年揉了揉下巴,“白日里将军替我解困,三言两语化解纠纷,却又直指唐检使和嘉王的痛处,可见将军并非心无城府,坐以待毙的莽夫……” “哦?”李信业幽幽望着她,只觉好笑,她可真是能屈能伸。 前世他与宋家斗的厉害,她护着情郎心切,每次不如她意时,便骂他是‘不通情理的莽夫’。 这一世,改变策略了? 何年总觉将军看她的目光有些古怪,轻飘飘,刺挠挠的,又意味深长。 可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常言有云,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从古至今,皆是如此。当今天子更是优柔的性子,将军留在京城,虽能表达诚心和忠心,却也卸去了盔甲,任人宰割。北境才是将军施展抱负的地方……” “将军既然并不心悦于我,我想着就没必要圆房了,但须得尽快有个孩子。将军如今宿在书房,难免有走漏风声的时候,唯有宿在这里,我尽快怀孕了,将军才能想办法回北境。回去后,就再也不要回来了,我替将军护住将军府和老夫人……” 李信业的目光越来越冷,算盘原来打在这里呢,不圆房还能怀孕,难不成这一世太多变故,她如今怀了宋檀的孩子? “沈娘子,这是何意?”何年被他看得脖颈发凉。 “将军不要误会,我指的是假孕。将军宿在这里,一个月后,我会假装怀孕。将军到时在北境做些手脚,佯装北梁偷袭,将军趁机回北境。月余后,将军那里安定了,我再假装孩子没了,如此岂不两全?” “此后,将军在前方保家卫国,圣上若当真赶尽杀绝,那将军手中的兵权,才是保全老夫人的最好武器。而我并非将军的真正妻子,将军不必顾念我……” 她前世入狱,罪名是毒杀大将军;她这一世保全了大将军,她不信庆帝敢无缘无故动她? 李信业满眼狐疑,不信她会做到这个地步,却也提出了纰漏之处。 “沈娘子该不会天真的以为,太医院的御医尽是饭桶?当今圣上如此好糊弄吧?” 女子怀孕没怀孕,太医把个脉就能验出来,岂能做假? “将军不必担心,我颇通香道,也懂些药理,将军可听过,香药本是同源,擅制香的人会用药,会用药的人擅用毒,香药毒,原是不分家的。” 李信业忽而笑了,似解决了心头大难。 “如此,就有劳沈娘子了,某敬沈娘子一杯!” 他端起酒杯,何年虽然头脑昏沉,却只能接过他斟满的酒,小口慢饮,减缓冲击。 只是,第二杯下肚后,头更晕了。 将军的笑,也晃得她心里发毛。 她想问他好端端的笑什么,难道真因为她献策开心? 他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躬着身体,阴狠的看着她。 “沈娘子若擅用毒”,他用拇指揩掉她唇畔的酒泽,声音里带着蛊惑,“可知什么毒药,并不一次性下在食物里,天长地久,却能让人生病。而太医又查验不出来,最后一次性爆发时,毫无回天之力?” 他前世今生,都费尽力气在查母亲所中何毒,为何太医府医,多次请安问诊都没发现,最后却说她死于毒发,却又查不出具体是什么毒,能在体内潜伏这么久…… 而她是最容易,接近母亲的人。 她如今自曝擅毒,由不得李信业不怀疑。 何年被他用灼热的指腹,摩挲着唇畔,身体一片燥热,大脑却迷糊极了,只觉他说了许多话,她费力抓住了零星字眼,合起来却辨不出什么意思…… 而他的目光压着她,气息也压着她,让她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只恍惚间觉得,他的眼神里,充满怀疑和杀意。 “将军……”她声音黏糊而委屈,“我是将军三媒六聘娶得正妻,将军为何……为何总是疑我?” 她知道自己前世背叛了他,才会用心弥补。可他并不曾知晓此事,又是他主动选择自己为妻,为何疑心病这样重? 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想让他松些力,李信业却如碰到洪水猛兽般,迅速抽出了手,眼神含恨的深瞥了她一眼。 “兵道在诡,本将被骗过,自然小心,沈娘子勿怪……” 何年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眼皮子沉甸甸的,压着她不断下坠。 李信业却托着她的下巴,又灌进了许多热酒。 “沈娘子早些休息吧……” 他灌得不算急,何年却齿关懈力,嗓子一时吞咽不下,嫣红的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上仰的细长脖颈,一路蜿蜒滑下,濡湿了月白内衫,蓄在了锁骨处…… 李信业放下酒盏,他想起了前世,她执杯喂他喝下毒酒的场景,以及她含着泪,吻掉他唇角的血痕…… 他不愿回想此事,因为一旦想起,就会身体发麻,情欲疯长。 就会忍不住想问她,既然要毒死自己,又哭什么,又为何……为何……吃掉他唇边溢出的血…… 让他如冻死之人跪地,备尝潮湿黯淡的火苗灭去,依然怀揣着点燃的希望,却终究死在漫长而冰冷的暗夜里。 让他重来一次,还是不解……她是何意? 第17章 ◎女相扑手◎ 何年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醒来后,睁眼躺在床上想了许久,也记不清酒醉之后发生的事情。 只记得头晕倒在椅子上,意识溃散,视线模糊…… 她揉了揉太阳穴,脑袋一阵胀痛,鼻孔里有一股奇怪的药味。 室内暖热,大红绫罗帷幔,在背光处叠着层次不同的红,光艳刺得她眼睛疼。 “兰薰” 她轻唤了一声,兰薰走了进来。 “娘子醒了?奴婢们服侍娘子起身。” 兰薰撩开帘幔,桂月端着盥盆热水进来,疏影传了暗香去准备早膳后,也进来侍奉她漱口洗面。 “将军昨晚宿在这里吗?”何年揉着眼睛问。 疏影点了点头,“昨晚娘子喝醉了,将军唤我们进来服侍娘子洗漱,将军出去了一趟,戌时才回来,并不要奴婢们伺候,卯时将军就起来练剑了,嘱咐奴婢们不要吵到娘子……” 那将军是应下了。 何年心里放心了些。 她昨晚提到造反,存了试探的心思,看不出他有没有动心,但能看出他确实很想回北境。 这样看来,如果计划顺利,再有一个多月,将军就该走了,她也不用这般费力周折了。 和将军打交道太累了。 何年伸了个懒腰,刚从床上爬起来,就掏出手账本记录新发现。 她过去读史书,书中只说北境王李信业,天纵将才,骁勇善战,性格凝重寡言,生活淡泊简朴,有秦汉之风,可没提到他疑神疑鬼,猜忌心很重啊! 何年在本子上,一笔一顿写下,“大将军李信业,讷于言,工于谋,性多疑,心思深沉,不宜多交。” 何年原想趁着新婚余温,两人关系尚未交恶,展开精诚合作。 不想对方毫不动容,如今之际,她只能撇下他,自己搞事业。 “老夫人今日在家吗?” 何年洗漱完毕后问侍女,疏影立马回道,“在家的。” “那我待会去给老夫人请安。” 疏影笑着道,“娘子,老夫人身边的妈妈,晨起给娘子送鹌子羹,见娘子没起来,特别交代了,娘子今日劳累,好生休息,就不必去请安了……” “劳累?”何年不解。 待看清铜镜里,下巴上的红痕,一夜未消,立刻明白了老夫人的顾虑。 ‘肤如凝脂’这个形容,她是看了这副身体后,才相信真有人能保养到这种程度。 若不是出门裹着衣裳,单看脸和手,只会觉得藏在衣料里的身段,一条条,一寸寸,会随着腰肢摆动慢慢融化。 这样的雪骨冰肌,确实经不起床榻上的折腾。 何年端详着,略略掐过的下颌,素白绢花缎子一样,揉出了石榴红,沁血般触目惊心,越发衬得两颊如雪,吹弹可破。 “那也好”,何年在下颌涂抹了香膏,“今天起来晚了,反正明日要回门,按照惯例,是要陪老夫人用早膳的。” “娘子,回门礼的单子,老夫人晨起也一并送过来了,让娘子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何年看了看,除却金银珠宝,珊瑚琉璃之外……按照大宁的风俗,女子回门礼中,还有金猪一只,烧酒四支,活鸡一对,生果两篮,竹蔗两支,西饼两盒…… 都是不怎么贵重,讨个吉利彩头的东西。 譬如一整只金猪,娘家留下猪身,让女儿女婿带回猪头和猪尾,寓意有头有尾。 何年放下单子,抬头却见疏影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狐疑的望着疏影。 疏影扑通跪在了她面前。 “娘子,是奴婢失职了。娘子此前交代,不可再接宋郎君的东西。奴婢告知了院子里的侍女和仆妇,便是洒扫的小婢子和看院子的都嘱咐清楚了。可云雀今儿还是收了风清送来的包裹,说是风清苦苦央求她,她不好推拒……” “奴婢不敢私自处理,交给娘子定夺。” 她将东西呈到了何年面前。 何年接了过来,温声道,“不怪她们,她们自小和宋郎君的随从都混熟了,一时拎不清轻重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我身边不留分不清主子的人,你告诉她们一声,再有下次,就不用留在我院里了。” 何年打开封蜡,才发现是宋檀写的道歉信。 “叩请秋娘钧鉴: 宣云与秋娘总角相交,廿载知音,是而遭此变故,宣云情事难了,失了分寸,对秋娘有僭越之举。 归则中夜锥心,深悔孟浪,恐污秋娘清誉。 宣云见罪于秋娘,乞蒙见恕,自罚抄录《心经》百篇,平心静气。亦求秋娘念在陈年旧交,少时知音之情,宽恕一二。 另入夜寒凉,望秋娘安!” 这是宋檀在为皇宫中,举止失态道歉。 何年翻了翻他秉烛不眠抄录的《心经》,确实都是他的笔迹。 一夜未眠,入夜寒凉…… 少时赤忱,虽有鲁莽之处,然真心可贵。 何年忽然就理解了沈初照,或者说,理解了前世的自己。 一边是多疑寡言,让人生惧的大将军,一边是青梅竹马,善解人意的初恋,是个女人都会选宋檀。 又或者说,从感情走向来说,沈初照是无辜的。 她唯一所错者,是不该听信唆使,毒杀李信业,激起民愤后,成了主和派的背锅侠。 “把这些收起来吧,不,先放在那里……既然送到了将军府,将军那里恐怕是知道的,还是过个明路,省得将军生疑。” “还有,今日梳男子发髻,我要穿男装,去一趟南门瓦子……” “啊?”几个侍女齐声惊呼,“娘子去那等勾栏瓦舍之地,做什么?” 她们越发不懂了,昨日娘子扮成公公去新门外,已经惊世骇俗了,今日怎又去这等下贱之地。 何年笑容灿烂,“你们成日里,关在宅子里,不闷吗?” “奴婢们还好,娘子若是闷了,不如办个赏花宴,将军府的白莲就很好,再起个诗社,老夫人必然是支持的……” “成天都是这些,好生腻歪。”何年不满。 “可女子们的消遣,不就是这些吗?娘子从前可最爱热闹了……” “我现在也最爱热闹,今日就带你们见识见识,真正的市井热闹!” 疏影心道‘娘子昨日不还说转性了,喜爱清净嘛’,可看着娘子比前几日精神好,便也掩下疑惑由着她。 何年穿戴整齐,带着侍女们从后院出门。 侍卫们并不干涉,她忽觉嫁给大将军,还是挺不错的,比在家里更自由。 她今日只带了疏影和桂月,还有武力值保障的沥泉。 出门时,何年专门给沥泉抓了一包点心,沈初照喜甜,大宁境内,做点心最好吃的厨娘,就在她的后厨里。 想到这个厨娘,也是宋檀从苏州特意为她请来的,如今跟着她陪嫁到将军府,何年再吃点心就有些别扭。 她的父亲兄长,也非常宠爱她,却不会在衣食住行上,过分由着她心意。无非是君子慎口腹之欲,凡事有度,戒骄戒躁之类的说辞…… 是而,陪嫁单子上,父亲大手笔给了许多田地店铺房舍,却不曾多下心思,送些赏玩之类的稀世绝珍。 而宋檀就不一样了。 何年记得,宋檀曾在《幽栖录》中自白,我见天下珍奇,总觉该是秋娘的。 那般蛮不讲理,声直气壮。 恍若天地之间,最好的东西,就应该收归他心上人所有。 何年细软的脖颈,歪在引枕上,眼眶微微有些热。 这样的少年郎,重来一次,还是很让人心动啊! 何年萌动的春心,很快被南门瓦子里的欢呼声淹没。她今日是特地来看女飐们肉搏的。 大宁蹴鞠和相扑,堪称是国粹。 而其中女相扑们的香艳表演,更是引人瞩目。 清风吹入衣袂,掀起场外观众的衣摆,赛场上搏斗的女飐们,只有肌肉在每次搏击中颤动。 不同于男相扑追求体型肥硕,女相扑考虑观赏性,皆胴体矫健,身姿如燕。古希腊雕塑般,有着流畅的肌肉线条。 “古人吃得可真好!”何年啧啧道,“沥泉,你帮我看看,哪些是真有些腿脚功夫的,我要买回去当侍卫……” 沥泉苦着脸道,“少夫人,没听过说买相扑手回去当侍卫啊,这些人,这些人……坦胸露背……成何体统?” 女飐们都是近身搏战,穿得十分清凉。 何年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你今日怎么回事,一路上都不开心,叫你帮忙看看,还啰哩啰嗦?” 除了女相扑手,她如今往哪去找身手好的女侍卫。 大宁崇文,男子都不习练武术,更何况女子? 何年打量着沥泉的表情,他看起来愁肠满腹,沮丧极了。 “是不是打了嘉王的事情,将军责罚你了?我就是怕你出面容易波及将军府,特意买几个身手好的女相扑,先拿嘉王练练手!” “没有”,沥泉慌忙道,“少夫人放心吧,我定给你挑出几个身手好的出来。” 沥泉不敢看何年,专注看着高台上拧成麻花的两个女人,越看耳朵越热,心虚的不行。 何年拍了拍他的头,善解人意道,“你不用担心,我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你回去尽可如实告诉将军,不必为我隐瞒,我既然带了你出来,就没想过要瞒着将军。将军若觉得有失将军府体统,让他自己来和我说……” 沥泉飞快点了点头。 昨日回去后,他就禀告了夫人的动向。将军知道少夫人去找周庐后,特意嘱咐了湛泸哥哥,让周先生改个名字,以后不要出现在将军府。 很明显,少夫人要找的人,就在将军手里,那将军为何不和少夫人说一声呢? 最别扭的是,将军命令他日后,要上报夫人的全部动向,事无巨细。 他告诉将军,他做不来这个差事。可将军却说,“你生的俊俏水灵,她喜欢你这样的小郎君……” 可他不喜欢做这样的‘小人’。 幸而少夫人体谅他,准许他禀报。 沥泉大口吃着油纸包里的精美点心。刚刚少夫人递给他的时候,他心怀愧疚,不好意思吃。这会一面大口吃,一面观看力士们角斗,场内喝彩不断,热闹极了…… 他年岁小,玩性不改,觉得这个差事也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阅读~ 第18章 ◎引狼入室◎ “沥泉,那个穿豹子皮的女飐如何?” 何年盯着一位女相扑,两眼放光,“她的眼睛绿幽幽的,像迅捷的猎豹。” 沥泉咬了一口酥饼,摇了摇头。 “不好,习武讲究中气足力气大,才能势如破竹……她的力气不如对手,别看她现在拖着对方,再耗一会,她就不行了……” 这个叫赛风的女相扑,又矮又瘦弱,放在一群身型强壮的女飐中,显得格格不入。 沥泉吃着杏仁酥,心道少夫人果然喜欢看脸,全场就这个女飐好看。 “少夫人,这个女飐力气最弱,选侍卫可不是选侍女,光长得漂亮可不行……” 沥泉舔了舔手指道,“她看着要力竭了……这在格斗中极其危险,一个女相扑没有力气了,就只能被对方摁着打!” 何年也看出来了,她身体已有疲重之态,每一步都陷空了一样,体力越来越跟不上对方,可她眯着眼,猎豹般攒着劲,眼里有警惕,机敏,还有一种荒漠感。 何年想起来了,李信业也常有这样的眼神,淡漠,透明,荒芜,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势。 是生长在广袤草原上的野生凶兽,才会有的睥睨和漠视。会在厮杀前,闲闲散散的舔舐皮毛。 “我赌这一局,赛风一定会赢!”何年押了宝。 沥泉摇了摇头,“少夫人不懂功夫,她现在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可等他一包点心都吃完了,这场搏斗还没结束。 沥泉也有些吃惊,能拖对手这么久,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而这个赛风最大的优势,就是反应速度很快,每次都让对手扑了空。 不过,观看者可没有耐心一直等,人群里响起不满的叫骂。 “废物,快打啊”,“老子出钱是来看决斗的,躲什么?”“冲啊,给爷狠狠揍她。” 何年观察到,台下面的催促声,已经影响到对手黑翠花了,她连连发动了几次攻击。 可赛风还是一脸严肃,眼波随着对方动作游走,总能在对方蓄力而来时,恰到好处的闪躲,或虚晃一枪,等到对手一整套攻击消耗完体力后,她又从‘躲避变道’上发动反攻。 可即便如此,巨大的体力悬殊,还是让她比黑翠花,看起来更体力不支。 “少夫人,我说吧,赛风会使巧劲,不过小聪明而已。你看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了,而黑翠花只是步态有些急而已……” 沥泉点评着,何年也看到,赛风的动作,确实更缓慢了。 就在赛风面白如纸,如同吹颤的烛火,快要被漏窗之风扑灭时,体格庞大的对手黑翠花,发动了致命一击。 黑翠花一个箭步猛冲上来,势要压死对方。 而赛风爆发了最后的力气,顺势翻身跃上,反手紧紧攥住黑翠花的两肩,五指使力,指关节收紧,尖利的指甲扎进对方裸露的皮肉里,死死揪住不放。 她趴在黑翠花身上,黑翠花使不出力气,自乱阵脚,步态又有些虚浮不稳,被她一个硬掼,向下摔倒在地。 她便骑在黑翠花头上,抡起拳头,精神抖擞的用力锤击,每一记都是狠戾要命的程度。 直到瓦子里的部署,走上台喊停,赛风的拳头才停下来。 何年在她眼中看到贪婪,击碎面前的对手,似乎让她很享受。 人群里响起了轰鸣的叫好,何年这才知道,最后的血腥报复,是整场比赛里,观众最想看的部分。 “胜之不武”,沥泉哼了一声。 何年也觉得,有些不讲武德,但如果胜的是黑翠花,遭此羞辱的就是赛风了。 相扑运动,就是这样残酷。 “这个人,我要了。” 何年看了好几场比赛,都是力量的搏斗,只有这一场,赛风将人性和对手的脾性,都算计了进去。 何年挤开人群,朝着年轻的女飐走去。 这些女飐打赢一场比赛,就能换一些温饱钱,若是打输了,就什么都没有。 实行严格的优胜劣汰。 比如,方才头破血流的黑翠花,此时就被杂役们拖着脚往外扔。 “桂月,你跟过去,把那个黑翠花也给买了。” 何年交代完桂月,就去追赛风。 赛风行走的速度,和她的名字极其不相符,拖着腿脚走路,慢吞吞的。 何年可以很快追上,却跟在她身后,默默观察着她的举动。 见她从部署手里接过一串铜钱后,低头道谢,又转身走向台下,从群众席前排的渣斗里,翻找着东西吃。 偶然拣出几粒花生米,碎糕点和蜜饯,就迅速扔进嘴里。 有人恶心她,当着面往渣斗里吐痰唾物,她也不恼,面无表情的接着翻找,找到了还是放进嘴里。 “你很饿吗?”何年制止了她,“我带你去吃饭。” 她抬头默默看了一会,平静的问,“吃什么?” 何年笑了,“比你现在吃得好。” 赛风没有犹豫,跟着何年往外走。 何年见她频频张望着不远处的云梦楼,便想着带她去云梦楼里,点一桌子饭菜吃个够。 可赛风走到瓦子外时,停在了一家卖面的摊子上,再也不肯走了。 “你想吃桐皮面?”何年问。 她点了点头。 然后何年眼睁睁看着,她一口气吃了六碗面。 “搏斗前没吃东西吗?” “嗯”,她扒拉着面回答。 何年与沥泉面面相觑,怪不得她看起来有气无力呢。 吃完面后,何年问她,“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赛风将钱揣在兜里,摸了摸肚子,“回相扑台。” “还要打吗?” “还要打。” 何年没有制止她。 下午回到观众席,见她一场接一场的打。每一场都快准狠,观看的人群里,不断爆发出欢呼。 大家不乐意看一个弱兽的蛰伏,就喜欢凶猛激烈的出击,血腥的扑打,有来有往,力与力的厮杀。 赛风打出许多高光时刻,观众开始朝台上扔吃食。 “沥泉,她看着不像是玉京城里的人”,何年嘀咕了一声,“京城养不出这样的脾性,你去查一下她的来历?” 过了一会,沥泉回来说,“少夫人,问了瓦子里的部署,说她是三年前,逃难来到这里的流民,父母据说逃难的路上都饿死了,旁的就不知道了。” 何年问,“三年前,哪里遭灾了吗?” “部署说是暾州的蝗灾。”沥泉挠了挠头,“我倒记不清了,回去我再问问旁人。” 何年只轻喃了一句,“暾州,那就是打北边来的。” 赛风一直打到天色暗了,才结束搏斗。 她每场都胜出,不断换人来挑战她,她每次都能从容应战。 肚子饱了以后,她有更多精力思考,更多力气回击,游刃有余的应对其他相扑手。 等到结束后,她赢得了小半袋的铜钱。 她将铜钱摊开,分了一半给何年,“你的面钱。” 何年推了回去,“帮我揍一个人,要神鬼无觉,揍得他鼻青脸肿,半死不活为止。” 赛风掀开眼皮,沉默看着何年。 “事成以后,给你一百银”,何年从袖囊里掏出一锭银子,“这是定金。” “好”,赛风收起银子,装入袖袋里。 “不问是谁吗?” “是谁?”她问。 “萧太后的亲侄子,嘉王萧裕陵。” 何年说完,观察她的神色,她表情没有变动,似乎王爷还是乞儿,对她没有区别。 “好。”她站起身。 何年接着道,“事成以后,子时,在云梦楼上点一盏灯,我在家中可知你已完成任务,明日会派人去查验。” 赛风听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沥泉好奇道,“少夫人,你不怕她揣着银子跑路吗?再说,你这个要求,谁能完成啊?” “云梦楼宵禁后就打烊了,酒楼高约十几层,不可攀爬,关门后不能从外面进去,又不能从里面进去,这种情况下,怎么爬到顶楼去点灯?” 何年只是笑笑,一脸愉悦的回将军府。 有了昨晚的对话,李信业傍晚回府后,留在清澜院里吃晚饭。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偶尔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客客气气,和和美美,相敬如宾。 饭后,李信业在外间百~万\小!说。何年在内间做纸笺,谁也不打扰谁。 何年怕他不自在,洗漱上床后,就摒退了侍女。又很快爬到了床里边,盖着被子,睡得香甜。 查验的事情,她交给了沥泉和桂月去办。 睡前,她特意闻了闻身上,没有熏香。 等李信业从耳房沐浴完出来时,何年已睡熟了。 他站在昏茫茫的烛光前,看着红鸾天喜的帷幔里,她背对着他,缩在角落里,安静而小巧。 房间内大红的布景,在夜晚显得有些诡异。 李信业看了眼香炉,焰火寂灭了很久,青灰色炉灰也冷冷的。 她不再用珍珠粉,也不再点香了。今晚更是连常用的丝云香也没有点…… 不合理。 李信业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子时,云梦楼,点灯。 她是知道了吗? 他不确定。 昨日,他特意问了周庐,之前是否认识沈娘子,答案是从未见过。 那她是怎么知道周庐的姓名? 李信业怀疑过,她重生了。 可若她是重生,没理由见了巡检司唐廷蕴,会毫无反应? 尤其是,李信业还在她眼中,看到了对唐廷蕴的同情。 她同情害死她全家的仇人,这不合理。 所以,她不可能是重生。 李信业给夜灯上了罩后,闭上了眼,床身宽大,他们一里一外,中间隔着半臂长的距离。 没有熏香,但幽幽微微的体香,还是充斥着红鸾帐幔。 他脑中又浮现了,当日喝下毒酒的场景。 她温柔而体贴的,勾着他的脖子,将杯盏里的酒水喂给他喝。 毒酒下肚后,胸腔一阵难忍的剧痛,他忍不住呕出大口的血…… 可想到她向来喜洁,又忍着剧痛咽了下去,还是顺着嘴角流溢着殷红的血滴。 她眼睫上挂着晶莹的泪,忽而凑了上来,濡湿的脸,温热的鼻息,贴着他的唇瓣,如同绝望的飞蛾,舔舐掉那点污血。 虚弱且柔软的触感,沿着粗硬的脖颈向下,她吻着他的唇角,喉骨…… 让他感觉自己干瘪的生命,又一点点膨胀起来。 身体在战栗,或者说,疼痛让他痉挛。 可他生生忍住了。 因为她埋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本来这杯毒酒过后,他们就互不亏欠了…… 可她粉白的脸,绝望的哭,咸湿的吻…… 都让他感到混乱。 李信业翻身坐了起来。 他拥有前世的记忆,所以,到现在为止,一切复仇都很顺利。 而他拥有前世的记忆,也意味着只要躺在她身边,他记得每一次他们身体的交缠和厮磨。 他看了眼躺在身侧的女子,从囊袋里掏出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 迷药会让她无识无觉,酣睡一夜。 李信业打开了窗子,翻身跳了出去,又从外面轻轻掩住了纱窗。 昨夜,他也是宿在书房。 他在书房里看信件,等到子时,已经打烊的云梦楼上,果然点燃了一盏灯。 他又等了一个时辰后,湛泸才一身寒凉的从外面回来。 “将军,查到了,那个叫赛风的相扑手,是三皇子普荣达的人。” 李信业皱眉,“她也是北梁人?” 他问完后,湛泸愣了半秒,心道还有谁也是北梁人…… 但他很快回过神,“她不是北梁人,她是生活在北境的大宁百姓,父母在塑雪之战中,死于陆万安的屠戮,如今在帮三皇子做事……” 李信业沉默了。 “将军,要提醒夫人一声吗?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是引狼入室……” “不必了”,李信业摆了摆手,“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阅读 第19章 ◎居然会对她用药◎ 第三日,是回门的日子。 何年起了个大早,兰薰为她梳妆。 疏影端进来一个木匣子,欢喜道,“沥泉刚刚送来的,说将军让拿给娘子用的……” 她打开匣子,“姑娘看,这是寒河以东的海汊得来的北珠,个头竟比南珠大,光亮也足,奴婢掂在手里试了试,沉甸甸的……” “娘子怎么不开心?”疏影见娘子无动于衷,笑着说,“娘子停了用南珠,将军就让人送来了北珠,可见,将军心里是有娘子的……” 疏影谨记离家前,老爷对她的交待,宽慰着自家女娘。 何年没甚精神的拨弄着珠子,“如今我为饵料,将军为渔翁,他自然心里有我……” 疏影没有听明白,“娘子,什么饵料,什么渔翁?奴婢听不懂……” “疏影”,何年声音有些疲惫,“将军昨夜又是晚睡早起,没有让你们服侍对吗?” 疏影点了点头,“将军甚是勤勉,奴婢自愧弗如!” “不但你自愧弗如,我也甘拜下风!” 第一晚她宿醉醒来,就闻到古怪的药味。昨日她特意没用任何熏香,就是怕误判,可今早还是闻到了洋金花的刺鼻气息。 世人只道沈初照娇贵挑剔,实则是她属于高敏感人群,嗅觉触觉味觉甚至视觉,都比常人更为敏锐,所以一丁点杂质,她都忍受不了。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李信业居然会对她用药。 这两日的诸多古怪之处,慢慢在脑子里形成一个不成熟的猜测。 “赛风回来了吗?”何年问。 “回来了”,疏影露出一点不安的神色,凑近何年道,“女娘,刚刚沥泉告诉奴婢,昨夜赛风将嘉王爷打得很惨,老王妃告到了圣上面前,连被废的萧皇后,也跑去找皇后娘娘要说法呢?听说巡检司和提刑司衙门,都要出动查这件事呢?” 兰薰帮她挽上最后一小绺头发,别上脚簪固定,也不安道,“娘子,闹这么大,不会查到娘子头上吧?” 何年笑了。 “子时,云梦楼,点灯……这不仅是说给赛风听的,也是说给将军听的,将军既然没有阻止,想来他不满意钓些臭鱼烂虾,也想放长线钓大鱼呢!” 她将装着珠子的木匣子,扔到了一边,有些负气道,“若是好好与我说,我定然助他一臂之力,如今暗戳戳利用我,搞些破珠子就想让我原谅,门都没有!” 疏影和兰薰皆面面相觑。 “娘子,昨日报复嘉王,不是娘子报私仇吗?怎么又与将军有关了?” 疏影问完,兰薰也心疼道,“谁敢利用娘子?奴婢,奴婢,拿簪子戳死他!” 何年摸了摸兰薰的脸,手感可真滑腻啊。 “好兰薰”,她道,“你可记得这句话,等我绑了他,记得拿簪子使劲戳啊!” “娘子”,疏影面色凝重,“你说的可是……可是将军利用你?” 何年点了点头,“是又不是……” 是所有人都想利用她。 宋皇后想利用她,将军想利用她,连北梁的探子都想利用她,…… 笑死,她看起来像什么天选冤大头吗? 想了想,是挺像的,前世还给主和派背锅呢! “走吧,去会会将军!” 她穿着海棠红彩绣对襟大衫,朝着外间走去。 李信业等在廊桥处,二人一道去给老夫人请安,在那里用完早膳后回沈府。 李信业晨起去了城外的营地,他这次回来匆忙,只带了一万亲军,驻扎在城外墩台下。 回来后才洗漱完,新换了家常文武袍,手上射箭用的骨扳指也没有取掉。 见新婚妻子远远走来,浓密云鬓上布满宝簪,珠生玉润,昼光下如粼粼水波,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却不想她脚步未停,从他身边直接走过,仿若他只是个栏杆一般。 他抬眼看去,见她今日穿得明艳,越发显得露出来的后颈,白皙莹润,也因此,那抹鲜丽的伤口,显得格外扎眼。 “怎么受伤了?”他抬脚跟上去,并不计较她的无礼。 何年有些恼他,淡淡道,“昨日出门穿的衣裳,是成衣坊临时买的,布料太硬了,磨破了皮……” 李信业不再吭声,她过分娇养皮肤。 面上的肌肤还在空气里晾晒过,捻在手里有细腻的实感,脖颈以下的肌肤,却是稍加揉搓会消融似的,他前世便因不敢放肆抚摸,而忍得十分辛苦。 脑中浮现不合时宜的画面,李信业目光转沉,转移话题道,“听母亲说,你停了用南珠,晨起送的北珠可能用?” 何年停下来,冷着脸道,“我不用南珠,是因为如今大了,懂得体谅采珠人的艰辛,并不因是南珠还是北珠,更何况若论凶险,北方冱寒之地,取珠更当艰难百倍吧?” 李信业望着她,忽觉一种熟悉感。 这样坏脾性却又为人着想的沈初照,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他目光幽暗,应付道,“生民多艰,沈娘子所言甚是,是某考虑不周!” 阴翠的树下,天抹微云,他的面容很是淡薄,望着她的模样,仿若雪山在俯视碗底般的山谷。 何年走进一步,能闻到他身上甘洌的晨曦气味。 这不是城内会有的气息,这属于空旷的荒野,狂暴的骤雨前,泥土散发的混沌气息。 她仰着脸,挖苦道,“将军可真是好脾性,倒显得是我无理取闹了?” “将军,我不耐讨好人,对将军已用了十足的诚意和耐心。” 她眼尾潲着胭脂红,瞪眼瞧他时,眼底水光潋滟,唇也是冶艳的红。 她平日素淡,进宫谢恩那日也是这般盛装,却只是盛大庄重,而非今日这般浓酽酽的,大约回家属实开心吧。 李信业敛下心思,挺拓的眉微微挑起,“沈娘子在讨好我?” 他的不解和不屑,如同厚重的绸子上,起伏着细碎的纹理,在接连涌动中,蛰伏着一道何年看不见的暗痕。 “看来我确实不擅长讨好男人,将军才会全无察觉。” 何年挑衅般朝他逼近,一把揪住他的手指,拽在鼻尖下嗅着。 李信业手指蓦地弯曲,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忘记了推开她的手。 “动物的味道,不像是野狗,倒像是野狼,听说将军养了一头北境雪狼,将军可是反复摸过它?” 指腹贴着她的鼻子,呼吸烧着他的皮肤。李信业胸口一震,仿若心房漏了洞,兀自钻进激热的暗流,顷刻间覆盖了那道横卧于海天之间的暗痕…… 他站在她面前,血脉爆放,面上却很平静。 “沈娘子猜对了”,他声音低沉,“今晨亲兵来报,卧雪嘶鸣不止,某才去营房看过它。” 卧雪是他养的一头白狼,关在城外的营房。 “那将军可要小心了”,何年白了他一眼,“将军的这匹野宠,正在发情,玉京城可没有与他配对的母狼!” 李信业面色一黑,别过了脸。 想要抽出手,何年却攥紧了不放。 “将军想知道,昨日你捂住我口鼻时,我在将军手上,闻到了什么味道吗?” “什么味道?”他手指掐得发白,眼底暗沉一片。 “琼脂沉香的味道”,何年幽幽道,“我送老夫人的‘金花观音彩笺’,用了延长睡眠的琼脂沉香,会散发螺旋醇的香气。” 她脸上是讥讽的笑,“这是我送老夫人的东西,将军手上怎会有这个气味?” “我猜,定然是将军怕我给老夫人下毒,才拿回去检查。可又检查不出来有毒,于是反复翻检,才会留下这么浓重的气息?” 李信业垂下眼眸,他确实从母亲那里拿走彩笺,反复查验了很多遍,可任由府医和军医如何查,都查不出来有何毒。 李信业正心神不定的时候,面前的女娘忽而去嗅他的袖子。 他的袖口宽敞,她小巧的脸便似钻了进去一样,一股脑的热息,湿漉漉的,他跌落了悬崖一般,满腔惊涛骇浪都不动了,只有清晰的坠落声。 她纤密的睫毛刮过他的手腕,李信业的脖颈寸寸收紧。 他将袖口向下扯了扯,哑着嗓子道,“沈娘子是何意?” “我倒想问将军是何意呢?” 何年眼神狭谑而愤怒,“洋金花、草乌、川乌、醉仙桃花、闹羊花……” “将军的袖子里,有迷药的味道。说来也巧,我昨日起床闻到一股药味,今晨起来,也闻到了这个味道。” 李信业喉头滚动了一下,撇过了脸。 何年丢开了他的手,李信业腕上的力空了,热散了,他心跳也慢了一拍。 此事,确实是他理亏。 他抬头,眸光相触,她眼畔带着冷风凝着他。 “将军再猜猜,我昨日在赛风身上,闻到什么味道?” 李信业迎着她灼灼目光的逼视,声音不免轻了下来。 “什么味道?” 他也很好奇,她的鼻子,简直比他养得雪狼更好使。 “麝香、灵犀香、甘松的味道,这是合成催情会用到的香料,南风馆里处处皆是,我前一日,在狸奴身上也闻到过。” 李信业惊愕了一下,“沈娘子既然已经察觉了……” 他顿了一下,何年接下去他的话。 “将军想问,我既然发现了赛风和狸奴有异常,为何还要让赛风去揍萧裕陵?为何还提出‘子时,云梦楼,点灯’这样的要求?” 李信业唇线紧抿,看着莲风掠过,吹拂她细碎的额间散发,柔软的绒毛也在晨光下颤动,掌心薄茧有些痒,手指不自觉弓了弓。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阅读 第20章 ◎北梁探子◎ 何年看着面前的李信业,忽而噙起笑来。 她过去在他面前,因着前世毒杀他的缘故,总是精神上比他矮一头…… 现在抓住他的不坦荡之处,又气恼,又平衡了一点。 和他说话的声音里,也带着点刺挠挠的戏虐味。 “子时,云梦楼,点灯,既是试探赛风,也是试探将军……” “赛风从南门瓦子离开,是卯时一刻钟,而云梦楼每晚戌时正末关门。赛风只有在云梦楼关门前回到酒楼里,才能藏在楼顶于子时点灯,看似我给她留了三个时辰,实际上她只有一个半时辰的操作时间,而嘉王晚间流连在新门外,中间来回路程就需要一个时辰,她的时间压缩到只有半个时辰……” “以赛风的身手,想要将嘉王打的鼻青脸肿,这虽然不至于完全做不到,却需要每个点都卡的极为精准。而这几日京城不太平,巡检司加强了巡防,她想要完成我的要求,除了有自己人做内应,巡检司这里,也须得有官府的人故意放行……” “究竟是谁在背后故意放行呢?会是将军您吗?” 何年直视着李信业,嘴角轻轻一撇,“亏得我昨日还感念,嫁给将军也挺好的,日日出门比在家中都自由,没想到是将军早就存了主意,用我去钓那些北梁探子上钩呢……” “我早该想到的,将军府刚遇刺,正是该加强防备的时候,将军却纵着我外出,自然没安好心!将军就没想过,那些人会杀我泄愤?” 何年含水双眸,因着不满而结出一层白霜。 李信业觉得自己的影子,黏在了她的目光上,像寒冬腊月天,以湿热的手触碰了冻结的兵器,顷刻间,皮肤会黏结在寒铁兵刃上。此时强硬抽出手时,会撕掉一层皮肉。正如他眼下低头,避免再去看她一样,是不适的。 可难免还是恍神去想,她真的曾有过,‘嫁给他,也挺好’的念头吗? 但已经不重要了,李信业很快恢复了冷静。 “沈娘子冰雪聪明,此事,确实是某利用了沈娘子。不过,沈娘子大可放心,某让沥泉在沈娘子身边看护,定然会确保沈娘子出入平安……” 他语气严肃,何年却微扬着眉,冲着他勾了勾手。 李信业略露诧异,还是低头俯身,半躬在她面前,听她凑在自己耳边,悄声说话。 “大婚当日,北梁的探子,为何要大规模行刺将军?若是将军府铁桶一块,他们依然拼死也要靠近将军,那必然是将军身上有什么东西,他们誓必要拿到手……如此,赛风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努力接近我,倒也能说得过去了,毕竟,我是将军府唯一的短板……” “可将军府到底藏了什么呢?”她是真的困惑。 何年想起宋皇后交给她的任务,要她在书房里找到李信业谋反的证据。 何年自然不信书房有这种东西,但她清楚记得进宫谢恩那日早晨,她在李信业的书房里,闻到了腥冷气。 如今想来,必然是书房发生过厮杀,房门大开一夜散去血腥味,才会如此阴冷。 何年不明白,将军遇刺是在前院厅堂里,那将军在前院厮杀时,是谁在二道院里处理皇城司的人?且为何北梁刺客和皇城司同一天出动? 宋皇后让她寻找的,果真是一份谋反证据吗? “将军的书房里,到底有什么秘密?”,何年语含玩味,“将军猜一猜,让我好奇的东西,当今圣上会不会好奇?” 她温热的气息,在他的耳边和颈窝,激起一阵麻意,李信业十四岁被人以剑抵喉时,面色都不曾改过半分,现在却皱着眉头,回望着她。 “沈娘子,这是……”他看不懂她。 何年也平静的回望他。 “将军利用我,这并不奇怪。是我糊涂了,心里敬佩将军是保卫家国的英雄,才会想要与将军赤诚相待。事实上,将军一开始娶我,就是看重我有利用价值,既如此,那我与将军之间,只能是利益关系……” 她说的,正是他重生后,努力告知自己的事情,不要对她动感情……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李信业还是觉得如同浸没在水里,掐住了呼吸。 “将军想要做的事情,我可以成全将军。只是,将军须得保证我兄长无事,沈家不会受到牵连,否则,将军的布局,必会反噬到将军头上……” 李信业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点了点头。 “某所行之事,牵连沈娘子的兄长,实在是无奈之举。某向沈娘子保证,待事成后,沈娘子的兄长必然无事。” 何年却只是轻笑了一声。 “我相信将军,毕竟,我与将军是以利相交,如今我还有利用价值,将军自然不会动我父兄。” 李信业望着别处,没有吭声。 何年也换了郑重的语气,“将军,其实你心里也清楚,无论你娶得夫人是谁,外人都会打你夫人的主意。将军在京城没有自己的势力,想要娶一个信得过的妻子,难如登天。我虽恼怒将军坏我姻缘,可如今木已成舟,将军可以不信任我,但不能不信到手的实际利益……” 李信业瞥她一眼。 胸中如飞沙走石,翻涌着苦涩的滋味。 “沈娘子既然决定以利相交,如今成全某的利益,沈娘子想要的又是什么?” 他不全信她的话,但眼下也确实需要她的配合。 “我想要知道,狸奴和赛风,是怎么回事?他们明明是大宁人,声音容貌,皆与我朝百姓无异,为何甘愿充当北梁潜伏在玉京城的探子?” “我还想知道,北梁的探子,是怎么做到无孔不入的?我只出了两趟门,且每次都是即兴出发,却次次都能被她们盯上?这根本说不通……” 何年确实好奇。 若不是联想到大婚之日,将军府遇到了刺客,沥泉后来告诉她是北梁人所为,还说将军在清理内奸,她甚至很难将狸奴和赛风,判断为北梁探子。 李信业目光下视,沉吟片刻后,才含蓄道,“个中细节,牵连甚多,恕某不能多言。某只能告诉沈娘子,她们都是生活在北境的大宁百姓……” “塑雪之战后,这些人的父母兄长,皆死于大宁官差之手,而这些女童和女娘,则被官差当作礼物孝敬北梁人。北梁有心南侵,优待和教化这些女奴,所以,她们恨透了大宁,听命于北梁人的命令,在大宁境内四处刺探消息……” 何年感到不可思议,“将军的意思是,这些探子,大多是被遗弃的大宁女子?” “是的,她们经过特殊的训练,自小习武和伪装,按照等级分为‘甲乙丙丁戊’。只有高阶的探子,手中才会掌握数量不等的低阶探子信息,各个探子之间往往并不认识彼此。而她们的数量,更是多到遍布大宁,难以计数……” “我初入北境军时,在军中潜伏两年,才得以清理大批军中细作,但即便如今全权掌控北境军,也不敢自信军中再无盗取军情之人……” “怪不得老夫人深居简出呢……”何年自嘲道,“若是日后每日如此,我也要自闭了,出个门要带上八百个心眼子,才能辨别遇到的是人是鬼……” 何年嘟哝了一句,“赛风也就算了,狸奴这么可爱,怎么也看不出是内奸?” 李信业眸带深意的看了她一眼,“沈娘子不必懊恼,狸奴深藏不露,便是某派人去查过,也没有查出他是探子,若非沈娘子机警,某如今也蒙在鼓里……” “所以,将军的意思是,狸奴的身份查不出来?那赛风呢?她是哪个等级的细作?” 李信业蹙眉,“湛泸只查到,赛风是丁级的探子……” 何年咬着唇,“那狸奴会不会是戊级探子,等级太低,人数太多,所以查不出来?” 李信业摇了摇头,“可能他的等级,远比沈娘子想得要高,至少也要丙级了。” 何年不敢相信,“将军的意思是,小小狸奴,等级居然可能比赛风还要高,为何啊?他只是一个欢倌啊?” “沈娘子忘了我刚才所言,只有高一阶的探子,手中才会掌握低阶探子的信息。我手中有一个丙字级探子,过去曾和狸奴有过交集,若是狸奴等级比他低,他自然能掌握狸奴的消息,而他并不曾知道狸奴是探子,可见狸奴的等级要么比他高,要么和他平级。” “而且”,李信业接着分析,“若是,赛风身上有狸奴的气味,还能被沈娘子闻出来,至少证明她们不久前才见面,狸奴在沈娘子身边,能更早知道沈娘子的动向,他又和嘉王常打交道,他指挥赛风的可能性更大……” “可赛风的功夫更高啊?” “探子的等级,并不是按照武功高低排序,而是靠功劳。要看探子是否刺探到更多更隐秘的消息。沈娘子觉得,是瓦子里的女相扑更能窃取消息,还是南风馆服务男客,床第之间……” 李信业止住了话头。 何年替他说完了,“自然是床第之间,更容易刺探到高级信息,尤其是狸奴服务的男客,都非富即贵!” “那将军把狸奴带在身边吧”,何年露出狡黠的笑容,“内院放个小厮不合适,他留在将军身边,才能物尽其用,赛风倒是可以放在我身边,她身手好,我正好有用她的地方……” 李信业看破了她的小心思,点了点头。 何年又冷不丁的来了一句,“只是,我虽然大致猜到将军想做什么,却有一点不解……” 她眼神清明,晃得李信业眼神不定。 “将军与巡检使唐廷蕴有仇吗?为何用这么阴毒的法子,蓄意构陷他?” 李信业听闻,脸色微变,怔愣的盯着她。而何年只是一脸期待的等着他回答。 过了许久,李信业才扯出一抹苦笑。 “某与唐检使无仇无怨,不过是替一位故人雪恨罢了!” “将军的那位故人,与他有仇?” “嗯。” “什么仇?要让将军以他九族来还?” “自然是他九族,也不足以偿还的仇。” 第21章 ◎老夫人的毒◎ 何年听到,李信业不过是为故人报仇,就直接拿唐廷蕴九族开涮,再想到自己前世给他下毒,脖颈莫名一股寒凉。 “将军果真是重情重义之人,将军的这位故人,应当十分感念将军吧?”她不走心的恭维着,唇角笑容轻牵。 李信业在她柔软的眼波里,没有看到感激,只有示好与防备…… 他神情淡淡的看着远处,“她不知晓此事。” “哦?” 何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眉梢往上微微一挑,“那将军还真是,做好事不留名……” “沈娘子谬赞了。” 李信业看着晨光往她眼睛里奔涌,她的眼波里蓄满天光水影,他的倒影是那一星点墨,黯淡的遁行,心里也生出一股无力,将他往现实拖拽。 “沈娘子见微知著,令某佩服!只是,沈娘子能察觉探子的事情,确实是某行事不周……唐检使的事情,沈娘子是如何窥出端倪的?” 李信业刚刚仔细回想,也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让她循着支离破碎的信息,就能猜测出他的动机。 何年却道,“我并不确定,但通敌卖国,不是诛九族的大罪吗?北梁探子应该只是将军的引线,唐检使本是无关之人,将军却将他往火线上引,除了通敌卖国的罪名,我想不出将军这样做的目的……” 李信业原就知道她聪慧过人,又擅长调香用药,却不曾想她连迷药的味道都能嗅出来,更不曾想到,她看似沉迷饮歌宴舞,却能抽丝剥茧,以小窥大? 那母亲身上的毒,真是她下的吗? “沈娘子”,李信业开口道,“某有一事不明,还请沈娘子相助!” 李信业本来决定,今晚就借口军中有事,搬到城外营房住几天,他不想与她同居一室。 可她身上藏着的古怪太多,在他所有的计划里,她是最大的那个变量。 他只能忍着不适,费力与她周旋。 何年迎着他的打量问道,“将军有何事不明白,但说无妨!” “将军府曾抓获过北梁的探子,妄图给母亲下毒”,这是他编的。 “沈娘子既然嗅觉灵敏,颇通此道,可否帮忙查验一下,母亲如今身边可有毒物?” 前世,母亲毒发身亡时,李信业听薛神医说,那毒已在身上潜伏了大半年。从时间上推测,或许现在,毒药已悄无声息的藏在她的日常饮食里,只是查验不出来而已。 “将军放心,我日后会多加留心的。” 原来,老夫人前世早死,果真是有人下毒啊。 二人各怀心事,朝着老夫人的院子走去,李信业长腿长脚,不知不觉走在了前面。 何年沉默着,跟在身后。 站在远处的侍女和亲随,见主子们不说私密话了,这会才上前服侍。 大家族的侍女们,都非常有眼色,若是将军此时和娘子并排走,她们便会在几步远的身后走着,随时听候娘子差遣。 而像眼前这般,将军在前面走着,娘子在身后跟着时,疏影便走在娘子的身边,扶着娘子走路。 快到老夫人的院子时,何年抬眼看,却见二门外的木门边,枝叶微摇,立着一位翘首以待的老妇人,鬓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衣服虽然是新的,颜色却显得老派了点。 她不知怎的,眼眶有些微酸。 “母亲怎么站在风口里等着,着凉了怎么办?” 何年刚走到面前,伸手去扶老夫人,就被老夫人握住了手。 “我在屋里闲着也是无事,出来迎迎你们!”她是真的无聊极了,孤独极了。 李老夫人握着儿媳的手,那手感太过柔软细腻,叫她忍不住摊在掌心里看看,越看越忍不住惊叹。 “当真是世家才能养出来的女儿,这双手摸起来,竟比北境的雪还白皙柔软……” 李信业早她几步赶到,刚被母亲训过,听母亲这般夸她,下意识顺着母亲的视线去看。 李老夫人却一巴掌给盖住了,将媳妇的手收拢在掌心里。心道不懂事的混账东西,想要看,就该自己主动点,端着什么持重的样子,叫她看了生气。 “秋娘”,老夫人亲切的唤她小字,“我刚刚才训过仲石,长着一双大长腿,是为了显着他走得快吗?自个儿在前面走,也不说回头扶着娘子一点……” 她说完回头觑了李信业一眼,“媳妇若是磕了碰了,我惟你是问……” “母亲”,何年声音柔软,“我有侍女们扶着呢,将军是带兵打仗的悍将,哪里懂这些?母亲不必苛责他,我心里不计较的……” 她是真的不计较。 她刚刚只是在想,前世她不爱与老夫人来往,老夫人是不是也曾巴巴在门外等着,又一次次失望而回。 沈初照接受的高门教育,是情不外露,讲究分寸和尊卑。譬如,若是母亲对待她的嫂嫂,断不会说这些跌份的话,皆因婆母要有婆母的威仪。 而李老夫人和李老将军,常年生活在北境,民风彪悍热情,她们身上还保留一些淳朴的习性,与这奢华的玉京城格格不入,也不合前世沈初照的脾性,却很合何年的喜好。 何年随着老夫人往膳堂里走,她上次没怎么留心府中摆设,这次特意看了看,委实太过朴素了,和尚书府大为不同。 将军府,难道很缺钱吗? 老夫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拍了拍她的手道,“秋娘嫁给仲石,实在是委屈了秋娘。” “秋娘是闺中女儿,大约不懂朝中之事。”李老夫人没有避讳的概念,觉得媳妇进门了,就该知道家中的情况,所以倒豆子般说与她听。 “你公爹在世的时候,正是周家显赫的时候,周老将军是宪帝的岳丈,昭隆太子的亲祖父,周小将军自不必说,虎父无犬子,也是万千瞩目于一身。而周家父子皆性情豪爽刚烈,打仗作风也勇猛果断,你公爹却是谨慎保守的性子,凡事讲究不急不躁,稳打稳扎,犹擅防守……” 李老夫人长叹了一声,“他们两个人呀,因为政见不合,彼此不对付,总是因为公事吵起来,你公爹在朝中势力不如周家父子,自然处处被压制。” 何年心道,大约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先帝在位时,李老将军在朝中并不显眼。 就连史书也是提及他儿子的丰功伟绩时,才略略提到他一笔,也只说李信业统一了父亲和周将军的作战风格,进可攻退可守,是全能型将才。 李信业发明了进攻的鱼鳞阵,攻敌如鱼破浪,很适合闪电奔袭、大迂回和大穿插。同时,他蹲守北境时,修建防城工事,深壁固垒,寸土不让,北梁人屡次进犯都吃瘪而归,拿他无法。 何年不自觉去看李信业,见他垂眸吃饭,似乎对母亲说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现在,将军府看着炙手可热,全靠这浑小子打了几个翻身仗,可朝廷没有大规模用兵,自然不会大规模拨款。兵马粮草没有着落不说,军饷开支的拨出,也越来越苛刻紧俏,仲石虽然也带着北境百姓开垦,可北方苦寒荒蛮之地,不过略略饿不死而已……” “我平日里省吃俭用,只想着将军府少花一点,前方将士就能多吃一口热乎饭!这些孩子,哪一个不是爹生娘养,吃了今天不知明天有没有的可怜人?我这把老骨头了,有没有面子和里子,又有什么要紧……” 李信业撂下了筷子,“母亲,你说这些做什么?” 李老夫人没有管他的发问,只是和蔼的望着何年,“我只是想告诉秋娘,大婚的聘礼和回门礼,仲石都是用了心的,不敢怠慢秋娘一点。若是今日回门,老尚书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将军府都可以补上,只是一件,不要让亲家误以为我们是舍不得……” 李老夫人很了解他这个儿子,素来行事有章法,若不是真的动心,又怎会无端去招惹人家女娘?自是喜欢人家,却笨嘴拙舌,不会讨女娘欢心。 “仲石能娶到秋娘,是他的福分,我也欢喜疼爱秋娘,别说你日日用南珠,就是日日用北珠,我也让仲石去给你捞……” 她端详着这张脸,怜惜道,“这样莹玉肌香,百端娇美的女娘,就算日日烧高香供着也不足为过,可惜,李家还是委屈了你啊……” “母亲,将军倒是真送了我一盒北珠,难不成是母亲叫他去捞的?”何年打趣道。 李信业顿了一下,李老夫人投来赞赏的表情,还算不傻,知道投其所好。 只是,一刹间,李老夫人似想到什么,儿子还没回京见过秋娘,却提前备好一盒北方才能打捞到的北珠,难不成他早就爱慕人家女娘?可他小时候都在北境长大,不曾见过秋娘啊? 何年以为婆母还在介怀,就笑着解释道,“母亲,我现在不用这些珠子了,是因前几日,在一个话本子里,读到了采珠人的生活,实在是艰辛可怜。” “我后来想了想,南珠北珠,左右不过是个装饰,有没有都无妨,用不用都无碍,这才停用了采珠研粉,与将军府无关,母亲不必放在心上!” 何年从前在书中,读到过大宁‘崇文抑武’的国策,那时还没有实感,方才听老夫人说完,才能感受到京城权贵和边疆军士的待遇差别。 这个朝代,台谏官风头正劲,御史台权柄通天,相权凌驾于王权之上,这也是正值盛年的庆帝,后来会任用亲信内侍,大力豢养皇城司的缘故。 毕竟,历史上没有一个朝代皇帝,发布的每一道诏令,都需要执政大臣通过,经过给事中与中书舍人审核,并由宰相盖章副署通过后,才能颁行于天下的。 宰相可以推翻皇帝的决定,台谏官可以联名推翻当朝宰相,御史台也盯着台谏官不放。 从权力下放的角度来看,文人士大夫的权力得到了极大膨胀。而从生活方式上来看,大宁商贸发达,享乐文化盛行。 文人士大夫,高门权贵们,每每会饮于广厦,外设重幕,内列宝炬,歌舞俳优相继,通宵达旦,狂饮忘疲…… 后人盛赞这个朝代,‘金柳摇来美酒香’,却也批评这个朝代,崇文抑武的国策,导致文武关系失调,军事上的积弱,为对外屈辱埋下伏笔。 等到外敌入侵,北梁南下,需要打仗时,国库是空的,粮草是贪墨的,士大夫是妥协的,皇帝是一味求和的…… 繁华和昌盛,也是不堪一击的。 多么令人唏嘘啊! 何年为老夫人夹了一块蟹肉包儿,安抚道,“听闻北境苦寒,母亲当年必然吃了许多苦,若非边疆军士多年戍守,我哪里能在京城安乐这么多年?如今不过是停用个珠子,母亲就这般自责不安,倒像是欠了我什么似的?” 她话还未说完,李老夫人的眼角,骤雨似的披着泪。 “瞧我”,她拿帕子擦拭眼泪,喃喃道,“若你公爹还活着多好啊,看见仲儿娶了这般体谅他的妻子,一定开心坏了……” 何年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老夫人哭着哭着却笑了,“其实,在北境的日子不苦的,那时,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这个时节,该是在军中与将士们烤羊肉吃的……” 何年安慰她,“那我们明日便烤一只全羊……” 老夫人笑着笑着却又哭了,“我只怕,将来你和仲石,只能分隔两地了……” 老夫人在塑雪之战前,带着儿子回京,却不曾想,这竟是与丈夫的最后一面。 从此,一家人天人永隔。 而她现在,就算记挂着儿子,也只能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困坐在寂寞的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月亮。 十年前,他们一家人在北境,躺在广袤无际的草原上看月亮,终是不能了。 再想到儿子功高震主,将来,将来,必然无法与妻儿生活在一起了…… 不由悲从中来。 人就是这么奇怪,一个人能熬过漫长孤寂,若是有人说了体己话,那便再也撑不住了…… 何年不知说什么,她并未和将军圆房的事情,老夫人还不知道…… 他们这种情况,应该是合约夫妻吧。 她探寻的去望李信业,李信业却只低头吃着饭,他吃得很慢,很专注,似对周遭置若罔闻。 第22章 ◎母女嫌隙◎ 二人陪老夫人吃完早膳后,才一道乘坐马车回尚书府。 回门是沈家的大事,父亲母亲带着哥哥嫂嫂,已等在了外面。 何年本以为只是寻常流程而已,毕竟今日之后,她随时都可回家看看…… 可刚被将军扶下马车,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时,她的眼圈就红了。 “父亲,母亲”,她擦拭着眼泪,胸中涌出一股酸涩的情绪,似过了千年,当日祸累家人的愧疚和自责,依然随时能将她吞没。 李信业也跟着她唤“父亲,母亲”,随着她行长辈礼后,又跟着她唤“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行了平辈礼。 看见这一幕的沈父,心里的那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她这个女儿太倔强了,和宋家郎君又是少小长大的情谊,他很怕她牛性子上来了,转不过弯,成婚后也不美满。 如今看着,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他便觉得自己赌对了。 他和大郎二郎,请李信业去厅堂小叙。 抹着眼泪的沈夫人,带着女儿往后院去说体己话。 “我瞧着你气色好了一些,也比出阁前精神了些……” 沈夫人试探着问,“方才你下马车的时候,我看将军知道扶你。你哭的时候,他的视线也落在你身上,在意你的感受。我见他也知礼懂数,最重要的是,知道体贴你……” “母亲”,何年打断了她的话,“怎么没有看见三娘?” 她和将军之间,不适合谈这些,否则日后相处起来该别扭了。 沈夫人的眼神躲了躲,“三娘,三娘,她病了……” “病了?” 何年看母亲的表情,心里就有数了。 她和母亲因为祖母的缘故,生了嫌隙,更因为三娘的缘故,永远亲近不起来。 祖母去世后,母亲也想和她修复关系,每次来看她时,便不会再带着三娘。 只是,那时她已经大了,母女之间虽不再争吵,却总是淡淡的。 果然,提到三娘,沈夫人也局促了起来,转移话题道,“李妈妈是怎么回事?你把她打发回来了,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那老货说你不想看到她额头的皱纹,这就奇了,你从前不是最离不开她吗?” “母亲知道缘故的,我从前不懂,如今做了主母就懂了……” 沈夫人怔愣了一下,眼泪刷一下,就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何年不知为何,安慰婆母时,尚且信手拈来,对着沈夫人,反倒有些无措起来。 她只随着母亲走进闺房里,视线在旧物上扫着,心里说不出来的沉重。 五连间的闺房,入门是横设的桐柏长条书案,案边一排开敞的顶箱柜,密布着一摞墙的古籍。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后面靠着花阴的窗子下,摆着一张断着细碎裂纹的前朝古琴,是宋檀费尽力气为她寻来的。边上的美人塌上,还有一盘零落的棋局…… 身为沈初照的实感,在回到生活十八年的闺房后,一下子鲜活起来。 出阁前撕心裂肺的哭泣,夜不能眠的记忆,也历历在目。 “秋娘,从前的事情,是母亲对不住你”,沈夫人犹豫了很久,还是说出了心里话,“你那时还小,母亲不该因为和婆母置气,就责难自己的亲生女儿……” 过往的委屈历久弥新,沈夫人也知道女儿大了,有些话再不说开,恐怕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这些话本该女儿出阁前说清楚的,可沈初照出阁前正悲痛着闹情绪,连好言好语都听不进去,怎会有心情听她说剖心掏肺的话。 这趟女儿回来,她见她情绪大好,对着她也亲切许多,才鼓起勇气一股脑说出来。 “你小的时候,你祖母故意和我作对,凡是我前脚不叫你做的事情,她后脚就偏要带着你去做。我管教了你,教你规矩,她就要扮老好人,哄着你宠着你,我气不过……可你不与我亲近,反倒亲你祖母,我只能将对婆母的不满,尽数发泄在你身上……” 何年脑子里闪过沈初照保留的许多模糊记忆,有一些她过去想不通,有一些她想通了,却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隔阂已经存在了。 沈初照在最需要母爱的时候,沈夫人放弃了她,成年后,她对母亲就滋生了莫名的恨。 她其实并没有那么离不开李妈妈,只是,她清楚每一次亲近李妈妈,母亲就会想到祖母,想到那些糟心的事情,被她膈应到吃不下饭。 而三娘何尝不是母亲,用来膈应她的呢? 她看见母亲宠爱三娘,时刻将三娘带在身边,面上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其实气到躲在被窝里痛哭…… 母女都知道对方的软肋,都不肯先低头。 直到祖母去世后,母亲开始示弱了,可裂痕,却是再也补不上了。 沈初照在南下的随笔录里,写到母亲等她从御史台的大牢放出来后,就于家中自缢了。 她认为母亲此举,是再次遗弃了她。 她对这个女儿的爱,只够等女儿一程,确保女儿活着后,她的义务就尽完了。 而母亲能求死,沈初照那时却不能死,因为救她出来,已经死了太多人,她背负着这么多条人命,只能艰难的活下去。 何年拿出帕子,为沈夫人擦拭眼泪。 沈夫人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握上去时,小心翼翼,含着试探,何年没有抽出来。 沈夫人心里安定了些,却听面前的女儿,过于冷静的回道,“母亲不必自责,母亲那时放弃了我,何尝不是因为我先放弃了母亲?” 沈夫人的手,颤抖着,捂住哭泣的双眼,眼泪从指缝里挤出来。 “可你那时还是孩子,而我,而我……” 何年想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住了沈夫人的手,这代表着某种和解。 她虽然不知道父亲母亲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也能大致猜到,母亲当日嫁给父亲时,也曾恩爱美满过…… 可惜,祖母与母亲性情不投,母亲又是刚强的性子,祖母便为父亲纳了一房妾室。 这个薛家小娘,本就和父亲是儿时玩伴,家中父兄犯事充了军,祖母将她买了回来,求父亲给个身份。 父亲只以为男子纳妾本是寻常,又何况是救人于水火…… 却不知道此举意味着,母亲和祖母的较量落了下乘,母亲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定然对父亲失望透顶…… 也许,那时母亲也曾彻夜难眠过,哭过委屈过。 后来,母亲便想通了,为了报复祖母和父亲,母亲为父亲主动纳了周姨娘,也就是三娘的母亲。又将父亲身边服侍的人,全部换成了极其貌美的侍女,又主动要给父亲纳第四房妾室…… 等到父亲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无可挽回了。 母亲便是这样的性子,不给父亲一丁点机会,甚至不肯提点他一句,正如当时母亲对她那样…… “秋娘……”沈夫人掩着帕子哭泣。 “母亲后悔了,真的后悔了……秋娘那时还太小,还太小,母亲怎么能松手呢?” 明明再熬上几年,秋娘大了,就懂得母亲的艰辛了…… 可惜,后来秋娘大了,懂了母亲的境遇,母女情分却回不去了。 祖母想要用妾室恶心母亲,母亲也用妾室告诉祖母,她一点都不在意父亲。 等到祖母不能拿妾室恶心母亲时,就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 “郎君们不用活在内宅,女娘才是母亲的贴心棉袄。可惜,我那时太小了,母亲每次斥责我后,祖母都会为我撑腰,我以为自己找到靠山了,还在母亲面前得意洋洋,却不曾想,我放弃了母亲,母亲也放弃了我……” 何年还记得,那一年,沈初照应该才六岁吧。 母亲训斥了她,很快,李妈妈将她带到了祖母那里,祖母百般安慰和疼惜她,给她吃各种母亲平日里不许她吃的点心甜糕。 晚间,母亲来接她回去,她不肯,说要歇在祖母这里…… 她记得,母亲为了不输阵,唤她回去的语气也很强硬,她便铁了心不肯走。 其实心里想的是,如果母亲过来抱抱她,说些温软的话,她就肯跟母亲回去了。 可她不知道,那是母亲最后一次来找她。 从此,母亲将心思都用在了,比她小一岁的三娘身上,恍若三娘才是她亲生的姑娘。 而三娘是周姨娘的女儿,周姨娘靠着母亲生活,也替母亲斗败了薛姨娘,三娘天生知道讨好主母,才能在后院好好活着,自然百般听话懂事,成了母亲缺失的贴心小棉袄…… 十几岁时,沈初照恨透了三娘,事事为难她,处处与她作对。 母亲便为三娘撑腰,母亲为三娘撑腰,祖母便为她撑腰…… 她每次都是胜利的那一个,因为祖母才是长辈,是压母亲一头的婆母。每当这个时候,母亲都会表现的更疼惜三娘,补偿三娘受的委屈…… 而她看似每次都赢了,其实只有自己知道,从始至终,她需要的只是母亲的拥抱而已…… 可她太娇纵了,从来都是别人求着她爱,她不曾求过别人爱自己,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生母。 而这场婆媳相斗,内宅无声的较量,最后只有寿终正寝的祖母,是含笑离开的吧? 祖母去世的那日,哭着对她说,“秋娘,祖母护不了你了,去和你母亲低个头,认个错,她纵然千百般不喜欢你,终归是你的亲生母亲……” 她那时已经意识到,症结全部出在祖母这里,可她没有回头路了。 六岁懵懂无知所做的决定,只能一路吞食恶果走下去。 她哭着扑向祖母说,“我不要母亲,我只要祖母,只要祖母……” 而母亲那时,刚好出现在门外,那一次,她身边并没有带着三娘,但她也没有走进来,安慰失声痛哭的她。 于是祖母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秋娘不要哭,母亲不要你,祖母要你,祖母永远只爱秋娘……” 可祖母真的爱她吗? 何年心情复杂。 前世,父死兄丧,母亲自缢…… 她踽踽南下,嫁与宋檀,却不能生育,在婆母手中受锉磨时,是否后悔过呢?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何年看着哭花了妆的沈夫人,这一刻,她庆幸自己是何年,而不是沈初照。 因为至爱,才会有至恨。 沈初照爱母亲又恨母亲,永远不会低头去乞求母亲的爱,更不会主动与母亲和解。 而何年心里对沈夫人,没有那么强烈的情绪,便能温和的安抚她,宽慰她,甚至欺骗她。 “母亲不要哭了,从前是我不懂事,才会故意气母亲。现在我知道母亲的为难,很庆幸过去那些年,母亲身边有三娘陪伴。若不是三娘日日哄着母亲,不知母亲要流多少缸眼泪呢?” 她故作轻松的样子,“算起来,我该给三娘备一份厚礼,感谢她这些年替我行孝呢。只是,以后就不必她代我行孝了,我要天天缠着母亲,让母亲哄着我,补偿我……” 沈夫人被她逗笑了,“我就知道你是个躲懒的,嘴上说着是要孝敬我,听着是要我日后伺候你这个骄纵的活祖宗呢……” 那话说到了后半截,尾音不自觉颤了起来,“秋娘便是骄纵,母亲日后也要宠着,哄着……” “只是”,她说完又心酸起来,“秋娘如今已经出嫁了,我便是想宠……” 她便是想宠,也是不能了…… 沈夫人穿着珠络绣金的宽袖礼服,衣服上的珍珠都是颗粒饱满的南珠。 可惜,雍容富丽的高门贵妇,却连寻常人家的夫妻恩爱,母女天伦,都不曾享受过…… 自缢而死的那一天,该何等绝望呢? 何年的心,柔软起来。 “母亲放心,将军府没那么多规矩,婆母待我也极好,我如今出入自由,什么时候都能回来看望母亲呢……” 第23章 ◎归宁之日◎ 沈府的家宴设在偏厅内。 时值辜月末,海棠花开得正盛,紫檀桌案上,看菜以海棠花装点,青釉葵瓣花觚里,秾丽的秋海棠衬得行八果罍格外饱满。另有缕金香药、雕花蜜煎兼珑缠果子等摆成一趟。 因要款待将军,下酒十五盏、席间八个插食,都是要按流程来的,还特意设置了看席,单摆出一桌菜食,和主桌一模一样,膏粱锦绣,堆叠成塔,却并不食用,观赏展示的。 何年坐定后,看见独独自己面前摆着一盘酥合丸,知道是母亲安排的。 这是她六岁时吵着要吃的甜食,母亲说糯米积食,不许她多吃,她后来在祖母那里吃了许多,第二日果然生了病,母亲却没来看她。 香酥甜蜜,寓意团圆的酥合丸,让她和母亲从此生分了。沈初照也自此再未吃过。 而人的口味是会变的,她如今喜食蟹酿橙。 母亲却叮嘱她,“蟹性寒,你不要多吃。” 说完才意识到什么,母女俩隔着桌案尴尬一笑。 次兄沈初明开口道,“听春生说,你的侍女桂月来找过我,说萧裕陵得罪了你,让我帮你查查萧裕陵送去巡检司的狸郎,究竟是怎么死的?我这两日忙着呢,顾不上问你,你一个闺阁儿女,都在操心些什么事?” “还有,萧裕陵昨晚被殴打了,这个事情都闹到圣上面前了,不是你干的吧?” 他刚问完,沈母下意识去看将军的反应。 何年也转头看着李信业,一脸无辜道,“我倒是想揍他一顿,可惜没这个通天本事,不会是将军怜惜我,替我出气吧?” 李信业一口菜卡在嗓子里,迎着众人注视的目光,一脸平静的摇了摇头,“我昨晚和夫人在一处。” 长兄沈初轩也道,“将军素来沉稳,不像你,就是个惹事精!” 何年听了李信业那声‘夫人’,呛得直咳嗽,却赞同道,“长兄说的是,将军确实够沉稳。” 沈初明抚了抚心口,“不是你干的就行,我今早吊着一颗心,刚才就想问你呢,一直没找到机会。总之,这个节骨眼上,你千万消停点,若是查出来了,就不是单纯殴打王爷这么简单了……” 何年点了点头,“兄长放心吧,京城这几日不太平,我有分寸的。” 沈父笑着道,“小女自小顽劣,行事无章,将军见笑了。” 沈母也道,“秋娘没给将军添麻烦吧?” 李信业在长辈面前很恭顺,抬头回答,“岳父岳母多虑了,秋娘温婉懂事,孝敬婆母,不曾给某添麻烦!” 何年挑眼望着他,眼里溢出幽幽笑意。 沈父沈母看着二人如此,心里宽慰很多。 二嫂王氏见丈夫宴席上,当众让妹妹难堪,剜了沈初明一眼,温声说,“小姑虽然有时骄纵了些,却是有大义的。七年前,大宁因先前塑雪一战元气大伤,大梁又频频扰境,小姑那时才多大,不过堪堪十一岁,听闻北境将士粮草不足,那年冬天冻死许多人,竟然号召京城贵女们义捐,那些募捐来的物资,还是我娘家商队刚好北上,给运送到北境的呢……” 大嫂也是王氏女,和二嫂既是妯娌,又是表姐妹,附和道,“我还记得小姑那时还写了一首诗,什么‘玉京城中香薰暖,边塞何时报平安……’。 她以帕掩着笑,“喏,将军如今是回来给你报平安的,这也是小姑与将军的缘分……” 李信业一口热酒灌肚,却如同喝下苦胆,心底起伏着涩味。 那时他十三岁,护送粮草上前线,突遇北梁骑兵袭击,天寒地冻,一片广袤的雪境里,他寸步不退,拼死护住了全部粮草。 失血过多昏死前,脑子里是那个明艳的女娘,站在那里冲她笑。 他知道这是她送来的东西,所以不能被北梁人抢走。 可这缘分,终究是两人的孽缘。 “嫂嫂们就会打趣我。” 何年记不清这些事了。塑雪之战后,大宁有两年确实弥漫着低迷不振的气息,后来先帝与大梁签订了‘代北’合约,每年向大梁纳银五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以代北古落河为界线,北境二十一州从此沦为大梁人之手。 但北境本就是苦寒之地,而这些纳银对于富庶的大宁来说,又是九牛一毛。渐渐的,朝廷不愿去提屈辱往事,大宁也歌舞升平多年,玉京城更是夜夜笙歌。 所以,李信业收回北境二十一州时,玉京城内的公卿贵族,其实是没有什么实感的。 毕竟当初塑雪之战,是倾尽举国之力出征,而李信业的几年作为,更像是大宁和大梁在边境的小打小闹,朝廷甚至没有格外供应粮草兵马,李信业居然不动声色中,将大梁收拾的服服帖帖。 何年没有去看李信业,她如今和他是合作关系,不适合开这种夫妻玩笑。 “二哥哥”,她恢复了小时候的叫法,“听春生说,金紫光禄大夫全家,都死在家祠里,归德将军也被人砍了头,哥哥如今查这个案子,可有些眉目?” 提起这个案子,沈初明眉间都是烦躁。 “大理寺和刑部已经呈递了,归德将军的尸检结果。头颅从头骨处被割断,是一刀劈砍所致。刀口冲击力很强,形成深度纵向加剧的创面,看起来用的兵器是大梁弯刀。” “按理说,这两个案子应该都是北梁人所为,因为当天晚上,将军府的刺客是北梁人,归德将军也是死于北梁弯刀,金紫光禄大夫一家,也是同一晚死的。而且这三个案子有个共同点,都是和北境有关,死者都和北梁人结过仇……” “可陆大人家里,古怪的地方在于,门窗是从里面密闭的,大火也是从里面燃起来的,若是北梁人所为,凶手当时必然也藏身于祠堂内,可大火发生后,家祠外已经围满了仆从,凶手没有逃窜的机会。且大理寺检查过,祠堂里面不但插了栓,福寿双全铜锁也是闭合的……” 沈初明皱眉蹙额,一筹莫展的看着满桌美食。 “圣上让大理寺七日破案”,小王氏看着丈夫苦恼的样子,也没了玩笑的心思,“你哥哥都宿在大理寺两晚了,今天你归宁,他才将将抽出一顿饭的功夫,午后还要回去呢……” 素来沉默的沈初轩,握了握拳头,脸上都是愤色,“先不论陆大人家里着火,是不是大梁人所为,就单说将军府大婚,归德将军遇刺,就可见大梁的嚣张。在战场上斗不过妹夫,如今刺杀到将军府了,也不知道皇城司的人,都干些什么吃的,能让玉京城藏着这么多北梁探子?” “大郎慎言!”沈父冷冷道,“你如今共事知谏院,当今圣上虽效法先王,广开言路,你也当知谨言慎行,方为始终。” 沈母素来知道沈父严苛,怕他在饭桌上训儿子,转移话题道,“说来,陆大人的这个儿媳妇,还是与我同族的周氏女呢。我们虽是远亲没有来往,可周小娘子是周太后的小侄女,当年周大将军周伯钧,带着儿子骁勇将军周妙麟上战场时,周小娘子才不过十五六岁,并未与陆大人的次子定下婚约,毕竟那时陆大人,只是周将军信任的麾下而已,而周小娘子却是当朝皇后的亲侄女……” 沈母叹息着,“谁曾想到世事难料,当年煊赫一时的周家,父子兵败而死,昭隆太子也早早病故,周小娘子作为骁勇将军唯一的女儿,自此孤苦无依……” 沈母感慨道,“幸好陆大人是厚道人,当年拼死为周将军父子收尸,后来,待周小娘子这个儿媳妇,也是没得说。唉,可惜了,明明大喜的事情,一家人竟然都死于非命……” 何年咬着唇,佯做无心道,“既然是封闭空间,不可能有凶手进入,那会不会是,陆大人自杀的?” 沈初明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妹妹胡说什么,陆大人喜添新孙,欢喜都来不及,怎会自杀呢?” 何年撇了撇嘴,“那我不是话本子看多了嘛,话本子里都写贪官污吏犯了事,怕被株连,索性一家人自杀嘛……” 李信业古怪的看了她一眼,给她夹了一块五珍脍。 何年低头默默吃菜,沈初明却放下了筷子。 “妹妹,妹夫,你们今日回来,我原不该仓促离席,可昨夜陆大人家里遭了贼,幸好禁军巡逻发现了。我刚刚想了想,这个贼直奔陆大人的内书房,或许不单是盗取财物……” “刚刚妹妹所言,确实有辱陆大人一世英明,不过大理寺目前查案,一直在寻找现场证据,却没有想过搜寻陆大人的书信往来,梳理一下陆大人的人际关系,查验一下是否为仇家作案……” 沈初明两道黑眉,紧紧拧在了一起。 沈夫人摆摆手,作出赶人的架势,“你既然无心吃饭,就快些走吧,也省得圣上那里交不掉差事。” 沈初明站起来告辞,李信业也站起身回礼。 大忙人走了后,大家聊了些轻松话题。 饭罢,沈父将李信业唤进了书房里,何年也不知他们聊了什么,过了一会,沈父单单将她叫了进去。 “父亲……”何年很是乖顺。 “秋娘”,沈父声音里带着怜惜,“当日圣上赐婚,我和你母亲也甚是担忧,如今看你和将军和睦,我们心里也宽慰很多。” 何年垂着眼眸,没有吭声。 沈尚书又接着道,“父亲今日特意叫你过来,是想交待秋娘几句话。” 他眼含深意,却又不能直接挑明,只能等女儿自己去悟。 “我们沈家世代为书香世家,历经百年而不倒,皆因谨守臣子本分。而何谓臣子本分?” 沈父想到了先父的教导,一字一句告诫女儿,“臣子本分,是指身为臣子,当立身清正,有爱民之诚,有守己之操,有处事之才。而对于沈家这样的世家而言,君王若是贤明,则为君王开社稷,君王若非贤主,三谏不从则去之。昔年,你的曾曾祖父,身逢乱世,于寺庙中保全性命与身家……” 沈父望着女儿的神情,饱含了殷切,“为父想要告诉你的是,你如今嫁与将军,只要谨守将军夫人的身份,那无论将军府日后如何,你是沈家女儿,沈家都有保全你的法子。” 何年听明白了,父亲是想告诉她,不要犯傻去做多余的事情,打理好将军府内宅。如此,无论朝堂上风向怎么变,哪怕将军府垮了,她是沈家的女儿,都不会受到牵连。 “秋娘,自先祖黄帝继位,大举寒门入仕开始,就有削弱世家,提升皇权的意思,这也是萧家和宋家,如今要和皇权捆绑在一起的缘故……” “那父亲为何不这么做?”何年困惑,“父亲不参与党争,也不追求从龙之功,那沈家如何自全?” “你过去贪玩,如今能想到这层,可见秋娘也长大了”,沈父露出欣慰的样子,“秋娘饱读诗书,应当明白‘以身伺虎,焉能长久’的道理!” “更何况……”沈父脸色暗了下来,“权力滋生贪欲,贪欲让人短视,子孙后辈汲汲于富贵皇权,必然多出庸碌无能之辈。你看看如今的萧家后代,萧太后四十年专政,看似煊赫一时,却耗尽了萧家气脉……” 父亲这般通透,她前世却走岔了道,害得全家跟着陪葬。 何年点点头,认真回道,“谨遵父亲教导,女儿记住了。” 第24章 ◎不是谁家妻,只是沈家女◎ 沈父见女儿听得进去,甚感欣慰的同时,不由多唠叨了几句。 “当年,萧氏独大时,周宋两家皆迫不及待入局分羹,你叔父亦生了急躁之心,你的太公告诫我们,一朝皇帝一朝臣,流水的皇帝,百年的世家。世家立命之道,在皇权却不在皇帝。只要谨守臣子本分,子孙进可入朝为官,退可扬名立万,富贵等身,谁做皇帝,和世家又有什么关系?” “如今,回头再去看一看,萧家挤出了权力中心,后辈再无可用之人,周家父子皆殒命于战场,周氏竟无嫡系血脉传承……” “作为当家主舵人,一个决策失误,家族就会万劫不复。”沈父眼底是掩盖不住的伤感。 “当年,你太公说你叔父不宜入朝为官,沈家的产业便交由你叔父打理。你叔父那时还不理解,现在才明白,你太公真乃高瞻远瞩。” 沈父顿了顿,观察女儿的反应,发现她没有厌烦之色,接着道,“你太公在萧家正盛时,娶了萧氏女。为父在周家煊赫时,娶了你的母亲周氏女。沈家势大,你与宋檀恰好青梅竹马,若是嫁与宋家,自是结两家姻亲之好……” “可如今”,他眼含深意,“你既然嫁给了北境王,以后,还是不要,不要和宋家有什么牵扯了……” “秋娘,无论是沈家产业南移,还是你叔父与江南王氏结亲,你两个哥哥如今娶王氏女,看似后退一步,可退一步才不会卷进权力变更的漩涡,才能看明白眼前的局势。你两个哥哥时刻谨记身上的职责,秋娘也要记住,无论你嫁给谁,你都是沈家女……” “不是谁家妻,只是沈家女……” 父亲又刻意重复了一遍,“你母亲和你祖母素来不睦,就是因为她们即便出嫁了,也时刻记得自己身后的家族。” “身为世家的女儿,维护父家利益是第一职责,无损夫家利益是第二职责。” 他以为女儿会反驳,从前与她说这些,她总是吵着父亲母亲皆不爱她,才会把她当个工具利用…… 却没有预料到,站在面前的女娘,只是恭顺应了句,“女儿明白了。” 沈父颔首,“你如今大了,懂事了,为父终于可以放心了……” 何年熟读史书,当然明白,大宁的悲剧在于,先先祖皇帝是武将出身,有意识重文抑武。而文官集团为了利益之争,实现朝中势力大洗牌,不惜牺牲国家气运为自己谋福利…… 历史上从未有过朝代,如大宁这般富庶繁荣,也从未有过朝代,如大宁这般,会诞生一个叫做‘求和派’,后人也称为‘投降派’的文官势力。 诚如父亲所言,这便是权欲熏心之下,造成的目光短浅。 他们不明白,皇帝换了,不影响世家作威作福,可国若不宁,何谈家安? 何年怕父亲这个时候往前冲,没想到父亲很懂退一步的道理,正合她的心意。 “父亲”,她迟疑了片刻,还是补了一句,“母亲虽是周家女,也是父亲的结发妻,生同衾死同穴……” 她甫一提到母亲,沈父的眼睛,便寂沉了下去,方才威严的家主,无端多了几分疲惫和颓丧。 何年行礼告退时,沈父只是沉重的坐在文人椅上,缓缓举手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这一刻,他不是沈家家主,不是礼部尚书。 是二十岁洞房花烛夜,也曾渴望白首不相离,却最终痛失所爱的那个少年郎君。 他不明白怎么一转眼,两鬓斑白,除了身上的担子,再不见那个在他臂弯里,脸红耳热叫他夫君的小妻子…… 何年出了沈父的书房,心里也有几分惆怅。 每个人都肩负着职责,可人总归不是工具。 正如前世这个时候,沈初照就算懂得父亲的苦心,可她和宋檀青梅竹马的情分,哪里是沈父几句大道理就能说通的…… 何年拨开外间的珍珠帘,问等着的疏影,“将军在哪里?” 疏影指了指外院,“将军在莲花池那里等着娘子呢……” 何年由侍女带路,来到外院的莲花池边。 子午莲尽数败了,枯萎的池塘里,飞着几只觅食的白鹭和鸳鸯。 李信业负手立在那里,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亘着秋末的萧索与阴晦,他的背影在昏黄的日头下,投射在近处的地面上,像在铁板一块的坚硬地面,撬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将军在看什么?” 何年走近时,李信业回转身,深沉的眸子看不出情绪,手上却递给她一册蓝到浓稠的古籍。 “这是什么东西?”她接过古籍,翻开看了看,是韦庄的《秦妇吟》,借逃难妇女之口描述了黄巢起义的惨状。 “刚刚一个侍女送过来的,让我转交给沈娘子,说是宋郎君为你寻来的失传孤本……”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平静到何年忍不住去看他。 “将军介意吗?” “介意什么?” 李信业的喉结微动了下,不甚在意的扯了扯唇角。 “我不是将军的妻子吗?将军怎么这般无动于衷?” 何年在他漆黑的眼眸中,看不到任何情绪。 “沈娘子和宋郎君,是少小的情分,我该介意吗?” 他的声音冷得如同疏阔的雪域,又淌过水,冰渣子结实而尖锐,像要捅穿什么。 何年扬了扬眉,“我还挺介意的。” 她将书递给了疏影,“你去和母亲说一声,尚书府快漏成筛子了,这种东西都能交到将军手中?” 李信业惊异的看她一眼,满蓄着压抑的力,有些轻飘飘的无处安放。 何年迎着他的目光,含笑道,“说来我还要谢谢将军呢……” 她的眼睛甚至能说得上深情的看着他,“若不是将军,这本书也送不到我面前,千千万万本这样失传的孤本,也无法保存下来……” 晚秋在她眼中流动,晃得李信业有些困惑。 “某不明白沈娘子的意思。” “将军,我过去偶然读到其中一句诗,很是感兴趣,可这本书原是被禁的,我找不到全本。宋郎君替我挂心着此事,隔了这么久,居然给找出来了。 她简单解释了缘故,又偏头问他,“将军知道我喜欢的诗,是哪一句吗?” 她的模样是鲜活的。 昏沉的午后,她是渐消的天光里,那点郁热和艳丽,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骨碌活气。 李信业摇了摇头,“某不通诗文,还请沈娘子赐教。” “将军谦虚了”,何年上前一步,很郑重的念下了那句诗,“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宋檀送来这个孤本,还特意让侍女交到李信业手里,看似无意的举动,既当着他的面秀她们从前的情分,也暗搓搓内含了李信业一把,武将有谋逆祸国的风险。尤其是李信业这种靠着功勋起家的寒门将军,对世家而言是天然的威胁。 若是前世,她或许感念他竟然为她寻来了孤本,也被他蛊惑了。 可现在,这个孤本反而提醒了她,如果没有李信业,她就是《秦妇吟》里的那个妇人。 毕竟前世,她亲身经历了那番惨象: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若不是将军在前线御敌,将士们舍身护国,宫殿内的库房会沦为灰烬,天街上会布满公卿们的尸骨……” “我是不是应该感谢将军?” 李信业经过挣扎的心,早就风平浪静。可此刻,连同她曾划下的深深创痕,也结疤一般痒。 “沈娘子,谬赞了。 他退后了一步,因为距离她太近时,他的五感会不由自主变得敏锐,他并不想看清她面颊上的绒毛在风里微光粼粼,也不想她身上的气息全部涌向他,如山间大雾在脚底升腾…… 那是一种不确定性。 “将军,大婚那日,我向李妈妈说‘死也要和离’,只是用来试探李妈妈的话,我并未想过与将军和离。而且,当时也没有侍女通传将军在廊桥候着。我后来处置了李妈妈,也交待母亲派人监视李妈妈的动向,找到她背后指使的人……” “另外,侍女送过来这本古籍的事情,也不是尚书府有意为之。只是我从前和宋郎君有婚约,平日里常有东西往来,两边的下人们也熟识了,我父亲母亲定然不知此事……” “我确实曾很想要这本古籍,但那时我尚未嫁给将军……” 何年看到宋檀的小动作,难免担心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让李信业产生误会的事情,他才会这般不信任自己。”还有,进宫面圣那一日,我去皇后宫中,并不知道他也在那里。后来走时,他追了出来,在隆福门他情绪失控,但我们并没有逾越之举!” 何年注意到李信业神色微动,诧异道,“所以,将军那日看见了?” 李信业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又沉声道,“这是沈娘子的私事,不必尽数告知某。” “所以,当日将军去过隆福门?而且没有人拦着将军?”何年诧异。 “是”,他声音很冷。 “无人拦着我,让沈娘子失望了吗?” 何年心里涌出一股怪异感。 按道理来说,李信业手握重兵,皇权都要忌惮,可宋皇后三番五次借助宋檀,引李信业误会二人有苟且。 这难道不是故意激怒李信业,故意在逼着他谋逆吗? 第25章 ◎不愿高坐供台◎ “将军……和宋家有仇?”何年仰面打量着李信业。 她一直以为宋皇后的所作所为,都是天子的授意。可庆帝没有理由故意刺激李信业。 那宋皇后诸多迷惑的操作,只有一个可能,宋家和李信业有仇,借助君王的手,置李信业于死地。 何年透过史料的缝隙里,瞥见了未曾记录在册的那页幽微。 “所以,将军的目标,不是萧家,其实是萧家背后的宋家?” 她的眼睛如凿石见火,明亮而勾人。说出的话却让李信业立刻警醒。 “沈娘子,何出此言?” 李信业淡漠如常,胸中却如吞进秤砣,沉沉下坠。 何年想了想,捋清思绪道,“当初宋家能做出让我嫁给将军的举动,就是笃定我和宋檀情深意重,他们可以随意拿捏。而如果宋家的目的,只是为了圣上着想,在将军身边安插耳目,就没有必要三番两次挑衅将军,还故意引着将军去误会我和宋檀……” “宋皇后的举动,看起来不像是让我监视将军,反倒像是用我挑拨将军和天子的关系……” 何年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怪不得前世她果真毒杀李信业后,不但她下了御史台大狱,就连父兄也牵连受刑,屈死狱中,这原就是宋家杀人灭口的举动。 天子或许忌惮李信业,但没有要让他必须死的地步,宋家利用天子的忌惮,在天子与李信业之间动了手脚,沈初照就是那个以为自己听命于天子,实则被宋家利用的‘手脚’。 “沈娘子确实聪慧”,李信业眼底泛起一层冷色,“可沈娘子若是看破不说破,某尚能理解。但沈娘子偏偏要挑明,某不懂沈娘子意欲何为?” “我可以帮助将军达成夙愿。” 何年循着线索,只看出他和宋家有仇,以为只要立场坚定的站在李信业这一边,让他看到自己的诚意,那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毕竟,留给大宁文臣武将们,内讧的时间不多了。 “将军,正如今日在家宴上一样,将军想要大理寺将调查重心,转移到陆万安的私交关系上,若是将军派人动手,还要冒着被禁军抓获的风险,才能转移大理寺的视线,但我是无人防备的女娘,四两拨千斤间,就能帮将军扭转局势……” 何年心里明白,虽然父亲说她是沈家女,不该介入这些纷争,可她是见证过历史结局的人,知道李信业如果剑指宋丞相,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这一次,她选择站在李信业身边,坚定的支持这个大宁的天选之子。 可她不知道,从晨起她道破李信业所谋开始,他就动了杀心。 现在,她看出他和宋家有仇,若是再深挖下去是什么仇…… 李信业的全部心血,都白费了。 无论他私心里怎么想,从大局出发,他都必须除掉她。 当这个念头变得坚定,甚至必须执行时,李信业才肯纵容自己,细细去看她的眉眼。 她的眉眼是极好看的。 那双眉若远山含黛,引人探幽。那双眼睛却如一汪春水,晃得人心浮荡。 李信业第一次见她时,他便惊觉这世上,竟有这么漂亮的小女娘。 站在人群里,整个人都在发光。 只是,她明明美得让人心都化了,却又骄纵的讨人嫌。 那天,他只是拘谨的站在亭子外面,看着这群京城里的贵女郎君们说笑而已,她看见立在亭子外的他,便使唤他去搬琴。 他在北境也常帮军士们干活,区区一架古琴而已,他搬起来毫不费力。 可她却嫌弃他粗手粗脚,会碰坏那架名贵的古琴。 她刁蛮任性的样子,让他暗暗下定决心,将来他若娶妻,脾性不佳,便是再美若天仙,他也不要。 可当看着她坐在古琴边,净手熏香,眸清眼亮,带着敬畏拨弄出天籁之音时,他似乎理解了她的蛮横。 正如他看见绝世宝刀,小心翼翼一样,她也见不得别人亵渎一架好琴。 她见他听呆了,露出得意的笑,还让他将那些要扔掉的樱桃乳酪,拿去分给同伴们吃。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站在树荫下,一个人吃光樱桃冰乳酪,只是咽下去时,一忽儿甜一忽儿酸…… 那个他们初见时的味道,此后伴随了他们前世的生活。 此刻,李信业一错不错的看着她,沉日昏昏,她皮肤薄得如负雪苍山,点映着明晃晃的日光。 精致如不知人间疾苦的瓷娃娃。 前世,是他不知天高地厚,将她带入了这场纷争中。 重生归来,他想放过她的。 她不喜欢他,他便不碰她。若不是醒来时婚事已定,他这辈子决计不去招惹她。 大婚当晚,她说要和离,他想了一夜,也做好了和离的准备。 甚至可以说,哪怕是前世,她若喜欢的是其他郎君,他也愿意让她如愿以偿。 可这个精致的瓷娃娃,如今不愿高坐供台了。 除了杀了她,李信业想不到其他办法。 毕竟,他所谋者,牵连千千万万条性命,他不能有任何差池。 “将军,为何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何年第一次在他淡漠的眼神里,看到怜惜与悲悯,以为将军终于肯信任她了。 李信业的声音,温和里带着苦涩,“听沈娘子方才的意思,是愿意帮某,对付你的小青梅?” 何年被他看得有些别扭。 “是对付宋家。”她纠正道,“宋郎君与此事无关,他从来只操心风花雪月,根本不关心朝堂上的事情……” “沈娘子为何帮某?沈娘子不是一贯与宋家交好吗?”李信业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 何年认真回答道,“自然因为将军是我夫君,而我讨厌被宋皇后利用。” 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堪称是在他雷区上蹦跶。 “某谢沈娘子厚爱。” 李信业沉吟了片刻,终于伸出手,将她发髻上的金钗正了正。 粗糙微勾的拇指,绕着她乌黑的鬓角,轻轻摩挲着。 前世,床榻之间,拉上帐幔,关上灯,他在漆黑中敢碰她,甚至敢弄哭她。但是在清光白日下,他的指尖竟不敢触摸她。 他知道这样的秋水骨,玉容肌,要玉京城的多少风水,大宁的多少繁华富庶,边关的多少安宁祥和,才能滋养出来。 他曾一度觉得,她是他最大的功勋,最极致的荣耀。 他真要亲手捏碎她吗? 何年站在没敢动,不知道将军何故温情起来。 难道,被她感动了? 她顺势歪着头,配合他抚摸发髻的手,李信业神色一怔,露出不舍的目光。 “沈娘子,卧雪这两日不大好,某一会须得回军营一趟,今晚就不能回将军府了。沈娘子是现在和某一起走,还是晚点再回将军府?” 他声音里有一种醇厚的气息,莫名让何年觉得熟悉。 似乎他也曾这般与他面对面,问过她类似的问题。 何年困惑的摇了摇头,“我和母亲还有些话要说,将军先去军营吧,我晚点自行回府就行。” “那某先去和岳丈岳母请辞!”李信业收回手,转身就要离开。 “将军”,何年叫住了他,“将军若是为卧雪忧心,我有办法帮卧雪平息发情期的躁动。” “公狼一般一月到二月发情,现在才十一月,卧雪就开始发情,定然是玉京城的气候比北境暖和许多,才会让卧雪的发情期提前了。我可以给卧雪合一味抑制发情的熏香,将军明日带给卧雪用后,就能平息它体内的躁郁之气,省得它抓伤自己……” 想要抑制动物发情,无非是要用一些类似广霍、迷迷、砂仁和降真香之类,能产生黄酮体类化合物的气味,进行激素调节。 但这只是缓解。 北境的雪狼,就该生活在北境才对。 “将军,你今晚既然不回府,那我明日去军营找你可好?我还未见过骁勇善战的北境军呢!而且,这两日正好降温,我叫管事们去城外采买一千头山羊,拉去墩台下的军营,明日我请将士们吃烤全羊!” “有劳沈娘子费心了。”他没有拒绝,沉哀的视线,在她面上一扫而过,就离开了。 何年就像小说里穿书的女主,终于成功攻略男主一样,心里开心极了。 如果将军愿意信任她,许多事情操作起来,就顺畅多了。 李信业走后没多久,沈母手把手教何年管理内务,让她看着自己处置犯事的侍女,连同外院通报的小厮和门房。 大户人家,一个仆从通常牵连好几层关系,既然决定发卖了,就得将连带的亲属都一并处理了,才能做到斩草除根。 何年听着母亲梳理家中关系,不由想到将军和宋家的恩怨,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仇恨,让他出手这么狠戾? 晚间,回到将军府后,她合了两盒专为卧雪准备的香,又叫来住进内院的赛风。 赛风进屋时,穿着一身男子的劲装,改变了相扑打扮,她如同换了一个人。 何年在她身上,又闻到了淡淡的甘松气味。 她交代过赛风,这几日先在院子里,避避风头。所以她不可能去见旁人,只能是一个府内的狸奴。 狸奴等级比她高,年纪比她小,但他们身上的气息如此相似,何年总觉得,除了同为北梁探子之外,他们应该还有其他关系。 能让她一鼻子闻出来气味,意味着这两人私下里,应该常常在一起。可她们不像姐弟,也不可能是情侣,何年有些猜不透了。 “赛风,我明日要出城一趟”,她附在她耳边道,“宋皇后想要找到将军谋逆的证据,明日将军府无人,你替我查验一下。” 何年嗅着她身上的气味,淡淡道,“无论找没找到东西,都要去皇后那里回个话,你身手好,日后我与宋皇后之间,就由你来传话。这枚腰牌是皇后亲信才会有的,你打扮成宋家侍女的模样,佩戴着腰牌进宫,没有人会拦你。” “记住”,何年又提醒了一遍,“一定要打扮成宋家侍女的模样,这样才不会引起怀疑。” 赛风点头应下了。 第26章 ◎可保你无虞◎ 第二日清晨,何年起得甚早,梳了简单的特髻,束起宽边红头须,内嵌珍珠排钗。 绿罗抹胸青碧长裙,外罩泥金绯罗大袖衫,比平日又添几分素雅的打扮。 疏影夸赞道,“娘子浓妆艳质,淡妆出尘,真应了那句话,淡妆浓抹总相宜!” 何年笑了,还未开口,兰薰就先道,“怪不得娘子素日喜欢你,就这讨娘子欢心用的词,我便是想学也学不会……” 疏影反驳道,“娘子,你听她说的,倒像我是什么奉承娘子的小人一样,奴婢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何年拍了拍兰薰的手,“你一贯手巧,桂月身手好,暗香擅美食,你们各有各的好,我一个也离不了……” 她一个也离不了,前世,却一个也没保住。 何年念及此,开怀的眉眼,黯淡了几分。 “疏影,你晨起去请母亲,母亲怎么说?” “老夫人说她年龄大了,牙齿不好,就不去凑热闹了,叫娘子与将军吃得开心些。” 何年想到老夫人离开北境多年,定然很想念军中人事,今儿带着她去营房吃烤全羊,她一定很乐意,不想老夫人居然拒绝了。” “你没有劝劝母亲吗?难得的机会呢……”毕竟大军,不会总驻扎在城外。 “奴婢劝了,老夫人说将军昨日回来,特意交待她近日不要出门。” 何年蹙眉不解,可时间仓促,她压下心事,收拾好东西,就带着侍女出门了。 城外墩台距离京城内不过二十里路,若是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就够了,何年乘坐马车出行要慢一点。 她今日简装出门,只带了桂月和疏影,以及赶马车的承影。 “沥泉呢?”何年感到奇怪,之前都是沥泉护在她身边。 “禀夫人,今日军中宰羊,沥泉一早就去营房帮忙了。” 何年想到,沥泉本就负责将军日常生活,那可能也管军中炊火做饭,今日营房忙碌,大约是调他回去协助伙房干活。 何年没有多想,坐上马车后,承影驾车出发。 起初还是绣着青绿色苔纹的石板路,渐向城外驶去,便是开阔的官道,和流向荒野的小径。 不甚晴朗的天空,有暗云沉浊,天边是雾蒙蒙的灰色,冷峻的空气中,沾着露水的草茬,闪动着晖光。 何年支着下巴,看着外面寒冷潮湿的秋晨,心里生出不安感。 将军昨日去营房前,为何特意回来交待老夫人一声,近日不要出门呢? 近日,是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一阵大风从远处吹来,道路两边浓密的枯萎槐木,响起扑簌簌的风声。 何年皱眉,听着车窗外的聒噪,不等她回过神,一道银光冲着她面门而来。 “有刺客……” 承影拔剑挡下刺客,刺客却越来越多,黑色的大雾一般从荒野涌来。 承影出手狠戾,剑剑封喉,猩红的热血,喷薄在华丽的油车壁上,鸾凤玉锦铜铃在撞击中响个不停。 “我拦住刺客,桂月驾着马车往东走……” “记住,往东走……” 承影吩咐桂月,失魂的桂月立刻开始行动,踩着死在承影剑下的尸体,哆哆嗦嗦爬上车座,握住缰绳。 马车很快飞奔起来。 最初的惶恐过后,何年拆落一地的麻木骨骼,开始慢慢拼合。 她望着马车后面死去的尸体,堆叠的肉身,鲜艳的血口,胸中疑惑却越来越深。 虽然出了京城,可京郊也是天子脚下,刺客怎会这般猖狂,而且为何追着她不放? 桂月驾着马车颠簸着往东走,承影一人挡不住那么多刺客,很快有人追着马车飞奔。 破碎的车门滴答着鲜血,疏影张着双臂护住自家女娘,何年甚至能看到她瘦削耸起的蝴蝶骨,因为恐惧而颤抖。 前世也是这样。 为何重来一次,还是这样? 何年大脑飞速运转,就在刺客快要冲进马车里时,桂月拔下簪子刺进马屁股上,骏马吃痛疯了一样飞奔。 何年恍然意识到什么,伸出脑袋对着窗外大喊道,“李信业,我知道你在……” 女娘撕破嗓子的叫喊,在荒野回荡,声声泣血,惨绝人寰。 “李信业,你出来,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李信业,你出来……” 委屈感涌上来,女娘如被大雨当头浇灌,声音愤恨极了。 “李信业,老夫人身上的毒,是我下的……你杀了我,就没有人为你母亲解毒了。” 车身哐当破裂,一分为二。 密密麻麻的黑衣刺客压身。 头发缝里灌进错乱纵横的刀风,何年发髻散乱,听到流水从发丝里穿过,那是四溅的鲜血。 下一秒,近身的几名刺客死于锋利的月隐刀下。 贯穿的力,将她拦腰抱上马,耳边传来悬空的风声。 她在坚硬冰凉的胸膛中,嗅到那股熟悉的,北境大雪才会有的泠冽气味。 是李信业。 被揉皱成一团,垂在马背上的女娘,撑着箍在腰上的大掌,在颠簸中跪坐在他腿上。 李信业垂眸不解,目光对视的瞬间,女娘抱住他的脖子,撞进他的怀里,如恶狗般凶猛的眼神,毫不犹豫的对准他的脖颈。 一口银牙咬住他的脖子,死死不放。 何年脑中血涌,胭脂红的唇,如同烙在他喉骨上,牙齿更是嵌进他坚硬的喉咙,嵌进他的皮肉里,恨不得戳穿他的血管,与他同归于尽。 他要杀她灭口。 他要杀她灭口。 她差点死在了他手中,这让她如何能不恨? 可是,很快,她抱着他脖颈的手,咬住他喉管的牙,开始慢慢懈力。 她脑子里闪出奇怪的画面。 也是类似的场景,她哭得泪雨滂沱,濡湿的脸,湿热的唇,沿着他的脖颈一遍遍亲吻。 甚至吃掉他唇边溢出的血。 何年困惑了,她只是想咬他,没有想吻他。 脑子里怎么浮现这么暧昧的画面? 咬着他的时候,没有任何情欲的动作,被这个画面一搅合,她现在能清晰感受到,他喉头的蠕动,遒劲的蛇一般,在她口腔里盘踞伸展,不是她在撕咬他,是他在搅弄着她的唇齿壁肉。 她抬眸尴尬的望着他。 李信业神情一滞,抱着她细腰蜂的手,往怀里一紧。 如同峭壁上的石佛,仰着脖颈,任她撕咬。 就在何年下颌绷的快要裂了,牙齿也失去知觉,正要松开时,李信业掌心将她下巴用力一托,何年只觉她的齿关,如同捕鼠器般被他手控闭紧。 她正疼得受不了,就见李信业上身一偏,托住脑袋的手顺势一带,何年闭紧的牙齿,如啮齿动物一样,撕咬下一片皮肉。 她痛得受不了,也被吓得受不住。 睁眼看见,李信业回身抽刀,劈杀了几个跟上来的刺客。 沸热的血,迸溅了何年一脸。 她分不清口中腥血,是他的,还是刺客的。 而他只是声音平静的告诉他,“这是某欠沈娘子的。” 何年脸上糊着泪和血,嘴巴疼得说不出话。 她现在不仅有一种,背会答案,换题重考的绝望。 还有一种背错答案,原卷重考的恐慌。 历史书里只说,李信业是少年将才,盖世英雄,没说他是多疑腹黑,阴鸷狠戾啊! 他对新婚妻子出手狠绝,对自己也出手狠绝。 何年望着被她撕掉皮肉的地方,迅速滋着鲜血,在他脖颈蜿蜒出一条红河。 脑袋一片空白。 她恨极了他,咬他泄愤,甚至想咬死他。 但她毕竟不是猛兽,也没有想过真的扯掉他一块肉。 “李信业,你……” 她等他结束厮杀后,心脏都是冷的。 “你为何要杀我灭口?我派赛风进你书房,盗取信息误导宋皇后,这张投名状,还不够表明我对你的诚意吗?” 赛风今日进他书房,她是提前给他交过底的,她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他为何还不信她?甚至还要杀她? 何年眼圈都气红了。 “沈娘子的诚意,包括给婆母下毒吗?” 他眼中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知的信息。 何年却哑然了。 她如果现在解释清楚,她没有给老夫人下毒,就失去了保命的筹码。 李信业若还是不信她,她只有死路一条。 而她如果承认给老夫人下毒,那她刚刚所谓的投名状,更像是她和宋皇后达成的共识,为他设下的陷阱或者愚弄。 何年傻眼了,怔怔的看着他。 李信业拭去她眼睛上的血,唇畔上的血,脸颊上的血。 用一种罕见的温和嗓音,安抚着她,“我今日没有想要沈娘子的命……” 他指了指远处的悬崖,“就算沈娘子没有拿母亲的性命威胁我,我也会及时出手,在沈娘子落入悬崖前救下你……” 何年满眼困惑。 光晕在她鼻翼间徘徊,她弄不清他究竟想做什么。 “秋娘”,他第一次唤她小字。 “你被北梁的刺客追杀,落下悬崖,尸骨无存……” 他拇指摩挲着她的唇,“从此,世上再无沈家嫡女沈初照,你也不用介入这些朝堂纷争。” “我不想死”,何年声音颤抖,“我想活着……” “你不会死”,他的动作轻柔,含着蛊惑,“死的只是沈初照,沈尚书的女儿,宋家的棋子,李信业的妻子……” “我会将你藏在郊外山林里,等到风头过了,我的亲信会送你去北境。” “秋娘放心,短则一年,慢则三五年,待我事成,你可以回来。若我不幸死了,你也可以回来。你还可以做沈初照,还可以做沈尚书的女儿,只是,你不必再做宋家的棋子,也不用做李信业的妻子……” “李信业,你要做什么?”何年意识到,他要她假死。若她假死,那穿过来的意义是什么? “你骗不过所有人的,我兄长是大理寺丞……我父亲门生遍布天下,我沈家生意遍布四海,你藏不住我的……”何年嗓子哑了,尾音带着颤。 李信业抹去她溢出的泪,“此招凶险,若是成了,可保你无虞。” 何年肿着眼望他,“李信业,你若不想杀我,就不必用这种方式保我,我有……” 她哽咽着的声音猛然停住,“李信业,你随时能引来北梁杀手,引来皇城司探子,你手里一定有什么,北梁人不会放过你,圣上也不会放过你的东西……” 她似恍然大悟。 “可李信业,你凭什么自负的觉得,你手握这样的东西,能同时抗衡北梁和天子?”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阅读,谢谢投喂的小可爱。 这本文是随榜更,前两周没有榜,就更的很少,本书感情流慢热,建议攒熟看 第27章 ◎恐怕是藏不住了◎ 日影庞大而安静,立在晚秋的天上,照着地面上对峙的两人。 “将军”,何年嗓子嘶哑,向后退了退。 黏稠腥热的血液,在她眼前糊出一团暗影,她看不清李信业的脸,却时刻盯着李信业的手,神情防备。 可方寸之间的马背上,退避与躲藏,也不过是将两人隔开几拳距离。 她扶着马脖子处的鬃毛,黑色的汗血宝马,烦躁的嘶鸣一声,险些将她摔了下来。 李信业刚要伸手扶她,面前的女娘却迅速坐稳,揪住鬃毛的手,反倒用尽了力气,带着教训的意味。 性格暴烈的火焚屠,哪里吃过这种苦,在她加重的撕扯中,只能歪着脖子减轻疼痛,这是一种屈服于她的姿势。 李信业收回手,隔着马蹄踏起的尘土和灰烟中,目光深沉的看着她。 “将军贵为北境军的统帅,当听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当日,京城御街上,是将军以刀挑起帘幔,当街调戏我,后来才会有宋家生出歹念,献计圣上赐婚的事情,将军既然当初存了娶我为妻的心思,自然也存了利用我的打算……” “既然决意要利用我,那就该知道我就是名动京城的才女,而非一问三不知的榆木疙瘩。将军娶了聪慧的妻子,正如遇见料事如神的谋臣,不想着如何收为己用,却只一味向外推,甚至想要‘雪藏’……我竟不知堂堂北境狼王,原是一个胆小怕事,畏首畏尾,又无胆略谋识之人?” 面前女娘嗓子哑了,却掷地有声,天苍野茫中有凌厉之感。 李信业眸光微动,却沉默着,只静静听她说话。 何年接着道,“如今,我不过是勘破将军与宋家的恩怨,与天子的嫌隙,将军就这般怕我走漏风声,不惜布下这等拙劣的手段命我假死,可将军焉知我就会背叛你?又如何笃定,我必然为宋家和庆帝所用?” “我虽只是一介女娘,也知道与夫君同生共死的道理,将军却不肯信我!枉费我素来敬仰爱慕将军,将军若连驭妻之术都不懂,如何统帅部下,通令三军?” 风吹得她有些耳鸣,她觉得自己像清醒的穿过梦境,她所有自以为有效的行为,都没有唤醒李信业这个幽灵骑士。 他用极不信任的目光打量她。 “驭妻之术?敬仰我,爱慕我?” 李信业像听了什么稀奇事,手中缰绳收紧,火焚屠仰头嘶鸣,何年拽着鬃毛也止不住下滑。 她当然知道自己怎会驯服一匹烈马,不过借了李信业的威势罢了。 快要滑到他怀里时,她一手揪紧马毛,一手拔出头上的珍珠排钗,直直抵着李信业的心口。 李信业望着胸前抵着的女子钗饰,又看了一眼惊慌的女娘,明知不过随手能捏碎的小玩意,还是向后挪了挪。 手中缰绳松了,他带着讥嘲问道,“你不喜欢宋家郎君了?” 何年捏紧排钗,狠狠道,“关宋家郎君什么事?” “若非他,你怎会甘愿受宋皇后驱使?”他眼睛里晃着蓝白的天,碎落的青花瓷般,莫名让人觉得哀婉。 何年梗着脖子道,“我何曾受过宋皇后驱使?” 她如小舟般在风雨中飘摇,强撑着气势,眼神却闪躲着,声音也底气不足。 怕李信业不相信,她又咬牙道,“从我和将军成婚以来,何曾做过伤害将军的事情?又何曾危害过将军的利益?” “凡将军所思所念,我皆当作要务,事事为将军分忧。将军怎这般玉石不分,兰艾同焚?” 崖畔大风刮过,她解开珍珠排钗后,浓密的乌发散落风中,如同暖冬里的蝴蝶,融在日头与风里,又朦胧又清晰。 李信业拿不准她是不是骗自己,心里却有个声音在道,若是牵扯的只有他一人生死前途,叫她这样骗着也心甘情愿,但他不能拿北境军,拿几十万人的性命,寄于他一念动容间。 “承影”,他松了缰绳,“带沈娘子离开……” 一线云隙里的阳光,明亮的刺穿大地,刺得二人都眼睛酸涩。 承影刚要上前,何年滚出两行泪来,厉声道,“李信业,我是沈家的女儿,是北境王的妻子,是宋皇后的棋子,这每一个身份都能让我有一番作为,可你要剥离掉这些身份,让我无名无姓在这世上活着,这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她的脸庞闪着金光,晃得血液浓稠,人心消融。 李信业也难免声音哑然,“沈娘子多虑了,不会长久如此。待事情了结后,沈娘子还是沈尚书的女儿……” 他话未说完,听女娘歇斯底里质问道,“你想瞒天过海,那你就会杀了疏影和桂月灭口,而她们都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至死也要保护的人……” “李信业,你若杀了她们,此生便是我的仇人,无论你有怎样的丰功伟绩,怎样受世人敬仰,我此生都与你势不两立,拼劲力气也会杀了你,也会替我的侍女报仇……” “同理,你若是派人圈禁我,就是在伤害我,就是与我为敌,我此生也绝不会放过你……” “你不要小看我……” 她嗓音如被截停的云朵,挠在人的心尖上,轻一点是茫茫的晴空,重一点是漫长的雨季。 李信业喉咙又痛又痒,却沉声道,“某从未小看过沈娘子……” 正因为不敢小看她,正因为知道她的分量,才会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只能藏起来。 “你就是小看我,你笃定我会为了宋檀的缘故,听命于宋皇后,你笃定我会背叛你……” 她声音哽咽着,知道这一世不会,可上一世,这又是事实。 “你觉得我是闺阁里的女娘,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可我也是大宁的子民,也同你一样想要守护这里的百姓。你得罪了宋家和天子,得罪了北梁人,就以为我会害怕与你并肩而立,岂不知,我寸步不退,因为我身后是大宁的山河与百姓,是万卷诗书,百年富庶,是先祖们的基业……” 李信业胸中一片潮热,正是动容的时候,就见女娘迅速回身,握住缰绳,奋力牵引,火焚屠高仰马头。 李信业本就为她考虑,坐在靠后的地方,一个惯性使然,险些被甩了出去。 就在他刚拽住马鞍,稍稍坐稳的当口,女娘排钗插入马首,本就烦躁不安的火焚屠,一个暴烈的昂头踢腿甩屁股,猛然朝着远方疾驰起来,扬起满地风沙。 李信业措手不及,半甩下马,正要翻跃而上,就见女娘趴在马背上,后脚踹了过来,正中他的胸口、脸颊,额头,一阵乱踢,他握住她的脚心,终因不敢过分拉拽,松了力,被她抢去了坐骑,扬长而去。 承影眼睁睁看着擅长骑射,冲锋陷阵的大将军,居然被一个女娘蹬下了马,张大了嘴,还没反应过来,将军飞身跃上他的玲珑马,追了上去。 火焚屠是天生难驯的性子,被何年激怒后,跑得那叫一个释放天性,何年伏在马背上,虽然死死揪住了缰绳,却被颠得五脏俱裂,胃里的食物几乎都要呕出来了。 最绝望的是,她虽然夺了李信业的坐骑,火焚屠却并不听她使唤。 何年扭着缰绳,想要回城,这批悍马一个劲往郊外跑。 等到何年远远看见,识途的战马,居然将她驮到了墩台下的营房时,她眼睛里涌出了委屈的眼泪。 这和自己跑到贼窝里,有什么区别? 还不等她作出反应,李信业瞅准了机会,跃到了她身后。 他的身体压的很低,大掌握在缰绳上,将她磨破的手,包裹在掌心里,连同何年掌心握着的钗子,都被他死死压住。 风嗡嗡在耳畔响亮轰鸣,她散着发香的青丝,一遍遍划过他的脸,如同万千蜜蜂跳跃着蛰眼,他的眼睛是痛的,血液里流淌着金黄色的蜂蜜。 李信业想如同收拢花瓣一样,将她的青丝收拢在掌心里。 他承认,他没有勇气叫她恨自己。也狠不下心来,真正杀了她。 而她这样烈的性子,恐怕是藏不住了。 正如一只真正的雪域白狐,永远不会驯服一样。他拿她没办法。 可李信业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马背颠簸,她窝在他怀里,气急败坏着,无计可施着…… 守着营房大门的士兵,看见将军的坐骑飞奔而来,迅速打开营门,火焚屠一劲儿跑到马房处才停下来。 李信业翻身下马,抱她下来时,她哭得眼睛都肿了,气得嘴唇也咬破了。 瞪着那双红肿的眼睛,逼视着他。 看管马房的士兵,没在军营里看见过女人,又是这样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样子,有些傻眼。 李信业冷声道,“备热水。” 营房粗陋,幸而晨起宰羊,烧了许多热水。 李信业将她带到自己的营帐里,又亲自将热水桶拎了进去。 何年耗了大半日的力气,浑身骨头都碎了,瘫坐在帐房的地上。 她形容狼狈,他便没有叫外人进来服侍。 亲自替她脱了鞋履,抱在矮塌上躺着。 用热水湿了手巾后,为她擦拭脸颊和手臂。 他记得抱她下马时,在她下身摸到了血,想来方才骑马时,粗粝的马身,磨破了她的腿。 他犹豫了一下,将布衾搭在她身上,才迟疑道,“你自己褪了裆裤……” “你要做什么?” 饶是何年浑身失力,听了这话也警醒起来。 “你腿上的伤口,我处理不了,若是不现在脱了裆裤,等血凝了粘着皮肉,我怕你受不住痛……” 何年躺在塌上,听他这么一说,浑身疼痛立刻都发作起来。 “都怨你……” 她一边抱怨,一边在被子里解掉下衣。 李信业点燃火折子,生了久未用过的炉子。 等她脱完衣服后,他才回到矮塌边为她濯发。 女娘的乌发蓬勃浓密,握在手里丝滑柔润,他洗去黏结的血液,归拢花瓣一样,将青丝握在掌心里。 有一刻钟,他希望他没有重生。那他还有机会,自欺欺人。 第28章 ◎最好不要栽在我手里◎ 何年躺在矮塌边上,一头乌发垂落在木桶里,任由李信业为她洗发,擦拭,绞干,烘热。 她现在浑浑茫茫,只剩一具被折腾到痛不可当的身体,和被李信业气到怒不可竭的心。 顾不上去想,李信业企图掩饰的是什么,整个人陷入一种力竭后的恍惚。 就在被暖炉烤得回过些气力时,嘴巴忽被大掌掰开,一粒药丸滚进了嗓子里。 她慌忙翻过身,摁住了喉咙要呕出来,他虎口卡住她的下颌,拇指抵在她齿缝处,一颗蜜饯樱桃塞了进去。 那蜜饯是糖渍后,撒了酸梅粉的,浓郁的酸甜,迅速刺激口腔分泌津液,就在她吐着津液,努力保存那粒药丸化掉的气息时,第二颗蜜饯塞了进来,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 整个口腔都是化不开的酸甜味,敏感的腺体在轮番刺激下,大量分泌着口水,她吞咽不及,呛出了满眼泪水。 那一粒药丸的气息和味道,完全被淹没掉了。 从舌根到软腭,都清凉麻木,毫无知觉。 李信业见她喉咙蠕动,出现大口吞咽的动作后,才松开了手。 何年迅速将手伸进嗓子眼,拼命催吐。 干呕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吐出来,被他手动卡紧齿关,只能憋出大片断珠的泪花。 他垂眸看着她,钳制她下颌角和颊骨的手指,流溢着水渍。 “沈娘子何必做徒劳无功的事情,若是吐出来了,我从军医那里再取一粒即是……” 何年听他说还有存货,就放弃催吐了。 “你喂我吃的是什么?” 她说话时已感受不到声带震动,过于酸甜的刺激,让她无数毛细血管上涌,脸颊肌肉都是僵硬的。 他擦了手,替她拢好布衾,遮住她仓皇中半露的腿。 “一粒可以确保沈娘子,守口如瓶的毒药。” “很好”,何年连咬牙的力气都没了,“将军好手段。” 她放弃挣扎,重新躺下。 大腿上都是伤,胸骨也痛,身上的痛结了一片网,动一个地方,其他地方也跟着疼起来。 李信业看她很快恢复镇定,眸中诧异一闪而过。 “沈娘子不问问,这毒药何时发作?毒性如何吗?” 何年闭上了眼。 “将军若想杀我,方才悬崖边就可一刀毙命,喂毒是最蠢的方式。将军既然暂时不想杀我,吃颗毒药能减轻将军的疑心病,那我也只能吃了,谁叫我错信将军,掉以轻心呢?” “那沈娘子何时为母亲解毒?某无意冒犯沈娘子,只是母亲年龄大了,某与沈娘子之间的纠纷,希望不要波及无辜……” 何年本想保持平静,被他气得又坐了起来。 “李信业,你是不是有病?我说不会背叛你,你不信!我说敬仰你爱慕你,你笑我!我为自保说给老夫人下毒,你倒是深信不疑……” “你既然笃定我就是会害你,骗你,你娶我回来做什么?你当初怎么不娶个智障回来,你放心圣上也放心!” 她气愤时,像繁茂的枝条,双肩抖动着,对抗着暴雪。 李信业稍长时间的凝视过后,辨析着她微妙的措词,可那些词汇发烫,叫他不敢接。 他从怀里掏出她掉落的钗子,和绸缎红头须,放在了矮塌上。 “每月末,我会给沈娘子解药。沈娘子的衣食住行,与所有人的书信往来,尤其是与宫里那位的通信,都要经过我的检查,何时见过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也要悉数汇报。” “承影已去报官了,下午大理寺会来人盘查,沈娘子应当知道怎么说。” 他将一套便服递给她,“军中简陋,这是某洗净的衣服,沈娘子将就穿一下。” 走出去几步后,他又回头交代,“几日后,沈娘子可以在将军府设宴,邀请的贵女中,要有大理寺卿李仕汝、刑部尚书张希颖,和御史中丞郭路郭大人的女儿……” “知道了”,何年没好气的盖上被子,又忍不住回头威胁了一句,“李信业,你最好不要栽在我手里……” 她以为李信业不会和她拌嘴,没想到他煞有介事问道,“栽在沈娘子手里,会怎样?” “你今日怎么待我,我来日就怎么待你!” 李信业难得闲散回了句,“某今日为沈娘子拎水,盥洗,濯发,他日沈娘子也能做到这般吗?” 何年狠瞪了他一眼,“若非你,我怎会这般狼狈?” 李信业见她一双核桃眼,红肿未消,唇瓣也是伤,敛眉道,“是某之过。” 他出去后,屋子里只有烽炉子,舔舐空气的热息,烘得营帐内暖热橘黄。 何年闭上眼,重新整理混乱的思绪。 等到疏影和桂月来到营帐时,见自家女娘躺在暖洋洋的塌上,头发已经烘干了。 只是揭开单薄的布衾,她未褪的衣物凌乱,身上也紫一块青一块,大腿根更是血迹斑斑,全是伤痕。 疏影上着药,哭了起来,“娘子嫁给将军,也太危险了,三天两头遇到刺客……” 她离家时,老爷交代了她,这是圣上赐婚,要安抚住娘子,可她现在自己绷不住了,她们家娘子素来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不过,娘子怎会知道将军在附近?还说什么将军杀了你会后悔?”桂月给娘子擦拭掌心,提出心中不解。 何年涂抹些药后,身上疼痛缓了许多。 “我猜想将军会来迎我,当时又吓傻了,胡言乱语的,你们对外可不要乱说……” “奴婢晓得轻重的,若是说了,徒惹将军的嫌疑。将军心疼娘子都来不及,怎会见死不救?” 何年轻哼了一声,有苦难言。 她以身迈入历史的长流,试试深浅,就碰到了李信业这个湍流,本就是难支的舟,现在还被喂了毒…… 何年躺在塌上,沮丧了一会,营帐外面升起一阵烤羊肉的香味。 李信业清退了营帐周围的士兵,圈出一块生火烤肉的地方,这样何年不用出现在一群士兵中,也能在自己营帐外吃到烤肉。 沥泉和桂月负责生火烤羊,何年恢复了些精神头,坐在篝火边烤着手。 等到沈初明来营房时,看见妹妹穿着一身洗软的男子衣服,坐在日头下吃肉,纵然瞧着无事,鼻头还是红了。 “妹妹可曾受伤?” 他将大理寺的仵作和刑部同行们,丢在了外面军营里,由李信业带路,来问问妹妹情况。 “哥哥,我无事”,何年挤出笑脸,“幸亏将军及时赶到,我这才捡回一条命。” 她与两个侍女对好了口供,倒也不担心这样说哥哥会起疑。毕竟将军的营房本就离刺杀地点不远,李信业出营房迎一程妻子,正好撞见也能说得过去。 沈初明心里有点恼李信业,便不接这个话茬。 看着妹妹经历这么大的事情,不但没有向自己述说委屈,反而还安抚他,他一时感慨她懂事了,一时又心疼她太懂事了。 “妹妹,当真是长大了……” 他揉了揉鼻子,坐定后,又恨恨道,“这些北梁的刺客,实在是太嚣张了,上次的事情,圣上还想压着,害怕传到坊间让百姓忧惧,不许民间大肆讨论……可一次次,只是纵容了这些北梁人的气焰……” 何年捏着李信业的匕首,给哥哥割了一块羊肉,“哥哥莫气,圣上有圣上的顾虑,可这种事情,岂是圣上能捂住的?” 沈初明讶异道,“这等腥臊的东西,你如今竟肯吃?” 何年放下刀,“两次死里逃生,还有什么想不通,什么吃不下的?” 李信业听她此言,神色一顿,接过匕首,将羊肉切成薄片,放置在盘子里。 何年蘸了酱料吃,入味而不油腻。 ‘哥哥,陆大人的案子,你查得怎么样?快要七日了,我又遇刺了,会不会耽误哥哥查案?” 沈初明摇了摇头,“亲兄妹,何必如此生分。父亲母亲还不知晓此事,若是知道了,不定如何担心呢?”他端详着小妹的脸。 何年只好奇陆大人的事情,“若是大理寺七日不能破案,圣上会罚哥哥吗?” “陆大人的案子,牵扯甚广”,想到都是自家人,沈初明也不隐瞒。 “我受妹妹启发,格外查了陆大人的私交关系,尤其是书信往来,结果查出这些年来,陆大人居然每年都给北梁人资送财货,光是白银就有几百万两,更不用提粮食了……” 何年刚夹住的肉,掉了下去,李信业顺手接住,没让油渍沾在衣服上。 何年从他手上捏住肉片,放进了嘴里。 沈初明眼睁睁看见,她惯常喜洁的妹妹,居然给吃下去了,瞪大了眼睛,李信业也神情错愕。 何年这才意识到,她本着三秒落地还能吃的原则,但这不是沈初照的习性。 慌忙转移话题道,“哥哥是说,陆大人给北梁人送银子,送粮食,银子数额高达几百万?” 她猜到李信业从陆万安入手,必然涉及北境军需,想到陆万安恐怕有贪墨粮草的嫌疑,可没有想到,陆大人居然是给大梁资助财物。 “大宁与大梁签订的‘代北合约’,每年也不过是五十万两白银,陆大人一个区区金紫光禄大夫,怎会有这么多钱?” “这正是想不通的地方……”沈初明也面露困惑。 “那哥哥是如何查出来的?” 陆万安自然不是自杀,可也不至于将书信,放置在大理寺能寻常查出来的地方。 沈初明吃了一片肉,慢悠悠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大理寺能查出来,还是因为陆万安与北梁人闹掰了……” “数月前,大梁在北境屡屡战败,军事吃急,向陆万安狮子大开口,索要一百万两白银。结果,北梁派来接应的人没有拿到钱,陆万安却说钱运出了城外,这笔交易不知怎么出了岔子,双方争持不下,书信往来频繁,这才让大理寺找到了突破口……” 何年心知,哥哥能迅速查到关键信息,定然是李信业将证据喂到了他嘴里。 只是那笔钱,难道也是落入了他手中? 第29章 ◎任她揉捏◎ “不过,这件案子还是处处透露着古怪……” 沈初明放下筷著,眼中红血丝,如经霜后的叶脉一般,将那双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层血色,瞧着叫人心疼。 “哥哥也该保重身体才对,我看哥哥眼窝下都是乌青,定然是这几日没睡好,你总是这样,怨不得二嫂嫂忧心,成天念叨你……” 何年心疼哥哥,却也存了试探的心思。 “那哥哥觉得,陆大人是不是怕事情败露,所以在祠堂畏罪自杀呀?” 沈初明先是露出欣慰的笑,“妹妹如今学会关心人了”,可那笑里带着苦涩。 “这个案子哪有那么简单?妹妹想想,若陆万安当真是自杀,那必然会提前销毁罪证,怎会让大理寺轻易找到与北梁人闹掰的通信?” “谁会将砍脑袋的罪证,留在身边呢?” 沈初明素来做事板正,一旦查起案子来,更是暴露了性情里的执拗劲。 “我原想过信件可能是假的,陆大人死于他杀,有人精心炮制了诬陷他的罪证,引着大理寺去查……可偏偏眼下死无对证,那些信件又验不出真假……” “可是,这也说不通”,他陷入自问自答中,“陆万安若死于他杀,那凶手究竟是谁呢?又怎能从大火中脱身,而不会被发现呢?” 何年提出揣测,“若是死于他杀,很有可能是北梁人翻脸杀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人灭口为之,毕竟,单凭他一个金紫光禄士大夫,断不可能拿出这么多白银?” “妹妹所言甚是”,沈初明道,“单凭他一个没有家世根基的人,是没有能力拿出这么多银子的。只是,眼下证据不足,除非北梁人承认此事,又或者揪出背后提供银子的人,否则……” 他说完,关切的看着何年。 “这些事情,原不该和你个女娘说,可你如今被北梁刺客盯上了,我和你说一声,也是要你小心,京城局势复杂,也不知北梁人要做什么,妹妹不要无辜被带累了……” “哥哥”,何年语带好奇,“若是陆大人之事,牵连北梁人,圣上那里如何打算?” “圣上相信陆大人的品性,怀疑有奸人嫁祸……但涉及通敌叛国的事情,纵然今上心软,岂能轻易了之?如今御史台和枢密院,都主张要查清楚账目往来,此事已不单单是命案那么简单了……” “那宋相如何看待此事?” 何年问完,沈初明下意识看了眼李信业。 李信业一双淡漠的瞳仁,盯着燃烧的篝火,火星在他眼眸中迸溅,如同焰火舔舐遥远的雪山,他神色莫测,似对眼前对话浑不在意。 沈初明这才道,“宋相昨日告病了……” “哦……”何年托着下巴。 她早知道陆万安只是一个导火线。 唯有让陆万安死于非命,无力自辨,三司又不得不介入,才会进一步引出幕后之人。 而李信业真正剑指之人,她起初以为是萧家,现在看来是宋家。 宋家有从龙之功,宋相位高权重,岂能那么容易扳倒? “哥哥”,何年问道,“二嫂嫂的兄长,是不是和宋家有生意上的往来?” 沈初明不怎么关心这些俗务,点点头道,“他们家过去有大批商队,每月北上运送物资。这几年,宋家的商队几乎垄断了北边的生意,王家的重心本就在南方,也就慢慢淡出了北边的市场,不但他们家,就连我们家也往南边转移……” 他回答完,才狐疑道,“你一个女娘,操心这些做什么?” 何年顺口扯谎,“父亲给了我许多铺子,我学着打理嫁妆呢……” “不是有徐伯在替你料理吗?” 大家族的生意和田产,自有忠心的仆人在运筹,徐伯是父亲替她选的总管事。 “多学一些总归是好的,毕竟如今做了主母。”何年心中已有想法,敷衍应了一句。 沈初明只当她嫁人懂事了,李信业拨弄着树枝的手,却不自觉停下了。 火星子溅在手背上,他抿了抿唇,心口似烫了一个洞。 沈初明又聊了一会,见妹妹无事,托付李信业照顾好她,就去忙公务了。 侍女们被何年打发到另一堆篝火边吃肉去了,她和李信业相对而坐,气氛一时静默下来。 何年见无人在侧,才望着李信业道,“将军,我现在吃了毒药,受制于你,你总该信我吧?” 日头昏沉,将她渡上暖金,她一身男子素服,混合着一种让人眷恋的,被阳光晒透了的味道,随时会在金光中化掉。 但那双眼睛很明亮,李信业回过神,淡淡道,“沈娘子要问什么?但说无妨。” 下一秒,十三岁被刀尖抵着喉咙,耳畔传来刺骨呼吸的感觉,再次袭来。 “当年的塑雪之战,可有隐情?”女娘正目光灼然的望着他。 何年看见,当她提出心中怀疑时,李信业脸上隆冬的威严消融,浅色眼眸里透着死寂的寒气。 “沈娘子,何有此问?” “陆大人一家十六口人,尽数烧死在祠堂里。而此前在辍锦阁中,狸奴说过,徐公公管着京城的香篆香炭铺子,玉京城生意最好的‘刘家上色沉檀拣香”铺面,蔡公公就是背后的东家……” “按照将军所言,狸奴是比赛风等级更高的北梁探子,那他不会毫无缘故的告诉我此事,唯有一种可能,他想让我知晓此事。我由此联想到,当日陆万安一家人能困在祠堂内,告祖用的香肯定有问题……” “徐公公是周太后的人,周萧两家素来不对付,他处处挤兑萧裕陵不会引人怀疑,但若非掩人耳目,他实在没有必要处处为难萧裕陵,毕竟萧裕陵这样不成器的纨绔,与他计较就是浪费时间……” “所以,他频繁出宫甚至出入辍锦阁,一定在谋划其他事情,只是拿萧裕陵做幌子而已。而此前将军说自己手中,有个丙级的探子和狸奴共事过,我查过狸奴,他一直在辍锦阁中,那将军手中的丙级探子,必然也是出自辍锦阁内。于是,我让赛风去查辍锦阁中,与狸奴有过往来的探子……” 何年看着李信业,雪山一样的寒寂目光,凝成冰刀刺向她,便安抚道,“将军莫恼,北梁探子以为我是宋皇后的人,他们既然想要利用我,自然会告诉我一些,将军不愿让我得知的事情。” “我没有自己可用的人,只能在将军、宋皇后和北梁人中间周旋。所以,我很快就知道了,将军手中的那个丙级探子,最有可能是几日前,因得罪萧裕陵而送进巡检司受刑的周庐。只是,周庐若是不知道狸奴的身份,证明狸奴等级比他高,且当时他正要做的事情,狸奴却知道且在背后协助,所以,狸奴在借助蔡公公谋划什么,只是不知为何,周庐送进巡检司后下落不明,我猜,他定然是被将军劫了去……” “我猜不透北梁人要周庐做什么,但从中窥测到,北梁人也在利用蔡公公达成什么事情,但显然将军的介入,破坏了原先的联盟,如今将军和蔡公公乃至周太后,才是一同做事的人……” “周太后的父兄,皆死于北梁人之手,能让她不惜借助北梁人之手,也要报复算计的对象,只有坐在皇位上,取代昭隆太子而立的那位天子了。而我听说,将军的父亲素来和周太后的父兄不睦,能让你们联手合灭陆万安的事情,唯有当年那场塑雪大战了……” “当年的塑雪大战,到底有什么隐情?”何年不解。 “世人皆知,陆万安是周将军的亲信,更是靠着救出周将军的尸身,抚慰了北境流民才受以功勋,周太后怎会恩将仇报?又怎会对陆家出手这般狠戾?尤其是周小娘子,已经做了陆家儿媳,怎会连自己的一双儿女,甚至刚出生的幼子也不肯放过?” “十六口人,尽数死于家祠内,哥哥参不透封闭的密室内,凶手是怎么逃走的,是因为他陷入了一个误区,觉得若非是陆大人自杀,那凶手定然作案后需要逃离现场,却忽略了凶手也可能是死者之一,比如,周太后的亲侄女,周小将军的亲女儿,嫁与陆家二郎做妻子的周小娘子周希悦……” “没有人会怀疑是周小娘子所为,毕竟,怎会有人不惜杀死自己的丈夫,亲生儿女,三个孩子,整个夫家呢?只有一种可能,她要为父兄报仇。” “归宁那日,父亲告诉我,世家的女儿,毕生只能维护父家的利益。不是陆家妻,只是周家女……” “正如我的父亲,若是做了伤害外祖一家的事情,以我母亲的性子,也必然玉石俱焚。” 何年面色凄然。 一缕风吹过,驱走了浮动的烟尘,火星子里,李信业有点看不清面前女娘的面目。 他如同经历一场幻梦,乌黑的发梢在风中翻飞,一袭深黯的文武袍,衬得他眉黑眼深,俊美如神明。可那双眼睛,却如冬日的暮光,肃静而神秘,吞噬了一切情绪和表情。 有一瞬间,何年觉得他孤独极了,像一颗黑色的树,立在天地之间,让人无法探知,也无法靠近。 “沈娘子”,他声音低沉,“为何要说出来?这些事情隐在心里,不是于你更有利吗?” 她知道他在疑心她,那她眼下做的,应该是藏拙。 “我想告诉将军,我是沈家女,是大宁的百姓,而其中将军以为很重要的,我与宋檀青梅竹马的情分,与宋家交好的关系,在这两重身份中,都是最不值一提的。” “凡危害我沈家利益的事情,凡危害我大宁百姓和国土安危的人,都是我沈初照的敌人,哪怕那个人是宋家,是宋檀,将军可懂?” “所以,将军可以告诉我,当年塑雪之战,究竟发生了什么?周太后的父兄是如何死的?将军的父亲,我大宁的六十万儿郎,为何没有渡过漠北寒河?为何尽数死在了关外?” 李信业的喉咙微动,暖风如白鹭鸶的羽毛,拂过他的胸膛,他忍不住想抱住那只白鹭,可他知道不能。 一具被天雷劈中的树,冒着煤烟味的黎黑木桩,贪恋落在臂膀上的那只白鹭鸶。 可漂亮的,有着洁白羽翼的,高贵而聪慧的白鹭鸶,应该飞过夏天的草原,秋日的湖泊,飞过雪山,刺破长空,她不该停在焦黑的木桩上,经受电闪雷鸣。 “沈娘子,起风了,我命沥泉送你回府。” 他要站起身时,被对面的女娘,握住了手。 疏影视线瞥见了,慌忙别过了头。 赶忙转移话题道,“沥泉,你的日子可真舒服,说是照顾将军起居饮食,我怎么看着将军都是自己动手,亲力亲为啊?” 沥泉、疏影和桂月,坐在几丈远的一处篝火边吃肉。 沥泉将肥圆的橘子递给疏影,“我们过去在北境,别说到了冬天我们要饿肚子,就连将军也一天只吃一顿饭,我不过是打猎身手好,常常跟着将军去猎野物,才被分派着打理将军饮食起居罢了……” 疏影将橘子剥开,橘皮丢进了篝火里,营帐四处弥漫着甘洌的橘子熏香,混着羊肉的油香,夹杂着外营房里士兵们酣畅吃肉,哄闹笑谈声,整个世界浑黄沸热起来。 李信业耳根也是热的。手掌被她握着,手心如丝似缕,下着磅礴大雨,胸腔里却长出尖利的獠牙,啃噬他的骨骼,告诫他前世贪心不足,最终没能大仇得报,也没能得到她。 “我今日不回将军府。” 她的掌心柔软,以至于她说话时,李信业只听闻有水流向他,世界变得漂浮,她是辽阔海域那片诱人的蜃楼,他未餍的眼透过渴望看向她,又被残酷的现实唤回来。 “是今日不回,还是,以后也不回了?”他声音冷飕飕的。 何年刚刚情急拽住时,没有多想,这会反应过来松了手,回怼道,“你这话说的,我以后也不回将军府,那我去哪里?李信业,难不成你想休妻?” 她看李信业不愿意提当年的事情,也不多问。 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积落的篝火灰尘。这才意识到,李信业让她坐在上风口,她的身上干净整洁,并未有落灰。 “我今晚同将军一起,住在营房。” 她似夫妻闲话,语气散散。 李信业顿觉被大水淹没,嗓子有些哑了。 “为何?” 何年回头诧异望着他,“你刚一回京城,就做坏了北梁人的名声,动不动就是刺杀和暗杀,若非你这番作为,玉京城夜夜笙箫,早就忘了北梁的存在。你费尽心思,不就是希望刺客的事情多闹几次,最好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如此,圣上才会忌惮你,又看重你,也绝了北梁与大宁议和的筹谋吗?” “而我白白遭了这么多罪,若是好端端回去,不是让你苦心白费嘛?我今日假装受伤,在营房住一晚,明日回城接受探望和慰问,再向旁人渲染一下刺客多么血腥可怕,最好再写几首流传京城的忧惧诗词,如此,不是能更快达成将军的期望吗?” 李信业却迅速找出她言辞中的漏洞,“沈娘子怎么知道,北梁筹谋着与大宁议和?” 何年一顿,见这人油盐不进。凑近他,仰着脖子,煞有介事道,“将军若问我怎么知道?那我只能告诉将军,我是天降神机郎,妙算毫厘得天契,智识高远运筹帷,翻手为云覆做雨,满朝文武不能敌……可惜啊,可惜……某人狗眼看人低……” 李信业被骂也不言,看她朝着外间去,才问一句,“你既然假装伤重,现在出去做什么?” 何年合拢臂弯,回头瞪着他,“你的营帐这么小,总不能叫我一整日,都憋在里面吧?” 她眉眼灵动,稍微转转眼波,动动嘴巴,就让人对她的坏脾气也甘之如饴。 李信业跟在身后,见她走到侍女边上,剥了一片橘子塞在嘴里。 橘汁溢满唇齿,她回身对他说,“去看你那头发情的白狼?也不知道我调的香,对它有没有用?” 他甚至能看到她粉红软嫩的舌,在肥厚的橘肉间,露出一小截,猫耳朵一样…… 舔舐的触感还在。 李信业摸了摸脖子,包扎好的地方痛感清晰,他却能想到结疤后的痒。 她向来是他积年的冻疮,好了的伤疤,稍微热一点,就会痒。 她却回头笑着说,“白眼狼养了一头白狼,不知是白眼狼更白眼狼,还是白狼比白眼狼更白眼狼……” 等到熏香燃尽,卧雪软绵绵的倒在她脚下,任由她抚摸肚皮,谄媚的舔舐她手指,往她怀里蹭时,她才笑吟吟道,“还好白狼不是白眼狼,记得我的好……” 李信业不想看卧雪丢人的样子,可视线又凝在她身上。 她蹲在那里,逗弄着卧雪。 “李信业,你养的白狼,比你更狗哎……” 那不是什么好听的词汇,卧雪呜咽了一声,委屈的蜷缩四肢,倒在她腿上撒娇。 这头撕碎北梁骑兵,一贯冲锋陷阵的猛兽,此刻瘫软成无骨的雪球,任她揉捏。 【作者有话说】 这章改了好久,感情线和剧情线一起走,很怕节奏不对。不管如何,尽力写到自己满意吧。 谢谢宝们阅读,作者坑品很好,挖坑必填,只是上本感情线有遗憾,这本希望写的慢一点,稍稍精致一点。当然能力有限,尽可能做好一点吧。 再次感谢阅读的宝,爱你们~ 第30章 ◎奇怪的画面◎ 卧雪喜欢何年身上的味道。 它黏着她,厚重蓬松的皮毛,天鹅绒一样蹭着她,舒服极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卧雪低眉顺眼,死皮赖脸,跟着她进了营帐。 何年探头撸着‘大猫’,忍不住想到了狸奴。 “李信业”,她躺在矮木床上,招了招手,“你过来……” 李信业摸不透她的想法,走近两步,撩起袍襟半蹲下身。 不同于女子蹲身,双膝并起抱着腿,姿态轻盈柔软,男子是侧向叉开高低式蹲姿,左手搭在高一点的左膝上支力,右手随意置于右腿外侧。 何年能看到他蹲下时,大腿隆起的肌肉走势,蓬勃而有力,如一樽气势磅礴的山,带着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 她愣神看了他一会,目光凝在他的脖颈处。 雪白的绢帛包裹住伤口,滲出点殷红的血迹。 她又想起那个暧昧,却异常清晰真实的画面。 何年指了指他的伤口,狐疑道,“我咬你的时候,你脑子里,有没有出现奇怪的画面?” “奇怪的画面?” 李信业喉骨微动,像爬着一条蠕动的蛇,他摸了摸包扎的地方,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异动。 “沈娘子看见了什么?” 何年脸颊微热。 她看见自己丰满的秀发,缠绕在他的胸膛前,宛如绸缎般贴着他,湿润的唇吻过他因痛苦而痉挛的脖颈,感受他死前依然遒劲的肌肉线条,以及满嘴含着血腥和眼泪的咸湿感…… 那个画面里,熟悉的帘幔,笼在白色的雾幕里,没有亮光,只有他的血很刺眼。 “我问你呢?你不要总是反问?”何年掩饰脸热,不自觉拔高声音。 李信业想说,她咬住自己时,他没有任何痛感,眼前只涌现前世的画面。 看见她的恸哭,呼吸、悲伤、疼痛和背叛…… 可他如一棵寂静的树,只是含悯道,“没看见奇怪的画面,只看见你在哭……” “你也看见我哭了?”何年很激动。 李信业立刻警觉,“还有谁也看见了?” 何年意识到,李信业指的是她上午咬他时在哭,失望的摇了摇头, “没有了,当时就我们两个人……” 李信业察觉到一丝怪异,“你让我过来,就是问这个问题?” “当然不是了”,何年轻快道,“我是问你,现在我们不知道狸奴要做什么,但是如果周庐在你手里,你问清楚周庐当时接近蔡公公要做什么,是不是就能推测狸奴要做什么?” 李信业沉默的唇,明显张开,似乎要说什么,瞥着何年的表情,又沉声了。 一个人背负隐秘的包袱,就会将自己裹入沉默中。 但何年看出来了,他知道狸奴要做什么。 “李信业,你不告诉我,我也能大致猜出来。狸奴要周庐借助蔡公公之手入宫,他要周庐接近庆帝。我虽然不知道周庐的真实身份,但是能想象到,北梁人和宋家有勾连,北梁不想大宁国泰君安,宋家却也不会蠢到忘本卖国,所以,北梁才会借助萧周宋三家的嫌隙,安插自己的探子入宫……” 何年探测到大致的答案后,才接着问,“你给我吃得毒药,什么时候毒发?毒发的症状是什么?” 李信业站起身,“月末毒发,毒发时腹痛难忍。” 何年看着他又要走,问道,“你什么时候睡觉?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营帐不大,木床也不大,李信业一直坐在矮塌边百~万\小!说。 “你困了?”他声音有些喑哑,“军营简陋,我今晚在矮塌上对付一晚。” “你睡我旁边。”何年拍着空出的一块地方,“矮塌我躺着尚且局促,你长胳膊长腿,睡着怎么舒服?” 李信业回头看着她,眼睛沉入她的眼底,有些看不懂她。 前世,她一直很排斥和他同床共枕,他们床第之间鲜少有浓情蜜意的时候。 即便他照顾她的情绪,念着她身娇体弱,小心翼翼克制着自己,她也常常莫名哭出来,似乎藏着许多委屈,更不会主动提出邀约…… “你躺在这里,我看看你的伤口。”何年随口找了个借口。 “已经上过药了,无碍。” 他说完,将卧雪赶了出去,卧雪贪恋地蹭了蹭何年,在他眼神的威压下,晃着尾巴走了,呜咽的窝在营帐的门口。 而他迟疑着站在那里,影子黏附在地上,挪动困难。 何年见他视自己如洪水猛兽,一副不愿睡过来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李信业,你少自作多情,我只是想看看自己的报复成果,心里畅快一点罢了。” 李信业本就洗漱完毕,见拗不过她,躺在了木床上,解开包缠的纱布。 何年虽然嘴上放了狠话,待真看到二指长的撕裂伤口,蜿蜒在喉骨上,裸露出熟红咬烂的大片肉时,还是心下骇然。 “畅快了吗?” 他见她脸色难看,想到她惯常喜美厌丑,正要将纱布缠好,被她摁住了手。 她凑得极近,白腻修长的颈子,在烛火下闪耀着水色,冷润的白玉兰一般,可呼吸扑在脖颈上很热,烫得他伤口刺痛。 就在他想问一问,她究竟看够了没有时,她苍白的脸,忽而埋入他的脖颈间。 柔软的唇,贴附在青色的经脉上。 李信业脊头半侧,都陷入麻木。 他垂眸看着伏身在胸上的女娘,闷声忍着,知她随时会再咬一口。 而她只是趴在那里,手指攀在他的肩头。 许久,女娘湿透的唇,蠕动一截柔软的舌,圈圈缠缠的舔着,蒙蒙转转如游蛇。 李信业绷紧不敢动的身体,霎时如五雷轰顶,沸水滚肉,头皮都是麻的。 他摁住了她的脑袋,哑然的声音里,带着仓惶,不解,和怒火。 “沈娘子……这是做什么?” 何年面颊低垂,眼中都是迷茫之色。 “你的脑海中,浮现什么画面吗?” 她清楚记得,她白日就是咬着他不放时,那个绮丽暧昧的画面浮现了。 她照着记忆去做,那种触感和情绪,黏稠而浓烈,分明很清晰,她却抓不住。 李信业见她幼兽般,趴在胸膛上,眼睛纯良无害,胸腔一阵闷痛。 他脑中有很多画面。 她白皙的躯体,在绸缎合欢被里起伏,闪亮的水波一般,漂浮不定。 绞缠的时候,他看着这段秋水骨玉容肌,想到匠人打磨上好的纯白褚皮纸,需要纤维捣得很细,交结匀紧,才会润出光泽,平滑如蚕丝。 可她洁白如光的肌肤,柔软的腰肢,和波浪起伏的浓密乌发,都不是出自他的打磨,反倒让他生出破坏感。 只有看见她神色迷离,面颊鲜红时,他才觉得自己在冶炼她,如同冶炼一块羊脂软玉,任她化成润泽的水。 可这些画面,他都不能说。 “沈娘子,想要我脑中浮现什么画面?” 他下颌是熟悉的暖热冷香,可他如同被痛苦刷白,只能撑手将她隔离开来。 何年沮丧的倒头睡下。 “算了,你就当我脑子犯抽了。我刚刚只想咬你一口,看着你旧伤未愈,下不去口,就恶心你一下吧……” ‘恶心一下他……’李信业顿住。 见她沮丧的躺在身侧,满脸困惑。 何年确信咬他时的那段画面,并不是她凭空捏造出来的,也不是她的意淫。 她想试试看场景会不会再现,但她失败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还吃了几口苦涩的膏药。 李信业望着她失落的样子,膝盖微屈,胸中暴雨停息,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真空。 他吹灭了烛火,营帐里只有烽炉子吱吱燃烧,在帐顶投出昏黄的光,如同日落的天空,淹润廖廓,蓄满惆怅。 李信业躺在那里,睁眼如守护群星的神祇,星空繁杂,神祇将月亮擦拭如水,孤独却更深了。 转头看见身侧的女娘,经过白日折腾,睡得很香。 烽炉子暖热,她布衾只盖到腰上。 单薄的脊背形成美丽的弧度,如一把春天的刀,给他留下一个蜂蜜味的伤痕。 李信业动了动指尖,想捋平她褶皱的里衣。 手指悬停在半空,身体下意识的做出举动,心脏却保持疼痛的觉醒。 而她的脊背却如同感应到他的举动,轻颤着。 李信业收回了手,正疑惑间,她的肩胛骨也剧烈抖动起来,整个人如溺水的蝴蝶,挣扎着,跌跌撞撞。 “沈娘子?”李信业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模糊含混的呻吟,破碎的啜泣声。 “做噩梦了吗?” 他伸出手臂,在她头顶上方围成虚虚一圈,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挡住眼睛的浓密乌发。 她额间都是湿晕的汗,双手攥紧窝在胸间,惊恐而迷乱,泪水浸润的弯月一样瑟瑟发抖。 “秋娘,醒醒。”他将她拢进怀里。 何年醒不过来。 她梦见,营帐蔓延着弥天大火,士兵们到处逃窜。 “着火了,着火了……” 墩台下一片火红,数百窠野生的蜀葵,在浓艳繁茂的大火中化为灰烬,没有烧及的也被马蹄践踏成泥。 五万拱卫京师的天子禁军,从四面八方呈包抄之势压境。 手持盾牌的步人甲开道,阻挡妄图突围而出的北境军。 弩手和弓箭手紧随其后,负责射杀逃出火天的士兵,最后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则负责提枪追杀。 战无不胜的北境军,没想到会死于天子脚下,死于生养自己的国土之上。 惨叫声,厮杀声,哀嚎声不断,响彻血红的天空与大地。 李信业纵马带着沈初照归来,看到血光冲天那刻,俯身看着坐在马背上,窝在自己怀里的女娘,声音里含着愤怒,“沈初照,你骗我?” 沈初照一脸惊慌,“我不知道,我没有……” 她甚至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他一把丢下了马,跌落在大片的蜀葵丛中。 从未受过这种羞辱和疼痛的女娘,委屈的哭了起来,还是解释着‘我不知道’,‘李信业,你回来’,却绝望看着,他向着大火深处飞奔而去。 她从未看过这样的李信业,他在她面前,一贯是温和,沉默,无趣和沉闷的,却也收起了武将的刀枪棍棒,很愿配合她那些繁琐规矩和要求。 可此时,他却如同他饲养的那头猛兽,纵马飞身跃入火海中,跃入禁军的伏击和剿杀中。 他身边叫做湛卢的副将,将月隐刀飞传到他手里,他手起刀落间,无数禁军血肉模糊,倒在身下。 愤怒,凶残,血腥…… 北境军看着他们的将帅,奋力为他们撕开一条血海之路,一条逃生之路,也纷纷扬起斗志。 可禁军太多太多了,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源源不断。 沈初照过去从来不知道,原来歌舞升平的玉京城中,藏了这么多将士、战马和兵器。 李信业会死的,她哭得泪雨滂沱。 宋檀从马车上跳下来,抱着她说,“秋娘,都结束了,都结束了。” “什么都结束了?”她哭得声嘶力竭。 “晚间李信业也说‘都结束了’,为什么你们都知道什么结束了,只有我不知道?” 宋檀安抚的将她抱在怀里,“李信业携北境军妄图谋逆,圣上已派禁军尽数剿杀逆党,过了今夜,一切就无事了。” 她挣脱了他的怀抱,满脸泪水。 “李信业明明告诉我,宋相勾连北梁,造成塑雪之战大败,六十万将士枉死,圣上已将他关入御史台大牢,满门抄斩,不留活口……” 她们前些日子因为宋家的事情,多次争吵不休,宋檀求她为父亲求情,她心软应下帮他。 今晚是李信业的生辰,她特意设了宴席,还头戴花冠,穿鸦霞之服,为他弹奏一曲《清商乐》,来缓解二人剑拔弩张的关系,为何会变成这样? “秋娘,他骗你的。”宋檀看着她一身薄雾轻纱霞衣,宛如似散的天边红云,忍不住将她拢进臂膀间,这辈子再也不肯松手。 “他骗你的,他一直都在骗你。这里太危险了,我带你离开。秋娘,你信我,我此生定不会负你……秋娘,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可以像过去那样,我们再也不会分离……” 何年看见,沈初照死活不肯走,可密密麻麻的禁军围了上百层,她只听到教头要生擒李信业的命令,就被宋檀强行抱上了马车,而深陷在甲兵阵里的那个人,她再也看不见了。 只有惨烈的狼嚎,声声泣血,被万箭穿心的最后一刻,还在甲兵脚底下冲锋陷阵,妄图为主人撕开一条生路。 大火燃烧起来时,墩台下一片火红。 天亮时,遍地焦黑,天边是青灰的光影,死人如同废掉的底片,渐渐沉没在历史的长河。 一万亲兵,算不得什么。 何年在历史上,甚至没有读过这段记录。 她望着自己犹如一具幽魂,游荡在凄惨废墟上,淌着热泪,呼吸不过来。 泪珠披了一脸,她在一遍遍叫唤,和有力的臂膀晃动中,抽噎着睁开眼,看见她在历史书中读过无数遍名字的人,鲜活映在她眼前。 “李信业……” 她疲倦而哀伤的看着他。 第31章 ◎可她叫他夫君◎ “做噩梦了?” 他见她醒过来后,抽出抱着她的手臂。 她如同一篷云,在他指尖和怀里融化,李信业的袖子湿腻腻的,心里也是化不开的梅雨,闷热而潮湿。 “你先躺一会,我去给你打桶热水。”他坐起身。 何年‘嗯’了一声,嗓子干哑黏糊。 她后颈脊背都是黏稠的汗液,恍若从大雾霭中走来,此刻身上滴答滴答淌着水。 “李信业……”她又唤了一声。 梦里的场景历历在目,清晰到何年坚信,那就是前世真实发生的事情。 她身为沈初照时,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 李信业转身看着她,眸光里多了柔絮。 “今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下次不会了。” 他以为她夜间梦魇,是白日刺客吓到的缘故。 何年心绪复杂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吭声,让他心存愧疚吧,他对她这样差。 她记得梦中他策马抱着沈初照时,脸上的怜惜与温柔。 即便怀疑她背叛自己,将她丢下马时,依然是伸出长臂,替她缓冲了一把跌落的力,才扔在蜀葵丛里。 那个样子,分明爱惨了她。 而她穿过来后,显然发生了很多变故。 何年心里莫名有些发酸,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心脏还在突突跳着。 李信业打开营帐,四更天,外面肃静,湿冷之气蒸腾。 卧雪盘踞在门口,从他脚底下窜进来,探头探脑凑在何年面前。 何年伸手抚摸着它,心道变故就变故吧,至少卧雪还活着,皮毛光滑柔软,眼神活泛明亮。 她又想到梦里那个血团,眼睛险些熏出泪来。 从梦里破碎的信息中,她拼凑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李信业前世弹劾宋相,本来证据确凿,胜券在握,却在最后时刻被庆帝阴了一把,而她显然也被他们利用和算计,充当了绊住他的脚石。 何年望着盈盈堆积的烛泪,心绪复杂。 如果当年的塑雪之战,当真宋相勾连了北梁人,那庆帝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宋家所谓的从龙之功,建立在昭隆太子病逝,周家势弱的前提下。 否则,东宫尚在,又怎会有宪帝晚年,皇子混乱夺嫡的场面出现? 对于何年这样的现代人而言,她经受过革命的洗礼,造反有理,推翻封建帝制,是她刻在血液里的DNA。 但对于李信业而言,忠君观念也是刻在骨骼里的坚守与克制。 以他的慧识,不会单纯认为当年塑雪之事,庆帝就是清清白白。 可天子怎能犯错呢? 天子若是犯错,只能是受了奸人蛊惑。 听闻庆帝愿意处置宋相时,他大约以为尘埃落定了。 怎料,天子的承诺,不过是‘血色洗礼’前的安抚而已。 庆帝若是处置了宋相,就是承认自己得位不正。 那是他的来时路,他怎能允许抹上一点黑? 除非李信业放弃追究‘塑雪之战’的恩怨,否则,他要解决的内忧是大宁天子,外患是虎视眈眈的北梁。 除了造反称王,何年想不到破局的办法。 可若是称王,李信业就从名垂青史的忠臣名将,变成窃国大盗,人人得而诛之了…… 何年托着下巴,看着外面暗蓝色的天光,思虑着下一步如何做。 营房有守夜的士兵,李信业很快提着一桶热水回来。 微茫的昏光,消解了他的硬朗与结实,何年瞥见了影影绰绰的温柔,至少那眉眼此时望着她时,是藏着怜惜和内疚的。 “李信业,你的生辰是哪一天?” 李信业将热水桶放在烽炉子前,这样她用水的时候不会冷。 听闻她忽然问及生辰,愣了一下。 “仲夏竹醉日。” 何年默默算了一下,他在京城的亲军,覆灭于农历五月十三日,那就是明年或者后年夏天。 “你……问这个做什么?”李信业声音里带着警惕。 “没什么”,她穿着汗湿的里衣下床,“提前为你准备生辰礼!” 凛冬将至,他的生辰还要大半年才到。 她的回答,让他想到前世那份生辰礼,眸光黯了下去。 他挪开视线,不去看她里衣汗湿后,贴附在身上的曲线,转身唤着卧雪出去。 何年劝阻道,“我只是擦个身子而已,何必折腾卧雪?” 卧雪正黏在她的腿边,怎么叫也不肯走。 “卧雪是公狼。” 李信业拧着卧雪的耳朵,将它拽了出去。 何年蹲在烽炉子边,撩着热水擦洗。 李信业关了门,等在外面,屋内热气腾腾,屋外星星冷的如同冰锥,从遥远的天际滑落,在冰蓝的天幕滑下璀璨的弧线。 卧雪看见了,张着嘴巴,追着滑落的星星跑去。 何年洗完后,拉开门,看见李信业已经练兵去了。 很快,原本寂静的营房,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齐整的脚步声,声势浩大的操练声。 她睡不着了,简单洗漱后,在他的书案边坐定,开始给叔父写信。 辰时,李信业回来用饭时,何年将书信递到他面前。 如他所言,所有书信都要经过他检查。 “你要一支沈家的商队?” 李信业看完信后,狐疑道,“你要商队做什么?” 何年在他目光的审视中,平静道,“如果宋家垄断北上的商贸往来,那就如同扼住了北境军的喉咙,军队的粮草供应,生活所需,只能依靠朝廷拨款。但圣上无心收复塑雪,也不是开疆拓土的进取型君主,日常拨款只够养军,不够北境军大规模作战……” 她摊开他桌案上的舆图,指给他看。 “沈家的商队,以我改用北珠为由,一路北上,经由陌城、邴州、鹌子河、桐门、芥门关,到达灵关驻扎,在北境军的协助和保护下,入寒河采珠,商队沿途携带物资皆为实用的生活物资,打着做生意的名义,实际上尽数运送军需储备。而打捞的北珠带回玉京城,则以高于南珠的价格售卖……” “京城崇尚南珠,且北珠不好打捞,很难大规模开采……”李信业提出质疑。 何年反驳道,“京城崇尚南珠,是因为我一贯喜爱南珠,我就是玉京城的风向标,等我喜欢北珠的时候,京城自然崇尚北珠……” “至于无法大规模开采,正是如此,才能一珠难求,打造成稀世珍宝。而将军与我夫妻一体,沈家才能垄断北珠开采的生意……” “沈尚书会同意吗?”李信业问道。 何年嗔他一眼。 “这是我和叔父之间的生意,只要利润够大,叔父就会同意,他向来比父亲野心大。至于父亲同不同意,我猜,父亲定然是不赞同的,他行事稳妥,眼下不想开罪宋家。不过现下看来,父亲朝堂上稳妥点好,我和叔父生意上才能做大做强……” “父亲唱白脸,与宋家友好往来,叔父那边偶然冒犯一点,宋家也不好撕破脸。更何况我向来骄纵喜美,想要开采北珠,也不会引来怀疑。宋皇后有心利用我,此事也会让步妥协,这是一个撕口,只要我们出手够迅速,等到宋家意识到时,已经堵不住了。” 见李信业还在犹豫,何年轻笑道,“将军,军费不是将军府省出来的,是赚出来的。北境军必须想到赚钱的法子,才能越过枢密院,越过三司三衙,越过庆帝,拥有更多自主权……” “更何况,北珠的生意本就是个幌子,借用叔父的商队也是为了拿到通商路引。这笔生意是我和叔父在做,北珠的利润叔父和将军拿,我只需要一支合法合规的队伍,每月在玉京城和灵关之间运送物资。” “那沈娘子的目的是什么?”李信业手指停留在舆图上,“按照沈娘子的计划,沈叔父那里可以得到巨额利润,北境军能得到军需物资,我可以分一杯北珠获利的羹,沈娘子可以得到什么?” 他凝着面前的女娘,女娘的视线凝在舆图上。 舆图勾勒出大宁的地貌,按照后世的眼光来看,这点子扩张还不够,尤其是萧太后在世时,就失掉的塑雪城,已经被北梁人占据了太多年,久远到大宁的君王们,已经没了收回的野心。 而何年知道,塑雪城将来会回来,北境二十一州会回来,连带着寒河以外的北梁,将来都会归附在同一个主权下,形成何年后来熟悉的那个雄鸡版图。 “将军”,她的指尖在舆图上游走,“我想让北境军吃饱饭,想要大宁的军士,在前线保家卫国时,日子过得舒坦一点。” 女娘纤柔的手指,停在了北梁人的地盘上,“我还想要将北梁纳入大宁的版图,想要和将军建立不世伟业……” 她提起笔搁上的羊毫笔,在广袤无际的北方大地上,圈下了一块地方。 “将军是不世之材,盖世英雄,何必将目光,仅仅拘泥于在宋家身上,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一身本领?我和将军联手,一统南北,重整山河……将来,这份不世基业,万世称颂的功绩,足以抵消你我弑君窃国的罪名!” ‘弑君窃国’几个字,让李信业瞳孔一震。 女娘却一副神色自若的样子,恍若她在谈及什么寻常事情。 “将军想一想,你是堂堂狼王,连北梁人都忌惮你,何苦为一个得位不正的君王,辛苦守一个风雨飘摇的江山?这江山要自己坐,才能坐得稳。” 见李信业满脸震惊,她温柔笑道,“我父亲说,文臣只需守臣子本分,不必争从龙之功,故而从不介入朝堂之争。而武将却需要这份功劳保命,将军想不想要这份从龙之功?” “从龙之功?”李信业的胸膛跳得厉害,“你……” “我。” 何年肯定道。 她握住李信业的手,眼含期待。 “夫君为庆帝卖命,不如为我打拼,我若为王,定然不负百姓,不负夫君信任,不负天下所托。” “夫君”,她眼中的灼热,烫得他发麻。 李信业觉得她疯了,可她叫他夫君。 第32章 ◎何故将他牵扯进来?◎ 直到坐进回城的马车,李信业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 前世,他为着天家颜面考虑,对于宋相的弹劾也止于朝堂之上。 他希望为六十万将士复仇,希望天子下达罪己诏,希望为父亲洗刷战败的屈辱…… 重生归来,他放弃了对庆帝不切实际的希冀,也提前布局多方借力,务必要庆帝和宋相付出代价。 可面前女娘寥寥几句话,就拨云见日,为他指明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他承认,上一次她提及造反时,他怀疑她别有用心。 而这一次,他动心了。 一统南北,兼并天下,这对每个武将都是致命诱惑,也是解决他心中那个隐秘痛苦的唯一办法。 “沈娘子”,他思考许久后,提出疑问,“大宁和北梁自古语言不通,习俗各异,大宁百姓喜农耕定居,而北梁人四处游牧,逐水草迁移,沈娘子如何才能,将南辕北辙的两个国家合为一体?” 何年当然不能告诉她,后世就这般文化融合,趋为一体了。 而是一脸笃定道,“昔日秦始皇一统六国,六国也风貌各异,习俗不通,始皇于是提出,‘书同文、车同轨、度同制、改币制,才结束各个小国纷乱不休的战争,创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奠定千古一帝的威名。始皇帝平定六国,开万世基业,都没有忧惧过,将军何必畏首畏尾,未战先怯?” “至于将军所言,如何将两个国家合二为一,不过是‘武力征服,文治教化,物质诱惑’,如此足以……” 何年观察到,自她提及统一南北后,李信业的脸庞,如裸火照亮雪国,寒冬之下,升起一轮太阳。 他动心了。 比起关心谁做皇帝,这个武将对于开疆拓土的渴望,强烈到超出她想象。 她于是再接再厉,加大筹码,接着说服他。 “将军在北境多年,应当知道,北梁人每次大规模进犯,皆在气候寒冷,食物短缺之际……每到此时,北梁骑兵大举南侵,烧杀抢掠,奸淫掳掠……” 何年记得,历史上大宁被灭,除了崇文抑武,诛杀良将,根源在于整个人类气候,进入了持续上百年的小冰河时期,北方游牧民族活不下去了,才会将目光盯上大宁这块肥肉。 “正所谓寒则生饥,牧民朝饥暮寒,起居不时,寒温失所,则战乱频繁,此乃天灾人祸,也是历史必然,唯有一统南北,商贸往来,互通有无,免边民戍苦,才能一劳永逸,解除后患。” “而自古百姓所愿,不过每餐饱粳粮,御冬足大布,粗絺已应阳而已,将军全了天下百姓之夙愿,战乱衰止,百姓归之,四海升平。至此,海内之气,清和咸理,将军名誉之美,垂于千古,比肩尧舜!” 何年正兴致勃勃的给他画大饼,李信业却捏着影青杯,向后靠着引枕,垂眸打量着她。 最初豁然开朗,心潮澎湃的喜悦过去后,他望着面前神采飞扬的女娘,心中生出了怀疑。 他确信她不是重生,可她身上的古怪之处太多。不但性情大变,生活习惯,乃至对待他的态度,都和前世迥然不同。 他想起幼时读《广异记》和《妖怪录》,提到女子鬼魅附身后,才会行为怪异,举止出格,言辞惊世骇俗…… 莫非,她也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夫君……为何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何年见他直直盯着自己,眸色沉沉,藏着探究,以为他又起了什么荒唐念头,一声‘夫君’示弱,喊得李信业绷紧的嘴角,不自觉软下来,可心里的怀疑更浓烈了。 “沈娘子可听过,冀州侯苏护之女,苏妲己的故事。民间传闻,她年方十七,长于绣工,精于琴棋书画,举止端庄贤淑,却为九尾狐所附,初见帝辛则娇声软语,妖艳无度,令帝辛神魂颠倒,骨酥筋软,自此‘唯妇言是用’,沉迷女色,终至亡国……” 何年见他敛眉望着她,眼神暗藏波澜,不知他为何提及苏妲己,只能接话道,“当然听过,幼时喜欢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听闻他讲过这位千古妖姬,说她杏眼桃腮,宛若海棠醉卧,梨花带雨,不逊瑶池仙女……” 她说着说着,有些回过神,“将军,何故提起她?该不是将军怀疑,我也是鬼魅附身吧?” 他双目骤然一深,何年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将军也信这套女子祸国论吗?太史公在《外戚世家》中写道,‘殷之兴也以有娀,纣之杀也嬖妲己’,可没有苏妲己,商纣就不会灭亡吗?帝辛就是值得托付的明君吗?说来道去,什么狐狸精附体,不过是后世文人为昏君开脱而已……” 她那双凤目微微一转,凝在李信业身上,“若我真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将军打算怎么做?要一把火烧了我吗?” 李信业微微一怔,移开了视线。 何年将茶水饮尽,见他撩起帘幔,看着窗外,叹服于他的脑回路,也生了戏弄的心思。 “将军怀疑我是精怪附身……”她凑到他面前,勾着眼睛看他,“实在是高看我了,我若是什么精什么怪附了身,那将军怎么还没被我迷惑,如帝辛迷恋妲己那样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李信业眼皮跳了跳,骨节分明的大手,盖住她的脸,将她撑着桌案凑近的脑袋,向后推了推。 “看吧,我是不是精怪附身,将军心里明镜一样,我连将军的心都勾不走,谈何勾引其他人?” 她话刚说完,就见李信业脸色冷了下来。 抬眸顺着他视线看去,那个被她勾了心的人,正停了马车,于进城的官道等着她呢。 “宋郎君怎么来了?” 她探出脑袋,想问明情况,李信业唰一下,放下了帘幔。 车外翘首以待的宋檀,远远看见朝思暮念的脸,只是一瞬,就隐在了珠帘玉幕之后。 胸中一滞,五脏俱裂。 他的面容半隐在天光云影里,因生病而苍白的脸,忧悒而瘦削,眼睛也润着雾泽,泪水浸泡的饱满珍珠一样,痛苦而明亮。 眉毛蹙起来时,端正的鼻翼瑟缩了一下,抿着烧后干燥的唇,温柔的等在那里。 “秋娘”,他轻唤了一声,“我听闻你遇到了北梁刺客,特意为你寻了南国进贡的膏药……” 他将膏药呈在手里,端步送到窗子前,“秋娘……”,宋檀很想抑制情绪,可声音里还是夹带着哽咽,“你的伤,严重吗?” 他的秋娘玉叶金柯,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听到她第二次遇刺时,他对李信业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何年下意识想掀开帘幔,李信业的大掌,压住了她掀帘子的手,将她白皙的手指,抵在直棂窗的薄木条上。 冰冷的红漆木直棂条,让她指骨下意识蜷曲,而他没有放手的意思,她缩手,他便用掌心包裹着她的手。 何年狐疑的看着他,不明白他想干嘛,刚想开口回一句‘无碍’,禁锢的力猛然加重,她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你……” 她正想质问,听他冷冷对着外面道,“内人无事,劳烦宋翰林挂心。” 宋檀隔着帘幔,也能看见直棂条上交缠的手,他眼睛红了,原本晦涩不清的神情里,写满嫉恨和痛苦。 “秋娘,这是我从皇后娘娘那里求来的御药,于外伤有奇效,你收了药,我才安心。” “内人无事,劳烦宋翰林挂心。” 李信业又重复了一遍。 宋檀捏着药瓶子的手,指尖青白,恨不得抠进瓶子里。 “将军……” 他提高嗓门,声音朗润而恭谨,“我和秋娘自幼相交,形如兄妹,妹遇袭受伤,兄以药相赠,将军何故阻拦?” 何年的手,被他攥得很疼,她瞪着他,表达不满。 李信业却置若罔闻道,“宋翰林与秋娘以兄妹相称,某却未曾听过岳丈和岳母大人,提及认有义子之事,不知宋翰林可行正式拜谒,认亲仪式,可设宴款待族亲,昭告你入沈家为子,与内人兄妹一事?” 宋檀哑然。 “若无认亲仪式,宋翰林饱读诗书,应当知道,《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你如今拦着马车,已于内人名声有碍,私相授受更非君子所为……” 他话音未落,宋檀已羞红了脸。 强撑着气力道,“宣云此举非君子所为,那将军当日醉酒拦了秋娘马车,就是磊落之举吗?夺人之妻,就是正人君子吗?” “某一介莽夫,行为举止失仪,所幸圣上清明,命某娶秋娘为妻,也算全了礼数。宋翰林此番失礼,不知圣上那里如何解释?” “北梁刺客凶残,秋娘当真无事吗?秋娘……” 宋檀不欲和莽夫纠缠,大声叫唤着,“秋娘,你若无事,应我一声,我便知你安好,也不至于坐立难安……” 他神色激动,苍白的面颊上,是高烧未愈的潮红,沿着耳畔向下的皮肤,浮现着细长的青筋,嘴唇痉挛如破碎的桔梗,只有硕大的衣袍在风中猎猎响着,抽打着冷寂而单薄的肉身。 何年忍着李信业攥紧的手,顶着他沉重的目光,喉咙如攀爬着荆棘,说不出安慰的话。 她有一种直觉,如果她今日回应了宋檀,李信业要和她翻脸。 “秋娘……”宋檀等不到回答,泪如雨下。 驾车的沥泉,见这人实在无礼,在将军面前纠缠夫人,一鞭子高高抽起,马车扬长而去,卷起一地烟尘。 宋檀吸进尘土,剧烈的咳嗽起来。 马车走远后,李信业才松了手。 “李信业……” 何年脸上蕴着不解,“宋檀与你所谋之事并无干系,你何苦羞辱他?” 他冷眼看着她,薄唇抿着锋利的弧度,冷淡的眸子里尽是凉意。 “他是宋家郎君,享受了宋家的富贵荣华,就该承担宋家造下的孽债,更何况,难道不是他自取其辱?” 何年不想和他多言,打开了帘幔,望着窗外的衰草连天。 “他今日见不到你,明日你去大昭寺祈福上香,他定然会去找你。” 李信业见她神色不悦,抛出冷怠的解释。 何年抬眸,迎上他清淡无波的眼神。 “他与此事无关,将军何故将他牵扯进来?”何年不解。 “你也与此事无关,宋家何故将你牵扯进来?” 他脸色冷沉,“你不愿意?” “我有什么不愿意”,何年气笑了,“我和宋檀就是一对倒霉蛋,行了吧?” 李信业觉得‘一对’这个词,格外刺耳,却懒怠追究。 明日,便是庆帝还想遮掩,也是不能了! 【作者有话说】 女主饱读诗书,所以将来会在教化边民,发展私刻和出版,文化融合方面发挥很大作用。 另外,谢谢宝送营养液,一定会好好写文的 第33章 ◎破裂的四极像◎ 何年托腮看着窗外,马车一路飞奔,将发冷的萧瑟秋景,都抛在了身后,唯有高远的天空,扯出寂寥的青白,如极淡的渌波色湖泊,倒映着天地逆影。 何年能够想象出,天地之下,宋檀一袭宽大的绿沈澜衫,立在桎梏的风中,慢慢变成了历史湍流里,一个缥碧的漩涡…… 而命运如潮,逆向者,唯有引颈受戮。 她不能回身去拉入局的人,也不能出言制止。 因为她知道,李信业不是反复无常,毫无章法之人。 明日大昭寺的布局,定然是早就计划好的,而她和宋檀却是临时加入的,这意味着,他对她画的大饼动了心,却还在考验她的立场。 她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可这种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也让何年感到烦躁。 她用余光,打量着闭目养神的男人。 他素来目光如刀铤,对视之间短兵相接,足以杀人于瞬息。可更多时候,他都是淡漠的,即便隔着桌案彼此平视,他也如一陇高山,带着俯视群山的淡然。 何年默默拨算着,她有多少拿捏李信业的筹码,心却在车轱辘声中不断下沉。 她真能驾驭住李信业,让他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吗?还是反被他牵制,沦为他的棋子? 她们现在的合作,皆是他处处主导。 怎样才能扭转这种局面呢? 她灼热的打量,许是太明显了,李信业有些坐不住了。 马车行至鼓楼附近时,李信业下了车。 “某须得进宫一趟,沈娘子先行回去吧!” 何年挑帘看了眼外面,却瞧见路边郎贩朝着这里张望,目光迟疑间,她似想到了什么,转瞬换成一脸柔和的样子。 “夫君过来,我替夫君整理一下衣襟。” 她笑起来时,光都融化了。 李信业狐疑不决的上前,看她毫无章法的拾掇鞓带,捋平并不存在的褶皱。 “李信业,是我错觉吗?”她贴近他低声道,“我现在草木皆兵,总觉得四处都是监视的人……” 李信业不需要抬头看,也知道她所言属实。 “不是错觉。”他语气平淡,“左面的货郎是皇城司的人,右面的果品铺子和玉石店面是北梁探子开的……” “你怎么知道?”何年偷瞄了一眼,小声道,“他们身上有什么不同的标志吗?” “北梁的探子,大多有据点,因为要将大批财货带离玉京城,需要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店面铺子日常收益无法评估,是他们转移财产的主要途径……” 他目光扫过她整理鞓带,放在他腰腹处的手,皱了皱眉道,“当然,我这么清楚,是因为周庐给了我一份名单。” “懂了”,何年抓着他的袖子,掸着看不见的灰,“这就是古代版洗钱吧”。 李信业错愕了一瞬,听女娘柔声道,“那你以后做戏做全,唤我秋娘,我唤你夫君……” 她心思用在别处,没意识到李信业被她摸的浑身不自在。 他扶住她乱动的手,“知道了。” “夫君慢走!”何年入戏很快。 李信业走后,沥泉驾车送何年回将军府。 她回去后,先去二道院看望老夫人,报声平安,陪老夫人说了些话。 见老夫人为昨夜霜降,一夜枯萎的秋芍药伤怀,她答应替老夫人合一味芍药香。 又叫来了赛风,细问上次她见宋皇后的细节,写了一封短信,让她送进皇宫。 赛风接过信时,何年嗅着熟悉的甘松香,心绪复杂。 南风馆里常有的催情香,也含有甘松。但麝香和灵犀香,都是味道浓郁的香料,压得住甘松辛辣的刺鼻味道,能将甘松内里的莫本香气勾出来,层层叠叠的几重嗅觉刺激,会让恩客头脑昏昏,肌体发热,故而容易□□沉沦。 可单独使用甘松香,却需要反复蜜水熏蒸,和长达几十次的晾晒,去除甘松原本涩腐酸臭的味道,才能清新雅致之外,保留尾调中的微苦气息。 这是大宁贵族男子喜欢用的一剂香料。 宋檀过去用甘松与白檀、丁香和甘草搭配,就很清新素雅。大哥哥喜加沉香和忍冬,二哥哥却与天竺黄和柏木相配,父亲则以片脑和降真香勾勒沉郁的味道。 而何年在赛风身上嗅到的,是纯粹熏蒸过的甘松味,还有淡淡的菖蒲气息。 她探查过,赛风是不用香的,这是狸奴身上的味道。 按照将军的说法,狸奴是幼时被北梁人收留,后来沦为北梁探子,那他为何会喜欢,这些大宁贵族们喜欢的香料呢? 何年掩下疑惑,处理完所有事情后,在几个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净身熏体,素斋戒腥,因为第二日进香需要保持身心干净。 到了晚间,李信业遣沥泉告知,他今夜宿在书房。 何年本来还有话要问他,只能自行睡下,酣睡到天亮。 一夜无梦。 她怀疑自己关于前世的梦境,需要什么特定的环境才能出现。 比如,刺客袭击将军府那日,李信业送她回的内院,她梦见沈初照跳楼的场景。 第二次遭遇刺客后,她咬着他脖子时,与他厮磨的画面出现。而前一天在墩台营房内,她梦见北境军死于天子屠戮。 何年梳着浓密的发,望着外面蓝绸色的天空,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忐忑。 深秋的景致,是盛夏留下的剪影,在苍凉的风中积着沉疴。惨淡的绿草和红花,数百窠瑟缩着,铺在青径小路上。 何年只觉心跳很快。 她坐上马车去大昭寺前,遣家丁去提前递了拜帖,这样道录官才能提前清场,不至于唐突了官员家眷。 而李信业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倒是沥泉和湛泸,都跟在她身边。 大昭寺香火旺盛,三座相连的大殿内,主殿供奉着碧霞元君,接受百姓跪拜,另外两座偏殿里,一座是寺里法师打坐斋戒,讲经授业的地方,另一座往生殿,则摆放着塑雪之战死去的英灵牌位,供奉的主神是北极四圣。 又称北方四元帅,包括天蓬元帅真君、天猷副元帅真君、翊圣保德真君、灵应佑圣真君。 除了死者的亲眷,会经常去往生殿里祭拜以外,外人一般不会进去。 何年就算去大昭寺进香祈福,每次也只进主殿内,皆因偏殿的氛围,太过沉重了。 等她到了大昭寺时,知客果然等在外面,告知她御史中丞郭路郭大人的夫人,今日也携带女儿前来进香,两家正好可以合在一起。 知客已通知了监院,将主殿清客两刻钟,让几位女眷进香祈福。 大昭寺是京城最大的道观,人流如织,为她们清客两刻钟,已是极限。 毕竟天子脚下,前来上香的贵人也多,道观次次清客许久,普通百姓也是有怨言的。 何年沓手吉拜,行了个阴阳相抱,子午诀式的拱手礼。 知客笑纳后,在前方引路。 何年一路进去,外面还有百姓,内殿里确实空了,郭夫人和女儿郭静姝,已经等在了那里。 郭小娘子挽着郭夫人的胳膊,行完见面礼后,身体有些向后藏,显然不太习惯。 何年记得,她和这个御史中丞的女儿,平时完全不来往。 她是纵情享乐,乐舞百戏、赏花斗草、蹴鞠骑马…… 热闹的场合都有她。 这位郭娘子却家教严苛,性情柔顺腼腆,很少外出。 而且郭御史供职御史台,寒门出身,以廉洁奉公,嘴皮子厉害出名。 两人分属不同的圈子,就算硬凑在一起,也没甚趣味。 何年对郭家唯一的印象是,过去她和大哥吵架,骂他是山中的野猪,嘴巴好生厉害,大哥哥却告诉他,‘那你是没见过郭路郭大人的嘴,那才是言辞骁将,铁嘴霸主,嘴中之最……’ 言辞之中很是羡慕。 沈初照后来还告诉大哥哥,郭大人的女儿是个锯嘴葫芦,一问三不吱。 何年上了三合香,道士呈上来一个辟邪驱凶的香囊,说是圆明天师所赠,必会护佑夫人逢凶化吉。 何年道谢收下后,郭夫人温和问道,“听闻李夫人昨日遇刺,不知可曾受伤?” 何年画着憔悴的妆容,瞧着就气色不好。 可更让她郁闷的是,她婚后痛失姓名,‘李夫人’听着太刺耳了。 她抚着心口,气弱道,“些许皮外伤,就是夜里梦魇的厉害,大昭寺灵验,来找法师驱除心魔。” 又趁机拉近关系道,“郭夫人称呼妾身秋娘就行。” “秋娘”。郭夫人从善如流。 何年便搭着郭夫人的胳膊,给她讲述北梁刺客如何凶险。 郭静姝在母亲右边,听得花容失色。 正朝着主殿外走着,寒凛静谧的空气中,响起巨大的脆裂声。 何年刚刚还寻思着宋檀在哪,看到所有人都朝着往生殿跑去,有香客哭喊着‘抓住他’,‘不要让他跑了’时,何年立刻意识到,倒霉蛋宋檀肯定在那里。 果不其然,她和郭家母女凑到殿门前时,门口已经围了许多人。 “怎么回事?”郭夫人虽然好奇,到底顾念着未出阁的女儿,让仆从在窗檐下清出一块地,才带着年轻的女娘凑过去。 阑槛钩窗内,何年看见宋檀被一个香客揪住不放。 “北极四圣真君的汉白玉造像,碎了。” 不是碎裂一地,而是通身剔透的造像,纹路破碎,错杂着裂纹。 宋檀不曾被一个野蛮粗人揪着不放,气急道,“放开我,你可知道我是谁,就敢拉拉扯扯?” 他过去从未来过大昭寺,因父亲严令禁止他和兄长们过来。 这次他得知秋娘要来进香,他早早等在观内,还打点了小道童,请他代为传话,小道童却将他引来此处。宋檀虽然不明所以,却也照做。 不曾想,他刚站定没多久,头顶上巨大的四座汉白玉造像,尽数破裂出密密麻麻的碎纹。 而他急着见秋娘,身边随从打发在外面候着。 此刻被莫名其妙,满腔愤怒的贫贱百姓,拉拉扯扯着……宋檀视线所及不见那小道童,也没有主持正理的人,纵然涵养极好,也露出恼怒的神色。 “叫监院过来,你们什么身份,也敢拽着我不放?” 那老翁却哭喊着,“凭你是谁,弄碎了四圣真君,就该给我儿子赔罪,为死去的英魂赔罪。” 大昭寺原身是碧霞祠,供奉着碧霞元君,后来塑雪战败后,玉京城许多人家都有父亲和儿子,死于那惨烈的一战中。 庆帝才扩建了碧霞祠,新修了往生殿,改名大昭寺,而供奉的北极四圣,都是北方的四位战神,既有超度亡魂的作用,也有震慑厉鬼之意。 北极四圣的造像之下,摆放周将军父子的灵牌。次级是塑雪之战的将士灵牌,共计一百多位,李老将军的牌位也赫然在列。 再下方则是死去士兵的名姓,篆刻在青白石下,每日都有前来祭拜,哭得死去活来的亡者家属。 对于大宁百姓来说,往生殿和北极四圣的造像,有着神圣不可亵渎的意义。 何年细瞧着通透明净的玉塑造像,从内至外密密匝匝的裂纹,知道宋檀是被碰瓷了。 她同时也意识到,李信业此举是真的狗。 如果宋檀解释清楚,来大昭寺是为了和她说句话,那就有私通的嫌疑,更会损伤自己的名声。 而他如果不肯说实话,就不能解释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又如何让四圣真君的玉像凭空破裂? 果然,郭小娘子弱弱道,“那不是宋郎君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郭夫人狐疑的望一眼女儿,没有说话。 匆忙赶来的监院也满脸诧异道,“怎么回事?何人胆敢损毁圣上亲赐的真君神像?” 宋檀满脸不耐道,“玉像不是我弄碎的。” 那拽着他的老翁,却不依不挠道,“玉像片刻前还好端端的,光泽柔润,我就是胸闷头晕出去了一趟,回来就碎了。” 其他人也附和道,“是呀,我方才来祭奠侄子的时候,也好好的……” 何年细瞧着玉像,用帕子趁人不备,掩去了一只窗棱上,卡着的马蜂尸体。 第34章 ◎发现了古怪◎ 往生殿内常年香火不断,醮坛上供奉着长明灯,大殿周围摆放着七星烛。 祭拜的家眷每次上完三合香后,都会点燃一盏七星烛,原是续命意义的烛火,这一刻寓意着照亮往生之途。也是家眷们在表达,亡魂转世投胎再入吾门,再续亲伦的渴望。 看着玉塑造像裂着骇人的纹路,人群里一位老妇人嚎啕大哭起来。 “儿啊,四圣真君的玉像坏了,谁还能庇护我儿平安啊!” 围观的家眷都抽抽噎噎哭起来。 何年隔着敞开的窗子,仔细打量着殿内的光景。 灯油燃烧熏得空旷的大殿一片暖融,雕花窗棱上即便常年扫洒,也黏着擦拭不净的油垢。 她掩着帕子,微微蹙眉。 大昭寺的监院李灵阳,面色黎黑,很威严的制止了吵闹哭泣的香客。 他出自鸿胪寺,代表朝廷管理大昭寺。官身加持的肃穆,很有威慑力。 吵闹声短暂压制下来。 “星辰”,他朗声问道,“你在殿内看守,你来说说当时的情况。” 他指了指一个手持拂尘的年轻道士,那道士一脸无奈道,“禀监院,我站在殿门口迎送香客,距离醮坛尚有一段距离,听见这位郎君大叫一声后,我回头看见他惊慌中失手打破了桌上的供品和法器,顺着他的视线,才看见他面前的玉像裂了……” 这意味着,他其实也没看清玉像怎么裂的。 但他又补充了一句,“在这之前,玉像确实好端端的,通体油亮的立在上方……” 李监院又望向宋檀。 宋檀立在一片烛海中,脚底下是狼藉的碎瓷和供品,他的手也划破了口。 可他顾不上身上的伤,焰火照亮他清俊的眉眼,身边流动着鬼火一样的热息,他眼睛里全然是困惑。 “我……” 他在不可名状的冲击下,整个人似未回过神。 “我只是看这汉白玉雕像,上面的纹理很精致,忍不住凑上前细看一下,它们……它们……忽然就裂了……” 宋檀满脸都是不解,李监院却不耐道,“休要胡言,这是江南王氏特意进贡的极品汉白玉,玉质琼润,洁白无瑕,怎会无缘无故裂开?” 他常年打理道观,认识宋相和其他两位入朝为官的郎君,却没见过这位小公子。 尤其是宋檀为了掩人耳目,穿着寻常的衣服,他只当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没规矩的造次之举,盘问的语气也含着训斥。 宋檀只觉呆在殿中片刻,浑身似落满了尘垢,脑子也晕乎乎的,他在长泣和哀鸣中,快要被熏化了。 视线下意识看向窗外,看见寂寥的窗槛墙外,站着一身素净朗润的女娘,明亮如中庭月,漏下明晃晃的光。 从童年时代起,他就发现自己有一种特别的天赋,总能在人群里一眼看见那个女娘,并且从看见她的那一刻起,其他人都在他眼中虚化了。 所有人都变得面目模糊,如同一团混沌的白影,只有她的神情和轮廓,衣服的颜色乃至发饰,都清晰的如同刻在眼睛里。就算瞎了,她出现在面前,他也能通过气味抚摸她。 目光相接间,她的容颜、举止和神态,都激起他心中涌动的狂热,渴求,绝望,温柔…… 他呼吸着被禁止的对她的爱意,红着眼,拼命转过了头。 纵然他不问朝堂之事,也知道这种巧合不是意外,是有人想要借此剑指宋家,掀起一场晦暗的风暴。 他想起秋娘昨日写给长姐的信,‘妾心常忧惧,夙夜不能寐’。 她的日子显然过得不好,他不能再给她增加烦恼了,也不能去找那个道童作证,因为稍不留意,就会暴露出他来这里的真实目的,也会牵连和带累秋娘。 “李监院”,宋檀开口道,“你们笃定是我弄坏了四圣真君的造像,请问李监院,短短瞬息间,我怎能做到让玉像遍布裂纹,难道我是懂什么秘术吗?” 李监院虽然气愤,看着硕大的玉像,也觉得那裂纹十分古怪。 如果是重物锤击,或者跌落导致的破碎,那还能说得过去。可这玉像是内部密布着经脉般的裂纹,杂乱无章…… 而且短瞬间,将四座半丈高的玉像,都弄成这个样子,怎么看也不是他一个书生能做出来的事情。 正僵持不下的时候,蔡公公扶着圆明天师,从门外走进来了。 香客看见白发苍苍的天师也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 蔡公公一走进往生殿,就奇怪道,“这不是宋家的小郎君吗?” 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诧。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咱家可记得,宋相家的郎君和女眷们,可从未来过大昭寺啊?” 何年听见蔡公公此言,大致猜到了他们的目的。 往生殿内供奉着塑雪之战的英魂,他的父亲和兄长们,连同朝中其他文臣,出于对大宁战魂们的尊重,岁末也是要来祭拜一二的。 而蔡公公此言却挑明,不但宋相没来过,就连宋家郎君和女眷们,都不曾来过,由不得让人怀疑。 那拽着宋檀不放的老翁,就先愤怒道,“你过去没有来过,四圣真君的玉像就完好无损,你今天一进来,真君的玉像就立刻裂了,一定是你做了什么惹怒真君的事情……” 其他香客也附和道,“是呀是呀,好端端的玉像,怎么会出现这么多的裂纹,一定是你犯下罪孽,冲撞了真君……” 又有香客双手合十,感慨道,“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这些亡灵的家眷们,看着宋檀的目光,都充满了仇视和敌意。 圆明天师,细细端详着四座玉像,抚着发白的胡须,长叹一声。 “四圣真君的玉像,无缘无故裂了,这是大凶之兆,恐怕……” 他摇了摇头,慈悲的眼睛里,蓄满担忧。 但念及对方是丞相的儿子,还是对拽着宋檀的老人说,“徐翁,你松开宋小郎君吧,此事,圣上那里自然会有定夺……” 天师鹤发苍颜,老态龙钟,声音依然振聋发聩,字字清晰。 只是听闻此言的香客,都露出不安和不满的神色。 “天师……” 那叫做徐翁的老人,扑通跪在了地上,如铅块重重砸落,哭得老泪纵横。 “天师,老朽四个儿子,一个都没有回来啊,老伴生生呕血而死,就留下老朽一人苟活于世……老朽本想着,给儿子们供够九千九百九十九盏七星灯,老朽也能安心去了……” 他目眦尽裂的瞪着宋檀,双手颤抖指着他道,“你,你,你一来就破坏了道场,老朽的儿子,老朽的儿子们啊,可怎么找得到老朽啊……” 那是他儿子的往生路,是父子亲人还能相遇的祈求,是庇护儿子的神灵遭受亵渎…… 他将对去世无能为力的愤怒,悉数发泄出来,恍若一切都完了,再也没有盼头了…… 那些失去亲人的家眷,也借着这场变故哀恸着。 来到这往生殿的人,哪个不是或丧父或丧子? 圆明天师也抹了抹眼泪,不知如何安慰这个日日都来祭拜的老翁。 徐翁哭着哭着,一口气喘不过来,晕死了过去。 立刻有几个道士,手忙脚乱的将人抬出去看医官。 等到忙乱过后,圆明天师才看着宋檀道,“敢问宋小郎君,怎会出现在这里?” 宋檀的视线,在殿堂中轻轻一扫,为了看一眼秋娘,他扫过了所有人,从她面上浮光一掠,就如掏去内脏剐净鳞片的鱼一样,稠密的痛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声音沉闷道,“近日身体不适,来大昭寺祈福,顺带来祭拜英灵……” 他这个理由倒是没有问题,但是,何年知道,这是李信业连环棋中的一步而已。 将来,等到宋相勾连北梁人的证据丢出来时,这个小插曲,就是宋家对不起北境军的佐证。 玩弄人心,也玩弄神鬼,偏偏世人信神信鬼,如此,才能借助民愤,对庆帝形成压制。 果然,圆明天师思考片刻后,做出了决定。 “既是如此,还请宋郎君在大昭寺小驻片刻,此事恐怕要禀明圣上后,才好定夺……” 蔡公公打发了随从,去宫里上报情况。又命人封住了往生殿,等大理寺来查明缘故。 道观里的道士们,带着宋檀朝后院的袇房走去。 宋檀努力忍住不去看秋娘,但还是在路过人群时,用余光细瞧了她一眼。 白日莽莽中,光线堆叠在她脸上,她宛若冷瓷,纤细的手腕支着槛窗上,微微拧眉,细瞧着里面。 他和秋娘少小相识,只是一眼,他就知道,秋娘心中无他了。 昨日他等不及去见她,那时她未出声露面,他还能骗自己,秋娘是受李信业挟制,可今日见面了,他没法自欺欺人。 心脏裂成比玉像,更惨烈的碎片。 他忽然弯腰,冲着菊花丛里呕吐起来。 潮湿的花丛里,许多枯枝败叶在静静腐烂,宋檀嗅着极冷的潮气,秋虫腐烂的酸臭味,觉得自己身体在流出脓液。 他扒开袖子,看见手腕的皮肤,生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疙瘩。 奇怪,他怎么起了热疮? 宋檀止住了脚步,心里生出怀疑,重新朝着往生殿走去。 往生殿的道士们在清退人群,何年将脑袋探进窗内,多观察了一会。 因着她和宋檀,有过一段人尽皆知的过往,郭夫人母女,只以为她挂心此事,也不催她离开。 两人站在边上,讨论着玉像裂得着实古怪。 何年本还想进去看看,忽觉腕上一阵瘙痒,她低头看见有细小的疙瘩出现时,立刻意识到不对劲,慌忙掩下袖子,带着郭家母女离开。 第35章 ◎你听我的◎ 观中道士清退人群后,正在关门关窗,等待巡检司和大理寺查验现场。 何年挽着郭夫人离开,状似无意提醒道,“道长还是留扇窗吧,天干物燥,往生殿内灯火不断,须得看着点。” 那道士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便留着一扇开着的槛窗,叫小道童守在窗外。 何年这才略略放心,和郭夫人闲聊着,远远看见宋檀不顾道士阻拦,朝着往生殿走来。 “宋郎君……”何年待他走近后,轻唤了一声。 她和宋檀是旧相识,身边又有郭夫人母女相陪,熟人打个招呼,并不是失礼之举。 宋檀停下了脚步,心跳和呼吸顿时成了累赘,迎着和煦的秋光,他小心翼翼隐起最迫切的渴求。 “秋……”,他动了动干燥的唇,“沈娘子……” 那句“李夫人”,他是断叫不出口的。 何年担心他急匆匆而来,是察觉到什么,也端庄回了礼。 “宋郎君”,她温声道,“为何行色匆匆?可是拉下什么东西了?” 宋檀望着面前女娘白皙无暇的面庞,想起秋娘的肌肤,最是娇嫩细腻,过往多受点日晒,凝脂的皮肤便会生出红肿,再想到她方才以手支窗,不由生出验证的想法。 “沈娘子,刚刚可察觉往生殿内,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不能在她面前挽起袖子,过去常唤的名字,无意识的举动,都不能做了。 宋檀只觉自己被经年供奉的神庙驱逐了,成了漂泊无依的香客。 “奇怪的味道?”何年摇了摇头,“香火旺盛之地,自然烟味重了些,主殿之内也是如此……” “那沈娘子,可有皮肤瘙痒之症?” 何年又摇了摇头,“并无此症状,宋郎君何有此问?” 她眉梢是溶溶笑意,额间几缕碎发,惹得清风柔软。 宋檀神色一怔,胸中滚滚惊雷,磅礴大雨,尽数化作了绵长的潮湿。 那些杯弓蛇影的思量,也无暇多想了。 他颓然道,“无事,许是被那刁民反复拉扯,沾上什么虱虫,腕上有些痒。” 宋檀说完,拱手道别,并不敢在人前有逾越之举。 见她身后跟着面生的夫人和女娘,他又屈身行礼,恭敬而温良。 半躬的脊骨如映水弯月,容止端净,衣袍带香,一举一动都彰显世家公子的风仪。 何年挪开视线,漫溢的往事如潮水短暂浮现,又褪了回去。 她心中只有欺骗和利用他后,饱胀的心虚。 郭夫人见她神色不好,待宋檀离开后,熟络客套道,“宋郎君瞧着,很是礼数周全的模样,怎会冲撞了四圣真君呢?” 何年苦涩笑笑,“是啊,好端端的玉像,居然就这么裂了……” 几人朝着外面走去,何年主动提及将军府的赏荷宴,邀请郭小娘子前往。 郭夫人爽朗应下了,何年却注意到郭小娘子自宋檀出现后,双颊上的红晕就没消失过,听闻邀约,眼神躲闪着,睫毛挑起皓影,荫着浓重的心事,却识礼懂数的躬身道谢。 何年这才意识到,她过去总觉得郭小娘子‘一问三不吱’,并不与她亲近,许是还有其他缘故。 她敛下疑虑,在大昭寺外与郭家母女告别。 马车驶离红砖青瓦的巷道后,她遥遥瞧见,大理寺和巡检司的人,朝着这边赶来。 哥哥跟在大理寺卿李仕汝的身后,她不敢开口唤他,掀下帘子,先回尚书府了。 遇刺的事情,家中已经知道了,她再三安抚良久,才止住了母亲的啜泣。 两位嫂嫂听她说起当时情景,也吓得拍胸不已,大骂北梁人嚣张至极。 何年喝着茶,与家人闲话家常,暗暗用余光,打量站在人群里,隐去存在感的三娘。 十七岁的女娘,与她目光对上了,莞尔一笑,温柔娴静,转眄流精。 何年回想起二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出阁前一个月,三娘喜好种花,给家中每人都送去了新培的菊花,分给她的那盆云霞色秋菊,被她随手扔在院子里,沐浴天光月色,居然活得枝叶昂扬。 何年记得,沈初照在回忆录中,写到这个妹妹时,说她是温吞没骨头的性子,幼时无论如何与她较劲挑衅,都如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不气不恼,也不与人争先后。 后来南下逃亡路上,见惯生死,想到三娘嫁给外放的录事参军,还将姨娘接在身边孝敬,素来看不起她那种低眉苟延的活法,竟是她见过的女子中,活得最安稳妥帖的一个。 沈初照形容这种活法为‘生死如泥’。 不是佛经中那种,‘众生陷溺在生死的泥沼中,难以出离’的意思,而是指女子身不由己,活不成山间月云中碧时,那便随分行事,安于生活本身。 如此,反而不至于如自己这般,陷入‘未得真觉,恒处梦中’的悲惨处境。 何年和三娘相视一笑,大有泯去恩仇之意。沈夫人心里那颗石头,这才真的落下了,也露出发自真心的欣慰笑容。 何年自然知道,天长地久的爱护中,沈夫人对三娘,早就生出了母女亲情。只是,她如今不在意这些,也就不会拈酸吃醋,难过介怀了。 父亲和兄长们不在家,她们娘几个在母亲的小院里,热热闹闹的用着午饭。 等到日头西斜的时候,何年才起身回将军府。 而宋相的小儿子,冲撞四圣真君的造像,导致玉像破裂的事情,也在京中传开了。 一同流传的还有亦真亦假,添油加醋的传言,说宋相一家,定然做了对不起亡灵的事情,才会这么多年,不敢进大昭寺进香。 所以,宋小郎君初入往生殿,就惹来真君降怒。此乃邪祟入神庙,不得允纳之兆。 何年听闻侍女们打听来的消息,皱了皱眉,心中疑虑更深了。 知道李信业在书房处理公务,她遣散侍女,亲自进内厨房,熬了一碗汤,端送到书房里。 李信业见她放下食盒,笑意不达眼底,就知道她是来找自己算帐的。 “这两日天冷地寒,我见将军劳碌辛苦,特意为将军熬了一碗汤。 守在门外的沥泉开心道,“夫人可真好,请将士们吃烤全羊,还给我们将军熬汤喝……” 疏影硬着头皮,勉强挤出笑容。 她实在不敢想象,那碗芥子碾细,过滤掉杂质,加入生姜粉和胡椒粉,佐以黄连的滋补汤,喝下去是什么滋味。 李信业被新婚妻子扶着肩,看着面前黑糊糊的汤药,平淡道,“有劳沈娘子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眉头不曾皱一下。 何年摁住了玉碗,笑着道,“将军不怕我下毒。” 李信业闷声道,“沈娘子说笑了。” 他知道她做坏事时,心虚不已的样子,也知道她吃亏报复时,理直气壮的样子。 现在显然是大小姐生气了,拿他出出气。 他若是不让她这口气通畅了,她就会变本加厉。 “第一次做汤,没个轻重分寸,不知道滋味如何?” 李信业看了她一眼,腹部如被利刀拆解,口中却道,“滋味甚好。” “那将军多喝一点。” 李信业忍着恶心,一口饮尽。 果然,女娘见他乖顺喝完,这才抽出手,转身坐在榻上。 眸光温和道,“这是四君子汤,用于脾胃气虚之症,只是我观将军言行,并非君子之为,故而加了些佐料,替将军发发热毒之气。” 李信业自知理亏,道谢接纳。 只是,片刻之间,他的肩颈,下颌和眼窝,都滋生出燥热感,肚子里更是翻江倒海,辛辣酸苦难耐。 何年见他痛苦又坚忍的样子,心里舒坦多了。 这才问道,“将军打算何时丢出宋相通敌叛国的罪证,如今这般装神弄鬼,挑弄民心,实非君子所为!” “往生殿内,供奉的也有李老将军的牌位,将军这样做,不怕搅弄的死者不安,生者不宁吗?” 李信业只觉她分明坐在对面,呼吸却如草茎贴着耳垂,吹进了耳蜗里。 他面皮紧绷,语气却疏淡道,“死者已死,生者若不能为其报仇,那些寄望也是虚妄。” “更何况”,他直直看着何年,“沈娘子也说了,宋相势大,某若是交出全部罪证,就暴露了自己,以后就是众矢之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谈何复仇?” 他前世就是实心眼,正面与宋相硬刚,才会寸步难行。最后让那群文臣,以‘莫须有’之罪加身。 重来一世,他自然也想让宋相尝一尝,众口铄金,被舆论架上断头台的感受。 “沈娘子应该知道,证据确凿,不如让对方陷入自证,毕竟,这世上最难的事情,是自证清白!” “将军想要宋相自乱阵脚?浑水摸鱼?”何年站起身,将碗盘收拾到食盒里,凑近他道,“今日宋郎君手腕处起了红疮……” 何年说完,见李信业脸色微变,扒开自己的袖口。 李信业看见她皓雪般的手腕上,也是细密的小疙瘩。 “将军常年在军中生活惯了,岂知京城中的贵公子们,各个养尊处优,一点硫磺香,就足以滋生风疮和湿疹。” 李信业确实没想到,开着槛窗通过风,他们竟然这般娇弱。 “将军要宋相自乱阵脚,可想过这般操作,稍有不慎,也会自露马脚?” 何年将帕子里的马蜂,摊在桌案上。 “这是我从窗格子里捡到的,蜂子头朝外而死,可见室内有足以熏死它的气味,它拼命想往外逃,却卡在了细密窗格上……” 李信业面色严肃。 何年这才宽慰道,“将军放心,是我刚好站在窗前,才捡到了这只蜂虫。也是我皮肤格外敏感,才会隔着窗也起了疙瘩,至于宋郎君,它距离玉像太近了,又素来喜洁爱净,才会如此不经事。我离开时,交待道长开着窗子,想来大理寺便是去查,也查不出蛛丝马迹。毕竟,寺庙道观,本就需要点硫磺香驱虫,使用硫磺来加速石蜡融化,也很难察觉出来……” “沈娘子……都知道了?”李信业胸口憋闷,腹内火烧。 “自然”,何年点了点头。 “石蜡熬煮熔化后,对玉器进行深度浸泡上蜡,可以使蜡质深入裂隙或孔隙当中,修补破裂的玉器,保持明亮通透。所以,四圣真君的玉像,不是忽然之间破裂,而是本就破裂,用石蜡掩盖住了裂纹。而至于玉像内部裂纹如何产生,以包住棉布的重物猛击,又或者将军以掌力震裂,都可以做到这个程度……” “而大昭寺内香火不断,往生殿更是燃着几百盏明灯,将军只用深度熬煮上蜡后,提前算好时间,就能确保宋郎君等在往生殿时,玉像呈现破裂之凶兆……” 李信业狐疑地深瞥着何年,微微收缩的瞳孔里,全然是不解。 “沈娘子,如何知道这些?” “我喜爱赏玩珠宝玉器,知道这些修补秘方也不足为奇…” 她回视李信业,猜测道,“而将军常年在军中,需要用石蜡保养刀剑,若是经常接触发现了石蜡的属性,想出这个办法也属实正常。此招虽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只要宋郎君当时没有揭破,便是他日后想通了关窍,也没办法证明玉像本就是坏的……” 李信业却露出警惕的眼神,“依照沈娘子的意思,京城中喜爱珠宝玉器之人,都懂此法?” 何年摇了摇头,她自然是骗他的。 深度上蜡掩盖瑕疵的办法,后世卖碎玉的骗子会普遍应用。而在这个朝代,人们还没有大规模掌握提炼石蜡的技术,李信业行兵打仗,需要用石蜡养护兵器,他又擅于专研,才会将其试用在玉器上。 而玉京城的王子皇孙们,玉碎珠断,根本不会当回事,谁会花心思去修复弥补,自然不懂此中之道。 “此法私密,无人知晓,将军尽可放心!” 听闻并非所有爱玉之人,都知晓这个法子,李信业心中稍安,目光却在何年面上逡巡。 “宋郎君如今进了御史台大狱,沈娘子要去揭发此事吗?” 他神色莫辨,晦暗难明。 这件事上,他确实存了私心。 如果宋檀供认出她,他便叫她看见自己所托非人,从此死了这颗心。 如果宋檀不肯说出真相,也不肯揪出带路的小童,他便知道对方情根深种,可以大加利用。 而如果她大昭寺中,不顾一切去救宋檀,证明她心中放不下对方,之前说辞全是骗他,不足为信。 可不曾想,她看穿了他的把戏,还替他遮掩了下来。 何年听他故意激自己,冷冷道,“我若想要揭发此事,白日就不必替将军遮掩了……” 李信业眼眸中的寒意褪去,眸光复杂。 他想要喘口凉气,面前的女娘,却明晃晃贴近他,视线灼热的盯着他。 “只是”,女娘薄唇微扬,狡黠笑道,“将军现在有把柄在我手里,我们之间的相处之道,需要变一变了……” “将军不要想着杀人灭口,我自然留有后手。”她眼神含着警告。 李信业一头雾水,眸底诧异迅速掠过,淡淡道,“如何变?” 何年直勾勾地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不喜欢听人差遣……”她点了点他的胸口,郑重道,“从今以后,你听我的。所有行动,都需要经过我的同意,我不希望再遇到今日这种漏洞百出的操作了,也不希望事事为你善后……” 李信业气笑了。 “沈娘子饱学鸿儒,应当知道妻为夫纲的教诲?丈夫要听妻子的,某第一次听说。” 何年摆了摆手,否决道,“将军说笑了,你我之间,遵循的不是夫妻之纲,而是君臣之纲,我为君,你为臣,这才是我肯舍命助将军成事的原因……” “沈娘子……”李信业一时语塞,“从未听过女子称帝称王?沈娘子这是倒反天罡?便是某肯接受,满朝文武怎会同意?” 上次她说‘从龙之功’时,李信业全程只关注着她在舆图上画下的版图,没理会她的惊世骇俗之言,却不曾想她愈发严重了。 “将军在北境生活多年,应当知道百年前的北梁王朝,就是女将普荣槿创立,后来由她的儿子继承皇位。远了不说,萧太后在世时,把持朝政多年,正是效法普荣槿。而二十年前,普荣氏兄妹相争,若非大公主普荣月失败,北梁定会诞下第二位女帝王。” 李信业听到她提及大公主普荣月,别开了目光,眼底都是黯影。 “北梁民风彪悍,女子也骑马打仗,抛头露面,自然和大宁不同。” 何年却不满道,“若是收服北梁,文化习俗自然会相互影响,更何况,我早就厌烦玉京城中这些繁文缛节,规矩束缚,北梁的习俗更合我意!将来也该大力推广!” 李信业挑眉望着她,几乎可以确定,她定然被什么精怪附身了,不过不是九尾狐。 因为她的眼中没有勾人的媚态,反倒全是颐指气使的神色。 倒教他无端想起,初见时,那个爱使唤人的小女娘。 第36章 ◎他真的很狗◎ 书房很安静,烛火舔舐着李信业的侧脸,他坐在椅子上,微微后仰,从纠缠的呼吸中抽离出来,安静审视面前的女娘。 女娘弯身站着,视线与他齐平,眸光流星一样鲜活,柔软的身体却海棠树般,斜倚着桌案,笑意附在脸上,光彩如华月升岫,明亮而甜润。 她自信道,“将军不要以为硫磺香燃尽,石蜡已溶解,就什么也查不出来了……” “硫磺香燃烧的气息,粘附在石蜡上,带着淡淡的黄褐色,大理寺用心查验,就会发现玉像底座或缝隙里,残留星星点点的污迹。只是,道观供奉香火,他们又没见过石蜡,一时想不到这上面,但是……” “但是什么?”李信业语含威慑。 他双臂搭在扶椅边上,那只十三岁拉满长弓的手,微用力的抵着黄梨木,蛰伏的猎豹一样,弯出遒劲的弓弩状,似蕴藏着磅礴的力,随时能穿山破石。 目光对峙间,二人中间绷紧一根弦。 何年身体轴心分明后退,却依然强撑着脑袋,逆着他的压迫挑眉道:“但是……” “如果将军不肯配合我,不肯按我的要求行事,那保不齐我为了活命,就说出了此事……到时候,这些都是证明玉像早就破碎的证据……” 何年与李信业打交道越多,越意识到他心思深沉,若是任由他牵着鼻子走,以李信业的心性,定然将报仇放在首位,而现在根本不是搞内讧的时候。 必须按照她的计划来,才能稳住大局。 她话音刚落,李信业神情冷峻的望着她,“为了活命?有人威胁沈娘子的性命?” 何年视线凉津津,冷飕飕的,如玉香炉里,寥落的清色香灰,带着点幽怨和责怪的意味,瞪视着李信业。 “将军该不会以为,利用我将宋郎君引去大昭寺,宋皇后一点都不会怀疑吧?就算宋皇后天真,宋相老谋深算,也会相信我是无心之举吗?将军做这些举动,已是陷我于不义,我若还是任由将军差遣,只怕会落得个尸骨无全的下场……” 何年不知哪个词触动了李信业,他幽幽的目光里,居然带了点灰败。 “沈娘子过虑了,沈娘子是福禄之相,定会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何年嗤笑道,“我竟不知道,将军还会看面相呢?” 她眼中掠着的笑意,忽而停住,定定瞧着李信业复杂的神色,皱了皱眉。 李信业面部轮廓,蚀刻画般清晰锐利,黑压压的眉毛和睫毛底下,眼睛如蒙上了半透明图层,渐显渐隐间,透着苍苍莽莽的历史感,又如同荡着无形的秋索,她感觉到他在看着她,却又如同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而他粗硬的墨发,由黑玉冠束在颅顶,利落而冷峻,不似京中锦缎长袍的郎君们风流蕴藉,温文尔雅,李信业整个人沉水乌木一般,坚硬冷沉。 带着点神祇的威严感,仿若他断言她‘长命百岁,儿孙满堂’,她定会如此一般。 “谢将军吉言”,何年眼波一横,“只是,儿孙满堂,我这辈子不指望了,将军若是能放下执念,我说不定能谋求个长命百岁呢!” “沈娘子何出此言?”李信业微微垂眼,看着烛火吞没夜色。 ‘儿孙满堂’四个字,掀腾翻覆焰火,四溅着热浪,他嗓子里都是干燥。 “宋皇后若是疑心沈娘子,你就说赛风告诉你,大昭寺祈福消灾最是灵验,你听信此话,加之心中惊悸不安,才会去道观中求个灵符……” 他话未说完,女娘眼里星光亮了。 “将军是打算将此事,栽赃在北梁人头上……” 何年沉思一会,想明白了。 “哥哥之前说,陆大人送给北梁人的一百万两银子丢了,陆大人和北梁探子相互扯皮,那不但宋相与陆大人有嫌隙,就连北梁人和宋相之间,也会信任破碎……” 毕竟,那可是实打实的一百万两白银啊…… “将军若是中间给截胡了,宋相不确定是不是陆大人吞了银子,而如今陆大人一家惨死,他可能会怀疑是北梁人贪得无厌,杀人灭口。至于北梁人,他们定然也不信这么多银子会凭空消失,怀疑是宋相诓骗于他,说不定还怀疑陆大人之死,有宋相的手笔……” “所以,辍锦阁中,北梁人联合蔡公公,想将周庐送到庆帝身边,这证明北梁人和宋相之间,并不是完全信任,彼此都有小心思。而将军又截胡了周庐,北梁人很容易以为是宋相那里捣乱,却不曾想,其实是周太后变卦了,转而和将军合作……” “如此,就能解释狸奴为何故意向我透露,蔡公公管着京城香火铺的事情,因为他以为我是宋皇后的人。可除非他们能自证清白,否则,在宋相看来,大昭寺就是北梁人联手蔡公公报复宋家,毕竟,他们之前已经在合作了……” 何年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将军这招挑拨离间,坐山观虎斗,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 “只是”,她灼热的眼睛,拉上雾幔般盯着李信业,“周太后为何会变卦呢?将军定然给了什么好处,她才肯帮着将军坑北梁人一把……” 李信业穿着文武袍,斜靠椅背,修长双腿微微岔开,贯张着难以掩住的肌肉脉络。 何年靠近时,能清晰感知到他身上独特的男性气息,她不自觉顿住脚步,停在一步远的距离审视着他。 李信业挑眉道,“沈娘子神机妙算,不妨猜一下,能让周太后改变主意的原因?” 何年抿了抿唇,将前后线索,抽丝剥茧一番后,才不确定道,“变故出在周庐身上,会不会是周庐有什么特别之处?” 李信业掀了掀眼皮,惊诧于她的聪慧。 “确实周庐身份特别,他是周小将军的儿子。” “周小将军的儿子?”何年满脸震颤,“世人皆以为周家绝后,他既然是周小将军的儿子,为何会听命于北梁人的安排,竟然肯入宫做内侍?” 李信业眼中迅速染上愠怒之色,极少表露情绪的脸上,也阴沉沉的能滴出水,结出寒冰。 “这便是北梁人的阴险狡诈之处。周庐是周小将军在北境宠幸的妓子所生,塑雪大战后,周将军父子皆殒命于寒河之外,留在北境的大宁官家女眷和百姓,兵荒马乱中四处逃窜,而周庐和母亲也被想要活命的将军部下,献给了憎恨大宁至极的北梁人。周庐被北梁人收养时,年岁尚小,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他母亲身份低微,无名无份跟在周小将军身边,自然京中无人知晓此事。” “周庐因其母亲容貌妖冶绝世,也生得极为标志俊俏。在北梁人的精心培养下,他学识渊博,功夫极好,只以大宁皇室为仇敌。后来,周太后有心和北梁人合作,做坏庆帝的江山,自然愿意助力这样的祸乱之才入宫,只是周太后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她的亲侄子,流着周家的骨血……” 何年心道,北梁人这招才真是阴损至极,若是周太后知道,自己唯一的侄子,哥哥唯一的血脉,竟然被她亲自送去阉割了,这岂不是杀人诛心之举? “所以”,何年喃喃道,“周太后知道周庐是自己亲侄子后,才会明白北梁人用心险恶,转而与将军合作,周小娘子知道父亲尚有血脉存世,自己有个亲弟弟,才肯自绝于陆家……” “只是”,她似忽然回过神,“将军怎会知道周庐的身份?” 她记得历史上的周庐,确实入宫为内侍,得到庆帝重用。若他真是周将军的幼子,那玉京城破之日,他血战而死,可能是最后得知真相,又或者,骨子里的血脉觉醒吧。 李信业的眸光,被烛火熏染出潮红。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重生归来,所以前世最后得知的真相,今生能一早拨乱反正,重新布局。 他只沉声道,“常年在北境,查到一些内幕罢了。” 李信业垂眸不去看她,阴沉沉的瞳仁里,几乎凝结着冰花。 女娘却问了一个莫名奇妙的问题。 “将军,那北梁人送周庐进宫,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又惯会服侍人,所以让他在床第之间,取悦庆帝,求得荣宠吗?” 何年记得野史有云,周庐靠着姿色和伺候人的功夫,极得庆帝信任,官至皇城司司使。 李信业不敢信,她年纪轻轻,又是高门贵女,口吐虎狼之词,而面不改色。 他轻咳了一声,神情有些不自在。 半响才吞了吞嗓子,尴尬道,“周郎君满腹经纶,才华卓绝,怎会以色事人?” “而且……而且”,李信业声音艰涩,“未闻庆帝喜好男色。” 何年懂了,必然是周庐出身南风馆,一个内侍赢得君心,后世编排他呢。 就像女子一旦取得事业上的成就,就被怀疑爬床一样,长得漂亮的男子,也逃不脱同样的命运。 她正沉浸在复杂情绪中,就听李信业干咳几声,冷肃道,“所以沈娘子,不必拿玉像之事威胁某,便是宋相知道玉像原是破的,也会怀疑是北梁人所为,而某只需狱中杀了宋檀,宋相便回天无力了,此后,北梁和宋相之间的仇怨,也自此结下了……” 他坐在那里,谈论宋檀生死,带着点凉薄和疲倦。 何年不明白,为何李信业有一种能力,在她最仰慕钦佩他的时候,露出特别恼人,特别狗的一面。 看着他脖颈上包扎的绢帛,何年只恨当时那一口,咬得不够深不够狠。 “怎么?”他见她气红了脸,挑了挑眉道,“沈娘子不舍得?” “沈娘子饱读诗书,应当知道,慈不掌兵,情不立事,帝王之路,踏血而行。若是连个小郎君都不舍得,如何问鼎大宝?” 第37章 ◎死于白莲塘内◎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帝王之路,踏血而行……” 何年一字一顿念着,耐心而克制,却如同细嚼慢咽着字眼,拆解出字面以外的意思。 她反驳道,“将军,你说慈不掌兵,但是沥泉说,你在北境粮食短缺时,一天只吃一顿饭,大雪封山后,你为了给将士们加餐,会亲自去容易雪崩的山中打猎…… “你也统帅三军,对待将士们这般仁慈,是怎么掌管兵权,又是怎么做到战无不胜的?” 见李信业神色微变,何年接着道,“听说北境军的鱼鳞阵之所以如此厉害,是因为北境王亲自打头阵,率先手持长刀劈碎敌方阵形……” “我还听说,北境王特别爱惜部下,无论多么危险的情况下,为了给北境军杀出血路,都一马当先,以身犯险……” 她的脑海中,不由浮现那个梦中,他手无寸铁的情况下,也骑着火焚屠奔赴火场的样子。 “将军能够统帅北境军,立下丰功伟绩,仰仗的难道不是实力吗?不是对将士的关怀,对山河国土的热爱吗?” 李信业听闻此言,喉咙如被锋利刀芒切断血管,没有痛感,却能清晰听到血流如注的声音,尝到血液沸热腥甜的润泽味道。 很奇怪,他对宋家浓烈的憎恨,翻卷的厌恶,时刻积蓄在心口。 只要她为宋家争辩一句,只要她流露出对宋檀的爱护,都足以激起他胸腔的愤慨,引发身体的反胃和恶心…… 可她没有争辩,用另一种戳穿他血管的方式,让他浑身血脉翻涌,呼吸困难。 李信业的身体凝固了,郑重看着女娘明亮鲜活的面孔,体内有山川过境,推着他向前,向着她靠近。 何年浑然无觉。 窗缝里漏着寒气,她指尖微蜷,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诠释王权。 “将军,如果帝王之路,踏血而行,那可以牺牲六十万英魂,成就帝王路的君王,日后也会因为一己私利,危害天下百姓。” “而将军宽厚御下,应当知道‘慈不掌兵’,不过是将军无能的借口而已。至于天家无情,不过是君王为冷酷自私开脱而已。” “自公天下变成家天下后,君王就是天下最大的窃贼,盗取天下权力为一家谋福利,玩弄天下人于鼓掌之间……” 李信业不可思议的看着她,这些大胆犀利,他从未听过的言辞,引得他根骨发麻。 而女娘不可驯服的神情,烈焰灼灼的模样,激得他骨血一阵难耐的痒。 “沈娘子……”他唤完方觉声音发颤。 从他联合周太后以来,虽自觉在为六十万英魂复仇,却时常听到一个声音,戳着他的脊梁骨,斥责他不敬‘君父’,逆天下而为。 可她却说,君王是天下最大的窃贼。 李信业紧紧攥着空无的手,松弛下来,如明月照破孤悬的黎明,他从此那柄劈开王权的刀,有了正义之名。 是的,他的父亲做了一辈子忠君爱国的将军,他常年累月之下,耳濡目染,忠君和正义,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可在他自幼接受的文化里,他现下所为,可谓不忠不贤。 所以,他如生锈的齿轮,痛苦走向复仇之路时,良心也不断受着摧折。 “若你为王?当会如何?”李信业沉声提问。 这意味着,他第一次开始重视,她要为王的想法。 何年见他动心,朗声道,“我若为王,以天下为先,绝无半点私心。乐民之乐,忧民之忧,发政施仁,惠及百姓……” “这是空话”,李信业冷冷道,“每一个君王,都是如此承诺,最后受苦的还是老百姓。别的不说,你若为王,难道不会提携母家,以恢复世家荣耀为己任吗?” 何年反驳道,“寒门入仕,世家消亡是必然,这也是萧家和周家,急着和皇权绑定的原因,但沈家先祖,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父亲也不执拗于此道。而沈家门风清正贞洁,不参与党争,这不是做做样子而已……” 何年见多说无益,提起案桌上的羊毫笔,在金粟纸上随手画着。 她一边画一边道,“我知道怎么进行土壤改良,让北境的土地也能种植粟米和小麦。我知道如何改善科考制度,真正实现士大夫共治天下。我也知道如何通过文治教化,创造文化凝聚力,实现华夷大一统……” 李信业缄默中,看见纸上出现马匹和马具。 “这是?” 他狐疑的望着有些奇怪的马具。 “这是改良版‘三燕马具’。双马镫和高桥鞍相结合,其中双马镫提高骑乘稳定性,高桥鞍则稳固之余,方便将士们便捷自如的活动。若是运用到与北梁的作战中,必定能大大提升战斗力……” 李信业端详着马具,见改良版的高桥鞍,前鞍桥高且直立,后鞍桥矮且向后倾斜,坐起来会更加舒适。而鞍翼盖住鞍骨,下面盖着肚带扣带,不仅可以防止马汗浸湿骑手,还可以减少行军途中大腿的摩擦,有效保护将士和战马的脊柱,减损长途跋涉的疲累和身体损害。 李信业正要问,她怎么懂得改良马具,又见她画出蒺藜火球的样子。 何年画完解释道,“听闻将军当年守城时,采用了阻遏北梁敌骑冲击的蒺藜火球,用竹篾或陶瓷团成一个圆状球体,中间放置配制的火药,同时两边用贯穿尖刺的蒺藜拉紧,燃放时,将圆球烧火烙透,使火球发火,就可以凭借爆炸迸发的力,炸毁敌军的马腿和马足……” “可是,将军后来并没有大规模运用,我猜因为蒺藜火球的外壁用陶片制成,加上蒺刺后,虽然大大提升了杀伤力,但陶片脆薄易碎,也很容易伤到自己人,且损毁力度不够,只能扰乱敌军阵形,加之将军爱惜部下,所以不愿意大规模运用,但其实只要将陶片改成铁片,就能极大提升安全性……” 李信业不知她为何会懂这些,却提出反对意见。 “此种火球法子,最初为北梁女帝所制,某后来为了守城,确实翻遍古籍,寻求良策,又尝试改良,可蒺藜火球之所以能爆炸,正是在于高温下陶片会爆裂,而铁片却不会……” “铁片不会,是因为制作火药的硝石,不够提纯。若是提纯后,以抛石机射至敌军出现的地方,不需要外力就能爆炸,而且威慑力可以提升数倍,不但会伤及敌军战马,就连马上的骑士也难幸免……” 何年心知,李信业能想到给玉像深度上蜡的法子,就是因为他在北境常年与硝石、硫磺和石蜡打交道,她虽然不知制作火药的具体配方,但稍加点拨,凭借李信业的军事天赋和专研精神,自然很快就能找到突破口。 果然,听到何年提及硝石提纯,李信业胸中有了想法。 若是果真如她所言,改用铁片替代薄瓷和裹竹为球,又能产生同样的冲击力的话,用于对付擅长马背上作战的北梁骑兵,确实是绝佳的利器。 “这些够吗?”何年见他感兴趣,加了筹码,“我知道的不只这些,将军可心悦诚服?” 李信业原本坐着,这会站起身,聚精会神的看着图样,听了她的话,不免回头凝视她。 两人同样伏在桌案上。 他回过神才意识到,他们之间没有距离,她软绒绒,暖烘烘的胳膊,正贴着他的手臂。 女娘却毫无知觉,认真凝着他的眼睛道,“将军,庆帝不珍惜的忠诚,我会珍视如宝,定然不负将军信任。” 寒凛静谧的空气中,李信业听到星辰脆裂的声响。 他觉得身体里涌动着血泡,又不断炸裂。他的心也一阵松又一阵紧,摇曳的烛火晃得他头晕,尤其是她的眼睛,在灯火下鲜亮的发光。 何年见他动容,接着道,“将军应当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权术毫无意义。一个月后,我会假孕帮助将军脱身,将军用我教你的办法拿下塑雪城。” “一旦攻下塑雪,就如一把尖刀插入北梁腹部,到时北境军进可攻退可守,而我会在京城为将军做内应,为将军制造正当的屠龙借口。若是我欺骗将军,将军挥兵南下之时,自可取我性命。 “至于宋家,等到将军事成之日,宋家不过是刀俎之肉,任将军处置,将军何必急于一时?” 李信业带着雾痕的眼睛,无声打量着她。 “说来说去,沈娘子还是为了救宋郎君的性命?” “救宋郎君的性命,不过是为了成全过去的情分罢了。我知道将军憎恶宋家,让将军手下留情是强人所难,但将军报复宋家任何人,我绝不会阻拦,唯独希望将军留宋檀一命,全了我的私心。” 李信业看了看面前的图样,苦笑道,“一个郎君而已,居然值得沈娘子这般费心?沈娘子既然拿出这么多的诚意,某又怎会不同意?” 何年忙活一日,如今保下宋檀性命,方觉疲累虚浮,平静道,“将军既然同意了,那我先回房休息了。” 她走后,李信业在书房,又对着图样研究了一会。 等他洗漱完毕,回到后院时,女娘已经睡熟了。 室内红鸾天喜的布景已经撤掉,她盖着的被子,是茭荷色金鱼水藻纹锦被。 火炉旺盛,无焰而有光,映照的她脸庞潮红。 锦衾半褪在腰间,露出月白里衣,勾出薄如蝉翼的肩胛骨。 李信业坐在黑漆围子榻上,看了一会,才起身上床。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她的气息如同雪花一样,在整个帐幔里漂浮,掉落在他的瞳孔里,化作了湿润的雾气。 李信业翻身对着她,许久,他忍不住伸出手,隔着一指的距离,慢慢抚摸她的背部,肩膀,后脑…… 一丝头发蓬松的翘了起来,被他灼热的手指,勾缠在中指上,炉光之下,闪闪发亮。 那种渗入骨髓的渴望,心潮澎湃的爱,化作一种清晰的痛苦。 越克制越痛苦。 他的手佝偻在半空。 女娘不知梦到什么,低低呓语了一句。 他凑近想听清她说的是什么,她却懒散翻了个身,正对着他。 正当他不敢动,感受着她幽兰的呼吸,轻喷在胸膛时,女娘涌进了他怀里。 李信业只觉呼吸凝滞。 前世,他们最美满的时候,她也从未这样将头贴着他的胸膛,手臂缠着他的脖子,似乎怕他会跑了。 他不确定前世是个梦,还是眼前是个梦。 也不敢相信,他曾贪执的一切,付出代价没有握住的月亮,会自己落入他怀里。 李信业的理智,在夜晚全线崩盘。 他将她搂在怀里,任她鼻息萦绕在他脖颈上,这一次,他听清她喃喃自语的是,“不是我……” 她拖着鼻音,似乎很委屈。 李信业抚摸着她浓密的乌发,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郭静姝’。 李信业动作凝滞了。 前世御史中丞,郭路郭大人的女儿郭静姝,正是因掉落将军府的白莲塘而死。 第38章 ◎红鸾星入命◎ 夜里骤寒,晨起帘外都是霜化的水,枯草凄木,濡着湿寒之气。 何年躺在床榻上,乌发散落,神色憔悴。 她的手垂落在外,苍白而细,枯萎的雪片莲一般。 坐在凳上的府医,把完脉后安慰道,“夫人前两日受了惊吓,过了凉气,心寒则淤,脾寒则湿,寒性收引,凝滞不通,故而夜间会高热不退。老朽给夫人开得方子,发散风寒,解表祛湿,夫人只要按时吃药,好生休息,再过几日就能痊愈了。” 何年虚弱的笑道,“有劳薛医工了。” 李信业瞥她一眼,亲自送府医出去。 走至外间时,他忍不住确认道,“夫人当真只是风寒之症吗?” 他婚假未结束,昨晚守了她一夜,今日也没去营房,眼底都是乌青。 薛医工听完,捻着胡须笑道,“将军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老朽保证夫人喝了我的药,不到两日,药到病除。” 李信业脑中浮现,圆明天师昨日的承诺,“仲石尽管放心,佩戴了我的灵符,凭她是什么精怪附身,都定然驱除体内邪祟,保神护体”。 他现在有点不确定,昨夜种种,究竟是驱除邪祟导致的,还是真的只是偶感风寒? 李信业不是信鬼神之人,但因为圆明法师多年前,曾占候布卦,一语中的,因此,让他对神鬼之说,才多了敬畏。 李信业记得,那年父亲刚去世,他常常一个人跑到大昭寺,在往生殿中枯坐一整日。 徐翁和圆明法师,见他少小丧父,都多加照拂,慢慢熟识后,更是将他视作亲子。 在他决定去边关参军,远赴戎机,沙场雪恨那日,他最后一次去大昭寺祭拜父亲,告别故人。 徐翁哭得泣不成声,圆明法师却摸着他的脑袋说,“仲石,你去北境也好,你命带伤官,有红鸾星冲克,军中没有女子,倒是你的好去处……” 他那时不通情事,只觉圆明法师神神道道,一派胡言。 圆明法师却一脸严肃道,“生劫易过,情劫难渡,仲石,你二十岁前,要避开女子,红鸾星入命,日柱逢合,合化不利,人命逢之,此乃官杀双煞同列之凶,与你与她,皆是七杀……” 李信业听着‘红鸾星’,‘官杀双煞’,‘同列之凶’,一知半解,又想到圆明法师年纪大了,只当他是诓骗自己。 毕竟,他彼时心中尚无可念之人,偶尔浮现一个骄纵女娘的面容,也只是她过分鲜艳惹目,惊鸿一瞥后,便过目难忘而已。 他深知那个过分明媚妍丽的女娘,与他此时心境是不符的。 故而,李信业听完法师交待后,不以为意,去追在观内乱跑的啸铁。 啸铁是一只通体乌亮的黑猫,因着凶煞之相不吉利,被人遗弃,常年寄居于大昭寺,李信业日日喂养,生出陪伴之感。 诀别玉京城时,他最挂念的,便是家中老母,以及大昭寺中,这只常常陪伴在侧的玄狸。 他记得那日是午后时分,道观中难得太阳热烈,香客稀少。 他追着啸铁跑进了香案后面,正哄着他不要去捉那偷喝香油的老鼠,就听到香案外有个女娘,绵绵软软的喊了一句,‘碧霞元君娘娘在上’…… 只这一声,李信业就听出,是那日宋府遇见的小女娘。 她声音惯常轻灵悦耳,带着点少女的肆意和骄恣,配上那双清透上挑的双目,浅浅淡淡说话,也有大小姐屈尊降贵之感。 不过,跪在蒲团上的女娘,似乎心情沮丧,拖着泣声说话,嗓音润了水泽,浓重的尾调,在心底勾缠出涟漪,一圈圈荡进胸腔里。 李信业的指骨几乎要捏碎了。 女娘却哭得软软糯糯,毫无顾忌。 “碧霞元君娘娘,听说您庇佑众生,灵应九州,求您让我阿娘,求您让我阿娘……心中只有我,没有三娘……” 她提及此事,似乎极为委屈, “明明我才是阿娘的亲女儿,三娘有自己的姨娘,为何阿娘不肯疼我,只疼三娘?为何三娘可以有两个母亲疼爱?我却连一个母亲的疼爱都没有?” 那原本空灵清婉的声音,蕴结太多湿热的泪,显得过分浓稠黏腻,搅扰的李信业耳膜鼓噪,胸腔也染了闷潮,几乎溺毙在水茫茫的烟与雾里。 她哭了一会,就在李信业揪着心,踟蹰该不该出言安慰时,女娘却骤然提高了声音,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语气清冷而倔强。 “我不要阿娘爱我了……”她赌气一般大喊道,“碧霞元君娘娘,刚刚的祈祷不作数,阿娘既然不爱我,我也不会再爱她……” 她一改踌躇,霎时间,江南绵绵细雨,化作狂风暴雷。 “我日后再也不需要阿娘了,再也不要她的爱了……” 檐垂铜铃碰撞,爆发出轰鸣声…… 女娘拧出水的绵软嗓音,也带着几分坚定与铿锵。 “碧霞元君娘娘,我改心愿了,求您保佑我是京城最漂亮的女娘,不,我要做大宁,做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娘。我要琴棋书画般般第一,诗词歌赋无人能及,我要处处都比三娘好上千倍万倍,让阿娘将来后悔莫及……” 她一口气说完,喘息未定,又接着补充道,“将来,将来,我还要嫁一个最让人艳羡的夫君,封侯拜相,名垂青史,玉京城中没有女娘比我更厉害,也没有女娘的夫君比得上我夫君……我还要他事事听我话,从不与我顶嘴,也不会三妻四妾……” 李信业该笑她一口气许下这么多愿望,实在是痴心妄想,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莫名觉得,这些本该都是她的。 母亲的爱,处处拔得头筹,人群里的焦点,荣华富贵,乃至世上最好的夫君…… 都是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他胸中胀满一种复杂情绪,也是那一刻,他忽而意识到那句‘红鸾星入命’,犹如朱砂烙印进他的宿命里…… 昏暗油腻的香案下,蜘蛛结着网,耗子逃回洞里,李信业如同当头挨了闷棍,灰扑扑的坐在地上。 而香案外的女娘浑然不觉。 她正说着话,手上传来湿热,低头一看,是一只浑身毛发油黑的狸奴。 “咦,哪里跑来的玄狸?” 她惊呼一声后,李信业低头一看,才发现啸铁跑了出去。 女娘抚摸着玄狸,抬头望着高大的金身塑像道,“碧霞元君娘娘,这只玄狸是不是代表,您听见了我的祈祷,会让我如愿以偿啊?” 她望着慈眉善目的碧霞娘娘,垂笑俯瞰着她,悲天悯人,智慧圆融,像极了她想象中的慈母模样,似乎得到了某种承诺。 女娘挠着啸铁的头道,“小玄狸,你是碧霞元君娘娘的小信使,也是我的吉祥物,等我去找监院大人,选定日期后,下聘行纳猫契,将你接回家中照顾可好?你看你的毛发,脏兮兮的,跟我回尚书府,我每天都给你洗得香馥馥暖烘烘的,养护成全玉京城最俊俏的狸奴,好不好?” 她身上有猫咪喜欢的香草味,玄狸舔舐着她的掌心,似乎在回应她的邀请。 女娘逗弄着猫咪,开心道,“你毛色浓密黑亮,如乌云盖雪,以后就叫你盖雪好了?” 她陪盖雪玩了一会,才起身去找监院。 她走之后,李信业从香案后走出来。 啸铁熟络的在他脚边打转,他蹲下抚摸它时,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香味,和指尖摩挲留下的温热。 李信业后来在北境,驯服了一只通体雪亮的白狼,取名卧雪时,他忍不住去想,盖雪是只老猫,可以陪她多久,若是盖雪死了,她会不会难过?…… 李信业送完府医,坐回她身边时,依然心绪复杂,却见她似乎在翻找着什么。 “李信业,你有没有看到,我身上戴着的护身符?是我从大昭寺祈福得来的?” 何年在枕头下没找到,又无意识摸了摸腰间和脖子。 李信业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将藏于袖囊的灵符,不自觉握紧了些。 昨夜,她窝进怀里时,他犹豫过。 他承认短短几日相处,他产生了贪恋。 如果她是精怪附体,他喜欢这样的她。 望着他的眼睛,总是含着水波,愿意站在他这边,总是说些惊世骇俗,却让他五脏六腑激荡或熨帖的话… 他喜欢。 但他不能自私的任由秋娘的身体,被精怪占据。 所以,当她勾着他的脖子,蹭着胸膛,现出原型的白蛇般,痛苦扭着腰肢厮缠时… 他的心要化掉了,却只能忍着。 任由她身体滚热,烫得他胸膛大火过境;任由她在怀里轻颤发抖,呻吟梦呓,啜泣不止… 理智告诉他,再坚持一会,真正的秋娘就会回来。 不理智让他撕掉了,她放在枕头下的护身符。 他还是不忍心,看着她受罪。 可符纸撕掉后,她依旧高热不减,甚至浑身如热水一样滚烫,蒸着热气… 李信业这才意识到不对劲,立马为她降温,喂水,传唤侍女府医,折腾了一夜… “李信业”,女娘声音纤弱,语带调侃,“你是不是良心不安,觉得对不起我?” 李信业心里一咯噔,眼睛盯着帐幔上的暗绣四合如意藤纹,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何年做了一夜梦,脑子里昏昏沉沉,这会找不到东西,索性斜偎着绣枕,目光软软打量着他。 这个时代,伤寒是很容易送命的,而沈初照的身子骨娇弱,接连几天的折腾,早就超出这副身体的承受底线,是而,夜里开始病体入侵,高烧不退。 府内忙活半晚,灯火通明。 连老夫人都是等到辰时,她体温降下来以后,才放心回去补觉的。 不过,比起这些,何年更在意夜里高烧时,迷迷糊糊做的梦。 梦里是元和四年,冬至日,她在将军府宴请一众贵女们。 当时李信业在朝中,弹劾宋相一派通敌叛国,引来满朝哗然。 圣上起初以证据不足为由,不愿细究此事,又担心重审塑雪之案,兹事体大,动荡军心,也容易引发百姓不满,所以压着不批。 但御史中丞郭路郭大人,联合台谏院,要求罢免宋丞相,交由三司会审,杜绝后患。 这场明面上的弹劾,是寒门对世家的围剿,也是士权、相权和皇权之间的博弈。 朝中局势波谲云诡,沈初照为了帮宋檀,特意邀请了并不相熟的郭静姝,参加此次的冬至宴。 席间,她多次有心结交攀谈,郭静姝都表现的冷淡疏离,甚至看向她时充满敌意。 沈初照又是骄傲的性子,热脸贴冷屁股后,也面色不虞。 不曾想,等到宴席快结束的时候,李妈妈告诉她,郭静姝在白莲塘边等着她,有话想要单独说。 沈初照虽然纳闷,还是由李妈妈带路,飘雪中朝着廊台走去。 刚打照面,郭静姝却红着泪眼,恨恨瞪着她,转头跳进了结冰的莲塘里。 沈初照吓得大惊失色,慌忙叫人打捞。 只是,等仆从小厮,将人捞上来时,女娘冻得黑青乌紫,舌头都硬了,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缠绵病榻几日后,还是一命归西了。 郭御史自此和李信业结下仇怨,不久思女心切,也跳湖自尽了。 何年记得,梦里李妈妈在前面带路,先一步到达廊台,递给了郭静姝一样东西。 后来李妈妈解释说,她怕女娘等在外面手冷,特意给了一个手炉。 沈初照想到李妈妈服侍人向来周到,且一路拿着的手炉,确实不在手上了,就没多想。 可冻僵的女娘打捞上来时,手中紧紧攥着的,是一面纹手镜。 李信业为此要严刑逼供李妈妈,沈初照护着乳母不放,两人争持不下,关系闹得很僵。 可不管是手炉还是手镜,都解释不通,寻常拿手里的小玩意儿,怎会导致郭小娘子激动跳湖? 而且,前世是沈初照主动宴请的郭静姝。这一世,却是李信业告知她宴请名单,特意嘱咐她宴请这位御史中丞的女儿… 何年总觉得,这些变故里隐藏着什么? “将军,昨日和郭家母女‘偶遇’,是不是将军提前安排的?” 她轻咳了一声,李信业给她递过来温着的蜂蜜水。 何年轻抿一口,接着道,“将军知道郭御史的家眷,每月中旬会去大昭寺上香,所以提前安排好一场戏,只为了不用自己出面,就能将宋相的把柄,送到郭御史面前…” ‘也为了让她能邀请,郭小娘子入府一聚’,后面的话,何年隐去了。 “将军想到以台谏院抗衡枢密院,以民愤施压庆帝,确实是极好的法子,可将军忘了,宋相和北梁之间,本就是以利相交,无论他们之前发生什么矛盾,只要大宁朝堂和民间的局势对他们彼此不利,他们就会迅速开展合作,尤其是处于上位的北梁人,在这段关系中掌握了绝对主导权…” 她分析完利弊,李信业清寒的脸上看不出波澜,替她掖着被角,将她裸露在外的手臂放进了锦衾里。 “你病体未愈,就不要操心这些事了。” “我是怕将军苦心孤诣的筹谋,反倒加速了双方的合作…” 这句话说出来后,李信业的手顿住了,目光对视中,何年意识到,杀了宋檀,就没有这种顾虑了… 可宋檀…她想保住。 “宋家二郎君宋鹤,喜欢下活人棋子,将军可以从他入手…” 李信业皱了皱眉,“何谓活人棋?” “以温香软玉的侍女为棋子,与客人对弈,若是输了棋心情不好,等客人走后,会拿‘死棋’出气…” “如何出气?” “美人葬,将人套在袋子里,埋于落花冢上。” “沈娘子怎会知晓此事?” 李信业在宋家安插了很多眼线,也没有查到这等私密的事情,只知宋二郎君喜爱美色,荒淫无度。 “我幼时与宋檀相交,做客宋府时,气恼宋檀房里侍女太多,好几日不愿理他,他哄求无法,才偷偷告诉我,他是看这些侍女可怜,这才收入自己房里,若是调查此事,可从宋檀房里的侍女入手。宋家的儿子里,宋鹤最得宋相重用,许多事都交给他去做,一旦他死了,嫁祸在北梁人身上,宋相才会真正与北梁反目…” “沈娘子想用宋二郎君的性命,替换小情郎?” 何年斜睨他半响,看得李信业扭开视线,她才开口道,“从宋鹤入手麻烦些,但倘若成功,收效更大。将军常年不在京城,此事私密,又是多年前宋相封口的事情,怎样也不会怀疑到将军头上,宋家只会怀疑是北梁探子所为。” 李信业想问,那宋檀会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何年没等他开口,疲倦道,“这是我和宋檀之间的私密事,他必会疑心于我。他若向宋皇后揭发我,我自然有后手等着。而我若害死了他哥哥,我们之间从此以后,再无可能,将军也不必再无端疑我。” 她顿了顿,带着挖苦道,“若是将军日后再揪着宋檀不放,我只当将军心悦于我,才会情令智昏,吃味至此,以至于失了胸襟,斤斤计较!” 李信业受了她的讥诮之言,本该难受的,心里却莫名舒畅。 何年此言已毕,话锋一转道,“听侍女们禀报说,连日降温,白莲尽数冻萎了,赏花宴恐怕不行了,我想了想,不如挪到七日后的冬至举办,我正好身体不爽利,可以多些筹备的时间,也不至于匆忙邀约,薄待了贵女们……” 李信业见她面色憔悴,淡淡道,“此事不急,以你身体为重。” 他让她宴请郭静姝,本就是为了查明郭小娘子自杀的原因,安排在冬至日自然更加贴合前世。 只是,李信业总觉得,她昨夜一直念着郭静姝的名字,今日就将宴席改在冬至日,虽然解释得合情合理,却也太巧合了。 何年靠着引枕坐着,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指了指桌案上的屉子道,“将军去将盒子里的红浥封泥拿出来,这里面是我特制的封泥。下次赛风盗取信件送去宋皇后那里时,将军以软泥封缄在信件绳结处,切记不要低温慢烤,只自然风干即可,此封泥有毒……” “你要做什么?”李信业不解。 “我有些事情需要确认,将军不必担心会暴露,这毒查不出来。” 她鸦羽投下一片深黯的湖,眼眸雪亮如洗过。 李信业还待要问什么,女娘却摆了摆手道,“将军去忙吧,我需要歇息一会。” 她下了逐客令,李信业只能揣着盒子离开。 回到书房后,他先是吩咐湛泸去查宋鹤的事情,又告诫府中管事,将军府日后不许请道士僧人做法,不许出现灵符卦炉八卦镜,也不要置办狗血鸡头,桃木制品等…… 管事虽然一头雾水,却也听命行事,顺从应下。 第39章 ◎凭你是我的◎ 李信业走后,几个侍女鱼贯而入。 打帘子、端热水、拨炭炉,拎铜壶,倒热茶。外间也有侍女在打扫灰尘,清理卫生。 还未入冬的天气,屋子里炭炉暖热。金丝银碳没有一缕烟儿,却熏得何年脑子昏胀。 她又想起了昨夜,那个支离破碎的梦。 梦里郭静姝突兀的在廊桥跳湖,只有沈初照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她百般辩解与自己无关,却是说破嘴皮也无人肯信…… 虽然有相好的贵女替她作证,说她席间多次主动攀谈示好,有结交郭静姝之意,不可能莫名加害…… 可郭静姝的手帕交李小娘子,却犀利指责道,“沈娘子确实有心交好,静姝却是慢热的性子,又不喜欢沈娘子素来行事张狂,便表现的冷冷淡淡……定然是,定然是……沈娘子看静姝不肯搭理她,才恼羞成怒,逼得静姝跳了湖……” 这李小娘子是大理寺卿李仕汝之女,她此言一出,全身一片静默,似乎为此事定了性。 毕竟沈初照向来是唯我独尊的性子,而郭小娘子又一副斯文内向、唯唯诺诺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被人奉承惯的沈初照,主动示好没有得到回应,转而羞辱责难对方,逼得面皮子薄的小女娘,一时想不开跳了湖…… 沈初照那时只觉委屈,更恼怒李信业不肯信她,还要严刑逼供李妈妈……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李信业摔门而走,一直等到后半夜才回房。 何年记得,梦里的内间,也是这般暖热,炭炉旺盛,熏得人心惶惶。 女娘一身单衣,捏着被角,惊恐看着推门而入的男人,怯怯问了一句,“郭静姝,郭静姝,她……她……还活着吗?” 李信业脸色阴沉,凝着寒冰的视线,在触及惶恐不安的女娘时,眼皮撩起一层热,终是不忍道,“她还活着……” 沈初照轻抚着胸口,瘦削紧绷的肩头,松弛了下来。 眼泪却扑簌簌的跌落,拿着帕子擦拭着。 她等了一晚上,很怕李信业回来告诉她,郭小娘子死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一边喃喃自语着,一面掩饰自己的脆弱。 到了晚间,她如同剥了壳的刺猬,没有了虚张声势的尖刺,柔软的让人心疼。 李信业屏退侍女后,关了门,内室都是暖融的酒气。 女娘拧了拧眉,不悦道,“你喝酒了?” 李信业没有理会她的质问,脱了外衫搭在雕花横木衣桁上,沉默着朝拔步床走来。 烛火摇曳,越发衬得男人高大威猛,狭小的内室,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 那是一种冷冽雪山,夹杂着燥热酒气的味道,雄浑而沉郁。 女娘忘记了白日不快,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醉眸微醺,神情混沌,步态却很稳。 走到女娘身边后,他半蹲在床畔,解开斜纽襻,双手搭在女娘并着的膝盖上,含着劝慰道,“秋娘,李妈妈留不得。” 她们白日在处置李妈妈的问题上,发生了尖锐的争吵。 沈初照以为他晚间回来,蹲在她的床边是示弱之举,却不曾想,他还是要拿李妈妈开刀,不由愤怒道,“我说了很多遍,是她自己跳进去的,怪不得旁人,你们偏不信……她们不信我,你也不肯信我…” “我信你。” 李信业声音暗哑,两道眉峰粗重,低垂的眉眼挺直,几分迷离的望着女娘。 他搭在女娘膝盖上的大掌,略略收紧,将她双膝笼在手里,他顺势坐在床边,女娘的腿便收在怀里。 “秋娘”,他喝醉了,不似平日冷情,淡漠的眼睛生出水雾,莫名有几分怜爱,沈初照没有动,任由他炙热的掌心,桎梏着她不安的身体。 “你也想知道郭小娘子为何跳湖?而李妈妈是她去廊桥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也是她跳湖前见到的第一个人,若说此事与李妈妈无关,实在说不过去……” 他平缓的呼吸,喷薄在她的侧颈上,酥酥麻麻在心底弥漫,可听明白他的意思后,女娘像受惊的小兽般炸开。 “李信业,你自己无能,查不出真相,就随便找个人开刀……李妈妈日日跟在我身边,旁人若是想陷害我,她自然首当其冲……我若是连自己的乳母都护不了,日后如何管理将军府?” 李信业本来揽着她的肩膀,半抱着她,听完此言,轻笑一声,松开了手。 “秋娘,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宴请郭小娘子,为的是什么吗?” 他向来冷肃的脸上,因着醉酒的缘故,有过几分灼热,一瞬间消失殆尽,变得颓丧而悲哀。 声音里却含着讥讽与自嘲。 “旁人只以为你我夫妻一体,可我却知,从始至终,你的心里都惦记着宋檀,惦念着宋家…你见郭御史在朝堂上与宋相针锋相对,便想私下里拉拢郭小娘子……郭御史只当你是我的妻子才不设防,可他哪里知道,你才是背后捅我刀子,伤我至深之人……” “你说有人要陷害你,李妈妈自然首当其冲…” 他忽而爆发出一阵大笑,恍若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沉而响亮,整个床榻都在颤动。 女娘抽出腿,妄图离他远点,被他单手捏住双脚动弹不得。 他几乎贴着她的脸,压低声音质问道,“秋娘冰雪聪明,应当清楚,郭小娘子跳湖一事,究竟是有人想陷害你,还是有人想离间我与台谏院,置我于孤立之境地?” 他闷闷笑着,那声音听的人心里发慌。 “又或许,秋娘心里一清二楚。” 他以指尖,轻叩着女娘的心口,沈初照不适的推开,却被他攥紧了双手,摁压在胸上。 “秋娘心里一清二楚。只是不敢承认而已,不敢承认你对不起我,不敢承认你的小情郎行事猥琐,他与宋家皆非清白坦荡,秋娘与他也非清白坦荡…” 他一语未完,女娘奋力扑上前去,撕扯着他。 “李信业,你休得胡说,我与宋郎君清清白白,你怎能空口白牙,辱人清白?” “辱人清白?”他将乱动的女娘压在身下。 “窗前悬挂着他赠的夜明珠,穿着他送来的鲛人冰茧,用着他为你合得如意香,吃着他府里厨娘送来的糕点……旁若无人的私相授受,名正言顺的在坤宁宫私会,你告诉我,你们之间清清白白?” 沈初照哑然了,想说什么只觉无力。 她推着压在身上的庞然大物,愤怒道,“李信业,你咎由自取,若非你当街调戏我,若非你以军功夺妻,我和宋檀怎会劳燕分飞?我又如何会落入这个境地,被所有人嘲笑……” 李信业掐着她乱抓的手,那纤细的手腕稍稍用力就能折断…… 可他能折断蝴蝶的羽翼,捏碎她脆薄的肩胛骨,却折不断蝴蝶对春天的向往,捏不碎她对宋檀的爱。 他胸中涌起一股憎恶,恶狠狠道,“李妈妈已经被我命人关起来了,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从她嘴里撬出真相,都要给郭御史一个交待……” 女娘一头顶在了他的下巴上,李信业并不躲开,猛然的撞击,让他牙齿磕破了嘴唇,溢着猩红的血。 被攥紧双手的女娘,却用头、用牙齿、用眼神,撕咬着面前的武夫,气急败坏道,“李信业,李妈妈是我的人,你凭什么动她?你凭什么动她?” 李信业耐心耗尽,一把分开女娘的双腿,素日平淡的眸子里,是骇人的占有欲。 “凭你是我的。” 他大掌拂过之间,单薄衣衫撕成碎片。 粗粝手掌抓住她的肩头,用指掌用力点着,一字一顿道,“从上到下,从皮至骨,每一寸都是我的。” “沈初照,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却问我凭什么处理一个下仆?还是一个居心叵测,置你我于不和,陷我于不义的下仆?” 烛焰舔舐着横卧的一截雪体,女娘却只觉得羞愤难忍,身体发冷。 她努力拉着锦衾,眼眸浸满水泽,怒骂道,“李信业,你就是一个不通情理的莽夫,有本事你上战场杀敌泄愤,何必拿我出气?” “哦,我忘了,如今大宁和北梁永结姻亲之好,边关无战事,北境王再无用武之地,就只能在女人身上使力气耍威风了?” 她清绝的眉目,烛火下朦胧模糊,叫人看不真切,只有颤抖的身躯,犹如初霁的光芒洒在雪山上,明亮的吓人,却又脆弱而易碎。 他几乎蛮横的挺身进去,却停在月色之外,端视着她满脸水泽,哭得凄婉决绝,美得触目惊心。 昏暗的夜色里,瑞兽金炉薄烟袅袅,身下压着的艳光,潋滟灼人…… 他酒后肆意沉沦的心,却一寸寸凉下来。 沈初照红着眼看他,以为他素来冷静,不会再有举动…… 却不曾想,他松开她后,坐起身,脱掉了上衣,露出健硕结实的胸膛。 他们平日行事,他从未衣衫尽去。 这是沈初照第一次看见他赤着上身,也是第一次意识到他平淡的眼眸之下,强悍的身体如同被困住的野兽,无声的嘶吼着。 肌肉雄健刚劲,纵横在宽厚的身躯上,爆筋的血管却贲张着,遒劲的穿透锁骨与腰腹,以一种令人震撼的力量感,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而最可怖的是贯穿全身的伤口,一条条盘踞的黑龙般,令人不敢直视。 沈初照捂住了眼睛。 李信业冷笑道,“不敢看吗?” 他拉开她的手,逼她直视着自己。 “这里”,他点了点心口,“是我十四岁第一次上前线时,身量矮小,被一个北梁骑兵长□□中的,血流如注,濡湿了甲衣,我还是坚持战斗到天明。直到结束时,我唇色已白,浑身发冷,昏死了过去。军医后来对我说,再晚一点,我会血竭而死。” “这里”,他指了指腰腹下的一道划伤,“这道伤痕看着严重,实际上只是割伤皮肉,未曾伤筋动骨,也要不了性命。这是我两年前穿着铠甲,在鱼鳞阵前冲锋陷阵时,被藏于敌军阵营的首帅所伤。长刀刺穿腰腹,贯穿大腿,伤好以后,留下了蜈蚣一样的黑色瘢痕,因为长刀带毒,需要割掉腐肉才能活命,新长出来的皮肉也是黑色的……” “这里”,他指尖划过左胸上的几个黑洞,“这些是箭伤,这伤虽然很深,可时日久长,我却记不清是何时所伤,何地受伤了……” 手掌游离,沉滞的停留在锁骨处。 他喑哑的声音,莫名虚弱无力,“这副身体,少说也受过几十次伤了,可唯有这道伤,我印象深刻,毕生难忘……” 沈初照顺着视线,看见锁骨之下是巴掌长的割伤,隐约可见清灰之色,与旁得伤口都不同。 “这是我十三岁时,在战场后方随军护送粮草,遇到北梁散兵突袭所挨得一刀。为了保下十几车的粮草,我拼死相搏,短刀架在脖子上时,我知道这一刀是免不了的,向下压了一把那骑兵的胳膊,方才夺得一线生机,将那一刀抹在了胸骨处……” 他忽而自嘲的笑起来,那嘴角扯出的微暗弧度,在烛影摇红下,如鲜亮的伤口。 “后来,守阙进义副尉告诉我,些许粮草而已,护不住就跟着老兵们一块逃,何必死死守着不放.……” 李信业声音压抑而低沉,“我心里想的是,这是玉京城中,那个小女娘辛苦筹措,千里迢迢送来的,纵然都是些不实用的东西,可也不能被北梁人抢去……” 他幽暗的眸光抛了下来,如一点独火,砸落在女娘面上,女娘眉梢眼角下垂,不适应这沉重的审视。 “这道伤太久了,原是不会留下这么醒目的疤痕,是我用针蘸墨水刺入伤口,才留下这个流沙涡旋的形状……我贪心了,不想让它消失……” 沈初照别开了脸,不忍细看。 李信业以为她觉得伤口可怖。 拿着脱下来的墨色衵衣,不紧不慢的往身上套,声音却艰涩道,“沈初照,你不敢看吗?这副身体是不是看起来丑陋可怖,让你觉得恶心?” “可在沙场拼杀的将士们,哪个身上不是血痕斑斑、伤痕累累……九死一生,才换来这玉京城的太平安稳?” “这些能活下来的将士,已是幸运,你知道有多少将士马革裹尸,尸骨无存吗?你见过真正的战场吗?碎裂的骨头如沙砾,死人的血肉化腐土,他们的亲人便是去寻,都找不到一具完好的尸体,便是想哭,都寻不到一座单独的坟冢? 李信业披了上衣,站起身,立于床畔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声音凉得可怕,“沈初照,你是聪明人,我不信你看不清是非曲直,辨不明忠奸善恶……” “只是你的心偏了,你从一开始就憎恨厌恶我,你在自己骗自己。我希望你能骗自己一辈子,这样不必等到清醒之时,憾恨终身!” 他低哑的声线划过她的耳廓,犹如点燃磷青的火,她攥紧锦衾的手,松了下来。 佻挞的烛火,舔舐她满是泪水的脸。 她远远听见,他掀起珍珠帘后,关门离去。 珠帘碰撞,恍若流水哗哗,在黯淡的深夜里,好听又寂静。 她藏在锦衾后的脸,没了白日的傲慢。 纤弱的手撩开帘幔,看着他转身离去,看着他关门时,外面的一点银光,一阵寒风,意欲跻身进来,可他关门太快,太决绝。 她又素来不愿主动开口,于是门落后,一里一外,隔绝了两个世界。 第40章 ◎她们的鸿沟◎ 前尘影事,梦里绞缠。 何年恍若站在潮间带上,去触摸一场不属于她的久远潮汐,可抿去眼泪,才觉肩头冰冷,如淋冷雨。 兰薰惊呼道,“娘子好端端的怎么哭了?是不是奴婢手劲太大,弄疼了娘子?还是这生肌膏太凉啊?” 何年这才回过神,温声道,“无妨,你的手劲刚刚好,膏药也甚好。” 兰薰半信半疑道,“娘子,这是我昨日新调制的愈合方子,娘子若是有何不适,尽管和奴婢说,奴婢再调试一下,可不要弄疼了娘子……” 昨日,她想着娘子腿上的伤已破皮,怕平日抹的膏药会弄疼娘子,特意调制的更加温和一些。 何年宽慰道,“你有心了,这膏药比前日的好用,一点刺疼都没有,你不说话,我都忘记你在给我上药了……” 兰薰放下心来。 “娘子,这膏药虽然润泽平和,药性却比往日慢了许多,若要身上好全了,须得晨起晚间日日涂抹,用足三十日才能不留一点疤痕。” 她轻柔的指尖,在女娘大腿内侧缓慢涂抹,雪白玉肤之上星星斑斑,布满红痕,宛若红梅落雪,有一种异常哀婉妖艳的美感。 何年盯着腿上嫣然红痕,不由想到李信业的胸膛上,盘踞着的条条伤疤,虽不刿目怵心,却也看得人心口闷胀。 “兰熏”,女娘声音惆怅,“你再给我调配一味膏药,用于治疗男子陈年旧疤。” “男子陈年旧疤?” 兰熏正在思量,就听女娘叮嘱道,“药性烈一些也无妨,只要效果好就行,是给将军用的。” “给将军用?” 兰熏声音软糯,带着点小女孩的天真,“娘子对将军可真好” 何年看了一眼心无城府的女娘,想到上次回去,母亲私底下告诉她,若是将来抬房,兰熏单纯听话,模样又好,比疏影合适。 她随口糊弄了过去,因为她和李信业并未圆房。 她那时没有觉得这种夫妻模式有何问题,也没细想李信业作为一个古代男人,为何不碰明媒正娶的妻子。 可梦里前世的时候,她们分明是经过情事的,这便显得如今二人之间,有些说不清的古怪。 但她若是思量此事,倒显得她很想要似的。何年想起梦中衣衫凌乱的场景,只想迅速揭过去。 她拿过床里边,放在匣子内的手札,理了理思绪后,郑重写下日记,记录做梦之事。 “元和二年冬廿日,因病心神错乱,梦见前世光景,梦中倘恍迷离,醒来甚觉悲凉。” 甚觉悲凉。 掩去了那朱唇脂香,旖旎暧昧的一面。 她落笔之时,脑中浮现一个叠影,粗布青衣,病体未愈的女娘,伏在斑驳案台上,平静写下人生绝笔。 “荣华粪土,富贵泡影,故人尽死,清泪断灭。一念之间,千关风雪。人生天地,万古同悲。” 这位十余岁时,碧霞元君座下,许下满腔豪言壮志的女娘,经历国破家亡,看惯人间生死后,最后的愿望是,“来生若有投胎日,只求永世不为人。” 绝笔信成,她登上江陵城的伏龟楼,以李信业妻子的身份,承接那些他昔日手下败将的羞辱,以此为城内百姓,争取更多撤离时间。 天地淼淼,楼去城空后,她纵身跃下,结束了充满宿命感的一生。 史书说她这一跳,成全了文人风骨,也为大宁王朝的溃败,奏响了最后的挽歌。从此文人死节,以身殉国,不再是男人的专属。 而这个不关心朝堂政治,沦为党争牺牲品的女诗人,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洗刷了人格上的污点。 沈初照自己也清楚,她从此不负任何人,除了李信业。 何年写完日记后,也为昨夜的梦,画上了句号。 毕竟,她主动拿宋鹤开刀,全了与宋檀青梅竹马的情分,绝了他们日后的可能,也给了李信业一个交待。 她尽力挽回了。 何年放下手札,就着疏影端过来的热水,姗姗净手,又以热茶漱口后,这才喝了半盏温热牛乳,起身去暖阁用早饭。 她精神不济,吃了几口莲蓬碗里的芙蓉莲子粥,拣了一件翡翠虾饺和一块百花酿藕吃完,就撂下了筷子,坐在矮榻上看侍女们进食。 塌上小几放着琳琅阁送来的珠宝册子,她之前想将那盒北珠做成头面。 琳琅阁送来几幅设计图,一同附送的还有画满金银彩帛的成品册子。 许多册子上的珠钗,都能在京城贵妇们头上看到,可见琳琅阁生意兴隆,独占雷门巷珍玩犀玉交易市场的半壁江山。 何年百无聊赖的随意翻翻,听到外面传来叮叮咚咚的敲击声。 “今日外面怎么这么吵?” 她懒怠动身去看,掀着帘子,远远瞧见有男仆小厮在内院走动。 “禀娘子,这是石工在凿石头呢!”疏影放下玉筷,温声回道,“早起怕吵了娘子,这会儿娘子起来了,才叫他们进来。” “凿石头做什么?”何年一时没有回过味。 疏影讶异道,“听霜啊,这几日开始霜降,娘子不是最喜听霜落嘛?以青石凿空,盛满冰水,夜间霜降,遇到冰水而冷凝,白日不化,清水倒映着云影,加之落霜如雪,娘子说,这有‘积雪浮云端’的意趣!” 何年想起来了,赏花、焚香、听雨,已是寻常。沈初照自少女时,格外钟情于听霜,这盛霜的青石不能积年,否则容易生苔,失了贞净之色,必得每年霜冻前,遣石公入山采石,凿出一段天然之态,承装夜落的白霜与云色。 意趣是有了,但其间耗费多少人工财力,自不必说。 因着已经采回来了,何年也不能叫停,只吩咐道,“这青石日后留着,不必每年换来换去了。” 桂月道,“娘子不是说,若是生了苔痕,就没有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之意境了吗?” “我改主意了,如今喜欢雾凇沆砀之感!” 何年胡诌了一句,指着饭菜道,“你们好生吃饭吧,恐凉了闹肚子!” 早饭七八样小碟的细切冷菜,并四五样样现炒热菜,和几盘高装现蒸的乳饼、肴肉、汤饼和蒸酥,并六样茶食和四盏甜咸不同口的暖粥。 这还是何年看不惯铺张浪费,削减大半后的样子。 往日在尚书府,她吃得更加掐尖费劲儿,身边十几个厨娘每日睁开眼,就是变着花样‘巧立名目’,光是糯藕这一个时令鲜果,厨娘就能做出上百种花式。 玉京城的贵人们,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奉为饮食准则,能吃出风雅,赏玩出情境,超然有高韵,才是高门贵家应有的水准。 譬如沈初照曾养过一只玄狸,吃得鱼脯在晒干以前,先要将鱼片切成细薄柳叶大小,形状分毫不差,佐以榆荚水和薄荷汁浸润,玫瑰盐轻渍,捶打成薄鱼片,裹肉豆蔻衣粉后,再淋上香麻油。 晒干后搭配里木渴水煮熟的金丝软面,盛放在浮石白瓷内,取意‘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之意。是沈初照看着玄狸爬树,想出来的鱼脯制法。 白酒鲈鱼要取‘江天一色’的意境,‘槐叶冷淘’自冰水中浸漂,其色鲜碧,取‘春山一抹青’之感。 蝤蛑挖出蟹黄,剜出大螯雪白,若是赏景吃玩,则取‘秋风起时黄叶落,白露为霜覆草头’之意,又或者以‘黄鸟时兼白鸟飞’的景致成盘。 若是待客,则是‘黄金满屋富贵梦,白玉无瑕品德崇’的碓盘。 总之,口腹之欲,在士大夫和贵人们眼里,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须得佐以文化和审美,才能在大雅之堂上酣畅淋漓,为纵情享乐盖上名仕风雅。 沈初照自小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她和李信业的鸿沟犹如天堑,深广难越,而命运留给他们的时间又太短…… 何年翻着琳琅阁送来的画册,玉轸芝、玉鹳盘、玉绦环、鸟价珠,奇宝满目…… 想要北珠在其中醒目夺眼,一骑绝尘,有些困难。 她想了想,在宣纸上画了一幅,忠义侯万寿公的造像。 “疏影,你吃罢饭后,拿着造像图纸,去一趟琳琅阁,问一下他们的铸炉作和金玉作,能不能做出这样的沉香木雕造像。以金银皮雕刻,描金和穿珠,彩绘出万寿公黄裳金冠,恭肃庄严的样子。北珠镶嵌在万寿公的金银丝编制的头冠上,凿龛琢石,雕牙镂骨,外刻四个大字,‘忠君报国’。” 其他侍女没听明白意思,疏影最先明白过来,“娘子不打算用北珠做头面了,改做供奉的造像吗?” “对”,何年点了点头,“还有一个月,就是圣上的生辰,万寿节上,诸臣都会向圣上献祝寿礼,这尊万寿公,要手持经简,衣冠华座,用作将军送给天子的生辰贺礼。” “疏影,记得告诉琳琅阁的师傅,就说这北珠是将军亲自入深水打捞的,珍贵无比,做成万寿公也是为了进献天子,让他们若是没有十足把握,就不要揽下这个精细活……” 万寿节是天子诞辰,为圣上祝寿,是宫廷最重大的活动,还有什么比在宫宴上出风头,更能宣传北珠呢? 而且,万寿节除了庆祝天子寿辰外,还有一个原始的意义,就是纪念万寿公韦厥。 韦厥是唐高祖武德年间的武将,统兵岭南,招抚“十万大山”的南蛮部落,因军功卓著,唐高宗永徽三年,封忠义侯,后来晋封万寿公。 李信业以亲自打捞的北珠,铸造金银珠玉的万寿公造像,在宫宴上献给庆帝,一来可以在群臣面前表忠心,二来,也是表明‘忠义侯’韦厥,功高盖主,却能荣满而退,颐养天年,成为万寿公,皆因高祖和高宗,是胸怀广阔的盛世明君。 如今,李信业是大宁的忠义侯,庆帝,是不是那个有容人之量的明君呢? 天子对臣子的这点忌惮,谁都心知肚明,但只有挑破了,这好面子的君王,才能多少有些忌惮。 这点忌惮,就是何年日后虎口夺食的机会。 “暗香”,何年吩咐完北珠打造的事情,对几个侍女中胃口最好的紫衣侍女道,“你去叫仆从们来院子里一趟。” “记得叫上狸奴和赛风,还有黑翠花,我有要事交待。” 【作者有话说】 呜呜,最近没有榜,更得可能会少一点,宝们理解一下哈,小作者攒收藏太难了~ 喜欢这篇的宝们,可以预收一下《青灯黯弱苦少年》,下篇会开的文,和这篇是姐妹篇,女主是这本书里提到的北梁女帝普荣谨。 女主最初嫁给男主是为了家族利益,经历先婚后爱,却因立场不同而分道扬镳,男主做了很多利用和对不起女主的事情,所以中间会有男主称帝后对女主的控制和幽禁,大量的追妻火葬场。最后女主流落关外,另起炉灶,和男二在一起了。 会比这本刺激,不过我的男主如果对不起女主,一般都是追不到的,所以《青灯黯弱苦少年》这个名字,应该奠定了男主比较悲苦的一生。但是在我这里,女主幸福快乐,就是he! 第41章 ◎召集下人们◎ 将军府的院落,算不上雕梁画栋,豪华奢靡,但胜在高阔疏达,幽深虚敞。 沈初照住的后院,几间穿廊相连的厢房,高甍巨桷,古劲而庄严。 院落向北开门,直通两面游廊的白莲塘,与二道院相接。向西和向南,则直通西南两条大街。 向东隔着雪白月洞门,曲径通向一座半废弃的花园,翠盖亭亭,绿阴如幄。 何年站在外面粗粗瞧过一眼,是有些雕栏水榭,石桥和园圃,不过疏于打理的缘故,漫天黄蔓青芜,满地落叶枯枝……… 只能说有些野趣。 至于她窗子正对的小院落,只有沿墙一树花架,几簇菊圃,连着月洞门的地方,种着大树红梅,一叠乱石堆砌的假山。 搁在沈初照眼里,这些简直粗陋不堪,何年倒是觉得院落疏清,有几分寂而不哗,日影摇清风之感。 她在暖阁的绮窗下,看着石匠们打磨青石。 不一会,疏影带着管事和仆从们进入内院。 将军府的仆从们,下意识站在一起,沈初照陪嫁带来的三十多个仆人,也站成了一圈。 倒是狸奴和赛风,这些新买进来的,站在人群之外。黑翠花是活泛的性子,也贴着沈府带来的女仆打招呼。 很显然,下人们也有自己的亲疏圈子。 只是,狸奴分明很讨喜的长相和性格,那些人却并不愿挨着他。他右边的一个男仆,捏了捏鼻子走开了。 赛风眉眼冷淡,见无人肯站他边上,面无表情的立在狸奴身侧。 何年想了想,狸奴出自南风馆,她带回来后也没怎么重用,将军也只派暗卫监视着他的动静,下人们自然看不起他。 嘲笑一个出身脏污的人,是显示自己品行高洁的捷径,下仆们也有自己的鄙视链。 何年静立绮窗前瞧着,并不出声干预。 她病体未愈,也因着不能外出的缘故,才有闲心留在内院,打理这些琐事。 等到人都来齐站定后,何年才披了件鹤氅,走到廊檐下。 疏影已在那里放了把椅子。 她刚一坐定,下面的仆从们,便齐刷刷下跪行礼。 何年不适的摆了摆手,让他们站起来。 挨个将面孔认了一遍,又对着手册,细看他们的入府时间,名姓和家人,没有察觉出异样。 许多下人,都在梦中那场冬至宴上露过面。 梦里是元和四年的事情。 何年心知,郭小娘子跳湖,离不开一个关键因素,李信业联合台谏院弹劾宋相。 这一世,李信业没有主动露面弹劾,这个悲剧发生的契机不足。 可穿越过来后,变故太多,何年必须提前做好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毕竟,李信业如今能仰仗的,就只有台谏院了。 何年不仅不能得罪郭御史,还得想着怎么拉拢过来,怎么激化郭宋两家的矛盾,坐收渔翁之利… 按照历史脉络来看,台谏官员与宰执官员之间的矛盾,从大宁寒门大举入仕,削弱世家权力开始,就一直存在。 后来走到剑拔弩张的地步,是庆帝为了抑制李信业的兵权,将大宁军事大权,全部集中在枢密院手中。 从此,将帅只有统兵之权,没有发兵之权。 可以说,相权和士权,联手剥夺武将手中的兵权,是大宁崇文抑武的极致表现。 而武将权力剥离后,以相权为中心的中书门下,和以寒门士权为中心的台谏院,在将枢密院安插人手方面,互相排除异己,两方势力胶着不下。 被夺权的李信业,借助相权和士权的矛盾,想要扳倒宋相,也是很聪慧的一步棋。 只是,庆帝和宋相的绑定,比想象中更深。 最终,枢密院与中书门下,共掌文武大权。 而庆帝也并非对宋相,全无戒备。 何年记得,庆帝在位第二年,就开始整顿皇城司,起用身边信任的内侍,这也是周庐一个阉人,后来能位高权重的原因。 大宁贯彻“异论相搅”的政策,妄图通过不同势力,相互之间的牵制与监督,来确保皇权的稳固,以及统治阶级之间的平衡…… 可这个政策也有很大的隐患,就是内部势力不团结。 大家都想着怎么分蛋糕,分得不均匀就会吵起来,却又不给在外守蛋糕的人,应有的尊重和保障…… 最后就是,整个国家直接被一窝端了。 何年捻着手中的名册,理清思绪后,温声道,“七日后,我打算在将军府,举行一场冬至赏雪宴…” 没有下人去问,她为何知道七日后就会有雪。 将军府鲜少办事情,仆从们都偷觑着这个年轻的夫人,妆发素净,虚披着大氅,神仙一般的风姿。 何年看着乌泱泱的,上百号家仆,慢悠悠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毕竟是我婚后第一次办宴席,还要仰仗你们多费些心思……” “原本我带来的家仆,和将军府是不分彼此的,但你们毕竟刚磨合没几天,若是混在了一起,恐怕不方便管理。我想了想,还是分两拨人,暂时各自管理更方便。” “昨日老夫人又特别交待,请来的都是年轻女娘,怕素日将军府的餐食,不合她们口味,我琢磨一下,这几日厨房里做饭的一应事务,从采买供饭供茶,到收管杯碟茶器,酒饭器皿,都暂由我带来的仆从们负责,至于这三十多个人,具体要怎么安排细则,就由暗香来分派……” 何年检查过老夫人的吃食,从单子上看,日常饮食没有问题。可见,若是有人投毒,必然是在隐秘处。 她早就有心接管将军府的内厨房,但这是一个肥差,贸然接替过来,难免引起下人们腹非心谤,日后也不好管理。 正好借着办宴席的由头,把内厨房换一遍。就算后面换回来,她也安插几个人在重用岗位上,暗地里监视着,不至于贸然动手,打草惊蛇。 何年观察下方仆妇们的神色,见无人反驳,才接着道,“至于将军府原班的仆从和小厮们,还是交由徐管事来分派,负责照管门户,打扫各处,修理花草,清理痰盒掸帚,坐褥毡席,一并桌椅房面,若是有哪处脏乱无绪,我也懒怠去一个个找下面人,只拿徐管事问责……” 徐管事听闻,连连跪下道,“夫人放心,老奴一定不负夫人所托,定然让将军府焕然一新。” 何年点了点头,“我向来赏罚分明”,她朝着疏影手中的盘子,淡淡道,“这些金锞子,先赏给你们作辛劳钱,若是事情办得我满意,到时侯我再三倍大赏。” 下面仆从们连连跪谢。 何年只知重赏之下,底下人才不会眼皮子浅,做出趁乱偷拿金银玉器的事情。 她对待下人,沿袭沈初照一贯的方式,那就是出手阔绰,跟着自己的人,不能比别处过得穷。 她手底下的仆从们,倒是习惯了。 将军府的内厨房里,那些掌勺贪油水的,本来还有一些微词,这会儿都喜形于色,这几个金锞子,可是她们抠一整年,都不能攒出来的。 新来的夫人这么大方,这是她们当下人的福气。 何年见大家都很满意,屏退了其他人,只招着徐管事上前问事,又让新买回来的狸奴等人,在旁边候着,她有其他事情交待。 徐管事手里捏得锞子,眼瞧着比旁人都大。 他脸上堆满了笑,“夫人有何吩咐,只管交给老奴。” 何年指了指那荒园子道,“徐管事,我看那园子景致也有可取之处,荒废了倒是可惜,不如趁着这次大扫房,一块收拾出来,你看如何?” 她上次要进这园子,被仆从们拦阻了,心里有些怀疑,这次正好拿来试探徐管事。 徐管事迟疑道,“禀夫人,不是老奴偷懒,当日迎娶夫人时,原是收拾过的,只是后来将军叫停了,说里面有毒蛇蚊虫,暂时不要动,也不许人进入……” 徐管事声音不算大,但何年一直关注着狸奴,还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不自觉瞥向了那荒园子。 就在自己旁边,若真是有毒蛇,李信业不至于放任不管。 她能想通的关窍,狸奴定然也能想明白。 那园子里,一定放了什么重要东西。 何年漫不经心道,“你只管去安排人手,明早动手去收拾,将军那里,我自会去解释。” 她做出嫌弃的样子,“若是有什么虫啊蛇啊的,趁着天冷抓起来,总好过夏日里到处乱爬……我最讨厌这些东西……” 徐管事连连点头应下。 他走后,何年一副不耐外面风大的样子,点了点黑翠花道,“你随我进来说话,我有个活,需要你跑一趟。” 黑翠花一脸茫然的跟着她进暖阁。 何年坐在榻上,抿了口茶,看着外面狸奴和赛风,独独站在那里等着。 半响,她才问道,“黑翠花,你休息了几日,身子骨可好些?” 何年发现,这黑翠花的名字,可真不白叫。 她原本长得有些黑胖,却尤为喜欢穿翠绿油碧的衣服,就显得整个人更黑了。 黑翠花糊里糊涂被买回来,每天好吃好喝,啥活也不干,一直处于茫然状态。 这会挠了挠头道,“禀主子,吃饱喝足,早就好全了,再养下去骨头都养懒了,主子给我分派些活干吧…” 何年见她是爽朗的性子,也不拐弯抹角,正色道,“确实有个活,需要交给你。 “御史中丞郭大人的女儿郭静姝,前儿开罪了我,我是最小心眼的人,想揪她个错处,冬至宴上让她难堪。你这几日想法子监视她,不管用什么办法,我要知道她日常做了些什么,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你悄悄去做这件事,谁也不让知晓,若是泄漏了消息,你知道我的脾性……” 黑翠花也听闻过,她们这些贵女们之间的龌蹉,明白这种事情须得悄无声息的做。 跪下道,“主子放心吧,我做这种事情,可是一把好手,一定给主子盯紧了,别说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就是一日吃喝拉撒,我都给主子弄清楚……” 疏影听她言辞粗俗,皱了皱眉,何年却觉她好笑。 “你本来就是自由出入,日后也是散漫吃玩,我不拘着你,想来也没人会怀疑你,你自己谨慎些。” 何年和黑翠花说着话,余光扫了眼窗外的动静,见赛风本来站在狸奴右侧,这会儿却站到了左边。 何年早就猜到他们私下里很熟,可这不是应该避嫌的时候吗?怎么站着站着,要换个位置呢? 左边和右边,是有什么差别吗? 第42章 ◎脸颊微烫起来◎ “黑翠花,你和赛风关系怎么样?” 何年饮了口热姜茶,望着庭院并排立着的两个人,胸口沸热,目光却寸寸冷下去。 “不怎么样”,黑翠花耸了耸肩。 她回答的太过干脆,何年由不得多看她两眼。 “主子,就这么和你说吧”,黑翠花面露不屑的神色,“就是阎罗王来了,我都能和他聊两句,和那个丧脸鬼就不行!” “丧脸鬼?” 何年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来。 她想了想,赛风确实眉眼清冷,神色恹厌,对谁都冷情的样子。 不由附和道,“她确实性子有些傲,和她说话,我倒要陪着笑……” “关键是笑脸贴冷屁股……”黑翠花立马接口。 何年没绷住,还是被热辣的姜茶,呛得直咳嗽,好一会才平复下来。 “让你和她同住一间房,如何?”何年试探着问。 “她功夫实在好,模样也长在我心坎上,就是这脾性,我摸不透,不敢委以重任……” 黑翠花的脸,快要扭成黑麻花了。 “主子,别了,我宁肯回瓦子里卖艺,都不想和她睡一间房,你看她一副死不死,活不活的样子,我光是瞧着都气不顺,若是住一起,保不齐三天两头揪头发……” 何年最早是打算,让黑翠花监视赛风的,特意交待侍女将二人安排在一起,奈何黑翠花抵死不肯。 “你们的仇怨,竟然这么大?怪不得,她要下死手打你呢?”何年脸色闷闷,吹了吹浮起的姜末。 黑翠花露出晦气的样子。 “主子,我技不如人,我认栽,不过败在她手里不丢人,毕竟我们瓦子里,还没有能打得过她的人。” “她功夫这么好?”何年诧异道,“可我瞧着她前半场,出手有气无力的,不像吃饱饭的样子,她若是场场都胜,怎会没钱买饭吃?” “主子,她没有告诉你,她三天只吃一顿饭吗?” “三天只吃一顿饭?”何年满脸不解,“她不曾提及。” 何年想了想,赛风向来惜字如金,神色冷淡,何年想要从她嘴里套话,比问木头都困难。 她将面前的糕点盘子,推到了黑翠花面前,示意她品尝。 “你们习武之人,三日一食,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 黑翠花拈起一块芙蓉糕,塞进嘴里,鼓囊囊的腮帮子,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讲究倒没有,恐怕是有病!” 提起那个丧神,黑翠花有一肚子苦水要倒。 “我们瓦子里的人,都可讨厌她,每次她饿得气力不支上场时,大家都觉得胜券在握,几次三番下来,虽然知道很难胜过她,可她那出拳力气都没有的样子,难免让人抱着一线希望,结果就这么被她吊着,吊着,吊着,然后吊打,你说气不气人?” 何年目光一凛,“若是如此,确实气人,士可杀不可辱。” “可好端端的一个人,三天只吃一顿饭,难道不饿肚子吗?她是故意如此行事,只为诱人上当吗?” “谁知道呢?”黑翠花龇了龇牙。 “她古怪的地方,岂止如此?木头一样不言不语,也不与人相交,一问三不答。之前因她这副死样子,惹得贵客气恼不已,还用鞭子抽了她一顿,要将她买回去日日抽鞭子解气,你猜怎么着,那客人与小妾欢好时,死在了床上。瓦主念着她手脚功夫厉害,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留在瓦子里了……” 何年听完,捻着杯柄的手顿住了。 “你记得那贵客姓甚名谁吗?” “只记得瓦主提了一嘴,什么红鹭鸶,想着应当是给官家喂养鹭鸶的……” 何年眸光一湛,“是鸿胪寺吗?”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黑翠花嘴里塞满点心。 何年对赛风生疑后,怕打草惊蛇,就没有去瓦子里打听赛风的事情,现在黑如点漆的眸光,落在黑翠花面上。后者感知到上头主子的注视,吞咽动作慢了下来,似有不详的预感。 她摆了摆手说,“主子,我可不想与她有任何瓜葛……” 她拒绝的话刚出口,只听主子悠悠道,“我派人去寻你孩子了,走得是官路子,比你独自找寻,要快得多……” 黑翠花吃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拧着的眉心,似长出第三只眼。 她的丈夫死在了塑雪之战中,她杀猪养活女儿。女儿六岁时在街角看杂耍,却再也没有回来。而她忙于生计,等发现时已经晚了…… 后来,她流连在勾栏瓦舍卖力气,四处寻找女儿的下落。 七年了,她这几日半死不活躺在床上时,说服自己放弃吧,她累了,身体也吃不消了…… 却不曾想,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她又摸着希望了。 “主子,我和那丧神一间房……” 日光挤进窗格子里,黑翠花的身影在光线里弯折。 “主子想要知道什么,我都给你问出来,我最擅长聊天套话了,这些年,为了找女儿,我逢人就没话找话聊,没人比我更会拉关系了……” 何年提及为她找孩子,本是半含威胁半拉拢的,见她这副样子,也有些动容。 “你放心吧,此事我一定尽心尽力……” 何年还未反应过来,黑翠花麻利的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响头。 “主子放心,您交待的事情,我也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万无一失……” 何年点了点头,见气氛凝重,闲话了一句,“我看你喜欢穿碧色,是有什么缘故嘛?” 黑翠花脸上旋即绽出一个笑,“我女儿说,我穿碧色鲜亮好看。” 何年看了看她的骨相,年轻时约莫是好看的,现在年岁大了些,又奔波劳碌,皮肤也黑糙了些…… 她温柔道,“我有几块苔绿的布料,碧翠深沉些,你拿去做几件成衣穿,更衬肤色。” 她说完苦笑了一下,真是改不掉喜美的天性。 黑翠花早就打听过主子的性子,了然应下后,退了出去。 何年这才招狸奴和赛风进来。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暖阁。 赛风皮肤苍白,唇无血色。 但这种白皙,不会让人觉得细腻无瑕,纤薄脆弱,只会让人觉得冰冷。 而狸奴一行完礼,就露出小狗一样羞涩而水汪汪的眼睛,恍若上头的主子一吹响哨子,他就会跪在脚下。 饶是何年见多识广,也看不出这相差无几的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难不成是姐弟?】何年掩下困惑。 “狸奴”,她清了清嗓子,柔声道,“你来将军府多日,可还适应?” 狸奴细白面皮,迸发着热意。 “适应的,这里比辍锦阁舒服,也没人践踏欺辱奴……” 他说话间,抹了抹眼泪,眸光月色一样清亮,浮漾微明的流光。 赛风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露出异样,眼睛空无的冰空一样,森冷寂静。 “我过几日要办冬至宴,需要制些赏雪用得香,兰薰自个儿忙不过来。我瞧着你的手指白净修长,日后可留在我身边制香,你跟着兰薰多学习……” 何年指了指隔壁房间,柔声道,“制香最忌讳身上有杂乱的气息,你这几日且安心呆在后院,不要乱跑……” 狸奴乖巧的应下,满脸都是讨好。 他越是表现的人畜无害,何年就越觉得他城府可怖,顶着这样一张纯良无害的脸,实际上却是比周庐等级都高的北梁探子。 “制香需要通体洁净,你先去沐浴熏蒸,收拾妥当了,兰薰会带着你去香房。” 狸奴退出去后,何年才转向赛风道,“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办,只是,此事私密,你万要小心。” 赛风抬头看着她,算是给了回应。 “宋郎君如今关押在御史台大狱,你可有法子进去一趟,给我送封信?” 赛风黑黢黢的眼睛,凝神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何年将一纸封泥信递给她。 “小心点,万不可被人发现。” 等到事情都安排妥当后,何年也觉出几分疲累来,对着疏影道,“你去请将军过来。” 需要藏在荒废的园子里,又是北梁人惦记的东西,何年想了想,只能是那一百万两白银了。 十两银子是一斤,一百万两约莫十万斤,按照一万两银子装满十个箱子来算,一百万两白银需要上百个木箱来装,二三十辆马车来运输…… 李信业能将银子挪回来,唯有借助将军府大婚,大办宴席,才能将银子悄无声息运进来。 只是,北梁人一直与李信业不对付,那边怀疑宋相,这边许是也起了疑心,但苦于没有找到银子的藏身之地。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这一大笔钱合法化,又能嫁祸到宋家身上。 何年有了应对之道,倒是不急,只等李信业晚间配合。 她望着庭院,阳光照耀下土,院子里都是暖融的光点。 何年目光凝在赛风和狸奴站过的地方,想到刚刚二人明明装作不认识,赛风又是冷漠的性子,却忽然间换了个位置…… 总觉其中有什么玄机? 何年想不明白,便虚虚披着外氅,立在二人先前的位置上,自顾自低头琢磨着。 李信业走到面前时,她才抬头看见他。 “怎么站在这里?”他语气平淡,看不出情绪。 就是四目相对间,何年发现李信业,起初站在自己右侧,然后须臾间,走到了自己左边。 和赛风一样的动作。 “将军,你为何换了个位置站?” 李信业微露怔然,不明白她为何会注意到,这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举动。 半响,他才沉声道,“这边对着月洞门,你病体未愈,吹不得冷风。” 何年只觉浑身一激,似乎触碰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将军”,她唇瓣开合,柔软如水波。 李信业看见阳光之下,她脸颊两侧的绒面,软绒绒,亮莹莹的,像极了沾满糖霜的云片糕…… 他喉咙一紧,脸颊微烫起来。 何年却全无察觉,雪亮的眼睛里,跃动着兴奋的银光。 “方才,赛风和狸奴站在院子里,赛风忽而从右侧站在了左侧,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刚刚将军说是挡风,我恍然明白了,若是赛风是替狸奴挡风,这是不是意味着,赛风下意识以狸奴为重,哪怕表面装作不认识,无意识的肢体动作,也处处暴露出爱惜与呵护?” 李信业喉管里都是滚热,动了又动,温哑低沉的声音,哽在嗓子里。 第43章 ◎忽视的细节◎ 李信业站在那里,眼神是淡的,影子却被拉得很长,黏附在地上的一只哑鸟,无声看着她。 何年胸腔恍若游鱼过境,鱼鳍拍打水流,激起她内心的一场海啸。 她恍然意识到,她翻落的许多细节,在这一刻勾连起来, 比如,当得知赛风是为狸奴挡风时,她立刻能推断出,赛风以狸奴为重,无意识的肢体动作,处处暴露爱惜与呵护…… 可是,李信业为她做这些事情时,无论是濯发,烧水,为她披衣,掖被,抑或夜间睡在床外,照顾她喝水起夜,她都习以为常,视为理所当然…… 因为她过去一直被照顾的很好,身边侍女自不必说,处处服侍到位。 宋檀更是细致入微,替她掀帘子,挪椅子,摆筷著,添茶暖杯,留意她微末的情绪变化…… 甚至她多看几眼的东西,第二日他就会双手奉上。不经意提及的事情,他也会为她办妥。 宋檀做这些,是因为心悦于她。 李信业做这些,是因为什么呢? 何年披着大氅,长裙曳地,稠衫摩挲着臂弯,她默默打量着李信业。 半响,吞下复杂情愫,试探道,“将军,你说赛风待狸奴这般好,究竟是姐弟之伦,还是男女之爱呢?总不会是主仆之情吧?” 李信业胸中如一片沙漠,正在经历蝗灾,蝗虫汹涌过境,却无可以啃噬的东西。 他迎着她热切的注视,动了动唇,不知如何应答。 半响,才闷声道,“某不知。” 他掀动眼皮,眼睛里有不易察觉的局促。 何年见他这副样子,心底那些氤氲的情绪,反倒清明了许多。 她明媚的眼睛,笑弯起来,眸光带着点娇媚,又有些狡黠的坏气,沾水的墨一样,李信业只觉不曾显露的心间,一片濡湿。 听女娘开口问道,“将军看不透旁人,总能看懂自己吧?” “将军下意识为我挡风,又是因为什么呢?” 她仰头直视着他,炙热的瞳,是在纷乱沙浪里翻滚的太阳,照亮每一颗沙砾,也搅碎了大漠的平静。 李信业被她这样盯着,无法回视,而她目光紧逼,大有不罢休之意。 沉默片刻,他垂下眼睑,以手盖住了她的眼睛。 宽厚的大掌,覆盖在眼帘上,女娘羽睫如蝶翼,在他掌心轻柔扇动,李信业手指微蜷。 何年没有睁开眼,心中却如燃着水香,稀薄沉烟缓缓弥漫,她看懂了他的欲言又止,也读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却不想就此放过他。 “将军捂着我眼睛做什么?”她指尖搭在他手背上,“将军的手,距离我的鼻子这么近,我嗅到绿茶味了……” 她甫一说完,李信业收回了手,不确定的看了一眼手掌。 他检查过她给的封泥,也用小火烘烤过,和薛医公反复验证一上午,只查出壑源绿茶的气息。 而他来之前,特意洗了很多遍手,她怎么可能闻出来呢? 何年瞧着他忙乱的样子,烟缈滲入心底,一阵潮热。 “我骗将军的”,她慢悠悠道,“将军手上是檀香和丁香,制成的胰子味道。” 她轻压着嘴角,“我只是想着将军多疑,递给将军的封泥,将军定然会反复检查,这才试探一下,果然,将军这般不信我,实在让我心寒……” 李信业审视着她,知道她向来骄纵,可如今才发现,她骨子里还有些让人头疼的顽劣。 “你不是说有毒吗?既然是对宋皇后下毒,须得小心谨慎,可为何没有查出有毒?” 李信业压下胸腔激荡,面上一派严肃与平静。 何年指尖搭在他胸膛,落在梦里那处胸骨的割伤处,柔声道,“既然是给宋皇后下毒,我怎会这么傻,堂而皇之的用毒,岂不是陷将军于险境?” 面前之人喉骨的蠕动,在指尖掀起轻颤。 隔着衣襟,她也能摸到凸起处的伤疤,在她指腹下小兽般战栗着。 何年手指停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李信业喉结微动,一言不发看着她。 “宋皇后宫中用得瑞脑木樨香,是我从前为她调制的,木樨有行气化痰,止血散瘀的功效,这香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封泥中含有的壑源绿茶,与木樨合用,会加强散瘀的功效。且绿茶香只是为了掩住丹桂木的气息,那制成封泥的香,是用丹桂木叶烘烤而成,而丹桂木中含有的花苷有毒,触摸在手上,又长日熏着木樨香,常人只会食欲不振,孕妇却容易小产……” “你怎么知道宋皇后有孕?”李信业面露疑惑。 他记得很清楚,宋皇后发现有孕,是在万寿节的宫宴上,出现呕吐症状,后来太医经过查验,才知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庆帝大喜,群臣贺喜之余,却纷纷望向宋相。 何年懒怠解释,只幽幽道,“将军都已经认定我是精怪附体了,何必多此一问呢?” “宋皇后诞下的麟儿,未来就是大宁的储君,那些趋炎附势的大臣们,就会提前依附在宋家身边,宋家就会真正形成令人忌惮的势力……” “只要宋皇后没有孩子,无论宋家和庆帝绑定的如何深,宋家都是无根之木,不足为虑。” 何年回答完李信业的问题,手指压在伤疤处,目光如热酒,直直割开李信业的喉腔。 “将军,我只问一次,将军下意识为我挡风,是因为心悦于我吗?” 她目光直热,不依不饶。 李信业身侧的手,不由握紧。 却听女娘不紧不慢道,“将军,你若是喜欢我,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喜欢我的人,从玉京城能排队到北境,喜欢我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许是她眼睛太过清澈,李信业心中岑寂下来,只有耳畔刮着飘忽不定的风,吹动他额前碎发,剐蹭着紧绷的面皮。 他语含玩味道,“从玉京城排队到北境?某为何只看见,沈娘子身边只围着宋郎君?” 何年下意识想反驳,可仔细回想,沈初照确乎名动京城不假,可十二岁金钗礼后,她身边确实没有其他郎君了。 何年热忱的眸光,恍若退潮,总觉记忆里搁浅了许多,她未曾细思的东西。 但眼下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将军觉得我自吹自擂?”她眸带不悦。 “不是”,李信业如同被猫掌挠心,声音干涩道,“你为何瞒着我,给宋檀写信?” 他本是想转移话题,可这句话一出来,便莫名落了下乘。 何年耸了耸肩,“怎么叫瞒着将军呢?将军这不是,立马就知道了吗?” “可我当日说过,你所有来往信件……” 女娘眼睛极慢地眨了一下,黑压压的睫毛盖住眼睛,露出不悦的表情。 “将军说,所有来往信件,都要交由你检查,我说‘知道了’,却没有说能做到。而且,我也如实告诉将军了,我不喜欢听人吩咐做事……” 何年不知道李信业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将军既然不愿说,那我就不逼问了。”她收回了手。 “想必将军也知道了,我让徐管事清理后花园的事情,将军打算如何转移那一百万两白银?” 何年拢了拢大氅,转身往暖阁走去,李信业黑着脸跟在身后。 何年在矮塌上坐定后,暗香端来刚熬好的伤寒药,何年闻着腥重的中药味,拧了拧眉。 她屏退了侍女,自己端着药碗,轻轻吹着热气,小口喝着药,眉眼也朦胧起来。 李信业安静等她喝完药后,递过去冰盘里的琥珀话梅糖,何年正想接过来,想到他方才避而不答,却又无处不在的献殷勤,伸手取了一旁漉绌控干的蜜煎藕,赌气般吃了下去。 秋藕冷浸,入喉冰凉,她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李信业起身替她倒了一杯热姜茶。 何年就着他的手,喝完半杯茶后,神情才舒缓下来。 “李信业,我有一个法子,能将你截胡的一百万两银子,变成光明正大的资产,就看你肯不肯信我?” “什么办法?”李信业抬眸看着她。 银子不能一直在沉塘里泡着,当日劫下这笔银子时,已经引起北梁探子的怀疑了。 李信业索性将计就计,以归德将军之死,和陆家灭口的事情,引来宋相和北梁人更大的猜忌,陷北梁人于难以自辩的境地,但眼下宋相或许疑心北梁人,可北梁屡遭陷害,却已意识到这其中有人作梗,而李信业从中挑拨的嫌疑最大。 这两日他出入将军府,附近监视的探子都多了几倍。 “一百万两白银固然丰厚,但沈家嫁女儿,若是嫁妆单子里,有几百万两现银陪嫁,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银子在将军手里,就是见不得光的赃物,只有变成我的嫁妆,才能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何年抿了一口姜茶,嘴里都热辣感。 “大宁律法规定,嫁妆是女子私产,丈夫不得动用。将军若是担心,我日后昧下这笔银子,我可以将名下的几间盈利丰厚的铺子,拨在将军名下……” 她话未说完,李信业打断道,“不必拿铺子置换,这笔钱只要不落入北梁人手中就行。沈娘子若是日后不肯还,就当作是迎娶沈娘子的聘礼了。” “聘礼啊?”何年听他此言,脸上笑意深了,“若是聘礼,那我却之不恭了。” “我请了徐管事,明早来收拾废弃的园子,将军夜间可趁人不备,将银子打捞出来,转移到后院我放嫁妆的库房里。我明日回去会找借口,让父亲在嫁妆单子上添上一笔,到时就算查到这笔银子头上,它也是我的嫁妆资产,谁也动不了。” “至于我给宋郎君写得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妾心不安,物归原主’。今日我会将宋郎君过往送我的所有东西,都封箱钉死打包,趁着夜色送去宋府。将军不必担心交接问题,桂月已提前去找过宋郎君的小厮风清,对方会在后门接收这些东西。” 何年撂下杯子。 “真亦假时假亦真,上百个封闭的木箱运到宋相府上,装得究竟是旧物还是银子,就看北梁人和宋相之间,有几分信任了……” 第44章 ◎相府宴饮◎ 月洞门前,上百个箱笼摆成数十排。 李信业派了十几个亲卫搬运东西。 何年本来就是一石二鸟的举动,可清理物件时,还是被数量和品类惊呆了。 大到黄花梨木美人榻,云锦织锦屏风,攒海棠镶花多宝格,梨型身铜雀盒架,曲颈瑞兽香几,螺钿紫檀五弦琵琶…… 小到几十柄不同花色的团扇,上百套汝窑天青釉洗,并十二种雕花象牙梳,各色漆器食盒,与名家书籍字画…… 光是小金佛,他就每年送她一尊,更别提大小不一的夜明珠和血红珊瑚树,上百匹进贡到宫里,公主都未必能得的稀珍蜀锦,和几百样香料香粉,还有先帝在时,官琴局御制的两架古琴,玉壶冰与虞廷韵…… 何年一个后世之人都知道,玉壶冰遗失了,虞廷韵后来拍卖出三个亿的天价。 这还是跟着上百车嫁妆带来的,不包括平日不用,随手丢在尚书府库房落灰的。 何年扶着额,面露难色。 回忆里,几乎隔三岔五,宋檀就要对沈初照说,“秋娘,我得了一件好东西,送给你赏玩……” 何年想到,梦里李信业忌讳的私相授受,可能沈初照自身并没有意识到。 宋檀从小时候,就开始送东西,十几年间,从珍物送到私密物件,沈初照恐怕早就形成免疫了。 正如她穿越到这副身体里,却下意识习惯男子的照料一样,在旁人眼里,或许逾越的举动,在沈初照这里完全习以为常。 但这些,看在李信业眼里,恐怕又是另一番景象。 何年挑出一件红宝石项圈,并一双镶满南珠的莲花蜀锦鞋,正拿在手里看,疏影凑过来道,“娘子,这件你最喜欢的鲛人冰茧,也送回去吗?” 疏影压低了声音,似乎有意避开站在边上的将军,奈何李信业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还是听到了,神情有些不自然的看向旁边。 何年拈过那件单衣看了看,所谓的鲛人冰茧,不过是一件类似冰蚕丝面料的寝衣,白角莹薄,软若丝裀,穿在身上恍若流沙,不觉拘束,又有微露妩媚窈窕的情致。 据说光是采丝劈线,就用了三年,之后缝制成衣服,更是耗费顶级绣娘几个月时间,才能毫无手作针脚的痕迹。 不知为何,何年心里涌出一股奇怪的感觉,虽说宋檀得了什么稀世奇珍,都想送给沈初照,但寝衣鞋子,是不是太过越界了? 哪怕是举世难得一见的做工,难道不能等婚后才送吗? 可沈初照喜爱华服美物,当时只顾着赏玩这恍若天工的织物,并不曾留意幽微的暧昧与逾矩之处。 “这些用过的贴身物品,就不必送还了。收在箱笼里,日后也不必拿出来了。” 库房里堆满了她的嫁妆,她还没顾得上清点,只让亲近的侍女,草草拣出宋郎君送来东西,尽快封箱了却。 李信业看着满屋子的珍物,心脏若碧翠桑叶,爬满觅食的肥厚蚕虫,无声的撕咬着,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孔。 他遏制着那丝丝缕缕,又酸又涩的复杂情绪,可情绪却在胸中发酵,饱胀着痛苦。 那是疯狂的嫉妒,以及掺杂的自卑。 没有前世那个梦以前,他以军功将她从情郎身边夺过来时,确信能给她更稳妥的幸福。 在北境战无不胜的数年征伐,滋养了他骨子里的骄矜和自傲,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 可对着满屋子的华服珠宝时,他很难不叩问自己,何德何能,又何来的自信,觉得自己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李信业的五脏六腑,如燃着苦涩的柑橘皮,熏得他眉眼低沉,睑下堆叠着黯淡的灰痕。 他可以冷对命运的投石飞箭,横眉不惧挫骨扬灰,亦不入轮回,可念及她时,就生了馁弱,这是他不敢正面回答她质问的原因。 日头沉没后,李信业坐在马车上,从将军府后门出发,穿过南大街,亲自押送二十多辆马车,朝着丞相府奔去。 桂月私下里和风清打过招呼,只说这是将军的命令,娘子也是无法。 主子不在家,风清没有头绪,这种事情,也不敢去找老爷和夫人,只能开着后门候着。 等见到一长列的马车时,他才傻眼了。 他们家郎君是天长地久,日日年年送去的,平日里觉不出来,这会才看到累积了这么多东西,恐怕瞒不住主屋里的老爷了。 果然,宋丞相这几日告病在家,正在和儿子们商量事情,就听下人们来报,北境王代夫人沈氏,送回小郎君过去赠送的东西。 宋家大郎宋砚,如今官至度支判官,这一职位隶属主管财政的三司,是掌管全国赋税统计和调度的官署,堪称统筹朝廷的‘钱袋子’。 他素来古板严肃,听闻下人禀报,皱着眉头,一脸不悦道,“李信业这是想做什么?给宋家示威吗?” 坐在紫檀木官帽椅上的另一名男子,却轻笑道,“兄长多虑了,他初到京城,怎敢向相府示威?许是宣云过分了,他对小沈氏那个穷追不舍的黏糊劲儿,哪个当夫君的受得了?” 宋家二郎宋鹤,官拜枢密院副都承旨。 是宋家几个儿子中,生得最标志的郎君,长眉斜飞入鬓,一双狭长含情的桃花眼,总是勾着漫不经心的嘲弄,漆黑秾丽的眼眸里,笑起来清滟,不笑时带着点沉郁。 他的兄长娶得是母亲族中的表妹,而他的先夫人,原是昭隆太子的亲妹妹昭悯公主。 当年昭悯公主,不顾兄长和母亲的反对,一心要嫁给宋鹤,两人婚后琴瑟和鸣,奈何几年前,昭悯公主难产而死,腹中孩子亦未保住。 驸马宋鹤,也一直没有续弦,世人皆道他对已故的公主,情深不负。就连起初反对二人婚事的周太后,后来也对这个女婿赞不绝口。 宋丞相听了宋鹤的话,脸色更难看了。 “宣云是太放肆了,此番若非他巴巴跟去大昭寺,怎会遭惹这番是非?” 宋砚替弟弟辩解道,“父亲想让他一时撂下,哪有那么容易?倒是这件事情蹊跷,是否李信业从中作梗?否则怎会那么巧?” 宋相宋居珉,苦涩摇了摇头,“若论行军打仗,李信业是一把好手,但在玉京城,他还没有只手遮天的能耐。能调动哭祭社的这帮子老人,来倒逼圣上发难宋家,若非运筹京城势力多年,不能做到如此地步,而北梁探子这两年,仗着圣上拿他们无法,越发肆无忌惮……” 宋砚愁眉道,“那一百万两银子,难不成真叫北梁人拿去了?他们若是已拿了银子,为何还要揪着陆万安不放?当年的事情若是真抖搂出来,他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除非他们如今,是真得想开战?” 宋居珉摇了摇头,“他们倒是一直想开战,可还不是被李信业揍得滚回了寒河以北?若不是圣上也不愿李信业独大,哄骗着将人诏回京,这会就该他们求着我帮忙了……” 宋居珉一生工于心计,起伏泅渡在政治漩涡中,深谙钳制与平衡的艺术,也懂得轻重缓急。 “眼下麻烦的是如何解决掉哭祭社,将宣云尽快放出来。” 哭祭社是京城死难者家属,民间私下组织的团体。 昔年塑雪之战后,先帝派遣监察御史王韶安,协同都总管司走马承受公事孙归德,共赴北境收瘗将士遗骸,可惜,六十万英魂葬身漠北寒河,御史王韶安悲伤过度,陨身关外。 走马承受公事孙归德,急中生智,为没有留下遗骸的将士们,作了七日的浮图道场,又详细统计了名姓后,带着超度后的灵牌归来。 一路僧道开路,路上历时七七四十九日,才将阵亡将士的魂魄,送入扩建的大昭寺内,有得道法师专门看护,以时祭祀。 先帝还专门建立抚恤司,每年派遣使者,慰问、吊唁、奉养死者的父母,表示朝廷永远记得其子军功,为其照顾鳏寡孤独,无依养的家属。 而这些家属们,私下里也彼此熟识,形成了互帮互助,高达数万人不止的民间团体,每逢清明家祭,互相携伴哭拜,是而称为哭祭社。 本来,不过几座玉塑神像碎裂而已,就是因为那个揪着宋檀不放的徐翁,是这群人中的领头羊,才导致一群人围着御史台大狱不走,每天哭天抢地,求天子作主,圣上也不敢轻言放人。 “若是北梁人借此挟制宋家……”宋砚寒着脸道,“父亲难道始终要受这份肘胁之患吗?” 宋鹤放下茶杯,幽然道,“父亲,兄长,北梁屡屡威胁,非一时之患,不如先会会李信业,看看他意欲何为?” 他见父亲脸色凝重,语含玩味道,“父亲莫要担忧,北梁是贪得无厌的老虎,若是真堵不住,那还有李信业这头猛狼呢?李信业之于北梁,犹如冰炭不能共器,寒暑不可同时,父亲只要坐山观虎斗就行,天塌了还有圣上顶着呢……” 宋鹤又吩咐外面的侍女道,“北境王登门,哪有将人撂在外面的道理?去备些薄酒美姬,相府要好好招待北境王。” 宋相薄冰般的脸色,不悦打量着这个儿子。 他这个二儿子,一旦遇到坏事就很开心,此刻脸上,都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见父亲脸寒面冷,宋鹤爽朗笑道,“父亲向来心疼宣云,只是,他始终受小沈氏迷惑,也该让他吃点苦头,长点教训了。父亲放心,儿子定然想出法子,让宣云好端端的走出御史台大牢,宋家声名不受影响……” 宋相冰凉的眼神,这才缓和一点。 “你最好能对你弟弟,多上点心。” 宋鹤连连点头,“儿子何时对宣云不上心了?他从小到大,便是要天生的星星,儿子也作梯子驮着他去摘,父亲难道忘了?” 宋相没有应声,不紧不慢整理衣袍,起身去外面迎李信业。 隐绰月色下,宋府开了一角的后门,忽而全开了。 宋相满脸歉疚走了出来。 “北境王莅临寒舍,是宋府莫大的荣幸,老拙教子无方,劳烦北境王这么晚了跑一趟,深为赧颜,略备茶酒以表歉意,还请北境王不要推却……” 李信业掀开帷幔,拱手行礼道,“宰辅客气了,仲石是晚辈,怎当得起宰辅的大礼?” 他下了马车后,又和跟来的两位郎君,寒暄一番后,才敛眉解释道,“内人昔年多受相府照拂,只是,如今既嫁于将军府,这些宋小郎君的赠物,留在身边,徒增口舌谤言,仲石今日特意归还相府,还望宰辅原谅叨扰之罪!” “哪里,哪里……仲石严重了,是孽子无状,该老拙向仲石赔罪才是……” 宋相看了眼浩浩荡荡的马车,眼皮跳了跳,牙根都是疼的。 心道宣竹说的对,宣云这个逆子,是该多吃些苦头,竟白白送那小娘子这么多东西。 这小沈氏当真是祸害,幸好现在去祸害李信业了。 他念及此,神色才好一点,热忱邀请李信业进府小坐。 李信业记得秋娘交待,要在宋府把酒言欢,做出与宋相交好之意。 是而,幸然应下。 几个人喝酒清谈,自然少不得歌舞妓助兴。 大宁朝不禁止官员豢养家妓,天子奉行‘高薪养廉’的政策,认为只有给予官员足够丰厚的薪水,给予他们足够的享乐空间,他们对待百姓才能做到廉洁奉公。 这自然助长了‘文人爱声色,舞伎腰肢软’的风尚。 只是,起初还只是歌姬弄筝拨阮,舞伎姿容照人,俾侍儿凤眼流波,在一旁添酒侑觞…… 几杯酒下肚后,暖熏炉香,李信业眼见妙舞蹁跹,歌紫玉箫的一批人退下,新上来的女子,身上衣料单薄,近乎透明,也不在场地中间跳舞,柳腰款摆,鬓丝云腻,只一个劲往人身上靠。 李信业闷口喝了热酒,脑中浮现一个小女娘,撇嘴不满的神情。 第45章 ◎将军夫人的体面◎ 她向来霸道。 前世,他们因郭小娘子跳湖病逝一事,在处置李妈妈的问题上争执不休。 大吵之后,他们陷入了长达数月的冷战中,李信业宿在书房,两人形同陌路。 后来,庆帝设曲宴款待群臣,试图平息台谏官与中书省的纷争。 江浙荆淮发运使曹弥,进献了钱塘十二花姬入宣徽院,教坊都色长潜心彩排了玉堂春姬舞,献艺于集英殿的山楼内。 这些花姬自幼学习琴棋书画,以十二名花熏蒸,花香入骨,闻之欲醉。 在布置精美的彩棚中,锦绣帷帘还未拉开,就听闻殿内萧笙琴瑟,琵琶箜篌齐鸣。 十二花姬们各自扮作不同花神,霓裳妙舞,玉纤笼巧。 天子和群臣,围坐御茶床外听曲赏舞,绮堂筵会,难得和谐欢快。 这场持续几个月,谏官对相权的围剿,以台谏院获胜而平息。当日宴席上,宋家无人出席,宋相父子也身处御史台大牢。 庆帝向李信业承诺,定会发落宋丞相一家。 李信业与宋家的恩怨了却后,心情松快下来,他望着扮作莲花的花神,不由想到了秋娘。 那莲姬白皙丰腴,只取白莲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之态,却没有那份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又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劲…… 女娘那般倔强倨傲,叫人拿她无法,李信业想到只觉头疼。 庆帝见他的目光,凝在莲姬身上,要将莲姬赏赐给他。 那莲姬也捧着香球坐在他身侧,倒酒侍奉。 他再三推辞,皇恩难却,只得将莲姬带回了将军府。 夜宴结束后,他主动去了后院。 那时他想通了,纵然他们之间有许多嫌隙,可他们还年轻,来日方长…… 等到这些外部的糟心事都解决了,他就带她回北境,他们有一生去培养信任与感情…… 可回到厢房后,摆满饭菜的食案前,她撂下玉筷,只说吃饱了,命侍女撤了饭食,也将他赶了出去。 李信业面上难堪,黑着脸走出内室,听到屋内摔东西的声音。 他脚步迟疑间,叫疏影的侍女跟了过来,悄声告诉他,‘娘子特备了酒食,想要等将军归来同饮,刚刚听到将军带了舞姬回来,这才气不过发脾气,将军若是好好安慰……’ 他不知为何,浑身湿软,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涌动着酸涩难耐的潮水。 他想起那日香案前哭泣的女娘,又想起他曾暗暗发誓封侯拜相,不叫她的夫君比旁人差,也永远不与她顶嘴…… 湿雾弥漫着他的瞳孔,他抿唇走了回去,掀开珠帘后,见她果然伏在软枕上啜泣。 红烛滴落,流淌在桌案上,火焰融化了空气,他锻铁般的心,也湿得不可思议。 他安静坐在床榻上,从背后抱住这颗酸涩又别扭的青杏,将她揽在怀里,恨不得掏出心给她看看,从凉风亭里初次相见,他的心里就只有她了。 女娘肩胛骨高耸,肢体抗拒,以手臂推着他,不许他触碰。 可双方力量悬殊,她在他怀里扭动着,挣脱不得,被他死死禁锢着,摁在胸膛间亲吻。 吻掉她蓄满的泪,吃掉她的委屈,抚摸她不讲道理还死不认错的高贵头颅,顺从她又脆弱又骄纵的固执与傲慢…… 女娘哭了一会,满脸潮红,僵硬的身体软下来,又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趴在他的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浑身上下,只有这处最柔软,而她浑身上下,只有牙口最尖利。 她双臂缠着他,狠狠撕咬着,一面咬一面骂,“你还过来作甚么,不是刚得了美姬娇婢,何必来招惹我?” 明明她不讲道理,偏生她哭得委屈。 他将她紧紧抱着,像抱着一个刺猬。 只要他不松手,这个刺猬总有一天,会在他怀里收起獠牙和尖刺…… 但他没想到,他没等来那一日… 相府厅堂内,灯火葳蕤,李信业摸了摸脖颈上的伤口,空落的眼神,眸光微动,眼底泛着润泽的光。 正当宋鹤以为他对靠近的美姬动心时,李信业站起身,拱了拱手道,“内人还在家中等待,仲石不敢久留,还请丞相见谅!” 宋相瞥他一眼,克制住情绪,淡笑道,“将军新婚燕尔,是拙子唐突了将军!” 宋鹤也站起身,歉笑道,“将军莫怪,新得的江南美姬,这才巴巴请将军赏玩,尊夫人若是怪罪,鹤愿领全部罪责!” 他嘴角微翘,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 当初献计将小沈氏赐婚给李信业时,宋鹤只是想看看,他那个痴情弟弟自小宝贝的女娘,被父亲随手转赠他人,是不是能如父亲说的那样,为家族利益舍弃儿女私情,如今看来,这步棋居然收获颇丰,李信业对小沈氏的迷恋,超出了他的想象。 宋相也意识到,这步棋走对了,送李信业出门时,态度格外熟络与热切。 回去的路上,长街亮着朦胧的灯火,湛泸去车坊送还租赁的厢车,李信业骑着追影,飞奔在阴沉的夜色里。 天空稠蓝,飘起碎雪。倒灌的夜风中,他衣袍猎猎,归心似箭。 马蹄在青石板路上响起闷沉的踩踏声。 一劲儿回到她的院落后,他站在外面,却迟迟没有走进去。 霜重风寒,明窗之下,烛火微定。 李信业眼波重重,回望无边夜色,想起幼年父亲健在时,他在北境广袤的雪原里策马狂奔,那时,他觉得自己在奔赴自由,后来回到玉京城中,无尽个夜晚,掣肘之间,他只想挣脱枷锁。 而这个夜晚,他似乎意识到,她们之间复杂的亏欠和牵绊,许是单薄的一世无法承接与释怀,所以他才会重生归来,依然不自觉伸出双手,接过命运施加的枷锁…… 李信业踌躇间,疏影掀开帘子,见将军站在门外,欣喜道,“将军回来了,娘子正在里面等着呢!” 疏影搓着手,将李信业迎进内间。 何年侧歪在床上,正在翻看账本,琢磨着如何打理手上的地产和铺子。 听见将军进来,于一床青碧中抬眸,望向他的眼神有一瞬怔愣,如游鱼惺忪。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满脸惊诧。 “你不欢迎?”李信业顿在那里。 “怎么会?”何年合上账册,“等着你呢!” 李信业走近后,女娘眉尾半挑,露出玩味的神色,“喝酒了?还沾了一身脂粉香……” “嗯”,李信业在一旁的锦凳上坐下。 何年凝着他,半响才道,“李信业,我知道玉京城的郎君们,都是什么德性,也知道男人沾花惹草是寻常。只是,我一日是将军夫人,你就要给我应有的体面和尊重,喝酒应酬可以,你若是敢带人回来,我可……” “你可怎样?” 李信业好整以暇的望着她,何年捏着锦褥,想到这个朝代还是对男人太宽容了,她若是对女侍婢子出手,倒显得小家子气。 她咬牙笑道,“我自然要做个贤妻,给夫君都纳回来,最好三妻四妾,满屋通房,給将军生一窝孩子,将军从此乐不思蜀,也不必回什么北境了……” 李信业眼皮一跳,她确实知道如何治他。 见李信业无言以对,何年才道,“今夜的事情,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李信业温声道,“园子里有暗卫守着,丑时就动手,赛风和狸奴那里,也有人看着呢,你且放心睡吧。” 何年伸了个懒腰,她也确实困了,拿起床头的账本,李信业下意识接了过去,将账册搁在了桌案上。 何年坐在床畔,半眯着眼,瞧他熟稔的动作,调侃道,“我今日才发现,将军是会服侍人的,想来将来遇见心仪的女娘,定然照顾的细致周全,不至于遭惹心上人抱怨。” 李信业回视着她,在他狐疑的审视中,何年才意识到,她现下正是他的妻子,由她说这话,不仅不合适还很暧昧,脸颊莫名热起来。 她顺势拉上锦褥,做出要睡觉的架势。 刚躺下去,就听李信业幽幽道,“在沈娘子身边久了,就连卧雪都得学会察言观色,更何况某一介莽夫,更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何年正待反唇相讥,疏影掀帘子进来,端着一碗热汤道,“娘子,你吩咐要备的醒酒汤,暗香熬好了。” 又对着李信业道,“将军趁热喝了,省得胃里难受。” 李信业接过汤,默默看了何年一眼,女娘只露个脑袋,没好气的瞪着他。 侍女在旁边,她若怼了回去,便失了体面。不怼回去吃下闷亏不说,还给他提前备好热汤,更是落了下风,女娘气的双腮鼓胀。 李信业也看出她的心思,他压下胸腔闷笑,沉默喝汤。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蜡烛滋滋作响。 疏影看出室内气氛古怪,急着出去,又不得不请示道,“娘子,晚间降温,飘了小雪,青石大瓮里还要备下冰块吗?” 何年意有所指道,“不必了。听霜是件雅事,可我如今嫁做人妇,早就没了这份闲情逸致。” 李信业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待侍女出去后才放下汤匙,郑声问道,“为何嫁作人妇,就没了听霜的雅致?” 他其实很爱她那些奇奇怪怪的癖好,仿若能将平淡的日子捻出花样来。 何年回望着他。 怼人这种事情,失了时机便失了一来一回、针锋相对的乐趣。 尤其是李新业的神情,颇为严肃,何年便没了逗弄他的心思,可又不能告诉他,这副皮囊的内核生了变化。 只能装作伤怀的样子道,“我幼年时,祖母和母亲不睦,我若亲近祖母,母亲便不开心,我若黏着母亲,祖母便不喜悦。于是我在家中时,只能在自个院子里呆着,发明了许多自得其乐的消遣,不过打发时间,孤独中寻些乐趣罢了。” 见李兴业听得认真,何年探出脑袋,凑近李信业道,“如今阴差阳错,和将军做了夫妻,每日有将军气我,又有一堆事情要忙,自然无需这些雅兴打发时日了。” 李信业听她此言,却如当头挨了一记闷棍。 他不由想到前世,她常在院子里,对着天光云影,枯坐一整日。 是因为孤独吗? 他记得曾告诉过她,若是烦闷,可出去走走,他也愿意带她去郊外踏青。 可女娘却说,‘我如今还有何脸面出去见人?’ 第46章 ◎没能照顾好公主◎ 一连几天,夜间都会飘些碎雪。 到了第二日,又是一个大晴天,玉京城似乎在酝酿一场盛大暴雪。 文德殿内,庆帝高坐龙椅,俯视群臣,面露难色。 大理寺卿李仕汝,躬身道,“陛下,恕老臣愚钝,确实未在往生殿中,检测到异常的地方。许多祭客都能证明,宋翰林入殿前,玉像完好无损。而玉像破碎时,唯有宋翰林站在玉像下……” 李仕汝自知失职,抹了抹额头的汗,惭愧道,“此事古怪蹊跷,老臣前所未见……” 他话音刚落,御史中丞郭路肃声道,“启禀陛下,臣有本参奏!玉像无缘无故破裂,焉知不是上天降怒,惩罚宋翰林不敬神明,宋丞相不祭英烈之罪?” 李信业听了郭御史的话,手持笏板,立在武臣之列,也只是撩起眼皮,淡漠扫一眼而已。 他身侧的殿前都指挥使朱忠,打了个哈欠,知道言官又要喋喋不休了,一双牛眼痛苦的扭成一团。 而右卫将军曹茂,浑身还散着酒气,一看就是宿醉兴盛坊,直接来早朝的。 大宁经济上厚待武将,政治上却架空他们,厚其禄而薄其礼。 是而,武将最烦临朝议事,一群言官动不动就吵起来,一个时辰的早会,往往拖两三个时辰还不结束。 有一次甚至开到晚上,一个御史吵着吵着饿晕了,圣上才宣布罢朝。 武将插不上话,还得跟着陪站,早朝开完,脑壳子都嗡嗡疼。 言官的嘴,催命的鬼。 这种情况下,即便朱忠这样的天子亲信,见了士大夫也要主动趋车避让,就是怕踩了狗尾巴,引来对方没完没了的狂吠。 李信业想到前世女娘,立在檐下落寞道,‘我如今还有何脸面出去见人……’ 他缄默的薄唇,抿成一条线,胸中莫名一阵胀闷。 先帝病危时,几个皇子混乱夺嫡,无人顾及北境,他才能在北方有一番厮杀和作为。而庆帝登基后,朝堂一旦稳固,立马抽出精力对付他,所谓‘北境王’的封号,也只是一个虚名而已。 一个没有实权的封号,一堆引来忌惮的军功,就让他飘飘然地觉得,自己能给她幸福,终究是他年少轻狂时,自以为是的决定而已。 李信业垂着眉眼,在殿内碎光下,温钝的站着,弧度如雪山,寂静而哀然。 他左侧的文官们,却斗鸡一样,随时待战。 郭御史还在陈述观点,身后响起讥诮的反驳。 “郭御史可是老糊涂了?子不言怪力乱神!郭御史倒好,平日没点证据,就闻风而奏,为了党同伐异,引绳批根,不惜夸大其词,栽赃诬陷!如今更是连神鬼之说,都能拿来佐证,用以诛锄异己,实乃来周之臣在世,令人不齿!”(来周指奸臣:来俊臣和周兴) 李信业无需回头看,也知说话之人,是副相参知政事韩焘,宋相的座下鹰犬。 本朝言官、相权和君权之间,是此消彼长,又相互制衡的关系。 圣祖皇帝以武力开国,为了防止武将祸乱,他登上大位后,立刻扩建国子监,广纳天下儒生入太学,立下以文治国的基石。 后来,萧太后垂帘听政,仰仗祖父萧丞相扶持,那时宰相权重,台谏御史都要服膺于相权。 而宪宗皇帝襁褓中登基,受制于外戚,成年后为了夺权,外用惠妃父兄为将,平息北境危机。内实行台谏统并的政策,消弭台谏院与御史台之间的纷争。 并且为了抑制相权对抗萧太后,宪宗皇帝让渡君权,允许台谏官向下纠察言路,向上监督君王和宰相,拥有弹劾百官之权。 宪宗皇帝还权于士大夫,台谏院势大,形成宰相不惧天子,反惧言官的局面。 到了庆帝这里,相权和台谏官员之间,自然也积恶已久,彼此不对付。 但李信业知道,郭御史如此针对宋相,还因为他曾是昭隆太子的老师,周太后信任和青睐的太子太傅。 他声名太大,寒门脸面,两朝元老。 庆帝都要避其锋芒。 不仅因郭御史名嘴无双,还因为言官到了一定年龄就不怕死了,只怕不能青史留名。 眼下,他最需要的就是能凭借刚直死谏,不畏强权,在大宁史书上留下铮臣之名。 果然,听完韩参知漏洞百出的攻击,郭御史爆发出一阵尖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郭御史似听闻什么稀罕事,缓步出列,郑声道,“陛下,请恕臣殿前失仪之举,实在是韩参知的话,滑天下之大稽,荒天下之大谬,让老臣不得不笑!” 他身为御史台长官,站在言官首列,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铮铮如檐下石,坚硬不屈。 几十岁的老人,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冰冷金砖上,响彻大殿。 庆帝的额角抽痛,摆了摆手道,“爱卿是国之重臣,有话直说,不必如此,折煞朕也! 郭御史却言辞激昂道,“臣幼时苦读,遍览史书,只见祸乱朝堂,窃权罔利的权臣奸相,未见直谏之臣,以言祸国,以谏把持朝政?” “老臣身为言官之首,发于忠赤,不顾身谋,批龙鳞,逆圣听,却被韩参知安上党同伐异之罪,老臣倒要问问,韩参知此言是何意?又是何居心?” 未给对方出声的机会,郭御史铿锵有力的反击道,“臣有三问,请韩参知解答。” “其一,言官闻风而奏,乃圣祖皇帝为广开言路,许御史台之特权,韩参知以此诬陷老臣,难道是质疑圣祖皇帝的决定? 其二,修建往生殿祭祀亡灵,乃先帝御批,韩参知一句‘子不言怪里乱神’,置先帝于何境地?又置六十万亡魂于何境地?难道韩参知家中,向来罔顾人伦,不祭祖宗,不尊死者,不守礼法,不问宗庙?且孔圣人不信怪力乱神,亦有教诲,宗庙社稷,国之重器。为人臣者,忠孝为先。 韩参知以先烈英魂为鬼神之道,此乃亵渎英烈!宋丞相身居文官之首,不祭捐躯将士,此乃不敬亡灵之罪! 臣请陛下降责,严惩韩参知不学无术,尸位素餐,不敬圣祖和先帝之罪!叩请陛下严罚宋相,怠慢英烈,教子无方之罪!以告慰天下百姓之心!” 郭御史慷慨陈词,大义凛然。 曹茂眯眼盯着香漏,知道又要拖堂了,兴盛坊的琴瑶姑娘,还在等着他呢,他忍不住闷叹一声。 李信业微微侧目,见宋相端然立在那里,面色温和,便知他已有应对之策。 果然,枢密院副都承旨宋鹤,掀起官袍笔直跪下,痛声道,“禀陛下,臣父不入往生殿,不行祭祀之礼,实非不敢,而非不愿。” 他的面目阴柔昳丽,笑起来疏懒,严肃起来,精致如云间贵公子。 庆帝眉头也松散几分,温声道,“因何不敢?” 宋鹤面上浮出悲痛之色。 “昔年,昭悯公主临产不顺,胎儿横置,乳医多方用力,公主力竭而死。宋家自愧皇家,更愧对周将军当日所托,是而无颜面对周将军父子。” “兼有公主故友释暹高僧,曾言父亲命宫受制,印绶过度,乃命薄不耐之相。劝谏父亲静以修身,远离道观寺庙这些灵体过甚的地方,因为寺庙道观香火旺盛,灵体们喜欢聚集在此处,而神佛慈悲,庇护不曾害人的阴魂。 可如父亲这般魂弱之人,就容易招揽徘徊在香火之地的灵体,这些灵体便是不害人,长久寄居人体,魂弱之人难免体弱多病。故而父亲不曾入大昭寺祭拜,而家人念及父亲魂弱,也就未曾出入此地。” 他轻叹一声道,“此番家弟病体缠榻,无故闯入大昭寺祈福,又因祭拜亡魂而惹来事端,恐怕是骁勇将军还记得……” 骁勇将军是周小将军的封号。 宋鹤回忆往事,说着说着,擦起眼泪来。 “骁勇将军向来气性大,当日臣迎娶公主,骁勇将军就多番不满,嫌弃臣配不上金枝玉叶的公主。现在震碎玉像,引来异像,定然是责怪宋家,没能照顾好公主,心生怨怼……” 他眉目清朗,薄薄柳叶眼,哭起来令人心生不忍。 这番言词,更是连郭御史,也无言以对。 郭御史借着神像显灵,弹劾宋家不敬之罪,宋鹤接了过去,还阐述了显灵的缘故。 此时,郭御史若是斥责他装神弄鬼,便是打自己嘴巴。 尤其是他连已故的亡妻,昭悯公主都搬了出来,死者为大,便是看着公主的面子,他这个昭隆太子的故师,也该放过公主的鳏夫。 郭御史沉默了,其他谏官也偃旗息鼓。 宋相宋居珉,听到自己的孽子,一口一个‘命薄不耐之相’,又什么‘宋家对不起公主’,气得眼皮子直跳,大殿之上又不能发难,且这浑小子确实解除了眼前危机,只得认下自己命薄魂弱的宫格。 跪着陈述哀情,掩袖涕下,悲恸不已。 庆帝也伤怀道,“皇妹当年难产而死,朕也哀恸难止,宋相不必过度自责。此番,既然知道周将军父子,尚因昭悯公主之死而耿耿于怀,那朕就昭告天下,册封昭悯长公主,为宁孝德仁大长帝姬。” “帝姬享储君规格食禄,珉玉册书,黄金印玺,尊贵无比!至于册封礼仪,位同皇后册封大典,交由太常寺礼院择日举办,想来周将军在天之灵,也会得以安息!” 宋鹤伏跪道,“谢陛下恩赐!”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他白皙的眼皮,勾着阴鸷的笑。 公主已死,荣宠加身,抬举的只能是宋家,只能是他,这个已故公主的丈夫。 第47章 ◎是她的福气◎ 退朝回去的路上,宋居珉脸色阴寒。 坐上马车后,他才怒喝道,“处心积虑的咒我死,阴阳怪气的指摘宋家对不起公主,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 宋鹤以手支颔,懒散道,“父亲勿怪,郭御史咄咄逼人,若是不搬出昭悯公主,如何堵住那帮老臣的嘴?” 他拿起茶案上的影青瓷杯,颀长指骨修腻如白釉,漫不经心替宋相倒了一杯热茶。 面上抹匀温煦的笑,语气却阴丝丝道,“玉像破碎之事,可大可小,对方要装神弄鬼,儿子只能顺着说辞讲下去。毕竟神鬼之说,虚虚实实,难探究竟……可若是任由那帮言官掰扯下去,不知道引来什么麻烦,反倒不好脱身……” 白泛泛的正午,万物萧索,各户人家冒着炊烟,街道行人少了大半。 豪华马车里,提前点了银香炭炉,可这位相府的二公子,看起来却唇色发白,周身萦绕着寒冷气场。 “父亲莫气!”,他黑眸半眯,宽慰着宋相,“天底下有几个儿子,敢诅咒自己老子的?儿子唯有这般说,那批言官才不会怀疑。而且就算他们不信,释暹那个秃驴已经死了,此事也无可查证……” 他那双柳叶眼微微上挑,分明含着笑,说话语调也不轻不重,十分悦耳,拨弄的尾音里,却总能品出些薄凉和嘲弄的味道。 宋居珉听他说话就冒气,可窥他眉目,恭恭敬敬,挑不出毛病。 只有那双眼睛,墓地里的磷火一样,碧荧荧的,不笑时阴沉骇人,笑起来鬼气森森。 可偏偏几个孩子里,他长得最像自己,行事也最狠戾。 宋居珉脸色稍解,语气缓和道,“我知公主的事情,你记恨我………”他试图说些热乎话,平息父子嫌隙。 宋鹤却一脸认真道,“父亲为家族长远打算,儿子怎会怨恨父亲?父亲万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当真羞煞儿子了……” 他捏着杯柄的指尖,返着青沥之色,宛若阴曹厉鬼,面上却异常真诚。 尤其是望向父亲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珠,带着孩童般的仰慕,说出来的话,却听得人脊骨发凉。 “公主死了这么多年,还能为父亲所用,是她的福气!” 那是他的结发妻子,他说起来毫无怜惜。 宋居珉盯着他的神色,辨不出真假,只是厌恶这种感觉,如同眼镜王蛇讨厌同类。 他摆了摆手道,“既如此,你以后不要再提公主了。” 宋鹤从善如流道,“儿子记住了。” 马车在宋府停下后,宋居珉撩起官袍,踩着锦凳下去前,回身对宋鹤道,“你去一趟御史台大狱,将宣云接回来。” “圣上已下旨放人,若是那批哭祭社的家属不知死活,胆敢阻拦,找些人混在里面将事情闹大,最好死几个御史台小吏……” 宋居珉眼神冰冷,看不出丝毫浑浊,甚至半透明的眼膜上,含着几分对家国的忧虑和阎肃。 他满面含忧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脚下,这帮子刁民,都敢集众闹事,违逆圣旨,是该查一查,他们的背后是何人指使?又是何人胆敢藐视天家威严?” 宋鹤黯淡下去的眸子,在听了宋居珉的话后,又闪着愉悦的光,漆黑瞳仁如湍流,明灭之间,杀气逼人。 他没有回家,自然也没功夫吃午饭,他那老父亲也完全忘了这一茬…… 宋鹤勾唇哂笑,吩咐亲信去找人。 马车转了个头,缓缓朝着御史台大狱驶去。 宋鹤掀着帘子,瞧了一眼层层叠叠,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天幕,朝着身后侍女勾了勾手。 一直站在车厢后面的侍女,约莫十五六岁,俨然和壁画合为一体,听了主子的招呼,乖巧走到茶案前。 宋鹤笑吟吟道,“香穗,你在车内服侍多久了?” 香穗低垂的眉眼,缓缓抬起,露出一双浑圆的杏眼,瞳孔里漫溢着沉思的光。 “禀郎君,五年了。” 宋鹤满意的点了点头,他选侍女,只有两个标准,年幼的孤女,令人迷醉的杏眼。 眼前侍女显然完美契合。 “很好”,他指骨敲着桌面,灼热的打量着伶仃纤瘦的侍女,悦然道,“相府养了你五年,是你报答相府的时候了……” 香穗扑通跪了下了,双肩打着颤。 她不知道郎君所言的报答是什么,但本能让她膝盖一软,嗅到死亡的味道。 “郎君饶命……” 她的求饶戛然而止。 面前之人,清冷无欲色的眼睛,如子夜毒蛇,缠磨着花茎。 他过分纤长冰冷的手,沿着她白皙柔腻的细颈游走,卡在薄弱的喉咙处。 “太吵了……”他说。 香穗立刻噤了声。 那双大手没有用力,但她一点不敢反抗。 马车颠簸从膝盖清晰传来,她的恐惧和呜咽都压抑在嗓子里。逼到死亡的绝境了,也不敢发出声音,任他揉搓着…… 因为对方是她的主子。 宋鹤赏玩着她的表情,逗弄着,沉迷着,很快厌倦的将手覆在口鼻处,紧紧捂住。 她痛苦得在他手掌间扭动,白皙的脸庞晃动无形的光,唤起尘封的回忆,视觉,触觉,甚至味觉…… 宋鹤如同嗜血的野兽,隐忍了许久,终于吃到了肉,整个人开始兴奋起来。 他热切的看着侍女的瞳孔在涣散,破碎的呻吟哽在喉腔里,失禁的泪水打湿他的袖子…… 掌心热极了,指缝里漏着热息,生机勃然,宣告他还活着,还记得她。 只可惜,香穗就连挣扎的时候,也小心翼翼,是他欲望的囚徒,蛀空的果子,明知要被他碾碎和毁灭,也只屈辱的求饶,温柔的反抗,至死不敢激怒他…… 唯有尖利的指甲,保留最后的血性,抓伤了他的手背。 宋鹤的手背上,冒着猩热的血珠。 宋鹤定定看着,瞳孔绽出激情,亢奋的低头,贪婪的吮吸着,舔舐干净。 他的眼睛明亮起来,如同吹散覆濛的雾气,焕发出活力,他又重新看到了那张鲜活的脸,重新体验了那个快要遗失的感觉。 她死在他的手上时,也是这样绝望的挣扎着,慢慢失去了力气,柔软的肢体,瘫软在她的怀抱里,如掉落的巨大红山茶。 这个大宁最骄傲的长公主,不像这些害怕他的侍女,不敢大喊大叫,也不敢放肆蹬腿…… 她反抗的激烈极了,即便那个时候她生产用尽了力气,她也瞪着猩红的眼睛,拼命挣揣着,似乎极力想保下那个孩子,残流着周家血液,注定不能活下来的孩子。 许是太过用力,胎儿竟然挤出了脑袋,乳婆吓得赶紧往里面塞。 她终于认清现实,空洞的眼睛泄了力,蓄满而又憋着的眼泪,尽数流了出来。 死在了他的怀里。 香穗不再动了,宋鹤贪恋的没有抽手。他大掌滑到侍女的脖颈处,用力掐紧,近乎捏碎那处柔软,以宣泄无可名状的痛苦。 “昭悯”,他的声音里含着悲哀,“你看除了我,所有人都想忘记你……” “唯有我记得你,记得你临死之际,微弱的呼吸,濡湿的鬓发,身上的气息,望向我时,哀求而绝望的眼神……” 可是他的昭悯,太狠心了。 从她死在他手下那天起,从他亲手杀了她们的孩子起,她决绝的带走了属于她的一切。 宋鹤开始记忆模糊。 起初只是记不清他们相处的日常,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他对她怀揣企图而刻意的偶遇…… 后来,他开始记不清她的音容笑貌,说话的习惯性动作,稚童般小脾性,在马背驰骋的样子,大片山茶花下,恣意而热烈的笑…… 一切都被她带走,她甚至不允许自己的物品,乃至气味,残留在他身边。 她走后的第五年,箱笼精心打理的衣物,莫名开始腐化,变成碎片,就连她死前睡得那张床,也引来老鼠尖利的啃咬…… 唯有他捂住她口鼻时,她喷薄的热息,黏稠的气味,浓烈的恨意…… 还在午夜梦回时,偶然浮现,惊起他满身热汗,在睡梦中吓醒。 这是他唯一记得的,有关她的记忆,却时时想要舍他而去。 宋鹤抽出了手,嫌恶的踢开瘫软的侍女。 她们是拙劣的残次品,也是他唯一能握住的,属于她的碎片,却属于他的全部。 马车到达台狱时,宋鹤唤了随从进来。 “清理干净……” 他细致擦拭着掌心,每一根都擦得极为认真。 可眼神很缱绻,似在回味手指的触觉。 随从岑福看了一眼地上瘫软的侍女,麻利套进了布袋里后,装进了马车上的储物箱里。 这种事情隔段时间就会发生,马车和家里都提前备好了处理工具。 几年前,相爷得知后,虽然大发雷霆,明令禁止二郎君虐杀侍女。 可二郎君就是改不掉,反而相爷管束得越严格,二郎君反抗的就越激烈,死去的侍女数量也越多…… 不过,慢慢相府死侍们也看出来了,二郎君虽然不得相爷喜欢,却很得相爷重用。 如今府里,处处皆是二郎君在打理,他想瞒着相爷的事情,自然没人敢让相爷知道。 相爷只会让人死,二郎君却能让人生不如死。 岑福处理完毕后,掀开帘子,宋鹤才慢悠悠走出来。 他眉眼清隽,疏朗如月,贵气极了,愉悦的眸光,待触及台狱外空旷的石狮时,瞬间冷凝下来。 第48章 ◎死了才是失去◎ 朱红色的台狱大门外,看不到围堵的百姓。 宋鹤的亲信,找来的无赖泼皮,也派不上用场。 宋鹤狭眸斜警,睨着蹲守的雄壮北狮,拧出阴冷的笑。 哭祭社的人走得这么利落,可见背后确实有人操控。 他唇色泛白,阴寒眸光,几乎能将石狮绞碎。 “岑福,让你安排眼线混进哭祭社,你怎么办事的?” 岑福苦着脸道,“禀郎君,安插眼线了,只是人刚混进去,还没敢让探听消息,先混熟了再说……” 宋鹤弹了弹手指,指尖温度退去,可掌心却痒极了。 想要弄死几个人的冲动,魔咒一般攫取他的身体,他那种享受垂钓和狩猎的心态,变成了暴虐的破坏欲。 可惜,这群人跑得干净利落。 左巡使崔帛,听到枢密院副都承旨亲自来接人,连忙携人迎了出去。 他拜见上官后,才奉承道,“都承旨放心,下官都打点好了,没让宋翰林受罪。” 御史台和宰辅有冲突,可他们这些底下的官员,犯不着主动得罪宋家。 宋鹤笑得浅淡,那层浮笑掠去,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阴骇。 “左巡使客气了”,他虽然恼怒,面上却很温煦,“我常和家父说,左巡使是个能干的,将来定然前途无量。” 崔帛满口道谢。 衙堂的香炉里,燃着的衙香,于宋鹤而言实在粗劣,朴硝味有些重,宋鹤掩了掩鼻,坐在官帽椅上等着。 不一会,收拾齐整的宋檀,就跟着几个狱卒出来了。 果然如崔帛所言,衣服干干净净,不曾受到搓磨。 那群御史们嘴巴很毒,却也爱惜名声,私下里未曾使坏。 就是人瘦了一圈,过于死气的缘故,在日光下灰腻腻的。 若是细看,就会发现这是脸色过于惨白,透出筋脉和血色的缘故。 宋鹤心情愉悦了几分,起身道,“烦劳左巡使照料,我们就先行告辞了。” 坐上马车后,宋鹤还没来得及寒暄,就见宋檀一脸执拗的对他说,“我要见秋娘……” 宋鹤倒不意外,自顾自斟茶,思量着如何回答,对面的宋檀重复道,“我要见秋娘。” 宋鹤瞧着宋檀眸芒冰冷,眼里分明一片死寂,却似乎能听到对方心底无声的嚎叫…… 他那种看人痛苦就快活的习性,得到了极大满足。 便拿出兄长的做派教训道,“宣云不要胡闹!” 宋鹤轻抿了口茶,顺着喉咙流淌着舒畅和愉悦。 他这才惬意道,“你身为宋家子,凡事当以家族利益为重……” 面前的宋檀看起来快碎了,说出的话却如冰刀子,直戳宋鹤的肺管。 “你若是不安排我见秋娘,我就告诉父亲,你虐杀了香穗!” 宋檀冷不丁的威胁,让正喝茶的宋鹤,一口热茶呛住了嗓子。 他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宋檀目光凝在他手背上,眼睛里没有波澜,冷硬如褪去潮汐后的石头,语调不带一丝感情。 “你每次虐杀侍女后,手背都会留下抓伤,今日你手上血痕新鲜,而一直侍奉在马车里的香穗不见了……” 宋檀视线扫了一眼马车后的箱子,漠不关心的挪了回来。 “你刚刚虐杀了她,尸体还没来得及处理。” 他重复道,“我要见秋娘,你来想办法安排!” 宋鹤盯着手上的伤痕,他最享受的就是这些侍女死去时,抓破他手背带来的快感,这让他更为真切的重温,昭悯当日死死抓住他手背的感觉。 没曾想被弟弟看破,他放下杯子,假惺惺宽慰道,“宣云痴情一片,实在让人动容,你想见她一面,也不是不行,只要知会长姐一声,她自然为你安排……” “我不在坤宁宫见她”,宋檀冷硬道,“我要在西园雅集见她。” 宋檀知道,在长姐那里见到的秋娘,是作为将军夫人出现的秋娘,而西园雅集是卖书画墨宝,金石古籍的地方,是她们从前常常去淘金赌石的地方,他要见从前属于她的秋娘。 宋鹤上下打量着宋檀,讥嘲道,“失去一个女人,就让你这么痛苦吗?” 宋檀如癯清的芦苇,看起来柔顺,却异常坚定道,“死了才是失去,秋娘还活着,就永远是我的,我没有失去秋娘……” 宋鹤心脏一缩,似被大掌猛地揪住,他不由手指收紧,上好青玉菱花杯,在手上蓦地爆裂。 热水烫得手指发麻,以至于碎瓷扎进皮肉里,他一时都没觉出痛。 血水流了许多,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疼痛来得缓慢,却终究会来。 宋鹤掏出帕子,擦拭着血水,阴恻恻道,“将军府明日冬至宴,你先养好身体,后日我会将人约出来……” 他也想看看,他这个看起来纯良的弟弟,如何背地里偷妻,尤其偷得还是李信业的妻子,将军府明媒正娶的夫人…… 将军府内,何年哈欠连连。 经过连日筹备,总算准备妥当。 食单反复琢磨修改好了,宴席需要的东西也采买齐全。 荒废的园子收拾了出来,青苔石径,自有一番秘境的幽深。 而粼粼池水下,也看不出搅弄的痕迹。 池里藏着的白银,尽数搬进了她存放嫁妆的库房。 她又命工匠从草市,移了十几棵腊梅,取‘黄昏院落,无处著清香,风细细,雪垂垂,月边疏影的意境。’ 何年手里捻着梅枝,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李信业回到后院时,看见女娘慵懒的伸着双臂,白光在她头上漫匀,于她脸上铺上柔软的纹路,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他不由顿住脚步,停在那里。 他记得前世,每次回到后院看见她,心情都有蜻蜓点水般的震颤。 这种感觉,如今在他身上再次复苏,以至于他分明是来与她议事的,却敏感到去捕捉无关紧要的细节。 而最要命的是,他那种抚摸上等绸缎,心怀窃喜,又深怕钩破丝的畏怯,也重新在他身体里肆虐滋长。 李信业攥了攥手掌,还是朝女娘走去。 何年见李信业回来了,露出疲惫而温暖的笑。 她笑起来时,唇边似涡旋着光,云影都化在里面,让那笑意变得很梦幻。 李信业避开她浓酾的笑眼,视线无处安放,局促的盯着月洞门里的园子。 何年狐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解释道,“梅花还没开,我留着有用。” 世人只知,梅花疏疏淡淡,廉纤细雨,却不知未开花苞的梅骨朵,也堪称一味奇药。 李信业不记得前世她在里面栽种了腊梅,却也“嗯”了一声,又补充道,“你看着安排就好。” 何年这才收回视线,凑近道,“早朝怎么样?圣上怎么说?” 宋相连日告病,庆帝也罢了几日朝,只召重要大臣在垂拱殿议事,这便是抬举宋相。 而台狱外有英烈遗属围着,御史们揪着宋檀不放,玉像破碎的事情,便借着大理寺还在调查的说辞,生生拖着…… 朝臣们心里都清楚,哭祭社是宪宗皇帝恩典下的产物,庆帝拿不出合理的说法,那在顾念先烈遗属这件事上,就会饱受诟病。 可若因为这么荒唐的事情,就惩治宋相的儿子,就更有被舆论挟制,君威受损的意思…… 只能等宋相那边,给出一个合理解释。 只是何年没有想到,宋居珉这么沉得住气。 听完李信业的解释,她忍不住质疑道,“就这套神神鬼鬼的说辞,宋相这等老谋深算之人,何必拖了好几日?” 白白让宋檀多关几日的话,她没有说出口,李信业也能察觉出来。 他不动声色道,“宋鹤往哭祭社安插了眼线,他们也想借此机会,弄清楚暗中的敌人,最好等着敌人主动发作,露出蛛丝马迹……” 这是宋相一贯的手段,要么先发制人,占尽先机。要么暗中蛰伏,待时而动,一举而毙。 前世宋相交他的手段,他这辈子都要反用在宋相身上。 李信业想了想,还是告诉她,“宋家二郎君,对他这个弟弟谈不上友善,而且他虐杀侍女的习惯,一直都有……” 他说了今日湛泸查到的情报。 何年咬着朱唇,愤怒道,“将军有何打算?” “我让徐翁等人先撤离了……” “然后呢?”她扬眉望着他,眼睫因着愠怒,微微抖动着。 “若是就这么轻拿轻放,那岂不是便宜了这个禽兽?” 李信业神情一僵,缓声道,“沈娘子有什么高招,但请赐教!” 何年没有回答,反问道,“将军常年不在京城,怎会和哭祭社牵连上,还让他们为将军所用?” 她想到或许因为,他是已故将军之子的缘故,但她需要确定,他对哭祭社的把控有多深。 “哭祭社是将军的人?” 李信业点了点头,“十一岁时,随着母亲回京,在京城听到父亲战陨的消息,常常出入大昭寺,徐翁的几个儿子都死于塑雪,他怜我少年丧父,视我如亲子……” 李信业眸光翻涌,无数少年往事,残破的梦境,在胸腔激荡,最终化作龟息。 他平静道,“徐翁是哭祭社牵头的人,他们彼此之间互相照料,我虽然这次利用了他们,却并不想将无辜之人牵连进来……” 他前世没有利用哭祭社,这一世,借用神鬼之说,舆论反制,也是拜宋相前世教得好。 他记得清楚,前世自己谋逆的罪证,源于上天托梦于天子。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这本书可能会很长,建议养熟看。 按照原计划,分为京城篇和北境篇,后来晋江改革,大长篇不利于爬榜,确实想过删纲完结,纠结很久,还是打算按计划写完,否则前面女主复杂的设定,就会显得很奇怪。 这本书命途多舛,这周好不容易上榜,也是pc潜力作品库这种作者自己都找不到的犄角旮旯,但我会调整情绪,努力完结,善待每一个故事。 谢谢灌溉营养液的宝宝,收到心意啦,最近空了一点,从明天开始,努力坚持日更~ 再次感恩每一位还在的读者,我会多多阅读,坚持刷榜,提升知识储备,练习写文,争取不辜负读者的期待,和花费的时间,也祝大家阅读愉快,生活安康~ 第49章 ◎秋娘教会我的◎ 庆帝以李信业收服北境,实乃武圣庇护,天耀大宁为由,修建武圣庙。 庙堂内供奉伏魔关圣帝君,圣武王太师望,五道将军、护法善神。陪祀孙武、乐毅、李勣、韩信等十二名将… 并于农历正月十三,关圣帝君飞升之日,携文武百官叩拜武圣,大行祭祀之礼。 起初,大宁百姓还将收复北境,归功于李信业。 后来,舆论渐渐变成,大宁之所以战无不胜,所向无敌,是因为天子挟百官虔敬叩拜,百姓诚心祈福,武圣庙香火旺盛的缘故…… 所以,大宁的胜利,源于武圣庇佑,上天垂爱。 无形之中,冲锋陷阵的将士们,被抹去了功劳,隐去了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每一位虔诚供奉武圣的香客们……他们才是大宁的功臣。 等到庆帝决定除掉李信业时,他声称夜间武圣托梦,警示他李信业有谋逆之心。 他起初不肯相信,然天降灾异,武圣庙正中天雷,光火烛天,熯天炽地。 庆帝这才不得已,派禁军诛杀李信业,以避祸难,防患于未然。 区区一个托梦的说辞,就决定了李信业的生死。 檐下凉风穿堂过境,吹起他衣袍一角,猎猎生威,可李信业薄唇微勾,生生剜出一个苦涩的笑。 何年以梅枝,轻点着他的眉心。 那梅花尚未开放,只结着密密麻麻的骨朵。李信业却呼吸一滞,似嗅到大雪压枝中,清冽的寒梅气息。 何年教训道,“从前我在书里读到少年将军,都写他们怎样挥斥方遒,意气风发,是混世魔头一样,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将军不是这样?才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就常常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看着叫人生气……” 李信业嘴角紧抿,喉骨起伏间,似在吞咽痛苦,带着难以察觉的隐忍。 他记得墩台营房下,一万亲军尽数覆灭,血流瀑布一样奔涌。 他浑身是伤,倒在血泊中。 身边都是亲信的尸体,火焚屠更是身中数刀,力竭而亡。 那时,他双目充血,胸口闷胀,第一次体味到,什么叫做哀莫大于心死? 他错信庆帝,酿下苦果。 既未能为父亲报仇,手刃仇敌,又害得北境军跟着他陪葬。 李信业望着灰冷的月亮,只觉荒唐,愤怒,绝望。 而两个时辰前,他还骑马带着女娘月下漫游,那时他竟觉得今晚的月亮,这般明净皎洁,覆盖着长碧原野,月色与草色相融,浑然一体…… 他嗅着她身上馥郁的清香,溶溶月色下,凶兽一般吻着她。 明亮鲜活的女娘,在他怀里朦胧而柔软。 李信业用尽毕生克制,终究无法抑制住,在她主动投怀送抱时,不将她拆吃入腹。 他如蚌壳裹着珍珠,吞噬珍珠,融化珍珠一般,去对待他的掌中珍珠。 而她没有躲避,被他攥成小小的一团,藏在心脏里,身体里,草浪里。 北境草场里长大的野孩子,终于摘取了那轮高高在上的云间月。 只可惜,一切终究是镜花水月,徒增憾恨。 锁链束缚了他,体能也达到了极限。他索性仰面躺在血污中,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可手掌还是不自觉地剧烈颤抖…… 身心崩溃中,宋檀一身青衣,踏着月色,踩着尸山血水,缓缓朝他走来。 一片狼藉中,他看起来那么光风霁月,不染尘埃。 李信业别开脸,不去看他。 宋檀却蹲在他面前,欣赏着他的狼狈和痛苦。 他垂眸看了他许久,才痴痴笑起来。 “李信业,你强娶秋娘那日,就该想过,会有今日下场……” 他的声音贴着大地,传进李信业的耳朵里,如同遥远地平线的呓语。 听不出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秋娘从未爱过你,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她心里都只有我,我们常在坤宁宫幽会,你应该不知道吧,皇后娘娘每次传她进宫,我都在坤宁宫等着她……” 他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带着胜利者的姿态。 可他一开口,李信业就听出了尖锐的愤怒,不甘,还有苦涩的无能为力。 李信业不想理会他,满地都是惨烈的血腥,无数无辜之人死去,谈论爱与不爱,讽刺而可笑。 可宋檀并不放过他。 “李信业,你知道吗,你今日生辰,是我劝她主动低头,求她为我父亲求情,她才会来墩台营房找你,才会月下献舞,才会曲意逢迎于你……” “若非她带你离开,禁军怎会这么顺利,就尽数歼灭北境军?” 宋檀大笑起来,癫狂而魔怔。 “秋娘今晚是不是特别美?” “她美艳极了……” “李信业,这应该是你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刻吧?” 他拧着眉,狰狞地俯身瞪着李信业,“这也是你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最悲惨的时刻…… 李信业以为自己心里会很难过,可是陡然之间,天地荒芜,北境的朔风在他耳畔肆虐,他只觉得悲凉而可笑。 “你快活吗?”他眼神里含着不屑。 宋檀得意道,“我自然快活极了,从你强娶秋娘那天起,我每一日都盼着你去死……” 他手掌卡着李信业的脖子,用尽力气,倾泻浑身的恨意和戾气。 “你终于要死了,我和秋娘之间再无障碍,从此我们就能琴瑟和鸣,双宿双飞,如我们从前想象的那样,做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 李信业猛然震动喉骨,宋檀只觉手掌一麻,骨关节肿痛难忍。 束缚着李信业的禁军教头见状,加大了手中力气,哐啷哐啷,铁链拖拽着李信业的身体,骨头几乎被卡断。 李信业嘲弄道,“你若是能与她双宿双飞,现在就不必在这里看我笑话了……” 他从前自作主张娶了她,才会让她一直恨自己。而宋檀与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居然以为自作主张,做了许多小动作后,他们还能再续前缘…… “你懂什么,来日方长,我们有自小的情分在,我们之间的感情,岂是你一个只会弄枪使棒的莽夫能懂的?” 他声音嘶哑而干涩,如湖泊里的沉积盐,不可避免的沉下去,却无济于事的托着,举着,骗着…… 李信业爆发出一阵闷沉的大笑,任几个教头用力拽紧铁链,也止不住困兽从胸腔震出的轰鸣,大地似乎都在抖动。 宋檀气急败坏道,“你笑什么?李信业,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 他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顾不上手臂还在痛,贴附着李信业的耳朵,轻声道,“李信业,你知道武圣托梦的办法,我是怎么想出来的吗?” 他冁然狞笑起来,“这是秋娘教会我的。” “去岁,坤宁宫中,长姐说你狂妄自大,多有僭越,可又战功赫赫,在百姓中甚有威信。若是圣上处置你,难免让百姓误以为,天子容不下功臣……” “秋娘冰雪聪明,立刻想到了解决办法,她说……” 宋檀逼近他,一字一顿道,“她说,要化解一个人的功劳,就要将功劳转嫁给更多人,人的本性都是贪功的。如此,那些支持他的人,后来也会因为抢占功劳,而不惜诋毁他,围攻他……” “秋娘还说,上天降下权柄于君王,神就是天子,天子就是神,造一个人人崇拜的神,来取代你的功绩,人人都会感谢神,也会感谢神亲选的天子,而李信业,从此就只能沦为一个普通人……” 回忆往事,他满足极了。 “你说秋娘是不是很聪慧?” 那时的秋娘,全心全意爱着他,为他着想,她的聪慧都为他所用…… 所以,当他发现她动摇时,她怀疑时,她不再信任他时,他甚至想过,如果秋娘笨一点就好了…… 想到刚刚秋娘的抗拒,宋檀脸色黯淡下来。 他迫切希望在李信业脸上,看到他渴望看见的痛苦,哀嚎,大喊大叫,撕心裂肺,或者怒不可遏…… 如他从前那样,丧失了全部自尊与体面…… 可李信业只是平静的躺在那里,没有分一个眼神给他。 他盯着那轮冰冷的月亮,恍若从未见过月亮,也不知那是何物一般,看得极为专注。 额头覆上温热的手指。 李信业抬眸,眉眼沾上湿热的水汽,她手心是热的。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蹙眉?” 何年见他眉骨几乎快扭成一团了,忍不住抚平眉间峰峦,平息他的焦虑。 “李信业,没有什么好发愁的?以神治神,以鬼治鬼,你以鬼神之说,想要将矛头指向宋家,而宋鹤见招拆招,承认了鬼神之说,还间接替你证明了鬼神确实存在,连过世的释暹高僧都搬了出来,眼下局势对你而言,是利好的形势啊!毕竟,你才是发下‘神’牌,手握‘神’牌的人……” 女娘目光灼热,从容而坚定,“你尽管放宽心,这局,我们赢定了!” 她以嶙峋的梅枝,在李信业掌心,轻巧画下几个字。 李信业起初只觉掌心痒得厉害,脸皮蓦然绷紧热息起来。 待意识到她写得是什么字时,心脏几乎停滞了,耳畔全然是轰鸣之声。 第50章 ◎天道好轮回◎ 何年见他目光古怪,怔怔盯着自己,以为用梅枝写下的字,他没有看清楚。 她便抓过李信业的手,以食指在他手上重写了一遍。 她指甲修剪出圆润的弧度,抵着他的掌心写字时,修长柔荑白得发光,像银河倒扣在他掌中,落下的一个吻。 李信业头皮绷紧,根骨发麻。 荒芜的掌间缝隙里,仿若瞬息种满大片的繁密蓬蒿。 细密而无从释放的痒,拔地而起,歪歪斜斜的沿着掌心脉络和纹理,融进他的宿命里。 他看清女娘写的是,“亡灵托梦”四个字。 这几个字,又随着女娘的玉指纤纤,在他掌肉上重新烙印一遍。 李信业胸腔鸣金击鼓一般,突突跳着。 须臾前,脑中浮现的前世场景,在女娘指尖探入时,似串联起雪亮的心灵感应。 他不知为何这么巧,她想到的反击办法,也是托梦? 何年见李信业视线失焦,耐心解释道,“既然宋鹤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了玉像破裂是亡灵降怒,还扯出了骁勇将军气性大,不满他未曾照顾好公主的幌子……那我们刚好可以借题发挥,将计就计,就以骁勇将军托梦来做文章……” 她眉眼微弯,想起此事便觉好笑。 瞟了李信业一眼后,目光严肃起来。 “你不要逞英雄,动不动怕带累旁人,只想着自己扛。要知道哭祭社里的每个人,都有亲人死在塑雪。你就算是利用他们,也是替他们的亲人复仇,也是为他们伸张正义。让他们加入到你的计划中,成为扳倒宋家的一员,才是对他们这些死难者家属的尊重…” 她眼里的光,细碎又坚定,李信业发紧的喉咙,有些湿沉。 “你想让徐翁声称,骁勇将军托梦于他?”李信业约莫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 何年点了点头,露出狡黠的笑。 “徐翁已经卷进来了,且他几个儿子都死在塑雪,由他出面最合适。宋鹤虐杀了那么多的侍女,我们若是告发此事,需要人证物证俱全,而这些侍女身份低微,许多死了很多年也无人问津,可见他当初存了买来当玩物的心思,自然只会采买来路不明,无家可依的孤女。 就算我们处心积虑递上证据,他也可以推脱为旁人做的,加之圣上有心偏袒,我们费劲力气调查,反倒容易暴露自己。” 她偏头望着李信业,琉璃瞳孔清澈明亮,短视交接间,李信业看见那双眼睛背后,隐匿的一点儿蔫坏。 “李信业,我们与其造势,不如借势打势,让徐翁声称梦见周小将军托梦,告知他宋鹤虐杀侍女的事情,点明玉像破裂的真相。圣上为了平息周将军的怒火,连过世的昭悯公主都加封了,若是对徐翁告发的事情,轻拿轻放,便有包庇宋相的嫌疑,御史台断然不同意。 圣上虚伪,顾惜名声。而亡灵托梦最难破解的地方在于,前面玉像和宋鹤的辩白,已经铺垫了完整的因果逻辑,后面托梦固然荒唐,可埋在花冢里的尸骨是真的,这便是必死之局。 而借着周小将军施压,庆帝才无法推诿,周太后才能出来主持公道,昭隆太子和周将军的旧部才会出力,那群谏官们才能有发挥的余地,这件事情才能闹到无法收场… 至于你我,才能隐于幕后,不必因搅合这等小事,引来天子怀疑,也不必提前暴露自己。甚至于弄混了这摊死水,搅乱了朝堂纷争,年后你才能借着各方势力的博弈,换取回北境的自由…” 大宁的文官集团,彼此党同伐异,但在对待武将的事情上,他们向来都是一致抑武的。 李信业想要手中有更多自主权,就要想办法让各方势力,再也没有联合在一起的可能。 何年知道这个道理,李信业自然也深知这个道理。 只是,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前世她帮着宋家对付他的手段,今生她又帮着他,反用于宋家,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道轮回,因果循环,一切皆有报应? 他望着女娘的眼神,藏着探究。 何年以梅枝,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有些不悦道,“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他今日的目光,总让她觉得不对劲。 李信业回过神,侧头觑着被她抽过的衣襟。 很纤细的一枝梅,她的力道也不重,还是在平整的布料上,留下窄窄一条褶子。像一道灰色的小蛇,七扭八扭着,在肩胛厮磨起伏,尾尖里却挑着浆果的气息。 李信业眸光浓郁,眼底翻涌着情绪。 两世的记忆里,她才是那个爱动手动脚的人。 生气时咬过他,拿帕子甩过他,丢东西砸过他,甚至床第之间,她难忍时还会揪着他,抓伤他…… 她总能将稀疏平常的小动作,顺着小性子使出来,带着独属于她的骄纵。让人不生气,却调动压抑的欲念,不尽的邪性。甚至想要故意惹她生气,看她刺刺挠挠才觉安心。 李信业眉眼压低,也压下暗火,平静道,“我刚刚只是在想,这样天衣无缝的计谋,沈娘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气氛瞬间停滞,漫长地沉下去。 何年张了张口,不知如何回答。 她没法告诉他,她熟读历史,深知李信业死于‘莫须有’之罪。史书上说,庆帝夜梦李信业起兵,帝大惊,后武圣庙因雷击失火,帝于是以天降警示为由,禁锢了李信业…… 何年更没法告诉他,她这几日反复梦见前世的光景,武圣庙因沈初照献策而建造,李信业后来因梦获罪,无形中,她是齿轮转动的。 而对于哭祭社,对于徐翁,她更是心怀歉疚。 前世,看似推恩的‘养颐税’,就是她想出来的,用以让哭祭社陷入孤立境地。 因为武圣庙建起来后,原本香火旺盛的大昭寺,常年接受百姓祭奠的往生殿,从此冷冷清清,哭祭社的许多英烈遗属,纷纷去京畿衙门上告,认为武圣庙的存在,对那些战死沙场的烈士不公。 哭祭社是先帝在位时,天家恩典和仁慈的表现,庆帝不能忽视他们的诉求,却也不能被这群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与宋皇后聊天时,宋皇后抱怨说,朝廷每年拨款养这群遗属,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不说,还动不动被这群人以民意要挟…… 沈初照为了安慰宋皇后,便想出了征收‘养颐税’的法子。 而所谓的‘养颐税’’,指的是对有男丁的家庭,额外征收丁税,男丁越多,征税越高。 理由是,男丁自古以来就是养老的主力。而额外征收的男丁税收益,专门用来供养战死的英烈家庭,因为这些家庭死了男丁,为了安抚他们,朝廷让大宁所有男丁,为这些遗属养老送终,抚恤妻儿幼童…… 这样,就将朝廷承担的供养职责,转嫁在所有大宁百姓身上。 百姓们起初同情这些人,可一旦算下来,这些人要靠自己的丈夫或儿子,来养老抚孤,那同情就会变成嫌弃和指责。 甚至有儿子多的家庭,每逢纳税就抱怨,“这些老东西怎么还不去死?究竟要自己养到什么时候?” 这便是转嫁责任之后,巧妙的转移矛盾。 从这点来看,沈初照是洞悉人性的高手。 她有着文人清高孤傲的一面,却不像他们死读经史子集,养成抱令守律,泥古拘方的性子。她还有一个女性,一个内宅女子,敏感而幽微的观察。 所以她提出的建议,总是脱离孔孟之道的规训,有着天才常有的直线思维,一针见血,却也冷酷无情。 这种冷酷不是来源于她缺乏善良,而是来源于她缺乏与普通人的共情。 她喜欢谁,偏爱谁,就全心全意的帮助谁。 爱恨分明的女娘,在带着偏见,有失公平的时候,就会变成尖锐的回旋镖,目标精确的抛出去,却总在某一个时刻,镖尖回旋,正中自己。 何年眼睫半垂,轻叹了口气。 一时想不到说辞,她随口糊弄道,“我前几日,见将军在读《太公六韬》,太公有教诲说,‘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我想着将军如今是蛰伏的时候,所以,凡事都不能亲自出面,这才想出将计就计的办法……” 李信业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撒谎,他也不戳破。 只敛眸道,“沈娘子所言甚是,我这就去安排!” 何年挽留道,“暖阁已备好了饭菜,将军先吃罢午饭再去忙,有什么事情,比好好吃饭,保重身体更重要的?” 稀稀薄薄的晴空,刮着风,是飘着饭香的小晌午。 她引着他往内室走去。 李信业听了半日文官吵嘴,又与她说了好一会子话,此时确实腹内空空。 何年请他坐在摆满十几样开胃小菜,并七八盘热食的鹤膝棹边,替他斟了杯蓝桥风月。 这才意有所指道,“将军在北境的苦寒之地,生活了这么多年,要我说,你如今回到京城,不管心里愿不愿意,索性,既来之则安之……” 她知道沈初照酒量差,只给自己倒了杯酴醾香酿,与李信业碰杯道,“将军该好好放松一下,吃一点玉京城的美食,喝一些京城才有的琼浆玉液,赏玩江南进贡的歌舞美姬,不要成天哭丧着脸,京城最大的风尚,就是及时行乐……” 总之,他不该活得自苦,尤其是像上辈子那么苦。 酴醾香酿微甜,馥郁的酿香,熏得人脑子快要融化了。 何年一饮而尽,见李信业喝完了,又替他斟了一杯热酒。 “明日的宴席,已经准备妥当,我忙了好几日,就指望这美酒佳肴,帮我消解疲累呢……” 她再次与李信业碰杯,黑眸之下,闪着润泽的光。 “将军应记着,人生苦短,对不起谁,都不能对不起自己!苦了谁,都不能苦了这张嘴,将军若是不懂如何享乐,我刚好精通此道……” 她笑容亮熠熠的,自己被自己的微笑笼罩、催热、熏暖。 李信业活得如一座丰碑,内脏是冷的,被热酒几番熨烫,眼睛也闪着热意。 她确实很懂美食珍馐,享乐赏玩之道。 李信业望着女娘几杯甜酿喝下去,玉兰花般洁白的面颊上,透着红光,似难以抵御灼热的太阳。 她有他羡慕的一切,前世与她相处时,他曾想过与她分享雪山,草原,野狼,赛马…… 可她对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嗤之以鼻。 “李信业”,女娘喝了甜酿,忽而问道,“北境的酒好喝吗?听沥泉说,塞外的月亮特别好看,你在北境,最喜欢吃得食物是什么?等你回北境了,我让商队给你带……” 李信业的大脑,寂静了瞬间,有陈旧而模糊的烟花,在无声爆裂。 他很想问问面前的女娘,我这个人,如今开始让你产生一点点,了解的兴趣了吗? 可他看着她眉梢眼角的欢喜,只温和道,“北境的酒很烈,月亮很大,等到烟雪长夜,天寒地冻,火炉煨酒暖汤,有团栾热暖之乐……” 第51章 ◎孤寂的感觉◎ 夜里下了雪,待到清晨,雪已铺满大地,绵厚深远。 院子里是盛大的白,恍若聚集了全世界的光,闪锐的光锥子一般,刺得人眯着眼。 何年一夜沉酣,懒床多躺了一会。 许是昨日李信业提到北境的缘故,她夜里梦到北境阳光灿烂的旷野。 一片广袤的灰黄土地上,覆盖着一片更广袤的油碧草原,疾风推着草浪涌向无尽的天边。 李信业说,北境只有夏天是绿色的,春秋冒着的草根,如山羊啃过一样,短茬茬的。 而冬季又很漫长。 只有夏季凉爽舒适。 起风的时候,有苍鹰低空掠飞,有时能叼走一只小狼。 他小时候很淘气,才两三岁的时候,披着狼皮,趴在岩石上。 果然有双翅宽阔的游隼,俯冲下来,叼住了他。 起飞了几步远,实在是拖不动,将他丢了下来。 李信业提到幼年的事情,才会眼睛填满笑意,唇角压不住,笑得像个少年郎。 他说自己幼时胃口很好,满地乱跑,很是壮实,比狼崽子重多了。 何年看他坐在那里,满襟酒气,眉挑眼火,吃肉喝酒,十分畅快… 喝腻了甜丝丝的酒酿,也伸手想倒杯酒喝,李信业捂住了曲柄酒瓶,不给她喝。 他记得她酒量实差,酒品也不好。 “小气”,她嗤他一声。 还是好奇问他,“被叼走了,你害怕吗?” 他说无知者无畏,才几岁而已,只是屁股被尖利的鹰喙,啄得有点疼。 父亲知道后告诉他,那是一只吃饱的黄眼隼。 若是遇到饥肠辘辘的恶鹰,恐怕当场就被开膛剖腹,鹰的爪子就是利刃。 他听完父亲的恫吓,依然不怕。二十岁回京城前,他不知道害怕是什么。 “那回京城后,为何知道怕了呢?” 何年追问完,李信业沉默了。 他后来又喝了许多酒,才起身去忙,只遣湛泸回来传话,说他夜间不回府了。 何年伸了个懒腰,如瀑长发,绸缎一样裹缠在肩颈上。 她想起昨日畅聊,李信业也算坦诚,终于能彼此开诚布公,她心情很是愉悦。 何年翻了个身,贪恋被窝,雨雪天适合睡觉。 可她今日还有正事要忙,只能强迫自己起床。 室内暖炉熏得极热,她穿着单衣梳洗完,听着外面侍女们的嬉闹声,忍不住推开窗户一角,捏着窗棱上的雪粉,感受指尖凉丝丝的水意,心情也跃动起来。 初雪总是让人激动,在哪个时代都不例外。 往年玉京城第一场雪时,长街上跑满追逐的孩子,小贩挑着热饮子,搓着手,带笑叫卖着。 就连闺阁里的女娘们,也披着斗篷出来踏雪寻梅。 每当这个时候,大相国寺的数百株红梅,往往一夜尽放,数萼红梅覆着雪,晶莹圆润,别有一翻清新雅致。 何年倚着绮窗,看见暗香回来时,才合上木轩。 暗香一早回了趟尚书府,回来时,手指冻得通红。 何年心疼道,“怎么不抱个手炉?” 疏影白她一眼,笑着说,“娘子不要心疼她,定然是她贪玩雪,才冻成这副样子……” 何年遣她去暖炉边烤火,又嘱咐她不要一下子埃得太近,冻红的手猛烤热火,容易生冻疮。 暗香似很着急,手刚挨着暖炉,立刻回话道,“娘子,夫人说,她这段时间,狠狠搓磨了李妈妈,倒是没拘着她行动,可除了家人,她并没有接触其他人……” 何年正思索着,是不是因她赶走了李妈妈,让她背后的人,觉得她没有利用价值,才舍弃了这颗棋… 就见暗香凑了过来,满脸严肃的样子。 “不过,夫人说,自从娘子提醒后,老爷特意派人,查了李妈妈那个媳妇,这一查可不得了,她那个媳妇说是官家女娘落了难,娘子可知是哪一户官员的家眷?” 侧耳听着的疏影,拍了桂月一脑瓜,笑骂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卖关子?你以为说书先生讲故事,逗娘子玩呢?” 暗香捂着脑袋,小声道,“是二皇子府的人。” 何年诧异道,“当日二皇子连同六皇子谋逆,先帝大发雷霆,不是下令诛杀两位皇子,阖家亲眷发配岭南吗?” 暗香歪着脑袋,也想不明白。 “夫人说,是二皇子的小妾,长得实在貌美,按说应该跟着女眷出了京城的,不知怎么被嘉王爷瞧见了,他买通巡检司的人,将人弄了出来。后来嘉王妃知道此事,悄无声息发卖了,不知媒婆怎么回事,转手将她说给了李妈妈的儿子,还说陪嫁特别丰厚,老爷派去的人,粗粗一看,好家伙,许多都是二皇子的私人珍藏……” “老爷昨日大发雷霆,说他日日提醒女娘和郎君们小心,可我们这样的人家,终究是承平太久了,才会疏漏至此,叫人眼皮子底下钻了漏洞……” “父亲打算如何处置?李妈妈还能留着吗?”何年也紧张起来。 前世郭小娘子跳湖,必然和李妈妈脱不了干系。 何年叫母亲私下里派人跟着,本想揪出李妈妈走投无路时,偷偷联系的人,好顺藤摸瓜…… 没成想,居然查出来,李妈妈的那个媳妇,不只是用来买通她,差遣她挑拨离间这么简单…… 何年心中疑惑,这才是元和二年,怎就有人布下,这样歹毒的陷阱? 窝藏谋逆的前朝罪犯,这可是死罪。 虽然是沈府下人干的事情,可李妈妈是她的乳母,说出去,谁能相信父亲没有参与,那场京城震骇的皇子造反? 她只以为沈家后来败落,是因为她毒杀李信业的缘故,现在看来,不只这么简单。 暗香见女娘脸色惨淡,安慰道,“娘子放心,老爷说,幸而发现的早,若是等人揭发出来,沈家就百口莫辩了。” “只是,如今若是私下里处理,容易被奸人揪住把柄。老爷和大郎君,将李妈妈连同那个小妾,绑去了京畿衙门,交给天子决断。老爷还要喊冤叫屈,这是有歹人要陷沈家于不忠不义,求圣上明断!老爷说,这件事只有捅破了,才能摘除沈家的嫌疑……” 何年咬着唇,“那二哥哥呢?陆大人家里着火的事情,圣上不是宽限大理寺十日吗?哥哥如今可查出眉目?我叫他替我查黑翠花女儿的下落,他可交由三案去查历年的失踪卷宗?” 三案是大理寺的下属部门,包括磨勘案、宣黄案和分簿案,主要负责案件和文书的工作。 何年想到黑翠花的女儿,已经失踪很多年了。如今线索全无,只能从历年记录在册的失踪案件着手,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案子,同年同月丢失的女童,或者被抓捕的人牙子…… 暗香气喘道,“娘子让奴婢喝口茶……” 她抚着胸口,大口喘息着。 疏影说她贪玩雪,才弄得一身冰凉,可真是冤枉死她了。 她一路急着赶回来,连手炉都没拿。坐在马车上,因时不时掀帘子,才会冻得手指通红。 何年将自己还未来得及喝的茶,递给了暗香。 暗香此时也顾不上推拒,大口喝着茶。 “慢点,不急……”何年替她抚着背。 几个侍女中,暗香是沈夫人拨给她的人。 暗香不仅是家生子,她的母亲周妈妈,也是沈夫人的陪嫁侍女,是沈初照的母亲最信任的心腹。 过去,暗香一直不得重用,遣在厨房做事,有她确实擅长做美食的缘故,还因着沈初照与母亲关系不睦,总将暗香当作母亲派来监视自己的人,李妈妈又处处排挤沈夫人安插的人…… 暗香便常常呆在内厨房做事,负责沈初照的日常吃食。 这次何年想到,暗香最得母亲信任,才派她来回传话。 也亏派了她去,若是旁人,母亲断然不会说这等私密事。 暗香一劲儿喝完满杯茶,这才接着道,“听夫人说,二郎君去了封丘。” “封丘?” 何年不解,“这个节骨眼上,哥哥去封丘做什么?” 暗香好不容易得自家女娘重用,从夫人这里问不出所以然,特意去找了少夫人。 少夫人和二郎君感情好,也疼爱女娘,暗香巴巴跑去问,少夫人也不隐瞒,尽数告知了暗香。 “奴婢去问了少夫人,少夫人说,娘子托二郎君查的事情,二郎君本来没放在心上,不想随手翻看卷宗,发现和调查陆大人的案子,有彼此相通的地方,这才往城外跑一趟……” “有何相通之处?”何年的心,如同烧了半串的圆烛,上下都滚热的厉害。 暗香特意打听清楚,又熟练记在脑子里,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也鹦鹉学舌般复述了一遍。 “二郎君发现,巡检司有协助采买人口的嫌疑,而且,每月京城都有大宗财货,偷偷外运出去。地方巡检司虽然名义上,隶属地方州县长官节制,可巡检使巡逻州邑,职权颇重,京城巡检使的一封信,就可令货物畅通无阻的走出去,不受地方其他部门管束……” 何年约莫明白了,哥哥向来严谨,从陆万安的书信往来中,一番抽丝剥茧,顺藤摸瓜,自然能查到货物运输的途径,以及负责京城治安的巡检司头上。 “哥哥是独自去的吗?” 何年实在是担心,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哥哥若是独自去地方查案,查的还是牵连许多人利益的事情…… 她有点后悔,当日允许李信业,利用自家兄长查明此案了…… “娘子放心,二郎君带了亲信的。” 何年一点都不放心,绞着手中的帕子,对疏影道,“你去二院里一趟,对将军身边的人说,请将军回府后,立马来见我……” 暗香看娘子着急,转移话题道,“对了,娘子叫奴婢问老爷,鸿胪寺是不是有官员,和小妾同房时猝死?老爷说倒是有一位,鸿胪寺少卿刘知合,这个少卿纵情享乐,能力一般。他的夫人因病去世后,刘少卿越发无状,御史台还为此参了刘少卿一本,老爷当时念着王家的情分,以及他丧妻悲痛,出言保下了他。其他旁得事情,老爷想不起来了,叫奴婢问娘子,为何巴巴问起,死了许久的朝廷命官,可是有什么内情?” 暗香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夫人倒是提过一嘴,说这位刘少卿,原是靠王家提携上来的,他的原配是监察御史王韶安的亲妹妹。” 何年特意去问父亲,就是因为鸿胪寺政令,仰承尚书省礼部。 这位刘少卿按理说,该是父亲的部下,父亲为他说话,也是正常。 何年记得,当年先帝派遣监察御史王韶安,协同都总管司走马承受公事孙归德,共赴北境收瘗将士遗骸。 结果,御史王韶安悲伤过度,陨身关外,孙归德却携带英魂灵牌回京,加封归德将军。 前不久,归德将军与陆万安,同样死于非命。 至于,先帝当时为何派身体文弱的王御史,远赴北境收瘗遗骸,则是因为王韶安的弟弟王韶光,是北境的经略安抚副使,阖家死在了那场鏖战里。 何年揉着额角,思考其中的关系。 这位鸿胪寺少卿的死,显然与狸奴赛风脱不了干系。 狸奴和赛风是北粱的探子。王韶安和王韶光兄弟都死于北粱。 何年心道,早知道有这层关系在,昨日就该问问李信业的。 毕竟,归德将军和陆万安死在他手里,他又常年在北境,必然知道其中的内幕消息。 可偏偏越是急着见他,他越是没个踪影。 何年这才发现,她其实对李信业行踪,一直知之甚少。 比如,就算昨日他要去布局‘亡灵托梦’的事情,可哪里需要一整夜都回不来? “狸奴呢,这会儿在哪里?” 疏影出去传话后,兰薰立刻进来侍奉。 何年一见着她,立刻想起狸奴。这几日,狸奴都跟着她,在香房里制香。 兰薰乖巧道,“娘子叫制作应雪景的熏香,奴婢昨日制出来拿给娘子看,娘子说清新自然,取名‘松雪飘寒’。这会儿,狸奴正带着下人们,在将军府的院落里,四处布置‘松雪飘寒’呢……” 兰薰常年制香,对人的情绪变化十分敏感,见女娘神情紧绷,细声问,“娘子找狸奴,可是有事吩咐?奴婢这就去叫他……” “无事”,何年摆了摆手。 她只是搞不清楚狸奴的身份,心里似长着一颗细小的钉子。 这枚钉子生锈发霉,嵌刻在她的骨关节里,她急着给拔出来,却什么也查不到,骨骼里都是无力和悲怆感。 兰薰贴心的安慰道,“娘子放心,奴婢刚刚特意去闻过,雪地里的‘松雪飘寒’,比昨日点燃的还要应景。奴婢嗅着那清冽的气息,似见到广袤无际的大片雪原……” “雪原?”何年眸光微动,“兰薰,你细致说说你的感受?” 何年昨日闻着,只察觉那味冷香,取了许多极寒的香料,譬如龙脑、寒水石、甲香、薄荷、雪松、甘松和锦纹…… 各味香料冷感十足,在雪天点燃时,起初是冷调木质香,带着清新的草木叶味道,让人想到大雪压枝的沉寂森林。 而等到薄荷和甘松气息,不断钩沉出来时,草木气息淡下去,鼻腔里都是冷的。幸而寒水石和甲香不断沉淀,锦纹的苦香淡而软,便中和了刺鼻的冰冷。 沈初照是用香的高手,但是兰薰是用香的天才。高手和天才之间,差得就是敏锐的情绪捕捉,和细腻的情绪感受。 换言之,沈初照嗅一下,可以辨别用了什么香料,心思纤细的兰薰,却能沉浸到香息背后的情绪里。 这也是何年会让狸奴,跟着兰薰一起制香的缘故。 狸奴显然是懂香料的,而一个人无论如何掩饰,用的香都会暴露自己。 因为人类可以忍受任何事情,但是没法忍受日常用的香水,不是喜欢的味道。 兰薰听了女娘的话,闭上眼睛,回忆站在院子里,嗅着‘松雪飘寒’时,瞬息间涌上来的复杂情绪。 她声音里含着哀婉,“奴婢恍若置身雪原,天寒地坼,茫茫无垠,奴婢无助极了……” “明明奴婢穿着暖和的棉衣,却觉身体里的血液,都尽数冻僵了,骨骼清脆易碎……可是,四周都很安静,千山风雪,寂静坠落……” 兰薰思量着合适的字眼,“奴婢觉得,自己像陷入绝望而古远的冷梦,怎么都醒不来,奴婢只能无声的哭着……等奴婢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站在将军府的廊桥下,而奴婢也真的流了许多眼泪……” “兰薰,这香是你亲手合的,便是代表你的情绪,你当时合香时,心里怎么想的?” “禀娘子,奴婢当时只想着应雪景,就该用冷香。谁曾想,出来后的效果,居然这样好?” 何年思忖道,“你最是心细如发,你想想看,你合香时,狸奴都为你做了什么?他做的哪些事,会产生幽微的变化?” “煅寒水石”,兰薰肯定道,“煅寒水石的时候,需要取净寒水石,放置在耐火的容器内,用武火煅至红透,然后取出来放置冰凉,研磨成细粉用。奴婢的手,日常需要娇养,若是粗糙了些,给娘子上膏药时,恐伤了娘子……” “奴婢就教狸奴如何煅寒水石,他悟性颇高,研碎的寒水石,比奴婢以往见过的都要细腻,狸奴说是凑巧。奴婢后来想了想,最关键的步骤在于武火煅至,和取出来放凉之间,需要拿捏的恰到好处,而这个分寸,偏偏只能靠凑巧……” “只有凑巧煅至极热,又逢冰水冷激,寒水石最脆的时候,才能细剉捣为末。” 何年站起身道,“听你描述,我也想去感受一下了。” 院子里摆放的玉制香炉里,已尽数点上了‘松雪飘寒’,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过一会,各家的贵女们登门赴宴。 何年立在那里,浑身上下,都裹缠着白雪的气息,寒雪入骨,荒凉空虚。 如兰薰所言,漫天漫地里,白得虚虚幻幻,冷得清清醒醒。 那是孤寂的感觉。 第52章 ◎冬至宴席◎ 初雪忽至,万物覆上梨白。 短暂且萧索的秋季,一夜掩去踪迹,大地冰雪襟怀,宛若琉璃。 家家户户于廊前檐下,系上红绸,迎雪盼年。 将军府未拆下来的绛纱灯笼,在雪风里飘摇,如挂霜的肥硕红鲤,醒目的游着。 何年站在院子里,嗅着‘松雪飘寒’散发的冷香,骨头里都是化不开的寒气。 她伸手去接雾茫茫的香息,腻白掌心里,落满无数孤独的瞬息。 新制的冷香,很应雪景,也昭示某种心境。 只是不知这心境,是不是巧合…… 兰薰见娘子望着晴白的天,轻唤了一声“娘子”,何年才回过神。 “娘子,你让奴婢留意狸奴,奴婢细心观察了,他虽然声称不懂香料,有些制香的习惯和手法却是瞒不住的。譬如处理甘松时,他下意识将松叶蜜制,松根酒制,若单是如此,奴婢也不会怀疑,偏偏他用酒时,问了一句,是用热酒还是冷酒?奴婢当时没有留意,刚刚娘子问起此事,奴婢细细回想,若非精通制香之人,断然不会有此问!” “不过,奴婢谨记娘子的教诲,不能打草惊蛇。是而制作过程中,并没有与他闲言,他热络的巴结奴婢,奴婢也不过冷冷淡淡,偶有回应而已……” 何年听着兰薰的话,看着下人们登高爬低,在飞檐和矮树上,绾上闪闪发亮的红绸缎,心里才生出些暖意。 她点了点头道,“你做得很好,你是我看重的侍女,若是对他太热忱,反倒引他怀疑。你日后就带着他制香,他若讨你欢心,你就多给些笑脸,若是不合你意,你就甩些脸色也无妨。只有一样,留心观察他的行为举止,有任何异常,都要向我禀告。” 飞扬的白雪落定,高高的天空,游走着流动的云。 门僮随着流云一路小跑进内院,通传有贵女造访。 何年掸了掸衣襟,起身去门外迎客。 等到她走到中庭时,邀请的十几位贵女们,陆陆续续到齐了。 这些赴宴的女娘们,为了不烦劳主人家,私下里约好了时间,来得时候既不太早又不落单。 何年披着毛绒绒的鹤氅,十分素淡的立在那里,脸上堆满笑意。 一水儿的香盖马车停下后,一溜儿拎着香炉的侍女们开道,后面跟着各家披着镶金绣花斗篷的女娘,簇新而艳丽,在莹白雪地里格外显眼,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博平郡主是个急性子,撂开了女官搀扶的手,隔着几步远,就嚷嚷道,“秋娘,我在家还猜你今日会作何打扮,你怎么……” 她走近后,才啧啧两声,“你这身……也好看,就是寡淡了些……” 何年一身檀色交领白锻棉袄,夏龠色暗纹夹衣,披着的大氅也是家常的,有别于前世的要强,她如今打扮,反倒带着点随意。 偏偏那不求艳压群芳的装扮,远远看不出什么,近处才能在影白色的轮廓里,瞧出款式衣料都只是不设防备的边境线,不夺去女娘红软绸一样秾丽的眉眼。 博平郡主抓着她的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两人自顾自瞧着对方,身后传来奚落的声音。 “博平,亏你平日与她交好,岂不知,她如今哪有心思装扮?” 一辆极尽华丽的马车,车轱辘还在打转,昭怀公主早掀开帘子,自行跳了下来。 她一路走进来,没理会其他人的行礼,径直走到何年面前。 “李夫人,几日不见,你瞧着清简了许多……” 待走近后,她得意的神色才稍稍收敛。 目光在女娘白腻腻的,羊乳膏捏成的面颊上扫过,狭促的挑出毛病。 “人也瘦了,两腮捏不出半寸肉,多了几分福薄之相……” 何年不想与昭怀计较,可她不请自来,又当众却她面子,若是任由她嚣张,岂不是日后谁都能踩她一脚? 她敷衍行了个万福礼,淡笑道,“近来遇到刺客,受了惊吓,确实消瘦。不及公主福泽深厚,每次瞧着,都要丰腴出许多,真让人羡慕……” 她眼神诚挚,让人挑不出毛病,可本朝女子以瘦为美,夸公主丰腴,还是每次都更丰腴一点,堪称杀人诛心。 昭怀恨恨瞪着她,凑近道,“沈初照,你好狠的心肠,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宋哥哥去大昭寺,就是为了见你一面,若非你红颜祸水,宋哥哥怎会白白受了几日牢狱之灾?” 何年露出不安的样子,“公主殿下,饭可以多吃,话可不能乱说。我是受了惊吓,夜里梦魇不止,这才去大昭寺祈福避灾。我若是红颜祸水,圣上将我赐婚于将军,难道公主是诽谤圣上他……容不下将军?” “你……”昭怀公主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虽然也是庆帝的皇妹,从小到大,却更加亲近昭隆太子。 她的母妃与昭庆皇子的母妃不和,所以,庆帝登上皇位后,她这个公主就处境尴尬。 这也是她贵为公主,婚事却还未定下的缘故。 门第低的她看不上,门第好的也不愿娶这样一位,不得圣心的公主。 所以,前世普荣达来大宁求亲时,庆帝毫不犹豫的将她嫁去了北粱。 昭怀被何年戳中软肋,却也反唇相讥道,“李夫人,论口舌之争,我确实不如你,但是论讨人厌……” 她哼了一声,“论讨人厌,本公主更加不如你,你真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嫌……” 何年谦虚道,“公主客气了。先人有言,雪似故人人似雪,虽可爱,有人嫌。公主讨厌我,和有人讨厌雪,是一样的道理……” 何年语调悠长,带着些玩味,“此非雪的问题,而是人之喜好不同而已……” 其实就是此非雪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饶是昭怀不爱读书,也能听出她话里有话。 昭怀今日出宫,本想替宋哥哥鸣不平,也看看沈初照过得憋屈的样子。 却没想到,女娘穿着低调,却也不俗。 尤其是那张嘴,恍若如意云锦里,裹着的锋利骨刺,一张口就戳破她的虚张声势。 她在拌嘴上面,一次也没赢过沈初照,感情上也输给了她。 昭怀想要嫁给宋檀,除了幼时玩耍的情分,也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处境。 可是沈初照霸着宋哥哥的心,让她失了出路和胜算。 她还记得小时候,宋哥哥哄她开心的样子。那时她头发散蓬蓬的盖住额头,宋哥哥替她拨开濡湿的短发,夸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昭怀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沈初照的视线,瞟向她身后的女娘。 大理寺卿李仕汝的女儿李榕月,身边站着一位老实巴交的女娘,没有棱角的圆脸颊上,眼睛也是钝圆而憨厚的,那小而浅淡的唇,拘谨抿成薄薄一隙,愈发显得面色微黑。 昭怀想了许久,才意识到这是御史中丞郭路郭大人的女儿。她的父亲有一张怼天怼地的利嘴,最喜欢四处弹劾。 故而,这郭小娘子在女眷中,常遭排挤和孤立。 昭怀正想着她来凑什么热闹,就见沈初照走过去,牵着郭小娘子的手道,“静姝妹妹,你能来我可太开心了…… 众人这才打量着不出声的郭小娘子,只觉她脸蛋如鹅卵石挂了霜,一双眼睛也有些呆滞,不知沈初照为何对她这般热忱。 郭静姝也有些局促。 但女娘掌心温热,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她纵然心里忐忑,两片黏结的唇,还是动了动,嗫嚅道,“母亲记挂着夫人的身体,让我来看看。” “我好多了”,何年引着众人往内院去,“就是一个人在家中无趣的很,这才请你们过来陪我热闹热闹……” 一进到内院,博平郡主就惊呼道,“秋娘,你准备了关扑……” 关扑也叫关赌,市井一般铺陈好物奇玩,吸引百姓投骰子掷石子,赢取彩棚内的物品。 贵族也有打扑的玩法,贵女们分列对抗的两队,持手中棍棒击球,若是打中远处的木杆,即可得一分。玩法有点类似后世的保龄球,得分最高者获胜。 何年有心让老夫人加入,特意在园子里的凉亭设置了文赌,院子里摆上打扑要用的工具。 将军府旷阔,适合放开了玩。 博平郡主眼睛里都是喜色,“今年宫里没有宫宴,我想着携侍女去曲院街玩,可又烦民间没有好彩头,没想到在你府上可以玩,我还以为你今日请我们过来,又要喝茶赏雪联诗作赋呢?” 宫中冬至,每三年举行祭天祭祖大礼。去岁天子于大庆殿宴饷百官,今岁宫中不办宴席,官府倒是一如往年,早早开了关扑的禁令。 何年笑着道,“我闷闷养了好些日子,请你们过来,再是搞些文绉绉的活动,又有什么意思?” 她说的倒也是心声,虽然最初是为了请郭小娘子过来,查明前世跳湖真相。 可这一世的情形和上一世不同。 旁得不说,上一世沈初照费心讨好郭小娘子,可郭静姝都表现的极为抗拒。而那时,李信业正与郭御史交好,郭静姝的反应就很奇怪。 这一世,李信业并没有和郭御史有来往。何年刚刚主动去拉郭静姝时,也和前世沈初照的举动一模一样,前世郭静姝推开了她的手,而这一次,郭静姝却任由她拉着。 可见,这中间还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郭静姝厌恶沈初照至极。 何年摸不清发生的龃龉,却有意接近郭静姝。 毕竟,黑翠花监视了她许多日,这郭小娘子每天足不出户,不是百~万\小!说抚琴,就是做针线女工,实在查不出任何异常。 可这般文静内敛的小女娘,前世却恨透了沈初照,这便是诡异之处。 何年想着,若是两人关系交好,许多事情查起来,就方便很多。 她吩咐侍女上茶点的功夫,博平郡主已将所有彩头都看了个遍。 “秋娘,你可真大方”,博平郡主把玩着手中的珍玉,连声称赞道,“这佛手坠可是羊脂灵玉籽料雕刻而成的?” 何年点了点头,“我还能诓骗你们不成?” “黄金头面,南珠如意梳,翡翠双龙戏珠手镯,碧玺翠影手串,鹧鸪斑葵琉璃盘,白玉鸳鸯立轴团扇,股桥头簪和金帘梳,以及前朝失传的《洛神》设色绢本……” 何年如数家珍道,“每一个赌注都货真价实,就连赌输了,还有湖州星云纹手镜可以相赠……” 她提到手镜时,特意瞄了一眼郭静姝。却看见郭小娘子的目光,凝在那副失传的绢本上,并没有对手镜表现出任何兴趣。 所以,何年基本能确定,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可她想不出来,郭小娘子和沈初照之间,能有什么过节? 雪隆枝淡,凉风亭里的金蟾香炉,冒着冷冽的清香,掐丝珐琅暖炉里的银炭,却烧得浓热而旺盛。 女娘们纷纷脱下斗篷,站在金碧相射,锦绣交辉的长案前,跃跃欲试着。 这些贵女们,什么稀奇物件没见过,但关扑最有趣的,不是奢靡盈溢的赌注,而是赌的过程带来的刺激感。 玉京城内,一切皆可赌,车马、地宅、歌姬、舞女,皆可价而扑之。 就连兴盛坊也曾以关扑的方式,来售卖花魁初夜。大宁扑风炽盛,后来连老婆孩子,都拿来参赌,官府于是设了禁令,只在年节开放。 何年见贵女们兴致颇高,没人阴阳怪气了,这才对疏影道,“去请老夫人过来……” 按理说,婆母只需要过来打个照面,给个体面。 可何年想到老夫人是爱热闹的性子,呆在深宅后院实在无聊,这才特意安排了老夫人会喜欢的活动。 等老夫人过来时,何年正在和贵女们组队,想要玩打扑。 “打扑的彩头只有一件,金累丝镶红宝石制成的金乌负日。” 何年掀开盖头,昭怀公主倒是先看出来,惊呼道,“这不是御师张汉臣的封山之作吗?这你也舍得拿出来?” 这件金乌负日,以血红的宝石为日,花丝镶嵌的黄金为身体,而金乌的眼睛则由莹润的黑珍珠錾镶,工艺复杂精致,堪称宫廷御师张汉臣的绝笔之作。 博平郡主也惊讶道,“秋娘,这可是张大师的最后一件作品,你不要冲动……” 何年搬出张大师,本就是为北珠镶嵌的万寿公造势。 她抚摸着金乌的头顶,漫不经心道,“恐怕这不是张大师的最后一件作品了,我已经派人去请张大师进京,替我打造一件琳琅阁也做不出来的沉香木雕造像,那沉香木也是先祖皇帝在位时,从闍婆国进贡的上好水沉木……” 比起张大师居然会出山,众人似乎更好奇,什么样的木雕,需要张大师亲自动手。 何年也不解释,见老夫人过来了,引荐给众人认识后,笑盈盈道,“就算这金乌负日,是张大师的封山之作,今日有婆母坐镇,这件宝物我便是拿了出来,你们也未必能赢去了。婆母年轻时,可是上阵杀敌的女英雄,区区打扑,自然不在话下……” 她眉眼带笑,神情里带着骄矜,似以婆母为傲。 博平郡主虽然心痒难耐,好奇她为何要请大师出山,但长辈来了,她也只能恭维道,“有老夫人在,我们怕是只能饱饱眼福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老夫人毕竟年龄大了,且彩头太过诱人,还是有七八个贵女参加。 何年,老夫人,博平郡主,和张小娘子组成一队,还差一人,她便喊来正在玩文扑的郭静姝。 另外一队以昭怀公主为首,两边人马分列打球的两侧。 其他人也从凉亭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观看。 老夫人本打算露个脸就回去,不耽误年轻女娘们小聚,不想被媳妇牵着胳膊,只能跟着一群女娘们玩打扑。 她起初不懂规则,只知道对准木杆的方向击球。但耐不住她年轻时拉弓射箭,准头极好,几乎每一球都击倒木杆,迎来一阵喝彩。 老夫人渐渐找到了乐趣,越玩越尽兴。 十几轮下来,年轻的女娘们,已经体力不支了,老夫人才刚进入最佳状态。 最后,就算昭怀是蹴鞠和捶丸的好手,也接二连三败下阵来。 彩头确实如何年所言,落入了老夫人手里。 女娘们输得心服口服,被侍女们搀扶着,送回了凉亭内。 “秋娘,我饿了。” 长案上果有八列,近百十盘的水果和小食,博平郡主剥开一个橘子,爆汁的橘肉塞进嘴里,她却只想吃些热食。 何年撂下手炉道,“冬至吃馄饨,侍女们早早准备了百味馄炖,我这就让她们下水煮。” 她带着贵女们回厅堂里小坐。 很快,侍女们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馄炖。 有不同馅料的笋蕨馄饨、椿根馄饨、松茸馄炖;也有不同形状的梅花馄饨,牡丹馄炖和芙蓉馄炖…… 凡此种种,多达上百种口味和花样。 女娘们玩闹过后,在华屋暖炉内用食。 香衣鬓影,粉黛娇容,此刻都剥离了身份,宛若女童一般尝试不同的形状和味道。 “哎,这个荷花形状的好吃,馅料里有红菱和鸡实……” “我喜欢茉莉花形状的,里面鲜煎的刺槐肉里,还包裹着酿荔枝的香甜味……” 何年吃了一口浸过白梅花汤汁的馄炖,指给老夫人看,“母亲,这个口味的好吃。” 老夫人身边的侍女,便替她挑白梅花三鲜馅料的馄炖。 何年吃饱了,站起身消食,透过绮窗,隐隐绰绰能看见,外间又开始飘雪了。 她记得梦中也是这间厅堂内,沈初照穿着出自缂丝名手的镶绣锦衣,一袭大红宁绸披风,宛若人间仙子般,坐在上首陪着贵女们聊天。 她们讨论琳琅阁新出的珠宝,新制的银白毛毡雪狐皮斗篷,玉京城独此一份的南珠头面…… 在金炉熏暖麝,融雪煎香茗中,恣意挥霍她们裹缠绫罗绸缎,华服珠宝,明亮而无忧无虑的桃李年华。可每一次她们需要攀比,需要借助人与人的杀戮,划分阶级和三六九等,才能拥有更多优越感和尊严时,满头珠翠都反射着这些上层阶级的贵女们,与生俱来的傲慢,与近乎天真的残忍。 何年想到,她曾经就是用这样近乎天真的残忍,凌迟着李信业,胸中一阵闷胀。 “疏影”,她柔声道,“可有将军的行踪?” 疏影摇了摇头,“沥泉说得了消息,就会第一时间禀报……” “罢了”,她轻揉着额角,回忆着刚刚吃过的馄炖,“拣几样味道好的馄炖,等将军晚间回来,煮给他吃。” 冬至,该是吃馄炖的。 虽然她不知道李信业,为何一夜未归,又杳无音讯。 可她记得梦里,他们第一个冬至日,是在争吵中度过。 【作者有话说】 夜里梦到很美很有感觉的场景,醒来写不出来。 这本希望感情线可以写得很细腻,但感情流带入太深,心里好难过。 而且过年好吵好浮躁。 不喜欢过年。 第53章 ◎生一个孩子◎ 女娘们吃完百味馄炖后,聚在花厅里喝茶闲叙,略略小坐后,就结伴告辞了。 何年给每个贵女,都送了自己亲手制作的笺纸,为她名下的笺纸铺子‘浣花坊’做宣传。 给郭小娘子的盒子里,除了特制的‘幽兰笺’,还有投其所好赠送的前朝孤本,以及何年调制的漪兰香。 郭静姝腼腆的接下了,和交好的李小娘子一块离开。 昭怀公主许久没有玩得这样尽兴。以至于离开将军府时,她本想对何年摆出臭脸,努力吹眉瞪眼,却如泡开的花茶一样,挤出一个毫无威慑力的鼓胀小脸。 博平郡主贴着何年道,“公主是不是吃完馄炖,又胖了一些?” 何年哭笑不得道,“许是吧……” 昭怀见她俩凑在一起嘀咕,就知道没说好话。 她已经上了马车,气不过想跳下去,被掌事女官芳穗姑姑给拉住了。 芳穗劝慰道,“公主今日放肆玩了,饭也比平日吃得多,就不要闹小孩子脾气了……” 芳穗给她解下斗篷,满脸慈爱的说,“奴婢刚刚见公主打了个哈欠,不如靠着奴婢小睡片刻,一会就回宫了……” “芳穗,你干嘛总是护着她?” 昭怀嘴上不情愿,被芳穗姑姑抱住肩膀,还是顺势倒在她怀里,贪念她身上娘亲一样的气息。 芳穗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她还是王朝娇气的小公主,还是那个先帝最小的幼女一样,如珍似宝的搂在怀里。 “奴婢没有偏袒沈娘子,公主是奴婢的正经主子,奴婢怎会做背弃公主的事情?” 芳穗将公主往怀里拢了拢,替她暖着手。 “可公主也知道,这世上之人最爱踩低捧高,先帝过世后,那些势力眼的贵女们,见公主失去庇护,都不动声色的避开公主,只有沈娘子从未变过……” “哼,她每次都要让我难堪!”昭怀撅着嘴,不肯领情。 “她就是欺负我读书没她多,什么‘雪似故人人似雪,虽可爱,有人嫌’,听都没听过,就喜欢拿那些稀奇古怪的书压着我……” 芳穗笑着说,“你们自小见面就拌嘴,公主是金枝玉叶时,沈娘子不卑不亢。公主不比往昔了,沈娘子也不落井下石。而且,奴婢瞧着,这么多年过去了,公主隔段时间不和沈娘子吵吵嘴,就浑身不自在呢……” “哪有?”昭怀咕哝着,“我就是看不惯她爱出风头……” 她知道芳穗姑姑说得都对。 可她从小到大,每次吵嘴都输给沈初照,她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芳穗,我从前只盼着,她日后嫁人,招个恶婆婆狠狠治她,可宋哥哥的母亲最是温柔,我都没抱指望了,不曾想她嫁给了北境王。我想着总算能如愿了,却没想到她那个婆母,也忒好说话了吧?事事顺着她不说,还一点不摆婆母的架子……” 昭怀声音含着委屈,“你说她怎么这般命好?都嫁给武夫了,还过得顺风顺水……我巴巴喊她李夫人,她一点都不介意,可见她过得极好……” 昭怀瘪了瘪嘴,莫名想哭。 芳穗目光冷重了些,“公主说傻话了,她若真是顺风顺水,就该嫁去宋郎君府上,做金尊玉贵的少夫人了!” 她悲悯的望着公主,“公主啊,女子一生,哪能尽数如愿?” “常言道,万事只求半称心,事事小满胜万全!沈娘子是个聪明人,懂得放下宋郎君,过好自己的日子,这才能修得一个后宅美满……她若是揪着前程往事不放,李老夫人哪能这么疼她?” 芳穗轻轻摩挲着公主的手背,劝解道,“公主也该懂得迷途知返的道理,宋郎君无意,公主纠缠下去也是无用……公主的婚事,不能这般拖下去了……” 昭怀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我何尝不知道,宋哥哥对我无意?可若不试一试,我将来如何翻身?你也看到了,父皇和母后不在了,她们是怎么作践我的?上次皇后娘娘说的那个都虞候,官职倒是挺大,可年后就要调到潼川去了,等我们成婚后,驸马不得担任朝廷要职,他又是个武夫,还远离京师,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积雪覆盖的长街上,马车缓缓行进。 远处高大巍峨,金瓦朱檐的皇宫,在底下没有雪的地方,撕开一条血盆大口。 马车无声驶入巨兽口中。 昭怀公主的呜咽,淹埋在寂静的雪地里。 雪花还在无声飘落,细小的雪粒,反射着日轮昏白的光,在将军府的琉璃瓦下,投下黯重的阴影。 何年送别所有贵女后,疲惫的坐在塌上,听着沥泉回禀事情。 她上午问起李信业的行踪,沥泉和府中暗卫,皆不知晓。 沥泉出门去打探,这会儿才回来。 低眉垂眼道,“禀少夫人,将军昨晚宿在营房。他说夜里忙完事情太晚了,怕搅扰了少夫人清静,索性留在了城外……” 沥泉不自觉声音低下来。 “那将军现在何处?”何年抿了一口茶水,她说了半日话,嗓子乏得很。 沥泉有气无力道,“将军还在墩台,将军说今日冬至,军中要吃暖炉宴,恰逢府中宴请贵女们,他不方便露面,等陪北境军吃完暖炉宴再回来……” 何年抚着玉杯的手指,微微捏紧。 沥泉连忙道,“将军让少夫人放心,左寺丞去封丘的事情,他昨日得知后,就派遣承影等人一路暗中护送着呢,少夫人的兄长不会有事的。” 她将杯子搁置在几案上,通透的白玉杯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沥泉激灵的收了收肩,小心翼翼敛住呼吸。 何年揉着眉心,语气缓和道,“沥泉,将军平日里的行踪,你们这些亲近的侍从也不知道吗?” 沥泉摇了摇头。 “将军交待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将军说府里要办冬至宴,让我在府里帮忙,我今日就留在府里帮忙……”他老实回答。 何年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忙了大半日,也去歇一歇吧,今天的馄炖口味丰富,叫内厨房的侍女们煮给你吃!” 沥泉出去后,何年久久没有动弹,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让她心绪不宁。 这几日,她一直忙着操劳冬至宴,夜间除了梦见元和四年,郭小娘子跳湖那一次的冬至宴外,还梦到了她嫁进将军府的三年里,度过的每一个冬至情景。 沈初照有自己过冬至的小癖好。 若是冬至有雪,那定然要举办冬至赏雪宴。若是冬至无雪,就携友人去曲院街赌石赏灯取乐。 去岁无雪,但宫中举办了盛大的宫宴,天子宴请百官,皇后娘娘也在风华殿宴请官员女眷,沈初照在皇宫过完了冬至。 而元和二年和元和四年的冬至日,皆大雪飘寒,沈初照在家中举办了‘消寒会’。 这是贵女们心照不宣的游戏,从冬至日开始,每逢‘九’日都有贵女,轮流作东道主举行宴会。大家围炉吟诗作画取乐,宴请人数须得是九的倍数,行酒令时也要以‘九’或与‘九’有关。 而这两次冬至宴会,沈初照和李信业都吵得不可开交。 元和二年的冬至,沈初照在花厅宴请几个手帕交,她特意交待李信业,当天要宴请朋友,希望他不要在家。 她不想向女伴引荐夫君,甚至不想让她们看见夫君。 李信业表情受伤,沉默的离开了。 他一日未回,晚间喝醉了酒回来,两人吵了起来。 李信业说,冬至是要陪家人吃馄炖的,他许多年都在北境过的,回京第一年的冬至,原本打算陪妻子和母亲煮混沌吃,结果却落得个有家不能回的境地。 元和三年的冬至,无雪,沈初照有心弥补,陪李信业在曲院街过得冬至,两人如普通情侣一般,赏玩京城的酒肴丝竹,歌吹杂作。 沈初照带他玩斗茶,次次都赢;而李信业陪她玩射箭,箭无虚发。 剥离高门贵女的身份,脱去了将军盔甲,二人容貌出众,珠联璧合,又彼此互补,吸引了许多市井艳羡。 而宿命似乎以争吵开始,也要以争吵结束。 元和四年的冬至,郭小娘子在将军府跳湖,两人为处置李妈妈的问题争执不休,那也是一个不美满的冬至夜。 两人吵架之后,冷战数月。 何年有心改变历史,她特意准备了百味馄炖,又早早结束了宴席。 她以为今晚是美满的,李信业却同样一日未归。 何年舌根都是涩味,不明白憾恨为何无法弥补?更不明白,是这一件事无法弥补,还是所有的事情,都殊途同归? 她压下翻涌的不安,处理堆积如山的内宅事务。 想到老夫人下午多吃了馄炖,恐怕不克化,她命侍女们给老夫人煮些消食的汤。 又遣兰薰将她新调制的芍药香,连带着一个造型精巧的青釉莲花形袖炉,也给老夫人送过去。 袖炉便携,方便老夫人随时随处,都能爇炉焚香。 做完这些,桂月也从尚书府回来了,告诉她家中无事。 “夫人说,沈家反应迅速,老爷面圣陈词,又亲手将有问题的小妾,和李妈妈母子交了出去,圣上承诺定会严查此事。夫人让我告诉娘子,不必担心。” 哥哥有承影护着,李妈妈背后的人,也有官府在光明正大的调查,她该是安心的。 可心口总觉隐绰的难过,似屋檐上的琉璃瓦,连接着无明的长夜。 她疲倦翻着侍女们,刚呈递上来的请帖。 手中动作蓦地停了下来。 南安县主邀请她明日午间,在西园雅集的福泉茶楼见面,说有要事相商。 何年脑中一片空白,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和这个南安县主有任何交集。 南安县主的父亲长乐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 而南安县主在京中不显,是因为她的母亲,只是长乐王的小妾,虽然与周太后同出一族,却是庶出的周氏女…… 只是,长乐王自幼身体孱弱,子嗣凋零。 唯一的嫡子弱冠之年病逝后,长乐王妃一病不起,长乐王也深居简出,日渐消沉。 所有人都忘了长乐王,还有一个庶出的女儿。 直到几年前,长乐王仙逝后,先帝感念手足情深,才特封亲弟唯一的庶女为南安县主。 可这个县主也天生羸弱,是个自小见风倒的病秧子,出了娘胎就开始喝药的药罐子。 这样足不出户,也不参加任何宴会的小县主,为何忽然要邀请她见面? 何年只能想到一种可能,莫非是周太后,想要见她? 她喃喃念叨着南安县主的名字,搜寻更多的记忆,却一无所得…… 长乐王府中,南安县主坐在美人塌上,脊背纤薄,只露半边白皙的侧脸。 小巧的耳朵边,贴着一只反复揉弄的男子手掌,直到将那花梗般脆弱的耳廓,揉捏出滴血般的嫣红色,那只手才消停点,赏玩着触目惊心的血红。 南安县主从疼痛中短暂回神,小声辩解着,“姐夫让我送去的请帖,我一早就遣人送去了,李夫人还没有回复……” 她想说,她尽力了…… 男人手中力度加重,她吓得掩住唇,双肩轻颤着,俨然阵雨击碎的花朵,冒着冷汗。 “南安……”宋鹤再次捏住她的耳垂,轻轻拉扯着,“你为何不长记性呢?我说了多少次,不要聒噪……” 他不希望听见她说话,她的声音一点都不像昭悯。 南安知道自己只有侧脸和耳朵,最像自己那个一面之缘的堂姐,所以,她很小心的背对着他,维持着对方可以赏玩,也有足够想象空间的姿势。 她噤声后,宋鹤才贴近她的侧耳,把玩着,舔舐着。 他的呼吸喷薄在女娘裸露的细颈上,撩起一阵激热,可细细麻麻的针扎过后,女娘只觉冷风过境,触发更入骨的寒凉。 她的外衫脱掉了,只穿着单薄的里衣。 胸口插着的大束海棠花,沾着的雪水融进乳肉上,花瓣也跌落怀中。 南安知道这番折腾过后,她明日又该缠绵病榻了。 许是他今晚总是进入不了状态,而她体力不支,又冷得厉害…… 虽然知道不能扰了他的兴致,南安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姐夫,你何时肯娶我?” 她的声音轻柔如烟雾,风一吹就要散去,可女娘勉励支撑着,强迫自己说清楚。 “婶母说,让我嫁给她做禁军的侄子。” 她怯生生道,“可我与姐夫已有……” 她踟蹰着,想不出合适的词。 饶是她再不通情事,也知道他从未破过她的身子,只是把玩。而她依然是完璧之身。 南安惊恐而柔弱的望着宋鹤,哀求道,“我知道姐夫只当我是堂姐的替代品……” 他话未说完,宋鹤厌恶的掐住她的脖子,就在女娘快要一口气过不来时,他愤怒将女娘往前一甩,女娘脑袋磕在桌案上,圆烛跌落,室内瞬间陷入黑暗。 宋鹤如毒蛇般,瞪着猩红的眼,“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做昭悯的替代品?” 他语气阴湿而恶毒,每个字都毒液一样,浸入南安的命脉。 “昭悯不可替代,你只是一个残次品!” 他一字一顿道,“一个身上流着与她相似血液的残次品,一个我精心养护,总算养出一两分相像的残次品。” 雪后的夜晚,天空有一种冷冽的冰蓝色,灯灭以后,满室幽暗,只有窗子交替着蓝莹莹的光,与白到浩荡的积雪。 南安胸腔憋闷,喘不过气,呼吸忽重忽轻,倒在塌上气若游丝。 宋鹤这才发现,雪光极亮,映衬得女娘潮湿的眉眼,朦朦胧胧,多了几分昭悯的样子。 他记得昭悯怀孕后,有一日,也是这样的雪夜,她挺着肚子睡不着,与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外面也是这样蓝澈的天空,独属于雪夜的寂静,劈劈啪啪,雪粒在冷冻的空气里炸裂。 他听着昭悯说话,压抑燃烧的火焰,那是他因她怀孕不能行房事,而禁锢多日的欲念。 宋鹤忽然热泪盈眶,双手激动的颤抖着。 他终于记起这么清晰的画面了,这么鲜活的昭悯,这么家常的情景,她热乎乎的,恍若还在他怀中一样。 宋鹤将南安重新抱进怀里。 他趴在她耳侧,薄凉的唇贴着女娘的脖颈,在女娘肌肤上撩起阵热。 “南安,生个孩子吧……” 他的手掌抚摸在女娘的肚子上,“生个孩子,就更像她了。” 女娘小腹平坦,无趣极了。 他记得他的昭悯,在这个夜晚,抱在怀中时,腹部隆起,他的手掌抚摸她饱满的孕肚时,如同爬过一座座丰饶的小山,一个小生命跳动着,时不时击打他的掌心。 “生个孩子,南安……” 宋鹤柔情细语,甚至带着些低声下气,在极致的幻梦中,回到自己的牢房。 南安踌躇道,“我们的孩子吗?” 片刻之前,还温柔抚摸她的男人,瞬间冷漠起来。 指甲划过她的心脏,如同冷风刮过石头。 “怎么可能?”他尖锐的掐着她的脖子。 “除了昭悯,没有女人配生我的孩子!” 他指骨都是燥热的痒感,若非怜惜她流着与昭悯相似的血液,气质相貌有一两分相似,他真想在她每次开口说话时,暴虐的捏断她的脖子。 宋鹤笑容阴湿,似想到有趣的事情,狞笑起来,“你婶母不是说,让你嫁给她做禁军的侄子吗?” 他揉着她的肚子,狠戾道,“立刻嫁给他,老老实实生一个孩子,若是明年冬至,肚子还鼓不起来,你就没有必要活着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啊宝们,做不到日更~ 想象中的过年,放假清闲,有更多时间码字; 实际上的过年,忙成狗~ 第54章 ◎解药◎ 天空剔透如蓝白的皮肤,几朵细薄游云,歪歪扭扭缝补着疮口。 何年坐在灯下写手札,她穿着一条宽松的月白长裙,裙身有些像后世的睡裙,是她简单画下图样后,府里的绣娘以绵绸缝制做成的,宽松而亲肤。 她总觉得这个时代的单衣,穿着睡觉不舒服,而且上衣扎在中裤里,看起来也不美观…… 更别提每次长衣中裤,来来回回的系带子,也忒烦人了些。 古人磨叽惯了,系带解扣之间,手法娴熟而缓慢,带着点消磨时间的赏玩心态。 而何年是讲求效率的现代人,每次宽衣解带都觉累赘,更喜欢这套头穿,一秒脱的睡裙,直接而方便。 这睡裙裹到小腿处,很保守的款式,侍女见到后,依然惊诧不已。 因为这个时代,女人的小腿和脚踝,是不能轻易外露的。 何年不在意这些,不过平日里还是很少穿。 今晚想到李信业这个点还没回来,恐怕围炉宴后吃了酒,又该宿在城外营房了,这才拿出来穿上。 她抿了抿耳畔散落的头发,提笔在纸上写下,‘元和二年,冬至日……’ 短短七个字。 收笔时忽的顿住,在纸上凝下一个钝重的黑团。 她只有心绪不宁时,才有写手札的习惯,可以帮助平复冗杂思绪。 可平日流畅写完的日记,这会儿提笔,却迟迟不知该如何描述。 若真要细说,她感觉心脏恍若凿穿一个洞,雪夜里刮着穿堂风,总觉得不断漏着什么,却捕捉不到那来去无常的风。 前世与李信业的唏嘘和憾恨,依然历历在目…… 而李信业昨日午间,讲起少年生活时,那种莽撞鲜活的样子,也不断在脑海浮现…… 何年想不明白,为何尽力弥补了,却依然事与愿违? 她揉了揉眉心,随意扫了眼香漏,这才意识到,已是戌时。 而她居然为了这等小事,纠结了许久…… 喉咙里涌出一股烦躁。 一定是古代女子,成日里拘在后宅的缘故,她竟然养成了婆婆妈妈的性子。 何年望了一眼外面飘着细雪的天空,无数纷繁喧嚣,在纸上笔尖的弯折之间,化成暧昧不明的一行字。 “元和二年,冬至日,李信业接连两夜未归。” 写完这几个字,她匆忙合上手札本,似不敢审视字里行间的深意。 她伏在桌案上,回了南安县主的请帖,也艰难写完日记,为白日画上句号后…… 却睡意全无,索性披着鹤氅,专心制作笺纸。 父亲给她的这家笺纸铺子,位置在相国寺附近,因为地理位置优越,所以不愁生意。 但是,也因为日流量不错,所以打理店铺的人也不思进取。 铺子一直中规中矩,没有什么核心优势。 而花朝坊能成为玉京城最大的笺纸铺子,甚至连皇宫里的娘娘们,都会托内侍外出采买,就是凭借不断推陈出新,制造出丰富花样,精美式样的笺纸,让人爱不释手…… 可若是照着花朝坊的路数发展,虽然能提升浣花坊的知名度,却与她想要做的事情相差甚远。 因为,何年观察许久后发现,花朝坊的生意虽好,却更受女娘们,以及追求雅趣的文人们推崇。 大宁的士大夫阶层,比如她的父兄们,虽然也会偶尔采买彩笺。可日常用于书信往来的,反而都是式样简单的款式,为得是不喧宾夺主,也不显得轻浮。 所以,她白日里送给各家女娘们的笺纸,分成了两种。 一种是女儿家喜欢的彩笺,一种是男子书信往来会用的素笺。 何年以竹为材料,剥皮、煮皮、捣楮、漉纸后,以香薰过的干花,镶嵌在纸张中…… 贵女们的彩笺繁花似锦,奢华而夺目。男子的素笺却很素净雅致,采用的熏香也是梅、兰、竹、菊等雅香。 贵女们自己用彩笺,自然会将不爱用却精致淡雅的素笺,送给家中父兄。 何年不能如男子一般抛头露面,许多谋划,只能借助内宅女娘们完成。 她想,若是这些贵女们的父兄,夸赞一声素笺好用,这些贵女们必然会去浣花坊回购。 就算她们没有去,下次宴请贵女们,她还会源源不断的赠送笺纸…… 何年嗅着手中笺纸的气息,灰烬一般的凉淡味道,夹杂着一丝兰花的幽微气息,低缓而清淡。 这便是冷香的神秘之处,味道清亮干净,悄无声息,却能攀爬在衣衫袖口上,比馥郁的暖香更加隐秘而持久。 她半眯着眼,微张着红润的唇,吹了吹笺纸,笺纸在手掌间翻动,刚刚打蜡的表层,晃动着薄如蝉翼的明光,这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名为锁香。 锁香做的到位,香味才能不易挥发,伴随着表层蜡质随着手温融化,香味会随着时间不断流溢出来,经久留香。 珠帘撩起来时,她下意识以为是侍女,温声道,“你们睡去吧,不用守夜……” “没人守夜,你夜间梦惊了怎么办?” 李信业冷不沉一句话,惊得女娘猛地抬眸,眼角牵动太阳穴,一突一突急促跳动着,她不知道自己在心慌什么。 只觉面前之人,出现的太过突兀,站在那里又显眼而正派,她井然的秩序,陡然混乱,一副窃贼的做派。 李信业见她神色怔然,解释道,“你夜里多梦,每次惊醒,又是打水擦身,又是饮茶喝水的,我若是夜间不在,该留个侍女守夜的……” 室内暖热,他身上披着的碎雪,湿重的化在眉眼间,那双冷感的眼睛雾气迢迢,额前鬓发也湿漉漉的。 跃动在地面上的光影,也在他墨块般难晕开的脸上涂抹勾缠,让人一时移不开眼。 李信业脱掉黑色的防雪大氅,随手搭在雕花横木衣桁上。 他信步朝着女娘走来,带进来一股初雪的清凉味道,干净而澄清。 何年不知为何,在朦胧而隐晦的瞬间,心里滋生出莫名的酸涩感。 她捏住笺纸一角,烛火微动,晃动的人心微茫,她声音却克制而理智,有一种倔强的意味。 “若是将军不在,我便自己起来打水,耳房里温得有热水,暖水釜里也有茶水可以喝,室内暖炉烧至天亮,起床换洗也不冷……” 她话没有说话,见李信业站在桌案前,眼波重重的看着她,似乎在瞧着,她还能说出多有志气的话。 声音戛然失力了,她意识到较劲才是落了下乘。 挽了挽他带入的冷风不曾吹散,却让她耳根微冷的碎发,挑眉道,“将军这不是回来了吗?将军身强力壮,日夜不休也不见疲色,有将军服侍,我身边的侍女也能睡个整觉……” 李信业听出她语气里的嘲弄,可‘身强力壮’,‘日夜不休也不见疲色’,听在耳里激起热麻之感。 他一时沉默下来,不知如何应对。 窗外冷夜无风,雪落如针,在窗棱投下几近白炽的光亮。 何年也意识到失言,站起身将蜡盘盖上,人在尴尬的时候,手上动作就会忙乱起来。 她先是站起身,躬身盖住蜡盘时,虚披着的鹤氅掉落,她情急去抓衣服,手中的蜡盘又没拿稳,给笺纸打蜡用的上好羊毛脂蜡,散落在桌案上,流膏状的白色蜡油漫溢在桌案上…… 李信业顺手用镇纸挡住后,拿起笔架上的大支作画用的毛笔,将脂蜡沿着桌案扫进蜡盘里。 他动作有条不紊,一看就是应变能力,和动手能力都很强的人。 “沈娘子是什么时候发现,将玉器放在石蜡中熬煮,能将玉器内里的裂痕修复的?” 他手指碾过脂蜡,和他惯常用的石蜡差别甚大。 那日,她说自己惯常赏玩玉器珠宝,故而才会懂得以石蜡修复玉器的法子。 李信业当时信了,后来留心观察,她日常使用的都是白蜡或脂蜡这种家常蜡,并没有机会接触保养刀剑利器用的石蜡。 普通的白蜡和脂蜡,黏附性很强,且蜡质触指如粉,将玉器放在熔融状态的蜡油中熬煮,充分浸蜡后拿出来…… 李信业反复试了好几次,蜡质无法深入裂隙或孔隙当中。将表面多余的蜡油擦拭干净后,受损的玉器依然玉枯色脃。 他将黄花木桌案收拾干净后,也没有等来女娘的回答,倒是低头擦桌子时,看见女娘的寝衣单薄,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连脚踝也赤裸着。 过往夜间,她有时起夜时,他偶尔也会瞥见她赤着脚,露出虚晃一下的踝肉,他总是知礼的避开视线。 且夜间烛火上了罩,半明半暗,终是朦胧不清,那不经意间的视线,暧昧却不惊心。 此刻烛火明亮,那形状小巧雪白的脚踝,便倏忽之间浮凸出来,浮光熠熠,雪亮而白腻,华美异常。 李信业赧然的挪开目光,手中柔软的拭觚布,慌乱中撞倒了笔架,他又低头去捡掉落的各式毛笔。 毛笔掉的乱七八糟,他心弦也崩乱的七零八落。 何年站远了几步远,白润的脖颈儿,微微低垂,瞧着他捡东西。 口唇还保持着静默的状态,双睑却越发深了。 她将虚披着的鹤氅,裹紧了一点,坐在床畔,搭上锦衾后,才放下鹤氅,整齐叠放在床头。 等她这边叠好衣服,再去看时,李信业也拾捡完毛笔了。 “李信业,你上次给我吃的毒药,是不是月底发作了?我今天一直不舒服……” 李信业抬头,见她素白的长袖,裹着薄薄窄窄的肩膀,一头乌发散落肩头,又软又浓密。白净脸上不见脂粉,反倒素净而明亮,明月一样自生光泽。 他哑然道,“身体不适,你找府医看过吗?” 何年摇了摇头,“只是心慌气短,头疼,心口也时不时针扎一样,细细密密的疼……” 李信业皱了皱眉,“我去叫薛医工给你看一下……” “三更半夜,看什么医工?”何年有些不耐,“我白日还无事,就是心绪不宁,心口憋闷……肯定是毒发了,你把解药给我一颗……” “你白日找我,就是为这事?”李信业眼皮跳了跳。 何年摇了摇头,“倒也不全是。” “我今日煮了百味馄炖,玉京城和北境过冬至的习俗不一样,我们这里不吃暖炉宴,我给你留了馄炖,想着你会回来吃的……” 她想了想,这个点说吃馄炖,已经没意义了。 又补充道,“我想问问你,御史王韶安悲伤过度,陨身关外,可有什么内幕?还有王韶安的弟弟王韶光,曾经担任北境的经略安抚副使,却阖家死在了北境,这其中可有蹊跷之处?据我所知,经略安抚副使是统筹粮草与财政的,并不需要亲赴战场……” 李信业听完,点了点头道,“确实有蹊跷,王韶安和王韶光兄弟,都死于北粱人之手,而将他们的行踪透露出去的,却是他们身边的大宁官员……” 他想了想,不解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何年隐约的猜想得到证实,她咬着唇,声音有些低落。 “哥哥那边查到,巡检司协助采买人口,送到北境作奴隶,且每月都有大宗财货外运……我想到王韶安和王韶光的死,又查到鸿胪寺少卿刘知合的死,恐怕与赛风和狸奴有关,赛风狸奴是北粱探子,我总觉得他们之间有关联,却一时说不清楚是何关联……” “你若怀疑,我派湛泸去细查此事……” 何年还想问,南安县主明日约她在西园雅集见面,是不是周太后有什么事情找她,李信业忽而冷不防问了一句,“馄炖还有吗?” 何年呆顿片刻,才点了点头,“还有,可现在……” 李信业看了眼香漏,“还未过亥时,今日便还没有过完。” “那我吩咐侍女,替你去煮一碗……” 她话还未说完,李信业道,“你先睡吧,我自己去煮。” “那我的药……”何年惦记着解毒的事情。 李信业目光古怪,嘟囔了一句,“等会我给你……” 何年从他的意思中推测,她说得那些症状,应该就是毒发的症状,李信业才同意给她解药。 她起初以为毒发会很难熬,现在看来,也就心慌胸闷而已,而且从李信业的表现来看,她的毒早一会吃解药,和晚一会吃解药,似乎差别不大…… 她便点了点头,道,“你别忘了,虽然症状不重,却也不好受,我不喜欢这个感觉……” 李信业打量着她脸色苍白,又问了一句,“除了胸闷,肚子疼吗?” 何年摇了摇头,“这个毒,还会让肚子疼吗?” 她问完才想起来,李信业之前确实告诉过她,毒发时会小腹胀痛。 那这症状,怎么和他之前说得不一样啊? “若是再拖个一晚,就会腹部胀痛,浑身发寒。” 他似窥察了她的心思,补充了一句。 何年瞧着他站在花格窗前,烛火闪耀,越发衬得乌发黑缎一样稠亮。 她累了一日,刚刚还睡不着,这会开始眼皮发硬。 整个人窝在锦衾里,还不忘提醒了一句,“那你千万别忘了……” 尾音带着困意,绵软的消散在帘幔里。 迷迷糊糊中,不知睡了多久。 昏沉的灯光中,李信业端着一碗水走来。 他似乎吃完馄炖后,又洗漱沐浴完了才出来,穿着素白里衣。 那张极英俊的面庞上,还带着热气。 细长眼皮深沟一般,贴合着睫毛根部,勾勒出寒凉淡漠之感,眉峰鼻根陡峭而凌厉。 许是何年的错觉,总觉得他夜间望向自己时,目光含着水雾,总能让她莫名嗅到一股好闻的,独属于雪山溪谷的清凉干净气息。 他凝眸伫望片刻,手指抵住她的下颌。 何年还未反应过来,一粒冰凉的药丸,滚入口腔。 冷水也紧接着冲入喉咙,她努力辨别着喝得是什么,却只觉那药也味道奇怪,水也味道奇怪。 倒像是,什么味道也没有。 只有冰冷的凉意。 第55章 ◎惹毛他◎ 喉腔灌入冷水,何年舌背和软腭都冻麻了,辨别不出味道。 倒是嗓子难受,咳嗽了两声,呛出几滴生理性眼泪。 李信业捏在她颌肉上的手,松了力气。 拇指抚在她唇瓣上,指腹抿去唇上水泽。 他迟疑了一下,又以手背拭掉她脸颊上的泪水。 他的手很烫,沐浴后宽厚而柔软,带着潮湿水汽。 何年天然敏感的嗅觉,被他周身散发的强烈气息占据。 她放弃追踪吞咽下去的药丸气味,脑子里只有空茫的水流过境,遥远而空洞的悲哀。 在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 她妄图弥补前世对他的感情亏欠。可这一世,她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他也不需要与她一起过冬至吃混沌…… 换言之,他们只是合作关系而已。 那些接连梦见的前世光景,他们别扭而绞缠的夫妻生活,让她产生了误解,错置了自己的位置,才会一整日心神不定。 何年翻了个身,朝着里侧睡去。 她暗暗告诫自己,她需要避免前世的悲剧不再发生,而不需要试图弥补,两人过期的爱恨纠葛。 她调整完心态后,将锦衾向上扯了扯,包裹住自己。 心里平静极了,静到能听到蛛网般的怅落。 李信业见她背对着自己,看出她生气了。 他放下杯子后,站在床边迟疑了一会,吹熄了烛火,在沉寂着白光的黑暗中,他掀开锦衾,睡在了床榻外侧。 他躺下来时,结实的拔步床,在暗夜里塌陷了瞬息,橄榄树林的风一样,在她后背激起一股凉意,也带来一种近乎失真的清洌气息。 何年想到读研一时,有学长追了她两年多。 她被追到不耐烦时,对学长说,“如果我能在你怀里睡着,我就接受你。” 她那时饱受失眠的折磨,能够睡个变得非常奢侈。 学长听闻她的要求,面露喜色。 在校园午后的长椅上,那个学长尽可能放松呼吸,将她抱在怀里。只坚持了几分钟,她就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你的身上有一种让人烦躁的气息。” 她拒绝的理由,让学长难以应对。 可何年现在才发现,李信业睡在她旁边时,她并不觉得厌恶。 甚至于,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就好像他的气息融于她的气息,让她无法划出明确的界限,只能纵容自己沦陷一样。 何年将头埋在被子里,强迫自己酝酿睡意。 拔步床很大,他们裹着各自的绣褥。 李信业翻身侧向她,望着她裹成小小一团,想起她夜间梦魇时,偎在他怀里的样子。 许是连日来他的渴望,越来越难以克制…… 又或许,他躲了一日后,夜间回来吃下的那碗馄炖,让他生了不该有的贪婪…… 他胸腔一阵沸热,恍若她如绸如缎的呼吸,缠绕在他的肌肤上…… 他心里生出不管不顾的冲动。 “秋娘……”他的声音在夜晚,泅染着哑意, 何年浑身绷紧了,感受肩头落下厚重的手掌。 那只大掌微微用力,就能将她扳过来,让她与他面对面。 她屏住了呼吸,连头发丝都不敢动,他却迟迟没有行动。 许久,他收回了手。 何年悬在半空的心跳,咣当跌落下去。 她翻身对着他,黑暗里,只露出的脑袋,小兽一般警敏。 “李信业,你如果不喜欢我,就不要招惹我。” 她向来敏锐。 她不信他充满爱意的目光,不经意流露的肢体动作,细致而无言的照顾,欲言又止的克制与隐忍…… 全部是她自己的错觉…… 何年目光明亮,黑暗中如一簇磷火,一点即燃。 李信业没有吭声,他的眼睛像冰封的大海,还沉积着前世的活化石,记录着他惨烈的溃败…… 他在迈步冲动的一步后,就立刻开始后悔,后悔方才的莽撞。 虽然,他曾对爱的理解,就是横冲直撞的攫取,大胆的示爱与掠夺,不必权衡利弊的占有。 是公狼追逐母狼,将猎物全部献在母狼面前。是雄羚羊圈住母羚羊,不允许她靠近其他异性。是棕熊野蛮的争夺□□权,残忍撕碎靠近的雄性对手…… 是想到她,就充沛而无尽的力量。是靠近她,就无法遏制的蓬勃渴望。 是血对血,肉对肉,与她血□□融的欲念。 那是他自小在草原驰骋,与动物为伴,对爱最原始的理解。 现在变成了缩回手,为她留一条退路。 “你说话!”女娘提高了嗓门。 生气的声音,尾调短促,箭矢一般射在他心脏上。 李信业既不开口承认,也不舍得否认。 何年愤愤道,“李信业,没有热烈表达出口的喜欢,在我这里都不算数。你今日不承认,往后就不必承认了。你便是承认了,我也不接受……” 就在他踟蹰间,她重又翻身背对着他,与他隔开了一臂远的距离。 “秋娘,你生气了?” 他膝盖微曲着,从背后隔着距离,半张着手臂,像一个问号也想不管不顾,孤注一掷的拥抱一个句号。 何年恼怒道,“我为什么不生气?你这样戏弄我,就算你是万世敬仰的大英雄,在我这里也是一个懦夫,我再也不会喜欢你了……” 李信业胸口蓦地一紧,那个‘再’字利爪一般,攥紧他的心脏。 “你喜欢我?”他狐疑道。 何年回头呸了一声,“我喜欢狗。” 想想不对劲,又改口道,“我喜欢狗,都不会喜欢你!” 背后响起一声闷笑。 夜晚如此沉静,李信业干涸的海,有蝴蝶轻轻振翅飞过。 “那就好。” 他许久说,任心底的呼啸,消失在无边海浪里。 何年揪着绣褥,在心里暗骂他无数遍 ‘不知好歹的莽夫’ 从现在开始,他每次在她面前献殷勤时,她决计不会有任何动容。 不,她根本不会给他献殷勤的机会。 夜晚口渴时,她要自己起来喝茶。需要换洗时,她也自己去耳房打热水…… 何年抱着被子,气鼓鼓的想着,在雪夜安沉的气息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是江陵烟波浩渺的湖上,一个扎着红菱绳的六七岁女童,抱着母亲的胳膊,央求道,“母亲,你给我讲讲,沈娘子守城门的故事吧……” 女童眼睫轻颤,模样粉嫩可爱,那张脸与何年幼时几乎一模一样。若非穿着鹅黄绿的销金阔领袄裙,何年差点错认成自己。 一身贵妇装扮的女人,听到女儿的央求,吓得脸色惨白。 她迅速捂住女童的嘴巴,惊魂未定的四处看看,才小声道,“月娘,你从哪里听到的?” 月娘肉乎乎的手指,搭在母亲手背上,奶声奶气解释道,“兄长带我出去玩时,在庙市的书摊上看到的。” 她说话摇头晃脑,两团圆髻上的红绸带,随着湖风飘荡。 湖上水雾苍茫,女童的眼睛里,也显现出迷茫而憧憬的神色。 “母亲,书上说,沈娘子出自京城沈氏的嫡支,是真正名门望族养出的世家贵女,不像我们家只是江陵沈氏的旁支。” 女童肉嘟嘟甜丝丝的,如一团软乎乎的糯米糕。 年轻的贵妇人,不忍苛责这个自幼聪慧的女儿,将她抱在怀里,温柔道,“月娘,你以后不准看这种禁书,也不许提起这个人,尤其是不能当着你爹爹的面提起,她是沈氏一族的耻辱。” “耻辱?”月娘面露困惑,“可那本叫做《幽栖录》的书上说,她死守江陵六个月,若不是她拖延许久,等来支援的大宁士兵,江陵城就会像其他城池一样,惨遭大梁屠戮……” 女娘瓮声瓮气道,“母亲,沈娘子是女英雄,母亲怎么说她是家族耻辱?” 做母亲的轻叹了口气,解释道,“她毒杀了北境王李信业,若非她酿此大祸,北粱不会顺利南下,大宁不会山河破碎,京城沈氏嫡支也不会惨遭灭族……” “总之”,保养得宜的妇人,捏了捏女儿雪团一样的脸颊,告诫道,“你日后万不可再提起她,若是被你父亲知道了,你以后就再也不能出门玩耍了。” 女娘仰着白皙的小脸,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直视着母亲,认真道,“可是母亲,我夜里总是梦见这位沈娘子……” 她想说,没有看到那本禁书以前,她就常常梦见一个雪肌花貌的女人,立在开满白莲的廊桥下,远远看着如月中聚雪,仙子一样美丽。 她幼时告诉母亲,母亲只说,她定然是不记事时,见过了哪家女娘,看人家姿容绝俗,梦里也念念不忘…… 可自从看了那本书,她心里有一个清晰的感觉,她梦见的就是沈娘子。 母亲点了点她的额头,嗔怪道,“月娘快别胡说了,你父亲还在家中等着我们呢……” 欸乃的桨声中,船夫停船靠岸,仆从侍女们等在岸边。 小女娘随着母亲坐上马车,轱辘的车轮碾压着青石地板。 再从车里出来时,已是十五六岁,亭亭玉立的年轻女娘了,那是和沈初照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相。 何年于是猜到,这是沈初照死后,隔了不知多少年,转世投胎到同族旁支的一户人家。 同她一样,这个叫沈月的小女娘,也自幼对沈初照感兴趣。 虽然她的母亲王夫人,多次交待她不许读禁书,不准提起沈初照,她还是从马车上抱下一摞市井淘来的旧书,偷偷藏在褶裙里带入府。 这些书五花八门,有些是野史杂记,有些是坊间流传的话本子,有些甚至是沈初照嫁给李信业后,与宋檀偷情媾和的粗俗春宫图。 女娘荤素不忌,只要与沈初照有关,她都尽数收入囊中。 古朴的老宅旧院里,沈月伏在桌案上,潜心研读。 溽暑熏蒸,她额头鬓角都冒着细汗,可她全神贯注,没有理会窗外槐树上,聒噪不休的蝉鸣,也没有听到母亲靠近的脚步声。 王夫人走近了,待看见女娘面前摊开的书册和画卷,两眼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你这个不知礼义廉耻的混帐东西,学什么不好,偏偏要学这个败坏门楣的□□倡妇!” 沈月见母亲脸色不好,慌忙上前去扶。 王夫人一巴掌扇在女娘脸上,白腻子般的脸颊上,立刻浮现血红的五指痕印。 “我说你怎么回事,为你说了周家大郎,宋家二郎,官媒婆跑断了腿,你一个也看不上,这不满意那里挑刺,却原来是心思野了,看不上大好的儿郎……” “你你你……”王夫人指尖点着女儿的脸,痛声斥责道,“你枉费爹娘的悉心教诲,白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 王夫人憋着一口气骂完,脸已胀得青紫,捂着胸口,指着跪在地上认错的女娘道,“月娘,你三岁启蒙,四五岁就颂读四书,比别人家的男儿郎,还更会读书习字,你是江陵城远近皆知的才女啊,你怎能这般糊涂荒唐?” “母亲莫气,女儿知错了!” 月娘看着母亲老泪纵横,心里也不是滋味。 可她如同沈初照附体一般,只有在研究这位先祖的生平往事,人生履迹时,才觉得茫然而虚空的心,似得到一点点填充。 而更诡异的是,她夜夜梦见沈初照,梦见发生在沈初照身上的事情,和书上记录的不一样。 这让她更加执迷于搜集史料,验证和探寻真相。 王夫人见女儿态度恭敬,便顺了顺堵在胸口的胀闷之气,语重心长道,“月娘,你可尽快改了吧!母亲为你定下与杨参议家小郎君的婚事,年底你们订婚,明年春天就拜堂成亲,或许你将来嫁人了,经了男女情事,就不会执迷于看这些污人耳目的东西了……” 沈月听到母亲让她嫁人,伏跪磕头不止道,“母亲,女儿淫心不改,若是将来嫁人,恐无法孝敬公婆,侍奉夫君……”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母亲若是强迫女儿出嫁,日后女儿行事不检,德行有亏,恐招来祸端,辱没门楣!” 沈月不喜欢男子,任何靠近她的男子,都会让她感到不适。 起初,她以为自己是有磨镜之好,才会厌恶男子,却痴迷于沈初照。 而随着年岁增长,以及她对沈初照的了解日渐加深,她渐渐有了其他猜想。 而这个猜想,需要她耗尽一生去完成,她不能嫁人生子,做个内宅主妇。 “母亲,女儿流连红尘,忘返情痴,如居樊笼,不得自在。求母亲允许女儿削发为尼,脱身遯去,入凌绝山相和寺修行……” 女娘言辞恳切,王夫人纵容不忍,可幼时乖顺的女儿,被沈初照迷了心窍后,行为逾矩不说,还多有妄言绮语…… 这让她如何不担心? 王夫人与丈夫商议之后,终是决定,暂送女儿去相和寺修行。 若是将来好转了,家中多出些嫁妆,便是低嫁乃至嫁给鳏夫,也总好过眼下心性不正,仓促嫁人,误了未来女婿,也害了家族要强…… 凌绝山上,沈月白衣素裹,粗麻短衫,坐在静室内写书。 她日夜苦读不倦,笔耕不辍,才写完自己对沈初照的研究,也写下灵魂不死不灭,不入轮回之门的秘法。 这一年,她已经六十岁了。 花甲之年,她身边亲人死的死,亡的亡,然而一切尘世苦痛,都不能伤她分毫。 她将毕生都用来研究沈初照,也用来参破这夺舍般不属于自己的一生,该如何彻底终结? 修道之人,炼气成神,炼神合道。 而对于女道士而言,修行的关键在于修炼女丹,修炼位于子宫、脐内、乳溪三处的鼎炉。 可沈月毕生研究旁门左道,勾庚乾汞,点茅烧银,最终只所求不过是,死后灵魂寂灭,不必受转世投胎,生生世世之苦。 她最终将青石制成的棺榇,埋在凌绝山的地下石洞内。 密不透风的石洞中,她割断经脉,放尽体内的鲜血。又将尸体用小火烘烤出全部水气和体液后,以膏油和几十种防腐香料熏蒸,确保尸体制成经久不坏的一具干尸。 沈月相信,人死之后,魂魄寄居和依附在尸体上。只要尸体永不枯竭陨灭,魂魄就会永远黏附在这里,不会转世投胎,也不会有来生来世。 沈月那时已知晓,她定然是沈初照的冤魂转世,才会一生为沈初照而活,恍若没有自主意识的空心人,从没有旁得快乐与消遣。 在意识到这一生都是虚度,她也无法消解沈初照的不甘与憾恨后,她只能施以最极致的封印,让这个痛苦的灵魂,不必生生世世延续下去。 她自己当然无法做完这些事情,协助她完成这一切的,是爱慕她几十年的一位同门师兄。 这位师兄在完成她的嘱托后,也焚香自缢于她的棺榇前。 何年梦中亲眼目睹这一切,亲眼看着沈月割破血管,为自己放血时,口中还喃喃念着真言。 “朝也不宁,暮也不宁,了了悟初心,命定憾恨,兀自不肯休!此去绝年,不来人间!” “不来人间”,是她完成沈初照的遗愿。 可惜,这具干尸,后来被战争毁坏了。 庚子事变后不久,相和寺被炸毁。 沈初照的魂魄,经历了第二次转世投胎。 这次投胎的对象,是何年熟悉的那个学术大佬,七十年代的老教授沈烨。 她在动荡年代被打成毒草,小将们烧了她的研究室时,她决绝的走进火场,与她的研究成果共命运。 何年后来在她的塑皮红星笔记本后面,找到一则关于兰州干涸的沼泽地里,发现千年前莲花种子的资讯。 何年那时不知道这则资讯,和研究沈初照有何关系,但现在能够推断出,沈烨记得将军府的白莲池,也知道白莲出自金城艮河。 何年是沈初照的魂魄,第三次转世投胎,也是唯一一次,没有自杀而死,反而穿回沈初照身上的人…… 她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但她知道天命难违,天命也可逆。 她便是那个要逆天命而行的人。 可眼见着沈月血尽而死,沈烨葬身火场的画面时,何年还是脊背发寒,像奔赴一个天地动摇,此生不复的私奔。 她牙齿颤抖,骨骼沙沙作响,一头栽进宿命的褶皱里。 接住她的,是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胸膛,熟悉而心安的怀抱。 睁眼看见是李信业时,何年没有感到意外,似乎这就是她的私奔对象。 她闪蝶一样栖息在敦厚的树上,看见上了罩子的湿热烛火里,李信业眼波浓稠,安抚孩童般拍着她的背。 “秋娘”,他眼里蓄满担忧,“你在害怕什么?” 手指抚过女娘的脊骨,衣衫汗透如水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宽慰道,“你放心,你没有中毒,我上次喂你吃的不是毒药,是止疼丸。” 他想到女娘白日声称毒发,必然是很紧张此事。 而他其实喂给她的‘毒药’,不过是具有止痛功效的药丸而已。 她有月末来葵水腹痛的毛病,前世他找薛神医替她配的药。 上次她全身都是伤,正好借机喂给她吃。 何年凝着刃芒的眼神,无声劈向李信业。 “那你晚间喂我吃的解药是什么?” 李信业迎着她的审视,哑声道,“屋檐上的雪团。” 他过去在北境想念她时,会大口吞咽雪团。 碎魄一样的剔透雪团,荆棘般刺入喉咙,融化在小腹里,是暖融融的感觉,如同渴慕已久的怀抱。 李信业苍白辩解了一句,“雪团是无毒的,至洁至净……” 何年盯着他翕动的两扇唇,唇肉丰润,闪着糜雪融烂的水光,很想狠狠咬他一口。 她看了看他的脖颈,那里旧伤未愈。 她只能发泄般咬出几个字,“我渴了”。 这便是差遣他去倒水。 李信业从善如流的站起身。 何年忽觉不肯接受他献殷勤的想法,太过便宜他了。 她不但要接受他主动献殷勤,从今往后,她还要变着方法使唤他。 她想狠狠折磨他。 何年轻抿一口水,不满道,“太热了。” 李信业不疑有它,折返到条案上,重倒凉水冲合。 何年再尝一口,又挑刺道,“太凉……” 李信业看出她的小心思,也不恼,又去加了点热水。 何年喝几口后,状似惋惜道,“再凉一点就好了……” 李信业不等她说,又去兑了点温水。 何年这才喝完,又吩咐道,“我要沐浴。” 不是热水擦拭,而是三更半夜沐浴。 李信业索性穿上外衫,去耳房备热水。 他一走,室内静下来,何年惝恍的梦境与不安,化作恶趣味的满足。 她不明白为何发泄在李信业身上,她的痛苦便消失了大半? 她不知道缘故,只是像难伺候的刺头一样,将所有事情都挑了一遍毛病。 而李信业一样样照做。 何年心情忽然好起来了。 她抱膝坐在浴桶里,后脑勺抵着桶壁,脚掌贴着池底,脑中浮现李信业沉静的脸。 做什么事情,能惹毛他呢? 好期待。 第56章 ◎茶楼相见◎ 何年半夜醒转,又是喝水,又是沐浴,一番折腾。 等到天亮后,反倒困意来袭,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来时,李信业去上早朝了。 帘幔被他走时放了下来。 刺眼的雪亮光线,尽数挡在床榻外面。严实安适的床榻之内,笼起一床宁静和温暖。 何年伸了个懒腰,拿起里间匣子内的手札,修改昨晚写下的日记。 划掉“元和二年,冬至日,李信业接连两夜未归”的原稿,她重新写下几行字:“元和二年,冬至夜,梦见两世光景,两世不得善终,醒来唏嘘不已……” 想到沈月研究一生,未得流传的那本手册,何年眉间凝出肃色,恍若那份憾恨,也随着记忆复苏,不断在体内涌动着,叫嚣着…… 她迫切渴望做出改变,来拯救些什么。 “兰薰”,何年拧了拧眉,吩咐道,“我午间要去一趟西园雅集,你给我梳个你日常的妆面,然后你再扮成我的样子掩人耳目。这样北梁探子,就无法窥探我的行踪……” 她知道北粱人,现在正紧紧盯着将军府。 不管周太后此时找她所为何事,都不该叫北梁细作察觉。 何年换了兰薰一样的妆容后,隐在侍女中间,尽量不引人耳目。 而兰熏带着帷帽,也是贵女们逛街的寻常打扮,这样出入市井之间,就不怕被人冲撞了去。 她们一行人在西园雅集,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凑。 街边蒸糕的雾气,混着油坊腥膻直往鼻端钻。往来商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轱辘声、铁匠铺的锤击声…… 何年以素绢帕子,虚虚掩住口鼻,细眉微蹙,似是不堪市井烟尘侵扰。 她状似无意的离开兰薰,随着年轻女侍们挤到蜜饯铺子前,买了一袋糖渍梅子。 又趁人不备,装作去给娘子买茶点的样子,旋身折进岔道,裙裾沾风般朝着福泉茶楼走去。 茶楼恰在长街中段,竹篾篱笆疏落围作半月形,以巧思隔出一派禅意。 其间青竹潇潇,碧影婆娑掩着一弯活水。池中数十尾红鲤时而聚散,朱鳞隐现如散落的胭脂,偶有竹叶打着旋儿坠下,便激起一串细碎的泼剌声。 何年看见池子边,有个小僮正在清理积雪。 她走近后,低声问那小僮,“南安县主可在此处饮茶?” 小僮点了点头,恭敬在前方引路。 何年跟着小僮,朝幽静的茶楼里走。 进入大堂后,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何年四处张望着,待上了二楼,见宋檀立于窗前时,脑子一时没有转过弯。 她记得送给她的请柬,确实出自长乐王府,背后盖有王府印戳…… 是而,她不曾怀疑。 只是,她不记得宋檀和长乐王府有何交集?更不曾听他提起过南安县主。 她朝宋檀身后看去,见确无其他人。 而从他的位置向下看,恐怕从她走进近这条街时,他已尽收眼底。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她只能明知故问道,“宋郎君怎么在这里?南安县主呢?” 宋檀站在塥子前,手中捏着的香囊,还是今岁重阳时,面前女娘所赠。 这是他七夕时,就向她讨要的东西。可女娘不肯,连只鸳鸯都不好意思绣,只等到重阳这样的日子,才为他绣了四合蜜意的辟邪香囊。 他不爱佩戴艾叶兰草,她特意合了凝神内敛的檀香和沉香,以橘皮香橙熏蒸,剔除沉重的涩苦味,闻之暖香萦怀,如抱着坠落怀间的暮阳。 青玉塥子上的霜花攀着他袖缘生长,宋檀死死攥紧香囊,握住最后的余热,恨不得塞进心脏里,让冻结的心恢复些活气。 “秋娘”,他一开口,隐忍的情绪开始崩盘,泪水顺着苍白的脸庞滚落。 父兄以为他在台狱毫发无损,只他自己知道,日夜受着蚀骨之痛,度日如年。 只等着出来问她一句,“为何如此?” “为何望向他的眼里,不见半分情意?” “秋娘”,他哽咽着,“我知道你变心了,可还是要不死心的问一句,我做错了什么?让秋娘转瞬之间,视我如陌路?” 何年满脑子都是,他和南安县主是什么关系?为何亲密到能借用县主私人印戳的程度? 她眼睫微动,温和问他,“你认识南安县主吗?何时相识,我怎不知?” 宋檀在她眼中努力辨认,试图捕捉一丝过去他亲近其他女娘时,她会有的吃味情绪。 然而,什么都没有。 秋娘眼里只有纯粹的好奇,甚至这好奇也是源于南安县主,而非是他。 “秋娘这么关心无关紧要之人,细枝末节的小事,为何不肯舍些慈悲,关心一下我?关注一下你我之事?秋娘难道毫不惋惜眷恋,也毫不痛苦吗?” 他的眼神如勾子,一次次抛进女娘分明澄澈的眼睛里,却什么也没有打捞上来。 女娘那双星空般的眼眸中,没有一颗星星为他闪烁。 “秋娘”,宋檀发颤的声音里,几乎带着卑微的祈求。 “就算你恼我恨我,我都能忍受,我愿意你像从前一样,扔东西丢我,不许我靠近,几日不给我好脸色…” 他声音哽咽,一脸哀痛。 雪日的阳光下,宋檀羸弱而憔悴的面容,有一种病态的华美,似一碰就碎的琉璃,因为脆弱而妖冶,而触目惊心,而让人怜惜。 “秋娘”,他向前几步。 何年下意识后退几步。 这个动作显然刺激到他,宋檀因过分瘦弱,而显得异常清亮的瞳孔,扭曲出痛苦的血色。 他步步紧逼着,似乎在测试她的心意。 而何年无措的后退着,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却又无可适从。 她是整个事件中,他最核心的亲历者和受害者,他唯一的同伴和爱人,现在却是冷漠的旁观者。 任她如何演戏,可以骗过所有人,只有血肉模糊,与她皮肉相连的宋檀,能一眼看穿她无动于衷。 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也对她们死去的爱情无动于衷。 她的那份痛苦便叠加在他头上,以至于他承接了双倍痛苦,世上却没有一个能懂他的人。 “秋娘,我宁愿你刺我一刀,也不要你看着我时,连刀子一样的冰冷眼神也不给我一个……我不能忍受你望向我时,眼神是空的,好像我们从前的情分,耳鬓厮磨,都是一场不着痕迹的梦。” 他觉得自己如犬吠月,月亮不给予任何回应。 何年退无可退,也觉得该给他一个交待。 她在宋檀步步紧逼时,以手抵住了他的靠近。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见面,也是约在西园雅集吗?” 女娘冷不丁抛出问题。 宋檀敏锐抓住属于她们的共同记忆,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眼里尽是动容。 “我自然记得……” 他怀念道,“秋娘过去最爱来西园雅集,赌石淘书一整日,日头西斜也舍不得家去……” 西园雅集是贩卖采购旧物的地方,许多书生或落魄的贵人,来这里贱卖物品。 青砖墁地的长巷里,松烟墨香伴着铜绿锈色,断简残卷与蒙尘珠玉并列杂陈…… 有人在虫蛀的琴谱里,抖落出颜真卿未钤印的手稿;亦有人将和田籽玉错当顽石,掷进斑驳的博山炉。 能不能淘到好物,全凭个人眼力。 而秋娘凝目便知器物深浅,曾淘得半爿缺角的澄泥砚,是柳公权当日的案头墨宝。还凭借锤揲掐丝的工艺,认出那支璎珞残缺的累丝金簪,是太真娘子逃难马嵬坡时掉落的珍宝。 “秋娘素来慧眼识珠,冰心见月,总能挑拣出许多摊主也识不得的宝物………” 宋檀回忆过往,眼睛如被海潮一寸寸侵占,他努力平息巨大的冲击,可波浪退去,裸露的荒芜沙滩上结着坚硬的冰晶。 过往的鲜活明亮,不断刺痛他。 “秋娘”,他缅怀着,“我们过去曾那么快乐,那般亲密无间……” 他们一起度过一段青葱美好的岁月,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何年目光闪避,冷静提醒道,“上次我来见你,李信业醉酒后拦了我的马车,以长刀挑起帘幔…” 她话未说完,宋檀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冷凝,不见半分血色。 何年于心不忍,却也如实告知,“当日除了你,我没向旁人提及这件事。可圣上第二日就赐婚了,你可曾同父兄或家人说过这件事…” 她点到为止,引导他自己去调查,并不粗暴下结论。 宋檀却急切辩白道,“秋娘受辱,我当日恨不得找李信业拼命,后来秋娘不愿闹大,我这才作罢…定然是李信业仗着圣上宠爱,跋扈邀功…” 宋檀对上女娘冷然的目光,越说越无力。 他和秋娘有婚约,他过去一直想不通,为何圣上会贸然赐婚,置他宋家颜面于不顾?也不顾及沈尚书的意愿? 在御史台大狱里时,他隐隐想到一点关窍,却不敢深究。 现在秋娘也这样问,宋檀那些不敢确信的事情,一下子沙漏般泻进心房里,扎实的埋葬了他的心虚与自欺欺人。 他瞬间明白,这么仓皇的赐婚,只有一种可能,宋家是背弃这场婚约的始作俑者,沈尚书也心知肚明。 但为了他们所谓的大局着想,也因为本不愿再与宋家联姻,沈尚书这才顺水推舟,放弃为秋娘争取,反倒同意让秋娘嫁去将军府…… 宋檀生涩青疏的面皮,崩出屈辱,也崩出死色。 他嗫嚅了一句,“我只和二兄提了一嘴…” 他二兄宋鹤供职于枢密院,是家中唯一中道转武,去了禁军教场历练过几年的人。 “当日我回家时,怒气未消,被二兄撞见了,他问我何事这般气恼,我这才将李信业的造次之举,尽数告知了他……” 何年心下了然。 前世御史台和宰辅班子,为往枢密院安插人手吵得不可开交,反倒是有行武经历又供职枢密院多年,与周将军旧部关系良好的宋鹤捡了漏,官拜枢密使,分割了李信业的大半兵权。 而算算时间,前世庆帝逼李信业交出虎符的契机,是北梁三皇子进京,有意与大宁结下姻亲之好时,李信业多番进谏劝阻,惹怒了庆帝和文官势力。 他的慷慨陈词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朝堂之上参他携私弄权,破坏两国邦交… 笑面虎的庆帝,做出不得已收回兵符的为难模样,并颁下武将未经枢密院批准,发兵形同谋逆的法令… 何年眉心微蹙,看来她小瞧了宋鹤。 元和二年,此人就因一句话而心思活络至此,可见前世位高权重,比肩中书,何尝不是布局谋划缜密的缘故。 “宣云”,何年试探道,“今日假借南安县主之名邀我出来,也是你二兄的安排吗?” 宋檀茫然点了点头。 “宣云”,何年尽可能平静道,“有些事情,我需要确定清楚,你也需要弄明白真相……” 她语气里含着劝慰,“但不管如何,我们眼下都不适合见面,我已成婚,如今我们这样私相授受,于礼不合……” 她言尽于此,转身要走。 宋檀望着她的背影,感觉自己如一把残破的纸伞,被人遗留在潮湿的雨里,他隔着无法抵达的距离,看着她抽身离去。 他大唤一声,“秋娘……” “见女娘回头,他声音颓然道,“秋娘,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父兄对不起你……” 他清冷的面孔,死灰般哀寂,“我该用功读书,早点入仕的,我该……” 双泪顺着脸颊滑落。 “秋娘,你可记得十岁那年七夕,你提着兔儿灯来叩我的窗棂,那只兔儿灯还悬在我的床畔……” 他声音哽咽,无法自持。 “去年花朝节,你同我一起描的蝴蝶风筝,我还收在箱笼里……”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秋娘是他生活的全部重心,他睁开眼第一时间想到她,睡前也念叨着她…… 这叫他如何舍下? “秋娘……” 宋檀浑身发冷,蹲在了地上。 “我接受不了…” “我舍不了…” 宋檀喃喃自语着,回应他的是女娘的叹息。 和脚步声一起慢慢消失在木梯尽头。 何年出了茶楼,紧了紧袖笼,走回了街道上。 下雪的时候不冷,天空涳濛,如开启幻境。 到了午间雪化的时候,大地吞吐寒潮,行人往来的地方,露出狰狞的样子。 道路是黑的,植物枯萎腐烂,一切都在变质…… 何年走到马车停留的地方,看见李信业坐在高头大马上,远远看着她。 雪雾化开,混沌沌的,他的目光含着刺,挑破她的心虚。 第57章 ◎留香不褪◎ “将军怎么在这里?” 何年走近后,伸手摩挲着追影的门鬃,追影嘶鸣了一声,朝着何年喷了个响鼻。 追影原本比火焚屠温煦。 何年上次抚摸它时,追影还偏着脸,舔舐着她的手指,乖巧的不得了。 现在却喷她一脑门热乎的鼻息。 何年掩袖擦脸,嫌弃的瞪着不驯的黑马,威胁道,“你信不信我今晚铁锅炖大马?” 李信业冷着脸,见她一身侍女装扮,连帕子也没带,从胸口掏出一方灯草灰娟帕递给她。 何年接过素绢擦拭黏糊的额角,向李信业抱怨道,“你的马怎么回事?也进入发情期了吗?怎么这么暴躁……” 李信业垂眸看着她,女娘嫌坐骑的鼻息脏,用近乎粗鲁的蛮劲,揩拭面颊上的银丝,恨不得搓掉一层皮。 阳光雪崩一样哗啦啦泻在她脸庞上,如同无数颗光芒雀跃的心,立在纤弱的绒毛上跳舞。皙白肌肤上裸露的红血丝,也俨然迷醉了一样,东倒西歪着…… 李信业忽觉心脏遽疼,如生剜掉一块肉。战场上胸膛被铁箭射穿,连声闷哼都没有的人,现在如掉进天旋地转的晕眩中,不能自持… 他攥紧缰绳,低垂的羽睫,在额角勾出青筋。 何年见他不回话,远看黑沉的脸,近看更加黑沉。 她踮着脚尖,仰脸靠近他。 “李信业,我如果告诉你,我来之前,不知道见的是宋檀,你信吗?” 李信业眸光打量着她,嗅到令他不悦的气味,没有吭声。 女娘冰凉的指尖,点了点他握紧缰绳的手,“你生气了?” 她侍女装扮,没有披斗篷,稀薄的冷空气中,向来惧寒的女娘,皮肤几乎结出莹白的冰凌。 李信业单手解掉大氅,臂弯向下一歪,随手而精准的丢在她身上。 何年肩头猛地掉落一件厚重外氅,压得她趔趄一下才站稳。 下颌不经意间埋入大氅,一股沾着男人体热的暖融气息,涌入鼻腔里,那是一种燥热膨胀的味道。 可坐在马背上的男人,却气质冷峻如雪山的君王,巍峨而沉默。 他没有回答信或不信,薄唇轻掀,冷淡道,“回去说吧。” 何年咽下满腔要说的话,裹紧大氅,费劲的往马车上爬,连试了好几下,才在侍女搀扶下坐上去。 李信业的大氅又长又宽大,她怕拖在地上,又小心不要踩到衣角,行动格外困难。 李信业见女娘盖了件厚氅,就喘着气,脸颊赤红赤热,濡着雪绒的手指,叠加着无数次抚摸这张脸的记忆。 这些记忆交合出近乎实质的触感,李信业手指卸力又收紧,收紧又卸力。 他回望一眼福泉茶楼的方向,眸光尖锐如冰刀。 重来一世,他想通了很多事。 他信不信她不重要,她心里有没有他也不重要,他不想在这些没有定论的事情上计较。 重要的是那些碍眼的人,必须全部去死。 李信业勒紧缰绳,猛然间松手拍下去,追影惊惧的长嘶一声,朝着积雪的长街奔去。 何年撩起马车帘幔,狐疑道,“追影今日怎么回事?脾气这么大?” 她来时以为要见周太后,结果见的是宋檀。她和宋檀之间就算私下相会,也不必担心北梁探子发现。这会自然不需要避人耳目,拉着帘子张望着外面。 兰熏嗅了一鼻子香,猜测道,“许是娘子身上染了新的香,马鼻子灵敏,不习惯陌生的气味…” 何年闻了闻,果然身上沾了宋檀身上的万斛香。 这个香含有檀香、沉香、麝香和龙脑,香味初觉温和敦厚,闻起来很缠绵。实则是很霸道的复合香,沁骨入脾。 她忍不住想,追影鼻子灵敏,那李信业的鼻子也灵敏吗? 他方才离得那么近,应该闻到了吧? 毕竟这个香,实在浓稠馥郁,由不得人不注意… 只这一念,何年意识到,宋檀过去用的香,不曾这样浓烈。 虽然也以檀香为主,龙脑作陪,但没有麝香钩陈,不会这么轻浮。 而万斛香,几乎近身就扑染在布料上… 这是君子用香的大忌,宋檀不会不知道。 何年脑子蓦然炸开了。 宋檀特意邀她见面,他这样懂香的人,若是有意隐藏行径,不至于用这般味重的香… 只有一种可能,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让她染上他的气息。 对于李信业这种不懂香的人而言,她身上全是他的气息,至少证明她们举止过密,甚至有… 何年头皮发麻,她印象里宋檀会有一些小动作,但不是心思深沉之人… 她真的全然了解他吗? “兰熏”,何年语气里带着犹疑,“将军知道我是去见南安县主吗?” “奴婢和将军说了,南安县主下了帖子,邀请娘子来西园雅集福泉茶楼见面……” “将军怎么说?” “将军只问,你进去多久了?我说娘子怕被北梁探子发现,在人流热闹的地方逛了一圈,才刚进去,将军便没有说话。” 何年想到,李信业派人监视了宋家人,他下朝后找到这里,自然不会是追着自己来的。 恐怕以为宋檀清场是要谋划什么,或是见什么重要的人,这才巴巴赶过来,结果撞见‘妻子假扮成侍女的样子去见宋檀,还满身都是旧情人的气味…’ 何年脑补一下,都觉得是任何自尊心旺盛的男人,会原地爆炸发作的事情… 可李信业刚才表现的,也太平淡了吧? 何年回到将军府后,李信业先一步等在那里。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何年观察他的神色,脸色冷凝如冰霜,却看不出别的心思。 何年暗暗思忖,他该不会以为,自己知道没有中毒后,就不受他控制了,这才迫不及待赶来见宋檀吧? 千万不能让他误以为,自己和宋檀是一伙的,拿南安县主打幌子,私下里相会。 “将军刚下朝,还没用午膳吧?”她不露端倪,热情挽留道,“不如留在清澜院吃饭,我正好有话和将军说……” 李信业点了点头。 他在府里的时候,一日三餐,早饭几乎随意解决,午饭和晚饭,有时在这里吃,有时在老夫人那里吃。 何年见他坐定了,侍女端着盥盆进来,李信业掬着热水,慢条斯理洗着手。 待李信业洗完,侍女要将水换掉时,被何年阻止了,她就着一盆水洗手,又用同一块帕子擦了手。 这才将南安县主的请帖,亲自拿给李信业看。 她记得李信业不喜侍女服侍,平素侍女们端水进来,他都是去照台那边自行解决。 今天这么反常,自然是心里有气,又或者想着事情,没留意这些细节,可见,他还是介怀的。 “将军看内面,此处盖了长乐王府的印戳,我才不疑有他。我和南安县主没有来往,长乐王府的其他人,这些年也深居简出,我唯一能想到的交集就是周太后……否则我实在想不出,县主为何提出邀约?” 何年咬了咬下唇。 “昨日我本想和将军说一声,将军忽然要吃馄饨,这事情岔开了,我忙了一天又很困,后面就忘记了,晨起将军又起得早…” 她打量着李信业,李信业浑然不动,指腹碾过印戳。 “我会派人调查宋檀和长乐王府的关系…”李信业指腹如游隼,在简帖上留下尖利褶皱。 何年指正道,“是宋鹤与长乐王府的关系,是他借助南安县主,安排了这次会面…” 李信业瞥了女娘一眼。 何年上前一步,“这会将军相信我是清白的吧?” 她一靠近,身上的香薰气味,又淡淡飘进鼻腔里。 李信业脸色一紧,掩了掩鼻。 他觉得他前世那种,对她身上异常气味的敏感与紧张,刻骨入髓的劣根性一样,在身体里潜伏发作,不期然利刃般刺穿他膨胀的心脏,他以她果腹,也以她自戕。 果然,何年唇角上勾,他能嗅到她身上浓重而不属于女子的气息。 “这是万斛香”,她耐心解释着,“万斛香熏肌入肤,仅仅一室之内共处过,就能留香不褪…” “宋檀过去不用这种香…” 何年点到即止。 李信业眼中却露出难掩的惊骇,醒目的痛苦之色。 他黑眉紧蹙,想到前世女娘每次见了宋檀,身上就是这股子刺鼻的气味,他几乎能想到他们耳鬓厮磨的样子… 在他忍不住发作,指责她背着自己与旧情人私会时,女娘讥刺他是不通情理的莽夫,说她与宋檀知礼守节,在宴席上不过联诗弄赋,说过几句话而已。 ‘诸多贵女郎君们都在场,都亲眼看着我们不曾有逾矩之举。’女娘曾反唇相讥道。 李信业于是想到,他们端方自持的在席间对谈,旁人看不出异样,可只有灵犀相通的二人才明白,那些暗语是彼此天造地设的证明…… 这种想象一度让他发疯。 恨不得拔掉身上闷塞的羽毛,撕扯掉他生于北境的一切痕迹,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可短瞬间,他明白自己着道了。 李信业脸色阴寒,能挤出陈年发酵的水。 何年敏锐捕捉到他幽微的情绪,他分明很在意,又像不是在意这件事… “李信业,你生气了?”她舔着唇,紧盯着他的脸色。 李信业心中等不到潮水退去,嘴上却固执道,“没有生气。” 迎着何年探究的目光,平静道,“沈娘子不必向我解释这般清楚…” “沈娘子见了什么人,出入何地,全凭个人喜恶…” 他不想她觉得,自己在拘着她。 前世他们吵过几次后,女娘便赌气不再外出,李信业依然记得,她坐在院子里,孤寂望着云的样子… 她是热烈生动的,不该在窄窄的四方院子里枯萎。 何年不买账,一语戳破他的嘴硬。 “我不解释清楚,让你自己闷在心里瞎想吗?” 室内暖炉哄闹着,勾勒出她璀璨的暖融轮廓。 李信业胸中,涌动着流绪微梦般的复杂情绪。 何年两个字总结他的反应。 “别扭。” 女娘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将军牙都咬碎了,还要装大度,果然胸怀都是撑出来的,令人敬佩…” 李信业不理她的挖苦,自若的吃完午饭,才回去处理公务。 临走前,何年问他,“宋鹤的事情,将军布局好了吧?此人心思阴险狠毒,必须早早除掉…” 李信业眸光微避,沉声道,“已经安排好了…” 至于除掉的是谁,要看宋家想保谁舍谁了。 他走以后,何年才唤沥泉过来。 将几碟点心推在沥泉面前。 女娘循循善诱道,“沥泉,你跟了将军这么多年,将军和你发过脾气吗?他发脾气的时候凶狠吗?” 她实在好奇,雪石般冷漠的李信业,炸毛后的模样。 沥泉摸不着头脑,“我们将军不发脾气啊!” 他塞了一口核桃酥,替自家主子说好话。 “少夫人,你别看我们将军看起来强壮严肃,其实我们将军人可好了……” 何年摆了摆手,“你不要吃着我的东西,替你主子卖力。” 何年其实记得他生气的样子,但那似乎更像是气性上来时,滋生的占有欲。 即便那种极端境况下,他也是克制而有分寸的,并不曾真的弄疼她。 “这就怪了…”何年嘟囔着,“武将出生入死,大多性子急直,你们将军就没有生气的时候吗?” 沥泉挠了挠头,“我们将军当然有生气的时候,但是我们将军不会乱发脾气…” “我想知道他滔天怒火时,是什么样子?” 她其实是想知道,他失控的样子。 他看起来太沉静了,无懈可击到,何年不知从哪一块拆解,才能直抵他的内心,看清他的真实脾性,洞穿他人性中的高贵与卑劣。 “啊?”沥泉半张着嘴,努力回忆着。 “三年前吧”,他吃着酥饼,声音含糊,但谈论此事时,他放下了手中的点心,眼睛里也是悲痛。 “三年前,先帝病危,大宁无暇北顾,拨给北境的军饷也越发吃紧,北粱气焰再度猖狂起来,将军筹谋了许久,带着我们攻下关州,将周边百姓收入关州城。而溃败的北梁敌兵,逃回云州的路上,为了发泄私愤,一路烧杀抢掠,数千名无辜的北境百姓死于虐杀……” 沥泉眼圈红了。 “将军很生气,派人追杀北粱残兵,可我们的粮草不足,无法支撑长途跋涉,后来将军派使臣去北粱放下狠话,凡北粱虐杀一名大宁百姓,将来北境军就十倍偿还于北粱,北粱这才有所收敛……” “将军说,北梁人在等我们瓮尽杯干,孤穷无援时围攻,可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关州城内每天都在早中晚点燃炊烟,制造粮草充足的假象,其实大家每天只吃一顿饭,但一个月后的暴雪之夜,白日里却没有点火,敌军以为我们没粮食了,其实只有那天,我们一整日吃饱了饭,将军趁着敌方松懈的时候,带着我们雪夜奔袭,破釜一战,拿下了云州城。那一夜,所有北境军疯了一样厮杀泄愤……” 何年心头沉重又敬佩。 一个月?李信业可以将滔天怒火,攒积一个月爆发,这份心力与自制,自然不会因无关紧要的小事失控。 可见宋檀的挑衅,他不至于现在就理会,就算些许介怀,也许过几天就慢慢消化了。 毕竟前世,李信业没有和宋檀正面较劲过。 但她还是得想办法稳住宋檀,让他这个节骨眼上消停点,不要加入这场陈年旧怨。 只是,何年还没来得及行动,第二日一早,御史台的胥吏们,就包围了丞相府。 徐翁托梦的陈词,也没有按照原计划走…… 何年这才发现,她失算了,李信业比她想象中要小心眼…… 【作者有话说】 今日入v,晚上再发一章,谢谢宝们阅读 第58章 ◎海棠花下骨◎ 暴雪封锁了大地,日间暖和时,积雪消融,待到夜间降温,上了寒冻,地面结满厚沉的冰。 第二日日头出来,积冰炸出几尺长的裂纹,如天地骤寒,将大地冻裂出巨大的口子。 戴着黑粗布风帽的老翁,脚下踩着冰溜,义愤填膺道,“宋府不仁,将军托梦,求老天爷做主,为死去的无数少女鸣冤啊……” 他老迈的声音,撕裂般干嚎着,令人不忍细听。 身后一片响应的吵闹声。 才是辰时初刻,宋丞相的府门前,聚满讨要说法的哭祭社老人们,甚至还有女儿走失的中年夫妇,也等在大门前。 天寒地冻,空气是灰色的,人们嘴边吐出的呼吸,冒着白烟顺风乱飞。 那些年岁大的老人,抱着胳膊搓着手,冻得鞋底不敢沾地,不住的跺脚,却也要顶着大风,和刮着的清雪,围堵在丞相府门前,怎么驱赶也不走。 宋府的管家仆从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爪子被烧一样团团转。 丞相府还没有遇到过这种阵仗,老爷和两位郎君们,这个时辰正在上早朝。 小郎君喝醉了,夫人和少夫人又是内宅主妇,哪里能抛头露面,与这群贱民们掰扯? 管事找不到主心骨,急得额头直冒汗。 “回去吧,回去吧……”,他挥舞着手臂,像赶鸭子一样驱赶人群。 “不过是一个无稽荒唐的梦而已,你们就这般冒失的围着丞相府,等京畿衙门的差役来了,定然要治你们个聚众闹事,不敬丞相之罪……” 大管事穿着簇新的绸缎棉袄,顶着暖和的羊毛毡帽,站在门吏和护卫们后面,作势要赶这群人离开…… 人群岿然不动。 他无奈道,“天气不好,地都冻裂了,何况你们这么大年龄的老人,闹出人命算谁的?你们中间带头起哄的人,肯定是要坐大牢的……” 可许多老人鞋子底下绑上干草,彼此搀扶着,看起来呼吸快要冻枯竭了,依然举着迎风招展的布幌子,不肯退后半步。 布幌子原是挂店铺招牌用的,这会却用血字写下醒目的大字:‘相府草菅人命,虐杀无辜侍女,可怜花冢葬枯骨,亲人两不知……” 这正是皇城底下最豪奢的地段,周边布满商业区。 卖菜的,担葱的,磨豆腐的,金银铺子,布庄粮坊,马车夫,铁匠,木工瓦匠…… 周边凑热闹的市井小贩,也将宋府围得水泄不通。 许多看热闹的百姓,围着宋府的院墙,叠罗汉一样,趁乱往里面张望。 宋府大管事气愤道,“你们再不走,护卫们要动手了,他们手中的棍棒刀剑,可不长眼睛……” 护卫们拿着武器在大门前,吓唬着这些老人。 带头的老者大呼道,“我没几年好活了,可那些年华二八的豆蔻少女,却不能枉死而无人问津,我们哭祭社的行老徐翁,已经去敲登闻鼓了,这就求天子明鉴……” 按照李信业的计划,徐翁等人辰时二刻敲登闻鼓,哭祭社的其他人,辰时初就聚在丞相府造势,这个时间点,刚好官员们去上早朝,普通百姓上街吃饭,商贩店铺正是热闹的时候…… 李信业还在哭祭社和围观的百姓里,安排了武力高超的暗卫们,一旦打草惊蛇,丞相府想要将尸骨转移,他们就带领人群冲进去,不等差役们过来,就先将尸骨挖出来。 丞相府就算了养了一帮子护卫,但耐不住来往过路上,都围满了好奇心饱胀的百姓们。 这些人起初还半信半疑,等到辰时二刻,登闻鼓的击鼓声,果然从宣德门传来,雷鸣般响彻上空时…… 人群里响起了嘁嘁喳喳的议论和轰鸣。 “登闻鼓响了,登闻鼓响了,天家都知道了,这事怎么能作假呢?” “是啊,是啊,圣上昨日追封昭悯公主的诏令,贴在了衙门外的八字墙上,我路过看得清清楚楚,说是加封为宁孝德仁大长帝姬,帝姬享储君规格食禄,珉玉册书,黄金印玺,就连册封礼仪,也由太常寺礼院,按照皇后册封大典的规模大办呢……” “真的假的?公主不是难产死了吗?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留下,这不年不节,没功没禄的,怎么就封为帝姬了?” “你不知道吗?”另一个老妇解释道,“听说大昭寺的玉像碎了,是周将军父子不满丞相府照顾不周,天家为了安抚周将军父子,这才追封已故的公主呢……” “小报!小报!”人群里有卖小报的孩童,已拿着粗麻纸印的小报叫卖了。 “三文钱一张小报,告诉你骁勇将军的托梦真相!” “骁勇将军的托梦真相,只要三文钱就能知道!” “这小报倒是出来的挺及时的,那边登闻鼓刚敲响,他们这里都印出来了?” 一个人小声嘀咕着。 另一个人嘲笑道,“你懂什么,他们这些人成日里宣德门外蹲着呢,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有人写小报即时刻印,你没看麻纸还是热的,油墨还没干吗?” “那是,做他们这个行当的,就得靠耳聪目明手脚快,还得有内幕消息……” “哎,喜虫儿,你过来,我买份小报……” 那人掏出三文钱,买了份小报,其他脑袋也凑过来。 不一会,就连卖香饮子的小贩也来叫卖。 人们大声念着小报消息,又有李信业安插的人,借着听来的内幕消息之名,将丞相府内埋着的死难侍女,音容相貌,死前的样子,说得有鼻子有眼…… 大家顾不上真假,只耳朵竖起来,眼睛圆睁着,嘴巴突突冒着热气儿,互相道听途说着,绘声绘色传递着…… 说得人群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替这些少女们主持公道…… 辰时三刻,京畿衙门的差役还没来。 丞相府红墙青瓦的墙根子底下,站着溜溜满的各式人,涨到墙根淹没了,立不住脚了,底下的人卷起袖子,咬着压根,托着亲人同伴坐墙头上看…… 内院护卫看见冒出呼着白气的脑袋,齐刷刷拔剑出鞘。 这些平头老百姓,起初还被吓得闭上眼睛,醋溜着往下爬,后来墙头哪里冒得都是脑袋,还有人脱了鞋子去砸护卫,发泄平日里低眉哈腰的怨气…… 两个暗卫见时机成熟了,互相对了对眼色。 其中一个吆喝了一声,“我们趁着人多势众冲进去吧,等会衙门的人来了,他们官官相护,才不会管我们普通老百姓的死活呢……” “对呀,对呀,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周将军父子,为大宁战死,他们都已经托梦给徐翁了,我们怎么能辜负周将军的心愿呢……” 承影推了几个杀猪打铁的壮汉下去,底下护卫正要动手时,他似着慌中被人挤下墙头,跳在那拔刀的护卫身上,几个暗卫制住了人,大家一窝蜂而上…… 这些人里有暗卫,有想趁乱盗窃的市井无赖,还有趴在墙头看热闹,也跟着热闹跳下去的汉子们…… 前面的人跳下来了,后面又有人接着爬墙,往里面跳…… 丞相府上百名护卫,纵然手持兵器,却不能对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动手…… 这时,承影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大管事说了,快去后院保护女娘们,要是有人趁乱作奸犯科,冒犯了夫人少夫人,你们这些人护卫不力,等着老爷发落吧……” 护卫们动摇了,许多开始朝着三进院的院门里跑。 而暗卫们早就踩点过,带着人群往二进院里的西侧院跑去。 西侧院的花冢里,本就是种满海棠花的地方,积雪掩印着海棠,煞是冰雪浓艳。 可这些粗民们哪里懂得这些,操起锄花用的铁镢头和土铲头,开始挖起土来…… 他们本就是干力气活的人,三下两下卖力挖着,很快挖出一个深坑。 承影看着人群越聚越多,漫天盖地飞过一群黑乌鸦般,嗅着死气而来,呱呱地大叫着…… 他吹了一声骨哨,在差役还没来之前,悄无声息撤离了。 等到鞫狱和兵马司的巡检们,来到丞相府主持秩序时,人群已经挖出了一具新鲜的侍女尸体,天气寒冷,皮肉才开始腐烂…… 兵马司巡检使唐廷蕴,本来还在等天子下令,磨磨蹭蹭拖延着,想要给丞相府反应的时间,却不曾想这些暴民们胆敢闯进来…… 他现在就算想要制止挖掘,已经来不及了。 老百姓们眼看着下面有尸骨,都在叫嚣着差役们快点挖,若是处置不力,很可能演变成暴动,而花冢下埋尸骨的事情,眼瞧着瞒不住了…… 他只能咬牙下令道,“挖吧……” 差役们拿着工具,开始秩序井然的挖着土。 唐廷蕴也没有预料到,这小小的一片种满海棠的花圃下,一具、两具、三具、四具、五具,六具、七具…… 起初,旁边还有人计数,每挖出一具新的尸骨,都要朝着人群大喊着通传。 接连不断,直到挖出上百具尸骨…… 报数的人也不吭声了。 饶是唐廷蕴见多识广,也不由揉了揉眼睛,恍恍惚惚,以为自己看错了。 上百具或破碎,或完整的尸骨,堆积在院落边,白晃晃的小山一般,结成了白蜡,骇人极了…… 围观百姓倒吸着凉气。 一蓬蓬浓红的海棠花,鲜艳的血液一样,摧枯拉朽的焚烧着…… 看见这一幕的人,眼睛都直烫烫的疼。 奔赴在消息前线的小报人员,向来靠着贩卖稀奇古怪、荒诞无稽的故事博眼球,凭借撰造命令,妄传事端博关注,却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小童和喜虫儿,简直救火一样,非常忙迫的向外奔逃,踢踢踏踏的跑着,喊着,奔走相告着。 绘画神速的老童生,拿起笔临摹眼前场景时,双膝忍不住打着颤,手也有些拿不住笔…… 官府往外面轰人走,大家都站着不动。 老童生好不容易歪歪扭扭画完了,笔和画都被几个衙役搜走了。 他也不反抗,看起来呆呆愣愣的,失了三魂六魄一般。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画面都印刻在脑子里了,如月亮倒映在河底,每一个夜晚都会在浮起。 而他和所有的目睹者,都如不得脱身的冤魂怨鬼,再也不能从河底爬出去了。 老童生屡试不第,靠着售卖风骨谋生,看见真的森森白骨,还是忍不住靠着海棠树呕吐不止…… 就在跟来的同伴,问他有没有事时,他朝着大门飞奔出去。 他从未像这一刻,深刻的感受到,创作的欲望在他身体里喷薄,他要迅速画下来,做成诗写成文,以记录着悲惨而荒诞的一幕…… 西厢房内,宋檀喝醉了酒,躺在床榻上,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昨日回来后,宋檀大受打击。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亲自去质问二兄,当日李信业调戏秋娘的事情,是不是二兄告诉父亲的? 二兄刚从外面喝完酒回来,眉眼飞挑,鬓角浓黑,那双眼里含水弄情,红唇胭脂染了一样,晃着醉意,头上还簪着一枚金蝶戏海棠…… 他每次饮酒后,晕着红霞,比娇俏的女娘更媚惑…… 宋檀小时候,常常缠着这个二兄,他和秋娘一样喜美厌丑。 二兄是唯一能与秋娘相媲美的人。 宋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隐隐在二兄身上,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恶意,也许是父亲和母亲的偏心,也许是他渐渐长大开始知事……两人也开始慢慢疏远。 可相比较长兄忙碌严肃,长姐总是教育他别太纵着秋娘,父亲总是问东问西,关照他保养身体…… 插科打诨的二兄,依然是母亲去世后,家中他最喜欢的人。 昨日,他总算明白那种隐绰感受到的恶意,来源于哪里了。 来源于二兄对他的嫉恨。 因为二兄听了他的质问,笑得灿烂极了。 “宣云,你是宋家的郎君,身上流着宋家的血脉,当以家族利益为上……” 他分明劝慰的语气,却柳叶眼上挑,唇畔扯开,挤出嘲弄的笑…… 宋檀只觉这话十分耳熟,让他胸腔憋闷,可又无从发作。 昨夜喝酒的时候,他醉眼迷离中想起来,他之所以感到熟悉,是因为父亲常对二兄说这句话。 他记得二嫂去世的时候,父亲是这样告诉二兄的,当以家族利益为上。 将温文尔雅的二兄送去京郊禁军营历练时,父亲也是这样告诉二兄,这是联络周将军旧部势力的最好办法,习武操练纵然再累,他是宋家郎君,当以家族利益为重。 甚至二兄骑马坠落,险些摔裂尾骨时,父亲还是这样告诉他,修养好一点,就尽快去军营,当以家族利益为重…… 他从前怎么没有觉得,这几个字,这般沉甸甸,而又这般可笑呢? 现在,这句话又落在宋檀身上。 而他只要秋娘。 他只要秋娘。 他小时候,父亲和母亲就常常对他说,他是宋家最小的郎君,父亲母亲最小的孩子,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们也摘给他。 后来,母亲死了,姨母嫁给了父亲。 可家人对他的宠爱,有增无减。 父亲甚至怜惜他童年丧母,对他格外温厚慈爱。 他从小到大就知道,他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 他想要秋娘,从四岁开始,秋娘的祖母,带着她来宋府做客,两个年岁相当的小人儿,被放在同一张塌上午睡开始…… 从他饿醒了,秋娘伸手哄他,而他含着秋娘肉嘟嘟的小手,津津有味的吮吸着开始…… 从六岁他随母亲去沈府做客,他看见秋娘和家中姐妹吵架,躲在花从后面哭泣,而他摸着她软糯糯的脸颊,替她擦掉眼泪开始…… 他的母亲和秋娘的祖母同族,二人有意撮合,两人很小就凑在一起玩。 他想要秋娘,是从小到大唯一的愿望。 他们明明答应他,他想要一切都可以,可他最想要的女娘,却被他们未经同意就送了出去…… 真虚伪啊! 宋檀喝了一夜酒。 醉了就躺着睡,醒了就接着喝。 院子里闹哄哄的,他根本不在意。 他只想要秋娘。 从孩童的想要,到少年的想要,到成为一个男人,想到秋娘趾骨紧绷,身体发胀的想要…… 宋檀决定,既然他们背叛了他,那他就用自己的方式,去重新得到秋娘。 现在秋娘生他的气,但等到秋娘发现,李信业不是良人,世上所有人,乃至她的父兄都不爱她,她就会明白,只有他的心里全是她,用尽一生供养和爱护她…… 在爱秋娘这件事上,他无师自通,天赋异禀,无人能及…… 宋檀喝得烂醉如泥,想要秋娘,想到血液倒涌进脑子里,头昏脑胀…… 可几个差役走进了,问他知不知道海棠花下的骸骨。 宋檀将酒瓶砸在了衙役头上,他讨厌有人妨碍他想念秋娘…… 那人捂着冒血的脑袋跑出去。 不一会,更多衙役跟了进来,押着他往海棠花冢那里去。 他这才看到,院子里四处都是人,花丛被践踏,土里都是脚印,海棠树下堆满尸骨。 巡检使问他,知不知道海棠花冢下,葬了这么多侍女的尸骨? 宋檀转身要走,被衙役压住了肩膀和胳膊。 第59章 ◎孽子◎ 文德殿内,群臣在庆帝面前,吵得不可开交。 副相参知政事韩焘,面色严峻道,“陛下,不可啊!若是单凭一个梦,就能随意搜查官员家宅,置官家威严于何在?置情理法度于何在?将来,若是人人都拿一个荒唐的梦来说事,那……那岂不是,朝廷要乱套了?” 宰相宋居珉也悲怆道,“老臣问心无愧,可陛下威严,如山岳不可撼动啊……” 御史中丞郭路不服道,“陛下,徐翁夜梦骁勇将军托梦,若是荒唐无稽之言,那如何解释此前大昭寺玉像破碎之事?此为其一。” 他举一反三道,“副都承旨宋鹤声称,宋相不拜祭英烈亡魂,是命薄不耐之相,恐招惹灵体附身,此言又作何解?是真是假?此为其二。” “还有……陛下,您忘了,正是因为副都承旨声称,玉像破碎乃周将军发怒,宋家没有照顾好先公主,陛下这才追封先公主。此为其三。” 郭路也伏跪在地,铿锵陈词,响彻大殿。 “若是这一切都是假的,那陛下的追封岂不是荒唐?那副都承旨所言,岂不是愚弄圣上?” 宋鹤走出队列,泪流满面,委屈至极。 他哀痛道,“陛下,臣夜夜梦见公主死前的景象,梦见她哭着呼痛……” 他抽泣不能自止。 “臣愧对周家,愧对周将军,愧对先帝……若是周将军父子,至今怨恨臣无能,没能照顾好公主,臣愿意以死谢罪!” 宋鹤说完,朝着大殿的金柱奔去,群臣惊呼。 殿前都指挥使朱忠急忙去拦,就快要拽住宋鹤赤红官袍时,李信业手中笏板,先一步击中宋鹤的膝盖。 宋鹤一个踉跄,跪趴在地上,悲壮的自殉,以狼狈的摔倒在地而告终。 他回眸去看,竟一时没有察觉,击中自己的东西从何处飞来。 倒是朱忠,意味深长的看了李信业一眼。 文臣们尚且无知觉,只有他这种习武之人才知道,隔着人群将笏板精准击中膝盖,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李信业视若无睹。 他穿过朝臣走到宋鹤面前,捡起地上笏板,对着宋鹤道,“情急之举,得罪了!” 又向着庆帝告罪道,“臣一时救人心切,还请陛下恕臣失仪之罪!” 庆帝目光滞涩了片刻,伸手做了个起身的动作。 满脸沉痛道,“李卿救人之举,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李信业起身,站回自己的位置上,恍若无事发生。 宋鹤本来只想转移视线,再以此为由下朝,尽快回去处理掉祸患。 没想到李信业出手太快,根本不给他做戏的机会。 宋鹤试着站起来,这才发现膝盖几乎快要断了。 他计上心头,索性掩面痛哭道,“陛下,臣膝盖受损,无法直立,求陛下允臣先行告退!” 庆帝从善如流道,“宋卿回去休息吧,赐步辇!” 宋鹤如蒙大赦,连连谢恩。 庆帝身边的内侍也很有眼色,步辇很快端上来,将腿脚不便的宋鹤抬了出去。 步辇还未行至宣德门,宋鹤远远看见周太后,由人搀扶着朝文德殿走去。 他意识到不妙,胸膛里如水波簌响,巨大的恐惧,搅弄着薄弱的心脏。 可伴随着剧烈心跳一同起伏的,还有近乎毁灭般的狂喜。 碎雪飘落在他殷红的唇上,烙下冰凉的吻,他割裂般的情绪,在冰火两重天中转动。 宋鹤出了宣德门,立刻朝着自家马车奔去。 心腹岑福见主子出来了,慌里慌张走过来。 四下望了望,这才附在主子耳侧,小声道,“主子,您和老爷上朝后,家里就被一群暴民围住了。巡检使唐廷蕴方才派人来告诉奴婢,他赶到时暴民已经冲进院子里,挖出来一具尸体了……” 宋鹤脸色霎时阴寒。 “现在上百具尸骨都挖了出来,我们……我们还能回去吗?”岑福迟疑着。 宋鹤顿住了脚步,回望着身后的巍峨皇城,如置身于悲戚而荒凉的墓地。 灰色的雪笼罩着他。 宋鹤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恍若海水漫溢,淹没了他的脖子。 皇城断断续续飘落的雪,染白了他的鬓角,他孑然的站着。 “回去”,他思考了一会,伸手接住雪片,嘴角竟挤出一丝鬼魅的笑。 “岑福”,他声音不含感情,冷清而薄凉,“你看,我那个好弟弟刚学会以家族利益为重,就该我那个好父亲学习了……” 宋鹤在马车上换了家仆的衣服,打算趁人不备潜入后院。 文德殿中,丞相宋居珉见宋鹤脱身了,心中安定下来。 虽然恼怒这个孽子惹出来的祸事,但他这个二儿子向来心思缜密,出手狠毒。 孽子中途告退,必然是想出了解决的办法。 所以,宋居珉拂了拂衣袖,长跪不起道,“陛下,老臣年事已高,实在无力再执掌中书,也没脸再为陛下效劳,求陛下允臣告老还乡,保住臣晚年声名,不至于毁于谤言与污蔑!” 敲击登闻鼓的徐翁,从进殿就一直低头跪着,此时老迈的声音,洪钟般在殿内响起。 “禀天家,老翁愿意以性命起誓,若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直面无表情的李信业,听闻此言,拿着笏板的手紧了紧,腕管青筋毕露。 宋居珉罢官本就是以退为进。 本朝文官一言不合,动辄以病为由不上朝,再辄请求告老还乡做威胁…… 庆帝露出为难的神色。 “丞相在朝为官几十年,向来矜矜业业,恪尽职守,不敢僭越分毫……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此事蹊跷颇多,在朕看来,还待商榷……” 他话还未说完,周太后拄着拐杖而来。 那拐杖上雕刻着金碧辉煌的巨大凤头,镌刻着醒目的一行大字。 “持杖出行,如朕亲临!” 这是先帝去世前,为皇后留下的护身符。 群臣见到周太后手中的凤头杖,纷纷下跪,恭敬伏拜,口呼万岁。 周太后摆出免礼的手势,从容道,“按理说,哀家不该过问朝堂之事,可事关哀家父兄,由不得哀家挂念……” 周太后甫一来到,庆帝就走下御座,迎着周太后上坐。 他姿态谦卑,可周太后恍若未闻。 殿前内常侍立刻唤小太监,去暖阁搬出太师椅。 周太后这才肯坐下。 她出生武将世家,年轻时鲜艳明媚,骄傲蛮横,先帝的母亲萧太后为了羞辱她,特意赐封号为“惠”。 偏偏文弱的宪宗皇帝,独独钟情于她,宠冠后宫,无人能及。 就连宪宗皇帝去世前,还担心她会受委屈,特赐凤头杖护身,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如今,周太后沉浮宫廷几十载,经历父死兄丧亲子暴毙,两鬓斑白,终于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却自带天家威严的气度。 雍容华贵的坐在殿前,俯视着群臣。 而她的身侧还立着一位,面容俊俏的郎君。 周太后一字一顿道,“哀家相信徐翁所言非虚。” 她说完,群臣惊异的望着这位许久不问世事,终日青灯伴古佛的太后,不知她意欲何为。 周太后却面露喜色道,“大昭寺玉像破碎那日,哀家就感应到兄长有话想对哀家说。夜间焚香祈祷静坐,却因年岁大了,竟然打了个瞌睡。梦中兄长告诉哀家,他尚有一子活在世间。这个孩子少小被北梁人掳走,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做了北梁人的探子,现下正活动在玉京城内,兄长求我救出这个孩子……” 周太后擦了擦眼泪。 “兄长当日托梦时,哀家尚且不信,醒来还觉恍惚。后来,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命身边内侍出去寻找,果真让哀家给寻到了……” 周太后拍了拍身边小郎君的手,将他推在众人面前。 “这便是兄长幸存的孩子,我周家嫡支的唯一血脉,名唤周佑宁。” 北梁人当初为这孩子取名周庐,实际上谐音周奴,又将他送去南风倌这种地方,就是为了羞辱周家。 故而,周太后为他重新取名周佑宁,谐音兄长周妙麟的尾字,也有周家庇佑大宁的意思。 她一直发愁如何将这个侄子过了明路,没曾想天赐良机,正好借着这个契机,将他介绍在群臣面前…… 从此,他周家的旧部和势力,便有了凝聚的地方。 她一番话说完,满朝无人出声。 整个事情走向,越走越诡异。 神神鬼鬼,古古怪怪,偏偏还让人说不出问题所在。 庆帝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皇母思念父兄,乃是人之常情,可这个人来路不明,儿臣实恐皇母被骗,不如等儿臣让大理寺调查清楚,再做定夺……” 周太后却满脸愠怒,呵斥道,“皇帝这是不信哀家的话?觉得哀家在装神弄鬼?那怎么皇帝追封昭悯的时候,就不说宋丞相一家是在装神弄鬼呢?” 庆帝这才意识到,他追封昭悯公主实在是步错棋。不但昭告天下,百姓皆知,从此没有退路可言,现在更是陷自己为被动,一步错步步错…… 庆帝正思考着措辞,内侍传巡检使唐廷蕴求见。 庆帝抹了抹额头的汗,连忙宣见。 他以为可以趁机转移话题,缓解气氛。 却不曾想唐廷蕴跪下后,诚惶诚恐道,“禀陛下,恕臣无能,今晨巡检司接到丞相府报官,说是有百姓围堵相府……” 唐廷蕴失了魂魄,苍蝇掉进浆糊里一样,声音打着磕绊。 “臣带官兵赶到相府时,那群百姓已冲了进去,在丞相府内,府内……” 宋居珉一听到暴民冲进去了,双膝已站不住,勉力强撑着。 他当日就是笃定,尸骨埋在丞相府,才能永生永世不会被发现。 没想到还是暴露了,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怎会现在翻出旧帐来?他百思不得其解。 唐廷蕴脑中烟尘滚滚,还是颤抖抖的回禀着。 “目前在丞相府内,一共挖出一百一十三具尸骨,其中一具尸体皮肉尚且完好无损,还待大理寺查验具体死亡日期……” 饶是宋居珉做好准备了,听到一百一十三具尸骨时,还是脸色发白的跪了下去。 不是十七具尸体嘛?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他发现此事后,鞭笞了那个孽子,还处理了所有知道此事的下仆…… 怎么会,怎么会…… 多出这么多尸骨? 他心里怒骂着,孽子,孽子,孽子啊…… 所以,那个孽子不但没有停止虐杀侍女,还变本加厉了吗? 宋居珉手心都掐烂了。 他当然想不到,此时这个孽子正在他夫人的房里,掐着自己姨母的脖子,抚摸那惨白的脸颊,语含威胁道,“姨母向来疼我,此番,唯有姨母能救我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阅读,谢谢投喂营养液的宝宝,开心到飞起~ 第60章 ◎克母之相◎ 宋鹤手指白润如不见天光的恶魔,掐着继母萧锦兰的脖子,目光阴暗。 “姨母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指认我那个弟弟得了失心疯,才会丧心病狂至此……” 萧锦兰仰脸望着他,一寸雾气沼沼的秋波眸里,滚出两行绵热的泪,她说不出话,只能剧烈地摇头。 她不能做这种事情,她若是栽赃宣云,老爷定然无法容她…… 宋鹤仓促赶路,汗水浸湿发丝黏在额头。 他嗓子里都是焦糊味,又被疯狂的想法,烧得唇干舌燥。 见萧锦兰不同意,他反倒松开了手,好整以暇的望着只比自己大半旬的继母。 “姨母既然这般心疼宣云,不愿意告发他,那也求姨母疼疼我……” 宋鹤舔了舔唇,露出俨然恶鬼一样的狞笑。 “黄泉路上,求姨母陪着我,不叫我一人孤单上路……” 萧锦兰满眼都是恐惧,恍若摔碎的瓷片,眼泪止不住的流。 宋鹤却不依不饶,擦拭腻白雪颊上的眼泪,在指尖捻着湿泪玩。 “父亲若是知道,是姨母害死了母亲,你说,他对母亲那般情深,该如何处置姨母?又如何处置萧家?” “啧啧……” 宋鹤目露讥诮,嫌恶的看着面如死灰的女人。 “母亲死时,萧家已经大不如从前。父亲这么贪图权势的人,还是娶了母亲庶出的妹妹续弦,就是为了让母亲放心……” “姨母”,宋鹤语调愉悦,“父亲能为母亲做到这个地步,若是知道母亲的真实死因,姨母这身皮肉,萧家与宋家的联姻,姨母父兄的后半生前程,还能保得住吗?” 萧锦兰腋下渗出滚烫的汗,恍若被厄运当场活捉。 她泪眼颤颤的望着宋鹤,乞求道,“宣竹,不要……萧家就算今非昔比,也是你外祖家,也是你生母的母族,你不能这样做……” “母亲?母族?” 宋鹤把脸歪裁,认真而专注的回忆着…… 半响,爆发出嘲弄的笑。 “那个女人自我出生,就百般厌弃我,只因我男儿女相,口小唇薄,出生时鼻梁上方有一片淤青,她便觉得我是克母之相……哪怕后来我鼻梁上的淤痕消除了,她还是不喜欢亲近我……” 宋鹤记得,幼时早慧,察觉母亲偏心后,他曾问过喂养他的乳母,为何母亲总是讨厌看见他。 那乳母经不住央求,才告诉他命格有云,‘山根破损地阁尖,少年伤母定不偏’,他出生时鼻梁高挺,稳婆费了很大力气将他脑袋拉出来,也因为如此,鼻根受到挤压而伤淤,萧母觉得不吉利…… 宋鹤拍了拍手,笑得眼睛冒水花。 “这样的母亲……”,他咬牙恶狠狠道,“是死有余辜……” “而你……你们整个萧家,妄图扒着宋家不放……我要你们这样的累赘有何用?又有什么情分需要顾及?” 他直指粗粝的真相,萧锦兰肩膀颤抖,如风吹落松针上的积雪,簌簌地落着,却努力做最后的辩争。 “宣竹,你若是为了你母亲报仇,向你父亲揭发我和萧家,尚且情有可原……可是,你既然憎恨你母亲,无意报仇雪恨……这个节骨眼上做这样伤及两族感情的事情,对你,对宋家,又有什么好处呢?” 从宋鹤知道这件事开始,就没少胁迫她。 他在父亲那里也不得宠,靠着萧锦兰吹枕边风,才会慢慢得父亲重用。 萧锦兰实在想不通,他有什么非要殃及萧家的理由。 “好处?” 宋鹤语气轻巧而缓慢,带着点满不在乎的莽气。 “姨母说我杀那些侍女,又有何好处?” 他眼中闪烁着诡谲的光芒。 “可我觉得痛快!看见她们死在我手里,那湿热的脸,握在掌心的手感,挣脱不得的样子,都让我痛快极了!” 宋鹤双眸盈满振奋的光浪,如天青色草原里潜伏的毒蛇,吞吐着贪婪嗜血的蛇信子,摇动着沙沙作响的尾巴。 “越多人死去,我就越痛快!” “若是我要死,你们所有人都要陪葬!” 他手掌斜切在萧锦兰的血管上,萧锦兰绝望的瘫软在囹圄里。 语含哀戚道,“若是我帮你嫁祸宣云……” 光是这个念头闪过,她就吓得舌骨寒颤。 但为了保命,她还是战战兢兢道,“若是我帮你,你能确保将我摘出来吗?老爷那里你能保下我吗?” 她知道自己就是柔弱的花斑猫,只要宋鹤愿意,随时可以扒掉她的皮毛,她确实因越来越难以忍受他,而常常忧惧重重…… 可她管理内府这么多年,因有把柄在宋鹤手中,只能对他虐杀侍女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东窗事发,官府查起来,她这个当家主母,怎能脱得了干系? 说她对府中女侍失踪完全不知,大理寺怎么可能相信? 萧锦兰瑟缩着,眼中又挤出惶恐的泪…… 宋鹤指骨擦拭着她的脸颊,换了柔情的语气。 “姨母若是肯帮我,我自然会设法保下姨母……” 他指尖过处,萧锦兰颤抖更甚,如寒蝶乱飞,不肯进入冻结的坟墓。 宋鹤嗅吻着她的惶恐,那是熟悉的让他愉悦而心安的味道。 他安抚道,“姨母,你这般怕我做甚么?” 宋鹤眼中都是悲悯之色。 “这么多年,姨母在府中顺风顺水,姨母家中我也多有照拂……宣竹就算不懂事,什么时候亏待了姨母?” “姨母……”他捏着萧锦兰的后脖颈,如安抚一只惊恐的猫。 “宣云是宋家最小的孩子,他向来得宠……” “玉京城谁人不知,宣云行事无度,花钱如流水,父亲却百般纵容……” 宋鹤谈及此事,依然如冷风刮过喉咙,眼睛里都结满嫉恨的冰棱。 他什么时候,无论是十岁,十五岁,还是二十五岁,乃至头发斑白,都做不到对父母的偏心,完全不介怀。 少年敏感的心灵,如今由毒蛇尖利的獠牙串成,他对这个弟弟残忍极了。 “这件事情,只有推在宣云头上,姨母和我,才能全身而退。姨母是后母,管不住骄纵的继子,旁人只会道姨母可怜…… “至于我这个不得父亲喜爱的二儿子,谁又能苛责我什么呢?” 他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越发阴狠。 “而父亲,我那个偏心的父亲,无论此事是我做的,还是宣云做的,他都逃不过既定的惩罚,既然如此,父亲定然愿意为宣云受罚……” 宋鹤凑近萧锦兰的耳侧,蛊惑道,“姨母,等父亲大势去了,我在朝中委以重任,以后整个宋家,我主外姨母主内,一切我俩说了算,岂不是快哉?” 萧锦兰迟疑道,“老爷得圣上信任,就算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是教子不善,等到风头过了……” 她想了想,“你如何能越过老爷?” 宋鹤不悦道,“姨母果然妇人之见!” “宋府内宅之事,却能被外人窥测,可见宋家已然被盯上了。圣上就算仰仗父亲,明面上也须得有所疏远,而他对宋家的那份仰仗和重视,将来只能用在我身上……” “更何况……”,宋鹤朝着她耳畔呼着热气,萧锦兰只觉潮热从下往上升,她脚底险些站不住,扶住了继子的胳膊。 听宋鹤幽幽道,“姨母也是知道的,只要我想得到周将军旧部的支持,这辈子就不可能再娶妻,姨母保住我,就是保住自己手中管理内府的权力。而若是姨母傻乎乎的去保宣云,就算侥幸苟活,身上有了污点不说,将来宣云娶妻生子,而姨母没有孩子,在这诺大的宋府,谁才是姨母的依傍呢?” 宋鹤拍了拍她握在胳膊上的手,反复摩挲着,又意有所指道,“宣云可不像我这样憎恶生母……姨母好好想想,我和宣云,谁才是能让姨母后半生衣食无忧,养尊处优的好继子?” 他正捏着萧锦兰的手,情动般反复揉搓着,岑福走进来道,“主子,大理寺也来人了,巡检司那边拖不住了,一会儿官府就要来后院问询此事了……” “知道了……” 宋鹤也不避着亲信,手中力道重了几分。 “姨母,可想清楚了,待会要怎么说?” 萧锦兰手上吃痛,被下人看着,两颊都是红的。 连忙道,“我知道了,你先放手。” 她要陷害宋檀,还需要知会后院的管事和仆从。 只要说清楚利害关系,让他们咬死说是小郎君所为,说小郎君在家中向来跋扈,从不把她这个继母放在眼里…… 那不但她能全身而退,所有涉事的下人们也能保住饭碗和性命。 而等到老爷知道后,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能在两个儿子中作出抉择。 相比较无所事事,在朝中人微言轻的宋檀…… 萧锦兰几乎能够确定,他这个将宋家利益放在首位的夫君,纵然万般不情愿,百般不舍得,也只能含泪舍弃宠爱的小郎君,保住朝中得势,又掌握周将军旧部支持的二郎君。 想清楚这些,萧锦兰挤出惨淡的笑,努力表明立场。 “宣竹自去忙吧,姨母定会打点好内府,不叫宣竹受到牵连……” 她如掏掉内脏的鱼,表面鳞片闪闪,心里却胆汁漫溢,舌根都是苦的。 宋鹤湿热黏稠的指腹,满意的在苦笑的唇上碾过,似将她作为长辈的身份连根拔起。 声音暴烈而温柔,“姨母果然疼我,等这件事了却,宣竹定然好好报答姨母的怜爱……” 萧锦兰如置身暴风雨中,脚底都是泞泥和荒芜。 这个继子过去对她也无半分尊重,可也不曾这般羞辱过她。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却只能安静而无声的点了点头。 宋家,难不成真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阅读,谢谢投喂营养液,开心~ 第61章 ◎滴滴万点血◎ 宋檀看着那些枯骨,他记得父亲责罚过二兄,也知道二兄并没有收手。 可杀十个侍女,和杀一百个侍女,究竟有什么区别? 他幼时爱喝黑蒜枸杞鸽子汤,母亲说,鸽子唯有胸脯那块精瘦肉,可堪一用。 于是炖一小盅汤,需要杀掉几十只鸽子,只为剜取那一小块拇指大的肉。 他从母亲那里得知做法后,觉得血腥残忍,不肯再吃鸽子。 母亲却告诉他,人只要食肉,那杀一只鸽子和一百只鸽子,有什么区别呢? 外祖母爱吃的爆炒鹌鹑舌,往往需要宰杀几百只鹌鹑,才能堪堪凑够一盘舌肉。 正因如此,鹌鹑舌才珍贵无比。 宋檀至今记得,母亲意味深长的教育他,“残忍的不是虐杀,而是缺乏评鉴和审美。” 母亲说,‘这世上的奇珍异宝,佳肴美馔,都是为我们这样的高门贵家服务的。你身为世家养出来的郎君,应当以舌尖分不清好赖贵贱为耻,不应当以达到极致的完美为耻,更不应有占尽天下至臻而生的不安与自愧……” “你要记住,吃鸽子的头颈和内脏,是卑微下贱,上不得台面的。但取一百只鸽子,成就那一瞬鲜美绝伦的口感,却是鸽子的无上荣幸,也是高门世家该有的追求……因为唯有至珍至贵之物,方才配得上我们这种人家。” 宋檀一直谨记母亲的教诲。 他那双醉酒后低饱和的眼睛,淡漠扫过混乱的埋尸地点,清澈的眸光里,只有那一地践踏成泥的落花。 “宋翰林,多有得罪!” 大理寺卿李仕汝开口道,“传宋翰林过来,只是要问问宋翰林,知不知道海棠花下,为何埋了这么多尸骨?又是何人做了这般丧心病狂之事?” 宋檀脑中一片嗡鸣,试图推开抓着他胳膊的差役。 李仕汝示意手下放人,却见宋檀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 他醉酒未消,身子倾斜,步态不稳的走到海棠树下。 自入冬以来,暖炉里的金丝银炭,日夜不休的烧着,才烘得冬海棠繁密盛开。 以至于暴雪骤降,也只是更添清丽与妖娆而已。 如今,尽数被这群人毁了。 宋檀狭长修白的手指,捻起雪泥里的红海棠,怜惜地吹掉泥土。 李仕汝重复道,“宋翰林,本官问你,海棠花下为何埋了这么多枯骨?事关相府安危,你若是不回应……” 他话未说完,就见那青白瓷一般风骨的郎君,喃喃自语着什么…… 李仕汝靠近后,才听到宋檀念的是《海棠》诗。 “月下看荼醾,烛下看海棠。此是看花法,不可轻傳扬。荼醾暗处看,纷纷满架雪。海棠明处看,滴滴万点血……” “滴滴万点血……” 宛若琉璃的世界里,海棠花正如他痛苦呕出的鲜血,凄美而惨淡。 他想秋娘。 密密的睫毛上,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李仕汝咬牙切齿道,“宋小郎君,这等时候,你居然还有心情吟诗作赋?本官看在宋相面上,才对小郎君多有礼遇,更是对宋府包容至极……小郎君既然这般藐视本官,无视天家威严,那便去大理寺狱,自行辩白吧,只是寺狱可由不得你任性……” 李仕汝如一拳砸在棉花上,回应他的是沉默。 宋檀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正蹲在地上捡拾落花,怜惜的兜在绣囊里。 “宋翰林!” 李仕汝气得跳脚,正待要发作,听到身后传来抱歉声。 “李寺卿莫恼!” 宋鹤踩着差役的叠影出来,拱手作揖道,“舍弟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母兄长都事事顺着他,故而宠成了他行事无忌,向来恣睢的性子……鹤代舍弟向李寺卿告罪……” 宋鹤瓷白如玉的面上,露出羞赧惭愧的神情。 看着宋檀的背影,红了眼睛,万语千言,化成一句,“如今酿成大祸……让我……让我如何向父亲交待,如何向陛下……” 他长叹了一口气,眸光里是无尽的愁苦之色。 李仕汝神色即刻严肃起来。 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宋檀,又看了看走过来的丞相夫人。 “宋夫人……”他求证般看向这位宋府的管事人。 萧锦兰擦了擦眼泪,一脸痛惜的看向宋檀,欲言又止,一个劲儿摇头。 李仕汝焦急的直搓手,“夫人若是知道什么,请务必如实以告,否则天子震怒殃及无辜,恐怕夫人就没有机会开口了……” 萧锦兰这才哽咽着回话。 “李寺卿,宣云他……他常常来这里赏花看花,我也不知道这孩子,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孩子幼年丧母,得过失心之症,本以为好痊了……谁知……” 尾音淹没在泣音里。 院子里此时除了办案人员,闲杂人等已被源源而来的官差赶了出去。 萧锦兰哭起来再无避忌,越发委屈…… “世人只知我是堂堂的相府夫人,朝廷一品诰命,看起来无限风光,岂知道后母难当,我又有多少苦楚?” 她绣帕掩着脸,抽抽嗒嗒的呜咽着。 “若是姐姐在世,便是管教的严厉些,也不怕外人说三道四……可我虽然是姨母,却只是续弦,又有谁将我放在眼里?” 宋檀脸颊埋在肩膀里,低头专心捡花。 听到姨母的哭声,他狐疑的回头去看。 却见周围人都沉默而古怪的看着他,兄长的目光里含着悲悯,而姨母则视线闪躲…… 空气越来越安静,一种诡异的氛围在弥漫。 他还未弄明白怎么回事,官差已擒住了他的双臂,将他往外押去。 “放开我,放开我……”宋檀挣扎着。 他抬眸望向二兄,见宋鹤黑漆漆的瞳孔里,混合着灼烈的兴奋。 宋檀因醉酒而昏沉的大脑,轰然响起一阵尖啸。 那累累白骨瞬间变得刺眼,他想起很多发生在他们之间的纷争,他这个二兄是以咀嚼他的痛苦为养料的。 而他这个姨母,总是偏帮着二兄。 但宋檀不在乎,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哪怕是他的错,父亲也会毫无原则的偏向他。父亲才是一家之主。 “父亲……”,宋檀被押上囚车时,朝着父亲归来的马车大叫着,“父亲,救我……” 宋居珉甫一回来,看见的就是小儿子,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不是御史台带走,而是大理寺带走,这便意味着他犯了凶杀之罪。 宋鹤怕引来李仕汝的怀疑,还未等宋居珉下马车,一个箭步飞奔过去,抱住了宋居珉的臂膀。 宋居珉正要推开他,宋鹤附在宋居珉耳边哀求道,“求父亲以大局为重,以宋家利益为重,宣云若是认下了此事,父亲才能保住我……” 宋鹤露出阴丝丝的笑。 “父亲,如今只有我,才能赢得周将军旧部的支持,为父亲赢得军中…… 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消散,宋居珉狠戾的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孽子,且不说骁勇将军尚有一子活着,被周太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认了回去……便是周家绝后,只剩你这个女婿,我宁肯不要军中支持,也要让你这个孽子偿命……” 宋居珉气得满脸通红,宋鹤却忽而笑了起来。 “果然,所有需要利弊取舍的时候,父亲都是舍弃我……” 宋鹤舔舐着流血的唇角,血腥味让他笑容滚热。 他以为被舍弃的痛苦已经钝化了,却原来还是这么新鲜而强烈。 宋鹤瞧着李仕汝往这里走来,抱着宋居珉的肩膀死死不放。 他如根系尽断的枯木,自噬般砸向供养他的大地。 “父亲舍了我也好,只是父亲做的那些事,也要我全部供给大理寺吗?” 宋居珉心脏霎时间冻结了,面上都是惊骇和抽痛。 “你……你敢……”他嗓子都是锈蚀。 宋鹤却趁着他呆顿的时候,趴在他肩膀上,吃吃笑着说,“父亲啊父亲,你要是叛国,就索性做的彻底点,也不至于现在两头不讨好……” 宋居珉不敢相信,这个孽子居然拿这件事情威胁他,一个能灭九族的事情,一个让宋氏一族用不得翻身,也永远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事情…… 他短暂震惊之后,终于意识到这个孽子根本就是个恶鬼,向他讨债的恶鬼。 李仕汝走到了两人面前,他向来知道宋相偏爱幼子,却没曾想居然溺爱到这种程度。 “丞相大人……”他还是做出恭敬的样子,“宋翰林做出这等败坏家门的事情,宋丞相需要早点定夺,拿出应对之策,才不会殃及自身啊……” 宋鹤也痛哭流涕道,“父亲,是我没有看好宣云,是儿子没有以身作则,可是……” 他一双哭红的泪眼,直直盯着宋居珉,一字一顿,字字泣血道: “可是,求父亲万万以大局为重,为宋家合族的安危着想,早做取舍啊……” 浩渺的雪光中,时间变得沉寂而迟缓。 宋居珉望着这个二儿子,只觉陌生。 寒风利刃般刮过,宋居珉面如刀割。 他蠕动着唇,迟迟说不出话…… 许久,才满脸苍泪道,“李大人,是本官教子无方,本官自会去向圣上请罪……” 这个权倾朝野的丞相大人,朝着李仕汝深深鞠了个躬。 对这个小儿子大雪满刀弓的父爱,这一刻也沉重的砸在他脊背上。 他头埋得很低,背塌陷了下去。 李仕汝仓皇去扶着老丞相,宋居珉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再抬头时,老迈的眼里尽是坚定。 “李大人,宋家愿意散尽家财,只要你能保住我儿性命……” 李仕汝手被他握得生疼,心里却裂开了一道缝隙,漏着令他忍不住铤而走险的金光。 宋家的家财,单是这几个字,李仕汝就嗅到了富可敌国的味道。 但他警觉的四处看看后,这才苦笑道,“宋相何至于此啊?” 虽然并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却拍了拍宋居珉的手背。 “宋相放宽心……这件事情,恐怕要一段时日……关键是……” 他欲言又止,簇簇冒着金火的笑脸,对进宋居珉干涸的瞳仁里。 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宋居珉立刻意识到此事的症结所在。 “李大人放心……”他如活过来的枯藤,平静道,”我自有分寸,一定不会带累大人……” 回头望向夫人和儿子,目光幽深如带刺的鞭笞。 宋鹤心里陡然生出警铃。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阅读哦~ 第62章 ◎发疯的索取◎ 清澜院内,何年静坐喝茶。 沥泉和赛风,不断回来汇报最新打探到的消息。 何年还特意派了黑翠花,一直盯着丞相府。 黑翠花是活络的性子,身上又有一股子鲜活的市井气,流连于街巷茶食铺子,与谁攀谈都不会引来怀疑。 到了午间,黑翠花回来说,宋府的小郎君被押送走了,宋府的其他人也被传唤到大理寺协助查案…… 而大理寺外戒备森严,高筑堡垒,蹲守下去也是无益,她索性回来禀明情况。 何年听完,心里毫无波澜,只有被李信业背刺,以及被朝堂边缘化的不甘。 她想出骁勇将军托梦的办法,原是将计就计,替李信业扳回一局,也为死去的侍女们报仇。 当时托梦的矛头,明确对准了宋鹤。 可李信业在明知宋鹤心思歹毒,对宋檀这个弟弟不善的情况下,还将托梦内容模糊为‘骁勇将军托梦寻尸,相府虐杀侍女埋于海棠花冢下’…… 这便是给了宋鹤,栽赃嫁祸的发挥空间。 若说他不是故意的,何年打死也不信,他这般心思深沉之人,会出这样的纰漏。 但她是闺阁女子,在这个时代,没有可调动的部下,也不能考取功名,封侯拜相,把持朝堂…… 换言之,她许多谋划只能借助李信业。 所以才会这么被动,受制于他。 手中茶盏萦绕着热雾,何年缓缓抚弄着杯柄,见黑翠花还站在面前,脚尖蹭着织锦地毡,似有话要说。 她不由问,“黑娘,你还有何事?”黑娘是她听院子里侍女,平日这么唤的。平白亲切许多,她便跟着侍女们改口。 黑翠花一上午都在思量这件事,待到向主子开口时,却又支吾起来,脸上显出几分局促。 “主子,”她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上午我听人说,相府里挖出来许多尸骨,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黑娘粗糙的手指绞着衣角,“我想去看看,里面有没有我女儿……可官差们一直赶人走,我看不真切……” 何年心下明白,即便让她凑近了看,一具具只剩骷髅的经年白骨,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见她思女心切,还是眸光微润,动了恻隐之心。 “黑娘莫急,”她轻声安慰道,“这些白骨都是要押去大理寺的,今日大理寺忙乱,我们不好打搅。明日我带你去大理寺狱仵作验尸的地方,我二兄有同门在那里当差,你到时尽管看个仔细……” 黑翠花忙不迭要跪下磕头,被何年一把扶住。 “黑娘不必多礼”,何年指尖在她肘间一托,顺势将人扶到绣墩上坐稳。 “我近来想寻些身手好的女护卫……奈何虎狼环伺,我怕护卫没买到,反而引来许多饿狼……你平日交际广泛,又在瓦子里混迹多年,相扑场上识人无数,可否帮我留心此事,找些拳脚功夫厉害的女娘?” 黑翠花虽不解闺阁女娘,要这许多武婢作甚,却仍郑重应下。 “那……主子,郭家娘子那里,还要盯着吗?” 何年沉吟了一会,“还是要盯梢的,我想知道郭静姝平日的人际来往……” 黑翠花露出得意的神色。 “主子放心,我平日里不在,街上卖糖葫芦的大娘,也给我瞅着呢,她们家什么动静,我没有留意到的,她也会给我细说……” 何年刚想问她,这样会不会暴露身份? 黑翠花拍了拍胸脯,保证道,“主子放心,我给她说我是官媒婆,给大户人家私下里相看的,我们关系处的好,我还给她守寡的妹妹说了门好亲事,她不会怀疑我的……” “那就好,你且去忙着吧。” 黑翠花走后,何年杯子里的茶水半凉,她不知怎么想的,将那杯温凉茶一饮而尽,口中如喝下树根水,肺泡里都浸满涩苦味。 她本来有些失落,被这股子郁潮的苦味,激出不认输的劲来。 何年放下杯盏,挽了挽袖子,来到笺纸的案台上,设计过年要用的红笺,以及官员之间会用的“拜年贴”。 红笺并不全取红色,否则会显得烂俗。 何年只是用笺纸,做出类似梅笺的赤红灯笼花,散落在笺纸上,又或者小篆和隶书的金箔‘福’,取吉祥喜庆的意思。但是若抠掉金箔,就会发现底下印压着几不可见的标志,是何年用来计数用的。 因为她亲手做的这些金箔,都是采用高纯度的真金做成,只会卖给她要追踪的特定官员。 至于‘拜年贴’亦是如此,红红火火的喜鹊红梅花上,每只喜鹊的尾翼都稍有差别,也是她设置的标记。 因为这些金箔打造的极为繁复华美,所以‘浣花坊’会在事后高价回收金笺。 何年将金箔抿实,细若游丝的金线勾勒出字形,底壳镶缠着红绫,或赤金、织锦、大红绒字不等式样,喜庆而豪奢。 她忙到天色暗了,腰酸背痛得厉害,也不见李信业回来。 这就是他心虚,有意躲着她的意思。 他越是躲着她,何年越是气不过。到了晚间洗簌沐浴后,还不见人回来,她胸中那股子低沉的郁闷,发酵成野火,数落他一顿也不够平息,她恨不得打他一顿出气。 到了亥时,倦意如潮,何年眼皮沉得撑不开时,院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李信业披着一身月色站在阶下,肩头积雪未拂。他看见窗棂透出的灯光,脚步蓦地滞住。 半晌,他才推门,“沈娘子……”他掀起珍珠帘,踩着黑重重的叠影。压低的灯花下,眉眼因着雾气,模糊了素来凌厉的轮廓。 “怎还没睡?”李信业声音艰涩,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半分,不复下达命令时那般杀伐果断。 坐在幔帐里的女娘却神色鲜明,“将军可是算准了时辰,”她轻笑时唇畔呵出的白气如箭,“专挑人阖眼时才敢现身?” 李信业被她戳破心思,眼底闪过一丝局促,转瞬便被多年沙场磨砺出的沉稳所取代。他负手而立,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何年见他这副样子,越发来气。 “将军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强压着怒火给他最后一个台阶。 李信业只是微微抬眸,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沈娘子想听什么解释?” “好,很好,非常好。”何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这个人不在她面前谦称‘某’了,但是也更不要脸了。 她若非情绪稳定,修养极好,蓄了一整日的怒火,简直想排山倒海的烧向李信业。 若非上辈子欠他的,她想不出凭什么要受这份窝囊气。 “李信业,你还好意思问我想让你解释什么?你扪心自问,我们是不是说好对付宋鹤?我是不是告诉你,宋鹤此人阴险狡诈,需要尽早除掉?你来解释一下,怎么关进大理寺的变成了宋檀?还有,你分明答应我不害他性命,你就是这么信守承诺的?” 李信业定定看着她,眸光幽深如寒潭。 “沈娘子的办法,属实高明。只是,单单除掉宋鹤,不过是断掉宋居珉的一只胳膊,而我想要的效果,是将宋家连根拔掉。” 何年气得鼻腔里嗤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她原本拥衾而坐,仰视着眼前铁塔般的男人,气势上终究落了下乘。索性掀了锦被赤足下榻,丝质寝衣在烛火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将军可真会说,放着在朝中手握权柄,得到周将军旧部支持的宋鹤不杀,去杀一个从不过问朝堂之事的富贵闲人?这就是将军斩草除根的办法?” 李信业凝视着她因怒意而涨红的面容,喉间发紧。按理说被她这般厉声质问,他该感到难堪才是。可心底却涌起一股扭曲的情绪——她越是为宋檀动怒,他胸腔里那股暴戾的占有欲就愈发肆虐。 他不喜欢她护着宋檀。一点也不喜欢。 两人视线相接时,他清晰地看见她眸中跳动的怒火,以及雪白肌肤上那抹令人喉头发干的绯色。 李信业不动声色地吞咽了一下,嗓音低沉,“周庐是骁勇将军唯一的血脉,他的身份大有用处,必须要过一遍明路。周太后今日在殿上以哥哥托梦为由,既肯定了徐翁所言属实,又宣布了周庐的身份。” 他身形如山岳般沉稳,语气却渐渐凝滞。 “所以,所以……宋鹤对于宋居珉的价值,就没有那么重要了。而宋居珉向来偏爱幼子,只有模糊掉具体的人,交给宋家自己去决定,才能挑起兄弟手足父母之间的内讧,从根基上腐蚀掉这个家族的信任与联结……” 李信业说完,对上女娘一错不错的审视目光,坚定的想法,忽如银河松落。他扭头避开了她过于明亮的眼睛,和裸露的白皙脖颈。 他知道他冠冕堂皇的解释背后,还藏着他心知肚明的私心。 他就是厌恶宋檀。 如雄性野狗撕碎靠近领地和伴侣的所有异性,宣誓自己的主权,他对宋檀的厌恶也根深蒂固,经不起挑弄。 何年见他目光回避,在被动接受尘埃落定,已成定局后,又陡然意识到:她愤怒的从来不是结果,而是他独断专行的态度。 她向前一步,揪住了他的衣襟。 “李信业,你真的是大局为重,全然没有私心吗?那你又在心虚什么?为何事前不与我商量?你怕我不同意,还是你其实心里也清楚,你就是看宋檀不爽,你就是处处针对他、算计他,恨不得逼死他?” 何年攥着他衣襟时,觉得这个动作气势如虹,可因为身高差的缘故,她要撑着胳膊才能维持这个姿势,还要仰着脑袋才能够上他的目光…… 明明她占据主导地位的肢体动作,倒显得她像是闹情绪的孩子…… 何年一时哽塞,强撑着质问道,“宋檀到底怎么惹你了?为什么矛头总是对向宋檀?难道不是你抢了他的未婚妻吗?难道不是你先对不起他吗?” 李信业呼吸骤然凝滞,浑身的血液似在瞬间结冰。 “你舍不得?”他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箭。 这几个字砸在何年脸上,她眼里的热芒,瞬息消亡。 她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无耻。 “我是不舍得,那又怎样?”何年指尖点着李信业的胸膛,一字一顿对峙道,“你和我商量过吗?经过我允许吗……” 半截子话被堵在了嘴里。 李信业几乎毫无征兆的,吻住了她。 这个动作吓了何年一跳,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嘴唇热而麻,他如同一座火山倒扣在她唇上,要将她熔融为岩浆。 但她反应过来后,立刻咬住了他的唇。 她早就告诉过他,没有热烈表达的喜欢,在她这里就不算数。 他不肯承认喜欢她,又这样突兀的吻她,面子和好处他都要占全,当她是什么? 不顺心就可以惹她炸毛,想撸一把就能拽进怀里的猫? 她不是。 何年越想越生气,越生气就咬得越用力。 李信业嘴唇吃痛,却吻得更加汹涌而蛮横。几乎不顾一切的顶开她的齿关,悍戾的步步紧逼,寸寸深入。 哪怕女娘死命去咬他的舌头,他也浑然不觉。 何年在这铺天盖地,烈火燎原的攫取中,所有的撕咬和攻击,都恍如激烈的回应,两人在方寸之间撕扯与绞缠,掠夺与占领。 她到底身子骨娇弱,很快脑袋缺氧,呼吸不畅。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感官却无限放大了。 灼热的触感从相贴的肌肤炸开,顺着血脉一路烧进心口。 恍惚间,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与他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唇瓣被厮磨得生疼,却在那过分嵌合的痛楚里,尝到近乎暴烈的亲密,和一丝隐秘的欢愉。 这认知让她眼前泛起大片黑翳,指尖不自觉地蜷起,攥皱了他的衣襟。 而他似不怕痛一般,在她咬破血肉的地方,更用力的辗转厮磨,倾泻对她的爱意,也宣誓对她的占领。 腥甜滚热的血水,在二人唇齿之间漫溢,李信业虬劲而宽厚的舌,一寸寸推进她的口腔里。 当那股混合着铁锈味的温热抵至喉间时,何年眼尾泛起潮红,喉头不受控地滚动,将这份交织着痛与欲的滋味尽数咽下。 她觉得他疯了。 李信业也觉得自己疯了。 如同过去一样,在无数个不能成眠的焦躁夜晚,靠愤怒和痛苦,辨别她的在意与爱。 发疯的索取,混乱的救赎。 他对她克制而压抑的爱,没有秩序,全看能忍到什么时候。 而他一旦忍不住,就会失控。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阅读~ 第63章 ◎她不知道◎ 夜晚飘起碎雪,绮窗下探出头的枯枝,结满细小的冰凌,宛若星辰过境,留下风霰一样潦草的短诗。 何年齿关懈力,再也没有力气咬他了。 荧热灯火中,她只觉暖室不断缩小,小到她胸腔憋闷,再也站不住,只能扶着他的胳膊,被他拦腰抱在怀里。 她放弃撕咬,对峙,抵抗…… 山崩地裂的窒息感,也慢慢偃旗息鼓。 李信业亲吻的动作停住了。 似回神一般,茫然的抱着她。 抽空的氧气,重新回到何年身上。 模糊的意识开始复苏,留在口腔里的气息,也变得醒目而清晰。 那是浓重的铁锈味,混合着漉梨浆和卤梅水的味道,顺着她绷紧又松弛的喉头流淌,舌根都蔓延着腥甜…… 何年热到寝衣汗透,累到没有力气质问,瘫软在他臂膀间,大口喘息着。 听到李信业附在她耳畔,声音沙哑,唤她‘秋娘……’ ‘秋娘……’ 一缕热息,湿淋淋的滑进脖颈,荷梗上的白露打着颤一样,何年肌肤也起着一层细若游丝的酥麻。 她不由抬头去看他。 李信业的脸庞,灯光下铜镜般澄幻,与梦境里失控的脸叠加,何年总觉看不真切,分不出前世今生。 只有那张唇,还保留着案发现场的凌乱与无序。 咬破的唇瓣,血迹吮吸绞缠干净,只剩煞白的裸肉,褪成惨淡青白。 他形若月光下嚎叫的幽灵。而她也没有好到哪去,似刚打捞上岸的水鬼,瓷白的脸上都是汗渍,嘴唇红肿…… 脏腑,后颈,骨骼,都是疼的。 她缓过一口气,才气骂道,“李信业,你就说,你是不是有病?” 李信业目光晦涩,闪烁过焰火的纸灰一般,黑白分明的字迹糊掉了,只残留着情潮未退的混乱。 他从未想过,他以生理性背叛的方式,违背了意志,冲破了秩序,输得狼狈不堪。 迎着女娘的目光,李信业如同坐在黑夜的废墟上,等待审判。 女娘有一双让皎皎明月都蒙尘的眼睛,他想他大抵是有病的,千次万次,千遍万遍,沦陷在朦胧月色里。 何年被他看得不自在,指了指他破损的唇,没好气道,“你不疼吗?我咬你,你松口我就不咬了,你越是不松口,我就越是咬得厉害……” 她其实没想弄伤他,毕竟他喉骨上,还包扎着素绢,能闻到三七和白芷的草药味。 李信业嘴里黏膜连同舌骨,这会才生出刺痛。 但吻住她的时候,他只觉得怎么都不够。 不够将她揉进身体里,不够表达他激烈的爱与痛,不够将彼此心跳熔成一体。甚至于她越是抗拒,他越是生出不甘、渴望、纠缠、不死不休的占有欲。 “秋娘”,李信业粗粝的指腹,抚摸在女娘的眼尾处,轻轻摩挲着。 “我们重来一次,可好?” 他声音沉郁而喑哑,带着点惊涛裂岸后的苍凉。 何年没来由心跳高悬,“重来……什么……什么重来一次?” 对于她是重来,对于他难道不是第一次吗? 李信业却不回答,弯腰撑开手臂,将她抱到床榻上,替她脱了孔雀羽绣鞋。 就在何年以为,他又要避开这个话题,不声不响去打水时,李信业坐在了床畔,无声看着她。 何年觉得他坐下来时,拔步床沉了下去。 她也如进水的船,无尽下沉,不自觉想要拽住什么。 李信业的手,探进了她的掌心里。 “你说你舍不得宋檀……” 他目光黯淡下来,“这是最后一次我发难他,以后无论他如何兴风作浪,我都会视而不见……” 何年恍神片刻,反唇相讥道,“你可真大度,还有下一次吗?他能不能活过这次,还不一定呢?” 李信业的心脏,如快刀剜了一下,手掌也不自觉失去力气。 何年瞧着他那副形相,不满道,“我说我舍不得宋檀,你吃醋了?” “我不该吃醋吗?”他平静的诘问,烙在她面上。 何年气笑了。 “李信业,你可真有意思,许你三番五次气我,我说一句气话,你就……” 何年指了指自己红肿的唇。 李信业看着唇肉靡红,唇畔残留着银丝,他用拇指抿去,声音不自觉黏稠起来,“你说得是气话?” “那不然呢?”女娘脸气得通红。 她靠着绣枕,试图缓解腰疼,可怎么坐都不舒服。何年不明白只是被强吻了,为何她浑身都疼。 李信业垂眸靠近,伸手将她后背的绣枕扶正后,又向下掖了掖。 女娘呼吸蓦地停住了,在他下颌埋在她肩颈处时,几乎能够听到滴答滴答,秒针行走的轨迹声。 时间恍若无边无际的沙漠,永无止息,又永久停顿。 何年呼吸要用的氧气,又在他靠近时抽离了,她心脏如涡旋似的高高低低。 “李信业……” 何年想了想,还是直接开口问清楚,“你吃醋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说舍不得宋檀,你觉得触犯了你身为夫君的尊严?” 李信业看着她,目光如鸟剥开树皮,直指核心。 “秋娘,你想让我承认,我心悦于你?” 何年心里咯噔一下,‘承认心悦于你’的意思,已经等同于在说,他喜欢她。 她惊异的望着他,“所以,你喜欢我?” 她胃里莫名长出雀跃的鸟,在肚子里扑腾着,声音响得耳朵都是嗡鸣,很怕是自己听错了。 李信业却沉静道,“你一次次问我喜不喜欢你……那你喜欢我吗?” 何年埋在身体里的发条鸟,霎时间不动了。 屋里渗着无处不在的静默,二人的呼吸都被无限放大。 李信业似看穿她一般,淡然道,“如果你心中没有我,问我是否心悦于你?意义何在?” 何年迎着他的注视,总觉他靠近时,不但吸走了她全部的氧气,就连她全部的光都被吸走了。 她黑压压的羽睫,闪烁着迟疑。 从意识到李信业待她很好开始,她就忍不住求证自己的感受是否真实。他越是回避表露的爱意,她就越是想要揪住他问清楚。 但在李信业的质问中,她第一次反观内心,她对李信业的那种心疼与维护,对青史留名少年将军的敬佩,究竟是不是喜欢? 她没有将自己的心看个分明,何必强求别人表达清楚。 何年沉默了,哑然的望着李信业,心里空落落的。 李信业没有等来回答,实际上也不需要回答。 他薄锋一样剖开真相,平静道,“若我心悦于你,你就可以理所当然利用我,他们送你来我身边,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李信业胸腔碾着碎琉璃,心脏每动一下妄念,就会被尖锐的刺穿。 喜欢她就是给她处决自己的权力,李信业从第一眼看到她时,就明白这个道理。 可还是一次次沉沦下去。 何年心里空荡荡的,又塞满了酸涩的情绪。 时间走斝飞觥,她的脑子却迟钝下来,想不出一个回答。 就在李信业站起身,要去耳房打水时,何年拽住了他的衣袖。 “李信业,他们送我来你身边,是为了这个,可我来你身边,不是为了这个……” 李信业回望着她,女娘眼中如日月辉映,流动着冲破长夜的光。 “李信业,不管你信不信,我来你身边,不是为了利用你,更不会因为你喜欢我,就利用你的喜欢……” 她指天发誓,满脸严肃,“我来到你身边,是为了你我夙求,都能达成所愿,是为了避免……” 女娘顿住,急切的辩白在他审视的目光中,闪躲而犹疑。 到了嘴边的话,也说得磕磕绊绊,“倘若期间,你肯听我的谋划,按照我的计划行事,不要自行其是,独断专行,或许……或许……” 她声音越来越小。 李信业挑眉看着她,“或许什么?” 何年不知为何,逼问别人时只需动动嘴,怎么轮到自己时,就如吞巨石般梗塞。 李信业见她腻白肌肤涨得通红,应该暂时放下逼问的,他却好整以暇盯着她,重复道,“秋娘说清楚,或许什么?” “或许……” 何年咬牙要给出承诺时,抬眸正撞见李信业唇角轻牵,扯出一抹静静等待看你怎么狡辩的笑。 她想到今日之事明明是他的错,到头来却变成她难堪…… 不由气闷道,“或许,待我事成后,封你个一字并肩王,赐你个千金万户侯,赏你娇妻美妾满门荣宠,许你永世不绝受万民祭拜……” “如何?可还满意?” 李信业没好气的去打水。 她根本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第64章 ◎如何见人◎ 外面雪光太亮,屋子里熄了灯后,反倒从南窗里漏着光。 何年洗完热水浴,冒着潮湿的雾气,将自己包裹在绸缎锦衾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吐着热息。 她以为身体疲累,应当倒头就睡,却奇异的失眠了。 “李信业”,她翻来覆去几次后,脑袋歪向他问,“你有没有觉得,雪光太亮了?” 夜雪弥天,广袤无垠的大地之上,覆盖着茫茫积雪,让窗棱和布幔都变得剔透明亮。 银色的光,轻盈溢满房间。 李信业坐起身,将三层帘幔尽数放了下来。 “好点了吗?”他的声线在夜晚有一种粗涩的颗粒感。 何年觉得耳膜如被他的声音撩了一下,耳根很热。 分明没有抬头去看他,却莫名能看见他放下帐幔时,手背上鲜明的道道青筋,还有受伤后苍白的唇,白鸟一样闪过。 她闷声闷气回了一句,“好多了”,然后面朝着里睡。 封闭的幔帐里,光线昏暗,寂静却疯狂生长,尤其是他身上的气息,藤蔓一样在锦衾上攀爬,无处不在。 何年又翻了个身。 沐浴后肿胀的唇,不小心碰到枕头,她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平躺着的李信业,朝着她的方向张望。 “嘴巴疼……” 嘴唇红肿,这一块的皮肤变得特别薄脆。 李信业沉默了一会,温声道,“抹点药吧……” 他拨开帐幔,起身去照台上的匣子里拿药。 何年往外蹭了蹭,探出脑袋,正想告诉他药放在哪里,却见李信业几乎没有迟疑,也没有费劲找,精准的从中间镂层里拿出了芙蓉膏。 何年记得那里头放了好几盒膏药,有两盒是宋檀送给她的,而李信业拿的恰好是兰薰制作的软膏,还刚好是消肿除淤的…… 她心里不由涌出古怪的感觉。 想到刚刚去沐浴时,李信业提前在水里放的香蜜,也恰好是他最喜欢的那盒。 她和李信业相处的时间,实在不算长,且他还常常不在后院住…… 怎么他对她的生活习惯,乃至日常用品的摆放,都很熟悉的样子? “李信业”,她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指了指照台道,“你顺带帮我拿一下木兰面脂,我要用……” 李信业手已探到放面脂的盒子上,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方才不是抹过了吗?” 何年看着他指尖搭着的盒子,心脏如打了一个结,却故作轻松道,“我觉得脸上还是有些干,要不换成白附子膏吧……” 她对待皮肤的养护,向来精细,李信业也没怀疑,在第一格夹层拿了白附子膏。 “要么还是杏仁膏吧……” 何年不死心,又试了一次,忐忑的瞧着李信业,挑剔又心虚的小兽一样,轻眨着眼睫。 明亮的雪光和烛火,从李信业身后透过来,衬得他身上散发着暖意的弧光,那样健硕,蓬勃,宁适,安全,却又意外的温柔而耐心。 他拿了杏仁膏后,并没有急着过来,望着窝在锦衾里的女娘,观测她会不会改变主意。 女娘生了一双通透灵动的眼睛,趴在那里一错不错盯着他,只差头顶上长出尖尖茸茸,抖动着的耳朵,否则简直如卧在雪堆里的狐狸一样。 “李信业”,何年见他再次拿对了东西,也不戳破,只露出亮晶晶的笑眼,闲聊道,“你怎么不嫌我事多?” “你不是在撒气吗?”李信业见她不改主意了,才朝着拔步床走去。 他记得凉风亭里初见她时,确实觉得她骄纵又麻烦。 后来结为夫妻相处久了,才发现她每次心里有气时,就会在各种小事上不断挑剔。 再回忆那次宴席,她显然想玩打娇惜,不住去看昭怀公主手持绳鞭,抽打转动地上的陀螺。可因着宋檀以有碍仪容为由大加劝阻,才歇了想玩的心思……可心里又不爽利,便使小性子折磨人。 她有一种口是心非的天性,许是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过去遵从的高门贵女那套规矩,与她天性是违背的,偏偏她又要在这些事情上争个高低,便常常端庄娴静的表面,夹杂着刺挠挠的坏脾气。 今晚种种,李信业只当她心里有气才会乱发作。 何年听他提到‘撒气’,才意识到从李信业的视角看,宋檀是她的逆鳞,他拿宋檀开刀,所以觉得她种种行为都是气性使然。 她接过药膏,往床里边挪了挪,给他腾位置。 李信业扫了一眼她刚刚趴着的地方,是他掀开被子睡过的地方,他没有刻意避开,也无法安然睡在上面。 索性坐在床沿,等她用完放回去。 何年打开芙蓉膏的盒子,淡淡的幽香在鼻尖荡漾。她以指尖剜出一小块,涂抹在绵绵的唇上,又暖又凉。 “你也涂一点,省得明天肿得太明显……” 她将盒子递给李信业,又打开面脂,煞有介事的涂抹着,心里翻涌的疑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李信业接过芙蓉膏,贮存的嗅觉将他引到回忆里,他记得前世每次房事过后,她也是夜间反复涂抹膏药。 抹哭肿的眼睛,红润的唇,浮肿的皮肤…… 仿佛他带来的结合,充满了破坏力,在她身上留满她不想要的狼藉。 “你怎么不涂?”何年见他不动,提醒了一声。 李信业剜了一块膏药,就听女娘说,“我让兰薰给你制了去除疤痕的药,就放在照台旁,今晚本来打算给你的,被你气到不想给了……” 李信业唇上湿热,如缭雾初散,回头看穿着寝衣,坐着涂面脂的女娘,绸滑浓黑的发,沿着双肩披散,温柔而繁密,眼睛像没有波浪的湖泊,鲜活闪袅。 他心里软下来,安慰道,“你放心,我出手前就有分寸,知道宋相一定会力保小儿子……” 何年瞧他冥顽的样子,轻嗤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生气单单只是因为,你拿宋檀开刀?” 李信业回她一个,‘难道不是’的表情。 何年摇了摇头。 “你和宋家有仇,拿宋檀开刀是情理之中,但我也拿‘三燕马具’和‘蒺藜火球’换了他的命。你答应过我,却又言而无信,让我之后如何相信你?这是我生气的第一点。其次,托梦的办法是我想出来的,也是为了替你扳回一局,你却拿这个办法对付我要保住的故人,不但言而无信,而且以怨报德,这是我生气的第二点。最后,我们既然联手合作,底线建立在信任和坦诚上,你有其他的想法,就该一早和我沟通,而你擅自作主,让我觉得你很不尊重我,你在看轻我,这是我不能忍受的……” 李信业将她每句话都听在耳中,如斧头劈进胸膛里。 他以为女娘会揪着这个错处不放,却不想她摆了摆手,气闷道,“既然此举已定,多说无益,你方才说,宋相定会保住小儿子,何以见得?” 李信业将膏药放回原处,思忖了一会,才道,“宋相喜爱幼子,此为其一;而他不喜被人要挟,所以,他短时间内会受宋鹤要挟,却不会一直受制于人,尤其是,周庐如今认祖归宗,宋鹤对于宋相而言,更没有多少价值了……” “你是说,宋相会对宋鹤出手?宋鹤怎么说都是他的亲儿子,不至于吧?” 何年做出不解的样子,实际上却惊讶于,他常年生活在北境,居然对宋相的脾性这么了解,就像多年交手一样。 “没人能忍受脖子上架一把刀,这也是宋居珉与北梁合作多年,却没有建立信任的原因,北梁时常威胁他,他早对北梁心怀不满。” 何年以手支颐,细瞧着他笃定的样子,笑着说,“李信业,我和宋檀相交多年,也见过宋相无数次,怎么感觉还不如你了解他呢?你这么多年不是一直呆在北境吗?” 李信业神情微滞,躺回床上后,才奚落道,“你连宋檀都没看透,不了解宋相,不是很正常?” 何年气恼道,“对对对,你看得最透,那你说说,真实的宋檀是什么样?免得我妇人之见,见树不见林……” 李信业不想与她做无谓的争执,拉下帐幔后,才缓缓道,“我虽然常年在北境,但也能察觉到,每逢北梁对宋相步步紧逼的时候,朝廷拨给北境的粮草就会如数运到,我们就能趁机打几个打胜仗。然后北梁让步,他们重修于好,粮草又会因种种原因延迟减少,或送些霉烂的坏粮……说起来,我也是他制衡北梁的重要棋子……” 李信业盯着帐幔的顶端,凉声道,“我虽然不在玉京城,却也与宋相,斗了许多年了……” 两辈子的经验叠加下来,宋居珉是他的仇人,也是他的老师。 何年撇了撇嘴,嘲弄道,“李信业,我一直不明白,你年纪轻轻,除了惹我生气的时候,怎么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见李信业盯着帐幔上的绸子,她解释道,“这是母亲送来的宝石锦带,感谢我给她制得芍药香。那锦缎上绣得图案是蜀锦百子图,母亲听说我喜欢莲花,还特意找人绣了莲花、桂花、笙和儿童,取意‘莲笙贵子’……” 待女娘说完,李信业才听明白她口中的母亲,指的是他母亲,黑暗之中失焦而模糊的视线,居然异常清晰,似乎能看见无数白团团的胖孩子,朝着他奔来。 他还沉浸在情绪里,就见女娘往他这里凑近一点,涂抹药膏后水润的唇,夜空中闪闪发光的萤火一样,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李信业,你既然笃定宋相会救宋檀,应该留有后手吧?你接下了打算怎么做?” 见李信业没有回答,何年提高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李信业才闷闷道,“暗卫来报,北梁三皇子要来京城,宋相和北梁之间的误会,总会解释清楚,到时就没有挑拨离间的空间了。所以,我打算等二兄从封丘回来后,将北梁探子连窝端了,当然,到时宋相为了保住自己和宋家,估计会推巡检使唐廷蕴出去……” 何年想到二兄远在外地,忧虑道,“早知道这么凶险,当初应该让二哥哥称病,不要参与这个案子…… 她不满的看向李信业,“你既然知道这背后牵连甚广,怎么不早提醒我?” 李信业动了动唇,终是什么也没说。 他不能告诉她,有些仇需要亲手去报,哪怕沈初明自己也不知道,他曾死于唐廷蕴之手…… 何年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是自责,轻叹了一声,安慰道,“算了,我就是随口说说,你不要放在心上,二哥哥既然入了大理寺,无论调查什么案子,都是他的职责所在……” “明天我要去一趟大理寺,一则陪黑娘寻找她女儿,二则,我要去看看李妈妈。你要陪我一道吗?” 似想起什么,她又补充道,“宋檀也在大理寺,不然你陪我一起吧,总要避嫌的……” 她打了个哈欠,手掌无意识拍在唇肉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李信业”,她痛得龇着牙,“你以后接吻之前,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了,你会同意?”李信业说完才意识到,他最先想到的不是他的失控,而是她会不会同意。 “不同意”,女娘赌气说,“但至少不会搞成这样……” 她指了指两人的嘴,“我们这副样子,明天如何见人?” 第65章 ◎徐翁之死◎ 一切声音渐次消失,何年目之所及,唯有荒凉和黑暗,手中烛火摇曳着昏黄的光,却不断被黑暗吞没。 她随着皇城司狱的镇抚,一路走进司狱最底层,在墓穴般的囚房里,看见李信业幽暗的脸,隐藏在牢房深处。 镇抚将提灯放在他脚边,光穿进来,只留下阴影。 李信业犹如一只庞大的野兽,被锈迹斑斑的铁链束缚住手脚,捆绑在牢柱上。 他脸上残留着血痕,没有打理的粗硬胡茬布满下颌,头发也散落在肩头,遮住了半张野人般的脸。 身上还是冲进火场时,穿的绣纹衷甲,褴褛如悬鹑,灰敝肮脏,漏着窟窿眼。 逼仄的牢房里,湿腥推挤,他双目闭垂,抿唇长坐,淹没在腐烂的潮湿中,孑然而憔悴。 何年走近他。 这是第一次,她在梦中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亲历者,似乎她与沈初照合为一体,正切身感受她的呼吸和心痛,尖锐的哀伤与绝望。 她就是沈初照。 就连她看见李信业时的心情,也不是何年对待李信业的那种,隔着历史书积累的敬佩和心疼,而是密密麻麻如蚁蚀骨的痛,和近乎窒息而自觉不配,充满憾恨和懦弱的爱。 返潮的牢房如他们的宿命,在经历背叛和伤害后,濒临变质的爱,才达到顶峰,此后,余生都是回潮。 何年蹲下来,静静看着面前的男人,在黑暗的荒凉之中,听到内心无声的嚎叫。 “李信业”,她轻轻唤了一声,压抑的颤音,尾刺一般划过心脏。 李信业阖住的眼眸,眼睑下方沥青的肌肤,微微牵动。 他终究没有睁开双眸,也不想看她一眼。 镇抚见人都进来了,李信业还是没反应,踢了踢他的腿,何年下意识去挡,那一脚便踢在了她的手背上。 一种压抑的痛苦,从发根扩散到脚跟,她心脏闷痛到无法喘息,左手微抬,做了个屏退的手势。 镇抚迟疑着退了出去,将提灯留在了这里。 “对不起”,她说。 她鬓边都是咸苦的眼泪。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甚至连锁链的颤动,眼睑的牵扯也没有。 她走近他的身边,将手搭在他右手腕的脉搏上,用她粗略的见识,去探听他的身体状况。隐隐能听见青紫色血管流动的声音,可脉搏连同他的心跳,都那样迟缓慢凝,这是一个迟暮老人的脉象和心跳。 “他们对你用刑了?” 其实不必多问,只要凑近看一眼,就能在胸骨的骨角上,看见食指粗的钉子,沿着第一胸椎,胸廓上口,肋间隙…… 一根根钉下去,誓要将他一身硬骨敲碎。 何年以帕子掩住脸,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青冥的昏光,照着她浮肿的眼泡。 她将湿透的绣帕,放在地上,双手握着他的手臂,用近乎讨好和乞求,卑微至极的语气,试图说服他低头。 “夫君……”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夫君,而不是‘仲石’或‘李信业’,也不是尊称他‘将军’…… 若是往日,她用这般甜腻而湿润的声音唤他,无论央求何事,他都会尽量满足她。 可这一次,他没有抬头,没有睁眼,没有任何反应。 “夫君,他们让我来劝你,在伏罪书上画押,若是你画押了,就可以将你软禁在将军府,不必……” 她话未说完,李信业睁开猩红的眼睛,她能看见他眼球里密布的红血丝,以及血红而醒目的憎恨。 “走开” 他瞳孔收缩,皮肉里挤出憎恶。 而女娘记得清楚,上一次贴近他胸膛前,听到的还是那颗鲜活的心脏,在皮肉之下剧烈的跳动,不停叫嚣着欲热的爱与宣泄。 与他交缠的目光与唇齿里,也是倾尽全部热烈与兴奋的极致欢愉,恨不得身体的每一寸骨肉都与她严丝合缝。 可现在,他身上散发的全部目光和气息,都在叫嚣着厌恶。 何年双手在颤抖,胃里都是黏糊糊的抽痛。 “你……就这么恨我吗?” 她的手抚在他胸膛前,似要探知那里残留的,对她予取予求的包容与隐忍,也唤醒最后一丝他对她的怜悯…… 为了她苟活下来吧,不要死在暗无天日,尸虫遍地的暗牢里…… 不要对她这么残忍,留她一个人活在悔恨和痛苦中…… “你能不能……活下来”,她哽咽着,“李信业,求你……不要……不要死……” “滚……” 他的心脏和血液几乎要穿透胸骨,这一声从胸腔里迸发的嘶吼,震得女娘跌坐在蒲草上,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发狂的男人,惊恐的蜷缩着,想要靠近他的怀抱又不敢动弹。 “你想要让我认什么罪?”他眼神凶狠,声音冰冷,将她撕咬成碎片。 “我的罪名只有一个,深情错付,所爱非人。” 他要斩断与她的全部关系。 他们明明可以强压着他画押,也可以等他死后在伏罪书上画押,可他们只想羞辱他,让他亲手画押承认谋反,将他的全部自尊踩在脚下倾轧…… 这样的苟活,与死何异? 他要悲壮的去赴一场必死之局。 李信业说完,闭上了双眸,似不想多看她一眼。 何年痛苦的坐在那里,脊背如命运烘烤的鱼,一触即断…… “李信业……” 女娘喃喃呓语着,脸颊上挂满眼泪。 李信业刚坐起身,准备动身去徐翁的家,被女娘拽住了衣袖。 她顺着他的手骨忙乱的抓着,将他指尖都捏得火烧般通红。 李信业急着有事,却不忍弄痛她,尽量温和的掰开她的手指,可掰开一根去掰另一根时,她的手指重又闭合,不肯叫他留出一点缝隙。 李信业内心动摇,可徐翁遇害,他五内如焚,稍一踟蹰后,用力脱离了女娘的手。 何年瞬时醒了过来。 她如同置身如梦似幻,却又异常沉重的梦,拽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拼命从那难以承受的痛苦中抽离出来。 看见李信业一脸担忧,而又焦虑的坐在那里。 “秋娘,刚刚承影过来禀告,徐翁恐怕遇害了。” 他尽可能不吓到她,“我拨了几名暗卫看护他,可刺客太多,其中一名暗卫跑回来禀告情况,我须得尽快赶过去……” 何年心里还是苦涩的惝恍,目光都是惺忪而飘渺的,却毅然决然道,“我同你一起去。” “此行危险,你在家里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他松了手,何年却握了上去。 “我不怕,我同你一起。” 她说完迅速跳下床,从衣裳槅子里挑出那套男装,也不避讳,当着他的面穿上衣服。 李信业不想带她涉险,可想到她方才显然做了噩梦,大约是一个人害怕,替她将锦袍上的腰带系紧。 她这一身是富贵郎君的打扮,其实不适合夜晚行走,若是腰带不系牢,打斗中难免行动不便。 出门前,李信业将雕花横木衣桁上搭着的黑色大氅,兜头盖在了女娘身上。 何年在暖热的屋子里不觉得冷,一出屋门,寒风凛冽的往骨缝里刺。 李信业的大氅对她而言,实在过于宽大了,她正犹豫行动不便时,他拦腰将她抱了起来。 “事急从权。” 他脸色严肃,面容上结着冰,何年知道事态严重,抱住他的脖颈,也不扭捏。 大雪下了一夜,天还未亮,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所有积雪压弯的枝桠都沉默的弯曲着,只有脚步踩在雪地里,一深一浅的吱嘎声。 何年抽了抽鼻子,狐疑道,“这个节骨眼上,宋相没道理拿徐翁开刀,会是谁对徐翁动手呢?” 李信业也想不通。 他若是知道有人会对徐翁下死手,他定然多派些人在暗处守着。 李信业大踏步的往将军府的门楼走去,声音却低沉而缓慢,“宋相确实没道理这个时候动手,徒增嫌疑,但是我们会这样想,旁人也会这么想……所以,说不定是他试图祸水东引……” 他说话时,带来一股暖风,这股暖风与何年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李信业胸前的衣襟,很快被热气打湿,又很快在天寒地冻中,结出薄脆的一层冰棱。 何年见状,不再说话,只将脑袋窝在大氅里。 出了大门,追影立在拴马桩那里。 李信业将她放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马,将她护在怀里。 “忍一下……” 何年只听头顶传来他闷沉的声音,还未反应过来,李信业已握紧缰绳,奋力的抽打下去,追影昂着脑袋,奋力奔跑在覆盖大雪的路面上。 夜晚空旷而暗沉,很快,马蹄声消失在极深极黑的夜里。 等出了繁华的长街,路过相国寺,不知又跑了几条路后,荒野之中的马蹄声开始汇合。 何年这才看到,还有几十名暗卫跑在前面,而她从未在将军府内见过这些人。 一名暗卫策马靠近,禀告道,“承参军带人先去接应了,让卑职在这里等着将军……” 李信业没有回复,只扬起马鞭,加快骑行的速度。 徐翁住在西城区的安置村内,这是官府从官田里划出的耕地,用来补偿和救济英烈家属。 西城区远离京城长街,但因为允许耕种,附近农民能种些瓜果李枣,搭乘进皇城脚下做帮佣或跑腿们的马车,带去皇城下兜售。 徐翁每日就是坐闲汉的马车,进城卖柴卖粮,然后卖完后去大昭寺陪伴几个儿子。 西城区偏僻很多,家家户户都隔着院落和良田,若是有杀手成群伏击一个老人,确实很难被发现。 可是,何年还是感到奇怪,就算宋相有心嫁祸,可他如今自顾不暇,这么大动干戈刺杀一个老人,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除非…… “李信业”,何年忍不住劝慰道,“要不你先多派些暗卫去看看情况,我总觉得,你还是不要露面为好……” 这时候刺杀徐翁,怎么都说不通啊! “徐翁于我,形如亲父……” 李信业说完,何年静默了。 这便是刀山火海,也定要闯一遭才能心安的架势。 她也不阻拦,行至一处大树下时,李信业替她戴上黑色面罩,何年这才看见,他脸上不知何时已覆盖着面罩,这便不担心被发现了。 可何年还是心跳的厉害。 等到了徐翁的家门前,院落篱笆断裂,屋子外面尸体横陈。 何年心觉不妙,进入屋内,果然,承影满脸凝重道,“我们来晚了,那三个暗卫不敌对方,死在刺客剑下了,徐翁……徐翁也……” 不消他说,何年也看见陈旧的木床上,苍老的徐翁,身中数刀不止,血流如注…… 她回头去看李信业,见他眼中闪着泪光。 第66章 ◎遭遇伏击◎ 李信业盯着徐翁的尸体,密密麻麻都是血窟窿。 雪色浮薄的清晖,掠过他幽冷的面庞,勾勒出错愕、震惊和心疼…… 他还记得当初父亲去世后,他每日流连于大昭寺中,徐翁每次见到他,都要从兜帕里掏出一块麻饼递给他。 他从不将他视为将军的儿子,只当作失去父亲的普通孩子。 那麻饼滋味干涩粗劣,但他们二人都知道,这是思念的味道。 玉京城中的糕点,大多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就算是芝麻糕,也要将黑白芝麻研磨成粉,做成细腻软糯的口感。 只有物资匮乏的北境,才会保存芝麻里的油水。无论做成点心还是饼,芝麻都是粒粒分明,整颗黏在外皮上。而饼皮也是粗面粉搓硬实了,烤出来才耐放耐饿,配合上一口出油的大颗芝麻,是行军打仗最好的干粮。 徐翁将他视为亲儿子般照料,这些年他在北境,许多京城消息,也是托徐翁为他探听。 李信业承接了许多好,还没来得及回报…… 可现在这个老人死了,因自己的利用而死。 李信业鼻腔都灌满辛辣的血腥味,胸中杀意,却不知该指向谁。 正在检查现场的时候,在外巡视的暗卫跑进来道,“将军不好,巡检司和大理寺的官兵,正在往这里来……” 承影道,“将军快走,徐翁已死,再不走就说不清了……” 他分派了十几名暗卫负责断后,对其他人道,“你们护送将军离开,切不可暴露行踪。” 李信业伏地,朝着徐翁的尸体,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带着何年撤退。 走到院外时,官兵已从四面八方赶来,层层叠叠包围了小院。 天空廓落,云幕低垂,何年莫名想到了北境军被围困的那一夜,也是这样散发着血腥和尸水的景象,她听到马蹄践踏雪泥,气势腾腾的厮鸣和长啾。 大理寺卿李仕汝,坐在马背上断喝道,“你们是何人?本官接到密报时,还半信半疑,没想到果然有人草菅人命,滥杀无辜!” 何年拉了拉面罩,将脸包裹的严严实实,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李仕汝。 不管刺杀徐翁的人是谁,但从李仕汝整装出现的样子来看,他们就是沆瀣一气,贼喊捉贼。 何年拽着李信业的衣袖,轻声道,“不要恋战。” 话刚出口,上千名官兵清一色的披挂上阵,长枪在前,弓箭手在后,箭簇齐刷刷射向院落,寒刃雪芒犀利刺破长空,如乱云飞渡,铺天盖地袭来。 李信业反手将她护在怀里,手持长剑向外突围。 何年被盖在厚实的大氅里,视线随之灰暗下去,却依然睁着眼,听耳边风声呼啸,刀剑碰撞爆发的巨大轰鸣声,宛若寒流剜进耳朵里,犀利的割伤耳膜。 她不该分心的,可狂暴的打斗中,她被兜头围在黑暗的大氅中,身体紧紧贴附着李信业,他身上滚烫的气息和的心脏,乃至肌肉的贲张,骨头碰撞的响声,都伴随着刀剑声,并行不悖的冲击着她。 何年忽而想到那个沉重的梦中,想要抱紧却不敢靠近的怀抱…… 她捏着他腰间衣料的手,抱住了他。 李信业且战且走,似一道黑色的流影,剑身挥动间,断裂的箭簇锃锃掉落。 感知到腰间陡然间传来的环抱,李信业只当她吓坏了,剑势更加迅猛,急风骤雨般劈开不断试图近身的官兵。 而李仕汝也一早看到,怀里抱着人的男子,显然才是这群人的领头人,大手一挥,箭矢纷纷对准李信业。 李信业黑衣裹身,将女娘单手托在怀里,步伐闪电般疾速,连环斩向迎面而来,宛若银色匹练的箭群。 李信业吸引了全部的攻击,承影得以脱身,飞身跃进官兵盾牌后方的弓箭手处,近身搏杀着,其他暗卫也随着杀入官兵内部。 李信业借力旋身,吹了一声哨,追影毫发无损的狂奔过来。 他抱着怀中女娘凌空一跃,轻巧翻坐在马背上。 等李仕汝回过神,命官兵不要乱了阵脚,击杀马背上的人时,李信业长剑出手,破竹之势劈向藏在人后的李仕汝。 长剑刺穿喉骨,鲜血喷溅在其他人脸上。 这些没有在战场历练过的官兵,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只以为用数十倍的人数就能压制住对方,却不曾想对方几十名黑衣暗卫,硬生生将上千名士兵,逼得阵法大乱,压得锋芒尽失。 更是全身而退时,一剑命中他们的长官。 何年被李信业带坐在马上,视线正对着后方的官兵,看见李仕汝直直栽下马背。 承影上前抽出长剑,不叫留下任何将军的足迹。 刀剑的铿锵声慢慢后退,承影见将军已经脱身,也吹响了骨哨,暗卫们训练有素的翻身上马,朝着与李信业相反的方向离开。 何年直直看着身后如大雨滂沱而过,留下的泞泥血海,不敢置信道,“李信业……你……你……杀了李仕汝?” 她以为只是逃走而已,没想到他这么暴戾的杀了朝廷命官。 李信业神情阴郁而冷冽。 策马狂奔在大雪覆盖的荒野,他如同见惯生死的猎人,淡薄道,“伏击野兽,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些人不懂,可是他懂。 而他懂这个道理,却还是疏忽大意了。 徐翁因他而死。 李信业不再说话,只是任由追影朝着远方疾驰,将积雪踩得乱飞。 何年露出脑袋,风吹得她脸颊刺痛,她抬头看见李信业眼睛通红。 颠簸中,她费劲坐起身,与他几乎正面相对。 “李信业,我们现在去哪?” 她四处看了看,千山披雪,遥远的地平线上,有寺庙横卧,再向前跑,他们就该出城了。 “天亮了,我们现在不能回将军府。” 李信业勒马悬停,追影昂头嘶鸣间,何年滑坐在他怀里,膝盖顶着他的大腿内侧。 就在李信业低头看向她时,女娘暖热的手,捂住了他的双颊。 “李信业,徐翁的事情,你若是要怪,就该怪我。当日是我出了托梦的主意,才害得徐翁抛头露面,被这些人盯上和算计……” 她替他解下面罩。 李信业怔愣了片刻,才缓过神,也伸出手,替她解掉湿热的面罩。 拇指抚掉湿痕,剐蹭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雪光刺眼,他激烈的酣战过后,瞥见眼前的女娘,恍惚而虚幻。 何年安慰道,“徐翁的事情,谁也预料不到,你不要过度自责了……” “斯人已逝,活人最需要做的事情,是替他报仇雪恨,还有查清楚,宋相这步棋,究竟是为了图谋什么…… 李信业声音嘶哑而沉痛,“你怀疑杀害徐翁的人,就是宋居珉?” 何年点了点头。 “若单单是刺杀,确实看不出来幕后出手之人,究竟是宋居珉,还是北梁人恶意报复?但是,李仕汝和唐廷蕴齐齐现身,大理寺联合巡检司出动,那背后之人只能是宋居珉。” “我能猜到宋居珉与李仕汝同流合污,让李仕汝带着官兵围堵,大约是想查清楚徐翁背后指使的人。” “但是……”何年微微蹙眉,不解道,“连唐廷蕴也带着巡检司的官兵参与进来,可见宋居珉所要谋划的,不单单是引出徐翁背后之人,也不是为了将徐翁的死嫁祸给他背后之人……以宋居珉手段,这样大张旗鼓,大费周折的布局,所要贪图的肯定不是蝇头小利……” “只是……”,她轻叹了一声,“我暂时还想不出来,出动大理寺和巡检司,他到底矛头指向的是什么?” 雪光中,她惆怅而犯难的脸,有一种朦胧模糊的美,但那黑白分明的双眼,却流动着清晰毕现的天光,沦陷着李信业的倒影。 他看见她睫毛上落着雪,说话时雪花抖动,如银河散落。 李信业凝视着她,觉得这个画面不够真实,不该是他悲怆人生中出现的一幕,而只能是某处美梦的切片,短暂而须臾。 可他记得,前世今生,他都不曾做过这样的梦,更不敢妄图去做这样的梦。 怕梦醒了,人会疯。 “秋娘……”他声音几乎带着晨雾中的震颤,“现在不能回将军府,恐怕我们须得先去一趟墩台营房,避开风口,摘除嫌疑后,再做其他打算……” 何年摇了摇头。 “这个节骨眼上,更不能回军营,出城进城都有守门官记录,这会儿出了这样的大事,恐怕城门已经封住了,我们这个时候回墩台,反而说不清楚……” 李信业扫了一眼身上的血污,“不回军营,如何安置追影和处理身上的伤?” 何年低头,这才看见他手持长剑劈杀中,手背上被箭芒划伤数处。 “你受伤了?” 她检视着伤口的深浅,都不严重,但也需要上药换衣。 可茫茫雪野,他们这会儿该去向哪里? 李信业任由她握着他的手,摊开在掌心细细查看。 若是几日前,他或许会抽出手甩开她,矢口否认爱着她,甚至从未能做到彻底戒掉爱她…… 他们的憎恨、纠缠、和摧毁,终究在啃咬亲吻和拉扯中……倒向温暖的床,柔软的怀,无法戒掉的瘾和根深蒂固近乎血腥的爱…… 李信业看着女娘担忧的眼神,望了眼地上覆盖的厚雪,提议道,“不然你背过身等等我,我用雪水简单洗净衣上血渍,晾干后就不会引来怀疑……” 到时将追影放行林间,等承影夜间带到荒郊野外藏几日就好。 何年瞪了他一眼,简直不敢相信听见了什么。 “李信业,这么冷的天,你不要命了?雪水洗完再晾干,亏你想得出来?” 何年张望着冰天雪地的荒野,试图辨别方向。 “你朝那里去……”她指了指靠近寺庙的地方,“那边有一处沈家的汤屋,清幽僻静。虽然许久不用,但有仆人照看打理,我们去那里休整一下……” 她想了想,安排道,“等你的伤口处理好了,我们就坐家里的马车回去。旁人就算问起来也不会怀疑,我过去在家中日日都要泡温泉,将军府没有温泉池,我跑到这里来也不奇怪……” “等到下午,我就带着黑娘去大理寺寻她女儿。大理寺卿死了,大理寺一定乱作一团,越是这个节骨眼上,越是要趁着风大浪大好摸鱼……” 女娘声音笃定道,“我倒是要看看,宋居珉究竟意欲何为?” 第67章 ◎汤泉水◎ 沈家在皇城近郊的汤屋,是一处远离喧嚣的老宅。 这处温泉水,原先还颇受京城贵人们青睐,后来宋檀花大功夫,将温泉水引入玉京城,各家贵人们的汤屋,便基本闲置了。 沈家上一次过来,还是几年前了。 不过有仆妇打扫看管,庭前寂落,却自有一番闲静。 二人下了马,何年向前敲门,口中唤着“桂妈妈,开门……” 她将大氅还给了李信业,他环披在身上,挡住喷溅在锦袍上的血污。 看门的老仆妇桂妈妈,打开门看见自家女娘时,脸上一派惊喜。 “嗳哟,我的小祖宗……”她惊呼着,“你怎么跑来了?” 待看见姑爷站在身侧,自己裹得粽子一样严实,反倒叫姑娘受冻时,桂妈妈的面色就很难看了。 “这天寒地冻的……”她咂摸着嘴,视线在两人的衣裳上来回瞟。 何年回身拉着李信业往里走,边走边解释说,“桂妈妈,我带将军来这里泡个汤泉,你快去准备将军沐浴需要的东西。我们即兴出发,什么都没有带,你看哥哥过去留在这里的衣服,有没有适合将军穿的?” 李信业看了一眼她牵引衣袖的手,目光短暂游离,抬头正对上桂妈妈觑过来,不满又不敢发作的眼神。 “嗳,老奴这就去准备……” 桂妈妈在前面带路,眼里藏不住对女娘的关切。 “姑娘,熏炉还没点上,屋里一时半会热不起来,姑娘要不要也泡个汤泉,等老奴将屋里收拾好了,熏香暖炉都热乎了,姑娘再出来?” 何年看了看一身男装,确实不适合穿回去。 “那也给我找身替换的衣裳,我去泡一会。” 桂妈妈道,“那正好去老爷和夫人的汤泉里泡。那处双人汤泉,窗子正对着外间的雪,又宽敞又干净……” 何年正待要拒绝,桂妈妈唤了小丫头道,“小青,你带姑娘和姑爷去大汤泉。我去给姑娘和姑爷,找身换洗的衣裳。” 何年回头去看李信业,见他面无表情,显然在想其他事情。 她若推三阻四,反倒失了坦荡,便不再回绝,只向着十一二岁的小侍女道,“小青,你的名字是谁取的?怎么这般直白。” 以她对沈家的了解,是绝不会给年轻侍女,取一个这般通俗的名字。 叫小青的侍女笑着道,“姑娘忘了?这还是姑娘和宋郎君给我取得呢!” 何年满脸惊讶。 小青指了指窗外,“也是冬天,姑娘和宋郎君结伴过来,那时我才五六岁,姑娘嫌我乳名不好听,与宋郎君琢磨了许久,才给我取了这个新名字。不过,桂妈妈后来嫌青……青霭拗口,就只叫我小青。” 何年不知怎的,下意识去看李信业。 两人目光短暂交接,都各自挪开视线。 何年隐隐忆起了这件事…… 不过,青霭和小青,差别还是有点大的。 青霭取自王摩诘的诗,‘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与汤屋附近的天光云色是相配的。 小青……小青就有点草率了。 小青将二人引到大汤泉里,何年瞧着,景致是比小汤泉要好。 不过她有事要与李信业商量,眼下没有赏雪的兴致。 “青霭,你去准备一辆回府的马车,还有,交待下去,我和将军来这里的事情,谁也不准说出去。” 青霭应下后,退了出去,汤屋一时静了下来。 何年指了指汤泉,对李信业道,“洗吧,没多少时间了……” 李信业刚要脱衣服,见她站着不走,面上有些迟疑。 何年强撑着坐进汤泉里,面不改色道,“我就简单泡一会,等换洗衣服送来了,我立马离开……” 汤泉水甚热,她饶是没有其他想法,也面颊沸热。 昨夜的梦,逝去的前世,过往的岁月,两世今生的呼吸和心跳,都在她一个人的心脏里蹦跳。 “李信业”,她转移话题道,“在此之前,你有查出李仕汝和宋居珉,私下交好吗?” 李信业抿了抿唇,脱了脏污的外衫,走近冒着雾气的水池里。 “没有”,他的声音透着沮丧。 渐渐升起的铜黄色太阳,沿着广袤无际的雪平线升起,马刀砍杀,高亢的厮杀声逐渐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既猛烈又寂静的灰心。 前世从头到尾,李仕汝作为寒门出身的大理寺卿,都不曾参与他与宋居珉的斗争。 这一世,他改变了谋划和布局,局面也朝着新的、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李信业的心情,沉重而低落。 “秋娘,你是对的,是我贪心了……” 他应该先拿宋鹤开刀,一步步肢解宋家,而不是让仇恨蒙蔽了眼睛,动了宋居珉最爱的儿子。 现在,徐翁无辜遇害。 干草的霉味和血腥味,充溢着他的口腔,李信业不禁怀疑,他真的有能力改变结局吗?还是将更多人带入死局? 水流丝绒般暖热,却吻浪如刀般割着何年,她似乎看不得他受挫。 “李信业……”何年安慰道,“棋场如战场,你下了必死的杀招,宋居珉接下这一招,不死也要脱层皮。如今战况酣热,正是彼此胶着的时候……” 她嗓子发干,其实心里也堵的难受。 “我知道你为徐翁的死难受,这出乎了你我意料。可你是出生入死的将军,也许我的话有些冷情,但想必你也清楚,悔棋,犯了兵家大忌。” 何年光裸的脚,淌着雾气沼沼的汤泉水,走到他身边。 “李仕汝死了,无论宋居珉想要做什么,都失了一个帮凶。只要我们尽快查明宋居珉的谋划,何愁不能将他羽翼尽数拔光,一举拿下。” 何年分析着局势。 “李仕汝是寒门出身,科考入仕,据我所知,先祖皇帝早就定下律令,凡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等主持刑罚司狱工作的主令官,都不能由皇族或世家担任,我二兄就是因此才举步不前,做了多年大理寺丞……” “皆因先祖皇帝怕司狱机构,会滋生裙带关系,徇私舞弊,失了为天下主持公平的清正。可先祖皇帝到底算错了人心,岂不知是人就有私欲,这个节骨眼上,李仕汝敢为宋居珉出头,定然是拿到足够多的好处……” 她附在李信业耳边,轻声道,“我刚刚想了想,李仕汝死了,死人不会辩驳,正是我们将脏水泼给宋相的好时机……” “你看啊,李仕汝大张旗鼓的来抓人,本来只想帮宋相抓出背后之人,但徐翁刚遭暗杀,他和唐廷蕴就蹦了出来,此事若是告知御史台,他们也难脱滥用职权之罪。只是,如果李仕汝没死,死的是我们,这件事他们定然另有说法。但现在,李仕汝死了,而我们还活着,且逍遥法外……那无论宋相谋划的是什么,这都是一记回马枪!” “李信业,你这次按我说的做,最坏的结果是,宋相谋划顺利,我们使出回马枪;而最好的结局是,我们提前弄清楚他的谋划,让他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何年附耳说着计划,李信业蹙眉听着,目光不自觉凝在她踮起的脚尖上。 她为了够上他的耳朵,脚趾头都在用力。 李信业歪着脑袋,迁就她的身高,女娘湿黏黏的热息,连同那双皎白的足,不可避免的侵占他的心底,扰乱他的心思。 他惊觉她有一种临危不乱,通权达变的能力。 又不免想起她昨夜做噩梦时,长发和肌肤,也是淋淋漓漓的湿汗,而那双手,更是死死抓住他不放…… 他清楚记得,她在梦里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秋娘……”他忽而道,“你为何每晚都做噩梦?你在怕什么?” 何年脑子没有转过弯,却本能问道,“我每晚都做噩梦吗?” 她狐疑的望着他。 李信业肯定道,“每一晚都会做梦,有时特别惊恐,有时会呓语几句……” 何年偏着脑袋去想,这才意识到,李信业觉得她每晚都做梦,是因为她不做梦的时候,他也没有宿在后院…… 这个念头瞬间让她面皮紧绷,血液倒灌起来。 李信业宿在后院,睡在她身边时,她才每晚梦见前世,所以…… 症结在于李信业? “李信业?”何年目光回旋在他身上,“你今晚能不能睡书房?” “嗯?”李信业面露不解。 何年想试一试,李信业不在时,她会不会做梦。 “我怕夜里总是做梦,会影响你休息……” 她指了指他的眼睛胡诌道,“你看看你,眼下都是乌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我无妨”,李信业沉声道,“我只是想知道……” 他的后半截话还未出口,桂妈妈抱着衣裳送过来了。 “姑娘,老奴倒是找出几件样式不错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妈妈放在衣桁上吧,我等会出去穿。” 桂妈妈放好衣服后,何年站起身,湿淋淋地走出汤泉。 “李信业,我有一些事情需要验证,等我想通了其中关窍,一定会告诉你。” 她立在池边,才觉出冷风吹过,生出些寒意。 “现在,你先背过身去,我要先换衣服。” 她脱了外裳,在李信业看不见的地方,一件件脱净又擦干后,才穿了一件看起来宽松的月白大衫。 虽然是十四五岁时的衣服,但大衫松落,她成年后高挑了些,却也更清瘦了,倒是堪堪能穿。 何年边换衣服,边对李信业说,“你也快点洗完,我们去大理寺,我负责引开人,你遣暗卫去动手脚……” 李信业沉闷应了声。 他如言背身垂眸,却不知为何,似能看见她提着湿裙走过,地上拖着的道道水渍,悉悉嗦嗦换衣服时,裸露的雪白肤色。 李信业闭上眼,画面却更清晰了。 她的遮掩,于他而言,是透明的。 月光一样,挡不住春色。 【作者有话说】 宝们,谢谢阅读,这章是过渡章,因为下一章走剧情,会比较密集的行动,所以放在后面一块了。 第68章 ◎解剖尸体◎ “李信业”,回去的路上,何年猛然想起来,“昨日宋居珉,既然是特意设局伏击,那跑回去送信的暗卫,会不会是他故意放行?” 李信业神色晦暗,“恐怕宋居珉已经知道了……” 他穿着沈初明的海青色交领长袍,腰间佩戴古玉绦环,儒雅文气的装扮,硬是叫他穿出英气逼人之感。傲然霜雪的遒劲青松一般,英挺峻拔。 “不过普荣达就要来大宁了”,李信业目光幽深,“他们之间再度合作是必然,就算宋居珉知道是我在背后动手脚,李仕汝没有当场抓获我,他明面上也没有办法……” 李信业深知,他此前对宋家的算计,全靠着攻其不备,出其不虞。一旦宋居珉反应过来,就失了先机,所以他才会急着下死手。 何年咬着唇,问了一个李信业没想到的问题。 “宋居珉……他私下里养了很多暗卫吗?” 她一直以为李信业有暗卫,是因为他本就是将军,手底下有很多追随的将士。没想到宋居珉是文臣,暗地里也有这么多可以调动的暗卫。 但事后想想,堂堂宰辅,若是没有摸黑干脏活的人,才是怪事。 “确切来说是死侍”,李信业语气平淡,“有妻儿老小在他手中,不替他卖命会死的人……” 李信业谈及此事,没有任何波动,他一直都知道宋家豢养了许多死侍。 “先祖皇帝凭借武力篡权夺位,最忌讳官员手底下握有兵权,便是寻常官员也按照官阶,制定严格的护卫人数。宋居珉身为宰相,依据律例府中护卫不能超过五十人,毕竟就连亲王的护卫军也不过百人而已……” 何年想了想,确实如此,“我家中护卫不过二十多人,但身强体壮的男仆很多,其实就是换个方式养护卫而已。” “所以,萧太后把持朝政后,见大臣们清减了护卫人数,却大肆畜养私奴,便下令将佃农、奴婢等统一编入户籍,禁令采买官私奴婢,推崇民间雇佣奴婢,大户人家虽然还是采买奴婢,却也只是私底下进行。” 她指了指自己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不豢养私奴私婢?比如那些家生子,你若是改为雇佣关系,他们倒要闹上一闹,觉得主家不肯对他们一家老小负责呢!不过,好在朝廷对私奴管得严格,私婢倒不怎么在意,毕竟,他们觉得一群女婢,能成什么大事?” “但是,自我记事开始,倒是没在高门贵家,看到过随意打骂、役使、赠送和贱卖奴婢的,否则传出去是笑话不说,也经不起政敌弹劾……这也是宋府挖出这么多尸骨,会激起民愤的缘由,因为家主没有打杀奴婢的权力……” 李信业视线辗转在她面上,眉宇肃然又松动,他挑帘看着窗外,眼底都是黯淡。 “皇权和臣子之间,既是相辅相成,也是相互抑制的。天子不许官员养护卫,宋居珉这种权臣,怎会老老实实就范?许多亲王和大臣,都会在暗地里豢养死侍,昨日刺杀徐翁的幕后主使,若当真是宋居珉,那便是他豢养的死侍所为……” 他见女娘蹙眉不语,宽慰道,“承影心思细腻,他提前回了将军府,自然会处理这些事,你不必过于忧心。至于你我二人,现场的痕迹已经尽数抹去,大氅烧了,追影暂时藏在汤屋……” “李信业”,何年眸光微挑,不等他说完,露出促狭的笑,“你平日怎么吩咐手下暗卫做事情?” 想到这是机密之事,她也不为难他,提出自己的布局。 “无论宋居珉有没有发现,这都是我们最后一次利用他和北梁的罅隙,制造他们之间的矛盾……” 她坐在颠簸的马车上,靠近他道,“所以,你通知承影,让他去找我的侍女暗香,要她以研制新菜式为由,差遣赛风去一趟云梦楼,采买一批云梦楼的美酒佳肴……” 李信业与她目光交接,立刻心领神会。 何年重复道,“切记要暗香以自己的名义,吩咐赛风做这些事。这样,就算我们昨夜仓促出府,惊动了赛风和狸奴,他们也不会怀疑遣赛风去云梦楼的目的……” “还有……”,她想起要给黑娘找女儿的事情,“让承影通知黑娘来大理寺等我,我带她去仵作那里找人……” 李信业点了点头,出去安排事情前,不忘点评一句,“秋娘……我发现你有做坏事的天赋……” 许多事情,李信业需要动脑子谋划许久,她几乎随机应变,立刻想出杀人诛心的法子。 就算她是什么精怪附体,李信业也没有听说过,有精怪能熟谙人事,操纵权术至此,而不是靠着美色惑人。” 迎着他的打量,何年坦诚道,“我度过了非常无趣的前半生……” 回忆过往学术生涯,她连牙龈都是麻的。 “我每天关在书房里研读资料和史书,古往今来,上下千年,我通读了许多理论和知识……”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猛虎出柙,擦拳磨掌,急需实操和验证…… 李信业却唇角轻牵,拆台道,“我怎么听闻,沈娘子素来爱热闹,点茶、焚香、投壶、挂画、玩双陆、打马球,凡京城贵女宴饮诗会,结社团行,沈娘子无一缺席……不仅盛装出席,还要艳惊四座,出尽风头……” 他低落半日的神色,展开挖苦的笑意,“我从未听过沈娘子,是醉心书斋衔胆栖冰,沉迷于学问,追求澹泊宁静之人……难道传闻有假?” “传闻不假……” 何年听出了他的不怀好意,黑黢黢的眼睛,直视着李信业,真诚极了。 “只是我如今嫁做人妇,改心性了。都说男子喜爱温柔娴静的女子,料想将军也是如此……” 李信业未曾想过她会这般回答,连连闷咳几声,挪开了视线。 一直到出了马车,交待完暗卫要做的事情后,李信业泛红的耳根热潮褪去—— 他才意识到,‘温柔’和‘娴静’,她到底和哪一项沾边?…… 马车停留在大理寺外。 何年见黑翠花已等在那里,她心道李信业的暗卫,果然办事利落,想要培养自己人的想法,在这一刻也达到了顶峰。 黑翠花穿着家常的便服,走到何年面前,悄声说,“主子,我刚刚找看门的狗脸侍卫搭话,你猜怎么着?” 她露出惊诧的表情,“大理寺卿死了,一早抬回来就断气了,那狗脸侍卫还赶我走,说今天大理寺不受理任何案子呢……” 何年扫了眼大理寺威严的青铜山门,目光也郑重起来。 山门外两尊气势磅礴的石狮,与门前立着的黑色大理石,为司衙添上庄严与肃穆。 这合该是王朝最威严的地方,为天下人谋公正的地方,可内里也烂透了。 她随着李信业走过去,那侍卫很快放行。 黑翠花嗤了一声,“果然是狗脸侍卫,我下辈子也要托生个富贵人家。” 何年拍了拍黑翠花的手,“黑娘好志气!” 小衙役带着他们去停尸房,大理寺正贾真也很快赶了过来。 只是,停尸房外,衙役进去通传后,愁眉苦脸的走出来。 “将军恐怕进不去,王仵作说了,他验尸的时候,不许旁人打扰。” 李信业正在想一个小小仵作,怎么敢违逆上峰的命令,就见贾真面上都是为难之色。 “将军见谅,王仵作向来脾气古怪,停尸房又都是他说了算……” 寺正声音低了下去,何年却径直朝着里间走去。 “王晏舟,我有事求你帮忙!”她声音清脆悦耳。 正在验尸的王晏舟抬头,看见走进来的女娘,却满脸嘲弄道,“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何年看见躺在血泊里的李仕汝,才意识到李信业一刀击中的地方,正是他喉骨大动脉。 刀劲凌厉,削掉半个脑袋,以至于他死不瞑目,仰躺在尸床上的样子,实在血腥狰狞…… 何年险些没呕出来。 王晏舟见她难受,神色软了三分,“你有什么事,先出去说”,他放下了手中的酒糟和镊子。 何年连连摆手道,“不必了,就在这里说……” 她和王晏舟也算自小相识,毕竟他的长姐,就是何年的亲嫂子。 五大世家里,萧家爱权,是因为萧太后独揽大权四十年。 而王家爱玩,这个玩可不是指提笼架鸟,娼楼妓馆,而是指王家的后代不务正业。 有看破红尘做和尚,成了保国寺高僧的。有不喜欢入朝为官,在广陵办开颜书院,供养寒门读书的。 当然,还有王晏舟这种,作为王家寄予厚望,三岁开蒙,五岁入宫陪学的青年才俊,结果要死要活进入大理寺做仵作的。 幼时王晏舟也在沈家住过,两人气场不合,见面就吵架,关系实在算不上好。 可不好的关系,也是关系。 何年忍着恶心,挤出温顺谄媚的笑。 王晏舟见不得她这个样子,不悦道,“你不是向来喜洁,说我与死人打交道,怕沾染晦气吗?怎么今日巴巴找过来?” 他常年在暗室工作,皮薄得能看见血丝,眉眼倒是好看,可看人时峰眉轻挑,桃花眼含着嘲笑,那看向何年的目光,和看狗没两样。 若是沈初照在这里,估计早炸毛了,但何年是升级版沈初照。 她讪讪笑着说,“我过去年纪小,不懂事,若是说了惹阿兄生气的话,阿兄不要放在心上……” 王晏舟俯下高大的身体,凑近一点,改用看鬼的表情看着她。 “沈小照,你又要使什么坏?小爷今儿忙着,可没工夫应付你……” “没有”,何年摇了摇头,“我就是听说宋府挖出很多侍女的尸体,我想……” “你想都别想……”,他冷峻的斜睨着她,“我只负责给死人验尸,你想见宋檀,就去找司狱的人……” “不过”,他撩着分明熬夜的眉眼,散漫嗤笑着,“若是等他死了,你想见他,我或许可以帮忙……” 饶是何年涵养极好,也心脏突突冒火。 但她记得自己过来的目的,艰难的忍下了脾气。 “我是为身边下仆来的,我有一个仆从叫黑娘,她找女儿很多年了,听说相府挖出许多尸骨,她想来看一看,有没有她女儿……” 她说完回头招手,李信业和黑娘都走了过来。 王晏舟目光在李信业身上短暂逡巡,便收回了视线。 “沈小照”,他眼神里透着轻傲,“你一身毛病,也就对待身边的下仆,还算有点人性。” 他指了指身后的尸骨,“就在那边,你们不要乱翻,我等会带你们过去检查。” 又指了指面前的尸体,声音冷寒,“眼下我正急着给大理寺卿验尸……” 本来利器所伤,又是新鲜的尸体,验尸没有什么难度,偏偏伤口在喉骨血脉处,需要先用酒精清理掉血污,才能看清伤口。 而清理的过程中,又怕不小心擦拭掉有价值的痕迹,只能用镊子一点点扒看。 何年过了最初的视觉冲击,听了他的话,慢慢靠过来,一脸真诚的恭维道,“阿兄可真是胆识过人,每日和这样吓人的尸体打交道,居然一点都不害怕……” 王晏舟稳稳拿工具的手,忽然有些拿不稳,脸上却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不驯的望着她,“你才知道啊?比这更可怕的尸体,我都解剖过呢!” 第69章 ◎情绪悲恸◎ 一种燥热的痒,从王宴舟的指尖催生。他如顺毛撸的猫,翘着尾巴,指尖熟谙的盘弄着手底下僵硬的肉。 李仕汝颈项的血污,一点点擦净后,裸露出烂熟的褐红色表肉,外翻的桃红里肉,以及瓷白的断骨。 那双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张,热息抽离,鲜活的血气散去,惊叹死亡突兀,肉.体空洞。 王宴舟见女娘分明害怕,却看的专注,他指着冷泛青白的致命伤口,解释说,“这一剑力道极大,非武力超群,力拔泰山之人不可为。 何年暗戳戳瞄了一眼李信业。 “力气这么大吗?” 不等王宴舟回答,何年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慵懒,藏着试探,“我看这凶手不仅力气大,胆子也大的很……竟然敢刺杀朝廷命官,这会儿应该关在大理寺,等着秋后问斩吧?” 王宴舟唇角勾起嘲弄的笑,“大理寺这群蠢货,除了会摆摆官威,正经破获过几个案子?” 他尾音拖得长而轻,细针一样,刺得身边的官差心里发紧。 王宴舟却浑然不顾,接着讽刺说,“去了一千多头官兵,连凶手的毛都没摸到,倒白白搭上几十号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大理寺赶上门送命,是给凶手送年终大傩,岁末大礼呢?” 他出身显赫,向来言辞无状,不积口德。 大理寺正曹真就站在他身边,他也毫不避讳。 曹真只能扯了扯唇角,提醒他,“话也不能这么说,王仵作许是忘了,自己也是大理寺的人…” “哟,这会子知道我是大理寺的人了?怎么平日里查案,就让我做好自己的事情,少管案子怎么查呢?我还以为仵作只是打杂的呢?” 他嘴不饶人,手上动作却轻盈而丝滑,修长指骨白皙而利落,指甲也修剪的平整干净,捏着骨钳的一端,将擦拭干净的里肉往外翻。 皮肤上微现的淡青色血管,幽灵般起伏于死肉上,须臾几个动作,就测出里喉骨的伤口深度,长度和利器。 “倒是和回来的蠢货说得一样,上好的龙泉剑,剑锋薄锐,削铁如泥……” “从剑痕来看,这还是凶手收了力度的。恐怕他若使了全力,李寺卿的脖子就留不住了……” 李信业眸光微动,他出剑时把握住力度,既是方便手下取回宝剑,也是隐藏实力。 听了王宴舟的话也不意外,只看了一眼水漏上的时间。 隅中一刻时,窗外响起几不可闻的两声鸟鸣,李信业绷紧的神经,松弛了几分。 他将手搭在何年肩上,何年明白得手了,也不自觉的露出笑来。 王宴舟正写着验查结果,瞥到二人互动,不耐烦的将册录递给曹真,“你拿去交差吧,我和邢仵作的看法一致! 尸体刚运回来时,邢仵作就检查过了,当时外面还围着一众官员,王宴舟不耐被围观,等到人散尽后才动手验尸。 像李仕汝这种当着许多下属面,明晃晃遭刺杀的,其实不需要多做检查,但死得毕竟是大理寺卿,流程还是要走一遍的。 王宴舟打发走曹真后,带着何年来到堆放白骨的案台前。 他指了指小山般的尸骨道,“我和邢仵作熬了一宿,基本判定死的都是女子,年龄十五岁到二十岁不等,其中二十岁左右的女尸,蝶骨和枕骨的基底缝是愈合状态,但损毁严重,可见死得时间最久。” “也就是说,他早年杀的侍女,还是偏大龄的女子,后面年龄就越来越小?”何年精准捕捉到这句话的意思。 王宴舟半眯着眼,饶有兴味的盯着她,‘他早年杀的侍女’,这几个字太过冷然,不像是在谈论宋檀,倒像是在说旁的什么人。 “沈小照”,他试探道,“你向来孤芳自赏,什么时候对死人的事情这么感兴趣了?” 何年眼神闪烁一下,佯装生气实则恭维道,”怎么了?许你有匪君子,去做了仵作,不许我同为女性,关心一下侍女啊?” 王宴舟眉梢微挑,让开了一步,斜倚在梨木桌案上,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你找吧,看看哪一具是你的老熟人?” 何年瞪了他一眼,转头去看上百具累累白骨时,眼睛也失了精气神。 “这要怎么找啊,黑娘?” 何年问完,才发现黑娘眼圈发红,唇都在颤抖着。 她女儿六岁走丢时,她出门看所有六岁的女童,都如看女儿般亲切。 现在九年过去了,女儿也十五岁了,她看这些死去的十五六岁的侍女尸骨,都感受到如失女儿的痛苦。 黑翠花捂着眼睛,呜咽起来,“主子,都是白花花的骨头,我也认不出来啊!” 王宴舟站直了身体,他本来还怀疑沈小照寻他开心,一百多具白骨怎么可能找出人? 他以为她是找个由头来看宋檀,待看了黑娘情绪悲恸,他才意识到她是真的为侍女找孩子。 只是,她向来肤浅,喜欢的侍女都要肤白貌美,什么时候也要这种五大三粗的女侍了? 王宴舟惊诧于她的变化,目光不由自主投向李信业,打量着她这个新婚夫君。 却见李信业的视线,凝在安抚下仆的女娘身上,目光如日头下融化的琥珀,深潭般沉静,却又蓄着暖融和波澜。 他不过多看须臾,后者敏锐感知到视线,迅速回视过来。 王宴舟心头一紧,仿佛被狼眼凝视的恐惧瞬间袭来,他呼吸都不由停顿片刻。 而那目光沉沉看他一眼后,不含情绪的挪开。 他觉得头上的枷锁拿掉了,才生出不解和懊恼,他怕李信业做什么? 那种潮水般漫溢的恐惧,一定是他一宿没睡,脑子产生的错觉。 王宴舟走到尸骨旁边,打开一个木箱,对黑娘说,“尸骨确实辨不出来,不过,我让官差把土里挖到的遗物,也给带了回来。你女儿走失前,身上有什么专属饰品吗?” 黑娘眼睛骤然一亮,“我女儿腕上有一个银镯子,百天的时候,她爹给她买的。银镯子上缠了红丝线,小时候不脱落,长大后每年放一圈,戴了许多年……” 她像得了巨大的希望,蹲在木箱旁找东西,嘴里却念叨着,“碧霞元君娘娘保佑,镯子不在这里,镯子不在这里……” 黑娘的手在杂乱的箱子里翻找,指甲缝里扒满泥土和霉斑。 死去的侍女们,经年留下最多的东西,就是细碎的耳饰、项圈和手镯。 好几次,她都扒出黑乎乎的银镯子,在掌心颤抖着擦拭,细看上面凸起的纹路后,她才咧嘴无声笑着,“不是我家月儿的,我家月儿上面刻得是,‘愿赍长命,福禄寿喜’,她爹是读过书的,说这是保佑她无灾无病、百岁无忧的。” 何年也跟着陪笑,说这个寓意好。 黑翠花得了夸赞,如吃了定心丸,接着找下去。 忽而,她的手吨住了,目光凝在一个崭新的镯子上。 那镯子上的线圈还是新缠的,艳丽醒目,镯子上的莲花纹,却让她一颗心揪了起来。 黑翠花擦了擦眼睛,以为产生了幻觉,她似乎能透过这个崭新的镯子,看到她的月儿踮脚站在灶台前,举起胖乎乎的小手往锅里添水,腕间银镯叮咚撞着锅沿的声音。 她莫名笑出声来,又揉了揉眼再看,那镯子还压在角落里。 黑翠花蹭了蹭手,颤悠悠拣到手心里,聚在抽痛的眼睛下看,日光斜劈进停尸房的窗棂里,她看清那镯子里面刻的字,正是‘愿赍长命,福禄寿喜’…… 黑翠花一屁股跌坐在地,眼泪水柱一般往下淌,银镯滑落在地上,撞击出清脆的颤音。 何年心道不好,捡起镯子细看,那银镯子缠着赤金线圈,接口处硌出深褐色的血光,恍若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望着蜷缩成一团的黑娘,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看那镯子这般明亮崭新,不由看向王宴舟。 王宴舟脸色难看,指了指帘子后的一条桌案,“这是昨日验尸时,从一个叫香穗的侍女手上取下来的,她死了不过几日,尸体尚且完整……” 王宴舟话未说完,黑翠花已趔趄着奔了过去,在掀开潮湿的帘子后,她看见一个侍女发髻和服饰的女孩,孤零零的躺在粗劣的木案上,脸色青灰恐怖,那是比白骨更幽怨痛苦的神情…… 黑翠花并不害怕,可脚步顿在那里,过了好一会,才走了过去。 她先摸了摸女孩僵硬的手,似在寻找什么。 等看到手腕处月牙形状的疤痕时,她心脏传来突兀的断裂声,五脏六腑也如同掏空了,只剩下冰凉空旷的四壁。 “月儿……”她从胸腔爆发出一阵嚎啕大哭。 那月牙形状的疤痕,是她的月儿太懂事了,扒在锅沿边给娘亲做饭时,留下的烫伤。 这一刻,黑翠花忘记了自己是奴仆,是主子开恩才寻到女儿,她只觉积蓄多年的希望,尽数毁灭了,喉头涌出巨大的悲恸,不可抑制的发出类似野兽的哀嚎。 何年等她宣泄过后,拍了拍她的背,将镯子拿给她看。 “黑娘,你女儿这么多年,也在思念着你。” 泪眼朦胧中,黑翠花看见银镯刻字的另一侧,藏着女儿用绣花针,歪歪扭扭刻下的两个字,“阿娘”。 黑翠花恍若听见,灶膛里传来树枝燃烧的噼啪声,她的月儿穿着海棠红小袄,鼓起脸颊对推门而入的女人说,“阿娘,月儿做饭给你吃……” 咸腥的血堵在嗓子里,黑翠花猛然站起身,嘶喊着朝门外跑去,“我要杀了那个畜生,畜生啊,那个害死我女儿的畜生啊,我定然要将他千刀万剐……” “凭什么他们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就能这样作践穷人的命……我的女儿,她也是我的心头肉啊……” 李信业见她情绪激动,掌心轻劈在她的后颈处,黑翠花倒在他手臂间,晕倒前还紧捏着银镯,覆在咬破血的唇间。 何年心里也难受得紧,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没办,她雾气沼沼,强撑着泪水的眼睛,望向李信业,李信业很快心领神会,先将黑翠花抱了出去。 待他们都走了,何年才向着王宴舟道,“我不信凶手是宣云,阿兄也知道,宣云向来良善,他怎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 王宴舟当然也不信是宋檀做的,但是听到女娘一口一个‘宣云’的叫着,他胸口一阵发闷。 王宴舟欺身向前一步,半皱眉头,却挤出不屑的笑意。 “宣云,宣云,你倒是叫得亲切?难为你的夫君好脾气,居然放任你护着……” ‘竹马’也好,‘初恋’也好,他都说不出来。 只讽刺道,“宋宣云的继母,供词写得清清楚楚,说他素来骄纵成性,更因母亲去世的早,得了“失心疯”,发作起来性情狂躁,只是没有想到,他会虐杀侍女罢了。而他那个二兄,也说弟弟房中侍女甚多,终日流连于女人堆里,可惜他常年忙于公事,疏忽了对弟弟的关注……” 王宴舟唇角剜出挖苦的笑,“至于宋府的下人仆从,多得是指认他性情暴怒,行事无度的……人品这般拙劣,难得你肯信任他?” 何年仰着头,脊背挺得笔直,一脸的倔强。 “我不相信,阿兄惯会骗我,除非你让我看到宋府的供词!” 王宴舟瞧着她紧绷的白皙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红,呼吸略显急促,莫名想起什么。 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看透什么,又懒得计较,轻哼了一声,“想看供词,可以呀!你打算怎么谢我?” 他半弓腰斜觑着她,笑声戏虐而短促。 一张宽厚大掌挡在他眼前。 “王仵作想要什么感谢?” 李信业胳膊环着女娘的脑袋,将她圈入怀里。 虚晃而过间,王宴舟看见他手背上的伤。 “将军闲居京中,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何年拉着李信业的手,生气道,“我抓的,你有意见?” 王宴舟当年之所以力排众议,顶着家族压力,也要走上仵作的道路,除了要查清叔父的死因,还因为他本身对仵作之道,天赋异禀。 他一眼就看出,那是箭簇齐发,凌厉箭气带来的擦痕。 “我说呢”,他勾了勾唇,“将军这样沉稳的人,怎会遭惹小野猫呢?原来是家里有母老虎啊!” 他说完朝着司院走去。 王宴舟脾气不好,对待上峰和同事不算尊重,却绝对出手阔绰。 是而要看卷宗和供状时,虽然不合规矩,可这会大理寺主事的人都进宫去了,下属们默认他是这里的老大,也不介意开个后门。 很快,供状到了何年的手里。 何年将宋府的供词,连连看了好几遍后,又研究了一下宋居珉的陈词。 宋居珉没有指认宋檀,却赫然写着,“后宅一并事项,交由内人搭理,臣难咎疏忽之责!” 何年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眉毛拧成了一团。 王宴舟看不得她为宋檀忧心,一把抽走供词,不耐道,“你有操心别人的闲心,不如操心一下你父兄!” 何年茫然道,“我父兄怎么了?” 王宴舟神色缓和了一点,“你兄长千里迢迢查案,何其凶险?你父亲送来的那个小妾,更是牵连嘉王,你以为这个案子闹到最后,你们沈家能够不受牵连?” 他说完,目光幽深的望着女娘,意有所指道,“若是李仕汝没死成,这会儿应当在嘉王府中……” 他言尽于此,就看李信业,够不够聪明了。 何年听完,如遭雷击,霎时间明白宋居珉,究竟意欲何为了? 第70章 ◎其他人只能死◎ 大雪压枝,海棠碾泥,丞相府一番狼藉过后,大门紧闭,肃静的俨如冰窟。 唯有檐角铜铃,在寒风中惊颤,发出清脆回响,震碎簌簌积雪。 暖阁内,宋居珉斜靠在文人椅上,听着下属禀告密报。 他垂眸凝着手中茶盏,羊脂玉般的瓷胎沁着郁青色,茶汤里银毫浮沉起落,恍若他此刻心绪。 “禀相爷,死侍刺杀徐翁时,果然如相爷所料,有暗卫出手保护。” 下属单膝跪在青砖地上,声音习惯性压低。 “卑职提前潜伏在远处,见其中一个暗卫回去报信,便在后面悄悄跟着。只可惜此人警惕性极强,卑职只能凭借马蹄印远远跟踪,但那匹马在进入南大街后,就止步不前了……” “卑职只看到马,没看到人,后来想近身查看,却出来四五个暗卫,险些要了卑职性命。” 他捂着流血的右手臂,表情痛苦。 “卑职再三寻思,在南大街街口有人接应,又有能力调动这么多暗卫的,只能是街尽头的将军府。卑职便在天亮后,命死侍去将军府附近蹲守。” “将军府一上午都没动静,只等到巳时,才有侍女乘马车前往云梦楼。卑职后来打听发现,她去云梦里将最新的菜式,都点了一份打包带走。” “这个时节点菜已是古怪,偏偏这个侍女,还是之前小沈氏,派去宫里给娘娘送信的。卑职还查到,小郎君第一次关押在大理寺时,这个侍女曾假扮成宋家侍女的模样,偷偷去见过小郎君……” 宋居珉脸色难看,拈着茶盏的手,顿在那里。 杯盏中茶汤澄澈如琥珀,映出他眼底寒芒。 “这个侍女是谁的人,你查清楚了吗?” 下属点头道,“查清楚了,是小沈氏在瓦子里买的相扑手,但北梁人一直试图往将军府安插内应,这个女子的真实身份,恐怕是北梁探子。” 紫檀案几上,鎏金暖炉冒着白烟,炉内银丝炭毕剥作响。热息熏蒸下,宋居珉的脸,也时而苍白,时而如朱砂晕开的血渍,呈出压抑的愤怒。 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居珉重重放下茶盏,青瓷盖沿与盏身相击,发出遽然的脆响。 宋府管事推门而入,满头大汗道,“相爷,不好了,二郎君他……他服用了睡圣散后,忽而上吐下泻,抽搐不止,要不要请太医……” 迎上宋居珉阴寒的眼神,管事闭上了嘴。 “多喂他喝些水,死不了就行。” 他晨起听到李仕汝死讯时,满盘计划碎成千万片残刃,割得他心口疼。 这会又听到那个孽子,连这等剂量的睡圣散都耐不住,面上更添郁色。 左手拇指,碾着右手虎口的老茧,眼珠无声转动着。 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既然二郎君受不住药性,就每次少喂一点,每服二钱,日服三次,记住了吗?” 管事擦了擦汗,连连点头,向外退去。 檀木门外响起一声温柔的唤声,“老爷……” 萧锦兰捧着缠枝莲纹盅款款而入,鎏金暖炉氤氲的雾气,染得她眉间哀婉朦胧生辉。 “妾身为老爷炖了参汤”,她将汤盅放在檀木案前,金丝云锦广袖大衫下,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朝堂之事虽然重要,可这严寒刀雪的天气,最是容易寒凉入体……” 她的柔荑搭在宋居珉肩颈上,轻轻揉捏着,“寒气侵骨,易伤肺腑,老爷更要保重好身体……” 寒风卷着细雪,扑打雕花窗棂,萧锦兰腕间佛珠,也在宋居珉肩上轻轻剐蹭着。 他这个续弦,起初是为了安抚先夫人娶的,后来也难免因她一心修佛,又温柔贤惠,持家有方,而生出过许多动容…… 但这些情分,不足以让宋居珉,能纵容她残害自己最爱的幼子,尤其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生出异心。 “兰娘”,宋居珉抬手抚住她的手,“你来得正好,二郎受不住睡圣散的药性,呕吐不止,我身边的人粗手粗脚,旁人我也不放心,不如喂药的事情,就交给你来办……” 他声音温和,萧锦兰却听得心头打颤。 “老爷,再怎么说,二郎也是老爷的亲儿子,又是圣上钦定的副都承旨,若是出了什么事,圣上那里……” 宋居珉加重了手上的力气,萧锦兰顿时噤声了。 “睡圣散要不了性命,山茄花和火麻花的药性,只是催人入睡而已。二郎重情,因弟弟的事情而痛心自责,卧床不起……圣上那里,我自会为他陈情……” 他拍了拍萧锦兰的手背,意有所指道,“只是,此药喝多了,就会头脑昏沉,形如痴呆,再也记不住以前的事了,自然……也不会再胁迫任何人……” 宋居珉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沉,端起搁在桌案上的汤。 沸热的参汤腾起白雾,模糊了他唇角骤然加深的笑纹。 萧锦兰想通了其中关窍,不再推辞,柔声道,“老爷放心,妾身愚钝,不如长姐聪慧,没有替老爷打理好后宅,这等煎药的小事,妾身一定不会让老爷操心……” 参汤里倒映着她的影子,随着宋居珉的搅动一点点破碎。 “夫人何须自谦,你向来让我放心!” 他不提她供词作伪的事情。 萧锦兰心中忐忑,却也抱着一丝侥幸,他还没有看到大理寺的供词。 而只要宋鹤失去记忆了,她的秘密就永远不会暴露了。 “相爷”,门扉轻启,有亲信送来一封信。 萧锦兰瞥见那信印着朱漆,知道是重要的事情,知趣的退了出去。 萧锦兰走后,宋居珉才脸色晦沉的吩咐其他亲信,“看紧夫人,不许她出宋府一步。” 他将参汤倒进了松树盆栽里,那盆栽老干虬枝,宛若龙髯。 宋居珉这才擦了擦手,拿起乌木托盘上的朱漆信笺,慢条斯理地展开洒金笺,目光扫过末尾殷红的押印,确实是北梁皇室的印戳。 待看清北梁的要求后,他怒拍桌案,震得茶汤四溅,澄黄茶水顺着手背滚落。 “怎么了,相爷?北梁人又耍什么花招?” 亲信望着失态的相爷,胆怯的收拾地上的残局。 宋居珉将信件丢给了他,亲信看到染上茶汁,洇出暗色痕迹的洒金笺上,北梁三皇子普荣达提出要求:只要丞相再拿出五十万两白银,就会来大宁求和,永结姻亲之好。 宋居珉连日劳累,兼气血上头,没有意识到普荣达过去来信,都用的是私人印戳,而不是皇室印戳。 “老爷,这是北梁人在让步啊……上次一百万两白银,他们扯皮没收到,可是要相爷补偿二百万两白银的……” 宋居珉用看蠢货的神情,鄙夷的盯着亲信看,半响,爆发出低笑声。 “你懂什么?”宋居珉指甲掐进掌心里,“九年前那场溯雪大战后,北梁就像喂不饱的老鼠,简直拿宋家当粮仓了。” “上次一百万两白银,北梁人不愿意承担风险,运到京郊城外,陆万安亲自押送,说交付到北梁人手中,北梁收了银子不承认,反诬赖我们诓骗他们。之前,我还疑心是陆万安昧了银子,现在陆万安一家尽数死了,死无对证,可不是合了北梁人的心意?” “如今,北梁改要五十万两白银,是因为李信业在北境,压得北梁翻不过身,他们想要李信业死在玉京城,就需要我帮忙,自然不想真的失了和气,这才改口少要一点……” 宋居珉意识到,无论他多想尽快结束李信业的命,有北梁这只恶狗在前,李信业一时半会都不能死。 宋居珉嘴角以诡异的弧度翘着,喉间滚动的轻笑,宛若毒蛇擦过枯叶,阴狠而冰冷。 “凌霄”,他叫着亲信的名字,“这些年,北梁在京城遍布密探,他们的狼子野心,简直藏不住了。李信业初回京城,宋府内的私密之事,他不可能这么快知道……宋府此番劫难,恐怕是北梁人故意给的警告!否则,怎么会这么巧?宋府前脚出事,普荣达索要银钱的信,后脚就送到了家里……” 宋居珉狭长眼缝半咪着,眼尾细纹更显密集,淬毒的银针般藏进褶皱里。 想到往事,他瞳孔泛着狠戾的幽光。 元昭三十九年时,萧太后虽然年事已高,但萧家依旧权柄通天。 宰辅萧继先,是萧太后的亲弟弟,皇后萧裕雪的父亲,若不是萧裕雪腹中多年无子,萧家恐怕要另立新主了。 宋家和萧家虽有联姻关系,但宋居珉的妻子萧锦绣,只是萧继先的亲侄女,唤他一声伯父而已。 而宪宗皇帝为了拉拢宋居珉,也为了分化萧宋两家的连结,赐婚昭庆皇子和宋家长女宋琴。 昭庆皇子是淑妃的儿子,淑妃当时更是受尽宪宗皇帝宠爱。 萧皇后没有子嗣,宋居珉嫁女儿时,是以为昭庆有可能做太子,琴娘将来能做皇后。 事实上,宪宗皇帝也暗示过他,有立昭庆为太子的想法。 而宋居珉接受这门皇亲,还因为他早就看出,宪宗皇帝羽翼渐丰,摆脱萧家控制,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萧皇后膝下没有孩子,只有过继的二皇子,二皇子还是她从徐美人那里抢来的。 将来二皇子登位,若是孝敬亲善,也是自己的亲身母亲,萧家如何能复制过去的权势? 所以,为了两手准备,他前脚让长女嫁给十八岁的昭庆皇子,后脚让长子娶了妻子母族的萧家表妹。既是表达两边都不得罪的态度,也是为了日后无论哪一方得势,他都有斡旋的余地。 多年以来,世家都是这样运作,从未失手过。 只是,他没有想到,宪宗皇帝掌权后,立刻背刺了他。 他先是借助朝中寒门势力,罢免了萧继先。 走这部棋的时候,宋居珉只当宪宗皇帝,是为了报复多年来,被外家架空的痛苦。 却没想到,萧继先倒台后,宪宗皇帝却册封周惠妃之子,昭隆皇子为太子,封惠妃为皇后。 过去宠信的昭庆皇子,反倒不放在心上了。 所以,伯父萧继先,想要借助北梁,灭掉周家时…… 宋居珉动心了。 他这些来,靠着与萧家是姻亲的关系,在朝中积攒了自己的势力。 只要周家倒台,除掉昭隆太子,他就能推昭庆为太子。 故而,溯雪一战,打算建立不世战绩的周家父子,雄赳赳气昂昂的发兵时,他们没有想到,渡过寒河时,身后不是支援他们的大宁辎重部队…… 而是与对面北梁里应外合,放火烧化寒河千尺积冰,让六十万士兵进退无路的内应。 周家父子,连同当日软禁萧太后的周家军,尽数死在北境。 宪宗皇帝备受打击,昭隆太子悲痛欲绝,死于‘哮疾’。 萧继先想要扶持二皇子上位,而宋居珉早就做好了准备。 最终,二皇子和六皇子,因为造反而被宪宗皇帝下令处死,合府流放。 …… 当年参与皇子夺嫡,宋居珉从不后悔。 若是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下手不够狠,不够斩草除根,才会留下今日这么多的后患。 亲信凌霄见相爷沉默不语,忐忑问道,“相爷,那这五十万两白银,我们要不要给?” 宋居珉忽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暖阁内折返出回音,宛若割裂出阴阳结界,而轻叩着蟠虺纹紫檀桌案的他,每次都只能是活着的那个人。 其他人,只能死。 他脑中浮现昨夜灌药时,那个孽子疯魔般的嘲笑。 “不给”,宋居珉笑声蓦然坠地,铿锵有力。 “既然是萧继先害死了锦娘,那就由萧家来偿还这笔债务!” “况且,当日之事,是我们两家共同合谋,凭什么这么多年,都是宋家出钱,萧家躲在身后乘凉?” 【作者有话说】 这章改了好久,都不够好玩,感觉回忆太多,但是不说清楚当年的事情,后面剧情走不动 笔力弱,撑不起来,想哭 还是大长篇,更想哭了 第71章 ◎毁人清白◎ 寅时刚过,群臣踩着碎雪上朝。 宋居珉一身暗红官袍,随着人潮走向文德殿,面色如常。 宋家大郎宋砚,从容跟在父亲身旁。 周围密集的打量和窃语,黏腻的蛛丝一样,簌簌飘落。 宋居珉掸了掸蟒纹袖口的霜花,给儿子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宋砚也自责而心疼的看着父亲。 这几日南方寒潮,朝廷计划拨款赈灾,又临近年末,需要统计全国赋税财收,三司人人忙得脚不沾地,他也只能强撑着恍若无事,按部就班处理粮草调度和统筹的事情。 宋砚正望着父亲,身后传来一声裹着尖锐冰碴,带着挖苦意味的问候。 “昨夜天寒地冻,积水成冰,宋相可还安好?” 御史中丞郭路,抚了抚胡须,含笑说,“宋相府里,抬出上百具尸骨,满城皆惊!这等骇人听闻,残暴无良的事情,老臣以为宋相爱惜脸面,定会称病不朝……没想到宋相果然是心性坚定之人,这就一脸无事,气定神闲的行走于文武百官面前……这等心性,这等气度,实在令人钦佩!” 他声音朗润而洪亮,内涵宋居珉寡廉鲜耻的话,冰雹般劈头砸下来。 一时间,佯装低头行走的臣子们,都纷纷望向这里。 宋居珉仙鹤补子上的金线羽翮,在雪雾里泛着冷光。 他寒眸凝着郭御史,挤出一丝阴测测的笑意来。 “老臣教子无方,不及郭御史贵为天子谏臣,两朝元老,向来品行高洁,纤尘不染!” 郭路虽然奇怪他这个节骨眼上,还浑然淡定的样子,却也笑纳道,“承蒙宋相谬赞,老臣不堪大用,却也谨记先贤教诲,欲影正者端其表,欲下廉者先己身。” 他中气十足的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正是先贤们懂得这个道理,才有常言‘上梁不正下梁歪’,‘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的说法…” 他讽刺宋居珉,自身德行有亏,才会教出这样的儿子。 宋居珉肃然道,“郭御史慎言,天子是天下人的君父,若按着郭御史的揣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郭御史难道是内涵吾儿此过,是追随圣上吗?” 郭路还想回击,宋居珉已甩袖离开。衣袍卷起一地雪白。 伴随着三声响亮的绑子,皇城的晨钟,也‘当当’响彻天穹,撞碎满城平静。 宋居珉知道,今日早朝,避免不了一番唇枪舌剑。 果然,群臣行完叩拜礼后,郭御史正要出列,弹劾宰相宋居珉纵子行凶之罪…… 监察御史张贞率先高喊道,“禀陛下,臣有本参奏!” 郭路瞬间意识到不对劲,也连忙高声道,“启禀陛下……” 一语未完,负责看堂的参知政事韩焘,愤然斥责道,“郭御史这是怎么了,陛下面前,怎容你殿前造次?” 看堂人的职责,就是管理早朝秩序,纠察百官失仪之举。 张贞是先参奏的人,无论郭路如何着急,打断对方就是藐视君威。 九重金阶之上,庆帝精神不济,却也看出端倪。 他扫视着满殿的朱紫公卿,不等郭路辩解,指了指监察御史张贞道,“张卿要参奏何人?” “臣张贞参奏御史中丞郭路,与其长嫂王氏通奸,秽乱人伦,目无法纪,罪无可赦!” 他声音不大,出列时的腰间青玉组佩,也只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却恍若毒蛇吐信一样,惊得掌灯太监打翻了琉璃灯,惊起檐角宿鸦扑翅而飞。 就连右卫将军曹茂,也吓得揉了揉宿醉的眼,惊悚的睁大瞳孔:郭路?通奸长嫂? 这是什么惊天秘辛? 这个玉京城最正经的老头,向来不苟言笑,嘴皮子不饶人,最爱以德行自居,弹劾他找女妓的郭路…… 私下里居然与长嫂通奸? 他早知道文臣们都是道貌岸然之辈,却没想到他们玩得这么野? 张贞打开奏本,宣纸脆响挠得群臣心里发痒,百官的目光纷纷缠来,只等监察御史展开说说…… 郭路却悲恸大哭道,“陛下,陛下……这是无稽之谈,万不能有这种无端揣测啊……” 这个素来强硬的老臣,几乎无坚不摧,但长嫂是他最敬重的人,是他不能忍受一点亵渎的人…… 他老泪纵横道,“陛下,陛下,整个大宁,谁人不知,臣幼年失恃,无父可怙,无母可恃,跟着兄嫂生活……长兄去世后,长嫂靠着刺绣养活臣长大,供养臣读书,为了……为了……” 郭路擦拭着眼泪,“为了让臣能出人头地……长嫂生生熬坏了双眼……长嫂她比臣年长,又目不能视,臣……臣如何能与她有苟且之事?” 他深绯色官袍忽然一颤,手中玉笏掉落下来,他颓然跪在地上,哀求道,“陛下,女子名节为重,这等诬告……若是传出去……你叫长嫂她……她如何活下去啊?” 寅时末刻的文德殿,还浸在青白的夜色里,郭路以头磕地时,琉璃烛火明灭不定,在他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泪痕。 李信业垂眸不语,攥着笏板的手,却微微发颤。恨不得撕烂张贞的嘴,更恨不得挥着月隐刀,杀尽这些无良之人。 他不能暴露自己,只能捏得腕骨生疼。 这个计谋实在歹毒阴险。 因为参奏流传出去后,就算郭御史洗清嫌疑,世人的嘴也不会放过他,而他的长嫂也只能以死自证清白…… 他们在用流言蜚语,用世人的口耳相传,不负责任的窥私欲,杀死一个谏官的名誉,一个女子的名节。 他知道宋居珉,必然有应对之策,却没想到,他居然能无耻到这个程度? 最重要的是,这是要让当事人剖腹自证的事情。 李信业的五脏六腑,重新烙着仇恨…… 就连端坐在上方的庆帝,在听了张贞的奏告后,也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他知道宋相不会坐以待毙,但没想到他所谓声东击西的法子,竟然这么……这么匪夷所思? 庆帝目光在群臣面上逡巡,想要观察大臣们,会不会相信这等竦然的参奏。 待看见总是偷着打瞌睡的曹茂,兴奋的伸长脖子,等着下文时,庆帝扶了扶额。 “郭御史,你多年来供养长嫂,举国皆知,你是重情重义,至情至性之人……” 庆帝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谨慎措辞,既要让郭御史无暇对付宋相,又不能寒了这批谏官的心…… 他正艰难回应着,张贞上前一步道,“禀陛下,郭御史所谓的供养长嫂,实则是软禁和占有长嫂……” “试问郭御史,你若是真对长嫂全无念想,为何多年来,不曾为长嫂改嫁?为何膝下子嗣单薄,唯有一女,却不肯纳妾生子,绵延子嗣?” “郭御史也是饱受诗书,谨守孔孟之道之人,难不成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荒谬,荒谬……” 郭御史虽然口齿伶俐,可陡然听到这样荒谬至极的弹劾,还是气得太阳穴发胀,冠帽之下那张苍白的脸,雨水泡发的宣纸般,浮着死灰与青白。 他面向郭路怒斥道,“长嫂不曾改嫁,是因为她与长兄情比金坚,不肯再做他妇,不愿嫁去别家,这乃至贞至洁之举,怎能让你污言秽语?” “至于老臣,老臣多年来,不曾纳妾,是因为不舍发妻难过。虽然唯有一女,可此女乖巧懂事,甚慰臣心。老臣行得端坐得正,仰不愧天俯不愧地……” 张贞却眯着眼笑。 他颧骨高耸,眼窝凹陷,整个人笑起来时,眼尾叠满皱纹,那双吊梢眉夸张的上扬,简直如阴沟里夹住只老鼠,悉悉嗦嗦乱叫着。 说话时喉结滚动,更是如沸水烫过的黄表纸,令人心生厌烦。 “郭御史说这样的话,骗骗自己就算了,何必朝堂之上,诓骗大家呢?” 郭御史气急攻心,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指着张贞,一字一顿道,“你……你……你可知构陷同僚,该当何罪?” 郭路声音沙哑,脖颈怒起的青筋,在官服领口处突突跳动。 “若是拿不出证据,本官绝不会善罢甘休!” 张贞的冷笑声,在大殿内游走。 他面色轻松道,“本官的一个同僚,曾接到过一个卖油郎报案,说昔年去街巷卖油时,郭御史的长嫂,曾向他求救,自述被郭御史囚禁奸污,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郭路捂着心口,强撑道,“你的同僚……不过是你一面之词。口说无凭,你叫上你的同僚来作证……” 张贞却摆了摆手,露出惋惜的表情,“郭大人忘了?先帝许本朝御史,有闻风而奏的特权。本官可以将同僚的名字告诉圣上,却不能告诉郭御史,也不能告诉文武百官,这是为了保护我的同僚不受伤害,也是为了保护那个可怜的卖油郎……” 丹墀上的铜鹤香炉,吞吐着浓郁的龙涎香。 郭御史向前一步,一巴掌扇过去,断喝道,“阴险下作的东西……” 他踩着云纹朝靴,朝着天子坐下走去。 “圣上,老臣不服!若是因为长嫂不曾改嫁,臣不曾纳妾,就断定臣与长嫂私通,那这天底下,该有多少人伦亲情,毁于一旦啊?” 张贞也向前一步道,“陛下,郭御史不能自证清白,言词也多有矛盾之处,敢问殿中诸人,大家同为男子,你们会守着年老色衰的发妻,宁愿断绝子嗣,也不肯纳妾?这合乎常理吗?” 第72章 ◎嫁祸于人◎ “按照张御史的说法,我心系年老色衰的妻子,不愿意纳妾,是不合乎情理的举动,那我因与长嫂……与长嫂……” 郭路正直了一辈子,也敬重了长嫂一辈子,‘与长嫂乱-伦-媾合’几个污秽的字眼,他怎么也说不出口,气得脸色铁青,胡须发颤。 他以手指戳向张贞道,“那我因更加……更加……年老色衰的长嫂,不肯纳妾生子,难道就合乎情理?张御史的言词,才是自相矛盾,漏洞百出!” 郭路骤然遭此荒谬诬告,心中愤懑如烈火焚心,几欲发狂。 但身为言官与生俱来的敏锐,让他迅速抓住张贞的错漏。 他三步两步走到御阶前,撩袍跪下,痛心疾首道,“陛下,臣自幼苦学,谨记圣人教诲,‘男女不杂坐,叔嫂不通问’。自臣及冠以来,与长嫂相见必有妻子在侧,往来皆有妻女或家中仆妇传话,臣三十年不曾去过家中后院,皆因长嫂目不能视,行动不便,常年居于后院……” 郭路想到自己数年来,这般恪守礼数,居然会遭小人在此处弹劾,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几乎要呕出血来。 “陛下,老臣家中所有人都能作证!老臣避嫌至此,尚被恶意中伤……这叫人……叫人如何能忍?” 他回头怒视张贞,恨不得生啖其肉。 张贞挨了一巴掌,也不生气。 他眯着一双丹角鼠目,眼底似笑非笑,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讥诮和试探,“三十年不去后院?郭御史这般避嫌守礼,避的是嫌,还是情?守的是礼,还是惧?” 他语调轻缓,仿佛随意闲谈,却字字如针,直戳人心。 殿内一时静默,唯有烛火晃动,映得众人神色晦暗不明。 他们一会看向郭御史,一会看向张贞,或探究,或揣测,或幸灾乐祸,或冷眼旁观。 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气息,仿佛下一刻,便会有什么东西骤然断裂。 又或者,张贞掸了掸衣袖,目光挑衅地扫视郭路的脸,他在等待郭路暴怒崩溃,断裂破碎,君前失态…… 最好是,以死自证。 郭路一辈子最爱惜名声,自比魏征屈原,拼死想做个名垂青史,效仿前贤的直谏诤臣。 而他常年供养长嫂,视若生母,一直都是京中美谈。 只有毁灭他最在意的东西,才能让他方寸大乱,落入陷阱。 李信业看出对方心思,忽而出声,满脸不耐道,“启禀圣上,这种内宅私事吵来吵去,吵得臣耳朵疼……张御史墨迹了半天,拿不出证据。郭御史唧唧歪歪,也不能洗脱嫌疑。臣曾听闻,古时有烈妇为了自证清白,不惜当街剖腹明志……” 李信业神色淡漠,带着点武夫的莽气,“与其听他们二人来回掰扯,让人厌烦,不如陛下拿出一把短刀,谁敢当堂剜心破腹以死明志,就能证明他没说谎!” 他此言一出,满殿噤然。 天光也蓦地大亮,一缕阳光泄入文德殿。 郭路抬眸,与李信业视线相撞,瞬息明白自己着道了。 这种事情,是无法自证清白的,除非以死自证。 这是将他往死路上逼啊! 想明白其中关窍,郭路仰天大笑一声,“宋相好手段啊!” 他旋即踉跄起身,指向殿外青白的天光,嘶声如碎帛,“陛下,无须宵小罗织罪名,污臣清白,臣愿意效仿忠臣比干,剖心自证……” “只是,老臣受托于先帝,便是要死,也要先替陛下清君侧除奸佞,荡涤污垢,剪除祸根,方敢安心去见先帝!” 他适才重重叩首,紫金梁冠滑落,露出散乱的满头银发。 此时,颤巍巍立在丹墀之下,喉间迸出的泣音裹着凛然正气。 “陛下,请您细想一下,宋相府中挖出上百具白骨,不等人反应过来,道出此事的徐翁就被人刺杀,而调查此案的大理寺卿李仕汝,堂堂正三品命官,却死于非命!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当前最紧要的案件?张贞身为监察御史,难道辨不清轻重缓急?” “可是,张贞张御史,偏偏要这个节骨眼上,偏偏在御史台要问责宋相的时候,空口白牙,无凭无证的指控老臣与长嫂行□□之事,污臣清白……” 郭路喉间涌起铁锈味,神思却异常清明,“陛下真的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凑巧的事情,诸事都撞在了一起?” 他愤然甩了甩手,袖袍带起一阵风,似要将这满堂的污浊之气,一扫而空。 “陛下,张贞此人,品性卑劣,昔年进京赴试,全赖发妻典卖嫁妆,方凑够了盘缠。可此人一旦高中,即弃发妻如敝屣,另娶刑部侍郎之妹为妻。先帝以其人品不端,故久未委以重任。” “臣多次给陛下写过密奏,言其夤缘权贵,专事钻营,陛下不该因其年齿渐长,在御史台资历渐深,且擅长曲意逢迎,就错以信赖,误授大任!” 郭路语气肯定道,“他此番如此污蔑老臣,定然是知道臣参奏他的事情,故而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不等张贞回答,郭路又指向宋居珉道,“只是,臣给陛下的密奏,旁人怎会知晓?只有负责审查和辑录奏章的中书门下,协助陛下处理庶政和官吏除授的当朝宰辅,才会知晓老臣的奏章内容……” “而宋相纵容恶子,犯下虐杀侍女的残暴罪行,又行杀人灭口这般猖狂的举动,皆因张贞一番搅扰,转移视线,混淆视听,才能逃避问责……” 郭路改变策略后,话音掷地,铿锵有力。 “老臣斗胆直言,泄漏奏章,拉拢监察御史之人,定然是宋相;指使张贞朝老臣泼污水,陷臣于泥沼,让御史台内讧,阻挠御史台问责之人,依然是宋相!” 郭路攥紧手中笏板,指尖压得发白。 “臣恳请陛下慧眼明断,罢黜宋居珉宰相之位!无论宋居珉有没有雇人行凶,陛下都当严惩不贷,既是以正朝纲,也是给天下百姓一个交待啊!” 文德殿内龙涎香氤氲,郭路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重得喘不过气。 他忍着眩晕之感,指了指金灿灿的蟠龙柱,扯开胸前衣襟道,“待臣为陛下铲除朝堂蛀虫,便剜出这颗心悬于金柱上,让陛下看清老臣的满腔赤诚忠心……” 郭路喉间涌出一股热意,他拼命压了下去,声音嘶哑哽咽,“只是,臣以死明志后,求陛下查明真相,还臣清白后,就下禁令封锁此事,不要泄漏出去……” “这盆污水泼下去,便是寻常民妇,也要一把白绫吊死自己,更何况臣的长嫂,是至节至烈之人,这和要她性命有何区别?” 他瞬息之间苍老许多,满头白发如被霜雪浸透,脸上沟壑也刀劈斧凿般,分外清晰起来。 庆帝无奈道,“郭老保重好身体,若是出了什么事,朕也寝食难安!” 庆帝面上和煦,却因郭路言辞无忌,心生不悦。 以比干剖心自居,就是内涵他堪比商纣的意思了,还指责他重用品行不佳,先帝也看不上的人,更是将他的天家威严,放在地上磨擦。 他安抚过后,淡淡道,“朕还未说什么,郭老就先急起来了,置朕于何地?” 庆帝语气温和,却带着谁都能听出来的不满。 宋居珉自然窥出天子心思,他缓步走到殿中,微微躬身,声音如裹着蜜糖的砒霜,“郭老乃是臣敬重之人,可他这番无端指责,臣若是不为自己辩白,倒像是默认了一般……” 他神色恳切,带着几分痛心,“陛下,郭老若是弹劾老臣教子无方,老臣定然毫无辩言,但他指责老臣……乃诸多事件的幕后主使,纯属无稽之谈!” “首先,御史张贞弹劾郭御史,这与老臣有何关系?张御史也曾弹劾过中书门下的官员,且张御史身为监察御史,纠察百官言行,难道还要挑日子吗?郭御史平日里严于律人,这满朝文武,哪一个没有被他批评过,难不成郭御史身为御史台之首,只许自己四处揪错处,不许别人说他一分一毫?” 文德殿在晨曦中泛着冷光,宋居珉嘴角那道永远含笑的皱纹,也染上薄凉的精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继续道,“至于指责老臣,暗杀徐翁和李寺卿,臣请问诸位,纵使本相杀了这二人,又有何好处?此举并不能洗脱幼子罪过,臣何必这个节骨眼上,徒增事端呢?” 大理寺少卿裴中,接收到宋相的暗示后,躬身出列道,“禀陛下,李寺卿之死,恐怕另有蹊跷!” 按照计划,这该是明日早朝禀告的事情,今日主要是除掉郭路,省得这个老匹夫不依不饶… 却没想到向来执拗一根筋的郭路,并没有中计,反而很快恢复如常。 裴中只能提前呈出证据。 “禀陛下,这是李寺卿死后,臣带人搜查现场时,从那老翁窗下捡到的令牌,因兹事体大,臣还没有查清楚……” “呈上来!”不待裴中说完话,庆帝下了命令。 内侍连忙端着托盘,接过这枚冰凉的令牌,呈在庆帝面前。 庆帝拈起铜质令牌,正面是繁复的云纹,背面…… 庆帝待看清背面时,面色微变,“这是萧家的令牌……” 他语带刺骨的寒意,“萧家的令牌,怎么会在徐翁的窗下?” 庆帝将令牌扔进乌木盘里,“传嘉王萧裕陵进殿,朕要问清楚此事?” 郭路狐疑道,“裴少卿,你既然捡到这样重用的物证,怎么没有早点拿出来?” 裴少卿惊惶的脸上,挂着一丝犹豫。 “禀陛下,大理寺录口供的时候,宋夫人萧氏,亲口指证宋翰林犯下这等罪愆,当时李寺卿曾当着众人的面说,宋夫人举止有异,一个常年管理后宅内院的人,怎么可能对残害侍女这么重要的事情,全然无所知?” “只是,因着宋夫人言辞凿凿,又是诰命贵妇,不能随意审讯,李寺卿才按捺下疑虑,吩咐我们好生调查…结果夜里,李寺卿就接到密告,说有人要刺杀徐翁,李寺卿怕出人命,才带着大理寺的官差去徐翁家里,还是晚了一步……” “微臣本来不觉有异,但在李寺卿意外遇害,微臣又在徐翁家里搜到这枚令牌后,臣不免想到李寺卿当时怀疑宋夫人,会不会是无心之言,引来幕后之人忌惮,这才惹来杀身之祸?” 裴中声音哀切道,“臣还没查清楚此事,不敢随意妄言,臣害怕……害怕会如李寺卿一样,死于非命啊!” 他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御史中丞郭路,也一时没弄清楚状况。 李信业摩挲着手中的笏板,面上平淡。 一切都如秋娘所料,宋府的尸骨证据确凿,推赖不掉。 宋居珉索性将计就计,嫁祸给宋夫人,这位萧氏女身上,洗清整个宋家的嫌疑,同时与落没的萧家,彻底切割干净。 只是,他和秋娘都没有料到,宋居珉栽赃嫁祸之前,先给郭御史泼了盆脏水。 想来下了早朝,民间都会疯传此事。 以百姓热衷的桃色秘闻,转移他们对宋府尸骨的注意力,又能缓解嫁祸萧家时,朝堂遇到的质疑与阻力…… 宋居珉果然老谋深算,这般被动的情况下,还能迅速应对,一石三鸟…… 李信业思量间,感知到视线,抬眸正撞上宋相打量的神情。 方才他点拨郭御史的话,难道还是引来了宋相的怀疑? 李信业打了个哈欠,一脸兴味索然状。 文德殿里的铜鹤香炉烟雾缭绕,朝堂上的大臣们也嗡鸣不止,争吵不休。 庆帝靠在龙椅上,在诸臣面上逡巡,注意到宋居珉的眼神,他目光也凝在李信业身上。 忽而开口道,“李卿,此事,你有何见解?” 李信业知道庆帝在叫自己,却如右卫将军曹茂一样,百无聊赖的盯着脚尖,只佯装庆帝在唤旁人。 庆帝见他不应声,无奈道,“仲石,大理寺少卿被刺一事,你可有应对之策?” 李信业这才抬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禀陛下,臣愚钝,没有应对之策!” 庆帝面上温和,如前世一般,满脸信任和青睐。 “朕听说刺杀大理寺卿的凶手,皆武艺高超,不如仲石协助三司办理此案,仲石可愿意?” 李信业想到秋娘的谋划,他露出为难的神色,勉强道,“臣领命!” 第73章 ◎越看越满意◎ “陛下,臣若是协助三司,办好了这个案子,陛下会封赏臣吗?” 李信业修长身形,微微前倾,肩线松垮,似周遭的纷扰都与他无关。 庆帝端坐在龙椅上,听了李信业的请求,半眯着眼瞧着他,似在审视他这个节骨眼讨要封赏,究竟是心思简单,还是城府太深? “李卿想要什么封赏?” 庆帝唇角勉强扯出笑,半臂压在龙椅的扶手上,眼里暗藏锋芒。 群臣也安静下来,齐刷刷盯着李信业。 “禀陛下,臣想要为内人,请封一等国夫人诰命。” 他神色淡然,似谈论稀疏平常的事情,眉眼不见丝毫波澜。 文德殿内光线渐强,透过雕龙画栋的殿檐,斜斜刺穿大殿。 殿柱上的蟠龙,在明媚的日色和雪光中,鳞甲分明,须发皆张。 李信业冷峻深邃的眉眼,笼在锐利的金光中,也散发出一股无形的,他自身也不曾意识到的威压。 庆帝抿了抿唇,不自在的望向宋相。 一等国夫人的诰命,只有文武官一品、国公之母妻,或者三师、三公、封王、亲王、宰相之妻……才有资格请封。 本朝只有宋居珉身为宰相,他的夫人获赏一等国夫人的封号。 先帝在位时,周大将军周伯钧,获封一品骠骑大将军,为他的母亲请封了一等国夫人的诰命。 李信业只是从二品的镇北大将军,那他为妻子请封,就不是依据官阶请封,而是以自己北境王的身份请封。 但庆帝当时诏令下达北境,封赏他为北境王时,只是口头封赏,诱逼他迅速回京而已。 实际上,封王要进行的册封仪式,需要礼部商议日期吉时,昭告天下,天子亲赐玉册冠服…… 这些,自李信业班师回朝后,庆帝都闭口不谈。 北境王的封号,作不作数,全在庆帝一念之间。 庆帝暗忖,李信业这个时候为妻子请封,难不成是提醒他,封王仪式还没有办? 他迟顿半响,才艰难道,“李卿……李卿……为何突然想要为夫人请封?” 铜鹤炉中龙涎香沉郁氤氲,殿外更鼓声声,殿内铜壶滴漏不息。 百官屏息凝神,只等李信业开口回答。 李信业身姿挺拔如松,轮廓在金色的光柱中,恍若琉璃神像,灰色眼瞳漫不经心瞥向前方,平静开口道: “禀陛下,臣妻出身簪缨世族,门第清华,而臣不过一介武夫,粗鄙不文。承蒙陛下天恩,才得此良配。然臣每思及此,常感惶恐不安。为全臣妻门楣之荣,臣恳请陛下赐予诰命之封,以彰其名,亦抚慰妻心。” 他平淡的语气,在殿内缓缓流淌。 置身事外的沈父沈清介,听到女婿要为女儿请封国夫人,也瞳孔微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这显然是李信业,在为女儿留后路。 一等国夫人诰命,不仅享受俸禄和食邑,不必向除皇后外的皇室女眷行跪拜礼,也不会因丈夫犯罪而取消。 沈清介身为礼部尚书,李信业的岳丈,这个时候该站出来为女儿推拒的,但身为父亲的那点私心,让他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谦逊制止。 长兄沈初轩作为正四品给事中,供职知谏院,向来守礼,此时也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无事人一般。 宰相宋居珉目光晦涩,时不时打量着李信业,他一时看不透,这个武夫单纯只是被小沈氏美色所惑,还是趁机携权弄私。 上方的庆帝,也未料到是这个缘故,含笑道,“李卿待妻子实在体贴!不枉朕当日促成这段良缘!” 目光却在殿内游走,希望听到反对的声音,暂时压下此事。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琢磨着措辞。 而李信业早已看透他们的心思,他静静等待着,不发一言,唇角却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他知道,这是最佳请封的时机。 文臣内讧无暇顾及到他,而骁勇将军尚存一子在世,意味着周氏父子,在军中的威信,盘根错节的势力,必将归拢到周小郎君手里。 相比较李信业在北境的威胁,骁勇将军在东路治东平府,西路治益都府,乃至遍布大宁各个州府的周家军,才更让庆帝眼下头疼。 庆帝这个时节,明知宋相在背后捣鬼的情况下,还让他协助三司查案,这便是试探与拉拢的意思。 而他此时讨要封赏,既是要北境王的封号落到实处,将来在北境行军打仗不受牵制,更是为了给秋娘要一份保障。 宋居珉的妻子小萧氏,管理后宅内院多年,此番宋檀入狱,她却能不受大理寺扣留,就是因为一等国夫人的诰命,保她不受牢狱之灾。 除非是死刑,否则无论她犯下多么恶劣的罪愆,都是交由夫家看管,也能体体面面的白绫赐死。 李信业在与宋居珉的较量中,深感变故太多,为秋娘请封国夫人,是在最糟糕的境况下,也为秋娘托个底。 庆帝没有起伏的目光,凝在群臣面上,只等有人谏言,可谁也没有说话。 若是平日,郭路必然出言反对,因为本朝文官压制武将,几乎是骨血里的本能。 郭路对周太后和周家军的情份,也建立在他曾是昭隆太子老师的基础上,支持周家是为了维护太子利益……他没有理由帮李信业。 但经过方才的闹剧,郭路心灰意冷,颓丧的立在阴影里。 庆帝只好侧目看向沈尚书,轻笑道,“沈卿身为礼部尚书,如何看待为令嫒请封一事?” 沈清介出列赧颜道,“小女向来争强好胜,让圣上见笑了!老臣回去以后,定然狠狠训斥小女!”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修成精,沈清介没说同不同意,只说是女儿使小性子,爱占头风,这也符合沈初照向来爱拔头筹,扬名京城的脾性…… 同时洗清了李信业,别有用意和城府的嫌疑…… 无形中,是在促成此事。 宋居珉有心卖个顺水人情,便笑着说,“陛下,北境王回京多日,至今未举行册封仪式,要老臣看,北境王与沈尚书的女儿,当真是伉俪情深,如鼓琴瑟……陛下不妨应下此事,夫妇二人的封赏仪式一并办了,也成就一段京中美事!” 宋居珉开口了,他的支持者便不再反对。 郭路没有吭声,他在御史台的同僚,便也没有吭声。 其余朝臣不同意此举,或者不想武将揽权,看在沈尚书向来与人为善的面子上,也默然不语。 还有一些沈家的故交和门生,自然是附和着宋居珉的话,也支持请封。 庆帝虽然心中苦涩,却也只能面上挤出笑,应下道,“既如此,那朕就依李卿之言,此案办得好,朕就同意你的请封!” 李信业躬身应下,感谢了一番天恩。 拉扯间,嘉王萧裕陵,已由着内侍带入文德殿。 他昨日还在与美人把酒言欢,纵情享乐,今晨酒醉未醒,就被宫中内侍传旨面圣,脑中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想不通是哪一桩事,惹恼了这位向来仁慈的君王。 “陛下……”萧裕陵甫一入殿,就扑通跪了下来,“臣知罪,臣知罪,求陛下宽恕!” 他不敢抬头,只敢瞅着金砖上倒映的龙椅轮廓。 庆帝还未问话,见他就连连告罪,坐在上方冷冷道,“你既已知罪,就如实道来,朕看在萧老为大宁鞠躬尽瘁的份上,定会从轻发落……” 萧裕陵得了承诺,这才战战兢兢抬头,“臣不该仗势欺人,带领兵马司的人,打死狸郎,其实,其实臣也没有打死他……” 他也是在周太后认了周庐后,才知道他迫害的狸郎,居然是骁勇将军的小儿子。 “陛下,臣实在不知道啊,臣还想着,怪不得狸郎看着眼熟呢?世上居然有这么俊俏的郎君,后来想了想,骁勇将军神姿无双,老子这么好看,难怪儿子也好……” 庆帝揉了揉额角,眼睛抽痛。 断然喝斥道,“住嘴!” 自周太后救回侄子后,庆帝便调查了来龙去脉,知晓了全部内情。 周太后特意嘱托,不要将此事泄漏出去,庆帝也有心隐瞒。 否则若是让百姓知道,在他治下,周小将军唯一的血脉,被迫害到这个程度,难免认为是他忌惮周家军,故意为之…… 没曾想萧裕陵,这就当着群臣的面,堂而皇之说了出来。 庆帝目光如电,瞪视着他,“不是这件……” 萧裕陵见天子发怒,声音带着哭腔,“臣知道了,臣知道了,这回不会错了……” 他身子抖如筛糠。 “臣不该贪图美色,不该贿赂巡检司,私藏二皇子的小妾!” 他额头冷汗,滴落在金砖上,满脸悔恨交加。 “陛下,臣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小妾被臣家中的悍妇知道了,活活给打死了啊,怎么会送到沈尚书家中呢?又怎么会嫁给一个乳母的儿子为妻呢?” 他听闻沈尚书押着人,送去京畿衙门后,就心道不妙,私藏谋逆皇子的小妾,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当日新鲜劲还没过,妻子就强硬的要打死那个小妾,他忍痛割爱,无非是不想惹下是非而已,怎料,那个小妾居然还活着? 他睁大蠢钝的双眼,不解道,“陛下,你若是见过那个小妾就知道了,那真是天姿国色!不是臣故意私藏……实在是,实在是……那小妾……太勾人了……” 他似想起什么,如应付悍妻一样,在庆帝面前保证道,“臣也不想的,二皇子的人,臣怎么敢碰?实在是那小妾……那小妾……她勾引臣啊……” 庆帝沉默片刻,神色复杂的看着萧裕陵。 “你认识哭祭社的徐翁吗?你的令牌怎么会在他家中?他的死与你有关吗?刺杀大理寺卿一事,是否是你主使的?” 萧裕陵点了点头,待意识到庆帝说的什么刺杀,又慌忙摇了摇头。 “禀陛下,臣认识那个徐翁,是什么社的首领,他过去挡了臣的路,又死不认错,臣当时刚好赌输了银子,就抽了他一顿解气,可是,臣没有打死他啊!” 他揉了揉双目,刺眼的金光让他睁不开眼。 “至于什么大理寺卿……陛下……” 他连连喊冤,“臣向来与大理寺卿交好,过去臣家中有女侍报官,还是大理寺卿替臣摆平了此事……臣……臣感谢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刺杀他?” 他说完,庆帝目光黯了下来。 大理寺少卿裴中,也上前一步道,“陛下,此案看来还需要重新调查。” 他指了指萧裕陵,眼含厌恶,“据臣所知,嘉王萧裕陵的夫人萧王妃,向来暴虐无度,多番虐杀侍女,残害宠妾,南风倌里也多次报案,声称萧王妃善妒狭隘,戕杀许多嘉王爷宠信过的男妓……” 裴中语含悲切道,“陛下,萧王妃如此,可想而知,宋夫人小萧氏,作为她的小姑子,自幼又养在这个嫂嫂名下,又能贤良到哪里去?宋相府中尸骨一事,恐怕另有蹊跷。臣怀疑,此为宋夫人萧氏,陷害宋小郎君之举!” 萧裕陵宿醉未醒透,此时颅内昏沉,只觉畏惧,听到裴中一口一个萧王妃,又忆起出发前,身边亲信告诉他,无论圣上问起什么,只一并推给王妃即可…… 想到王妃向来凶悍善妒,管教他太严。 萧裕陵跪在地上,泣涕连连,不停喊冤道,“陛下,求陛下明鉴啊,就是萧王妃所为……就是萧氏所为,和臣无关啊……” 沈尚书抬眸看了一眼萧裕陵,只觉唏嘘。 萧家家主萧继先,一心扑在权术上,又老来得子,导致儿子萧裕陵,溺爱之下,长成了没用的蠢货。 萧夫人知道儿子纨绔,为她娶了母族家的表妹,就是为了管束住这个逆子,不要做出荒唐之事…… 可夫妻二人,管来管去,管成仇…… 想当初萧太后在世时,萧继先贵为当朝宰相,权柄通天。 庶弟萧继后和庶妹萧继芳,也跟着沾光,一门荣宠,是何等威风? 沈清介的父亲,娶了萧家小妹萧继芳。 萧沈两家,也是联姻,只是母亲萧继芳过世后,两家少了来往。 而萧宋两家捆绑更深,宋居珉的先夫人,是萧继后的嫡女萧锦绣。 先夫人去世后,萧继先有心维系和宋家的关系,将萧锦绣最小的妹妹萧锦兰,嫁于宋家做继室。 算起来,萧家向来是萧王妃管家,萧锦兰幼年丧母,是萧王妃这个堂嫂嫂给养大的。 如今,这个嫂嫂凶残暴虐,很难让人不怀疑,萧锦兰也是同样性情之人! 可朝中明眼人都知道,萧锦兰不过是萧家庶支的女儿,自幼寄居在伯父家里,哪里有通天的本领,能虐杀那么多侍女呢? 这不过是宋相宋居珉,欺负妻子母族后继无人,栽赃嫁祸罢了! 李信业冷眼旁观,郭御史也乐见两家撕裂。 只有沈清介心里感慨着,宋居珉当真心狠。 幸而当初他的秋娘,没有嫁去宋家。 这么再看李信业时,他作为老丈人,也越看越满意。 第74章 ◎造谣生事◎ 李信业回到将军府,已是晡时,日头散发暖色的白光,微煎的荷包蛋一样,轻盈,剔透。 戳破薄薄的表层,溏心流溢,昏色也即将蔓开。 他一路踩着素白的雪,朝着内院走去。 远远听见打斗声。 清澜院里,黑翠花攥着血红的拳头,猛力扑向赛风。 赛风两日未食,饿得身体虚浮,还是轻巧躲开了,黑翠花一头撞在了大青石上。 凿空的青石被她撞得叮咚响,她额头也肿出葡萄大的紫包。 黑翠花喘着粗气,再次朝赛风扑去。 赛风灵活跃起,黑翠花用力过度,一时没刹住,被闪在她身后的赛风,一脚揣在腰窝上,跪倒在雪地里。 赛风一袭劲服,舔了舔手腕处的划伤,面无表情的看着黑翠花爬起来,再扑过来。 这次又扑了空,又是结实的摔倒。 反复如此,已经上百个回合了。 兰薰将捣药臼抱在怀里,满脸不安。 “娘子,真得不用管吗?黑娘不会闹出人命吧?” 何年坐在摇椅上,手里捂着暖炉。 “不用管”,她瞧着两个侍女打斗,洇湿一地的雪,满地落白绞碎的棉絮一般,凌乱而狼藉。 “黑娘心里悲痛欲绝,要发泄出来才好受点!” 何年说话时,冻得发白的唇,吐着热雾,冷泛泛的天色中,她的两颊也显得全无血色。 “那娘子去暖阁里歇着,随她们在外面闹去!”兰薰心疼的看着女娘。 何年将暖炉抵在下颌处,声音闷闷的。 “我心里也不好受,呆在屋里更闷。” 自黑翠花醒来后,就嚷嚷着要去宰相府报仇,要屠戮宋府满门。 何年跟她说,“你现在功夫低,身手差,这副样子找上门,女儿的仇还没有报,倒要将自己也搭进去了,等到你能打败赛风后,我才允许你去报仇!” 黑翠花听了她的话,就缠着赛风比武不休。 何年处理完琐事后,见她们还在厮斗,心情烦闷,索性坐在外面,看着二人鏖战。 李信业进院子后,入目就是两个侍女,扭成麻花状。 黑翠花揪住了赛风的胳膊,再也不肯松手。 任赛风身手灵活,也甩不掉黏面团一样,巴着她死死不放的黑娘。 李信业皱了皱眉,“这是怎么了?” 他缓步走近檐角下的女娘,看她窝在躺椅里,整个人兴味索然。 她在他身前显得格外小,脸庞都挡在阴影中。 那双扇形的眼睛睁开时,眼窝里带着些郁气。 “黑娘心里不痛快,在和赛风比武呢!” 何年胳膊一伸,就能碰到他,自然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龙涎香。 想来早朝拖了太久,他整个人都熏透了。 “你心里也不痛快?”李信业一眼看出她心情不好。 他缓缓蹲下身,目光微垂,落在她的侧脸上。 “秋娘”,他的声音擦过她的耳膜,那双藏着千言万语,又时常沉默的眼睛,带着几分关切。 何年耳廓发热,歪了歪脑袋,狐疑地望着他的唇,不明白他凑近耳边说话时,声音为何总是带着抓手和触角一样,挠得她耳朵痒,心里也有些慌。 李信业迎着她的审视,也不闪避。目色沉沉,尾睫向下勾出阴翳,偏那眉骨凌厉地破开阴影,将整张面孔雕琢得愈发硬朗。 何年吸了吸鼻子道,“是有些不痛快,又发泄不出来……” 她没法像黑娘那样,肆无忌惮打一场,也没法大醉一场。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许多筹谋等待安排。 何年裹了裹身上的狐裘,置身白色的白色里,轮廓变得很淡,只有肩头微微起伏。 远远望见赛风被黑娘死死按在地上,赛风挣扎的幅度渐弱,显然已不愿纠缠,可黑娘仍不依不饶地撕扯着她的衣襟。 兰薰和疏影带着几个侍女匆匆上前,手忙脚乱地去拉那扭作一团的二人。 混乱间,不知是谁撞上了墙边那株红梅,枝干剧烈摇晃,殷红的花瓣簌簌坠落,零乱地洒在撕扯的人群脚下,像是泼了一地血痕。 何年见无人在侧,也无暇顾及这边,才低落道,“李信业……我午间收到叔父的回信了,他不肯借我商队,还告诫我不要遭惹宋家,北地的生意也不要碰……” 何年抬眸看向李信业,“我总觉得叔父和父亲,或许知道些什么,却不肯告诉我。” 何年想到父亲当日的告诫,沈家不参与党争,沈家生意南移,再想到王家如今的景象…… 他们到底对溯雪的事情,了解多少? 她眉尖微蹙,眸中闪着思虑。周身气息冷冽,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李信业眉目松了下来。 “若是因为此事,你不必苦恼”,他语气平静,“粮草的事情,我还有其他法子……” 何年摇了摇头。 “不止这件事……”她目光越过李信业,落在几丈外的混战上。女娘们的身影在雪地里纠缠,扬起细碎的冰晶。 何年视线最终停在覆满积雪的院墙上,那抹白刺得她眼底发涩。 “还有更棘手的……”女娘声音渐弱,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蜷缩,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神。 “我有满腹谋划,却受制于身份困于后宅,既不能像你一样上朝议政,也不能纵马疆场。如今连派商队北上经营,都被叔父禁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李信业目光落在她紧蹙的眉间,搭在檀木椅上的手掌微微收紧。 他忽然倾身,温声道,“早朝的风云变幻,我日日说与你听。至于北地的商道……”他后半句咬得极重,“待扳倒宋相那日,你叔父再拘不住你……” 李信业手掌覆上女娘手背,宽厚掌心裹住她微凉的指尖,暖意顺着血脉缓缓渗透。 “今日早朝……”他嗓音沉而缓,将朝堂风云娓娓道来,“大理寺少卿裴中当庭弹劾萧家,那份陈词……”他收拢五指,将她想要抽离的手握得更紧,“字字都是为宋相辩解……” “如今看来,如秋娘所料,宋居珉决定和萧家划清界限。不过,除了萧家落没再无助益,他又急着摘除宋家的罪行,恐怕还有旁的原因,我已派遣承影暗中调查……” 他指腹的薄茧蹭过她手背,在肌肤上留下灼热的轨迹。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仿佛在等她消化这些朝堂暗涌。 何年手上传来湿热,她视线下移,目光落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那里箭矢的划痕交错凌乱,修长的指骨,竹节般遒劲有力。 他的掌心出汗,触感柔软,拇指和食指间,有拉长弓才有的厚茧,粗粝地硌在她肌肤上,带着北疆风沙的质感。 何年没有抽出手,索性任由他握着。 李信业得了允许,眼底暗芒一闪,掌心骤然收拢,将她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 力道不轻不重,恰如他此刻克制的呼吸,既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又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半蹲的姿势让腰胯与躺椅平齐,锦袍下隐约可见的紧绷肌肉,将衣料撑出充满张力的弧度。就连握着她手腕的指节都蓄满力量,青筋在麦色皮肤下若隐若现。 何年不由想到,昨夜李信业没有宿在后院,她一夜无梦。 可见,李信业身上,有什么古怪之处? 她视线越过他的手,沿着臂膀线条缓缓上移,凝在他的眼睛里,似要窥察些什么。 李信业向来寡言,此刻却将朝堂风云细细剖解。 从三司暗查萧家的蛛丝马迹,到监察御史张贞构陷郭御史的腌臜手段。每个字都像在宣纸上勾勒的工笔,连官员们奏对时的微妙停顿都不曾遗漏。 何年空茫的心,踩到一点实处,不自觉听得入神, 他低沉的嗓音成为混沌中唯一的锚点,那些血腥的党争在他平铺直叙里,显出清晰的脉络。 “李信业,你怀疑宋居珉这番作为,除了嫁祸虐杀侍女一事,还有其他安排?” 李信业点了点头。 “他若是只为了嫁祸,何必牵连二皇子小妾之事?宋居珉对萧家下手狠戾,几乎斩尽杀绝,不留活路,恐怕还有内情…” 何年想了想,抿唇道,“确实应该有缘故,比如,小萧氏为何要嫁祸宋檀?她如此包庇宋鹤,可见是有把柄在宋鹤手中的…而宋居珉能受制于宋鹤,自然是这些年依仗他做脏事,也有许多短处在这个儿子手里……” “不过,宋居珉将虐杀侍女的罪行,都嫁祸在萧锦兰身上,这是宋家和萧家的事情,我们暂时不要管。就算庆帝帮衬宋居珉,大理寺和刑部也有意做实此事,都不能改变萧裕陵是纨绔,萧锦兰是弱女,无力刺杀李仕汝的事实。等到萧裕陵的罪行落实了,我们再釜底抽薪,让宋居珉进退不得……” 何年眉头紧皱,似想起什么,提醒道,“宋居珉能调动这么多人帮他做事,肯定是给了好处的。你让暗卫看紧了,拿到这些证据,等到萧家倒台,这都是反杀宋居珉的利刃!” 李信业自然应下。 何年恢复往日镇定,“哥哥还有几日回来?” “最多两日,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何年被他攥得手背都是汗,食指关节,无意识的在他粗糙的虎口处刮蹭,磨得李信业心里也痒痒的。 女娘却浑然无觉,眸中寒意凛冽。 “除掉宋居珉的事情,我本来还打算徐徐图之,可宋家不倒,我在北地便无法作为,为今之计,只能快刀斩乱麻了。” “不过眼前最重要的是,先解决掉郭御史的麻烦,否则郭御史名节有亏,日后在朝中说话没有分量,我们就少了牵制宋相的铡刀……” 她眼中不带温度,只有就事论事的沉静,仿佛世界万物皆可权衡,也皆可取舍。 李信业回过神,松开了她的手。他握着她的手,心思都分散了。 “这件事棘手的地方在于,张贞没有提供证据,也没有提供证人,所以眼下就算调查纰漏,也无从着手……” “我一下早朝,就派暗卫去彻查此事,谣言却已四处散开了,现在只能想办法封口。” 李信业看了眼湿腻的手,嗓子都是干的。他忙到现在,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何年将杯盏里的茶水递给他,笃定道,“封不住的,李信业。” “若是有证据证人,那就有漏洞等着人来查,而张贞编出这等证据都没有的事情,就是心里清楚老百姓们想看什么,他要的就是没有翻案的余地……” 她斜歪向李信业这边,不复刚才那般压低声音。 “对于街头巷尾的百姓们而言,他们根本不在乎事实与真相,他们只想毁掉神像,将圣人拉入泥潭!你想啊,郭御史三十年不入后院,这是一般守礼之人都做不到的。人们过去将他视为典范,如今听说他与长嫂乱|伦,正是他们释放心中恶念的时候,原来圣人都是装的,原来至贞的节妇是□□,至洁的圣人是小人……” 何年望向檐下冰棱,“就算将张贞治罪,证明他说的都是谎言,也压不住这场狂欢……” “那如何能证明郭御史的清白?” “证不了……”何年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就算证得了庙堂案牍,也证不过人心沟壑。” “李信业,脏水泼进死水潭,永远洗不清,除非郭御史懂得变通,但显然他不懂。” 何年抬眼看向李信业,语气很是平淡。 “郭御史就像块石碑,刻满道德文章。世人日日擦拭供奉,他便越发坚硬如铁。可如今粪水浇上来,石碑不会自净,只会慢慢蚀穿。而郭御史这般克己守礼,直言不讳,靠的是百姓的香火,史官的朱笔,皇帝的嘉奖。现在香火断了,朱笔折了,圣眷没了……你让这块石碑,还怎么立得住?” “那当真……再无它法?”李信业眉心蹙起两道锐利折痕,褶皱深得能藏住刀光。他还需要御史台在朝堂制衡宋相,郭御史不能这么快倒下,他若名声受损,日后还如何弹劾旁人? 何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想到法子了……” “什么法子?”李信业随着她的动作起身,跟着她朝暖阁里走。 “以恶制恶的法子。”女娘长叹道,“郭御史身上的污水,是洗不干净的。而我们若是不插手处理,估计他和长嫂两人,要有一个为所谓的气节献祭了……” “秋娘打算怎么做?”李信业见她挽起袖子,坐在案台边,似要写字的架势。 “你给我研磨”,女娘挑出一支小巧的金兔毫笔,“既然洗不净污水,那就给所有人都泼一盆墨……” 李信业见女娘写下,“大理寺卿李仕汝,出身寒门却步步高升,跻身朝堂高位,皆因他手握许多大官的犯罪证据,暗中勒索敛财,牟取私利……他家中书橱后面,竟藏有一面暗墙,家里一个仆妇曾看见,墙内堆砌的皆是金光灿灿的金砖,据说李夫人每日睡觉前,都要将金砖数一遍才能睡着……而他这次不幸丧命,说不定就是惹了朝中隐秘的一位权贵,才惨遭灭口呢!” 李信业正在暗忖,秋娘怎会知道李仕汝家中之事,就见女娘接着写道,“大学士郭怀,向来以孝敬七十岁老母出名,还提出母亲长寿的秘诀,是过午不食,少吃荤腥,其实郭学士是天底下最抠门的人,他就是舍不得给老母吃饭……与他交好的同僚都知道,郭学士最爱贪图小利,有人亲眼所见,他晨起上早朝,舍不得买炊饼,每次分食他家车夫的炊饼吃,害得那车夫每次都吃不饱,也有口难言……” 李信业记得,这位郭大学士,之前因与车夫共食炊饼,而博得了礼贤下士,待下人亲善的美名……怎么到了秋娘这里,就变成抠门不舍得买炊饼了,他一个堂堂大学士,哪里差这一点小钱? 还疑惑间,秋娘又接着写道,“参知政事韩焘,他母亲怀他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件怪事,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家犬狂吠不止。吓得韩母每日不敢出门,其实这是因为‘同类相妒,同业相仇’,韩母肚子里怀的孩子,是癞皮狗托生,不信你去打听一下,满朝文武都知道,韩参知就是宋相的狗腿子……” 沈初照久居京城,宴饮聚会,知道许多京城秘辛,韩焘的母亲怀他时,因高龄生子异常艰辛,这才鲜少出门,而不是因为害怕狗吠…… “刑部尚书张希颖,他表面上装的高风亮节,铁面无私,其实,他私底下可讨好宋相了,一直想让幼女张小娘子,嫁给宋相的小儿子宋檀,不信你去打听一下,凡是宋小郎君出现的地方,张小娘子都狗皮膏药一样跟着,就是我们寻常人家的女儿,也不会这么掉价跌份,当爹的真是为了仕途,连脸面都不要了……” “还有右卫将军曹茂,每日眠花卧柳,听伺候过他的女妓说,其实他早就不行了,行房前全靠药吊着,就这……也是迎风倒,见花谢……” 李信业看到这里,脸都黑了。 她一个深闺贵女,怎会懂这种市井污秽之词。 何年却越写越激动,心中不快荡然无存。 果然,背后蛐蛐别人,是最快的发泄方式。 她大笔一挥,居然开始编排起当今天子了。 “你知道圣上为何信任朱忠吗?刚登位就升任他为殿前都指挥使,这是因为我们这位天子啊,他喜好男风……不然你想想,后宫佳丽三千,怎么陛下连个孩子都没有,就连皇后娘娘,肚子里也多年无子呢!这是因为娘娘们啊,都守活寡呢,若是怀上孩子了,那才奇怪呢?” 昭庆身为皇子时,没有孩子,是因为大局未定,宋居珉不愿他诞下宋家血脉的孩子,自然也不允许旁得侧妃怀子。 如今没有孩子,是因为宋皇后还没有诞下长子,旁得妃子自然没份。 可百姓们哪里管这些,只知道寻常百姓一个老婆,都七八个孩子使劲生,天子有这么多老婆,肚子里都没动静,可见这位天子有问题。 李信业见她写下的话,心脏几乎骤停,“秋娘,你是不想活了吗?” “对”,何年语气里都是雀跃,“既然大家对郭御史的处境冷眼旁观,那就想办法让所有人都感同身受。” “等到所有人都黑料缠身,那郭御史那点真真假假的丑事,也就不算什么了!” “既然洗不白,那就一起漂黑!” 何年将所有人都编排一通后,回头看着李信业,“对了,也该给你泼个污水,否则你太干净了,鹤立鸡群也是罪过,还显得是我们背后捣鬼……” 她打量着李信业,“给你杜撰个什么罪名合适呢?既不会惹百姓不喜,又能消除天子疑虑……” 蘸满松烟墨的金兔毫笔,笔头朝着李信业,她思虑再三才道,“武将大多胸无点墨,又贪图美色,就写你沉迷沈氏美色不可自拔,白日宣淫,毫无避忌,就连她身边美貌的侍女也不放过,不过沈氏善妒,你便不敢造次……” 她落笔写下,“如今的北境王啊,哪里还有半分斗志?成日乐不思蜀,估计除了下面那杆枪,他连月隐刀都握不住了…… 李信业喉咙一紧,像吞咽下滚烫的炭火。 他站在背后,握住女娘的手,提笔将“就连她身边美貌的侍女也不放过”,蘸满墨水覆盖住。 何年不解他要干什么,歪头抬眸间,感知到耳畔传来热息。 李信业俯身贴着她,趴在她侧耳沉声道,“白日宣淫可以有,你善妒也是真的,旁得什么我不认……” 第75章 ◎轻易撩拨◎ 李信业躬身写字时,屈肘抵着楠木桌案,半臂环圈着她。 他身上不是梦里的玄铁鳞甲,也不复惯常的武将劲装,而是宽大的朱紫鱼鳞袍。 长袍缓带轻裘,宽袖垂落案前。 他提笔饱蘸松烟墨时,织锦袖缘蹭过她的手背,衣摆金线绣的虎豹随动作起伏,如同活物般舔舐着她。 女娘缩了缩脖子。 “李信业,你……你作甚?” 他身上让她心神不宁的炙热气息,倾覆般的斜压下来,她甚至能听到他喉结滚动,重重碾轧她的后颈,翻搅她血液的声音。 李信业贴着她的耳边,语气平淡道,“秋娘觉得呢?” 他低头垂眸,衣襟绣银螭形暗纹,轻刮过她的耳垂,搅得鬓发青丝簌簌轻颤。 见女娘不说话,他撂下金兔毫笔,指关节抵在澄心堂纸上,镇纸微微移位,他的手不经意间,将她箍在狭小的空间里。 何年盯着他腕间青筋,手背上的凌乱箭痕,心脏恍若无数烛芯爆裂炸开,她的脉搏也跟着突突跳着。 “你……你别……有侍女……” 她开口说话,才发觉声音东倒西歪,努力咬住舌尖咽回颤音,却止不住耳后薄纱似的肌肤漫开红潮。 不怪她多想,实在是他在背后圈着她,这个动作太过亲密,乃至他的呼吸喷薄在她裸露的脖颈上,撩起一层火烧红云…… 李信业忽而轻笑,笑声震得她半边脸颊发麻,后背云锦中衣泛起湿汗,连带脊骨都游着细密酥麻。 他慢条斯理卷起墨迹稍干的长卷,粗粝指腹若有似无刮过她的手腕。 “秋娘以笔为剑,以字为刃,确实比我的月隐刀更锋利,也难怪我如今……” 尾音消弭在骤热的吐息里,何年这才惊觉他左手拢在自己腰后,将缩向前的自己拉了回去,兽首鎏金带扣硌着她的腰窝。 就在何年整个人僵住时,他才悠悠吐出后半句,“难怪我如今……连月隐刀都提不起来……” 这便是对她方才,言辞无状的回击。 李信业说完,闲闲散散的捏着长卷,起身离开。 直抵肌肤令人颤栗的热息褪去后,何年凝滞的呼吸,才恢复如初。 她立马意识到,他刚刚在戏弄自己。 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看她笑话。 “李信业……”她抚着起伏的心口,“你……你……” 女娘脸上灼热的绯红,看不出是因为气愤,还是羞愤。 “我什么?”李信业神色一本正经,“还是……秋娘希望我做什么?白日宣淫吗?” 又是拿她的话噎她。 何年不敢置信的望着她。 昏黄光影顺着他眉骨流淌,那眉眼是北境风沙磨砺出的硬朗与英武。 这般混账的话,由他薄唇翕张间吐出,只叫人怀疑自己的耳朵。 而他确乎吐字清晰,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让人心脏骤停,耳尖发烫。 何年掐了掐掌心,强撑道,“我希望你闭嘴!” 她只觉写字时轻快的心情,被他搅弄的窘迫难堪,沉脸瞪着他。 “你知道我刚刚是在编排谣言……是在做正事……” 她别过脸,不肯再理他。 李信业拈着画卷,却心情大好。 他适才见她满纸市井粗话,荤素不忌,信手拈来,比军中武夫更粗鄙,只担心她被人教坏了,没想到她只是嘴上厉害…… 这便叫他放心一些,但还是难免气愤,是哪个下作东西,教她说这些脏污不堪的话?最抓心的是,她究竟有没有经过情事? 李信业嗓子干哑,不自在的擦拭着掌心滑腻。 凝眸间,看到女娘背过身去,耳垂后悬着的明月珰,都染了绯色。 他喉结微动,恨不多扳过她的肩膀,果真做些什么。 缠枝莲纹门,在身后吱嘎推开,一股浓郁的汤羹鲜味飘散开来。 暗香端着青瓷钵罐,笑着说,“将军还没有用膳吧,娘子让我炖了山海羹,等将军回来吃!” 何年纤指紧攥帕角,回头生气道,“不许给他吃,喂狗也不给他吃……” 暗香狐疑道,“咦,不是娘子说将军爱吃羊肉,山海羹以羊肉与鱼肉同炖,取‘山珍海错相融’之意,最是鲜香肥美,将军回来正好趁热吃……” 女娘打断道,“我改主意了,黑娘和赛风打斗了半日,需要好生滋补,你送给她们吃去……” 暗香端着托盘,有些为难。 山海羹中的羊肉,取自未成年的栈羊,肥瘦相间,肌理细腻。而鲤鱼是晨起冻河里,刚打捞上来的新鲜河鲤,刺少肉厚,既弹且嫩。 食材精细也就罢了,制作也十分繁复。 羊颈肉添加三十多种香料,焯水锁鲜,捞出后以井水激冷,入铁釜冷浸保存。而鱼肉则用米酒腌渍祛腥存嫩,又用山泉水裹以松针浸泡半日,确保肉质爽口清甜,有松风幽香。 等到食材处理好后,羊骨垫底,羊肉铺于陶甑,以猛火煮沸,再转炭火煨两个时辰至酥烂。另以砂锅煎鱼至两面金黄,并入羊肉汤中,添笋菌慢炖…… 起锅前淋醋提鲜,撒茱萸粉增辣,再辅以乳酪上色,令汤色乳白,脂香绵长,胶质凝润。 这样一碗山海羹,羊脂醇厚酥烂,河鱼鲜嫩清冽,琥珀色脂花汤汁里,浮动着雪白如棉的无刺鱼肉,伴随花椒和茱萸的辛香热暖,入口是江南鲜甜融合塞北粗犷的味道…… 这是暗香忙了大半天,才熬煮的一罐羹汤,恍若提炼整条春江水…… 她面露为难,“娘子,赛风三日一食,今天才是第二日,她断然是不肯进食的。至于黑娘,她现在胃口不佳,只能吃些素淡的清粥,这山海羹不适合……” “拿来我吃”,何年将帕子揉进手心,柳眉倒竖,“我宁可丢给犬彘,也绝不叫他喝一口!” 暗香瞧着女娘这话说得有毛病,也不敢指正,只小心翼翼提醒着,“可是,娘子不是在大理寺见了许多尸骨,回来后一直反胃,说吃不下荤腥吗?” 何年吃瘪,却瞧见李信业站在一旁,唇角都是笑意。 她越发觉得胸腔里憋着闷火,只恨不得上去踹他一脚。 女娘双腮绷成拉满的弓弦,黑眸瞪如饱满的黑曜石,咬牙切齿道,“那你拿去喝,反正我断不给他!” “可奴婢……” 暗香想说,她哪里舍得自己喝,就见将军接过钵罐,慢悠悠道,“既然是为我熬的,那我却之不恭了。” 何年想骂他可真无耻,珠帘叮咚作响,门外靴声橐橐,这人已抱着钵罐离开了。 她气得想追出去,又觉得若是计较至此,就更加落入下乘。 可不计较……不计较……是不可能的。 她想歪了,羞红脸很丢人。可若不是他故意姿态亲昵,做出那种暧昧模糊的举动,她又怎么会想歪了呢? 何年捂着双颊,因临场发挥欠佳而气闷。 她朝着侍女撒气道,“暗香,你怎么回事?还记得你是我的人吗?怎么处处帮着外人?” 暗香吐了吐舌,“娘子晨起交代奴婢炖汤,奴婢见将军回来了,就巴巴端着羹汤过来,路上不敢有一点耽误……” “你还不如耽误了呢!” 她前脚被他戏弄,后脚巴巴送汤,显得她…… “罢了”,何年瞧着一脸委屈的侍女,摆了摆手,“是我不讲道理了……” 她凑到暗香耳边,吩咐道,“你晚上给将军炖一盅燕窝当作夜宵,记得多放点盐……” “燕窝多放点盐?那能好吃吗?”暗香不解。 “傻暗香”,何年纤指捏住侍女白皙的小脸,“你看我是想给他好果子吃吗?” 暗香了然。 “那……那奴婢……现在就去准备……” 暗香离去后,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廊下传来细碎脚步声。 黑娘和赛风,已被粗使仆妇们送了回去,侍女们在打扫外间的院落。 何年望着窗外,能理解黑娘为何卖命拼杀,只是她想不通,赛风发了什么疯,叫她陪黑娘宣泄而已,她居然也要拼尽力气…… 一想到明天醒来,黑娘又要这样打斗不休,何年就觉头疼。 “疏影”,她唤了一声,疏影很快掀帘子进来。 “娘子有何吩咐?” 何年揉了揉额角,疲惫道,“明日晨起,黑娘若是还缠着人比武,你就传我的吩咐,叫她私下里以香穗母亲的身份,去试着接近宋相府中的侍女,从她们口中打探消息,看能不能找到指认宋鹤的下人……” “你跟她说清楚利害关系,如今只有找到香穗往日交好的侍女,才能打探出更多宋府内幕……” 何年深知,黑娘比武发泄完情绪后,还需要做些能为女儿报仇的事情,才能真正缓解痛苦。 疏影应下了,却也好奇道,“娘子明日是不在府中吗?” 何年点了点头,“我须得去宫中一趟,赛风明日陪我去。” 疏影见外面天色暗了,开始拨开琉璃罩子点云烛。 何年也索性坐在菱花镜前,卸掉头上的点翠衔珠。 想起写得满纸谣言,她停下手中动作,对疏影道,“你忙完去一趟郭御史家中,给郭小娘子送个口信,叫她这几日不要忧心,看好世母宽慰父亲,几日之内,谣言自会偃旗息鼓。” 以谣止谣,虽然粗暴,但是一定有效。 就看这些官员们,是想彻查清楚还人清白,还是想办法让所有谣言失真…… 不过甭管哪一种,对于郭御史一家来说,都是最温和的解决办法。 何年白日没有外出,头上只有几支珠翠,摘下来后,满头乌发散落,扫过她后颈和耳根。 青丝拨弄裸露的肌肤,那种热麻感,似死灰复燃,在她耳后蓦地燃烧起来…… 何年吓得手心沁出湿汗。 她为何要记住这些触感?记住他锦袍擦过手背,热息喷在后颈,指腹薄茧刮过…… “打住!” 何年猛然叫出声,吓了疏影一跳。 “娘子怎么了?” 疏影正要出去办娘子交待的事情,忽听身后急促的叫声,她回头去看娘子,见娘子坐在锦凳上,羊脂玉般莹白的脸上,苍白与熟红交织,女娘抚着胸口,呼吸都乱了拍子。 “无事”,何年指甲扣着冰凉的铜镜,借此为面热降温。 “冬日天黑的快,你早去早回,不要耽误了……” 等疏影走了,她才长吁一口气。 她一定疯了,才会被他轻易撩拨。 何年绝望的闭上眼,眼前却出现更多艳丽而旖旎的画面。 真是怪了,两人前世感情不好,房事却不少…… 何年懊恼的抱着脑袋,趴在照桌前。 她不是疯了,才会这么容易被撩拨,而是她总梦见前世,梦见那些荒唐场景,梦见两人为夫妻时的绞缠与欢好…… 所以,她才会这么敏感,这么容易被他挑起情欲,唤醒身体记忆…… 何年揉了揉滚烫的脸。 她原本还想着,叫李信业今晚宿在后院,昨夜她自己睡时没有做梦,试试看今夜他睡在身边,会不会再梦见前世? 可被李信业这么一搅合,她还怎么与他同床共处? 第76章 ◎洞房花烛夜◎ 烛火在天青云莲盏中静燃,女娘支着肘侧,卧在床榻上百~万\小!说。 葱白指尖拂过书卷,发出沙沙声,跳动的暖光也跟着摇曳,在她低垂的睫羽下,投出展翅的蝶飞。 檐角铜铃轻叩霜檐,何年困意袭来,打了个哈欠。云鬓松落,满头鸦丝如瀑倾泄,逶迤铺满软枕。 身后珠帘蓦地撩起,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李信业一身玄色暗云纹锦服,携着夜晚寒凉踱进来。 何年抬眸去看时,他正站在雕花槅扇边脱掉黑色大氅,卸掉箭袖和护腕。 对上女娘视线,他含笑道,“困成这般还不睡?倒要强撑着眼皮秉烛夜读,你是要考取功名吗?” 他嗓音裹着琉璃夜雪,激得她心脏微微收缩,只注意到他说话时,喉结在烛影里起伏,喉间那道蜿蜒伤疤,恍若冰河裂开一线银鳞,银光灿灿。 这种心悸勾起下午不好的回忆,何年扭头合上书,冷冰冰道,“要你管!你大半夜不睡觉,跑过来扰人清眠,也是学梁上客偷金盗玉吗?” 她反唇相讥,话急而冲,不小心咬到了舌尖,疼得趴进云锦软枕里,不敢让他看出端倪。 软枕上金线绣的并蒂莲被揉皱,随着她散落的乌发起伏。 李信业走近床榻,低笑震得床帷金钩颤动。 ‘偷金盗玉’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和‘偷香窃玉’有什么区别? 他心里一热,温和道,“流言的事情安排妥当了,这几日就会满城尽知,特意过来和你说一声……” 他俯身抽走软枕上的书,尾指擦过她攥紧书脊的指节,冰凉触感让女娘身体一麻。 她迅速翻身朝里,将锦衾卷成蝉茧,从茧房里传出闷声,“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李信业瞧着她骨碌成一团,只觉好笑。 拿过书卷后,睇了一眼书封上的名字,是《寰宇记》。 这是记录大宁山河国土,州县风情的舆图和地志书。 李信业想起女娘白日的话,将书卷放到了一旁的桌案上,知她心里有气未消,也有志未酬。 “秋娘……” 他想问她愿不愿意陪他去北境,那里虽然苦寒,但受北粱民风影响,女子亦可骑马射箭,行军打仗,与男子无二。 他还记得娘亲在北境时,是怎样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可女娘听他呼唤,并不露出头,只将自己裹得更紧,又往床里边挪了挪。 好像叫她一声‘秋娘’,是拿绣花针扎她一样。 李信业就生了逗弄的心思。 “秋娘不是说,要尽快怀上孩子吗?” 他坐在了床榻外沿,慢悠悠道,“我不在这里,你怎么怀孕生子?” 女娘猛地掀开锦衾,露出半张脸,羞愤道,“我说的是假孕!是假孕!” “我说的也是假孕……”李信业嘴角擒着笑,“秋娘以为是什么?” 他尾音未落,何年忽觉身侧衾被陷落,那人竟褪去外袍,倚在攒金丝靠枕上,携着一股热意靠近她。 “就算是假孕,我也该略尽绵薄之力…不然,总是宿在书房,旁人该疑心了…” “李信业!”何年挣出半截雪腕去掐他,“你不要以为亲了我,就能随便戏弄我!” 她发现李信业自那晚之后,对她说话就放肆很多。 李信业攥住她的手腕,带着茧的掌心覆住她的指尖,“不是亲了你,就能戏弄你……” “那是什么?”女娘瞪着他。 李信业目光沉静,带着点严肃,“是……” 他一字一顿道,“你是我的,和不是我的,我分得很清。” 何年一愣,反应过来,“你现在是觉得……我是你的?” “不然呢?”他姿态闲散,“明媒正娶,十里红妆,立了婚契拜了天地,就算婚宴被破坏了,你也合该是我的妻子。” “等到我们离开京城后,我在北境再给你补一场盛大婚宴……” 京城除了母亲,鲜少有他的亲朋好友,就算徐翁和圆明法师待他很好,也不可能来参加他的婚礼。 而北境不同,他生于斯长于斯,那里都是他的旧部与知交,他要在夏日的草浪里,在马奶酒香和真正的祝福中,与她拜堂成亲。 何年有些恍惚,“离开京城?你一个人离开都这么难,怎么可能带上我?” “你可愿意?”李信业垂眸望着她,眼里含着期待。 “不愿意”,女娘抽回手,斩钉截铁道,“你对我这样坏,还想我再嫁你一次,想的美!” 李信业目露失望,“我待你还坏?你是怎么待我的?” 他语含幽怨,“燕窝粥里搁了半盏盐,你当我不知晓?” 何年这才想起来,她吩咐暗香准备的夜宵,仰脸望着他,“好喝吗?” 李信业看见烛火在她眸中碎成星子,晃得人眼晕,他点了点头,“好喝。” “不过,下次要报复我,就亲自动手熬,今夜燕窝的好喝程度,可比你亲自炖得四君子汤,差多了……” 他唇中咸涩不减,但喝第一口时,他就知道侍女所谓‘娘子亲手炖的’,不过是托词而已。 若是她亲自熬煮,就不单单是又咸又苦了。 上次的四君子汤,可是让他难受了好几日。 何年被他重又捉住手,挣脱不得,复又怒目瞪着他。 李信业抚着她睁圆的眼睛,笑道,“别瞪了,再瞪眼睛就肿成田蛙了!” 他热息拂过她耳后碎发,惊起一片绯色。 何年背过头,不肯再看他,嘴上却不讨饶,“你放心吧,下次我一定亲手炖,就怕你没胆量喝!” “你愿意炖,我怎么不敢喝?” 李信业知道她的火气,总该让她发泄出来。 可他忙完回府,就喝了一碗咸涩燕窝,总该讨些甜头。 该他吃得苦头他吃,但需要讨得甜头他也不落。 李信业将人连被裹进怀中,“你明日进宫见宋皇后,要带的书信我都准备好了……” 何年见他说正事,却抱着她,在锦衾里扭动着,“李信业,你说话就说话,不许动手动脚!” 李信业松开了被子,她坐了起来,神经刚放松一点,就见他打量着她的肚子,漫不经心道,“流言安排了,书信也备好了,我们喜添麟儿的消息,什么时候传出去?” 何年手脚刚能动弹,可想到她力气小,拧他抓他都会留下伤痕,她一头撞向他的胸膛,给他狠命而用尽全力的一击。 只可惜,她用尽力气撞上去,脑瓜子嗡嗡响,那人却毫无痛感。 抬眸间,瞥见他系着的缠枝腰封松开,露出半敞的素绫中衣,里衣领口松敞,胸膛肌肉清晰可见。 她忽觉眼皮发烫,忙用锦被掩住骤然绯红的面颊。 李信业本来只是逗她,但再逗下去,反倒让自己难受,他站起身道,“我去洗个澡,秋娘也好降降温。” “李信业,你混蛋!” 她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蒙着的被子里传出,只磨得李信业手心痒,想把人捞出来,让她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混蛋。 何年窝在暖热的锦衾里,脸颊几乎要燃烧起来。 她听到床榻微动,李信业起身离开。 她不消看,也知道烛火在他眉弓荡漾,投下金箔般的得意神色。 这人又占了上风,她又被戏弄的脸热如煮红的虾…… 何年指尖蜷缩,扣进掌心里,她觉得自己实在是不争气,过去就算没有阅男无数,也从来没有被男人说几句就脸红的…… 要怎么找回场子,让他脸红耳热,羞得不敢看她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迅速拍了拍滚烫的脸颊,告诫自己要保持冷静,不要被李信业带偏了,也不要和男人比无耻。 与其在这种事情上和李信业较劲,不如先弄清楚,李信业身上有哪些古怪?又为何忽然认定,她就是他的? 明媒正娶,十里红妆,立婚契拜天地…… 如果这就是他界定,她属于他的理由,那她们成婚后,他就该有这个意识,而不是现在才有这种想法…… 何年脑中回想着他的话,‘是他的,和不是他的,他分的很清……” 很显然,李信业是一个心思深沉,领地意识强烈的男人。 那这个重新界定分配的契机和原因,是什么? 前世,他也是这样,相处中慢慢将沈初照,划成自己人吗? 何年忽而意识到,她没有他们新婚燕尔时,彼此相处的样子。 她梦见过很多场景,似乎都是他们成婚很久后的日常。 何年就这样半恼半羞,半气半困的想着,脑子都打结了,混沌了,却什么也没想清楚。 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倒不是她没心没肺,说睡就睡,实在是李信业今晚洗漱,用得时间有点久。 她起初还忐忑不安的等着,后来星沉月堕,夜越来越深,她眼皮也越来越硬…… 不记得李信业,是什么时候洗完出来的,也不知道他是何时上床睡觉。 只记得坠入深沉的梦里。 那是前世她嫁给李信业那晚的场景,也是这一世,她们缺失的洞房花烛夜。 红鸾天喜的布景里,她身上九重织金喜服逶迤坠地,露出内里明艳的胭脂色腰裙,衬得肩头白如积雪。 李信业将她抱在怀里,掌心粗粝的茧子,擦过凝脂般的肌肤。 她只觉疼痛难耐,不自觉往外逃,却被他紧紧擒|住肩胛,按|进鸳鸯锦被里。 他将她压在身|下后,再次试图去吻她,她再次偏头扭过脸,这次他不仅没有触到脸颊,还被满头珠翠戳伤了唇。 李信业见她总是抗拒,粗|暴解掉垂珠金冠,丢在一旁… 女娘心疼的看着金冠上的南珠,不满道,“这颗南珠价值连城,侍女替我戴上时,都隔着丝帕…” 回应她的是他炙热的唇,汹涌的吻。 他截住了她的话,堵住了她的嘴,亲吻过后在她身上喘|息着。 女娘想到从前宋檀给她簪花时,都动作轻柔,小心翼翼视她如稀世珍宝… 不敢相信,她将来要和这样一个莽夫生活,眼里涌出绝望的泪水。 李信业想到拜堂成亲时,她要隔着鲛绡帕子才肯牵手,想到她看向母亲时满眼的嫌弃和不敬… 想到她喜爱南珠,那人便日日送她南珠,连金冠上他命人镶嵌的东珠,都被她又换成了南珠… 他醉酒后的动作,越发粗|鲁|蛮|横。 “我是不如你那位竹马温柔,可大宁的边疆,就是我这样的人,这样一双手持金戈的手,寸寸不让夺回来的。” 他身上不够雅致的燥热气息,伴随着酒气压|下来,身下女娘试图推开他,却被他钳|制的越来越紧。 他铁掌所到之处,金丝银线崩断,鸾凤纹样的金冠和满头珠翠,也散落一地。 女娘疼得倒吸冷气,咬牙道,“那又如何?我就是喜欢他那样的人,讨厌你这样的人…” 李信业醉酒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凶狠道,“那又如何,他现在只能窝在家里哭,而我能…” 他扳过她的脸,抬起她的下颌,让她看清楚,他是怎样占|有她。 一寸寸,一次次,直到她身上每一处,都标记上他的印记,他的气息,直到她彻彻底底,从里到外,都变成他的人。 疼痛来得猝不及防,她如被利刃刺穿的鹤,爆发出一声哀嚎。 珍珠帘般的泪滚进鬓发里,她弓身咬住了他的手臂。 细齿陷进虬结的旧伤,李信业忽而觉得满足极了。 比起冷漠,于他而言,这意味她在靠近他,撕咬他。 她也在他身上种下标记,气息,味道… 血腥味漫开,李信业闷哼着掐住她的腰,常年握刀的手掌,几乎要折断那截柔软。 “疼就求我。“他喘着气去舔|她的泪,喉头却尝到滚烫的渴。 即便这样贯|穿她,搂紧她,吻着她,占|有她,都还不够… 他还想要她的爱,要她的笑,要她的心,要她给予那个男人的一切。 “秋娘,你求我”,他声音嘶哑,“你求我,我就可以温柔一点…” 只要她求他,她示弱一点,他就可以很温柔,比她在世间见过的任何男人都更温柔。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你休想……” 她的语气冰棱般刺穿他的自尊,他也同样冷酷的刺穿她。 带着攻城略地的蛮横,势如破竹的凶残。 女娘咬紧了齿关,倨傲的不发出一丝声音。 谁也不肯低头,纠缠的人影,在墙壁上凶兽般搏杀。 她倔强的目光,刺痛他的眼睛。 他拎着她的肩胛,将她翻了过去。 那是北境草场里,动物才会有的动作。 身下女娘终于忍受不住屈辱,埋在乌发里黏稠润湿的脸抽搐着,从咬破血的唇齿里爆发出一阵呜咽。 绷紧的脊背,如雪地里折断的鹤颈,再也无力支撑。 这阵悲嚎出来后,她从呜呜咽咽的啜泣,变成止不住的哀鸣。 仿若受了滔天委屈。 李信业停下动作,他纵然有蓬勃的占|有|欲,可他也有自尊和底线。 他扫兴的推开她,起身穿中衣。 却猛然发现手上,是湿淋的朱砂红。 洞房花烛夜,喜房里的所有东西,乃至他们的里衣都是红色。 他方才也意识到手心滑腻,以为是汗液。也嗅到血腥味,以为是她咬破的伤口…… 待到此时,才意识到,那血来自哪里。 他扯开她身上的绣褥,想要看一眼她伤得严不严重…… 女娘将锦衾死死拽紧,不肯让他看。 “秋娘”,他连忙撤身,眼里全是受伤和慌乱,还有止不住的懊恼和心疼,“对不起……” 他想说,他不知道她这么疼…… 虽然成亲前,他也特意看了画册,可那上面的女人都是温顺承欢的样子,并不像她这般抵抗…… 她眉头紧皱,满脸不悦,他只以为她是不愿意,这激发了他的不甘心…… 可没想到…… 在战场上被箭头射穿骨头都不吭声的人,此刻却慌得不知该捂哪个伤口。 他试图去抚摸她满是泪痕的脸,颤抖的脊背… 女娘却推开了他的手,情绪激动道,“不要用你杀过人的手摸我!” 李信业眸光黯了黯,“我杀的是敌人…” 可同她说的一样,这双手杀过人,更摸过无数死人。 他收回了手。 “我去叫府医过来……看看你” 他其实不太懂,是请府医还是稳婆,府医毕竟是男子,这种事情是不是稳婆会更懂? 她究竟伤在哪里,严不严重? 他都没有概念。 女娘却忽然嗤笑出声,一双眼睛看向他时,漫溢着憎恶。 “将军要让府医来看什么呢?看你是如何羞辱我的?”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汗珠沿着他刀削似的下颌滑落,遒劲的胸膛也膨胀着复杂情绪。 他不明白她为何曲解他的用意。 “那将军是什么意思呢?我不就是你手里活着的战利品吗?是你军功赫赫的标志吗?怎么,私下里羞辱还不够,还要让所有人都来看看吗?” 她抓起染血的锦缎,掷在他脸上,“拿去展示啊,证明你很厉害,能攻城掠地,也能让女人在你□□求饶…” “李信业,你想证明的不就是这个吗?” 李信业眼底泛起血丝,擒住她手腕按在胸膛。 “你一定要如此吗?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经过情事,我不知道……” 女娘偏过头,不再看他。 多可笑的借口,怎么会有男子,成婚前没经过情事? 李信业在她的冷笑中,将满腔肺腑之言,积蓄的柔情,脱口而出的表白,尽数吞回喉咙深处。 他压抑住情绪,低声问,“不叫府医,那你的伤怎么办?” 龙凤红烛凝着血泊,女娘冷冷道,“你不再碰我,我自然会好…” 李信业如做错事的孩子,从床上下来。 “那我叫侍女进来服侍你?” 床上力气散尽的人摇了摇头。 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狼狈的样子,甚至她的侍女。 她只觉得耻辱,因被她占有而耻辱。 李信业沉默着,去耳房打水。 …… 从耳房洗漱出来后,女娘已经睡熟了。 李信业看着烛光中,猫儿一样酣眠的女娘,心里湿润的不像话。 他知道她嗅觉敏锐,对味道格外敏感,所以在耳房呆了很久才出来,怕她嗅出他身上的异常气味。 那是他城池尽失,狼狈不堪,为她丢盔卸甲的样子。 她不需要知道,也不能知道,他疏解时近乎羞耻的痛苦与罪恶,对她无法止息的,近乎贪婪而窒息的渴望和占有… 李信业靠近她,在她身侧躺下,在她唇上覆上一个吻。 一个轻轻的,近乎虔诚的吻。 第77章 ◎黑暗里有人◎ 霜白的积雪还未褪尽,坤宁宫的飞檐在旭日中挑起碎金,垂脊末端的鸱吻衔着冰棱,在天光里闪着刀锋般的锐芒,映衬得九凤朝阳的琉璃瓦,格外高耸清冷。 何年睫毛凝了细霜,踩着宫道走得缓慢。 昨夜的梦太过真实,她晨起身上都是痛的。也更加确定,她在李信业身边时,才会梦见前世的光景。 再想到李信业明明与沈初照相处不久,却很熟悉她的生活习性和物品摆放,何年心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想,李信业莫不是…… 光是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袖中捏着紫檀木匣子的手,就冒着湿汗。 “夫人这边请,皇后娘娘正等着夫人呢!” 引路宫女将她带到内殿里,两列宫人捧着铜胎掐丝珐琅盆盘鱼贯而出,显然刚服侍完皇后娘娘,金色鱼洗上百子千孙的纹样,还沾着湿漉漉的水迹。 何年目光掠过宫女,随着引路女官穿过几道朱漆门,走进南侧一处僻静的暖阁里。 这不是宋皇后平日招待人的地方,上方八扇冰裂纹窗棂,也被外间高大积雪的楠木,遮挡住半数的明光。 宋皇后坐在北侧高台上的软塌上,笑脸吟吟的望着她。 何年行礼的动作凝滞,宋皇后那张端庄雍容的脸,在窗棱割碎的光斑里,莫名显得憔悴许多。 “秋娘来了……”她招了招手,“我早想叫你陪我坐坐,可惜身子一直不大好……” 何年纤指解着裘带,注意到青铜瑞兽炭盆里,金丝银炭哔檗作响,比往日要旺盛很多,一旁的博山炉里也青烟袅袅,宋皇后却依然穿得厚实严密,恍若很怕冷的样子,又似乎准备好随时出门。 “娘娘这是怎么了?” 何年缓步走到她跟前,坐在嵌银丝牡丹锦凳上,脚底冰冷的霜凌在猩红色绒毯上,洇湿出一圈足迹。 铜盆炭火噼啪炸开火星,她看见自己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织金衣领上凝成细小水珠。 这间暖阁显然过于闷热了。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嗅到一股熟悉的檀香木的味道。 “秋娘,昨日本宫还想强撑病体去唤你,可风寒未愈,怕过了病气给你,这才作罢……” 何年见她面上潮红,似有低热之症,怕是怀有身孕的征兆。 许多妇人怀孕时,最早是没有脉象的,但身体会显示出不耐受,排异或虚弱的状态。 而且孕妇最容易情绪波动,宋家前世没有这些糟心事,宋皇后生子过程自然顺遂。 这一世她显然因家事困扰,备受熬煎,身体自然扛不住。 偶感风寒,只是表象。 也幸好有这个表象在,太医一时查不出来,恐怕可以拖上一拖。 何年瞧着她背后的连枝灯,在她瓷白的脸上投下暗影,忽而有些于心不忍。 宫斗剧里看娘娘们残害子嗣,只有正义战胜邪恶的爽感,很难共情那个沦为牺牲品的胚胎,但轮到自己下毒时,想到对面女人的肚子里,正孕育一个小生命,她就嘴唇发干,手指无力。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一旦宋皇后诞下孩子,就是大宁未来的太子,再想扳倒宋家,就难上加难了。 何年舔了舔唇,做出忠心耿耿的样子,“便是娘娘不传唤,臣女今日也是要来的。” 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娘娘交待臣女办的事情,臣女一直谨记于心。” 何年袖子里的手,抽出半分,露出一角匣子。 宋皇后鬓边的九凤衔珠步摇,也随着满脸惊诧和正襟危坐的动作,而轻轻摆动着。 “秋娘过来说话。” 暖阁内没有旁人,宋皇后还是将她唤到身边,让她挨着自己坐。何年鼻头嗅到淡淡的药香。 她命令自己不要妇人之仁。 宋皇后怀孕初期就心情沉郁,又成日嗅着瑞脑木樨香,只要她稍加利用,就能让这个孩子胎死腹中…… 她将匣子递给宋皇后,想起李信业在她耳边道,“秋娘,这些信会让宋皇后相信,是北粱先背叛宋家。” 他贴附耳侧说话时的热息,尚烫着她的耳廓,何年感觉自己手都在抖,“娘娘,这些是臣女在李信业书房找到的信件,都是他私通北粱的证据。” 何年从匣子里抽出密信,“娘娘您看,每一封密信上的火漆封口处,印戳盖下的都是北粱文字。倘若李信业没有私通北粱,他怎么会和北粱人有书信往来?” 宋皇后看了一眼信封,“这是北粱皇室的印戳。” 何年神情微变,她知道李信业准备这些,自然会尽可能逼真,可他是怎么搞到皇室印戳的? “娘娘,这些信都是北粱文字,臣女粗通一二,却看不太明白,娘娘看着若是属实,就能尽早禀告圣上,尽快发落了他。” 女娘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做出悲痛的样子,恍若等不及将李信业送进大牢一样。 她说的当然是假的。 沈初照通识北粱文字,这些火漆封口都是拆过的,她早就看过信的内容。 是北粱皇室写给探子的信,信里交待将一百万两白银,藏在云梦楼里,暂时不要动。 还有许多密信,详细记录了宋家日常动向,显示北粱探子一直在监视宋府。 信件没头没尾,都是李信业回京后的事情,显然是李信业拦截下的北粱密报。 以他和北粱不共戴天的立场来看,他拦截下信件情有可原。 而信件前后因果不详,他们作为外人看不明白,宋居珉作为当事人,却能立刻看懂,这是北粱拿到了一百万两银子,交待探子藏在云梦楼里,却谎称没有收到…… 至于监视宋家,这也能解释为何内宅埋有尸骨的事情,能够被外人知晓…… 李信业巧妙嫁祸北粱人,还能模仿普荣达的字迹,这些不算困难,可何年万万想不到,他手里的印戳,居然不是普通的私印,而是北粱皇室的印戳…… 这个人,到底隐瞒了多少事情? 宋皇后指尖抚着印戳,目光与何年短暂对视。 何年心虚道,“娘娘,臣女想着,若是能现在揭发李信业私通叛国的事情,许是宣云的事情,朝廷里那帮老臣,就不会紧揪着不放了……” 宋皇后眼底流露出动容之色。 “秋娘,难为你肯为宣云着想。” 本来知道死得侍女香穗,就是她身边下仆的女儿,她又跑到大理寺替下仆寻尸,查看供状…… 宋皇后有过短暂怀疑,现在想想,说不定这个蠢货也是被蒙蔽了而已。 “秋娘,你可知道你从瓦子里找来的女打手,都是北粱的探子?” 何年摇了摇头,“怎么会是北粱的探子?”她露出惊慌的表情。 “我问过瓦主,他说这些都是逃难的流民啊!而且她们手脚功夫都很好,尤其是那个赛风,臣女几乎什么事情都交给她办,她干事利索有头脑,若不是她替臣女拿主意,臣女在将军府简直寸步难行……” “李信业没有提醒过你吗?”宋皇后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按照李信业的能力来说,不可能府内进了北粱探子,而全无察觉。 何年咬着丹唇,“他倒是说过,可臣女没有信。臣女只以为他看不得臣女有自己的人……” 雪色漫过窗棱,女娘眉眼染浸凄楚。 “娘娘不知道,臣女在将军府,过得是什么日子?尽是一些不讲规矩礼仪的粗人……” 女娘那张清丽的脸上,写满无奈和心酸。 宋皇后轻叹一声,眸中闪过怜惜,“本宫深知秋娘苦楚,可眼下局势未明,秋娘再忍忍……” 她声音里含着蛊惑,“秋娘想想,宋府发生这样的事情,死得那个小侍女香穗,是没有根底的贱蹄子也就算了,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她还跑出来一个母亲,刚好是秋娘从瓦子里新收的相扑手……” 宋皇后目光凝重,“本宫琢磨了很久,怎会这么巧?恐怕宋家这次是被人算计了,那个叫什么黑翠花的女相扑,秋娘可以交给宋家处理,说不定能从她嘴里挖出些内情……” 宋皇后几乎能确信,这就是北粱人做局。 她袖口双凤衔芝纹路,摩挲过何年的手背,金丝银线是冷的。 何年心里纳闷,这么热的暖阁,炭火也点燃了许久,宋皇后的衣料却是凉的,难道她也没有长久呆在这里? 她不由暗中打量着周遭,面上却佯装懂事的点点头。 宋皇后满意于她的乖顺,起身道,“秋娘,兹事体大,本宫须得先拿给圣上过目,秋娘在这里稍坐歇息,本宫去去就回!” 宋皇后捧着匣子。 何年知道里面约莫十几封信,红浥封泥有毒。 她刚刚只留意着,宋皇后的手抚在印戳处,现在才意识到,一切都不太对劲。 “娘娘”,何年尽可能保持冷静,“臣女能不能出去见一下赛风,她若是北粱人安插的探子,臣女如何敢留她在这里?不如让她回去监视李信业有没有从墩台营房回来,若是回来了,我不在府里,臣女怕……” 她在暖阁待久了,鼻子适应了暖热,又从应付宋皇后的紧张中抽离后,越发觉得檀香木的味道有点重…… 她须得叫赛风回去报信,再不济,她就和赛风一走了之,再做图谋,也好过身处险境。 何年方才随着侍女在内殿行走,并不觉得有问题,现在望着窗外高大的楠木,意识到这处暖阁,实在太过僻静了。 “秋娘不怕”,宋皇后指尖点在她手背上,眼神如浸在雪水里的玉磬,没有蕴含半分感情,带着六宫之主的高高在上。 “本宫唤你过来坐坐,李信业敢奈你何?” 宋皇后的丹蔻,在何年衣袖上划过,绣着双凤的织金翟衣并未碰到她,她却觉得寒凉之气扑簌簌地往领口里钻,而她袖口里的腕骨也烙得生疼。 “秋娘向来畏寒,就不必走一遭了,本宫叫宫人替你传话……” 宋皇后压着何年坐下,用温柔的客套,给她扣上一顶无形的囚笼。 何年只能垂眸望着猩红绒毯外,裸露的青砖纹,恭顺应下。 可那青砖上的冰裂纹,恰恰证明,这间暖阁久未住人,才会猛然生火,骤热之下导致青砖碎裂。 宋皇后离开后,朱漆门槛内檀香木的味道越发浓郁。 本能滋生的恐惧,让她脊背发寒,她盯着暖阁里昏暗的内间,听到窸窣的衣袍声,一点点向她走来。 第78章 ◎就让我们死在这里吧!◎ “秋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谎了?” 听到幽暗里传出的熟悉嗓音,何年只觉脊骨发寒。 果然是宋檀。 他逆着暖黄光晕走来,癯清的面容叠着重影,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 唯有那身缥青色锦袍,玉冠束发的装扮,一如往昔温润。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刚刚嗅到檀香味时,就怀疑过是宋檀…… 可宋檀这个时候,应该关在大理寺狱内才对。 “秋娘怎么了?为何这么害怕?我如今模样,吓到你了吗?” 她确实吓到了,因为他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律法的崩坏,宋家的无法无天,肆无忌惮。 宋檀脚步停在一步之外,眸光晦暗。 她的秋娘果然变心了,看见他平安无事,眼里没有关切,没有思念… 只有惊慌与不安。 “秋娘不想见到我吗?还是说……”他蓦地上前,“秋娘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才会这般怕我?” 何年浑身一震,“不是”。 她下意识后退,踩住金丝玉莲纹的裙裆,只能站在那里,思考着合适的措辞。 “我只是意外,大理寺律法森严,这个节骨眼上,你怎能……怎能出得来?” 她身体僵硬,只有那双明眸,铜雀灯上复活的绿宝石一样,不敢置信的看着宋檀。 宋檀直直盯着女娘,眼里跳动着暗火。 “秋娘,父亲告诉我,宋家当年扶持天子上位,就立下约定,宋家和李家天子,分治天下……所以,莫说人不是我杀的,便都是我杀的,父亲也定然保我毫发无伤的走出大理寺……” 他扣住她的手腕,语含威胁道,“秋娘心中气我恼我,无论怎么发泄,我都依着你,可秋娘要和宋家作对,就是和天子作对……” 见女娘一时呆住,嗅着她指尖淡淡的香,他放软了声音,“我不忍看秋娘误入歧途!” “秋娘”,他的唇试图覆在她指骨上,女娘用力抽出手,他却加大力道不肯放。 指骨犹如九瓣红莲,盘踞虬缠着她的手腕。 “总有一天,秋娘会明白,这世上只有我最爱你,一心一意待你,此生不会负你……” 何年手腕在他钳制下尽是红痕,声音也气得发颤,“你诓骗我来这里,皇后娘娘知道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可她仍不死心要问一遍,也是提醒他这是何地。 宋檀低头瞧着她手上的淤红,心疼的吹了吹。 “秋娘,长姐自知愧对于我,所以允许我来看你,也默认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 他低头抬眸间,目光斜斜落在女娘面上,那种含混的意味充满亵玩。 “放肆!”女娘神经明显紧张起来,“你们宋家,当真以为沈家无人吗?” 在感受到女娘的抗拒与绷紧后,他呼吸变得粗重,眼中也泛起猩红。 “沈家有人又如何?秋娘要大张旗鼓,昭告天下吗?还是你父兄打算去大理寺状告我?整个坤宁宫都是宋家的人,谁能证明我在这里?秋娘又打算如何解释,你独身一人出现在这里?” 他发狠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陷进她的掌心里。 何年见他情绪不对,不想僵持,只四下打量着周围,想寻一样趁手的工具。 宋檀何尝不知她的想法? 这个他自幼喜爱的小女娘,几乎眨一眨眼睛,歪个脑袋,他就知道她想做什么。 也因为这样,发觉她变心后,他始终难以置信,她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忘记他们青梅竹马,耳鬓厮磨的情分?忘记他们有婚约,他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夫君? 亲人背叛他,兄长陷害他,她却也要离弃他…… 他没能留住她的人,如今还要失了她的心…… 宋檀用力一带,将女娘圈进怀里。 “秋娘可知道,我在狱中,每日都在想什么” 见女娘眼中闪动着恨意,他心中酸涩难平。 “我每日都在想着,秋娘为何这么快移情别恋?是单纯憎恨父兄拆散我们,害你嫁给李信业?还是短短时日内,秋娘已爱上了李信业?” “我每天朝也想,暮也想,梦里想,醒来也想,怎么都想不明白……” “秋娘可否告诉我答案?可否解释清楚,为何我日思夜想渴望见你,不顾一切也要来见你……而你,却要用你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冷冰冰的看着我?为何没有关心与心疼?为何陡然间就不爱我了?我究竟做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让秋娘忘记了二十年里我对你的好,转身投入李信业的怀抱?” 他目光死死盯着她,简直要盯个窟窿出来,那双惨白的唇落在女娘面颊,更是要将她的人,她的心,她的气息,都死死钉上自己的印记。 何年奋力挣扎,避开他落下来的吻时,后背撞在了案台上。 盘口蒲槌瓶坠地,她迅速抓起一片碎瓷,对准喉骨处的动脉。 “宋檀,你胆敢上前一步,我就死在这里!沈家名节不容有污,那我便以死明志,到时候让皇后娘娘,和满朝文武解释清楚,为何我会死在坤宁宫!” 她以为此举能劝退宋檀,可宋檀却忽然低笑出声,喉间溢出破碎的哭音。 他踉跄着拾起釉色斑驳的碎瓷,一步步靠近角落里的女娘,笑声渐染癫狂。 “秋娘,你若死了,我便陪你去了。除了你,我什么也不想要。等我们都死在这里了,世人就会知道,我们彼此深爱,却被他们肮脏的阴谋算计,被李信业的强取豪夺而劳燕分飞……他们就会知道,我们才是世间最相爱的人……” 掌心紧握的碎瓷,划出锋利血线,淋漓鲜血顺着他的指节流下,他面上却是兴奋之色。 “秋娘”,他嗓音陡然拔高,似哭似笑,“就让我们死在这里吧!” “纵然我们没有拜过天地,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可你我骨血相融,黄泉路上必不会走失,来世也不会错认彼此……” 碎瓷在他掌心折射出冷冽的寒芒,绒毯上渗透的血迹,也泛着诡异的幽光。 何年手中碎瓷落地。 她根本不想死,更不想与他死在一起,这叫她的父母兄长,叫李信业将来如何见人? “我不想死”,她平静道,“宣云,我想好好活着,也想你好好活着。” 宋檀惊诧之后,猛地攫住女娘瘦削的肩,眼中裹着水光,“秋娘若是不想死,那我便陪你好好活着……”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青瓷瓶,塞进女娘手心。 “秋娘,把这个药放在李信业的食物里,快则三个月慢至半年,他就会死掉……” 提到李信业时,他眼里是关不住的滔天恨意。 “等李信业死了,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何年不想激怒他,耐心劝解着,“宣云,我毒死了李信业,害死了战功赫赫的大将军,那我还能有活路吗?我父兄又该如何自处?你当知道你我世家出生,除了儿女情长,我们身上还背负着家族的兴衰荣辱……” 宋檀染血的指尖,抚过女娘白皙的脸颊,拖出宛若红梅的血痕。 “秋娘不用怕,这个药无色无味,吃下去后,李信业就会身体每况愈下,起初形若伤寒,最后死于喉间哮鸣。许多北境武将都有这个毛病,旁人不会怀疑到秋娘身上……” “秋娘”,他无视女娘扭头避开的动作,将额头抵上女娘汗涔涔的鬓角,轻吻着她的乌发。 “我父亲会救我出来,洗脱我身上的冤屈。等我出狱后,再也不会纨绔终日,无所事事了。” 他任由血滴落在炭盆里,迸发着炸裂的浓烟,眼神却宛若少年郎般清澈。 “秋娘,我会发奋读书,阅尽圣人经卷。纵使磨穿铁砚,来年春闱也要博揽头彩,紫袍玉带加身……” “到时”,他的手停在女娘发髻上,“到时我为秋娘簪上海棠缠丝步摇,迎娶秋娘过门,定然不让秋娘受一点委屈……” 何年沉稳接过药,脑子里却思量着,这个药会让人死于喉间哮鸣,那不正是昭隆太子的死法吗? “宣云”,她将药放在掌心里,“这个药真的无色无味,不会被发现吗?你是哪里得来的?” 她以为自己佯装的很好,却不知道宋檀见过她爱自己的样子,自然知道她眼下回答有多敷衍。 宋檀将药收回手里,眼里闪过数点流萤,失望而冰冷。 “秋娘其实没有想杀李信业,对吗?”他拇指摩挲着女娘下颌,在女娘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验证。 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熟识女娘的举止喜好,乃至每个动作代表的意思。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她眉毛皱一下,眼睛瞟过的地方,便是她自己没注意,他都替她留心着,揣摩着。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本书,他只研读秋娘这一本这一卷。 他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洞悉她一颦一笑,犹如信徒叩首神庙。 可现在,这个信徒被神庙驱逐,被家人背叛… 他抱着她冰冷的神女,要将她化成能暖热他,给予他慰藉和安全,独属于他的女人。 哪怕击碎神像,神女跌落,化作庸常…… 也要是他在烟火人间,能握住的属于他的庸常。 “秋娘”,他在她眼尾抹下胭脂红,“我二兄告诉我,女子最注重名节,一旦名节被男子破了,就会对男子死心塌地……” 他有次惹秋娘生气,秋娘不肯见他,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 二兄怀里搂着舞娘,笑着对他说,“你这个死心眼,女人是要压在身下的,不是高高供着的,你这样供菩萨一样,自然不能让她臣服于你……” 他勾勾手,在宋檀耳侧说下这段话。 宋檀羞红了脸,气愤道,“我偏要供着秋娘!” 秋娘和外面那些女娘,怎会一样? 他的秋娘,就该享受世间独一份的尊崇,就该高高在上。 可前提是,只享用他的贡品,做他圣洁的神女,而不是现在这样…… 第79章 ◎女子之间的惺惺相惜◎ “宣云,你二兄是骗你的!” 何年脊背紧贴冷案,腰椎骨硌得生疼。她退无可退,只能尽可能拖延时间。 “你二兄陷害你至此,你怎敢再信他口中半字?” 沉檀香混着血腥气漫上来,她喉咙里翻涌着干燥。想要摘下头上的簪子做武器,手刚伸上去,就被他压制住。 “秋娘,我过去也不信二兄的话”,他指节抵住她的手背,扣压在掌心里。 “可我在大理寺狱里想了许久,都想不到秋娘变心的理由,唯有一条,你已委身李信业,做了他的妻子,才会如此对我……” 暖阁俨然如融化的金箔,他瞳仁里燃着的跳跃火焰,化作灼人的叹息。 “我不想弄伤秋娘”,他指尖停留在女娘衣襟处,“我只想要个保证,秋娘是我的人。” “秋娘不必担心跟了我,会辱没你的身份。父亲交待过我,再隐忍几日便可脱困。此事过后,父亲以治内不善为由,上表请辞,朝中那些个御史纵是难缠,也寻不出错处。” “而我也会闭门谢客,秉烛夜读,以待夺魁。届时宋家广设粥棚、重修孔庙,多有布施,等到民议回转,人们忘记这件事后,圣上还会启用父亲为相,宋家还是会如过去一样辉煌……” 他话音忽而压低,唇角噙着养尊处优的矜傲,“秋娘放心,不过三五载间,这件事情就会烟消云散……若是此间长姐诞下东宫麟儿,莫说重掌相印,就连将来的天子,也流着宋家的血脉,宋家的煊赫与荣宠,只会更加登峰造极……” 回应他的,是女娘狠狠的一巴掌。 “宋宣云,你在羞辱我,也在羞辱你自己!” 清脆的一记耳光,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宋檀偏着头,墨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缓缓抬手,擦过唇角,低低笑了,笑声带着几分病态的愉悦。 “男欢女爱,怎么会是羞辱?除非秋娘不愿意?”他抬头望着女娘,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情绪。 “秋娘为何不愿意?是要为李信业守节吗?一道婚书就能让秋娘委身于他,我和秋娘二十载情分,秋娘为何不愿意? “还是……”他喑哑道,“有一才会有二,只有今日开了头,秋娘日后才会心甘情愿?” 何年这巴掌打出去后,手还在发麻,声音都是颤的。 “宋宣云,我不需要为谁守节,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让秋娘失望?”他动作顿住,眼神阴郁得可怕,“难道秋娘不曾让我失望?在所有人都背叛我的时候,秋娘在做什么?你比所有人都更深更绝情的背叛我,伤害我……” “我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宋宣云,在你看来,这件事情会烟消云散,你宋家也会恢复如初,那死去的一百一十三位女侍,她们能够起死回生吗?人命在你口中,竟是如此卑贱吗?” 女娘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积蓄着力量。 宋檀舔了舔唇畔的血迹,哑然失笑道,“那是我二兄做下的错事,秋娘何必算在我头上?更何况,她们不过是宋家买来的侍女,宋府供养她们吃喝,就算要了她们的命,可她们这样的人,怎么能和你我相提并论?” 他扣住女娘的后脑,带着惩罚的意味,“秋娘扪心自问,我过去对你可有半分怠慢?便是秋娘的一根头发丝,我都不容有损,可曾轻贱过你半分?” “便是我现在要做的事,也是我们本该做的事……” 他疯魔起来,力道大的吓人,带着攫取的执念,势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那血腥味的吻,眼看要落在她唇上,何年猛然后仰头,又奋力撞上去,正好击中他的鼻子,这是她如今这副身子骨,能给出的最有力的回击。 宋檀不期然被砸中鼻腔,捂住溢满鲜血的鼻子,眼神寒戾的看着女娘转身往门外逃。 她提着裙裾,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却不敢稍作停息。 而他也在后面追着,动作不疾不徐,玉冠垂缨飘动间,恍若执棋者从容落子,亦如猎人观赏困兽之斗,带着胜算在握的笃定。 跑过两道无人看守的内门后,何年在坤宁宫的侧殿内,被靠近的宫女碎步围拢。 琉璃瓦当漏下的天光里,她回头看到宋檀徐步而来,染血的云纹广袖拂过门环,他眼里是耐心耗尽的不耐与愤怒。 那张原本清朗如月的面庞,此刻清辉映血,妖冶如残月,令人心悸。 何年不知道赛风有没有回去,她只能大叫着她的名字。 窗外雪光刺进窗棱,门内铜锁兽环宛若困兽低吼,她在这一刻才意识到,现代生活养成的安全感,和沈初照高门贵女的优越感,让她对深宫内院和封建王朝的残酷认知不足。 那种温和境遇里养出来的钝感,正被有恃无恐的皇权刺破,她从未如现在这般,体验恐惧如冰锥贴着脊骨寸寸上移。 也第一次深刻意识到,所谓世家尊贵,不过是砧上活鱼的垂死欢腾,所谓的高门荣耀在皇权面前,更是如蝉翼的洒金笺般脆薄。 宋檀走到她面前,丢掉拭满血污的锦帕,眉宇间一副受伤的表情,整个人快要碎掉了。 “秋娘,你真是太伤我的心了……”他轻咳几声,“你为何待我这样狠心?” 何年静静看着他,心里一片冷然,她很难理解一个人,为何做着犯罪的事情,还能摆出这般受害者的姿态? 可她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回应,只能放弃逃跑,试图示弱周旋……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打斗声。 她也拔下头上簪子,刺向妄图抓住她的宫女们。 她们不敢伤她,给她赢得了缓冲的时间,等到看见冲进来的人是赛风时,她眼圈都要红了。 “赛风,你怎么来了?”何年握着簪子,朝赛风跑去。 赛风回以淡漠的打量,见女娘无事,将其护在身后。 宋皇后派人告知女娘的吩咐,让她回家监视李信业,看他是否从墩台回来时,赛风就生了疑惑。 赛风每日监视李信业,自然知道他今晨根本没去墩台,那女娘为何要这么交待? 赛风接到命令还在困惑,注意到李皇后出去时,忽然出现许多宫人围在门外,基本能够确定里面不对劲。 而赛风需要考虑的是,立刻回将军府传话,还是拼死进来救人? 意识到困住一个女娘,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她还是闯了进来。 “抓住这个北粱探子!”宋檀忽然下令后,又薄凉道,“若是抓不住,就原地杀了,手脚麻利点,我没有耐心一直等……” 粱上跳下更多宫中暗卫,将两人团团围住。 他这句话挑破了赛风的身份,便有了离间的意味。 何年紧张的看着赛风,保证道,“赛风,就算你是北粱探子,你此番救了我,沈家也必有重谢!” 赛风跟着何年入宫,一身侍女装扮,打斗中发髻散落,青丝扑面,在一群暗卫中间十分不起眼。 宋檀轻笑道,“秋娘糊涂了,她纵然肯救你,你当真以为坤宁宫的暗卫,都是吃素的吗?” 何年听他此言,也难免心里发怵。 赛风向来有三日一食的破习惯,这就意味着眼下,她几乎是饥饿无力的状态,而她手上的剑也是从暗卫那里抢来的…… 她当真要赛风,做毫无胜算的搏斗吗? 踟蹰间,赛风以锐利剑锋,斩断扑面青丝,回头对女娘道,“你可以死在我的剑下,但不能在我面前被奸污。” 这便是纵然知道身份暴露,也愿意以死相搏的意思了。 可是为什么呢? 死在她剑下,意味着她想要自己的命,不能在她面前被奸污…… 难道是有什么人,过去曾在她面前被奸污,以至于她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再发生吗? 何年想不通,也没有功夫想,就被赛风推着往外走。 她走在前面,那些暗卫不敢碰她,只对断路的赛风下死手。 几十名暗卫转动刀柄,刃上寒芒破空骤起,剑影织成天罗地网,鬼魅般合围上来。 几昔之间,寒光贯穿肩头,赛风的月白锦袍,渗满暗红。 她踉跄后退几步,接住弹回的剑,左膝重重砸在地上,又拄着剑身站起来应战。 “赛风……” 何年看到她裙裾都是血,小腿早已浸透,颈侧也是擦过的剑痕。 浓重的血腥味,让何年清醒几分,这些人不敢碰伤她,却是真要赛风的命。 “赛风,你走吧,不要管我”,她声音哽咽道,“他们不敢杀我,你快走……” 她们且行且走,已来到大殿外。 粘稠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流,赛风咬着牙,面上全然是杀红眼的猩红。 她刀锋向外,染血的睫毛颤动如垂死蝶翼,手起刀落,下手狠戾,却敌不过暗卫雨后春笋般涌过来,握剑的手也伤口崩裂,血流如注。 失焦的瞳孔映出寒刃光芒,赛风手有点抖,意识也开始涣散,她有点分不清面前不断围上来的人,是大宁皇后宫中的暗卫,还是元昭四十五年北境那场大雪里,围住他们的北粱骑兵。 那时他们逃亡几日,饥寒交迫,她也是这般握不住剑,护不住她身后之人。 想到这里,赛风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那声音响彻整个大殿,让一旁神色自若的宋檀,也脸色大变。 “还等什么?你们这群蠢货,连个女侍卫都杀不了!” 他好不容易说服长姐,才有了这番布局,若是出了纰漏,下次就没有机会了。 如果长姐知道他没成事,知道秋娘拼死也不肯给他,怀疑秋娘有二心,他的秋娘就没有活路了。 这些年,他从不过问家中之事,却也知道父亲一路走来,并非顺风顺水,而是踩着尸山血海上位。 他没有在父亲面前拆穿秋娘,就是知道一旦父亲和长姐知道,秋娘并非真心臣服于他,也并不是真的在帮宋家,那秋娘……也活不成了…… 宋檀下了死命令,暗卫翻涌如墨浪,刀尖毫无顾忌的刺向赛风。 赛风却毫不避让退缩,也无半点逃窜的意思,只以残破的身躯,人形盾牌般护在女娘面前…… 她这样拼死相互,让何年产生一丝恍惚,她这个主子有这么好吗?短短时日内,不仅策反了北粱探子,还让对方肯为自己送命? 可她既没有打感情牌,也没有重金收买,更没有能要挟她性命的人在手里…… 赛风这么忠心耿耿,难道是她有什么主角光环? 何年眼见剑芒如冰雨倾泻而下,她还未来得及惊呼,就一把从后面抱住赛风,以手臂护住她的心口…… 她不要命的架势,让不敢刺伤她的暗卫抽回了剑,赛风残破的身躯,也爆发出骇人力道,拖着她往大殿外跑。 坤宁宫外,掌事女官芳穗姑姑,正拉着昭怀往回走。 昭怀不满道,“芳穗,我叫小影子一直盯着坤宁宫,他真的看见宋哥哥昨夜进了皇嫂宫里,我本来还不相信,但是晨起看见沈初照过来,那大抵就是真的了。” 芳穗轻吁了一声,做出噤声的动作。 “公主慎言,宋翰林这个时候,应该在大理寺狱,公主可不要乱说,让旁人揪住把柄……” “我晓得轻重,芳穗,你让我再等等,等沈初照出来我问清楚了,一定跟你回去……” 昭怀正央求着,听到一声哀嚎,她和芳穗都愣在了原地。 “芳穗,是沈初照……她出事了……” 芳穗一把抱住昭怀,“公主,若是沈娘子在皇后宫里出事,你就更不能撞上去了…公主平日就讨厌她,跟奴婢回去吧,何苦为她招惹是非……” “可是……”昭怀被芳穗抱住,“可是,那声哀嚎太绝望了……” “宋郎君不会让她出事的……”芳穗试图劝住公主。 昭怀却如遭晴天霹雳,“芳穗,你也相信宋哥哥在这里……” 她挣脱掉芳穗的手,对小影子道,“你快去宫门口通知沈初照的护卫……” 沈初照出门坐马车,都是要有护卫随从跟着的,这些人不能进宫,只能等在宫门外。 她吩咐完,又转头对芳穗道,“芳穗,沈初照恐怕真出事了,宋哥哥不知道,她那个人最是骄傲烈性,若是强求,她是活不成的……” 昭怀虽然常常嘲笑沈初照,还警告她成亲后不要黏着宋哥哥,但她其实心里知道,沈初照纵然与宋哥哥有情,也不屑于此。 没等芳穗应声,昭怀已大步流星的朝着坤宁宫跑去,芳穗和两个宫女只能跟去。 “殿下禁步!” 侍卫长见拦不住公主,死死拽住她的孔雀纹广袖。 昭怀大怒道,“什么不长眼的狗东西,也敢碰我!” 侍卫不敢冲撞,昭怀又决意硬闯,她拿出先帝幼女的跋扈态度,当真横冲直撞跑了进来。 映入眼帘的是大殿游廊外,沈初照趴在一个全身血污的侍女身上,死死不肯松手。 宋檀蹲在地上,掌心抚着她的脸,脸上都是凄然之色。 “秋娘,你为何对一个下贱的北粱探子都这般好,却不肯分一星半点的仁慈给我?” 他不忍伤了秋娘,也不愿意那群暗卫在秋娘身上乱动,这才自己动手。 可女娘牟足了劲,要护住这个卑贱的探子,宋檀想不明白,可他的时间也不多了,待会长姐就回来了。 他正要抽刀了结这个探子,给秋娘一具毫无保护意义的冰冷尸体,就见闯进来的昭怀,一脸惊恐的望着他。 “宋哥哥……”昭怀心脏漏了一拍,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场景。 事情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宋檀不满道,“你来做什么?” 他现在就算杀了这个女探子,也没心情同秋娘行事了,再加上一个麻烦的昭怀,除非他连昭怀也处理了…… 那又是大动干戈之举。 宋檀的手指在鲛皮刀柄上紧了又松,指节泛着森森青白,终是站起身道,“秋娘既然要留下这个探子的性命,那我也不强求了。” 他面无表情的向着昭怀道,“秋娘的侍女是北粱探子,方才刺伤了我,我想要取这个探子的性命,秋娘心善不忍……” 宋檀忽然剧烈呛咳起来,慢慢朝着昭怀走去,“昭儿……” 他唇上凝着的霜色,看起来病弱极了。 “我在大理寺内感染伤寒,高热不止,长姐这才将我接回宫中,今日之事,昭儿可否保密?” 昭怀迷茫的点了点头。 何年也借着宋檀说话的功夫,强撑着站起身,扶着赛风往外走。 昭怀见她行动困难,形容狼狈,也懒得如平日那般刻薄,走到她身边道,“你们这副样子走出去,旁人不知怎么议论呢?去我宫里换身衣服,我让宫人备好步辇送你们出去……” 宝慈宫挨着宋皇后的坤宁宫,几步就到。 何年不置可否,跟着昭怀回宫。 路上昭怀什么也没问,她不信宋哥哥说的话,但是也知道在这个宫里,有些事情不必知道。 她只关心一件事,“沈初照,你和宋哥哥再无可能了吗?” 何年替赛风换着衣服,听闻昭怀此问,毫不犹豫道,“绝无可能!” “那将来我得了宋哥哥,不算是抢你的吧?” 何年摇了摇头。 她将手上的衣服交给芳穗,让她替赛风穿衣服。 她走到昭怀面前,将她拉入外间说话。 “我与宋郎君绝无可能,但是你也与他,绝无可能!” 她话音里裹着碎冰。 昭怀不满道,“你这人为何如此霸道,你不要也不许旁人要?” 何年沉声道,“还有几日,北粱三皇子普荣达,就会进京求亲,以结两国姻亲之好,诸多公主中,只有你的年龄最合适……” 她话未说完,昭怀已变了脸色。 “传闻普荣达荒淫无度,对待女子最是残暴,公主当早做打算。” 昭怀脸色惨白,半响才磕磕巴巴道,“是不是……我救……救了你,你才肯告诉我?” 她其实想问的是,如果她今日没有救她,她是不是就要看她远嫁蛮族,看她笑话? 何年从绣囊中掏出一盒膏药,塞在昭怀掌心。 “就算你没救我,我也会告诉你此事。我虽然讨厌你,却也不会眼睁睁看你,嫁给那等粪坑里打滚的鬣狗!” 她打开膏药,涂了一点在手背上,白皙的皮肤短瞬间,布满红肿的疹子。 “我今日进宫,就打算将这个膏药送给你,普荣达喜爱美人,这个膏药涂抹在脸色,形若毁容,但停止涂抹后,一个月内红肿就会消失……” 昭怀将膏药死死攥在手里。 “沈初照,你为何肯帮我?”她语气有些不解。 何年反问道,“那你今日为何帮我?” “我才没有帮你!”昭怀矢口否认,“我帮的是宋哥哥!” “那我也没有帮你……”何年转身离开,“我帮的是大宁的公主,天下的女子……” “是出于女子之间才会懂的,惺惺相惜!” 第80章 ◎冰糖葫芦◎ 青帷马车轧着积雪,迅疾驶出皇宫。 宽大的车厢内,赛风蜷缩在软锦上,脸色惨白。 她身上凌乱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将新换的锦缎宫服也浸透了。 何年跪在绒毯上,抚摸着赛风的脸,安抚道,“再忍一会,回到将军府就好了……” 赛风歪着脑袋,枯瘦五指攥紧衣角,喉间轻颤着,“冷……冷……” 她在皇宫内还强撑着,即便坐上步辇,依然脊背挺得笔直。 待被沥泉抱上马车,那口心气散了,整个人破絮一样瘫软下来。 何年解掉外裳,搭在她身上,又将止血的药粉,哆哆嗦嗦洒在伤口上。 车内暖炉旺盛,食指宽的车缝裂隙,也被何年用布条塞得严严实实。 赛风还是感到冷,这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赛风”,何年握着她冰凉的指尖,喃喃道,“你别睡啊,再等一会,沥泉很快就带我们回去了,薛医工会治好你的……” 炭火裹着血腥气漫进鼻腔,赛风嗅到了北境雪雾的味道,她勉强张开嘴,去接漫天漂浮的雪粒子。 何年以为她是渴了,执着素瓷盏,小心翼翼喂她喝水。 赛风眨了眨眼,雪粒化作雪水,灌进她的口腔里,混着血沫在齿间打转,她喉咙泛起铁锈味…… 那人死在她面前的凄惨景象,又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赛风忽地喉间一颤,呕出一口血。 何年慌忙撂了瓷盏,手腕发抖,给她擦拭顺着下颌,四处漫溢的血水。 马蹄在长街上飞奔,金羁溅火,玉勒生风,碗口大的铁蹄叩击地面,恍若疾电裂开玄冰,惊得檐角悬铃簌簌乱颤。 金箔似的日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亮御街两侧的屋檐。琉璃瓦当覆盖积雪,檐角垂下的冰凌子,在日色下闪闪发光。 七八岁的女童穿着鹿皮小袄,领口缀着雪枭尾羽,盯着案台上晶亮的冰糖葫芦看。 “郎君,这就是糖葫芦吗?” 那人没有抬眸,握笔的修长指骨,捏着木签串着的山楂果。 琥珀色的糖浆,随着他的翻转,裹缠着艳红的果子,在雪光里亮得晃眼。 “嗯”,他声音冷泠,将冰糖葫芦递给她。 自从她几日前掉进冻河,染了寒疾后,就一直低烧不断,胃口不佳。 他特意为她做了从前讲给她听过的京城美食,帮她开开胃。 这个自小在北境长大,没有见过京城繁华的女孩,吃得十分开心。 只是,他做一串冰糖葫芦的功夫,孱弱的身体,已有些不耐劳累,捂着袖口低低咳嗽。 广袖滑落露出半截雪腕,北境的浑茫日色,顺着纤长指节攀爬,在腕骨凹陷处凝成银华。 他几缕碎发垂落颈侧,那绾着鸦色长发的青玉簪,在声声咳嗽中震动,直到青丝松垮,他半透明的肌肤咳出薄红,他才捂着帕子回头道,“你出去吧!” “我想陪着郎君”,女孩站着不动,舔舐着油亮的糖葫芦。 吃了几口后,似想起什么,将它递到那人面前,仰着小脸问,“郎君要吃吗?” 这个只比她大几岁的小主人,身体病弱,不苟言笑,但生得十分漂亮,雪色衣袂盛开如千瓣莲,很像矜持而脆弱的白孔雀,不爱搭理人。 正咳得气虚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女孩,还有那糖葫芦上舔出的水泽,摇了摇头,朝着檐下走去。 太阳很好的雪日,他总坐在檐下抚琴,琴声如碎玉投琼,有着女童听不懂的孤寂。 他安静抚琴,她坐在日头下舔舐糖纸,直到暮色垂落,一主一仆才起身回屋。 “郎君……” 赛风忽然仰起脖颈,那张被冷汗浸透的面容,挤出柔软的笑,干涸唇瓣翕张着迎向虚空,仿佛在承接垂怜的眸光。 日头透过车帘,将她苍白的皮肤,印照得纤毫毕现。 何年听她似乎在说什么,却又辨不清音节。 她凑近她唇边,听她声息气若游丝,一声一声唤着“郎君……” 那声音蛛丝一般微弱,在黏稠的空气里漫漶开来。 何年将赛风抱在怀里,试图减轻马车颠簸带来的疼痛,却也纳闷道,“郎君是谁?” “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吗?” 赛风睫羽似坠千钧,还是几不可闻的点了点头。 何年便伏在赛风耳边,轻声哄着她,“等你醒了,我就带你去找你的郎君……” 赛风眼里的光,忽而灭了。 郎君他,死了。 她眼皮沉重,意识涣散,像是失了全部希望,坠入无边的黑梦。 马车很快驶入熙攘的街道,市井声浪裹着食物的香味涌进来。 沿街酒楼支着雕花槛窗,底下商贩点着红泥火炉,戴毡笠的老丈吆喝一声,惊得檐上积雪簌簌而落。 那穿着葛布棉袄的小贩,扛着稻草桩子,上头插满晶亮的冰糖葫芦,踩着积雪叫卖…… “冰糖葫芦哦,玛瑙似的山楂果儿裹蜜糖,只要三文钱一串哦……” 赛风眼皮动了动,何年警觉道,“你喜欢吃冰糖葫芦?” “赛风,等你醒了,我就让暗香做给你吃。暗香做得冰糖葫芦,玉京城无人能及!” 赛风毫无血色的唇,艰难蠕动着,那句反驳的话,终是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失焦的眼里都是水雾。 何年发现提到冰糖葫芦时,赛风才会有所反应,她便细致的给她讲冰糖葫芦的做法和味道。 如何挑选皮薄肉厚,口感最好的山楂? 如何熬制糖浆,掌握火候…… 何年脑子里,储备了许多对美食的‘纸上谈兵’,她讲述起来头头是道。 “糖水熬到冒密集小泡,糖浆呈琥珀色的时候,最适合挂霜的阶段,串果快速在糖浆表面滚一圈,切忌不要浸入过深,防止将山楂果烫得过熟,影响口感……” 赛风疲倦极了,却忍不住听得很认真。 郎君是不爱说话的性子,当日给她做冰糖葫芦时,并不曾细述这么多讲究…… 可她想知道。 马车驶离长街,进入巷道,快要到达将军府时,沥泉突然勒马,何年身子一晃,发间珠翠碰在窗棂上,叮铃作响。 正要问沥泉怎么驾驶马车的,车帘被长刀挑开,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男子皂靴,然后是李信业的玄色貂裘,裹着寒风涌入鼻腔。 那张黑沉的脸上,目光比檐下冰锥还要冷。 “伤在何处?”沙哑的声音擦过耳际,何年这才发觉,他虽然穿得是普通文武袍,手上却戴着护腕,提着北境打仗才会用的月隐刀。 “不是我,是赛风!”她指了指膝上睡着的女侍。 李信业视线在赛风身上一扫而过,露出狐疑之色,却对身后的侍卫道,“去叫薛医工……” 昭怀公主身边的宫人,传话给沥泉时,沥泉立刻派人回来通报。 李信业听到消息,已做好直闯坤宁宫的准备,没曾想女娘安好无事的出现在面前。 “回府!”他下达命令后,马车朝着将军府驶入。 何年掀帘看见,他身后带了一列府中侍卫。 “李信业,你这是?” 李信业抿了抿唇,吩咐一个暗卫,“去通知湛卢,不必调北境军了。” “你疯了!”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何年眼中都是震惊。 “你知不知道,一旦调动军队,你就坐实了叛乱?” 李信业没有吭声,马车驶入将军府后,侍卫有条不紊的将受伤的赛风送进卧房。 和薛医工一同赶来的,还有几名手脚麻利的中年仆妇。 李信业搀着女娘下车,她冰凉的手覆上他的腕甲,却被他反手握住。 掌心相贴时,何年才发现,他筋肉虬结的臂膀,痉挛的厉害。 不等女娘踩到地面,李信业打横将她抱在怀里。 貂裘严严实实遮住她单薄的身体,他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耳畔,何年几乎能够听到一座山,正在崩裂的声音。 “我先送你回房休息,赛风那里有什么动静,我会派人通知你!” 何年摇了摇头,“她拼命护我离开,我这会哪能撂下她不管?” “你说,她拼命护你离开?”李信业低头时,薄唇擦过她的发顶,他眼底翻涌着杀意,“所以,宋檀打算要你的性命?” 他既意外本该在大理寺的宋檀,居然出现在坤宁宫,更意外宋檀居然想杀她。 “不是……”何年声音艰涩,不知如何回答。 半响才道,“不算要我性命,只是我抵死不从而已……” 她发丝扫过他颈间,激起他细小的战栗,他陡然明白她的意思,心脏疼得厉害。 “秋娘”,他声音干哑,带着歉意,“是我疏忽大意了,没有想到在宋皇后的宫里,他们竟然会……” 她不仅是他的妻子,也是沈家贵女,当日沈父郑重告诉他,沈家有能力保她平安无事。 却没想到还是…… 李信业抱着她等在赛风的门外,手臂紧了紧,又松了松,掌心燥热,想要劈杀几个人。 何年低头瞧着墙角带着冰晶的枯草,眼里都是冰凉。 “我也没想到,宋家居然敢这么作贱我……” “宋檀是疯了,而宋皇后,大约笃定我心悦宋檀,才会这般肆无忌惮!” 日光在檐角下蔓延,正笼住她半张素雪的面庞,女娘语声里却沁着寒凉。 “李信业,你有没有觉得,如果一旦喜欢一个人,就像签了卖身契一样,连同他身边的人,都默认可以怠慢你轻贱你。爱好像不是一件高贵的东西,而是一个会让人遭受不公正对待,变成附属品的东西。简单来说,爱一个人就是寻找报应……我很庆幸自己现在不爱他……” 李信业擦拭着女娘脸上的血污,忽明忽暗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远处冰棱坠地,传来一声脆响。 何年抱着李信业的脖子,许是刚经历巨大的惊惶,她面对他时,没有羞赧,脑中只有他提刀打算闯宫门的样子。 “李信业……” 一个冰凉的吻,落在他的唇上,带着干燥的血腥味。 “我就是你的报应……” 李信业立在廊下,檐角铜铃撞出细碎的响,他低头望着她,喉结动了动,擦过她凌乱的发髻。 听到女娘平静道,“你也是我的报应!” 心脏漫溢着流水,他将女娘紧紧抱在怀里。 身后紧闭的房门重新打开。 薛医工出来道,“回禀将军,人救下了,好生修养几日就无妨了。” 他捻了捻胡须,感慨道,“若非她心志如铁,硬吊住一口气强撑回府,老朽便是妙手回春,也救不了她的性命!” “她这种失血过多的情况,便如那三更天快燃尽的烛芯,留着一丝活气就能续命,没了这点活气,纵有华佗再世之能,也难从阎王手中夺人。” 何年吓得抚了抚心口,“幸好她喜欢吃冰糖葫芦,我一路上用冰糖葫芦吊着她……” 似想起什么,她对薛医工道,“赛风无碍的事情,暂时不要对外声张,薛医工就说她生死未卜,全看自己造化了……” 对上李信业不解的视线,何年解释道,“我一直好奇赛风和狸奴的来历,此番只能拿赛风做局,引诱狸奴出洞了……” 她看着李信业,面露诚恳,“此法虽然不地道,可我实在想将赛风,收为己用!” 第81章 ◎擅长欲擒故纵◎ 赛风受伤的消息,很快在府里传开。 下人们窃窃私语,都在传她是北粱探子,在宫中身份暴露,才会身负重伤。 这些猜测真真假假,没有凭据,却如同火折子溅落油毡,一发不可收拾。 午后的灶房里,下人们舀着热水,呼噜噜喝着滚烫的羊肉汤,彼此交头接耳。 厨娘张婶子把铜勺往锅沿一磕,压低声音问洒扫的侍女,“你看清楚了吗?若是府里混进了北粱人,那我们岂不是都很危险?” 七八个粗使侍女和小厮,挤在长条凳上。 月塘是藏不住话的性子,点了点头,“好多血,桂月姐姐差遣我去送热水,地上淌得都是血……” 另一个侍女也作证道,“别说屋里了,就是从那房间外面路过,刺鼻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我扫积雪都捂着鼻子……” 张婶子啧啧道,“我就说新夫人仁慈有余,却是个没成算的,这种烂骨头的坏人,何苦还要救呢?今日我们救了她,说不定来日她还要杀我们呢……” 月塘来得晚,将银箸探向腌笋,扒拉着饭道,“少夫人说她恐怕熬不过今晚,喉间咯咯作响,唤着冰糖葫芦……少夫人特意让暗香姐姐,按古法熬了麦芽糖浆,缀上数十粒红果,用冰绡纱裹着送过去,就摆在她床边,说是总归跟了自己一场,临去了,也闻着念想的味儿走……” 廊下北风卷着碎雪,管马厩的老马倌,咂摸着油光水滑的嘴,脸上都是笑意。 “少夫人真是活菩萨,自从她掌家以来……”他咬了口肥瘦相间的羊肉,油星子从嘴角溢到胡子上,“我们这些下人们,灶上也日日飘荤腥!入了冬天,这是第几回宰羊了?要我说,那些个知府县令,也未必有这等阔绰?” 张婶子撇过脸,眼角斜飞着冷哼,“少夫人到底是金枝玉叶的高门贵女,怎知当家财米油盐贵的难处?老身每日寅时三刻便盯着采买,眼见着银钱如水般淌出去,比割了心头肉还疼。” 她朝着东院方向虚虚一瞟,不满道,“老夫人执掌中馈时,便是主子们用膳也讲究个惜福养德,哪像如今,整扇整扇的羊肉往庖厨里抬,主子们尝个鲜便罢了,下人们也跟着吃,这成何体统?” 老马倌趁热喝着汤,心里明镜似的。过去主子们吃得到,她这个管厨房的自然跟着吃,如今所有人都跟着吃,她这是觉得跌份了。 有那最下等的浣衣妇,得了少夫人的好处,大着胆子回一句,“徐管事说,妄议主家者,扣半月例银”。 张婶子打量那仆妇,汤水顺着青布衫往下滚,正待要讽刺几句,西边角门忽传来脚步声,暗香拎着檀香木描金食盒走进来。 张婶子对少夫人不满,倒不是在吃喝花费上,最主要就是自从冬至宴后,少夫人身边的这个小侍女,就掌管了厨房大半的决策权。 她这个过去主事的人,反倒被边缘化了,只能做些采买的活计,这叫她难免心生抱怨。 “暗香姑娘,这个点怎么过来了?中午的餐食,少夫人可是不满意?”张婶子脸上堆着假笑。 暗香摇了摇头,“娘子倒是没说什么,可我瞧着,茯苓鸽蛋羹没有动,娘子只喝了几口越窑青瓷小盏里的碧粳米粥,晚上的吃食,估计也以清淡为主,娘子没什么胃口……” 暗香常年和下厨里打交道,又得母亲言传身教,很清楚张婶子的心思。 笑吟吟道,“娘子很爱吃婶子腌得薄荷叶脆梅,我说是婶子的拿手菜,娘子夸婶子手巧,还说下年多腌一点,酸香混着薄荷叶的清冽,很是爽口!” 张婶子笑得脸上尽是褶子,“我就说娘子肯定爱吃,我最会做腌菜了。” 看暗香好说话,张婶子开始传授她那套持家经验。 “姑娘不知道,这一大家子开销,若是没有腌菜,还不知道要吃去多少钱呢?俺娘过去就常常挂嘴上说,那大户人家找厨娘,会做腌菜的才是会过日子的……”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西偏院,将廊下冰棱映得透亮。 坐在角落里的狸奴,安静吃着面前的米饭,一言不发。 暗香若无其事的打开食盒,一股冰糖葫芦的甜味漫过。 她素手轻抬,拣了串最大的递给张婶子,面上带着笑,“婶子将心放在肚子里,咱们娘子最是大方的性子,定然不会叫婶子,为节省点吃食作难。” 她眼波流转间,带出几分尚书府里养出的气度。 “我们过去在尚书府,那才叫银钱如春水淌着使。娘子常常教导我们,由来大户人家,或因子孙不肖败了祖业根基,或因目无王法触了天威遭抄没,有几个因杯箸之耗,便坍了门户的?” “毕竟,吃吃喝喝能使几个银子?” 暗香说着话,将冰糖葫芦分给众人。 “这是我做的冰糖葫芦,娘子说这个时节,最是吃糖葫芦的时候,叫我拿来分给大家。” 何年直觉冰糖葫芦,对于赛风来说至关重要,便叫暗香多做了些,使整个府里都飘荡着一股酸甜味,诱惑赛风早日醒来。 等到暗香将糖葫芦分给狸奴后,似想起什么,交待道,“兰薰叫我告诉你一声,娘子今日不舒服,她要在旁伺候着,那什么香的研制,你就暂时撂开手,也趁机休息休息。” 狸奴甜笑着应下,人畜无害的样子。 等到暗香走了,西偏房里又热闹起来,那怼了张婶子的浣衣妇,趁着婶子没想起来,麻溜喝完肉汤,咬着糖葫芦离开,很快井台边响起绞水的轱辘声,她蹲在地上搓洗衣服。 檐角悬着的冰凌,滴滴答答化着水,滴落在她脖颈里。 浣衣妇抬头看了一眼,总觉刚才檐上有鸟飞过,黑影子一闪即逝,却没听到鸟鸣声,倒是惊得廊下悬着的铜铃,发出细碎清响。 何年立在雕花窗棂前,指尖摩挲着袖口银貂毛,望着庭中积雪压弯的枯枝出神。 李信业进屋脱去外裳,温声道,“秋娘放心吧,徐管事都办妥了,坊间的流言也传开了……” 除了府中引诱狸奴上钩以外,何年还特意为宋家嫁祸萧家,添了一把火。 她想要赶在二兄回来去,将一切布局好。 宋居珉本就派人在坊间散布流言,说嘉王妃跋扈,杖杀了许多嘉王宠幸过的优伶妓子,做坏萧家名声。而宰相的继夫人萧锦兰,就是由堂嫂嘉王妃抚养成人…… 他试图在民间制造舆论,将民众怀疑和议论的目光,往继夫人萧锦兰身上引。 何年发现,这些谣言还是太保守了,势必传播力度不够。 谣言传播的第一要义,就是合乎逻辑的惊悚,这样才能迅速流传开来。 所以,她让李信业安排人在外间谣传,这位宋夫人之所以虐杀上百位侍女,是嫉妒这些十五六岁的侍女们,青春貌美,鲜活明媚,想要借助饮用少女们的鲜血,来永葆青春。 而她这么害怕年老色衰,是因为她和昭悯公主的驸马,相府的二郎君宋鹤私通,这才是大昭寺玉像破裂,骁勇将军托梦徐翁的缘故…… 人都是猎奇的,死这么多侍女,普通人想不到缘故。他们不明白坏人做坏事,是不需要理由的。 但倘若给他们杜撰出来一个,哪怕这不是事实真相,他们也更倾向于,能合理化作案动机的假消息。 这就是谣言产生的机制之一,真相说不通的时候,能说通的假相就会甚嚣尘上。 李信业见女娘还在愣神,将封条的卷宗递到她手里。 “这是刑部架阁库里存储的,关于经略安抚副使王韶光的全部资料。” 这位经略安抚副使在北境当执时,李信业年岁尚小,且文官办公的地方,距离李信业自小长大的边关还是有些距离的。 后来李信业彻查北境的事情,倒是知道王韶光死于非命,可当时北境无辜枉死的文臣武将,二十一州比比皆是,他并没有去细细探究。 秋娘要布局引诱狸奴,又怀疑狸奴和赛风,与当日的王家有关系,他午间特意趁人不备,花了一个多时辰,在刑部琳琅满目的架阁库里,找寻到当日记录的卷宗。 官员无辜枉死,朝廷都会有一份存档在册的记录,详细列下当日情景。 何年接过卷宗,坐在矮塌边翻阅。 雪色漫过天际,在窗棱外凝成缕缕白雾。 一整份卷宗看完后,何年渐觉倦意如潮水般漫上眉梢。 她揉了揉眉心,眼皮已有些发硬,“狸奴有动作吗?” “还在监视中……”李信业拿掉她手中的卷宗,“承影亲自寸步不离的跟着,你尽管放宽心!” 话尾刚落,何年被他打横抱起,落在他骤然收紧的怀抱里。 李信业下颌抵着她发顶,轻声道,“既然困了,就去休息,何必硬撑?” 女娘猛地双脚离地,伸手攥住他袖角。 手背触及他腕骨时,能感受到锦缎下的手臂肌肉,倏地绷紧。 她有些不自在,抬眸看了眼天光,迟疑道,“还没到晚上呢,这会儿睡了,晚上……” 想到晚上还有事,意识到现在小憩片刻,也算养精蓄锐,她便不再出声反对。 李信业将她放在拔步床上,伸手去脱她脚上的团绣莲纹罗鞋。 何年下意识闪躲,却被她捏住了脚,绣花鞋握在掌心。 李信业幽幽道,“秋娘要做女诸葛,那我只能做赵子龙……” 正在何年疑惑间,听他语气含混道,“秋娘向来擅长欲擒故纵……晚上这出引蛇出洞,没有秋娘……我怕是应付不来!” 他分明是在说晚上的布局,可这样握着她的脚,替她脱着鞋履,叫她不自在的想抽出脚,却又不断被握紧时,这句话就显得暧昧而模糊。 她再挣扎,更是应了他这句‘擅长欲擒故纵’,她只能由着他动作,由着他替她卸下珠钗,盖上锦衾。 李信业动作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晨起受了惊,又忙了一下午,休息一会……” 他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许是这个吻柔软而深情,何年蓦地抱住他的脖子,不让他离开。 “李信业……”她试探着问,“赛风救了我,受了伤才露出马脚,我却立刻拿她做局,你会不会觉得我心机深沉?” “你应该知道我的盘算”,她挨着他很近,“我想要将赛风收为己用,第一步是让她沦为北粱弃子。这样对待救命恩人,实在有些不地道……” 李信业见她仍蹙眉思虑,只得坐在床边,将她圈进怀里。 “你何曾懂得反躬自省了?更心狠的秋娘我都见过,不过是驯鹰之前先拔掉翎毛而已,是你脾性会做的事情……” 这便是,觉得她心狠手辣? 他抱着她,解开束甲绦带,不叫胸前护甲硌到她。 就在他手掌解着纠缠的绦带时,女娘伸过手来,轻柔地替他拆解。纤柔指尖也在他胸口,不断剐蹭着。 隔着三层衣物,李信业也能感到内衬蒸着薄汗,心跳的厉害。 何年当然也感受到了,那双手偏偏停在他胸口处。 “李信业”,她声音柔情似水,“宋檀本来打算给我一种药,叫我喂给你喝,那个药无色无味,吃下去后,身体就会每况愈下,起初形若伤寒,最后死于喉间哮鸣……” 她停顿片刻,眸光清澈的望着他,“我自然不会喂你喝毒药,只是,那个药的症状,倒叫我想起昭隆太子的死状……” 李信业哑声道,“我派人去查……” 见女娘欲言又止,李信业握住她乱动的手,“这只是投名状,秋娘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何年踟蹰着,还是小心翼翼问,“宋皇后说,那些书信上的印戳,是真的皇室印戳……” 她有些语涩,“我想问,你怎么会有北粱皇室的印戳?” 若是真在他书房找到他与北粱的信件往来,就足以怀疑他通奸叛国,可如今,他居然有皇室印戳…… 何年很不愿意相信,可这个现实又说不通。 李信业喉头迸出低沉的笑,震的何年心里忐忑。 “秋娘为了套话,连美人计都用上了?” 他手指慢条斯理,抚摸着她耳侧的碎发。 何年正心惊着,想往后退,被他掐住腰窝,往怀里紧了紧。 “檐下亲我时,就打着这个主意吗?” 何年慌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当时是真的感动,你居然为我调动北境军,可见爱令智昏!我想着你这般喜欢我,情不自禁亲的……” “事后想了想,我这般爱令智昏,正好也可以拿来利用,就像对赛风那样,感动完了,再收为己用?” 他眸光复杂,盯得女娘心里发毛。 就在何年仰头,带着疑问的目光望着他,提醒他记得回答她的问题时,他捏着她的下颌,将人摁在床上放肆亲着。 直到女娘双腮熟红,喘不过来,他才慢悠悠道,“我现在不想说……” 迎着女娘恼羞成怒的瞪视,李信业捏着她的脸,语含蛊惑道,“兴许秋娘多用几次美人计,我就愿意说了……” “李信业,你戏弄我!” 女娘攥着锦衾,兜头盖住脸,不愿理他。 第82章 ◎那瓶毒药她不敢接◎ 日影西斜,鎏金暖炉上的青瓷盏里,温着参茶。 碧纱橱陷入昏暗中,何年蜷在织锦衾被里,酡颜晕热,青丝散落,酣眠的眉眼,因梦到前世情景,一点点拧紧。 皇城司监狱内,她提着描金檀木食盒,一步步迈下阶梯。 石阶沁着百年不散的潮气,天水碧的罗裙随着步态掀动,露出蜀锦罗鞋上沾着的牢狱青苔。 玄铁栅栏后,镇抚使从暗处走出来,玄色麒麟补子泛着幽光,皮笑肉不笑道,“夫人又来了?” 他拇指摩挲着虎口处的痒。 自从上次女娘被夹道里,猛然冲出来的耗子吓到,他扶了她一把后,他就怎么也忘不掉那双手,扶在自己手上的滑腻触感。 镇抚使指了指大牢深处,笑吟吟道,“皇城司大牢里都是死刑犯,只有夫人活色生香,画上的美人一样……您来得次数多了,连牢房里的耗子都惦记着您身上的香味,老远在夹道里等着呢……” “大人说笑了”,女娘侧身避开扑面而来的腥风,面露不悦。 这镇抚使起初对她还很尊重,后来见她来得次数多了,李信业也不搭理她,言辞中渐渐多了轻慢,目光也在她身上,肆无忌惮游走。 女娘为了李信业的缘故,忍着脾性没有发作。 她提着裙裾,只问他,“将军如何了?” 那镇抚见她不搭腔,也不敢真的得寸进尺,只跟在她身边,拼命嗅着她身上的香。 “都关进司狱了,哪里还有什么将军不将军的?不过,那位也是真的嘴硬骨头硬,现在更是滴水不进,一心求死呢!” 他身上一股霉腐味,引得女娘只能将艾草香囊,往鼻尖掩了掩,忍住想吐的冲动。 那镇抚使也不恼,只讥诮的笑着,“夫人,这才哪到哪啊?我身上的味,您若是受不住,就不必去看李信业了……他这两日有了将死的气象,身上那才叫腐臭难闻呢,一日泼了好几遍水,都止不住蛆虫往跟前爬……” 沈初照听到地牢深处,传来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掺着腐肉气息的刺鼻味道,直冲天灵盖。 镇抚使靴尖碾碎一只逃窜的蟑螂,讨好般在女娘面前卖脸。 “夫人这般金贵,一遭遭来看他,他还不领情,果真是蛮荒粗人,不懂得怜香惜玉!下官若不是看在夫人的面上,给个照应,真心瞧不上这种人……” 女娘罗鞋踏过渗血的凹槽,努力避开青砖缝隙里的蛆虫,从绣囊里掏出一定银子,捏着一角递给那镇抚。 他接银子的手,还是擦过她白腻的指尖,贪恋着不肯松手。 沈初照迅速抽手,银子落地,在黑暗里发出闷沉的声响。 镇抚使弯腰去拾银子的功夫,她提着食盒,摸黑往前走。 没有镇抚使提灯照亮,女娘在黑暗中五感敏锐,恐惧也无限放大。 她心跳快到摁不住,却依然不顾四处乱窜的老鼠,也不再担心踩到蛆虫,一路小跑着往李信业的牢房走。 她也不知道在怕什么,只是心里涌动着一股悲哀,和迫切害怕失去什么的感觉。 但在拐角骤然亮起的火光中,她猛然看见瘫坐在地上的李信业时,还是心脏骤停,喘不出气来。 短短几日没有见,他几乎瘦脱了相。 曾经能挽三石弓的臂膀,健硕而遒劲的胸膛,尽数消失了。 只有醒目的骨链,赫然穿透身体。 青灰皮肉上凝着黑红血痂,露出内里的森森白骨。 两名狱卒脏污的手指,正掰开他溃烂的唇,强硬的往里面灌米粥和参汤。 米粥混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滴在爬满蛆虫的稻草堆里。 而这个过去枷锁也困不住的人,此时毫无反击之力。 他头发黏结成块,双目呆滞,瞳孔涣散,一副无识无觉的样子。 唯有白色的蛆虫,随着他微弱的喘息,在腐肉间蠕动,给整个人带来一丝活气。 女娘手中食盒掉落,滚出两行热泪。 “你们在做什么?他不是已经画押认罪了吗,为何还不肯放过他?” 那两名狱卒回头,满脸委屈的神情。 “夫人说什么呢?我们哪敢不放过他,是他自己不放过自己。画押以后就滴水不进,不吃不喝,一心求死呢!” 就在女娘心痛如绞时,背后传来一声奚落声,“夫人当真是重情重义!” 沈初照回头,见一个身着墨青窄袖缺胯袍,腰间悬错金螭龙链的男人,从光晕中走出来。 男人眉目生得极为俊朗,抬手之间有凛冽之气,手上错银螭兽护腕,随着动作隐现寒光。 他转动着手中扳指,无奈道,“李将军不肯吃饭喝水,一心求死。可圣上交待了,这人无论如何,不能死在司狱内……我们这些当差的有什么法子,只能强行用参汤续命罢了!” 沈初照抬眸望着他,认出这人就是庆帝的亲信,皇城司司使周庐。 她冷冷道,“他既然犯下谋逆叛国的死罪,为何不能死在司狱内?若是不能死在司狱内,圣上打算什么时候发落他?” 她已接受现实,不管是砍头,凌迟,还是五马分尸,都好过现在这般活活拖着受罪。 那人嗤笑道,“圣上倒是想尽快发落,可外面哭祭社的人,带着老百姓闹事呢,居然说圣上是忌惮将军的军功,诛杀功臣……现在人不能放出去,更不能死在这里,夫人不知道我们为难之处……” 女娘立刻听懂他的意思。 “那周司使打算怎么办?” 周庐走到她面前,突然贴近她耳畔,阴测测道,“夫人,本使能怎么办?” 他那双阴寒的眼睛笑起来时,居然是勾人的桃花眼,可眸光中不含有半分感情。 就在女娘想要后退一步,避开他身上浓重的龙涎香时,他拉住她的手,将一瓶药放在女娘手心里。 “这是本使从娑婆国得来的好东西,这个药掺着食物吃下去,就是死人也能挨上三五月。” 他冰凉指尖在她手心画着圈。 沈初照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几乎咬出血。 “你要做什么?” 周庐打量着她粉腻的指尖,似在抚摸稀世珍宝。 “本使一个阉人,能做什么?”他幽幽道,“不过是谨记天子的交待,老老实实办好差事罢了!倒是今日见了夫人,方知何为人间绝色,世间粉黛在夫人面前,也颜色尽失,难怪乎将军沉迷于夫人的美色,不能自持!” 沈初照心痛到无法呼吸,根本听不进他浮夸誉美之词。 她只听明白一点,他们不给李信业活路,却也不肯叫他死,竟是这样活活折磨着他。 “他服用这个药,还能这样……这样……活多久?”她觉得自己声音都在发颤。 “以将军的心性和体格,起码还能活上三两年吧,不过,眼下将军求死心切,本座只能尽量替他撑上一撑,捱上一捱,满打满算,一年半载总是有的……” “夫人”,周庐的声音如带着尖锐的钩子,刺破了女娘的全部希冀。 “圣上也不想担上诛杀功臣的骂名,下个月,圣上就会去泰岳举行封禅仪式,等到大典礼成,各地献上祥瑞,百姓们就会明白,圣上乃天命所归,奉天命行事……” “更何况封禅大典后,圣上自会恩泽四方,惠及万土!到时候,哭祭社的那帮人再怎么闹腾,百姓们总归是健忘的……等到一年半载过去后,将军就算悄无声息的死在司狱内,估计也无人问津了……” “只是”,他轻叹一声,带着惋惜,“一年半载,对于我们常人来说,很快便过去了,可对于将军来说,怕是要度日如年了……” 女娘几乎站立不住,周庐轻笑着,扶住她的胳膊。 就在她六神无主时,周庐将另一瓶药,也放在她手里。 “这是红淬朝露的上好鸩毒,最适合倒在酒里服用,饮之须臾间,魂归太虚……” 他攥住女娘颤抖的掌心,护腕擦过女娘跳动的脉搏,拇指在瓶口游走半圈,蛊惑道,“比春水化在夫人的舌尖,还要快……” 女娘踉跄后退,脊背抵上血迹斑斑的墙壁。 那瓶毒药她不敢接。 周庐眉心映着冷光,暗银螭纹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响。 他捏住她欲缩回的手,扳指硌得她生疼。 “夫人在怕什么?这世上成千上万种死法,本使却独独偏爱这一种,一口下肚,黄泉引路,不沾离愁……” 剩下的半截话,周庐没有说出口,何年却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圣上不能诛杀功臣,可是她可以。 若是她杀了李信业,既能解决圣上的烦忧,又能结束李信业的痛苦。 而周庐这是将两条路,摆在她面前,让她抉择。 沈初照双手抖得厉害,可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鬼使神差中,她握住了那瓶毒药。 周庐拍了拍她的手背,满意的笑着说,“本使也不想为难夫人的,只是除了夫人,如今还有谁,肯替将军着想呢?哭祭社那帮蠢货,以为携众闹事,胁迫天子,这样是在救将军,岂不知功高震主也就罢了,还煽动人心,正是犯了我们今上的大忌啊!” 他说完松开了手,徒留女娘跌坐在地上。 “夫人若是送将军上路,司狱里不合适,本使送夫人和将军回府,也好彰显圣上仁慈,饶了将军一命!” 女娘冷笑了一声。 她们这位今上,可真是可笑至极。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都已经无耻到,凭借武圣托梦就能诛杀良将了,却还不敢担下恶名…… 真是可笑啊,可悲啊……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 替李信业感到不值。 李信业,你多年戍守边疆,拼死奋战,就是在效忠这样一位天子吗? 她捏着毒药,跌跌撞撞的走向李信业。 罗鞋踏过蜿蜒血痕,她蹲在他面前,轻声说,“李信业,我来接你回家……” 然而面前之人,蒙着灰翳的眼球,不曾转动半分。 就连女娘柔软的指骨,搭在他破损的腕上,探听他逐渐消散的脉搏时,他也毫无反应。 她终于忍不住蹲在他面前,放声痛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关于女主毒死男主这一点,不同视角看到的不一样。 何年作为现代学者时,是从史书上得到的结论。沈月也是来自残留的记忆,以及研读各种资料后的猜测。 这是女主第一视角的亲身经历,也是毒杀的真相。当然男主视角也不一样,后面会讲。 前世每个人的立场不一样,比如周庐,是害死男主,让女主承担罪名的人,但是他自己下场也不好。只能说前世就是悲剧吧,每个人都没有得到善终,无论坏人还是好人。 第83章 ◎从此两不相欠了◎ 将军府后院,雨丝斜斜掠过青瓦,漫上雕花窗棂,室内湿润的能拧出水。 半卷湘妃竹帘被风掀起一角,漏出李信业嶙峋的脊背。 纵横交错的新伤叠旧痂,裹缠着暗红色的烂肉和碎布。 褴褛的布料与皮肉长合,还夹杂着枯草与尸虫。 洗净血污后,能窥见骇人的骨头。 沈初照的眼睛,也漫漶着水意。 “别动”。 银剪拆解掉黏结衣料的刹那,枯死的男人,肩胛猛然痉挛,撞翻一桶热水。 她紧急制止,却还是没来得及,弄的一头都是水,衣裳也黏附在身上,倒是看不出脸上有哭过的痕迹。 李信业赤裸着上身,骤然扣住她手腕,残破的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别碰我……” 他吐字如钝刀刮过青石,粗重而费力。 从他被半死不活的抬回将军府后,这是他同她说的第一句话。 女娘恍若未觉,只将湿帕浸入温水,小心翼翼擦拭着他手上的血污。 污迹化成血水,漫溢在铜盆里。 李信业望着漂浮的蛆虫,目光发沉。 “不要碰我……”他说了第二句话。 嘶哑的尾音,散在潮湿里。 他曾棱角分明的脸庞,在热雾里模糊不清,蒙着层将死之人般的灰翳。 眼皮洇开一片水痕,泛着湿漉漉的幽光。 女娘依然置若罔闻,指尖压住他乱动的手,湿帕子从胳膊擦到肩胛,又一路停在腰际。 那里精壮的肉,只剩下破败的囊皮。 女娘依稀记得过去床第之间,她总是捏着他腰际那层薄薄衣料,羞赧的受着。 而那时他的腰线紧绷,烫得吓人。 力量也蓬勃旺盛,扣住她时,她便动也不能动,任由他肆意妄为。 而现在,他如同将死之人,连制止她都做不到。 只能眼神阴寒的瞪着她。 女娘拿帕子覆在他苍白干裂的唇上,竭尽作出往常骄纵的样子,“李信业,你没有想过吧,也有落在我手里的时候?你不让我碰,我就不能碰吗?我过去不许你碰我,你听了吗?” 她想起很多次她说了不要,抑或受不住了,他还是强硬的自行其是…… 不过仗着力量悬殊而已。 “你不让我碰,我偏偏要碰你!” 她擦拭他的脸颊,嘴巴,眼睛,完全不理会他的抗拒。 “瞪什么瞪?”女娘湿热的手,抬着他的下颌,“有能耐你就好好吃饭,不要连个女娘都打不过!” 李信业神色古怪的看着她。 他想到曾有几次,他情动难以自抑,等到尽兴过后,她瘫软在床上。 他抱着她去清理,她也是这般不许他动,不许他看,他只当她是难为情。 而他专注为她清洗下身时,她捂着脸小声啜泣,他也以为她是不愿意给他…… 现在境遇转换,他被她清理着,只觉难堪,自尊受损。 “你要做什么?” 她娇生惯养,第一次做服侍人的活,额头都是薄汗,累得气喘吁吁。 李信业想不通,她这般大动干戈,是图谋什么? 女娘并不看他,压下喉腔哽咽,强装镇定道,“送你上路啊!” 她从药匣拈起玉杵,将药膏细细碾在他伤处,“天子不愿落下诛杀功臣的罪名,我只能充当这把利刃……” 怕弄疼他,又改成用指腹涂抹。 药香混着雨气漫进室内,女娘的声线也沾染着湿气。 “你在北境还有军队,若是放虎归山,玉京城里参与谋害你的人,有几个能高枕无忧?” 没人敢真的放他,也没人真的敢杀他。 等待他的,只有无尽屈辱的折磨。 “我送你走……” 她掌心湿热染上睫羽,像覆了层薄雪,语气却将熄的香灰般,冷静坠落。 李信业垂下眸光,不再说话。 他知道她是心向着宋檀的,也知道宋家不会放过他,只有杀他以绝后患,那些人才会真正心安…… 而正好,他也不想活了。 成王败寇,落子无悔。 李信业绝食数日的破碎身体,毫无力气,任由女娘为他擦洗换衣。 将死之人,又何须在意什么尊严呢? 可他还是为她擦拭下身时,他可耻的勃起而感到屈辱。 “你羞辱够了吗?” 见女娘低着头,专心致志的擦洗大腿内侧,心无旁骛的涂抹膏药,而他却难以自制的产生反应时,他终于忍无可忍的爆发出来。 可这样漫长的洗漱,消耗了他全部的力气,他只能徒劳的捡起脏污的衣裳,欲盖弥彰的挡住那处。 “不够”,女娘见抹药的地方,又被他拿破布盖住,将帕子扔进浴桶里,歇斯底里的哭起来,“就是不够!” “李信业,你记住了,我恨你入骨,下辈子你若转世投胎,记住不要遇见我,不要娶我,不要回京城,你在北境做逍遥自在的北境王不好吗?何苦要回京城走一遭?何苦要招惹我?” “我死之后,你和宋檀依然可以……” 他话未说完,女娘哭着道,“你当我是什么?你们当我是什么?” 她转身跑了出去,在外面负责拎热水的沥泉,进来服侍他。 李信业觉得放松一点,同时心里很空。 可穿好衣服,躺在软绒的衾被里时,他又为自己方才的情绪而感到可笑。 她恨自己又如何?她想要杀自己又如何? 她从来都是站在宋家那边,他也不是今日才知晓? 而他一心求死,如今求仁得仁,复有何求? 他穿着素绢中衣,栽进流云堆雪的锦枕,帐顶悬着的鎏金香球轻晃,漏出一缕安神散,睡意潮水般漫过他紧蹙的眉峰,他疲累的身体,陷入酣眠。 李信业睡着后,女娘立在十二幅纱帘外,怔怔看了他许久。 不是穿着粗粝的囚衣,死在肮脏的司狱,而是这样干干净净,舒舒服服,这或许是她最后能为他做的事情了。 她很想伸手去碰纱帘,去抚摸那人的眉眼,却终究没有动。 沈初照回到书案前,提笔在宣纸上写下《断亲书》。 “不孝女沈初照,忝为沈门之女,年廿有三,泣血稽首父母尊前:不孝女识见昏愚,不察良人,误配匪类。逆臣李信业,竟怀枭獍之志,忤逆朝廷,以下犯上。女既陷豺狼之窟,犹惧累及高堂,祸延宗族,痛悔无及,自省罪愆。 今焚香告祖,断簪明志: 一绝父母廿载鞠育之恩,生死不复承欢膝下; 二绝沈氏百年簪缨之脉,祠牒永削不肖之名; 三绝天地人伦纲常之系,魂魄无颜归葬故茔。 今女不敢玷污亲名,特立此绝亲铁券,请族老执朱笔勾销谱系,从此一身荣辱,,与沈门无关!” 她落笔之时,想起回门那日父亲对她说,只是沈家女,不是李家妇。 可沈初照,永远只是沈初照,并不为谁而活。 她对不起李信业,便以命偿还。 可她并不想带累父母兄嫂,一纸《断亲书》,断绝了与母族的关系。 泪水滑落在宣纸上,她慌忙用袖口去擦。 沥泉进来禀报说,“夫人,都准备好了!明日徐翁等人,会上门求见将军!薛医工也带来了!” 女娘目光凝在那瓶毒药上,她擅长制香,自然颇通药理。 待薛医工行完礼后,女娘才缓缓道,“听沥泉说,薛医工是将军的亲信……” 医工薛怀以首叩地道,“夫人尽管放心,老朽一家承蒙将军所救,誓死为将军效力,不敢有异!” “医工请起!”沈初照冷静而沉着,浑然没有女娘欺君瞒上时,会有的心虚与慌张。 “薛医工,我曾在一本前朝失传的医经里,读到过有关鸩毒的解法。那位江湖神医说,鸩毒性质热而功缓,善能闭人之气,会阻塞人的气机,导致无法言语。如果眼睛闭着死亡,说明心气已绝,药石无医。但世人不知道,饮鸩酒者,倘眼未闭,虽三日内,用药尚可活……” “夫人的意思是?”薛医工不敢确定。 沈初照肯定道,“我打算在酒里加入适量的睡圣散,然后投入减量的鸩毒,这样毒发后,将军因睡圣散而双目紧闭俨然气绝,又因鸩毒而气机阻塞无心脉呼吸之相……” 女娘眼里含着笃定。 “便是皇城司的人来检查,也会确定他是鸩毒发作而死。到时,兼之徐翁等人闹事,抢走将军尸体,不给皇城司细查的机会。将埋葬将军的棺材上留有洞口,厚葬于山野,等到皇城司的人走了,沥泉再将棺木挖出来,薛医工及时施救,或许,将军尚有活命的机会……” 薛怀望着女娘,满脸都是惊诧之色,“夫人果然博览群书,此法世人未知,夫人养于深闺,居然会懂?” “只是……”他迟疑片刻,犹豫道,“此法可行,却也凶险,只有五分胜算。且即便解毒,将军也机体受损,恐怕再难带兵征战!” “他要能征战做什么?”女娘冷冷道,“与天争命,侥幸能活,五分胜算就够了!” 女娘睫羽微动,眸底映着将暗的天光,定定看着纱橱里安眠的李信业。 她怕他身上疼痛,坐卧难安,熏了催眠的药物,他果然沉沉昏睡…… 不管能不能成事,至少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尽力让他舒服一点。 许久,久到薛怀没有期待回答时,女娘才开口道,“将军这一生,过得太辛苦了,就让他怀着对天子的失望,对妻子的失望,对满朝文武,乃至这片土地的失望,放下身上的重担,隐于山林,过几日舒心的日子吧!” “薛医工”,女娘声音清醒极了,“若是将军侥幸活下来了,就说是你救活了他,不要提及我的谋划,我和他之间,该是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两不相欠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章回忆,因为回忆涉及周庐和狸奴的谋划,与后面走剧情有关,所以插在这中间 第84章 ◎最后的时刻◎ 辰时一刻,天光大亮,日影漫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洇开暖色。 沈初照支着肘靠在藤枕上,一夜未眠。 侍女挑起珍珠帘,惊动了檐下雀鸟,三五只灰雀,扑棱棱掠过黛瓦交错的天空。 疏影走到女娘面前,将《断亲书》呈给她,红着眼道,“官差方才送来的。” /:. 大宁律法规定,《断亲书》需要宗族‘三告祖宗,九叩祠堂’后除名,然后由户曹、司法参军审核,最终由钤辖加盖官印,才会有效。 她昨晚才将《断亲书》送到官府,今晨一切都办妥了。 朱砂谱牒钤印殷红似血,户曹铜印深陷三厘,连密押都齐整列于边缝。 沈初照指尖掠过冰凉的官牒,冷笑道,“周司使果然好手段,沈氏宗祠破例酉时祭祖,即刻毁谱削名。而户曹卯时点卯,辰时已勘合批红,这般雷厉风行……” 可见这群人,是多么等不及了。 他们甚至不愿意多留一天,她同他告别的时间…… 沈初照起身走到桌案边,将官府朱批过的《断亲书》,藏在了檀木匣子里。 朱红火漆的余温,似乎尚残留在她的掌心里,她有些茫然的望着碧纱橱的方向……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她为何心里空落落的呢? “娘子……”疏影声音哽咽,“老爷他们这会儿,恐怕要知道了……” 就算周庐越过她父兄,直接找沈氏族老谱牒削名,经过这么长时间,消息也该传到她父兄耳朵里了…… 可父兄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短短一夜间,户曹三部‘勘合批红’,若非天子授意,怎会如此迅捷? “疏影”,她的话音浸着冷铁似的凉,“去备热水和早膳吧……” 她该送李信业上路了。 疏影应声离开后,她对着铜镜理了理妆发,才朝着碧纱橱走去。 许是她的脚步声,惊动了纱橱里的人,裹着素锦被的李信业,艰难的翻了个身。 锦衾滑落半截,露出渗血的月白中衣,李信业因牵动伤口,发出一声闷哼。 翻身的窸窣还在继续,女娘却止住脚步,顿在了那里。 许久,那人也不再动了。 隔着朦胧不清的纱幔,清风拂耳,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青瓷瓶里的大束白莲,在晨光中暗香浮动。 等到侍女端着洗漱的鎏金盘进来,她才接过錾花银匜,走进纱橱里。 水面浮着两朵半开的山茶花,她拿起甘松香浸过的素绢,替他洗脸。 “我自己来……”他声音干哑,半撑着身体,斜靠在绣枕上。 “别动。” 她不理会他的拒绝,攥着鲛绡帕替他净面,又端过青玉螭纹杯里的水,伺候着他漱口。 他未系紧的衣襟间,露出大片血痕,女娘开始为他清理伤口,换上新的止血药。 李信业闷声道,“不必了……” 他歪过脑袋,眼神放空,“已是将死之人,换不换药,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女娘抿了抿唇,将浸血的纱布揭掉,递给一旁待命的侍女,又将棉帕浸在盛满药汤的铜盆里。 铜盆里浮着碾碎的艾草与忍冬,她将绞干的布巾覆在他渗血的伤口上。 浸了药汤的棉帕,拂过肩颈和胸膛,李信业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等到换了十几盆水,身上也重新换好膏药后,女娘才扶着酸疼的腰,站起身。 “你要出恭吗?我叫侍女将恭盆送进来……” 他脸色惨白,没有出声,她便知道他需要。 恭盆端进来后,她试图扶着他下床。 “唤沥泉……”他艰难开口,扭过头不愿看她。 这一次,女娘没有执拗,唤沥泉进来服侍他出恭。 而她屏退了侍女,等在屏风外面。 她过去很看不上,李信业的生活习惯。 这个蛮荒之地长大的武将,不喜欢侍女服侍,身边只有暗卫和小厮,几乎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 洗漱也只是一盆新汲的井水,一方素帕而已。 这对于世家出身,习惯左拥右簇,漱口要换五次香膏水,净面也要三五道程序的沈初照而言,简直意味着粗鄙无知,缺乏教养。 就她所知,宋檀房里就有二十多位侍女,其中两位侍奉他的知事侍女,更是从他十五岁就跟在身边,引导他习阴阳调和之道。 江南的很多大族,男子考取童生后就可以安排通房。 李信业却不是这样。 他不通情事,横冲直撞,解她衣带如同撕开猎物皮囊。 她后来才知道,他的母亲也是个没成算的,并未安排年长的侍女,引导他知习房事。 他对男女交合的认知,最初来自于雪狼。 但奇怪的是,她曾经看不上,觉得他蛮野的地方,后来却也是惹她动心的地方。 她从未告诉他,她喜欢他身上没有熏香,北境雪山和草场的味道。 喜欢埋在他宽阔的胸膛里,感受他结实的臂膀环着她,乃至压在身上的踏实感。 但相比较玉京城中那些郎君们,能拿出去当作谈资的家世文采,和世人对文臣谏官的崇敬,李信业给她的是切实而隐秘的,她无法昭告四方的快乐…… 她因而窃贼一般,从不敢承认。 女娘狠狠掐着掌心,告诫自己不要去怀念,更不要后悔。 失去时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失去的是何等珍贵的东西,甚至感到痛苦,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沈初照只享受当下,哪怕他们只剩下一刻钟…… 那就享受这弹指之间的欢愉。 她等到沥泉离开,碧纱橱内燃起浓重的苏合香后,才打开房门。 侍女捧着鎏金葵瓣盘,站在门外。 她走进纱橱,见短案上的青瓷狻猊香炉,几缕苏合香正斜斜吐着青雾。 猜到李信业如今无法动弹,所有事情都只能在床榻边完成,可他还是要面子,怕她嗅到什么异味,这才让沥泉点了香。 女娘只佯装不知。 注意到他脸色惨白,胸前衣襟浸透冷汗,她坐在床榻边,掏出帕子替他擦拭干净。 “吃早膳吧”,她声音很轻,艰涩的尾音如同苦艾,化在她喉咙里。 李信业点点头。 侍女在床榻边,摆上檀木条案。 青玉莲花碗盛着碧粳米熬的鹧鸪粥,天青釉葵口盏托着剔透的玲珑饺,薄皮透出里头胭脂色虾茸,连带其他几样软烂的小菜…… 最后端上来的冰裂纹玛瑙杯里,盛着孔雀尾翎般幽蓝的酒水。 沈初照银匙挖进鹧鸪粥里,一勺勺喂给他吃。 李信业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安静吃着她喂过来的所有东西。 直到她执杯端过酒盏时,尾指不自觉的轻颤,他才抬眸看了她一眼,接过酒水,一饮而尽。 鸩酒中毒迅疾而暴烈。 古籍残卷中记载,鸩毒入喉三息即作。 发作时筋骨暴鸣如裂帛。死者四肢剧烈抽搐直至痉挛,眼白外凸状若死鱼,口吐数升鲜血不止…… 然而,李信业死得很安静。 他垂下眼眸,没有看她,没有说话,甚至咽尽喉间逆血,如同一座苍劲的山。 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如同一位普通的妻子,絮叨而细致的照料着他。 而他留给她的,是无尽的沉默。 很快,他目阖如坠玄冰,唇畔竟凝出三分释然笑意, 像是庆幸此生,都不必再看到她。 九泉无忆故人面,黄泉碧落两不逢…… 这原是她期待的,可为何心脏会这般痛,痛到无法呼吸。 她已做好与他,此生不复相见的准备…… 可还是不受控制的抱住她,攀着他的胸膛,嗅着他的气息,舔舐掉他唇间溢出的鲜血,哭得声嘶力竭…… 她不甘心,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她不甘心…… 扳开她的是沥泉和薛医工,而身后徐翁和几名哭祭社的老人,爆发出一阵轰鸣。 越来越多哭祭社的英烈家属,涌入将军府内。 他们是听闻将军释放后,前来探望拜会将军的人。 泣声如裂帛,将沈初照唤回了现实。 她跌坐在地上,疏影和兰薰扶着她,护着她。 很快,将军府外响彻着金柝之声。 周庐按剑策马,携带着八百皇城司亲从,前来维持秩序。 官列阵如鸦,朱漆弩机半张,革鞯上御赐的错金螭纹,在人群中金光闪闪。 可人们只是大声嚎啕,在哭李信业,也在哭他们被朝廷和大宁百姓遗忘掉的儿子。 当周庐将手指,横在李信业鼻下,试图验一验气息时,徐翁不要命的扑了上去。 “若非将军守护北境,击退了北粱人,你们这群宵小,如何能在京城锦衣玉食,作威作福?” “你们这群只会擎鹰纵犬的蠹虫……” “你们忘记了是谁为大宁出生入死?” 人群里哭天抢地,大喊大叫大骂着…… 周庐是奉命来压下此事,并不想将事情闹大。 他以调查为名,带走了沈初照。 而李信业的尸体,在吵闹中,被哭祭社的人抬去了大昭寺,那里供奉着六十万大宁的英魂。 从不在人前露面的圆明法师,亲自为李信业超度亡灵,安葬后事。 李信业的尸体在第二日便入葬了。 因为圆明法师说他,“业根未断,难成劫灰,若是不尽快入土为安,恐怕孽缘执念难消,当化作殃煞……” 圆明法师是得道天师,许是他的话无人会怀疑,又许是那些活着的人也心虚…… 总之,一切都很顺利。 只有沈初照一直在等待,等待沥泉的回复。 她交待过沥泉,如果将军救活了,务必告知她一声。 可是,沥泉再也没有出现过。 和李信业有关的所有人,都从沈初照的生活中消失了。 第85章 ◎误会尽消◎ “秋娘,秋娘……” 捏住她后颈的手晃了晃。 见梦魇之人毫无反应,李信业附在女娘耳侧,拨开她黏在脸颊的湿发,将人搂在怀里。 女娘水洗的布偶人一样,内裳被冷汗浸得半透,嘴唇咬得发白,分明挣扎着想醒来…… 可梦里种种景象,陈年血痂一样糊在她眼睑,她只觉有什么在拖着她坠下深渊,又有人在拉着她向上。 终于,耳畔传来檐下铜铃的清响,郁热的参茶气息也刺入鼻腔,俨如催眠者手持法器,将她步步引入现实世界。 司狱的幽绿磷火,浓重的铁锈味,渐渐消散。 她听到李信业在声声唤她,女娘缓缓睁开眼睫。 抚着她发顶的手顿了顿,转而捧着她的脸。 “又梦魇了?” 他拇指碾过她尾睫的水雾,看清楚那是溢出的眼泪。 “梦见什么了,哭成这样?” 温热指腹覆上她的眼睑,女娘在触摸中有了真切实感,看清面前人是李信业…… 活着的李信业。 何年指尖抚上李信业的唇,依稀能嗅到前世那碗鸩酒,散发的苦杏仁气息。 “我梦见你死了……” 李信业心头一震,就听女娘接着说,“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亲眼看着你死在我面前,看见父兄遭奸人陷害,看见沈家败落,看见玉京城沦陷……” 李信业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面前的女娘,却哑着嗓子问他,“李信业,其实你是重生的,对吗?” 她想起梦里她毒杀李信业后,本以为写下《断亲书》…不会殃及母族。 可担任大理寺左寺丞的二兄,却指出妹妹没有杀人动机,且鸩酒毒害将军的种种纰漏之处,矛头直指天子授意。 供职知谏院的二兄联合同僚,弹劾户曹三部‘勘合批红’的荒唐,内涵此事另有隐情…… 沈初照知道父亲一直以家族利益为重,却没有想到她出事后,兄长为她出头也就罢了,父亲也强硬的要求天子彻查此事。 庆帝以为沈尚书这一次,会同上次嫁女儿一样,为了大局妥协,却不曾想他执拗至此。 而此事经不起彻查。 因为庆帝急着除掉李信业,留下许多马脚。周庐受命于北粱,有心搅起朝堂纷争。宋相为洗清身上嫌疑,需要推波助澜,坐享其成…… 最后就是,巡检使唐廷蕴,告发沈府私藏二皇子的小妾和遗物,是包藏祸心。更列出沈家私通北粱,资助北粱财物的证据…… 以此证明李信业当初状告宋相,是受妻子沈氏迷惑。 沈尚书才是真正的,幕后操纵者。 而天子仁慈,放了李信业,沈家因此急着杀李信业灭口…… 显然,这是早就为沈家布下的天罗地网。 从沈初照嫁给李信业那天起,执棋者就已经开始布局。 二皇子的小妾,是提前埋下的炸弹,沈初照是被利用的导火线,李信业是那个火星子…… 可这个人是谁呢? 青瓷灯盏漾开一团暖黄,照在妆台铜镜上,在地上投映出一个苍凉的月亮。 许多记忆从脑海深处漫上来。 何年想起曾问李信业,与巡检使唐廷蕴是否有仇? 李信业告诉她,“某与唐检使无仇无怨,不过是替一位故人雪恨罢了!” 再想到她回到前世,李信业种种提前的复仇与布局,对沈初照生活习性的熟悉…… 何年推测,他若是同她一样,是从现代穿越过来,那他自然清楚火.药.原理与文化融合。 而他不知道这些… 却提前发难唐廷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重生了。 李信业迎着女娘的目光,声音干涩,“秋娘……为何会……会觉得我是重生?” 女娘鼻尖微红,眼里也蕴着热泪。 “因为我只有睡在你身边时,才会做许多梦,梦见一些恍若真实发生的事情……” 她无法向李信业解释他未曾见识过的现代社会,因而隐去了魂穿的现实,只以梦见前世做借口…… “你明明和我相处时间不久,却对我的生活习惯很熟悉,甚至清楚日常物品的摆放。而唐廷蕴与你的死无关,可你回到京城布局时,第一件事就是引唐廷蕴入局……” “所以……”女娘声音哽咽,“李信业,我就是你那位故人对吗?即便你重生以后,知道我就是毒杀你的人,还是愿意为我报仇对吗?所以,你引哥哥去调查唐廷蕴,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他就是陷害我们沈家的人,对吗?” 她闷闷的声音,震得李信业锁骨发紧。 他点了点头。 女娘却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所以……所以,你前世……活下来了,对吗?” 李信业又点了点头。 “那沥泉这个混蛋,为何没有回去告诉我?” 李信业怔了怔,蹙眉道,“告诉你什么?” 何年只能将前世沈初照的谋划,尽数告诉了他。 有一瞬间,她觉得李信业大受打击。 “他没有告诉我,也没有告诉你……”他嗓子里如吞咽下石头,哽塞的厉害。 何年气愤道,“他没有告诉你,是我交待他的。我希望你恨我,这样纵然我死了,你也不会在意。可是他为何不回来告诉我一声,告诉我你活下来了……害得,害得我一直以为,是我害死了你……” “前世你待我不好,我身边的下属……他们……他们不想我与你纠缠……” 李信业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生锈的剑鞘。 “我服用鸩毒后,薛医工虽然救回了我的命,可我经脉枯槁如朽木,日日要靠汤药吊着性命。” 回忆前世,他眼里都是萧索之色。 “沥泉带我去了他的家乡,玉山上生活。那时我心灰意冷,隐居深山,不再过问世事,而我身边的人,也从不提及朝中纷争。” “我以为你在为天子和宋家做事,他们必然会保住你。却不曾想过,不曾想,你当日下毒,并不全是天子授意,也是为了替我结束无尽的折磨……” 他以为他死了,她会再嫁,再不济,她的父兄那般宠着她,她是那样骄傲艳丽的人,怎样都能过得很好…… 他们该是桥归桥,路归路,从此爱恨崩雪惊鸿,两人都会各安天命…… 可命运,竟是这般弄人…… 李信业喉咙都是苦的。 “直到那日,我见沥泉蹲在院子里哭,直觉出了大事,逼问许久,他才告诉我,你同宋檀镇守江陵,北粱大军兵临城下时,你从伏龟楼上跳了下来,以死明志……” 李信业苍白的脸,隐进阴影里,抚摸着女娘的手,被真相烫得有些颤抖。 女娘却仰着脸,满含期待的望着他。 “那你呢?你有没有在山林里好好活着,吃些山野蔬果清粥,好好过完下半生?” 李信业望着她薄红的脸颊,想到她一番筹谋,用心良苦…… 咸涩的泪渗进唇缝,他勉强挤出一丝笑。 “是在山林过了很多年,清茶淡饭,布衣竹杖。直到老态龙钟,死在了藤椅上……” 想到他死的那一日,他胸腔都是湿热。 “那天的阳光很好,我睡在藤椅里晒太阳,睡着睡着,就安然与世长辞……” 是啊,那天的太阳很好,他听闻噩耗后,一口心血逆涌,溅透脚下积雪。 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眼睛痛,他只看到那滩殷红的血,在琼屑上蜿蜒漫漶。 可那个凉风亭里初见,趾高气扬的小女娘,再也看不见了。 怕女娘看出端倪,李信业扭过头,屈指叩了叩缠枝铜灯,假装在拨亮烛芯,却也将自己的眉眼,埋在了背光处。 女娘似得了安慰,感慨道,“幸好我们两个,有一人得了善终……” 她还想说什么,李信业忽而转身,将她冷汗涔涔的额,抵在了肩窝,双掌擒着她的后脑勺,几乎要将她摁进骨血里。 “秋娘,这一世,我们两个……都要得善终……你信我,我再也不会……” 他发誓,再也不会重蹈前世覆辙。 李信业的下颌抵在女娘发顶,他很想隐忍住情绪,可说着说着,便只剩泣音…… 就在何年想要安慰他,只是前尘往事而已,他们还有机会翻盘,还可以重来…… 头顶爆发一阵剧烈轰鸣。 李信业恍若被剥了皮的困兽,在檐角铁马间乱撞,咆哮如黄河倒灌,混着暴雨与雷鸣炸开。 何年不敢动弹。 那喉骨断裂般的嚎哭,几乎要折断胸前肋骨,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何年知道那分明是压制而隐忍的哭泣,是嘶哑的呜咽… 可因为包裹着她耳膜的缘故,她只觉他哭得大雨滂沱,宛若一场海啸。 许久,等李信业情绪平复以后,女娘才轻声说,“李信业,我同你讲这些,不是要你难过,是要你明白,从今天开始,复仇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她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抵着他胸前暗绣的螭纹,语气里带着两世的感慨。 “我们不要再自行其是了,前世你也好,我也罢,连同沈家,王家,周家,我们这么多人,各自为战,最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沈家是河图,周家作洛书,宋家偏要当那搅局的骰子……可棋盘底下已燃着大火,这盘棋下到最后,管他是玉石还是瓦砾,所有血水,都流进同一道沟壑……” 她想到历史虽然不能尽信,可宋相机关算尽,最后北粱铁蹄南下,宋家又得了什么好呢? 散尽家财,勉强保下性命,却也是亡国奴,阶下囚…… 更何况,北粱暴虐无道,大宁民间反声不断。 待到终于光复汉室,改朝换代后,宋相也沦为了遗臭万年的奸相和卖国贼。 “李信业”,女娘抬眸望着他,眼里含着坚定,“前世周庐是北粱探子,狸奴协助他入宫,周庐充当庆帝亲信,在大宁朝堂兴风作浪,若说此间没有狸奴的手笔,我断然是不信的……” 李信业望了眼外间天色。 “赛风那里已经布局好了,只等狸奴上钩……只是,若赛风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并不肯出现……” “不会的”,何年肯定道,“狸奴这般谨慎之人,却常常与赛风私下里相见,可见于他而言,赛风是顶重要的人……” “虽然我搞不清楚她们的关系,赛风口里的郎君也显然不是狸奴,但我直觉他们之间,是非比寻常的关系……” 两人正说着话,沥泉在门外道,“将军,鱼咬钩了……” 何年立刻跳起来,迅速穿上外裳。 李信业狐疑道,“地冻天寒,秋娘也要去?” “可以吗?”女娘目光灼热。 李信业点了点,牵着女娘出门。 待看见沥泉等在门外,李信业眸光忽地一沉,厉声道,“自行去领五十大板!” “啊……”沥泉张着嘴,“为什么啊?” 回以他的,是将军凌厉的眼神。 他只能求救的看向少夫人,少夫人向来待他亲厚。 何年也觉得李信业有些大题小作,淡淡道,“五十大板有点多了,就二十个板子吧……” 沥泉…… 第86章 ◎玉面黑心◎ 夜风寒凉,何年忽觉腰间一紧,脚底蓦地凌空。 李信业抖开玄色大氅,将她裹进怀里。 他足尖轻点如踩飞鹤,借着窗棂之力,掠上更高的重檐。 檐角铜铃上冻,凝住声响,他拎着她在瓦当上疾走。 何年四下望了望,西角井轱辘处有佩刀侍卫,正朝着月洞门走去,九曲回廊上的玄甲卫,也带着金错刀在东南阙门汇合。 这个时辰,正是巡逻人员交班的时候。 这处院落有将近一刻钟,处于无侍卫的状态…… 何年提起裙裾,小心翼翼,不敢踩落一点积雪。 二人停留在赛风的房顶上,在正对着床榻的地方,李信业掏出匕首,轻轻撬开一角青瓦。 何年朝着里面看时,堪堪半指宽的缝隙,尽是黑暗。 等了一会,院子里有个人,猫腰潜行在檐下阴影里。 很快,门轴啃着月光,发出半声吱嘎,黑影贴着门缝滑入。 何年隔着狭小缝隙,只看见隐绰的影子,点起火折子的光亮。 满室光晕,随着狸奴的动作,撕扯得忽明忽暗。 而这明灭的亮里,映照出赛风苍白的脸。 薛医工说她失血过多,须得日日汤药吊着,昏睡两日养足精气后,才会醒转过来。 狸奴不敢点灯,就着微弱的火光,伸手试探赛风的鼻息。 他身量矮小纤弱,不过及笄女娘那般高,雪青锦袍裹着单薄身体,任谁见了都要叹句冰肌雪魄,玲珑剔透。 可那双纤长的手指,停留在赛风鼻下片刻,便露出诡谲的笑。 “赛风……还活着啊……”他笑得意味不明。 “赛风,你这个蠢货,为何总是忘记自己的身份呢?” 狸奴手指顺着她滑腻的脸颊,步步紧逼至她细长的脖子上,他单手握着她的喉骨,拇指摩挲着,说出来的话,却冰凉而残忍。 “既然宋檀想要强合沈初照,你就该等他事成后,路上动手杀了沈初照,做出她不堪羞辱,自缢而死的样子……这样,宋家和李信业的新仇旧恨,才会抬到明面上,而妄图置身事外的沈家,也会卷入其中……” “多好的一盘棋啊……”狸奴脸色陡转阴寒,“可惜你总是忘记自己的身份!当初忘记自己是个贱奴,现在忘记自己是个北粱人,该为北粱出生入死……” 狸奴手上力气加重,似要掐死赛风。 李信业见情形不对,拈起半点碎瓦,腕底劲风骤起,一道冷光如断刃脱鞘,精准楔入对方的三焦经。 狸奴抽回手时,掌骨已爆开淋漓血口,他后退几步,痛苦的抱着手臂。 他在探过赛风气息后,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局,此刻装作骇然的样子,望着头顶的方向。 青瓦碎裂声尚在耳畔回响,三寸厚的门轴断裂声,与瓦片坠地声同时炸响。 李信业靴底玄铁护甲,在门板碎屑中劈开月光,火折子掉落后短暂黑暗的房间,很快被外面的雪光和月光,照耀的愈发明亮。 狸奴惊恐看着来人,挤出一个惨淡的微笑。 “将军,夫人,怎会在这里?” 李信业面色冷然,“这里是将军府,该是我问你,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一个北粱探子房里做什么?又因何要取她性命?” 狸奴歪头绽出梨涡,笑得甜美极了,“将军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赛风身份暴露,奴不知她是死是活,前来查验……” 他掏出松香帕子拭手,十指纤纤如女娘,有着与形貌不相契合的残忍。 “她既然还活着,奴只能送她一程,省得她醒来胡言乱语,那就不好了……” “所以,你也是北粱探子?”李信业碾着指间粉末,“那我该用铁钎还是银针,来撬开你的嘴?” 话音未落,女娘捡起残破的火折子,点亮烛笼里的灯烛。 西风卷着枯叶掠过回廊,火焰的光芒,舔舐着狸奴的侧脸,在粉腮上投出斑驳血点似的影。 狸奴真诚道,“将军,天下没有永久的朋友,只有永久的利益,既然宋居珉不肯信任北粱,那北粱只能选择与将军合作,一起除掉宋居珉……” “将军的心计与筹谋,北粱是早已见识过的,但奈何宋居珉刚愎自用,只当将军是武夫,会使用些蛮力而已……” 狸奴脸上都是惋惜之色。 “自将军回京,一百万两白银失踪,北粱和宋居珉互相推诿,这个节骨眼上,护送银子的陆万安,阖家死在宗祠里,宋居珉这个蠢货,居然相信是北粱杀人灭口……” “既然他这么不识好歹,那也不能怪北粱翻脸无情了……” 他身上的锦袍,裁得略宽大些,衬得他像裹了绫罗的春柳,纤细而脆弱,这般大言不惭时,竟然有种小孩装大人的不实感。 李信业还未出声,坐在椅子上听了半响的女娘,打了个哈欠问,“你打算怎么合作?” 狸奴倾身向前,梨涡里盛着蜜似的笑,“自然是助将军一臂之力,早日扳倒宋家!” 何年挑弄着烛芯,不满道,“你和宋家的恩怨,关将军何事?将军为何要助你扳倒宋家?,算起来,你们北粱远比宋家更可恶吧?” 狸奴眼尾皱起笑,甜丝丝道,“且不说娘子受了这般奇耻大辱,将军定然要为娘子报仇,单说将军与宋家的陈年旧怨,恐怕也足以让将军恨不得,将宋居珉挫骨扬灰吧?” 他舌尖抵着右齿轻舔,发出了然于胸的笑声。 “奴早就猜到,那本该送去巡检司受刑去势,被蔡公公带回宫的狸郎,忽然消失,定然与将军有关。但狸郎的身份,大宁境内的密探,几乎无人知晓,奴心里疑惑,只能顺势跟着夫人回来……” “那时,奴只疑惑两点,其一,不解将军怎会知道狸郎,是郭小将军宠幸的妓子所生?其二,奴也想要弄清楚,将军回京不想着保住兵权,这般谋划究竟意欲何为?” “后来,玉像破碎牵连宋小郎君,丞相府又曝出虐杀侍女的事情,这一桩桩一件件,让奴看明白了,将军这是要拿宋居珉开刀……” “宋居珉不把将军放在眼里,大宁这班子只会耍嘴皮的文臣们轻看将军,北粱可从未小看过将军半分。若说周太后变卦并认回侄子,宋居珉如今深陷的困局,其中没有将军的插手,奴是断然不信的……” 狸奴眨了眨眼睛,笑得真诚。 “将军如此针对宋居珉,多次挑拨北粱和宋居珉的关系,奴能想到的行事动机只有一个,那就是报当日塑雪的仇,想要揭发宋居珉通敌叛国,造成塑雪战败,李老将军战死疆场之罪…… “既然如此,北粱也早不满宋居珉的行径,那还有谁比北粱握有更多,他通敌叛国的证据呢?” 狸奴清澈的眼睛,在烛火里闪过寒光,像极了美丽的布偶,忽然变成了活着的恶魔。 何年打量着他,轻笑道,“狸奴,你的意思是,你会给我们提供证据?” “自然”,狸奴点了点头,“盖有宋府私人印戳,独家火漆的信件……” 何年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与李信业短视相接间,看出李信业对此很感兴趣。 显然,他需要这份证据。 何年漫不经心道,“那你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狸奴舔了舔唇,“奴想知道两件事,第一件,将军是怎么知道狸郎身份的?” 周庐是周家血脉这件事,属于北粱重要的机密了。 结果利刃还没出鞘,反倒将刀送到了周家手里,对于北粱的打击太大了。 这也就罢了,若是查不出来是谁泄漏的,三皇子定然首当其冲怀疑他。 毕竟,他才是筹谋和布局此事的人。 见李信业没有回答,狸奴也不急,望了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赛风,眼中眸光深了两分。 “第二件事,赛风身份已经暴露,求将军让奴杀了她,否则奴无法复命!” “不成……”何年回答的很干脆。 李信业知道周庐身份,显然是因为重生的缘故,这自然不能告诉他。 而赛风的性命,她更是不能送给他。 “你想搞清楚将军是怎么知道的?那将军若是告诉你了,岂不是暴露了我们在北粱的内应?至于赛风……” 何年杏眼弯成月牙,“她功夫好模样佳,此番又救了我,我怎么能恩将仇报,让你要了她性命呢?” “你想要复命,也不是没有旁的法子?” 灯火倒映在女娘眸中,漾开一圈得逞的涟漪。 “我对外只要宣称赛风死了,为她改名换姓,正好不叫她再做北粱探子,踏实跟在我身边做个暗卫,岂不正好?你能交差,赛风能活下来,我能报恩,简直三全其美!” 狸奴唇角梨涡深了两分。 “既如此,那只能按夫人说的办了。” “只是……”他一脸愁苦的样子,“第一件事将军不能答应,奴也能理解。但将军既然与我们合作了,总该拿出些诚意……” “还有十几日,我们的三皇子普荣达,会进京与大宁议和,烦请将军促成此事!” 三皇子其实还有几日就到,只是会先隐藏身份,在大宁游历些日子,待与宋相达成合作后,才会正式露面。 见李信业面露不悦,狸奴劝慰道,“将军,正可谓‘潮信有期,但涨落无恒’,北粱和大宁之间,奴与将军之间,有剑拔弩张的时候,就自然该有握手言和的时候……” “若是将军肯应下此事,那奴定会将宋家通敌的证据,送呈给将军。” 何年冷笑道,“狸奴,我素日竟然小看了你。你的如意算盘,可真是打得极好!” 狸奴委屈道,“夫人,奴也是助将军一臂之力,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夫人怎么说得是我占尽好处一样?” 何年掩唇笑跌了金步摇。 “你且告诉我,我身边的李妈妈,你是怎么买通的?在沈家埋下二皇子小妾这步棋,你又布局了多久?” 狸奴脸色微变。 何年却已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了想要的答案。 “我的恩师曾告诉我,观察一个人做一件事,就能推断出一个人,做其他事的风格和行事逻辑……” 严格说来,这是现代行为心理学的观点。 但何年即兴发挥道,“无论是在沈家安插二皇子的小妾,还是将周庐去势后送进宫里,你所有的谋划,都如同毒蛇潜伏在暗处,却不经意给人致命一击。“ “那让我猜猜,你这番布局又是为了什么?” 女娘指尖点着桌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叩出轻响。 “首先,北粱如今与宋相生出罅隙,而将军在暗处,如果将军站出来弹劾宋相,等于自动站到明处,就能迅速引火烧身,毕竟,宋相背后站着的,可是当今天子。 其次,你拿提供宋相通敌叛国的证据做幌子,既可以敲打宋相和庆帝,以此要挟他们尽快达成合约,同时,一旦合约达成,那宋相所谓的通敌叛国,就会不了了之。毕竟,届时大宁和北粱是兄弟之国,姻亲关系,自然没有通敌的说法。 而一旦你们合作起来,就会将矛头对准将军。毕竟,将军不出面,你们永远不会团结,但是将军一出面,你们就会迅速联合起来……而你想要对付的,只有将军而已,提供宋相的罪证,只是引诱将军上钩的饵料而已。” 狸奴袖子里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面上却全是松弛之色。 “夫人,你实在是冤枉奴了,奴只是见将军想要除掉宋家,这才提出合作……” 何年没有看他,目光凝在李信业面上,声音里带着笃定。 “狸奴,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将军有无数个扳倒宋家的手段,但永远不会拿溯雪之事,当作劈向宋家的夺命剑!” 六十万英魂葬身溯雪,这顶黑锅让宋居珉背着,岂不是大材小用? 她可是打算将这笔帐,算在庆帝身上。 天子当初为了上位,不惜通敌叛国联合北粱,谋害周将军父子,毒死昭隆太子,让六十万将士枉死…… 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能逼天子退位? “而你……”何年指了指狸奴,“你的底牌我看见了,软肋我也看见了,我为何要与你做交换?” 狸奴笑得纯良无害。 “夫人说什么呢,奴不懂……” “你不懂,那我就解释给你听。”何年斟了杯茶,递给李信业,又给自己倒一杯。 喝了小半杯茶后,才缓慢开口。 “你负责将周庐送进宫,结果人没有送进去,周太后反而认回了侄子……此事既然机密,那对于你真正的主子来说,你才是最有可能,泄露天机的人……” “恰好,我在坤宁宫中遇险,赛风是你的人,本来应该明哲保身,她却选择拼死救我出来。这种事情,你能立刻知道,你的主子也能知道,你叫你的主子如何不怀疑,你和赛风起了异心?” 狸奴长叹了一声,“夫人既然这般怀疑,奴也无话可说,奴的命就交给夫人决定!” 何年语气轻松,“我肯定不会要你的命……” 她转向李信业道,“将军,不如把这个嘴硬心肠坏,还惯会骗人的东西,关起了吧!” “对外放出消息,赛风活得好好的。” 何年神情悠哉,狸奴讥诮道,“夫人是不是傻了?你拿赛风的命要挟我,我为何要为那个贱奴送命?” 何年走近狸奴,拍了拍他的脸颊,“你今晚怎么不算是,为她送命呢?” “我只是救活她,让外人知道她活着,你就说我拿她的性命威胁你。可见你也知道,赛风探子的身份暴露了,她定然活不了。她既然注定活不了,何须你跑过来看一眼,又在我和将军眼皮子底下表演掐死她? 再则,她活下来也是死,可你还是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过来看她一眼,可见,赛风果然是你的软肋……” “你能想到在沈家安排二皇子的人,可见你心思细密周到。那你怎会想不到,赛风身份暴露,你也会招惹怀疑?而你依然来了,不但来了,短瞬之间,就想到与将军合作,可见,你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而一个人在意谁,不在意谁,就像咳嗽一样,是隐藏不起来的。你想保住赛风的性命,提了两个将军不可能答应的条件,你这般聪明,怎会想不到这点?而你特意提出来,第一条只是为了让将军不怀疑,可你的重点在第二个条件上,你求将军让你杀死赛风,以保全自己,实际上是,你想试探我对赛风的态度……” “当你知道我不会杀赛风后,你才提出让将军促成普荣达议和的事情,可见赛风在你心里,还是很重要啊?” “夫人说笑了”,狸奴眼里都是鄙夷,“她就是个贱奴而已……” “她确实是个贱奴”,何年抿了口茶水,“对于北境经略安抚副使家的小郎君而言,她就是一个你们家买来的,带有北粱血统的奴仆而已。但是,对于兄长惨死,一路冰天雪地逃亡,陷入绝望与无助的王行止而言,她的意义就太不一样了……” 狸奴斜睨着何年,清水般的眼睛化作寒冰。 “夫人,在胡说什么?” 何年低沉道,“我也是刚看了北境枉死官员的记录,才知道经略安抚副使王韶光,有两个儿子,分别唤做王景行和王行止。” “卷宗里记载,你的兄长曾因北粱突袭而受伤,自此身体很差,靠汤药吊着续命。因为不能承受路途颠簸,只能将养在灵关……” “卷宗里说,你的兄长宛若‘面若浮白映血痕,有菩萨低眉生孽之相’,因此,溯雪战败,北粱南下,灵关陷落后,他遭受数十个北粱骑兵凌虐而死……” “我之前想不通赛风为何要救我,但看完你兄长的死因后,我似乎明白了当日,她为何要对我说,我可以死在她的剑下,但不能在她眼前被奸污……她想救的原不是我,而是你悲惨死去的兄长……” “卷宗里没有提及你的死因,那我姑且推论,你和赛风活了下来。而你们活了下来,背负着这般血海深仇,却还要沦为北粱探子,只有一种可能,你们要复仇,不只向北粱复仇,也向大宁复仇,借北粱之手报复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前世,正因为有狸奴这个藏在暗处,浑水中搅局的人,才会每个人都下场悲惨! 第87章 ◎小报◎ 一连几日,谣言随着寒风,钻进酒楼茶肆、更铺火房、水门码头…… 直至传遍玉京城的大街小巷。 汤面摊的小贩和食客交头接耳,胭脂铺的老板和贵妇们窃窃私语,贡院里的学子议论纷纷…… 就连四更天,挂着‘天晓诸人入市’旗幡的食肆里,托着黑漆盘的跑堂,也忍不住凑在赶早朝和应卯的官员面前,谄笑着打听消息。 “官爷,您就给小的透个底,早起新传的消息,有鼻子有眼,究竟是不是真的?” 过去,他们从小报上看到朝野秘闻,涉及高官宠妾灭妻,高门贵女私通…… 都足够他们咂摸好几个月…… 这一次可不一样,铺天盖地都是这个王朝最顶尖的大官,乃至当今天子的秘辛,老百姓们几乎到了废寝忘食,全民吃瓜,时实跟进和追热点的地步…… 过去一日一更的小报,现在一天能刊印好几回。 这跑堂小厮三更天开了店门,第一件事就是看最新的小报。 看完之后,心里膨胀着旺盛的求知欲,迫切想找个靠谱的官员求证清楚。 而他询问的这个人,正是大理寺少卿裴中,谣言的当事人之一,最近被传喜爱人妻,因为能满足他的变态癖好。 裴中是为了查谣言的事情,才在早市铺子里寻访。 这一路上,无论是正在铁鏊子上摊饼的小贩,还是啃着羊脂韭饼,穿着麂皮靴的正店商人,只要他问起谣言的事情,来人见他穿着官袍,都要反过来找他求证,搞得裴中分外烦躁。 他起初强撑着性子探查,结果丝毫没有头绪和进展,他也耐心耗尽,只想草草应付差事罢了。 他的下属左寺丞沈初明,低头咬着焦酸馅蒸饼,不去看神色尴尬的上峰。 那跑堂见裴中不理他,本想问一旁的沈初明,可此人气宇轩昂,十分贵气,他担心是特别厉害的大官,张了张嘴没敢开口…… 沈初明却忽然倾身上前,主动问道,“你这小厮,方才说得最新消息是什么?” 这几日谣言漫天,许多涉事官员都请了病假。 本朝官员称病不朝,有政见不合要挟天子的意思,也有向天子表达委屈或自证清白的意思。 殿前司朱忠向来得庆帝信任,自从坊间传言他是靠身体上位后,他第一日就称病请辞了。 郭路郭御史也以‘犬马之疾,恐污清议’为由,在家中闭门不出。 官员接二连三缺席,加之庆帝也偶感风疾,遂罢免了三日早朝。 勒令京畿衙门,兵马司和大理寺,一同调查谣言来源。 从封丘刚回来的沈初明,只能先压下要参奏的事情,先协同上司走访调查。 他们摸索几日,才捋清楚脉络,知道谣言最早是从早食店开始的。 今日早朝前,他便和上首裴中一起,在这家望火楼脚店用早膳。 那小厮听了沈初明的询问,窥私欲占了上风,凑到沈初明耳边,眉飞色舞的讲述起来。 可这个时间点生意繁忙,厨娘舀粥的木勺柄,敲击着锅沿,跑堂只能先去端粥。 回来时从托盘的油纸里,摸出一张今晨最新的小报,呈给沈初明。 “官爷,这是我早起打开店门时,塞在门缝里的小报,一连十几张呢……” 沈初明接过制作粗劣的油墨麻纸,皱了皱眉,“开门就塞在门缝里了,也不收钱吗?” 小厮笑嘻嘻道,“不收钱,这种小报到处飘的都是,隔壁阿婆抱了一堆回去烧火……” 沈初明打赏他一枚碎银,跑堂喜滋滋的走开。 沈初明揭开滚烫粥碗压过的麻纸,看见最新的进展是,监察御史张贞最小的儿子,既然确定不是亲生的,不堪受辱的张御史,昨夜子时叫牙婆子上门,摸黑将那个小妾秘密发卖了…… 张贞就是弹劾御史中丞郭路,与长嫂通|奸的人。 小报里嘲笑他有闲心管别人的闲事,结果自己头上还顶着屎盆子。 这位监察御史,向来崇尚多子多福,膝下有二十多个身体健康的儿子,一直是京城百姓羡慕的对象。 可几天前,却传这位张大人,其实没有生育能力,二十多个儿子,都不是亲生的。 本来最近谣言太多,大家都还半信半疑呢…… 结果张御史还没动手,他那个小妾就吓破了胆,主动承认去岁生的儿子,是和娘家表哥私通所怀。 只因为老爷疼爱儿子,她想要在府里有个孩子傍身而已…… 张大人已确定一个儿子不是亲生,那另外二十多个儿子,不是亲生的概率就更大了。 这一下子,搞得还在怀疑的看客,越发相信这些谣言了。 沈初明记得,昨天午时才传出张御史,在家中升堂逼问妻妾,十七岁的小妾是个农家女,经不住张大人藤条的恐吓,自行暴露丑事。 结果夜里张大人在私宅内发落小妾的事情,隔了一两个时辰的功夫,就已经流传出来了。 沈初明昨日午后就去了张府求证,若是待会遇到张御史,问清楚发落小妾的事情也是真的,那就太骇人听闻了…… 这意味着这些朝廷要员家里,居然有人十二个时辰监视着。 这是目前皇城司替天子监察百官的察子,也无法做到的事情。 沈初明翻看背面,发现还有两则其他消息。 右卫将军曹茂,为了证明自己并非迎风倒,昨夜在兴盛坊包了十几个女妓,还特意邀请了武场里的禁军下属,围在一旁观摩,结果怎么着,这位传闻迎风倒,见花谢的大将军,他压根就提不起枪,也硬不起来…… 沈初明脸色黑沉,看到另一则消息是,宰相宋居珉的二子宋鹤,被继母萧锦兰日日投喂睡圣散,若非大理寺的人即时制止,一日三五次的喝下去,一个正常人也能喝成痴傻儿…… 这个事情,沈初明昨日虽然没有经手,却也是大理寺的同僚查出来的,可见小报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京城的流言蜚语都是真的。 因为大理寺卿李仕汝的家中,确实有一面暗墙,墙内堆砌的都是金光灿灿的金砖。且李大人的死因也扑朔迷离…… := 堂堂大理寺卿带着上千名官兵,去抓刺客的功夫,居然就死于非命了…… 若非得罪朝中隐秘的权贵,谁敢在天子脚下刺杀朝廷大员? 而郭大学士确实与车夫共食过炊饼。 郭大学士给出的解释是,他坚信若要百病不生,常带饥饿三分。他晨起胃口不佳,只肯掰几口车夫的炊饼吃,至于对待老母,也是贯彻个人养生之道而已,并不敢苛待老母…… 而副相参知政事韩焘,韩夫人怀着他时,确实终日不肯出门,但韩焘给出的解释是,他母亲当时身体不好,只能终日卧床保胎…… 至于天子和朱忠的关系,沈初明作为臣子,自然不敢多问。 但能知道这等秘辛,又能大规模传播的,背后必然有庞大的组织。 可就是这幕后操纵者,怎么也查不出来,因为来源太过庞杂。 寅时燃灯的熬肉作坊,油布棚下扔得都是小报; 文人雅集的酥蜜食局,屏风后不知谁丢下印满字的麻纸; 赶朝摊的老妪挎竹篮叫卖,转个头的功夫,篮底葛布盖里被人趁机塞了进来…… 可以说,从暗门子茶棚、鬼市浮铺,乃至贡院炊房,这种印在麻纸上的小报,几乎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这就导致朝廷官员,总是比老百姓慢一步知道消息,处处陷入被动。 沈初明将小报递给裴中时,脸色难看极了。 “裴少卿,按理说,前日少卿才带着京畿衙门的人,查封了京城的二十六家私刻坊,这两日玉京城中,这些蝇头小报该绝迹了……” 他捻了捻指尖,墨迹在指腹洇开暗青,将几根手指染得黢黑。 沈初明擦拭着手指,总觉得忽视了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 接着道,“可小报非但屡禁不止,还非常贴合事件得真实走向,下官倒觉得这编排颇有章法,证明传播消息之人,并非全是空穴来风……有些可能是真的,有些是有迹可循,又或者有可依据考究之处……” 他话未说完,裴中展开小报的手腕蓦地一顿,震得海碗里的热汤也晃了一晃。 “这正是幕后之人的歹毒之处……”裴中气得脸色通红,“这些人十分阴险,真里面掺点假,假里面藏着真,若非下官就是受害者,我险些也要以为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沈寺丞,你可还记得昨日遇到的那个卖炭翁,他居然问我……问我……” 裴中太过生气,犀角笔管咔地裂开道细纹,沈初明深怕他将小报撕个粉碎,他还打算待会早朝面圣时,呈给天子亲览呢。 幸而犀角笔断的清脆声,让裴中恢复了几分冷静,他将小报叠成青蚨状,塞在了袖袋里。 这才接着道,“那个老翁居然问我,大理寺裴少卿喜爱人妻,是否果真如此?” 沈初明自然记得昨日场景,故而方才那小厮跑来求证时,裴少卿才冷脸不愿回答,怕又是问同样的问题。 而沈初明也避开视线,不去看裴少卿的脸色。 毕竟,知道自己上峰喜欢人妻,还是为了满足变|态|怪|癖,无论真假,他都不敢再直视他了。 沈初明恍神间,烛火猛地一跳,裴少卿的指节,也攥得发白。 “拙荆是再醮之身……”他猛地咬住舌尖,绯色官袍领口暗绣的獬豸纹在烛火中狰然欲出。 “他们不过是抓住这一点,肆意编排罢了!” 裴中的元配病殁那年,他在京城寻了高门之女另娶。可当时,虽说他顶着天子门生的清贵名头,终究是清寒门第,家无恒产……故而妻子是再蘸之身。 裴夫人前段姻缘的夫君急病而亡,倒成就了他们的姻缘。 沈初明不好回答,也不欲纠缠这个话题,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他们吃罢早膳该上朝了。 但他又不能直接掠过去,只能安抚道,“少卿所言甚是,待揪出背后造谣少卿之人,本官定然拔了他的舌头……” 沈初明当然不知道,这个谣言就是他的亲妹妹编排的。 而前日裴中封了京城私刻坊,沈初照为了给他一个教训,才造谣他喜好人妻,有特殊癖好。 至于为何所有私刻坊都封了,小报还能源源不断供应,自然是他的好妹妹,在将军府也有刻印需要的设备和材料。 在沈初明为小报头疼,四处奔波的时候,将军府后院的库房里,他的妹妹正带着一群暗卫,有条不紊的刷墨、贴纸和拓印…… 泛黄的纸面上,歪斜的‘北粱暗探’几个字,正成百上千张的不断复制。 她费了这么大功夫造谣,当然不全是为了郭御史,还是要借助这次风波,将北粱暗探给彻底剿除。 何年忙了一宿没睡,手上糊得都是油墨。 她擦汗时没注意,沾在了脸颊上,李信业拿着帕子,轻笑着为她擦拭。 “这油墨幸而能擦掉……”他戏弄的刮过她的鼻子,“不然秋娘就要变成一只小玄猫了……” 想到他曾养过一只通体黑亮的玄猫,名唤啸铁,李信业正要问秋娘那只猫的动向…… 就见面前女娘蓦地跳起来,踩到尾巴的猫儿一样嗷嗷乱叫。 “完蛋了,李信业,这个墨能擦掉……” 李信业见她神色紧张,也郑重起来,“能擦掉,是有什么问题吗?” “只有上好的油墨,沾染在手上才能擦掉,我只想着印小报要用差得纸,却忘记换墨了……” 女娘扫视了一圈油墨,以及印刻用的木活字,眼睛里都是绝望。 “旁人也就罢了,哥|哥|日|日与笔墨纸砚打交道,过去还是他教我的私刻,我怕他通过这种上好的油墨,还有统计小报里的常用字,推测出我用的木活字……” 李信业还是没听懂。 “秋娘,若是推断出木活字会怎样?” 何年咬住拇指关节,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套木活字是我私底下用的,若被有心人瞧出端倪,推断出木活字……”她喉间发紧,“那些博览群书之人,定能从中推测出我平日私刻的书目,继而推测我爱看的书……” 沈初照素来有私刻的癖好,原是嫌坊间墨色粗劣,每逢遇到心仪的孤本,必要亲自摹刻,亲手拓印。眼下这套木活字,正是她往日用来印制珍本的工具。 若是印得常用通本也就罢了,偏偏是孤本,偏偏她的喜好太过鲜明……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原来是有大纲细纲乃至章纲的,结果我写着写着就跑偏了,花了两天重新捋了下大纲。 真的绝望了,小时候写作文跑题,现在写小说跑纲 第88章 ◎交锋一◎ 文德殿九重丹墀下,朝臣伏跪如波浪。 自流言肆虐以来,这是早朝人数最为齐整的一次。 因为天子下令,无故辍朝者以抗命论处。 可流言如刀,剜尽了朝臣和天子的脸面,就连一贯打瞌睡的曹茂,也耷拉着脑袋,面上尽是颓唐之色。 大理寺少卿裴中率先出列,将调查情况禀明庆帝,又将早市铺子里新拿到的小报,呈递给天子。 庆帝接过小报,粗粗翻阅,脸色越发阴沉。 他先是问监察御史张贞,“张爱卿昨夜,可是发卖了家中小妾?” 帝王声音像淬过寒泉的刀,割开张贞强撑的体面。 他颈间青筋在绯色官袍下暴胀,不知道为何秘密发卖的,天子会一早知晓…… 难不成……难不成……是小报上写的? “臣……臣……”张贞舌根化成腥苦的脓血,羞愤交加,滚出几行热泪。 “陛下,臣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那个贱人……那个贱人……” 他话尾猝然断裂,眼前蓦地浮现当初发妻,跪在地上死死哀嚎,“妾不甘心,妾不甘心,妾实难咽下这口气啊……” 那时她的哭声,一声声凿在冰凌上,嘶哑难听。他被吓了一跳,不明白一个向来温顺的女人,为何在嫉妒心的作祟下,会面容狰狞扭曲,丑陋到不敢直视…… 而如今情形相似,张贞额头抵着冰冷地砖,嚎啕的嘴,一时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陡然瘪成脱水的橘瓣,滑稽地悬在沟壑纵横的脸上。 庆帝没有理会他,转而问曹茂,“右卫将军,昨日可是宿在兴盛坊?” 曹茂张着嘴,磕磕绊绊道,“是……臣只是想……” 他昨日不过一时意气,欲在人前挣个清白,却没想到那么多下属围观着,他委实硬不起来。 结果雄风不展不说,还间接做实了谣言。 想起旁人憋笑的样子,曹茂隔了一宿,还是脸胀成了猪肝色。 若不是有殿前司朱忠垫底,他打死也不肯上早朝。 曹茂被天子盘问时,目光忍不住瞟了一眼朱忠…… 同为武将,陛下为何单单将他拎出来说事,难不成朱忠和天子,果然有一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吓得后背冷汗涟涟。 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冤枉的,为何又下意识认为朱忠和天子是真的呢? 他这样想,旁人也会这样想…… 曹茂晃了晃脑袋,心道谣言实在太可怕了,总是让人忍不住带着七分猎奇,三分幸灾乐祸,围观旁人受辱…… 轮到自己时,就天塌了。 曹茂想到如今声名尽毁,一个男人的尊严都没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喊冤道,“陛下,臣冤枉啊……” “陛下,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哪个杀千刀的诬陷微臣,臣本来可以的,结果这样一搞,真的让臣……让臣……” 曹茂本就是武将,个头高块头大,叫起来山崩地裂的,震得铜鹤香炉腾起的烟霭,也一颤一颤的。 庆帝将小报往堂下一掷,罕见的雷霆震怒。 “满朝文武,朕竟然无可用之人……” 他向来依仗宋居珉,可神鬼之事是宋居珉应下了,才导致他陷入被动。 如今谣言也是宋居珉先开的头,诬告郭御史不成,反倒让满朝文武,乃至他这个九五至尊,也颜面尽失。 更何况他还管理不好内宅,家中丑闻不断。 可没有宋居珉,他又有何人可用? 晨光透过琉璃窗,在青砖地上割裂出暗红色斑纹,群臣跪在阴影下,连连叩首,恳请天子息怒。 殿外北风撞碎在蟠龙柱上,官员们衣袍下摆洇开水渍。 待庆帝压下怒火,冷声道,“众卿平身吧……”这声赦令裹着冰渣,任谁都能听出天子龙颜不悦。 站起来的沈初明,却率先出列道,“启禀陛下,臣有本参奏!” 庆帝的翡翠扳指,叩在鎏金扶手上,面无表情道,“沈卿要参奏何人?” 沈初明义正言辞道,“臣要参奏巡检司检使唐廷蕴,金紫光禄大夫陆万安,通敌叛国,私贩北梁谍子,协助北粱贩卖私奴,盗取军器图谱和朝廷情报……” 庆帝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腾的一下窜上来。 他本想让大理寺彻查归德将军,和金紫光禄大夫的死因,揪出背后藐视君威的真凶…… 结果,沈初明却开始调查陆万安通敌叛国的事情。 最让他不满的是,宋居珉大概是自顾不暇,居然放任沈初明从封丘顺利归来…… 这几日,沈初明多次求见,庆帝都以身体抱恙为由拒绝,还让他先查谣言的事情。 本以为多次暗示,他该明白轻重缓急,却不曾想这个大理寺左寺丞,远不如他的父亲沈尚书有眼色。 “沈卿……”庆帝望着年轻人酷似其父的眉眼,喉间泛起御药院新熬的苦参汤味道。 “当务之急,是先彻查谣言之事,揪出操纵谣言之人,平息朝廷内患,挽回诸臣颜面。若是朕再纵着你参奏,朝廷内部争端不休,难有安宁之日,那满朝文武在百姓面前,还有何威信可言?” 庆帝余光瞥见沈初明绯袍下摆,晕染的深色水痕,知他向来务实能干。身为帝王的惜才之心,让他意味深长的开导着年轻人。 “沈卿可知,谣言是疯长的藤蔓,今日放任不管,明日就能绞断这满朝文武的脊骨,这九重宫阙的威严?” 沈初明却是倔强的性子。 “启禀陛下,臣就是为了查出谣言操纵之人,这才要参奏检使唐廷蕴。” 他步上前,递出连日搜查的证据。 “陛下,自从谣言甚嚣尘上后,裴少卿就率先查封了满京城的大小刻坊,巡检司也彻查来往京城的闲杂人等,以及进出京城的物资和车辆,可谣言还是难以平息,这是因为玉京城中,北粱探子早就安营扎寨,无处不在……” 沈初明官靴碾过满地碎影,一字一顿道,“更因为掌训甲兵,巡逻州邑,控制京城枢纽和治安的巡检司,早就沦为了北粱渗透大宁的工具。” “陛下想一想,若不是北粱在背后操纵,谁人胆敢刺杀朝廷命官如探囊取物?谁人会造谣生事羞辱大宁朝臣而毫无忌惮?” “陛下眼下若是从调查谣言入手,宛若沸水泼雪,只能解决眼前纠纷,日后问题必会层出不穷。正如前日查封了刻坊雕版,今日就冒出木头活字,皆因扬汤无法止沸,唯有陛下早下决断,趁早釜底抽薪!” 沈初明清朗的声音,劈开满殿死寂。 他铿锵有力道,“微臣呈递给陛下的证据,是陆大人和北粱探子的私下通信,巡检司唐廷蕴当值期间,从大宁境内运往北境的私奴数目,以及以经商为名,从大宁掳走的千万两真金白银……” 副相参知政事韩焘,在宋相的眼色下,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说,“陛下,臣以为沈寺丞所言,不无道理!” 韩焘的喉结滚了滚,官袍后襟已洇出冷汗。 “陛下您想,谣言如野火过境,焚烧满朝文武,又如附骨之疽,噬尽宫阙梁木。若不是有阴兵借道,魑魅魍魉暗煽阴风,断不能燎至九重宫阙,攀上九重丹墀!微臣只担心,这是有人要效仿当日的二皇子,妄图动摇国本,颠覆陛下的江山!” 鎏金扶手上的翡翠扳指,骤然凝滞,庆帝半张脸浸在鹤嘴宫灯游移的光晕里,恍若暴雨前压城的黑云。 他查阅着沈初明递交的奏章,眼瞳阴沉得瘆人。 许久,高坐上端的庆帝,才沉重开口道,“以诸位爱卿之见,这谣言是北粱人在背后作乱,而朝廷里面有人做内应?” 沈初明肯定道,“回禀陛下,北粱和大宁虽然签下代北合约,可这么多年来,北粱一直屡屡进犯,亡我之心不死。陛下忘记了吗,先帝病危那一年,恰逢二皇子和七皇子作乱。大宁朝局不稳,无暇北顾。北粱一路南下,早就超出了合约规定的疆界限,而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北境王在前线御敌,剿灭了北粱南下的骑兵,也浇灭了他们妄图趁机侵占大宁的歹心……” “正是这些年,北粱在前线无法讨得甜头,这才将重心放在京城。他们连同京城内应,将大宁弃养的女童,贩卖转运至北境,然后自小培养成探子,再安插在大宁境内窃取情报。这些女童憎恶被抛弃,又认贼作父,沦为北梁棋子……” “陛下,北梁这些年,对大宁的渗透和侵占,是有计划有组织有布局的,几乎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沈初明越说越痛心疾首,“陛下可知,这就是北粱针对大宁,专门制定的‘勃姑计划’……” 第89章 ◎交锋二◎ “勃姑即斑鸠,北梁人学识浅薄,不通中原文化,许是错解‘鸠占鹊巢’的典故,误以为此‘鸠’为斑鸠,故而将此渗透计划命名为‘勃姑计划’,这也暴露了他们侵占大宁的狼子野心……” 沈初明眉弓压着凛冽寒光,眼尾紧绷,语气郑重而严肃。 “陛下,北梁的‘勃姑计划’,若要顺利执行,必然少不了内应。而巡检司掌管大宁水陆关隘的生杀大权,地方巡检司虽然名义上,隶属地方州县长官节制,可巡检使巡逻州邑,职权颇重……” “这些年,在唐廷蕴的授意下,京畿流出金银超过五百万两,大宁失踪女童逾千人不止,每年以难民和经商身份涌入大宁者不计其数……而这些财货流入北境途中,各州通关文牒上都烙着巡检司的朱印!各地人员往来尤其是流入京城的人数,也全部经过巡检司审核……” 满殿朱紫公卿听闻此言,都满脸惊诧。 庆帝目光阴寒,“宣唐廷蕴觐见。” 巡检司检使是正九品官阶,大宁五品以下的在京官员,只需每月朔望列班。 小黄门内侍去外面传人后,庆帝翻阅着手中证据。 沉默多日的御史中丞郭路,忽然站出来道,“禀陛下,若是真如沈寺丞所言,京畿流出金银五百万不止,那臣请彻查三司度支账目,为何没有发现纰漏之处?” 大宁三司分为盐铁判官,度支判官和户部判官。但盐铁属于国家所有,户部则负责人口统计,真正该对金银流失负责的人,是掌管全国赋税的度支判官。 宋砚见郭御史剑指宋家不放,坦然出列道,“禀陛下,臣统计赋税不假,但所有账目都与户部核对过,不敢专权滥私。臣想请问沈寺丞,京畿流出金银五百万不止,这个数据是从何而来?” 宋砚话音未落,沈初明唇角扯出刀锋似的弧度。 “禀陛下,这个数据是臣推算来的。臣起初调查金紫光禄大夫的死因,在他的书房搜出他与北梁书信往来,其中提到有一百万两白银,需从云梦楼运到封丘,臣不敢确认这些书信真假,但直觉这个云梦楼有问题,私下里调查了京城大型酒楼的流水和纳税情况。作为京城最大的酒楼,次于云梦楼的上仙楼,每年光酒税就需要二百两,更遑论住税科派和力胜税等杂税……” “而云梦楼规模比上仙楼大两倍,纳税却只及上仙楼的一半。这也就罢了,云梦楼在封丘和各个州县,光是提供酒水的脚店就三千多家,分店也有五十五家。可是,臣从历年三司上报的财报,以及户部关于商人财产登记中,并不能查到云梦楼的实际资产。” “后来臣大胆揣测,或许云梦楼将日常盈利收入,铸造成金银囤积窖藏,那也说得过去。臣便调查了朝廷和民间,提供铸造服务的金银铺,发现光是京城云梦楼,每年就在金银铺子里铸造了将近一百五十万两白银,这还只是京城云梦楼一家,再想到陆大人保留的书信里,提到的金银交引铺,陈家翠玉行,李家香药铺……” 沈初明深吸了一口气,“京畿流出金银超过五百万两,还是臣的保守估计。陛下若是想要查证,只需要查这些店铺每年的纳税,同等店铺的流水情况,查他们在京城质库的存储情况……再不济,就拿云梦楼来说,从它每年金银铺子锻造一百五十万两白银计算,它在京城已经开了十余年,那它私下窖藏的白银应该超过一千多万两,若是它无法提供这些存储,就证明收入都以白银的形式,通过向封丘脚店运送酒水为由,运出了玉京城……” 宋家本来就打算推唐廷蕴出来挡事,度支判官宋砚听了沈初明的解释后,一脸委屈道,“禀陛下,本朝商贸发达,若是商人偷税漏税,抑或私下里转移资产,这些纵然三司有心核查,却也不是分内之事,还望陛下体谅!” 可郭御史穷追不舍道,“宋判官言之有理,可一句不是分内之事,就眼见着白银流水般淌出京城,老臣倒不是追究宋判官的责任,只是,既然云梦楼如此,臣唯恐其他商家有样学样,求陛下下令搜查云梦楼,彻查三司账目,看看是否还有云梦楼这种规模庞大,却纳税不足的同行,以绝后患!” 听闻郭御史的建议,不但宋砚脸色黑沉,就连庆帝也不自在起来。 他当初能够登上大位,宋家提供了很多财力支持,尤其是后来北梁屡屡勒索钱财,宋砚身为度支判官,确实挪用了税款和国库里的钱,这是经过他允许的。 只是溯雪之战中,大宁劳民伤财不说,后来又每年需要付北梁五十万两白银,国库早就亏空,许多支出都依赖宋家。 年初,宋相就提出‘括公田’和‘增税折变’等手段,试图为财政增收,可庆帝刚登上大位,内有武将擅权的威胁,外有大梁勒索,若是突然出台这种敛财的新法,恐怕会激发老百姓的不满。 因此,他和宋相虽然有心税改,却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庆帝犹豫间,郭御史伏跪在地,朗声道,“陛下,要蚕食大宁疆土,必先蛀空命脉,财政就是一国之命脉,请陛下早做决断啊!” 宋砚这个度支判官,说是统筹朝廷的‘钱袋子’,实际上他心里清楚,这个位置交给谁天子都不放心,只有交在宋家手里,庆帝才不会担心缺钱花。 他虽然胸中郁闷,却依然向前半步,喉间碾磨成沙,沉声道,“禀陛下,臣问心无愧,愿协助三司接受彻查。” 庆帝喉间突然呛进龙涎香灰,咳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心脏簌簌作响。 他知道宋砚应下了此事,这便是宋家愿意补上亏空的意思。 大宁重视商贸,商人富裕而国家贫穷,宋家自然有这个财力,平息掉所有账目问题。 片刻前觉得宋居珉无用的心思,瞬息间平息了,若是没有宋家,他不知道要被这群台谏官逼成什么样呢? 他也想做个明君,用个贤相,可先帝没有给他机会,这些追随昭隆太子的老臣呢,也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成长…… 帝王眉骨投下阴翳,闷声道,“那就依郭老和宋卿所言……” 他向着身边内侍道,“你去传话皇城司司使顾翊,让他带着司兵搜查云梦楼,沈寺丞提到的那几家铺子,都先查封资产,等待京畿衙门查验!” “至于彻查三司账目,看看是否有漏网之鱼,朕近来心力交瘁,此事倒是不急,待解决眼前急患再说……” 这便是给宋家准备的时间。 郭路也不追问,晨光斜切过他半张脸,他原本万念俱灰的苍颜,重新浮上斗志。 这几日京城谣言一片,周太后也派人私信于他,让他莫要上了贼人圈套,还告知他当年溯雪的真相,求他为周家鸣冤,为昭隆太子做主。 那是他穷尽毕生精力,教导出来的得意门生,他如何能不心疼? 郭路的思绪被丹墀外的骚动截断,巡检使唐廷蕴的绿袍沾着酒渍,跌跌撞撞跑进来。 知道大理寺在调查巡检司后,他就夜不能寐,终日不安。 昨夜难眠,多喝了几口酒,没想到天子一早传唤。 唐廷蕴跪在地上,忐忑道,“禀陛下,臣……” 不等他开口,庆帝不耐道,“沈寺丞弹劾你协助北梁,转运私货和贩卖女童,涉嫌通敌叛国,你可认罪?” 唐廷蕴连连磕头,发出秋蝉垂死的哀鸣,“禀陛下,臣冤枉啊,臣确实有罪,但不敢背叛陛下背叛大宁啊!” 他向来贪财敛财,却也贪心有度,纵然卖贵人们情面,收个好处,可何曾敢通敌叛国? 帝王嘴角牵起弧度,轻笑道,“你有何罪?说与朕听听……” 唐廷蕴一咬牙,自知此番逃不过了,索性坦然道,“过巡检司关卡时需呈验公凭与税引,巡检使核对货物与文书是否一致,臣收受贿赂,只要对方使银子,臣就放行……” “若是,若是遇到那等不肯拿钱的,臣就会故意拖延验引,迫使商人缴纳‘快检钱’,臣除了贪财,滥用职权,真的不敢通敌叛国啊!” 唐廷蕴磕头不止。 大理寺少卿裴中站出来道,“陛下,依臣之见,北梁探子无孔不入,趁机作乱,贿赂巡检司私运财货不假,可金紫光禄大夫陆万安和归德将军枉死,若仅仅依靠他们死后家中搜索的书信往来,就证明他们协同叛国,未免过于草率。毕竟,书信这种东西,字迹笔画都是可以临摹出来,若是北梁有心栽赃嫁祸,祸水东引,更是易如反掌……” “大宁谁人不知,金紫光禄大夫和归德将军,都是大宁的功臣,也是北梁的仇敌,说不定是北梁刺客暗杀了二位大人,又泼下此等脏水,意图借此搅起大宁朝堂纷争……” 沈初明看了一眼裴中,不置可否。 他的本意也不是要发难陆大人和归德将军,而是让天子意识到北梁的危害,也为妹妹遇刺报仇。 见裴中并没有推翻他的主旨,沈初明也没有出言反驳。 一直隐在人群里的李信业,听着群臣你来我往的较量,看了一眼滴漏,盘算着时间到了。 他寒眸扫视一圈内殿,落在外面的晨光中。 果然,文德殿外响起熟悉的声音,“裴大人想要证据,哀家这里有!” 周太后由侄子周庐搀扶,拄着先帝御赐的拐杖,瞳孔凝成两点寒星,掷地有声道,“哀家不但有陆万安这个小人,通敌叛国的证据,哀家还知道他是如何阖家十几口人,尽数死在家祠内?” 第90章 ◎宋相败走◎ 庆帝指节骤然收紧,望向殿中的周太后时,眼底掠过刀芒,又瞬息化作春风。 “母亲怎么来了?”他亲自步下御座,温声道,“母亲久居深宫礼佛,怎会知晓朝堂纷争?莫不是受了奸人蒙蔽?” 他端方仁孝的模样,任谁都要称颂,可言辞之间却含着警告。 周太后扶着拐杖的手,在金丝翟衣下气得微颤,双眸淬着玄铁冷意。 “圣上这是怪哀家多事,不该干涉朝堂?还是不肯承认佑宁,留着周家的血脉?” 她凤头杖铿然杵地,苍老嗓音劈开龙涎香雾,掷地有声。 “若是旁的事情,哀家可以装聋作哑,但涉及周家,哀家这个讨人嫌的老婆子,由不得要多说几句。” 庆帝急步下阶搀扶,“母亲折煞儿臣了!母亲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他此刻才惊觉失算。 先帝将他过继给周皇后,明为立嗣传他大位,实为保全周皇后。他也顺势假作仁孝,各取所需…… 可原当周家绝嗣无患,这才小看手持御杖的周太后,岂料竟冒出个周家遗孤? 庆帝目光掠过凤头杖,生出除掉祸患的心思,面上仍噙着温润笑意。 周太后避开庆帝搀扶的动作,将母子不合,摆在了明面上。 “哀家哪里敢有什么吩咐,不过是为周家讨要公道,求陛下做主罢了! 改名周佑宁的周庐,越众而出,在群臣面前打开雕凤檀匣。 周太后颤颤巍巍的手,取出一封书信,悲痛道,“这是月前希悦送来的匣子,她是个孝顺的孩子,一直心系哀家这个姑姑……” 周太后擦了擦眼泪,“哀家知道,周家只有我们两个血亲相伴,希悦怕哀家想不开,便常常进宫陪伴哀家。后来她怀有身孕,行动不便,就改由抄录佛经为哀家祈福消灾。” “佛经每月都会送来,供奉在佛龛前,哀家就靠着这孩子的孝心,撑过了许多难熬的夜晚。后来,希悦诞下第三个孩子,本该大喜的日子,却阖家死在了家祠里,哀家悲痛欲绝,从此无心礼佛,缠绵病榻许多日……” “昨日,哀家和佑宁感慨,他若是早点寻了回来,或许能见上姐姐一面。哀家无意间提及希悦过去抄佛经的事情,佑宁说他日后代替阿姐陪伴哀家,替哀家抄经祈福。哀家这才想起来,希悦最后一次送来的佛经,因前脚送到,后脚就传来她的噩耗,哀家还未打开看过……” 周太后枯瘦的手指扣住笺纸,浑浊的泪水在面上肆意纵横。 “哀家打开匣子,这才发现希悦临死前,竟然为哀家留下了一封绝笔信……” 周太后将展开的素白笺纸,递给站在一旁的庆帝,等待天子群臣览阅的节骨眼上,忍着心痛细述事件起末。 “希悦说,她嫁去陆家多年,一直感念陆万安当日抢回父亲尸体的义举,孝敬公爹如亲父。可她拖着孕体给公爹送参鸡汤时,却意外听到公爹与夫君密谈……谈及当日溯雪之战,他联合北梁里应外合,火烧积冰千尺的漠北寒河,让大宁六十万度过寒河的将士无路可退,身死异处之事……” “还说,如今北梁揪着此事不放,三番五次勒索钱财,上面拿不出银子,他进退维谷,愁得夜不能寐!” 周太后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除了溯雪之战有隐情外,这句‘上面拿不出银子’,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周太后接着道,“希悦是个实心眼的傻孩子,她听了此事深受打击!一边是她惨死的父兄,一边是她生儿育女操持多年的夫家……她既做不出揭发夫家,大义灭亲的壮举,也不能放任着公爹和夫君一错再错,心里面又愧对周家列祖列宗,更无颜面对哀家……” 周太后枯唇翕动,漏出隐忍的呜咽。 “哀家也是事后问了侍女才知道,她那时数日不食不溺,忽哭忽笑,自扯面皮,已有失心之症状……” 想到这里,周太后是自责的。 她和李信业筹谋此事时,原本是让小侄女在陆家做内应,协助杀死陆万安。却忽略了,周家的女儿,向来都是至洁至烈的性子…… 希悦父兄死于陆家背叛,而她却多年来为仇家生儿育女,侍奉夫君,孝顺公婆,这叫她如何能自处? 十载晨昏定省侍药奉膳的温存,都成了捅向心窝的尖刀…… 周太后老泪纵横。 她早知这孩子的骨血里淬着周家钢火,却未料她决绝至此! “大理寺调查陆家家祠失火的原因,许久都弄不明白为何门窗会紧闭?更不明白凶手是怎么逃出来的?这是因为希悦在祭拜的香里添了迷药,等到众人昏迷后,她才将门窗锁死,倒出藏于祭台后的香油,纵火焚烧了陆家所有人,包括她的三个儿女……” 在周太后哭得哀绝时,庆帝只觉浑身发冷。 他强制自己保持冷静,缓步坐回御座之上。 宋居珉遭此变故,也脸色阴寒。 多年来,他千防万防,怕北粱泄漏此事,却不曾想,这件事居然由周希悦,由周太后揭露出来。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立刻意识到,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当早做决断。 他以眼神示意裴中。 裴中只得站出来道,“禀陛下,若是太后所言属实,那更加证明臣当日推断是真的。” 裴中指着堂下跪着的巡检使道,“周小将军的遗子周庐,被太后认领后,臣怀疑过此子身份,特意查了他的来历,才知道他曾以牙婆贩卖的方式,送进了南风倌中,名唤狸郎。而奇怪的是,送狸郎入巡检司,险些叫他断根送命之人,正是嘉王萧裕陵。后来,大约太后的人救走了小郎君,这才使小郎君免于一死,可嘉王在巡检司大发雷霆,许多巡检司的押铺都能证明,他命令巡检司务必找到小郎君,还说定然要将小郎君千刀万剐……” “臣听闻此事,起初只以为是嘉王跋扈的缘故,可后来,沈尚书押送来二皇子的小妾,以及家中被人收买的乳母,状告有人蓄意陷害沈家。臣调查此案发现,这个二皇子的小妾,之所以留在京城,就是因为嘉王曾贿赂巡检司,收留了这个小妾。他说嘉王妃善妒打死了这个小妾,不知道怎么落入沈家……而沈家乳母却说,这是媒婆上门说给她的,她见此女貌美且多财,这才娶回家中……可天底下,怎会有这般凑巧的事情?” “再后来,丞相府中挖出上百具尸骨,丞相夫人萧氏却诬陷是宋府小郎君所为,大理寺卿对供案表示怀疑,只是在人前提了一句,萧氏执掌中馈多年,怎会对府内侍女失踪一无所知?夜间就接到密信,不久就在抓捕刺客时惨死。臣记得清楚,当时巡检使唐廷蕴协同出行……” 唐廷蕴听到此言,大声疾呼,“此事与下官无关啊,下官只是夜巡路上,遇到了寺卿大人,寺卿大人邀下官一道前往,下官只是顺路同行,什么也没做啊!” 裴中却道,“如今寺卿大人已死,自然无法与你对峙,可诸多巧合,若说全然与唐大人无关,唐大人自己相信吗?” 裴中面向庆帝,呈上一份供词,“禀陛下,臣怀疑萧氏有问题后,特意去了丞相府查探,结果却发现,副都承旨宋鹤宋大人,并不是因为悲思过度而告假,而是因为萧氏日日投喂睡圣散,导致宋承旨昏昏欲睡。而睡圣散使用过度,人会丧失记忆,形若痴傻……” “臣不知萧氏为何如此行事,调查多日,却牵出一段陈年谋杀案。副都承旨宋大人说,他曾亲眼看见母亲生病时,母亲的妹妹,时为姨母的萧锦兰,在母亲的食物中下药。他那时问过姨母,白色的粉末是什么,姨母却告诉他,那是安神的药物,可以让母亲睡个好觉。因为姨母是母亲的妹妹,虽然嫡庶有别,却也是母亲至亲之人,他便没有过多怀疑。后来,姨母嫁入宋家成为主母,对他一直疼爱有加,他更是将姨母奉为亲母……” “直到宋府挖出上百具尸骨,姨母却声称是弟弟宋檀所为,还告诉他弟弟有失心之症。他联想到母亲当日,不过偶感风寒却送了性命,又想到弟弟素来纨绔,却也不至于残忍至此,遂在家中盘查下仆从们……大约此举引来萧氏怀疑,在他茶水和饮食中下药,更是借助执掌中馈多年,将后宅握在掌心的专权,断绝了他与父亲和外界的联系……” “臣后来盘查萧锦兰,她承认毒杀长姐的事情,却声称是受大伯父威胁,才被迫作恶。萧锦兰的大伯父,正是萧家过去的家主萧继先。” “依据萧锦兰所言,先丞相萧继先,有意扶持被萧皇后过继的二皇子上位,多次联络时为侄女婿的宋居珉,希望取得宋家支持,被宋居珉拒绝后,萧继先要求侄女萧锦绣,务必以萧家利益为重,多在夫君耳边吹枕边风。可萧锦绣与夫君伉俪情深,不再将萧家利益放在首位,反倒一心一意为夫家着想……” “萧继先不满侄女的背叛,命令萧锦兰以探望长姐为由,在萧氏的食物里添加慢性毒药,毒杀萧锦绣后,又利用宋居珉对妻子的深厚感情,娶萧锦兰为续弦,以求善待子女,萧锦兰由此成为宋家主母……” “臣由诸多证据推测有四:其一,当日二皇子谋逆篡位,萧家极有可能是幕后支持者。溯雪之战中,恐怕也是萧丞相通敌叛国在先,才会导致周将军父子惨死,大宁一战耗损数十万人…… 其二,嘉王向来与检使唐廷蕴交好,多次利用巡检司包庇罪行。若是买通巡检司,为北粱探子行便利之举,也是可以预见的。” 裴中一语未完,唐廷蕴见缝插针,大声疾呼道,“臣不曾与嘉王爷交好啊,是巡检司里的各个押铺们,迫于嘉王爷淫威,不得不听命行事……” 他放纵嘉王完全是看在宋丞相的面子,可这不能宣之于口…… 裴中没有理会他的辩解,接着道,“其三,嘉王妃向来暴虐无常,多次打杀侍女妓子小妾,皆有人证物证,这才导致养于其名下的萧锦兰有样学样。而萧锦兰作为萧家二房的庶女,长姐出嫁时她尚且年幼,姐妹情份不深加之嫉妒使然,这才听命于萧家家主毒杀不听话的长姐,并利用姐夫对姐姐的深情而成为续弦。可她残暴成性多次虐杀侍女,东窗事发后嫁祸宋小郎君,漏洞百出,又怕宋二郎君发现,这才利用主母之便,对宋二郎君下药,制造生病的假象。否则无法解释,她身为主母对内宅拥有绝对支配权的同时,为何会对府中侍女失踪一事全然不知……” “其四,周希悦口中‘上面拿不出银子’,更是符合萧家如今的情况。自先丞相萧继先去世后,萧家日渐败落,自然经不起北粱多次勒索……” 沈初明听完裴中的推测,站出来道,“裴少卿的推断,许多地方能说得通,却又经不起推敲。” 他并不是有心作对,纯粹身为大理寺寺丞的职责使然。 “如果,萧家在溯雪之战中通敌叛国,那萧家和北粱探子,自该同仇敌忾,立场和利益是一致的。可下官这几日调查谣言一事,却发现在大理寺关押着宋檀,小报却谣传是萧家主母萧锦兰虐杀侍女,并且还说她虐杀的原因,是嫉妒这些侍女年轻鲜活,想要以少女的鲜血永葆青春…… 更有论者,说萧锦兰与宋二郎君通奸。今晨的小报上,还刊登萧锦兰对宋二郎君用药,试图让他丧失记忆……若是谣言为北粱探子散布,那他们应该散布对宋檀不利的消息,而不是对萧家不利的消息……” 沈初明眼里都是对真相的探寻,没有留意裴中额角青筋突突跳着。 裴中擦了擦汗,奏声愈发干哑。 “沈寺丞所言甚是,下官也只是推测之言。不过,谣言虽是北粱探子制造,但想必寺丞也发现了,这些传播谣言之人,为了让谣言更逼真,大多真假参半,这才更有说服力。” “而联系周希悦的绝笔信,我们可知北粱勒索的钱财,萧家恐怕拿不出来,故而北粱才会背信弃义,曝光萧锦兰虐杀侍女一事。至于谣传她与宋二郎君通奸,若果真如此,她又为何毒杀宋二郎君?可见谣言是假的,不过是拖宋家下水而已。” “沈寺丞想想,萧锦兰对宋二郎君用药的事情,大理寺已经查出来了,北粱探子如实刊登博取更多信任,也是他们惯常的手段……” 沈初明却道,“那裴少卿如何解释,如果萧家和北粱沆瀣一气,那周小郎君被北粱人培养成暗探,安插在玉京城中,嘉王为何要逼死周小郎君,这岂不是与北粱对着干?” 裴中镇定道,“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周家向来和萧家不睦,萧家就算通敌叛国,但是若从北粱人口中,得知狸郎的真实身份是周家遗孤,进而赶尽杀绝,岂不是很正常?而且,萧家若没有通敌叛国,嘉王萧裕陵又怎会知道狸郎的真实身份?又为何揪着狸郎不放? 沈初明还想开口反驳,内侍来传皇城司司使顾翊求见。 庆帝宣顾翊进殿后,顾翊叩首道,“禀陛下,涉案店铺均已查封,臣带人搜查了云梦楼……只是,臣在云梦楼并没有搜到囤积的金银珠宝。云梦楼的掌柜说,他们酒楼虽然规模大,却常年亏损,勉强维持生计而已。臣特来回禀情况,求陛下定夺!” 每年都在金银铺铸造一百多万两白银,却声称酒楼常年亏损,自然是早就转移了财物。 庆帝揉了揉额角,平静道,“查封云梦楼,一应人等入司狱严审。其他涉事店铺均要彻查账目来往。” 待顾翊领命告退后,庆帝对着裴中道,“褫夺陆万安封号,和萧氏诰命,将萧家连同巡检司所有涉事之人,皆发付大理寺三司会鞫。” 庆帝对着周太后,挤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母亲可还满意?” 周太后冷冷道,“哀家的父兄死了,一双儿女死了,侄女也死了,死人不能复活,哀家有何满意的?” 庆帝吃瘪,却维系着表面的温情,“母亲请节哀!” 周太后没有看庆帝,目光凝在身边的侄儿身上。 “哀家老了,周家也败了,只有佑宁这一个孩子,哀家求陛下看在周家为大宁出生入死,满门忠烈的份上,让佑宁继承哀家父兄的遗志,去北境历练历练,也多劈杀几个北粱人,为他的父兄报仇,也哀家的父兄血恨!” 庆帝迟疑着,“母亲,佑宁尚且年轻,历练的机会多得是,不如多陪陪母亲,日后……“ 周太后的凤头杖重重一抬,面上都是不悦,“陛下若是孝顺,就多来陪陪哀家。至于佑宁,哀家的兄长这般大时,已经带兵打仗,建功立业了。周家的儿郎,没有一个是孬种!” 萎靡不振的曹茂,听了周太后的话,眼底都是喜色。 “周小郎君若是想历练,何须跑到北境那么远的地方?来禁军耍啊!末将亲自教他武功,一定不辜负骁勇将军的期望……” 周太后唇角勾出一抹笑,笑吟吟的逼视着庆帝,她自然不舍得将哥哥唯一的血脉,送去蛮荒之地受苦,只是料定庆帝不会同意,声东击西而已。 庆帝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若是将周佑宁放在北境,那里有周将军的旧部,他自然不放心。可是放在京城,骁勇将军最早就是从禁军步军都指挥使,一路做到殿前都指挥使,可以说,禁军里也是他的人。 庆帝之所以敢任用原班人马,一则自己手中无人,二则就是周家人都死光了,没什么可担心的。而且宋鹤是周家的女婿,能拉拢许多周将军的旧部支持…… 可现在,没想到周家杀了个回马枪。 正在庆帝犯难时,宋居珉出列道,“禀陛下,太后娘娘想要周小郎君进入禁军历练,可周小郎君终究出身南风倌,老臣只怕若是委以重任,恐惹来百姓笑话,倒不如做个富贵闲人,陛下可以给小郎君封个郡王伯侯的,这也是许多人求之不得……” 宋居珉话还未说完,周太后愤怒打断道,“宋相好大的脸,府中出了这等丑事,居然敢说什么哀家的侄儿惹百姓笑话?” 周太后甩了甩袖子,一如年轻时般是个炮仗脾气。 “至于佑宁愿不愿意做个富贵闲人,哀家现在就告诉你们,周家从不养富贵闲人!” 周太后说完,周佑宁伏跪在阶前,朗声道,“周佑宁愿意继承父亲遗志,保家卫国,不敢言累,也不怕耻笑!” 郭御史站出来道,“禀陛下,周将军父子为大宁鞠躬尽瘁,周小郎君愿意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这是大宁之幸事,陛下之幸运啊!” 郭御史发话了,一些台谏院的同僚便不再出声,而且周家满门只余一个血脉,实在没有防备的必要。 庆帝只能含笑道,“母亲不必动怒,佑宁有这个志气,朕也深感欣慰!只是眼前朝堂之事纷杂,朕也病体未愈,待朕叫枢密院商量一下,定会为佑宁寻个合适的去处……” 周太后这才满意的离开。 待周太后走后,宋居珉满脸惭愧的跪下,额角重重叩在金砖的螭纹上。 “陛下,老臣兢业国事而疏于阃闱,致生萧墙之祸。” 他孔雀补子官袍下的脊梁突然佝偻,露出颓丧之气。 “臣恳乞陛下罢臣宰相之职,中书门下之务,以儆效尤,以肃朝纲!” 庆帝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幕,还是迟疑了许久,才摆摆手道,“允。” 第91章 ◎什么是活好◎ 李信业掀起珠帘进来时,何年刚将狼毫搁在梅纹笔洗上,吹着宣纸上半干的墨迹。 “秋娘在写什么?” 窗外雪粒簌簌打着窗棱,压不住屋内松烟墨混着姜茶的暖香。 李信业脱了玄氅搭在衣桁上,身上裹着松雪气息,走到女娘身边。 “我要写一个话本子,将这出戏推到高潮!” 女娘放下宣纸,这才抬眸瞧着进来的男人。 他一身玄衣黑沉如墨,带进几粒伶仃的雪,睫毛上的霜花被暖阁烛火一烤,化作一团氤氲在眉骨的雾气。 何年不由想到书里提到的兔毫盏,绀黑纹如兔毫,其抷微厚,熁之久热难冷…… 只是,他的轮廓此刻洇了水汽,更像兔毫盏里浮沉的雨前茶,碧色晕在胎骨间。 见女娘目光凝在自己身上,李信业下意识看了看衣袍。 “外面跑了一路,袍上沾了点泥,你若是介意,我先去沐浴……” “我不介意”,何年回过神,心虚地移开视线,“查到普荣达宿在哪了吗?” “查到了,住在京城一家叫丰乐的菴酒店,酒店内设歌妓,门悬红栀子灯,是进出京城的商人会住的地方。他伪装成仆从,跟在北地进京卖羊的队伍里……” 李信业想到白日场景,解释给女娘听,“上等羯羊烙牡丹纹,供御膳房。中等母羊系红绸,售酒楼使用。而下等老羊染绿耳标记,作腌肉原料。普荣达随从的商队,送的均是上等羯羊,供奉皇家专用。而我特意查了一下,这批羊是新郑门羊市,提前立‘白契’预定的天子寿宴用羊。” 何年听了他的话,咬唇思索着。 若是立‘白契’预定的寿宴用羊,那意味着普荣达早就为这次行程,做足了万全准备。也难怪李信业费了好几日,才在茫茫玉京城找到他。 女娘陷入沉思的功夫,李信业倾身来看案上宣纸,发尾未化的雪粒簌簌跌进灯晕。 他待看完女娘写得话本子,喉结微震漏出声笑,惊得烛火一颤。 “秋娘每次提笔,就有人身败名裂!” 他过去不懂为何会有笔落惊风雨的说法,现在算是明白了,原来不止战场上的刀枪棍棒能伤人,文人笔头也能杀人于无形。 何年拍开他的手,“不敢和将军比,拜将军所赐,曹茂估计这辈子都有心理阴影了……” 曹茂只以为是自己紧张,才会人前不能行人道。 何年也是后来才知,是兴盛坊的花魁琴瑶,在他喝得茶水里下了药。而琴瑶是李信业安插在京城的内应。 李信业听了女娘的反唇相讥,那沾了湿气的眉眼,随着笑容漾开。 “这是秋娘教得好,不是秋娘告诉我,这叫‘我本无相,亦有万相’嘛?旁人什么货色,就要用什么计策!” 李信业握住她手腕,在霜色皮肤上拖出暧昧的红痕。 “对付宋居珉和普荣达这样的人,只能用不入流的招数。至于误伤曹茂……”他抿了抿唇,不甚在意道,“他夜夜眠花宿柳,也该歇上一段时日了……” 见女娘没有抽出手,李信业袖子扫过案头,将女娘腾空抱在了桌案上,吓了何年一跳。 “你干嘛?”她下意识去看桌案上的东西,“你弄皱我的宣纸了!” “宣纸叠放在一旁好好的”,李信业将卷好的墨宝往边上推了推。 她悬坐在案头,堪堪与他齐平,却紧张盯着一角的造像。 “别碰倒了万寿公的造像,这是张汗臣的封山之作,几日后庆帝的生辰礼上,你要当作贺礼呈给庆帝呢!” 李信业喉咙里爆发出闷沉的笑。 “秋娘,我只是忙了一日未归,想好好看看你,并不打算做什么,你为何觉得我会弄倒造像?” 万寿公的造像,晚间疏影刚取回来的,稳妥放在桌案中间。而他将她抱在桌案上坐着,实际上也只占据了一角。 “还是秋娘觉得……”他话音在齿间微转,“我应该做些什么?” 烛火在他俯身时猛地一矮,女娘耳尖红晕漫到眼尾,别开视线不去看他的眼睛。 那目光带着实质性的侵略感,顺着她松脱的玉簪,一路向下,直勾勾凝在她的唇上。 身上混着的松雪气息,也直往女娘衣领里钻。 李信业还要开口说什么,何年捂住了他的嘴。 “你不要混说……”她呼吸带着起伏,随心跳慢慢洇开,“这个造像珍贵,我用了葛洪《玉函方》未删节本,才换来张汉臣重出新作。” 上次那件金累丝镶红宝石制成的金乌负日,是沈初照拿服虔的《春秋左氏传解谊》全本换来的。 对于张汉臣这种名家来说,普通的金银珠宝,已经很难请动他出工了,只有这些稀绝的孤本才行。 而他现在年岁大了,沉迷于修仙炼药,何年送他的《玉函方》未删节本,含有金石炼丹秘术。 李信业扫了一眼万寿公的造像,不悦道,“这么好的东西,送给庆帝可惜了!” 那上面的硕大北珠,确实是他亲自驯服海东青,于寒河以东的海汊里捕捞上来的。 他说话间,呼吸喷薄的热息黏附在女娘掌心,在她指纹洇出条条小溪。 何年收了手。 “你何时学得这般小家子气?献珍宝既能表赤诚于群臣前,又可作无声谏言警醒庆帝善待忠良,岂非一本万利的买卖?” 她唇角微翘,不是寻常女儿家的温软弧度,倒似开刃的吴钩,弯出冷冽的刃芒。 “虽说残编断简,皆金玉珠璧,但等到你班师回朝,大业已成,何愁南海明珠不盈匣,昆山美玉不满箱?” 二人正说话间,疏影在帘外道,“娘子,赛风喝完了一碗粥,现在又睡下了,” 何年应了声“知道”后,交代侍女好生照料,并没有再过去瞧。 她白日去了一趟,若是太殷勤反倒不好。 想到赛风已无碍,狸奴还关在将军府的库房里,何年想想道,“李信业,赛风对狸奴来说很重要,狸奴对赛风来说更重要。你说,若是赛风醒了,我拿狸奴的性命威胁她,让她潜回普荣达身边,协助我们布局引普荣达入瓮,会不会显得不地道?” “秋娘就打算这么收服她?”李信业苦笑一声,“恐怕有风险,她身份暴露,除非……” “除非她窃取足够重要的东西,让普荣达觉得她有利用价值……”何年接口道,“我若是对外声称她已死,她只能做个暗卫,一辈子见不得天光。可若是利用她曾是普荣达的人,借助她的手反制普荣达,那她以后就算抛头露面,也不必有什么顾忌!” “而且……”女娘唇角绷成弓弦,“我总觉得普荣达跟着北地卖羊的商人而来,且这些羊都是供御膳房用的上等羯羊,说不定是有什么盘算呢?” “那狸奴……秋娘打算怎么办?一直关在将军府吗?他毕竟留着王氏的血脉……” “先关他一段时间”,想到他前世兴风作浪,何年冷酷道,“让他吃些苦头,等到赛风那里成事了,就将这个熊孩子送回王家管教!” “我明日会找王宴舟商量此事,算起来,狸奴还是他的堂兄弟……” 何年眉头拧出细褶,睫毛随着动作,簌簌抖落着碎光。 “宋居珉急着将尸骨的事情,推在萧锦兰身上,可他忘记了,黑娘的女儿,现在还躺在大理寺的验尸房里。王宴舟虽然嘴贱,但仵作的技艺很高超,凶手究竟是男是女,定然会在尸体上留下很多痕迹……” “而且,现在宋居珉急着摘掉自己,自然急于补上国库里亏空的银子。而国库的银子都有专属的花押和火印。他想以宋府的银子充当库银,就需要重新熔铸和钢戳加盖,并在库前用烙铁烫出暗记。 可是,三司正在彻查北粱探子的事情,那民间锻造银铤的金银铺子,他们自然不敢使用,只能用朝廷经总制库,和市舶司银作院进行再锻造。时间仓促,他们还要掩人耳目,没有功夫回炉重造。我猜,他们定然只会改铸银铤底部的日期,以及给银铤加錾……” “可私银和库房的银铤,只是乍看一样,若是割开每锭私银和官银内部,就会发现内部构造大为不同。宋家急着处理掉燃眉之急,自然顾不上这些细节。等到银铤加錾「经总制库验讫」时,需要庆帝授权批准才行……” “本来溯雪的事情和庆帝无关,或者说没有直接证据能牵连上庆帝。但此番周折之后,那通敌叛国和洗银的罪名,就和庆帝深深绑定在一起……” 李信业只知她熟识私刻与制香,不曾想她也懂金银锻造,甚至库银制作的流程。 “秋娘怎知私银和官银,内部有区别?这难道不是朝廷机密吗?” 何年这才意识到,李信业是不知道的。 她顺口胡诌道,“先祖皇帝开国时,伪银甚嚣尘上。大理寺曾查获掺铅银铤高达两千多两,促使户部推行‘夹层银’,将刻有‘内府’篆字的银片夹在银铤中心,破开方可查验。这也是我兄长曾告诉我的。” 事实上,这是何年研读历史记住的。 很多人以为历史学者研究一个历史人物,就像读故事一样轻松好玩。 实际上非常枯燥。 沈初照擅长私刻和制香,何年就要研读几乎同时代,所有与私刻和制香有关的书籍,以及她身处的朝代所有世情风貌经济科技伦理等历史的主脉与末梢…以求管中窥豹、见微知著,挖掘前人没有留意的沧海遗珠作为学术贡献。 何年骗完李信业,心虚的观察着他,很怕引来他的怀疑。 李信业喉结滚动的影子,投在女娘明亮的瞳仁里。 他衣襟半敞处,露出喉骨泛红的伤疤。 女娘说话时,他只盯着她翕动的唇不动,目光比灯花还热。 他知道她博览群书,却没想到博学到这种程度。 “李信业”,女娘手指覆在他喉骨出,抚摸着那处伤口。 他的眼神让她动容,她忍不住问他,“你既然重生归来,认定前世是我杀了你,为何还待我这般好?” “秋娘问这个做什么?”李信业不解。 “好奇。”她手指悬在距他心口半寸处,隔着衣服,也能看到梦里那处剜开的刀口。 “你前世吃了那么多苦,你的痛苦里也有我的作为,你该十分恨我才对?” 他摁住她的手指,覆盖在心上。 “你也说了是前世,我们现在不是在,过好这一世吗?” “那你不会觉得不公平吗?”她睫毛垂成将折的芦苇,“如果我们在一起,对你不公平。” 自误会解除后,她能感受到他试图将关系更进一步,夜晚常将她搂在怀里,宛若寻常夫妻。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她知道他想。 于她这个现代人而言,那并不是很难突破的禁忌。但让她迟于迈出这一步的是,她意识到这对李信业不公。 如果说爱情是从山脚开始跋涉,越过千难万阻灵魂相拥。李信业是克服重重障碍,忍着刺痛放下芥蒂来爱她的人…… 可何年不是,她对他的感情,是走了捷径的。 她起初对他的情愫,是一个现代人对历史书里少年将军的崇拜和敬仰。后来,她还没来得及在生活中,在可落实的细节处去爱上他,就开始屡屡梦见前世床第之间的欢好。 肉.体.欢.愉就像抄近道翻过恋爱这座山,在无数个抵死缠绵的夜晚,她将对他混合眷念和贪欢,愧疚和怜惜的情感,一瞬间推到极致。 以至于她问自己爱不爱李信业时,她脑中第一时间浮现的是他床上的样子。 那一刻,她觉得完蛋了。 如果带着这样的感情和他在一起,甚至成为真正的夫妻,对于重生后明明多次推开她避开她,却仍然忍不住沉沦的李信业来说,会不会显得不够真诚? 就在何年指节,抵着他的心口蜷缩成团,心里绷紧成弦等待他的回答时,李信业忽而轻笑一声。 “秋娘没有恨我杀我推开我,我只觉这一世上天格外垂怜,你我之间这般顺遂,还何求公平不公平?” 他的拇指抚在她唇上,“我从不求公平。” “你确定?”何年忐忑道,“若你将来发现,我爱你是英雄,爱你对我好,爱你活好……” “那就够了…” 李信业食指悬在女娘唇上,不叫她妄自菲薄。 “只是…”他狐疑望着她,不解道,“什么是活好?”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忘记前面的内容,然后重读。读着读着发现好多错误,然后开始修文。尤其是感情线,写几章剧情脱离氛围感了,我就忘记两人咋相处的了,重捋了一遍感情线,估计晚上还要修[捂脸偷看] 第92章 ◎很会干活◎ “活好就是……”何年涨红了脸,紧张寻找合适的解释。 她方才说顺嘴了,脱口而出的话,现在烫手山芋一样急待丢出去。 可李信业屈肘抵着桌案,双臂环圈着她。禁锢的姿势里,他目光异常专注的锁定她,正在等待他很看重的答案。 何年就觉得无论怎么回答,都显得自己很无耻。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他踏着晨雾跋涉至山顶,她坐缆车上山也就算了,第一眼该沦陷在对方深情的目光里,她却一眼看到他胸口微开,露出的健硕肌肉…… 这时,对方的爱越无私、深沉、刻骨,她的爱就显得越自私、肤浅,单薄。 她该爱他的灵魂,尤其是经历种种坎坷,眼见他所受的诸多劫难后…… 可无数次荒唐旖丽的梦中场景,乃至现在两人日日同床共枕,他夜间抱着她吻着她时,她最先被唤醒的是情欲。 何年低下了头。 他的目光,烫得她羽睫沉重,不敢与他对视。 李信业捧起她的脸,“是夸我很会干活的意思吗?” 他想,在秋娘眼里会干活是下人的标志,她这才憋红脸不肯说,怕伤了他自尊。 但其实他不在意。 “我不在意……”李信业的吻落在她的唇上。 “在北境夸一个男人会干活,是能娶到媳妇的意思。不然风雪漫境,一家之主没有狩猎和储备物资的能力,是没办法带领家人度过严冬的……” 何年没想到他会这样理解,双颊箍在他的大掌里,眼睛睁得极圆,不可思议而恍惚的……点了点头…… 李信业琥珀般的瞳色,在烛焰中跳动着暗火,他眼中的炙热分明岩浆般喷薄而出,托着女娘下颈的动作却很轻柔。 蜻蜓点水的吻,不徐不疾地覆在女娘脸颊,额头,眼睑和鼻翼上…… 等到捧着她的脸,将所有地方都亲遍了,他才凑到她唇边。在挨得很近,唇贴着唇,呼吸交缠的时候…… 他告诉她,“秋娘喜欢的,都是我有的东西,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如果她如前世那样,想要他文采出众,温润如玉,白衣相国…… 那他会觉得不公而残忍。 年少轻狂的浑小子,甚至会为了证明自己,满足脆弱的自尊和自卑,膨胀的欲望和无法自控的嫉妒,而不惜攻城略地般以占有她为胜利。 可现在不用了,他有许多时间慢慢给予,再慢慢索取。 李信业忽而就,不慌了。 他托着她下颈的尾指,划过她的肩胛处,粗粝的触感激得她战栗。 但她来不及发出声音,喉间所有的呜咽、震颤,连同喘息,都被他的唇齿封在滚热的口腔中,又随着他的舌尖顶进嗓子里,咽进小腹中。 酥麻感漫溢,何年有些坐不稳,扶着李信业的胳膊,又慢慢揪紧。 手指嵌入他腕骨处的箭疤上,那处伤疤偏偏如燃烧的烈焰,让她徒然的抓着挠着,却怎么也握不住。 他的手腕和她的掌心,都宛若大雨滂沱,一片湿淋。 何年颈间细汗浸湿了碎发,随呼吸黏在锁骨凹陷处。 李信业的吻,如不断涌动的热浪,密密堆叠。吸气,呼气,憋气,忘记呼吸,那些湿气足以将她俩淹没。 女娘透不过气,每一根发丝都溺毙在深海里,焚烧在漫天的野火里。 她眼角溢出泪,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挣扎着睁开眼,迷离涣散的视线中,却见李信业正看着她情动。 他吻着她,看着她,似乎并不享受投入,而只想看着她沉沦。 “李信业……”她嗓音一片黏糊,“你怎么……” 就连这声质问,也随着余浪被大风席卷入海。 李信业的吻,复又将她吞没。 他动作张弛有度,有条不紊,似对这副身体的喜好,敏感的地方,了若指掌。 “秋娘”,李信业尾音拖得哑而沉,“你无须爱我更多,像现在这样留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何年感觉脉搏和心跳,都发疯了一样失序。 这个人将她撩拨得炽热迷失,自己却冷静自持。 她蓦地攀住李信业的脖子,稳住身体后,强制自己平顺呼吸。 “李信业……”她咽下嗓子里颤音,“接吻的时候不许睁眼,否则……” “否则什么?”李信业摩挲着她发烫耳垂,擦拭掉耳颈后的水泽。 “否则对我不公平……” 何年在他指腹揉搓中,忍不住肩骨轻颤,桌案竹筒里的大束梅花也簌簌掉落。 烛影在她眉心晕开绯红,衬得眼波朦胧。 李信业笑得停不下来,“秋娘不去当判官,太可惜了!” 他慢条斯理站起身,噙着笑将她打横抱着,朝着拔步床走去。 何年陡然被抱起,下意识揪住他的衣襟。这个角度看去,他的胸膛尽收眼底。 那些梦里看见的伤疤,盘踞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在紧绷的胸肌表面蜿蜒成山脉,随着呼吸起伏纵横。 何年手指停在胸骨那道斜劈而下的伤口上,食指虚虚抚着伤疤走向。 李信业喉结在阴影里滚动,摁住女娘乱动的手,压在心脏位置上。 “是不是很丑?”他声音嘶哑。 心口蓬勃跳动的血肉,却烫得惊人,女娘感受这具身躯绷成拉满的弓弦,紧张等待她的回答。 她摇了摇头,“不丑,这是你的纪功碑”。 女娘气息撞碎在他坚硬的肌理间,李信业的呼吸滚热起来。 他将女娘放在床榻上,翻身将她笼罩在阴影里,胸前衣襟松落,露出虬结的肌肉。 何年瞧着烛火掩映,将他汉白玉浮雕的躯体切割的块垒分明,她索性解开他衣前束缚,细细瞧着不同兵器造成的伤口。 “还疼吗?”她问。 李信业摇了摇头,“不疼,只是阴雨天会痒。” “给你的膏药,怎么没见你抹?” 李信业闷笑出声,“秋娘想看着我抹,还是秋娘想给我抹?” 女娘听他恣意笑着,想到前世骨钉,就是顺着骨缝一根根敲进去,在他胸膛戳开密布的窟窿。 何年在他怀里仰头,忽而舔舐着细密的创口,也舔着身体绷紧后的线条,往下缓缓来到胸口。 李信业倒吸一口冷气,扣住了女娘的脑袋,那舌尖的柔软与怜惜,他受不住。 “秋娘”,他声音哑透了,“我会忍不住的…” “那就不要忍…” 女娘仰脸望着他,睫羽每颤一次,李信业就心如啄食,越发按耐不住。 他耸动的喉结,都是细密的汗珠。 “现在还不行,要等你再长大成熟点才行…” 他面上尽是隐忍。 “啊?”何年不解,“我现在还没长大,还不成熟吗?” 李信业抚着她濡湿的发,唇线抿成欲言又止的弧度。 和重生的他比起来,她显然要小很多,才十八岁而已。 而他记得前世初夜,因他莽撞无知,让她受了伤。 后来,他实在不放心,旁敲侧击去问薛医工,“若遇体弱女子,此事可会损及根本?” 薛医工不好细述,只含糊其辞道,“老朽送将军一本书,将军可自去印证……” 此后一连数月,夜烛影摇时,他独坐案前展开那卷《金匮要略》,在‘天癸既行’与‘阴阳交合’的篇章间反复研读,慢慢明白女子及笄后三载,任脉渐充,胞宫丰盈,待得双十前后,肌理柔韧更胜从前。 那些朱砂标注的‘玉门润泽’‘阴血自调’,皆在字里行间告诉他,秋娘至少要等到二十岁以后行房事,才会更加安全。 “秋娘,再等两三年……”,李信业掌心摩挲她腰窝处,“我过去读医典,说女子太早经情事,会导致胞宫受损,冲任不调……” 他下颌分明因为忍耐,绷出青玉般的棱线,却还在告诉她要克制。 何年只觉好笑,“李信业,坊间十五六的新娘子,花轿夜夜往夫家抬,她们也恪守医典吗?我用不用再辅修个女诫?” “秋娘,牡丹自有花期”,他托着她后颈,将她抱在怀里,“过去我也以为‘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现在倒觉得,秋娘若是我的,我何须为了一时之快,损了整株花的根基……” “催折花萼,不如静等花开……” 他轻吻她沁汗的额角,指尖将她黏在颈侧的发丝,一缕缕别到耳后。 “秋娘,这一世,我们还有许多时间……” 他唇间热息拂在她面上,何年绝望闭上眼。 她倒没有特别想要,情潮褪去后,她现在是冷淡平静的。 她受不了的是,人格和灵魂低一等的感觉,为何更强烈了? 何年往他怀里缩了缩,“李信业,你去沐浴吧,等会我给你抹药……” 她说完见李信业没有反应,抬眸看去,见他眼尾青筋突跳如弓弦,瞳孔也缩紧,显然听到什么重要的事情。 很快,窗棂映过灯笼的光亮,传来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廊下疾走的闷响,惊得何年和李信业,双双坐了起来。 徐管事喉咙里滚着破风箱似的喘,站在外面大呼着,“将军,夫人,不好了,老夫人她……她不行了……” 何年蹭地跳下地,几乎比李信业还迅速。 她随手在衣桁上抓了件鹤氅,疾步走到院子里,廊下晚间结了冰凌,她一个脚滑险些摔出去,被李信业扶住胳膊。 徐管事正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擦着额头豆大的汗珠。 暗香也跟在一旁,惊慌道,“娘子,老夫人的饮食我都看着呢,没有让外人经手,可不知怎的,晚间就喝了碗进补的汤,忽然就……就不行了……”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薛医工呢?”李信业冷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徐管事连连道,“老夫人身边的人去请了,这会人应该到了,老奴是来请夫人的……” 他在书房没找到将军,这才找到这里。 他话未落音,李信业牵着何年,朝老夫人的二道院走去。 第93章 ◎老夫人的毒◎ 乌木雕花门悬的‘慈寿堂’匾额下,何年刚推开帘子,就嗅到浓重的血腥气和苦涩的药草味。 她看见老夫人正蜷在锦被里打颤,额角冷汗淋漓,十指痉挛地抠抓着心口。 薛医工站在一旁,正盯着两个健壮的仆妇,朝着老夫人口里灌汤药。 “母亲这是怎么了?” 李信业快步走上前,接过仆妇手中的药碗,亲自给老夫人喂药。 何年坐在床沿边,黄花梨六柱架子床上,帐顶悬鎏金镂空药玉球,散发着淡淡的芍药气息。 她刚伸手触及老夫人的手,就被她反攥住腕骨。 老夫人显然痛苦难忍,灌进喉咙的草药半数吐了出来,身边人手忙脚乱侍奉着。 薛医工脸上流露出窘迫的神色,“老夫人脉象紊乱,毒已入血,老朽行医四十载……却只能看出来是中毒。具体是什么毒,一时却查不出来。从呕血症状来看恐怕是热毒作祟,所以……所以……老朽先用了万能解毒散疏解……” 他语气迟疑,“只是,万能解毒散或可暂缓毒性,若三个时辰内不见效……” 他抬眼看向李信业,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对方紧绷的下颌线,“便只能金针引穴,强行催吐了。” 强行催吐必然伤及脾肺。 李信业拿碗的手微顿,面色阴寒。 薛医工接着道,“自从将军担心老夫人中毒,让老朽提前做准备,老朽就每隔几日为老夫人把脉,三日前老朽刚探过老夫人的脉搏,脉象平稳无事,毫无中毒征兆。这几日因忙着照顾后院里那位受伤的娘子,就疏于老夫人这里。竟没想到这毒短短几日内,突然爆发……” “幸而老朽提前备下,常用解毒药草的粉末,这些粉末冲水即可服用,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拖上几时半刻。只是,这终究是扬汤止沸,想要彻底解毒,还需要找到毒源才行……” 何年观察着老夫人的反应,靠近她耳边轻唤着,“母亲,你是哪里难受?” 老夫人在听到她的声音后,浑浊的瞳孔,清明了一瞬,复又寂灭下去。唯有手指泄了几分力,似乎怕抓伤这个皮肤细腻的儿媳。 何年瞧着她唇绀甲紫,对薛医工道,“吐血确实像热毒之症,但母亲疼得侧卧,一只手捂着心口,倒像是心痛如绞,心脉受损的症状……” 薛医工听了,复又给老夫人把脉,脸上渐露迟疑之色。 “方才老夫人脉象急乱,舌面现蜈蚣状红纹,是心火亢盛热毒之象。这会儿,脉象雀啄屋漏,少阴心经直中,有寒毒凝滞心脉之症,实在是古怪至极……” “若是热毒,万能解毒散里含有的甘草、金银花和防风确实有用。但若不是热毒,恐怕……” 薛医工话音未落,老夫人呕出一口粉红血沫,昏厥了过去,青砖上洇出诡异的污色。 何年盯着呕吐的鲜血,用手指蘸了一点在灯光下细瞧。 李信业将老夫人放好后,见她正在嗅血迹的味道,掏出帕子递给她。 李信业没有用香的习惯,他的帕子是无味的,何年接过帕子,蘸了更多血液,放在鼻尖闻着。 李信业知她素来喜洁爱净,见她不怕脏污,肺腑骤然缩紧如遇火炙,心疼之外生出更多自责。 重生以来推演无数遍的生死局,他费尽千辛万苦,不但没有避开,母亲毒发的时间,反倒提前了。 望着性命垂危的母亲,李信业胸中块垒硌得喉头腥甜,指节生生掐进碗里。 薛医工检查完老夫人,见少夫人蹲在地上查验血迹,他也凑了过来,“夫人可是有何发现?” 何年将帕子拿给薛医工看,“一般中毒都是淤血,母亲吐得却是粉色沫状血,医工可知怎么回事?” 薛医工脸色越发难看,“老夫人方才吐得是淤血,我以为是热毒所致。现在吐得是新血,还带着沫状物,这意味确实是伤及心脉之症。心脉绝者,不治…” 薛医工哽咽着,“除非能找到所中何毒,老朽才能迅速对症下药,否则……” 何年指尖重重按在太阳穴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母亲每日的膳食我都亲自验看过,连相克的食材都筛过好几遍。内厨房有暗香十二个时辰盯着……” "若是慢性毒,除了饮食就只剩……” 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熏香……”随即又摇头否定,“熏香更不可能,我熟通香理,母亲所用之香,皆由我亲手调制。若是平日燃得香有问题,我应该能辨别出来才对……” “少夫人,除了您送的芍药香,我们老夫人平日里不爱用香,连衣裳被罩都从不熏蒸……” 老夫人身边的徐妈妈,听了少夫人的话,抹着眼泪说,“老夫人平日里就爱侍弄芍药,喜欢这芍药香,说是和老将军第一次见面时,夜市里有女童卖芍药,老将军便买来送她,这件事她念了一辈子……” “芍药?” 何年怔愣了一会,“徐妈妈,帐顶悬着的鎏金镂空药玉球里,装着的也是我送的芍药吗?” 徐妈妈点了点头,“是,少夫人还送了老夫人,一个拿在手里的薰笼球,老夫人爱不释手,也日日装在袖笼里……” “先收起来吧……”何年站起身,去解帐顶上的药玉球,“徐妈妈,所有沾有芍药香的东西,都先收起来……” “秋娘是觉得芍药香有问题?” 剔红暖笼罩着錾花铜炉,兽金炭在云母片上绽开幽蓝火舌。 李信业眉骨压成峭壁,阴影漫过眼窝形成深谷。 “我不知道……” 女娘抬眸望向他,碎金般的光斑掠过她微蹙的眉峰,她眼里都是歉疚。 “李信业,薛医工说母亲第一口吐得是淤血,后面吐得是鲜血,意味着毒物在她身体里潜伏许久,现在已经伤及心脉了,才会吐出粉色的沫状血。可母亲的饮食起居,我一直密切盯着,她毒发的时间却提前了,母亲长久喜欢的又只有芍药香……或许芍药有问题,但应该不只芍药有问题……” 何年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在老夫人屋里四处查看。 老夫人生活简朴,屋里摆件不多。 不同于京城贵妇的寝房内,讲究空间隔断,形成重叠遮掩的私密性,往往云母折屏后置碧纱橱,室内布局一波三折,有曲屏深幔之感…… 老夫人在广袤无际的北境呆惯了,习惯高远阔达,室内布局也是两间房打通,形成宽阔书明亮的内房和外间。 何年环顾四周,外间正墙悬《莲花座药师佛说法图》缂丝挂轴,下设紫檀翘头供案,摆定窑白釉净瓶、汝窑天青釉香炉。 东西两侧列四把黑漆嵌云母圈椅,椅垫绣五蝠捧寿纹,配同款脚踏。 何年宛若猎犬一般四处嗅嗅,诚如徐妈妈所言,老夫人不爱用香,外间香炉里燃烧的,也只是寻常寺庙会用的戒定真香。 而内房就更简单了,架子床上悬佛青色纱帐,旁边是一方照台,螺钿黑漆妆匣开着一半,露出犀角梳,和几瓶日常用的香膏。 何年自从答应李信业,照管老夫人日常生活,提防有人下毒后,老夫人过去的香膏都已经尽数扔了,这些香膏都是何年遣兰薰制作的。 何年拿在鼻子边嗅了嗅,都是寻常花脂香膏,因老夫人喜爱芍药缘故,兰薰特意在香膏里添置了芍药香。 芍药香是她和兰薰共同想出来的,参考了《陈氏香谱》,取重瓣芍药花瓣2斤,白蜂蜡4两,冷榨山茶油1盏,配合龙脑粉半钱,初酿米酒3合…… 其中芍药花瓣最好选赤芍,须在卯时带露采摘,然后铺于竹筛,阴晾半日褪去露水,装入青瓷瓮进行花露萃取。青瓷瓮底垫浸透山茶油的棉纸,层层叠铺花瓣,每日午时翻动花瓣,七日后浸透山茶油的棉纸,就变成了浸透芍药精油的‘香脂棉’。 香脂棉隔水蒸制,下置琉璃碗接凝露,等到脂与花露分层后,就完成了香脂提纯的过程。 将蜂蜡碎屑入铜釜,文火融至半液态,调入芍药香脂、龙脑粉,搅拌如淡绯色玉髓,就可以倒入模具定型。 这样一瓶芍药香膏,加入香薰或面脂中都可以用。 何年可以确定,这个古法方子是没有问题的。 可芍药香膏无毒,那老夫人到底所中何毒?又是从哪里摄入的呢? 何年百思不得其解,正揉着眉心犯愁,承影气喘吁吁的跑来,“将军,夫人……” 承影是稳重的性子,何年本能觉得是有急事,慌忙掀帘子往外走,李信业也立刻撂下盛药用的鹤影匜,跟了上来。 “夫人,狸奴让卑职传话说……说这盘棋,将军要用老夫人献祭吗?” 何年瞳孔倏地收缩,手中香膏掉在了地上。 她没想到,老夫人的毒,居然是狸奴下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晚饭的时候,他问老夫人身体如何?还说,如果老夫人身体不好,要第一时间告诉他,否则晚了,老夫人就该药石无医了。看守他的暗卫,以为他是信口雌黄,结果刚刚听说老夫人不行了,那暗卫这才禀告卑职……” 何年心中一阵恶寒,“带他过来!” 半柱香的功夫,狸奴被带了进来。 “夫人”,他唇角天生微翘,尾音拖得绵软,“是不是很后悔,没有与我合作?” 他这几日不好过,明显瘦了很多,更显得衣袍宽大,宛若稚童穿了成人衣服,不伦不类。 那腔调却散财童子一般,甜丝丝的,“我还是先救老夫人吧,我还以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夫人会立马想到我呢……” 他走进内间,对着薛医工道,“给我备下银针,你们都退出去,好了我会叫你们!” 薛医工狐疑的望着李信业。 李信业还在犹豫间,何年道,“让他试试吧,母亲拖不起了……” 几个人等在外间,不一会,狸奴就走了出来,声音蜜糖浸过一般。 “将军,我只是暂时缓解了老夫人身上的毒,若是想要彻底根除,将军就不能像现在这般待客了!” 李信业背在身后的五指骤然收紧,挤出短促冷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狸奴眼睛亮极了,“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就怕将军不舍得给…” 第94章 ◎图谋什么◎ “为了母亲我自是舍得,只怕你无命消受!” 李信业眉峰如刃,说话时语气平淡,可微垂的眼睫都带着锋芒。 狸奴吃吃笑了,“将军放心,奴这条贱命,可是硬得很!”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如画,唇红齿白。交谈间嘴角挑着笑,梨涡浅浅一现,端的是纯良无害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不免卸下三分心防。 “将军”,他凑近道,“其实我们真不该闹成这样的,将军在京城名声不显,可在北境和北粱,谁人不敬佩将军神勇?” “我知道将军被庆帝骗回京城,一心只想回北境。可我们三皇子进京议亲,这乃是利国利民,有益两国的大好事,将军怎能为了一己私怨,置黎明百姓于不顾呢?” “你到底想要什么,不必绕弯子!”李信业唇角绷成一道冷硬的线,声音也冷冰冰的。 狸奴轻笑道,“奴的诉求一直很清楚,从上次到现在,都只有一件:请将军促成两国议亲,确保三皇子求亲顺利。” “北粱的国书已送到庆帝面前,北粱的使团不日就到达京城。万寿宴上,我们三皇子会出面庆贺大宁天子寿诞,到时会求娶大宁公主为妻,两国达成姻亲之好。只要将军极力促成此事,而不是横加阻挠,事成之后,奴立刻给老夫人解毒。” 狸奴露出洁白的牙齿,“这几日,奴会每日为老夫人针灸,确保老夫人心脉平稳,不至于有性命之攸。” 他软糯的语气里,半含着威胁,“若是三皇子那里遇到不顺心的事,奴只怕老夫人,要为将军无谓的仇恨送命了!” “你想要将军如何促成此事?”何年笑吟吟道,“你也说了,这是有利两国邦交的好事,若是两国达成姻亲之好,将军也不必去北境了……” 何年看向李信业道,“将军到时就能留在京城,日日陪着我了!” 李信业不置可否。 狸奴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听到女娘接着道,“只是,我日后该叫你狸奴,还是王行止呢?” 何年慢悠悠的打量着他,啧啧两声,“也不知王宴舟若是知道,他有一个给北粱当走狗的堂弟,心里该作何感想?” 狸奴脸色微变,“奴不知夫人说什么。” “王行止,算起来我们还是亲戚呢!你的两个堂姐,都嫁入沈家为妻,正是看在两个嫂嫂待我不错的情分上,我才格外优待你!” 王家上辈同沈家一样分成两脉。长兄王伯衍在京城为官,次弟王仲清负责经营王家的产业。 王伯衍育有三子一女。 先帝在位期间,长子王韶安从事监察御史一职。次子王韶光是北境的经略安抚副使。三女儿王韶仪,嫁于鸿胪寺少卿刘知合为妻。最小的儿子王韶德供职谏议院。 王韶安唯一的女儿嫁入沈家,就是沈初照的长嫂。王韶光的两个儿子王景行和王行止,一个惨死一个现在看来,是做了北粱暗探的狸奴。 王韶光在北境罹难后,王韶安奉旨去北境收尸,却身死异处。 妹妹王韶仪深受打击,很早就病故了。 最小的弟弟王韶德辞官去了广陵,办了家广纳寒门的‘开颜书院’。而他的女儿王宴雨,就是沈初照的二嫂嫂。儿子王宴舟,幼时也是沈初照的玩伴。 “我最初怀疑你的身份,就是因为鸿胪寺少卿刘知合和小妾欢好时,死在了床上。而在此之前,刘知合曾鞭笞过赛风,这让我意识到你与赛风,许是和王家有关系,与刘知合的死脱不了干系。” “最近,我找到了刘家过去的下人,听说了一件事,更加认定你就是王行止”,何年目光笃定道,“刘知合的夫人,你的那个姑姑,她并不是病故的,而是被虐待致死。” “只是,这等内宅私密的事情,我两个嫂嫂尚且不知,你却能知晓……可见,你一直关注着王家的消息。毒死刘知合与小妾,恐怕是为你姑姑报仇吧?” “你既然已经回到京城,王家如今虽然不如从前,但在江南的生意场上依然说一不二。江南十三州的绸缎漕运,六成要经王家的手。至于你的叔叔王韶德,虽然辞官归隐,可名下办得‘开颜书院’,十年间出了二十七位进士,培养了无数当朝寒门清流,正是因此,即便王家不涉足官场,却人脉不绝……” “你的叔叔若是知道哥哥尚有一子存世,定然会好生照顾你。你又何必为普荣达这样的人卖命?你难道忘记了,你的父亲和伯父,都是死于北粱人之手,你的哥哥也惨死北粱麾下吗?” 何年本来还以为他沦为暗探,恐怕是受了北粱威胁和蒙骗,如今看来,他居然是心甘情愿。 “我当然忘不了……” 王行止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清越如碎玉,却在空荡的外间,撞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 “我回到王家又如何?我认祖归宗又如何?” 他笑得眼角泛起泪光。 “王家当年遭此重创,我叔叔难道不知道内情?他若是全然不知,为何庆帝上位后,王家生意要全部撤出北方?” “可他知道又能如何?辞官归隐,不与朝廷同流合污,不给仇人卖命……但开办书院,还不是为狗皇帝培养人才?还不是靠着皇权姑息才能活命?”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竟是笑弯了腰,单薄的双肩也不住颤抖,仿佛听见了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 “你说我为仇人卖命当走狗,你看看我的叔叔,他还不是为狗皇帝卖命当走狗?” “还有你,李信业……”他指着李信业,满脸都是鄙夷,“什么堂堂北境狼王,还不是在庆帝脚底下乖乖当只看门狗?你们又比我高贵多少?” 几缕青丝,垂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他笑声戛然而止,嘴角那抹诡异如淬毒的蛇。 “沈初照,你不要再废话连篇了!若不是受你蒙骗,我何曾会败落至此!但没关系,你知晓我的身份又如何?我抵死不认,你又能奈我如何?” “王行止死了,我是南风倌的狸奴!北粱安插在京城的暗探,三皇子的亲信。我花了这么多年才取得他的信任,你们休想坏我大事!” 他转而看向李信业,“将军,你没得选,只有按我说的做,你才能保住老夫人的命!听闻将军孝顺,那就请将军在万寿宴上,泣陈‘北境儿郎十户九空’,以不忍见北境兵戈相向为由,上表庆帝,带头劝他同意两国议亲吧!” 他说完转身离去。 何年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他这是创伤应激后的反社会人格吧?” 李信业不解道,“秋娘说什么?” “没什么……”何年摆了摆手。 “将军,既然知道毒是狸奴下的,那将军去彻查狸奴关押前接触过的所有人事,特别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往来,看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的线索……” "我去查验老夫人施针的穴位,看看狸奴施针后,是否在血脉流经处留下痕迹。” 何年回到内间,薛医工寸步不离的照顾着老夫人。 “薛医工,能看到他刚刚施针的位置吗?” 薛医工摇了摇头,“男女大防,老朽只检查了老夫人的手部,看到内关穴有针灸后的痕迹,其他地方老朽不便查看……” “银针扎在内关穴,有何功效?” “禀夫人,内观主风热,失志,心痛,目赤,恐怕是用来调节心率的,但仅凭此一条,老朽猜不出是解何毒?” “一个穴位猜不出,多找几个就能确定了。就算不能确定,至少我们可以照葫芦画瓢,有样学样。下次就能自行为老夫人缓解毒症!” “薛医工,你叫徐妈妈进来同我一起检查,我们先确定大致部位,等到下次他施针后,我再确认一下!” 何年放下纱帐,开始解掉老夫人身上的衣裳。 “母亲,事急从权,儿媳只能冒犯母亲了!” 何年将老夫人脱了个干净。 等到徐妈妈进来后,她们一个掌灯,一个趴在老夫人身上,一处不错的找寻着。 “徐妈妈……”何年不解道,“母亲身上怎么有这么多红点?像是什么东西叮咬所致……” 她本来以为针眼会留下红痕,应该很容易辨别的,却发现母亲身上有许多细小的红斑。 “禀少夫人,这恐怕是虱虫叮咬留下的……” 徐妈妈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要说,都要怪奴婢,不知怎么头上染了虱子,结果传给了老夫人……” “虱子?”何年满脸诧异,“怎么会有虱子?” “奴婢也不知道啊,燂汤请浴,高温湔衣,腊月曝裘,奴婢没一处偷懒的,多少年都没见过这东西,今年居然过冬就染上了!” 徐妈妈提及此事,也觉委屈。 何年咬着唇,“母亲抹过什么药吗?” 徐妈妈迟疑着,不肯说话。 何年不满道,“母亲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妈妈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徐妈妈涨红了脸,“老夫人说夫人纵然体贴,可若是因为虱虫找夫人配药,实在是开不了口,还怕惹来夫人院里侍女耻笑。奴婢就拿了下人们会用的黄芩膏给老夫人用,奴婢自个就是抹这个治好的……” “把黄芩膏拿给我看看……” 徐妈妈去拿黄芩膏的功夫,何年又仔细将老夫人身上检查了一遍。 对于精通针灸的人来说,隔着衣服都能施针。 可何年看到老妇人躺着的姿势没有变,猜测狸奴扎针的位置都集中在正面,她便着重检查正面。 等反复比较后,何年意识到若想将针眼,和红斑区分开来,其实也不难。 两者乍看相似,细看就能看出形状大小有出入,而且最重要的是,针痕只出现在穴位上。 何年努力回想人体重要的穴位图,可她毕竟不是专业的,有些拿不准。 “薛医工…”她问背对着站在窗边的薛怀道,“小腹靠近脐眼的地方,是什么穴位?” 薛医工不假思索道,“恐怕是关元穴,有固本培元之效…” “那估计就是关元穴…”她喃喃自语着。 徐妈妈很快拿来了黄芩膏。 何年打开盒子,放在鼻下细细嗅着。 “有黄芩、大黄、丁香油、薄荷,以及硫磺……” 何年涂抹了一点在手腕上。 大黄清热,薄荷清凉舒缓,硫黄杀虫止痒,黄芩清除湿热毒素,丁香油滋养皮肤……” 都没有问题。 其中唯一带有毒性的硫黄,确实在民间常用于疥癣、虫咬等感染性瘙痒。 “母亲涂抹的多吗?”何年问。 “不多,老夫人用过几次。后来奴婢命府中的浣衣妇们,晾晒完衣服被褥后,再用硫磺艾草熏蒸两个时辰,就再也没有发现有虱虫了。 《本草纲目》提到硫磺“杀疥虫”的法子,将硫磺粉撒在衣物或被褥上,密闭熏蒸数小时,利用气体渗透纤维缝隙杀灭虱子,此为‘硫磺烟熏法’。 也没有问题。 若说长虱虫,其实也不算突兀。魏晋名士甚至将“扪虱而谈”视为风雅。尤其是古代上了年纪的女性,常用桂花油、茉莉油抹发,油脂容易吸引虱虫寄生…… 而用硫磺熏蒸以及抹药,也都是常用的杀疥办法…… 但何年总觉得古怪。 她跳下床,赤足踩着冰凉地砖,足尖沾上未干的药汁也浑然不觉。 “李信业,即刻封锁浣衣房,所有仆妇一个不漏地带到前厅,包括三日內接触过老夫人衣物的杂役。” 何年话音陡然转冷,“我要查验她们平日用的皂角、熏香,特别是……熏蒸衣物用的硫磺粉,要连盛装的陶罐一起取来。” 李信业应声后,门外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不过半盏茶功夫,老管事佝偻着腰,引进来七八个浣衣妇。 最后头那个怯生生的年轻女子,拘谨的偷瞄着何年。 她就是那日内厨房中,为少夫人讲话的低等浣衣妇。 正因这一举动得罪了掌勺的张婶子,她便被张婶子暗中记恨,不仅处处刁难,还故意加派了许多额外的工作。这几日下来,她已被折腾得精疲力竭,连腰都直不起来。 此刻,她站在少夫人面前,低垂着头,一双眼睛虽带着羞赧,却掩不住深深的疲惫。 站在她前面的老管事,捧起一只黑黢黢的陶罐,恭敬道,“夫人,这是府里常用的硫磺粉,按祖传的方子兑了艾草,几十年来从未出过差错……" 何年低头嗅着硫磺粉,确实大半是艾草,少量硫磺粉,极大的削弱了硫磺的毒性,可…… 何年鼻尖微动,敏锐的抬眸,望向那几个妇人。 “你们当中,是谁负责用硫磺熏蒸老夫人生虱的衣物被褥?”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敷衍的气度。 那个身形单薄的年轻浣衣妇,战战兢兢地挪出半步,绞着衣角低声道,“回……回夫人话,是……是奴婢……”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你叫什么名字?”何年问。 “回夫人,奴婢叫……叫香姑……” 她回答完,见主子疑惑的样子,连忙解释着,“因……因奴婢,常年浣洗主子们的衣服,用得是上好的香碱锭,是而,是而,她们都说奴婢身上是香的,叫奴婢香姑……” “香姑……”何年定定看着她,“你不要害怕,如实告诉我,当日你用得硫磺粉,就是取自这个陶罐吗?” 她点了点头。 “那你中间接触过什么人吗?比如,我前段时间刚买回来,名唤狸奴的小厮?” 那女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何年目光一凛,语气忽转凌厉。 “你若是如实回答,出了任何问题,我都不会怪罪于你,毕竟不知者无罪。可你若是遮遮掩掩,事后被我查到什么内情,我只能将你发卖了出去,将军府容不得欺主之人!” 香姑闻言浑身一颤,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 她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带着哭腔,“少夫人明鉴!奴婢……奴婢实在被张婶子派了太多差事,那日分身乏术。恰巧有个小厮说他得闲,主动要帮奴婢晾晒衣物……奴婢一时糊涂就……” 她慌乱地抬起泪眼,“奴婢万万不敢偷奸耍滑啊!” 何年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扶起。 “不要害怕,我不过是要查明老夫人染病的缘由,并非要责罚于你。” 何年拍了拍她颤抖的手背,安抚道,“至于张婶子,若查实她确有欺凌之举,我定会依府规严惩不贷!” 沈初照的衣物,日常都是身边侍女打理。 她想过管理内厨房,严格把关老夫人入口的东西,日常用的香薰,却忘记了单是洗衣服这个环节,也会有人动手脚。 过去老夫人穿得衣服,都是自然晾晒干,并不喜欢熏蒸香料。所以何年下意识觉得,太阳底下晒过的衣服,应当是安全的…… 可如果狸奴趁机在衣服里放了虱子,那之后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知道老夫人是怎么中毒的了……” 何年屏退了浣衣妇们,招呼薛医工过来。 “薛医工,这个硫磺粉里,除了艾草,还有藜芦的味道……” “藜芦?”薛医工睁大了眼睛,“霜降后采挖藜芦根须,阴干后与硫磺熏蒸,这是古书里记载的一味毒……” 何年点了点头。 藜芦本身毒性不强,但是阴干后与硫磺熏蒸,会转化为毒性更强的藜芦硫苷。 “这还不止,老夫人喜爱芍药香,我给老夫人配得芍药香,用得是赤芍。” 赤芍含芍药苷、苯甲酸等成分,与藜芦生物碱结合后毒性倍增。 薛衣工也扼腕道,“藜芦与芍药配伍,违反中医‘十八反’禁忌……” 芍药苷与藜芦碱结合,生成芍藜络合物,破坏心肌细胞线粒体功能。 赤芍鞣酸导致血小板异常聚集,形成微血栓;藜芦碱同时抑制凝血因子,造成“出血-栓塞”交替危象。 这是老夫人呕新血,心率失常的原因。 “老朽知道老夫人所中何毒,就知道该如何配解药了!” 薛医工长舒了一口气,可何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秋娘,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李信业见她疲惫不堪,心疼不已。 何年抬眸望着他,不安道,“狸奴既然憎恨大宁,自然也憎恨北粱,所以,他不可能真的帮助普荣达,他一定是有所图谋,为他自己而不是为普荣达。可我眼前,还想不出他究竟在图谋什么?” 这一世,已经产生太多变故。 单是周庐没有入宫做内侍,不再听命于狸奴,就足够他满盘失算了,那他为何还执着于,两国必须议亲呢? 第95章 ◎娶个摆件◎ 新雪覆了旧雪时,玉京城的官道宛若玉带。马车辙印拖出一道冰轨,车把式呵气成霜的吆喝着,惊得路面觅食的雀鸟一阵乱飞。 货郎担头插着冰糖葫芦,与推独轮车的卖炭翁聊得火热。 “听说了吗?朝廷刚下诏书,说近来京中流传的谣言,都是北粱细作散布的,意在诬陷朝臣,动摇国本。” “可不是,我特意去京畿衙门看了告示,萧家和巡检司因通敌叛国,已交由皇城司查办。据说当年溯雪一战失利,就是因为先丞相里通北粱……” “我就说呢,一昔之间,怎么漫天都是谣言?别的不说,郭御史的长嫂又老又瞎,居然构陷他与长嫂通奸,你说这些北粱细作怎么想出来的?” 霜风卷起青布帘,寒意裹挟着茶楼外的细碎人声钻入内室。 普荣达指节轻叩案几,一柄银制匕首在他掌间翻飞,刃光流转间映出他阴鸷的眉眼。 他身着玄色暗纹锦缎长袍,腰间蹀躞带上悬着的墨翠随动作轻晃。看似寻常北地商贾的装束,却掩不住周身肃杀之气。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一双鹰目似淬了寒冰,教人不敢直视。 茶博士执竹柄铁壶的手忍不住发颤,沸水冲入天目盏时失了准头,青白沫饽在盏中翻涌,似雪崩后潦草的群山。 普荣达挥了挥手,茶博士立马退了出去。 他对身边随从道,“宋居珉想要釜底抽薪,将自己摘出去后,与北粱彻底断绝关系,他想得倒是挺美!” 随从兀术脱掉毡帽,凑在三皇子身边,压低声音道,“可现在大宁百姓,都以为溯雪的事情是萧家干的,我们就算拿出这些年,宋居珉与北梁联络的证据,大宁的百姓也会以为是北梁诬陷朝廷官员,我们没有威胁宋居珉的把柄了……” 延陀是个急性子,气急败坏道,“主上,延陀的弯刀渴了,让延陀替主上杀了宋居珉这个老滑头……” 普荣达凌厉的眼神射向他,“延陀,你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吗?” 他此行的目的是和大宁议亲,达成姻亲之好,北梁经不起李信业的攻击了。今年冬天来得早,许多牧民储备的粮食不够,加之天寒地冻,李信业又阻绝了从大宁输入北梁的商贸通道,已经有牧民活活饿死了。 只要他率先娶了公主,不但能带走大批公主的嫁妆,还能要求庆帝开放北境贸易,北梁能从大宁购买大量生活物资。而他也会得父皇重用,远超那个没用的大殿下…… 延陀听了主上训斥,羞愧的低下头。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刚喝了一口就尽数吐了出来。 “什么狗屁龙凤团?这小老头晃了半天,晃了一堆泡沫出来……哪有我们北境的暮云浆好喝?” 兀术也品了一口,“香倒是挺香的,就是滋味淡了些。大宁文臣墨客尽玩些虚的,我吃了一早晨汤饼包子,现在肚子还是空的。真想念在北梁,热刀子片下驼峰肉,架在篝火上烤得滋滋冒油的味道,那才能填饱我们男人的肚子!” 延陀深有同感,放下青瓷盏,抱怨着,“这都等多久了?骨咄送个信而已,怎么这么慢?主上,宋居珉该不会避而不见吧?” 宋居珉府中,八棱素面铜镜悬在穿堂风里,将一树垂丝海棠映成碎锦。 宋居珉刚说出“不见,送客”几个字,宋鹤穿着鸦青襕衫走进来。 “父亲,且慢!” 他由亲信岑福搀扶着,广袖滑落至肘处,腕骨伶仃得能瞧见底下游走的青脉。 “你来做什么?”宋居珉面露不愉。 “父亲,儿子毕竟是宋家一员,宋家如今这番风波,皆因儿子而起,儿子怎能袖手旁观?” “你也知因你而起,又何必在这里碍眼?不要以为助我除掉小萧氏,解除北梁的掣肘之患,我就会饶了你!” 嫁祸于萧氏,将谣言尽数推在北梁细作身上,查封了京城大半的北梁探子据点,趁机与普荣达划清界限,让北梁日后再也无法拿溯雪之事威胁宋家…… 这些都得益宋鹤的谋划。 但宋居珉好不容易将北梁人,架在他脖子上的匕首拿掉,根本不想再与普荣达有任何瓜葛。 尤其是,他上次从长女那里,看到李信业截获的北梁书信,确定当日那一百万两银子,确实被北梁人拿走了。由此可见北梁言而无信至此,实在没有合作必要。 “来人,带二郎君下去,今后没有我的同意,谁敢擅自放二郎君出来,就以家法处置!” 宋居珉瞪着大儿子宋砚,眼底都是警告之色。 宣云从大理寺接回来后,一直病体未愈,现在还躺在床上。 这个家里,敢违背他的命令,放宋鹤出来的,只有他这个心地敦厚的大儿子。 到底是亲兄弟,宋砚忍不住为弟弟求情。 他差遣亲信送普荣达的信使出去,又屏退了周围人后,才劝慰道,“父亲,宣竹虽然虐杀侍女酿下大祸,但终究是父亲的亲儿子,流着宋家的血脉……尤其是嫁祸继母的事情上,二弟也喝了好几日的睡圣散,身体至今没有恢复。求父亲看在他吃了这么多苦头的份上,就饶过他这回吧!” 宋鹤捂着帕子低低咳嗽,颈间淡青的血管,随喘息轻轻颤动,宛若月白冰裂纹盏上沁着的靛蓝釉痕。 他忽地跪地道,“父亲,你当真要舍了我吗?” “父亲,当年你将长姐嫁给皇家,就是以为昭庆皇子受宠,日后有机会登上大位。结果被宪宗皇帝摆了一道。等到宪宗皇帝掌权后,就独宠惠妃周氏,立昭隆为太子……萧家败落,我们宋家也受牵连……” “父亲难道忘了?是儿子舍弃尊严,不顾脸面,日日围着昭悯公主转。是儿子拿下公主芳心,做了周家的女婿,宪宗皇帝的女婿,太子的妹夫……宋家与周家结了姻亲,这才保住了宋家不被萧家影响。” 宋鹤蜷身剧咳,一副病体不支,受尽委屈的样子。 “父亲,你难道忘了,也是儿子日日在昭隆太子面前献殷勤,利用昭隆太子与公主兄妹情深,才有机会在太子的食物里下毒,才有机会借公主之手,除掉她最爱的哥哥……” “太子这般防范,可他怎会想到,自己最宠爱的亲妹妹,送给自己的糕点里有毒?亲手送得香囊里有毒呢?这些都是儿子苦心孤诣,为了宋家利益着想,做出的牺牲与舍弃啊!” “我知道父亲怨我陷害宣云,动了父亲的逆鳞。可儿子也是一时心急,害怕若是儿子进去了,父亲这么多年针对周家旧部的布局,一番心血都白费了……儿子若是知道周太后认下周佑宁,儿子当时一定伏跪认罪,不让父亲难办……” 宋鹤这段日子,醒了睡,睡了醒,脑子里昏昏沉沉,倒是想起来许多往事,许多他和昭悯在一起的往事。 只有昭悯会告诉他,宋宣竹就是宋宣竹,无论他是姓宋还是姓萧,她爱的只是宋宣竹。 只有他的昭悯,会站在山茶树下等着他,会全心全意,赤诚而炙热的爱着他。 可他的昭悯死了,只是因为她的母亲姓周,舅舅和外祖姓周…… 只是因为父亲不想宋家的孩子,流有周家的血脉…… 他就要为了大局考虑,就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可是,他为了宋家付出这么多,他得到了什么呢? 他从未得到父亲的认可,信任,偏爱…… 而他却为了这个虚伪自私偏心至极的父亲,亲手杀死了他最爱的女人…… 他不甘心。 他恨自己,更恨眼前这个害自己痛失挚爱之人。 宋鹤心底流淌着仇恨,脸上却是凄楚的神色。 “父亲,圣上此番无心查清谣言出处,只顺手推舟,说是北梁有心坐坏大宁江山。但父亲应当知道,北梁细作没必要传播这些谣言。他们虽然这几年仗着圣上容忍,越发放纵无度,却也只以敛取财货,盗取机密信息为重……何曾参与朝堂纷争,尤其是暗杀朝堂大员?父亲当真不觉得奇怪吗?就算北梁皆是匪类,也不至于要和宋家翻脸至此吧?” “我知道父亲终于摆脱北梁威胁,眼下只想离北梁人远远的。但三皇子既然离开北梁的使团,独自乔装而来,父亲为何不见一面,问清楚缘故呢?” “最重要的是……”宋鹤脸上阴寒,“父亲难道不想除掉周佑宁吗?他的回归害得父亲多年筹谋全部白费……” 宋居珉气愤道,“若非北梁人藏有异心,周佑宁早该死了,又怎会造成今日祸事?” 明明一刀子抹脖子就能解决的祸患,普荣达偏偏送他来大宁当细作…… 宋居珉想起此事,只恨北梁愚不可及! 宋鹤却道,“父亲,正是如此,也只有普荣达能够……让周佑宁消失……” 宋居珉拧眉道,“你的意思是,让北梁人杀了周佑宁?可他如今呆在宫中,让北梁动手,还不如让你长姐动手便利……” 宋鹤摇了摇头,“父亲,周佑宁若是死了,他的身份就是真的了,只会激起周将军旧部的不满。而有时候,让一个人死掉,不一定真的让他死,只需要他这重身份死掉……” “你有话就直说,不必故弄玄虚!”宋居珉满脸不耐。 宋鹤掩下心中不满,耐心解释给他听。 “父亲,周太后认回周佑宁,说他是骁勇将军的儿子,不过是借着托梦之说,顺势推舟而已。可是,这个身份究竟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见过周佑宁的,只有北梁人。” “若是三皇子这次来朝拜见天子,为表诚意,将周将军真正的儿子送归大宁,那真的周佑宁回来了,这个周太后找回来的,不就成为假的了吗?毕竟,周佑宁的身份,现在也只有朝臣们知道而已,周太后能够糊弄朝臣,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无数质疑的声音吗?” 见父亲和兄长,都一脸惊诧的样子,宋鹤索性摊牌道,“现在的这个周佑宁,若不是周太后说他是骁勇将军的儿子,谁能看出他与骁勇将军有何相似之处?” “骁勇将军长相英勇神武,而这个周佑宁则长相阴柔,若是我们照着骁勇将军的眉眼去找,只需要找到一个眉眼有三分相似的人,再照着骁勇将军的喜好来装扮,届时由普荣达亲自送回玉京城,谁能辨别真假?” 宋鹤单边嘴角上挑,如丝线拉扯的傀儡,露出诡异的笑。 宋居珉也心头一凛,他这个儿子聪慧残忍到近乎妖孽,时常让他感到不安。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宋鹤舔了舔唇,凑在他耳边道,“父亲,三皇子普荣达,想要父亲促成他议亲之事,这件事若是成了,对于父亲百利而无一害,父亲何不成人之美呢?我们替他完成议亲,他替我们除掉周佑宁……” “至于郭路郭御史,他纵然铁嘴钢牙,也并非没有弱点……父亲忘了吗,他有一个女儿待字闺中,那可是他唯一的软肋,父亲,真不想利用吗?” 宋居珉只觉孽子靠近时,海棠花混着铁锈味的气息拂过耳廓,孽子声音幽冷如鬼魅,让他忍不住发寒。 “如何利用?”宋居珉侧过身体,并不想与他挨得太近。 宋鹤扯动嘴角露出诡谲的笑,“父亲,若是周佑宁是假的,那儿子这个公主驸马的身份,还大有用处。而宣云至今未娶妻,京中女娘无人不喜欢宣云,这郭小娘子也不例外……” “不可……”宋居珉恢复理智,“我宋家绝不能娶仇敌的女儿……” 宋鹤想到他曾为了宋家,不惜讨好公主、求娶公主、杀了公主…… 如今到宣云这里了,父亲忽然就唤醒父爱了,为了宣云的幸福,可以置宋家利益于不顾。 他轻笑了一声,“父亲,不过是个女人而已,娶回来就有拿捏郭御史的筹码,又不需要宣云如我当日供奉公主一样,日日围在她身边伺候……” “那也不行……”宋居珉拂袖道,“便是我肯委屈宣云,你以为郭御史会同意这门亲事?” “郭御史同不同意不重要,只要郭小娘子失了贞洁,那就是郭路求着父亲同意了……” 宋鹤提出建议,“几日后,就是圣上的万寿宴,让长姐在宫中宴请女眷,宣云如今沉冤昭雪,去长姐宫中探望……” “不可……”宋居珉冰冷的语气化作气音,“你将你弟弟当作什么了?你以为宣云同你这般卑劣?” “卑劣吗?”宋鹤右手倏地探出,攥着父亲的衣袖不放,“儿子一直以为当日作为,是以大局为重,以宋家利益为重,原来在父亲心里,这是卑劣啊?” “可是,父亲,为何宣云就能一直任性、自我,从不考虑宋家前途命运呢?”宋鹤声音像浸了冰水的丝绸滑过耳膜。 宋居珉严肃道,“宣云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他不会同意的。” “我同意。” 宋居珉话音未落,宋檀推开掩映的门,苍白如纸的肤色,如被雨水浸透的薄瓷,一碰即碎。 他眼睑低垂,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抬眸望向父兄时,死寂的眼睛寒光刺人。 他记得那个郭小娘子,每次见到他都脸红。 他知道秋娘有意与她交好,那就将她娶回来。 无非是个摆件罢了! 第96章 ◎瘙痒难耐◎ 青砖墙上的火把将熄未熄,将库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牢笼。 火舌舔舐着潮湿的墙壁,斑驳铜器与朽木箱笼,在摇曳的残光中浮沉, 狸奴被牛筋索捆在木床上,身上裹着两层缠枝莲纹棉被。 他在裹尸布般的锦被下挣扎,额头都是汗水! “沈初照,你放开我!你不得好死!” 他身上爬满虱虫,啃咬得瘙痒难耐。 面前的女娘抚着羽毛浅笑,眼底却结着寒冰。 “我为何要放开你?凭你这副模样,又有什么能耐让我不得好死?” 她忽地倾身逼近,鬓边累丝金凤衔着的腻白珍珠,坠在眼睫上方,勾勒出森然的冷光。 “是你自己说的,王行止死了,你是南风倌的狸奴,三皇子的亲信……” 女娘语气幽幽,带着两世的决绝与冷漠。 “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对待亲戚和仇敌,自是两种手段!” 狸奴除了脑袋,整个人都包裹在棉被里,蜷缩成一团蚕蛶。 被褥深处虱群在褶皱间游窜,每寸肌肤都承受着啮咬,如同万千细针扎进溃烂的伤口。 他猛然昂起头,素来清澈的眼眸蒙上阴翳,瞳孔缩成两点幽红,目眦尽裂的瞪视着女娘。 “是我智不如人……”他破碎的喉音挤出齿缝,拖曳出不堪忍受的声调,“如今棋差一着……败给了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废话!” “杀了我啊!” 带着绝望的尾音,几乎含着哀求的意味。 何年拍了拍他的脸,笑得狡黠。 “你怎么会智不如人呢?你聪明的很!” “听府里的老马倌说,你经常帮他喂马,婆母被褥上的虱虫,是你放进去的吧?毕竟整个将军府,也就马厩里能找到这种脏东西……” “是我放的又如何?”狸奴梗着脖子嘶喊,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拼命骨碌着止痒,奈何绳索绑得太紧,他除了脑袋,浑身动弹不得。 女娘目光冷冷扫过他扭曲的面容,幽声道,“你知道婆母喜欢芍药,就想出藜芦根须,阴干后与硫磺熏蒸的法子……” “此法隐秘,每一样单拧出来,都不会引人怀疑。重合在一起,日久天长,却是催命的至毒……” “也是我大意了,看着你帮浣衣妇洗衣,扫洒的婢女清扫院子,老马倌清理马厩……只以为你是打探消息,和下人们搞好关系,没想到你居然暗度陈仓,阴险至此……” 狸奴身体受着折磨,只觉苔藓在皮下生长,里面无数火蚁蠕动。 那抓心挠肺的痒,在骨髓里抽条,每块骨头都刺痒发酸,连喉管也爬满细密的痒。 他拼命伸手想要抓一把,根本无心听女娘说话。 “沈初照,杀了我!杀了我!否则我定不会饶你!” 他几乎咬碎银牙,一心只想求死。 何年拈着一支细长的孔雀明王翎,在他脖子处挠了挠。 他浑浊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在眼眶里疯狂打转,迫切渴求更多…… 短暂的疏解,几乎让他放弃自尊,乞求她接着挠下去,或者看在他堂姐们的面子上,饶了他…… 但他将下唇咬破血,强迫自己不要低头。 “你这个毒妇!”他大声咒骂着,“总有一天,我要你尝遍毒蛇咬噬之苦,秃鹫嗦骨之痛!我要你皮肉在烈日下烂出蛆洞……” 何年轻哼了一声,“"这献策倒是新鲜,我倒是不介意用在你身上,就怕你这副小身板扛不住!” 她复又用羽毛,探入他脖颈深处。 狸奴眼里涌出热泪,他实在是受不了,又强撑着不求饶。 女娘一副有大把时间可以戏弄的架势,让他眼里涌动着绝望。 他只恨赛风这个蠢货,当日为何要冒死救下她…… 更恨自己居然惦念这个贱奴,偏要为她冒险走一遭。 何年慢慢消磨着他的意志,蚕食着他的理智。 “狸奴,你对这些下人的活计这般熟悉,可见当年你在北梁生活,从事的是极为卑贱的工作……” 女娘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挠着,言谈举止恍若闲聊。 “你说说,放着王行止不做,偏偏要在三皇子身边苟延残喘,活得如此卑贱,你到底是图什么呢?” “若是想要报仇雪恨,你应该剑指宋居珉,灭了北梁,甚至除掉庆帝,为当日死去的亲人昭雪……可你为何要陷害沈家,毒杀老夫人,帮着北梁作恶?如此是非不分,残害忠良谄媚敌酋,你的脊梁骨是被豺狗啃了,秃鹫吃了吗?你父兄若是在天之灵,看见你跪在普荣达面前的样子,恐怕棺材板都盖不住了吧?” 狸奴难受得如颅骨里爬满虱虫,恨不得抓痕叠着抓痕,直到将皮肉绞烂。 女娘不轻不重,时断时续的抓挠,让他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来回翻转。 听了女娘的话,他神经溃散,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父兄死得时候,死无全尸,连副棺材板都没有,何来压不住?” 他皮下翻涌着连绵不绝得痒,喉咙里滚出金石相撞般的尖笑,直震得床板颤动。 “我是憎恨普荣达,憎恨北梁,可他们本来就是我的仇敌,我从小到大就憎恶他们。他们杀我全家是立场使然,屠戮北境是行他们本会做的事,我一点都不意外,我早就知道,一有机会,他们就会这么做!” “可比起北梁,我更恨大宁!恨袖手旁观,背弃我家人,置北境于水火的满朝文武!恨你们所有人!” “你问我为何陷害沈家,毒杀老夫人?我告诉你,因为这让我感到痛快!你沈家不是标榜从不涉入党争,满门清贵吗?我偏要你父兄因党争而死!偏要你们家蹚这趟浑水!浑身沾满洗不掉的污泥!” 他眼角笑纹裂到耳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信业孝顺母亲,明知天子连下急诏,必然有诈,仍要一腔孤勇回到龙潭虎穴的玉京城,就是为了成全他那可笑的忠孝两全,那我偏偏要他害死母亲,沦为叛臣而死!” “你谴责我是非不分,残害忠良谄媚敌酋,我做得才哪到哪?不及先贤万分之一!沈初照,你以为北境怎么丢的?当年的溯雪又是怎么丢的?若非萧太后送出溯雪,换取北梁支持,又怎么能稳坐这江山四十年?你再看看坐在御座上的这位天子,他宁肯急召李信业回京,也不敢冒险让他收回溯雪,比起收复这万里山河,他更怕这山河易主!” “枉费我父兄守护北境半辈子,枉费我前半生一直要效仿父兄!可笑可怜可悲,我们世代信仰的家国、土地和城池,不过皇权翻手为云覆手雨,指掌间的玩弄与交换而已!你问我想要做什么?我要这片土地沦为废土!我要所有人品尝一番,我父兄家人当日所体验的痛苦!他们若是没有亲自体验一番,那我如何叫大仇得报?” 他昂颈哭笑不明,烛火在收缩的瞳孔里炸成熔岩色,他心中的仇恨,也宛若岩浆般,恨不得席卷所有人。 何年心下了然,抽回了羽毛。 “我本来打算将你这个熊孩子,送还给王家教育,可你这个样子,我担心送回去,王家哪能像我这般下死手,好好治一治你的坏脾性?” “你为至亲复仇天经地义,但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这大宁的无辜百姓何曾对不起你?同你父兄一样守护北境的李信业,何曾伤害你半分?” “你这般无头无脑的报复所有人……”女娘声音含着讥诮,“真叫我怀疑,你在北梁受过什么腌臜磋磨,才让你宁肯在仇敌榻上雌伏,也要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狸奴面色陡然转黑。 “沈初照,是我小看了你,才会落入这步田地,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他脖颈仰成濒死的鹤,喉咙深处炸开破风箱般的尖啸,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痛苦了。 女娘却残忍而冷漠的看着他。 “你说旁人要体验你的切肤之痛,否则不算大仇得报,怎么你要害我亲人性命,我不过叫你体验一遭,你就受不住了?” 狸奴手脚都被困住了,指甲几乎抠烂掌心。 他痒得视线已经开始涣散,望着女娘的脸,眼里尽是聚不上焦点的眼白。 女娘却不急不缓道,“老马倌说,你教会他许多经验之谈……” 她放任狸奴在府内活动,就是抱着观察的心思,想要窥察到他过去生活的蛛丝马迹,而他显然做过马童。 李信业说,在北梁做马童,需身形瘦小便于钻马腹捆鞍带,还要熟知从钉马蹄铁到辨马草诸多细节。 这还是寻常。更有甚者,沦为人肉脚凳供主人上马,还要生饮马尿辨认宝马是否染疫…… 如此种种磨难,他究竟是如何步步为营,忍辱负重,取得普荣达信任的? 他又知道多少普荣达的事情,可以为自己所用? 何年索性坐下来,慢悠悠细数着他教给老马倌的经验,那显然是通晓马性之人,才会熟谙到这个程度。 “霜雪时节饲马,取松烟墨与鲸脂熬成青灰色膏体,沿着马眼轮廓涂抹三匝,那层薄雾会滤去白雪锐利的银芒,这样马就不会患上雪盲症。” “要用银针挑破马泪阜处的冰凌,否则凝结的盐霜会化作细小的棱镜,将强光折射成刺入瞳孔的银箭……” “如果老马不耐天寒,皮毛上冻了,就需要用麂皮裹着粗盐,逆着毛流揉搓……” 何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隔了一段距离,不叫虱虫跳到她身上。 “你这么熟谙马性,莫非你过去在北梁,当过马童?听说北梁盛产好马……” 何年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也盛产好羊……” 狸奴起初不以为意,但听到好羊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很快被压了下去。 “我做过马童又如何?你派人调查我?” 有一瞬间,他觉得脑袋蓦地炸了,身上的叮咬都不及听到‘好羊’二字,产生的恐慌大。 她无缘无故提到羊,莫非是有所察觉? 何年得到想要的答案,失声笑了笑。 “我调查你做什么?赛风是半个北梁人,她若是带你混入北梁,普荣达用了你这么久都没有察觉有异,可见你们隐藏的极好,我又从何处下手查你?” 女娘眼里闪过一丝悲悯,“我不过是看着你为枉死的姑姑报仇,为赛风失了分寸,为喜爱松香露了马脚……万般可恨之处,这几样也让我觉得,你还有一丝可救之处……” 何年站起身,拧了拧狸奴的脸颊,带着泄愤的意味。 “松香乃君子之香,你既然舍弃了肉身种种,却始终不忘松香,可见,你尚有良知残存。王行止,你父兄教导你童年,你中间经历人间炼狱,万念俱灰,走岔了路,我姑且充大做你的老师,慢慢给你拧回来!” 她说完离开,头也不回,全无半分女娘仁慈。 狸奴只恨筋肉里,无法埋着千百根蜂针,不能齐刷刷刺穿这个毒妇。 他过去明明派人监视过沈初照和宋檀,可她如今种种表现,居然和探子密报截然不同。 狸奴尾音陡然拔高成裂帛,嘶吼震得梁间积灰簌簌而落,“给我个痛快,你这个毒妇!我做鬼也不会饶过你!” 等待他的是库门开启,又重新闭合,外面天光闪现过后,他又深陷黑暗。 何年刚从将军府的库房走出来,望见外面的白光,刺得眼睛半眯。 疏影和黑娘等在外面。 疏影见到她,温声道,“娘子,方才薛医工遣人来说,他以晨露煎煮的野生白芍,中和赤芍的溶血作用,又辅以甘草绿豆汤喂给老夫人喝,老夫人现在已经脱险了,叫娘子不要担心。” 薛医工还说,“狸奴替老夫人针灸,刺内关穴调节心率,血海穴放血排毒,配合艾灸关元穴固本培元,只是他故弄玄虚,多刺了经外奇穴和阿是穴,这才导致无法以针眼验证毒药……” 何年想了想,白芍总苷可抗藜|芦|碱毒性,草酸分解|藜|芦|碱,绿豆解毒,算得上对症下药。 她放下心头一桩事,本该感到轻松,却长叹一声道,“他故弄玄虚的地方,岂止是针灸?” 疏影不解道,“娘子是说,他还有其他事情糊弄我们?” 女娘点了点头,忽而问黑翠花道,“黑娘,你过去杀过猪,可认识养羊杀羊的人?” 黑翠花想了想,“倒是有一个故人,是个栈丁,在羊栈做雇工,负责夜间添草翻厩。只是许久没有联络了……” “许久没有联络,这最好……”女娘声音欢快,“你今夜去见他,托他替我办件事。” 女娘附在她耳边交待,黑娘沮丧的脸,绽开古怪的神情,却也点了点头。 何年这才问她,“宋府那边怎么样?找到愿意作证的侍女吗?” “倒是找到了一位”,黑翠花提到宋府,脸上黑沉了几分,“相府出事后,除了那些家生子,许多签了雇条的女婢,娘家有人托底都纷纷离开了。其中有个姑娘,和我苦命的月儿共事过,我求了她好几日她才松口……” “那就好,你盯紧一点,不要出了纰漏!” “主子,我晓得轻重!”这关系到给女儿报仇,黑翠花拼了命也要确保万无一失。 “还有一件事”,她似乎想到什么,“主子让我监视的那个郭小娘子,她向来深居简出,很少与人宴饮集会,也从来不见外男,昨日却和相府的二郎君,在西园雅集同购墨宝……” “你是说,郭静姝见了宋檀?” 黑娘摇了摇头,“是宋二郎君主动上前攀谈,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我瞧着,他对郭小娘子很上心!” 何年眉间微蹙,她本来答应李信业,不出席宋皇后款待女眷的宴会,但现在看来,她还是要走一遭了。 第97章 ◎茶楼密谈◎ 宋家的福泉茶楼内,普荣达面色难看。 宋居珉指尖叩了叩案上信笺,“三皇子不妨细看,这字迹……” “不必细看”,普荣达截断话头,“确是本皇子的笔迹不错,但绝非本皇子亲笔所书。” 青瓷盏底碰出冷响,宋居珉拎起信纸,抖开朱砂印,“两国和谈文书、边关军报皆用此印,三皇子莫要告诉本相,这赤麟盘龙纹是假的,并非北梁皇室印戳?” “印是真印”,普荣达掌心压住信上盘龙,“但是,本皇子与暗桩往来,素用螭虎私印。” 他突然抬眼冷笑,看向宋居珉,“当初本皇子写给宋相的密函,不都是盖着本皇子的私印吗?" 茶雾在宋居珉眉宇间凝成霜色,“如此说来,能动用国印的,只有贵国的……” “也不可能是父皇”,普荣达观摩着游龙的纹理,否决道,“父皇早已将大宁谍网,尽付本皇子之手……” 宋居珉神色遽变,“三皇子莫不是要告诉我,贵国的国事印戳,还能造假?” “国印自然不会有假,只是……”普荣达脸色阴寒。 他的父皇‘武烈皇帝’,‘武’彰其铁骑踏破二十一州的霸业,‘烈’依《谥法》‘有功安民曰烈’而定,颂赞其战功煊赫。 但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夺位之争中,父皇也不过险胜大公主普荣月而已。 普荣月败北逃亡的路上,死在了寒河的船上,国印也随之淹没在水流湍急的寒河中。 武烈帝践祚次年,为了表明得位正统,特召当年参与篆刻国印,已经百岁高龄的刻铜圣手出山,照着原有国印的拓片,以铜胎分铸旋接法复刻国印。 黄铜合金比例精确至钱两,连印匣内衬的褪色绸缎,都与原有国印一模一样。 “此印戳并非出自赝品……”普荣达指尖划过信笺上的印面暗纹,语气沉重而严肃,“这是长公主普荣月,带走的那枚国印。两枚国印系出同一拓片,同出一人之手,不分真假……” 宋居珉轻嗤一声,“三皇子莫不是戏弄本相,一国岂会有二印,且这枚印戳还在外人手里?” “我也不知李信业为何会有北梁的国印,此事危急,我须得尽快告知父皇!” 宋居珉打量着普荣达,他神色紧张,不似作伪。 可宋居珉知道,北梁素来视李信业为眼中钉,这番说辞,莫不是为先前发难宋家开脱? “照三皇子的意思,那一百万两白银,是落在了李信业手里?归德将军之死,陆家惨剧,爆料宋家内宅藏有尸骨,都是李信业所为,和北梁、和三皇子毫无干系?” “自然无关!”普荣达颈侧青筋如弓弦紧绷,脸上都是愤怒之色。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宋相何必还与我绕弯子?别的不说,就单说那一百万两白银,北梁连个影子都没有见到!” 他一双鹰眸直勾勾盯着宋居珉,“我知道宋相有心拉拢李信业,三十车箱笼夜晚拉到宋相府中,莫不是宋相如今有了李信业这个新盟友,就要弃北梁于不顾?” 他声音阴测测的,“宋相若是有这种想法,那就太过天真了!李信业此人城府极深,行军打仗稳中求胜,又常有险棋,根本不是宋相口中所谓的武夫。当年溯雪一战,他的父亲死在北境,宋相该不会以为,这般血海深仇之下,他能与宋相把酒言欢吧?” 宋居珉手中茶盏,重重落在案上。 “一派胡言,那些箱笼是犬子过去赠予小沈氏的东西,李信业不愿犬子与新妇纠缠,这才尽数还给宋家,你莫不是说我故意昧下银子,还杀孙归德和陆万安一家灭口?区区一百万两白银而已,我宋家还没有到为这点钱,就置亲信于不顾的地步?” 普荣达被宋居珉怠慢几日,心里早就憋着气,言谈之间,毫不留情面。 “宋家富可敌国,本皇子早有耳闻!只是,宋府郎君送什么东西,需要三十多辆马车运送?这等幌子,宋相以为本皇子会信?” “宋相自然不会为一百万两杀人灭口,但若是为了和北梁划清界限,那也未尝不可?至于宋相对待亲信的手段,萧家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溯雪的事情,宋相尽可推给萧继先,但宋相骗得过旁人,当真觉得李信业在北境驰骋数年,会查不清楚其中内情?又当真以为北梁这般好糊弄,宋家想单方面宣布违约,北梁就得受着?” “那就放马过来!”宋居珉站起身,不想与这蛮野之徒多费口舌。 “三皇子一句国印有两个,就能推脱所有作为。而我宋家过去对北梁不薄,三皇子又是如何对宋家的?大昭寺玉像破碎嫁祸我儿,后面又以托梦爆出宋府虐杀侍女之事,将我宋家架在火架上烤……我如今这般困境之下,三皇子还想要我为你来大宁议亲之事出力……三皇子将宋家当作什么?稍有不顺心就发难一下,有事相求就假装无过节发生?” “三皇子若说这些都是李信业所为,您扪心自问荒唐吗?李信业素来在北境生活,京城根本没有根基,又怎么探知宋府内宅私密之事?而北梁细作遍布大宁,暗探不计其数……” 宋居珉不提起这茬也就罢了,他甫一开口,普荣达已经气血上涌,满身都是戾气。 “好一个北梁细作遍布大宁,暗探不计其数……短短几日内,北梁在京城所有据点,尽数摧毁。本皇子多年布局,尽数作废……若说背后没有宋相手笔,本皇子断然不信!” “北梁做了初一,就休怪本相做了十五!”宋居珉本就不想与北梁牵扯,“当日北梁答应本相,会除掉周家合族,不留一个男丁。结果怎么着,不但留着骁勇将军的血脉不说,还送到大宁来,三皇子多年布局尽数作废,那本相多年谋划,何曾不是白忙活一场?” /:. 宋居珉和普荣达对峙时,宋檀在一旁默默听着。 他很快意识到,无论是送还赠物,还是大昭寺种种,极有可能是李信业从中作梗,而秋娘也被李信业利用了…… 父亲怀疑是北梁在背后捣鬼,是因为父亲不知道秋娘那晚曾送他短笺,不知道秋娘那句‘妾心常忧惧’,足以引他跟去大昭寺。 父亲更不知道,他曾告诉过秋娘,长兄喜爱下美人棋,虐杀侍女的事情…… 但他不能说出实情,否则父亲必然意识到,将秋娘留在李信业身边,不但不能助力宋家控制李信业,还极有可能成为李信业的助力…… 宋檀想到上次坤宁宫,他没能与秋娘成事,长姐就曾怀疑过秋娘是否变心?是他费了一番口舌,让长姐相信,秋娘性子贞烈,不肯接受名不正言不顺的媾和,这才反应激烈…… 纵然长姐理解女子注重名节,依然对秋娘心生不满,多有怨念。 若是让父亲和长姐知道,秋娘在帮着李信业做事,以父亲和长姐的心性,必然会除掉秋娘,或者将秋娘视为仇敌。 那他与秋娘,就再无可能了。 宋檀要对付李信业,但并不想伤害秋娘。他要为她们长久在一起做打算,绝不能让父兄将秋娘视为眼中钉…… 他知道秋娘现在不肯爱他,是因为父兄伤害她在先,宋家背弃她在先…… 他的秋娘那般骄傲,自然不肯忍气吞声。 而只要他借助北梁之手除掉李信业,只要他封侯拜相,成为大宁最有权势之人,从此有能力庇护秋娘,他就能重新俘获秋娘的欢心。 “父亲”宋檀开口道,“若是三皇子果然拿到银子,又何必自导自演这么多戏?三皇子纵然对宋家不满,但父亲想一想,这些针对宋家的招数,堪称步步紧逼,招招致命,三皇子若是单纯泄气,何必下这种死手?宋家倒下去,对北梁又有何好处?” 他循循善诱着,“以宣云之见,这其中必然有人作梗,才会导致父亲和三皇子互生嫌隙,如今两败俱伤!” “父亲想一想,北梁送周佑宁来大宁做细作,若是周佑宁真实身份暴露,对北梁又有什么好处?周家和北梁有不共戴天的血仇,让周佑宁回到周太后身边,不但宋家多年谋划功亏于溃,就连北梁也俨然放虎归山。三皇子纵然想要报复宋家,也没有必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普荣达立刻意识到什么,“周庐这步棋,本皇子原是和周太后合作,她答应安排周庐断根入宫,做皇帝身边的内侍。这样,北梁可以窃取更多大宁天子的消息。可她不知怎么知道了周庐的真实身份,自然不会与北梁再合作……” 想到此事,普荣达还是懊恼不已。 宋檀却好奇道,“敢问三皇子,周庐的真实身份,你们北梁究竟有多少人知道?” 宋檀问完,普荣达脸色更黑了。 “不过几人知晓此事,本皇子正在调查,究竟是谁背叛本皇子,泄漏出机密的……” 普荣达因着诸事不顺,确实对宋居珉意见颇深,但听了宋檀的话,他也意识到当务之急,是联合宋相对付李信业,否则,北梁将永无安宁之日。 “宋相,那一百万两银子,北梁的暗桩没有收到,本皇子确实以为你们不想给银子,故意消遣北梁。本皇子也确实生了报复的心思,将溯雪的事情,隐晦告知了周太后,不过是想要掀起大梁内部纷争而已。周太后这才愿意与北梁冰释前嫌,帮助北梁在大宁朝堂和皇宫安插内应……” “也怪本皇子掉以轻心,为了作践周家,不仅将周家唯一血脉取名周庐,声若周奴,又特意让周太后安排亲侄子入宫做内侍,就是为了日后她若是知晓,她亲自断了周家最后的血脉,该是何等绝望?” “那此事就能说通了……”宋檀眉心微蹙,“周庐过去是北梁暗探,定然知晓很多宋家内宅的私密之事,也知道很多北梁在京城的据点,一旦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报复起北梁和宋家,自是手到擒来!” “父亲,郭御史在朝中,处处针对父亲,近来尤甚。宣云特意接近郭小娘子,已大致探查出她的心意,宣云有信心拿下她的芳心。到时,郭御史这边自是哑口。而三皇子这里,父亲可以发动朝中人脉,叫他们在三皇子求亲时,多出言相助,等到三皇子事成后,两国结成姻亲之好,李信业便无用武之地,成为瓮中之鳖。 而周佑宁那边,他的身份,天子只要压着不松口,外间就无人知晓。到时父亲选出来那个与骁勇将军形似的郎君,交到三皇子手里。让三皇子以有心结两国欢好,送还周将军遗子为由,在万寿宴上献出假的周小郎君,纵然口说无凭,可真假难辨,周佑宁的身份就失去作用了……” “如此,宋家和三皇子,都能解了燃眉之急,后续不过徐徐图之而已!” 宋檀说完,对三皇子拱手道,“父亲近日不愿接待三皇子,多有怠慢,实在是宋家正在风口浪尖上,不敢再叫人揪到把柄。这家茶楼是宋家私产,从对面金铺的地下室内,可以直通这里,三皇子若是有什么事情,可以来茶楼喝茶,点上一杯碧螺春,就会有人通知宣云……” 宋檀面色平静,他知道这盘棋,他才刚刚上桌,面前之人,就是他刺向李信业的利刃。 第98章 ◎万寿节风波◎ 元和二年的万寿节,庆帝纵然心力交瘁、无心宴饮,寿宴却仍然依照祖制,办得盛大隆重。 毕竟天子寿诞,乃国之圣节,普天同庆,万民同贺。 宫中设千人筵席,教坊司献艺《九韶升平乐》,文武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高呼“万寿无疆”,并进呈为天子准备的贺礼。 民间官府也组织灯会、庙市等游艺活动。 红绸从宫墙漫到城郊,御街上扎起十丈鳌山灯,护城河里漂满莲花状的万寿烛。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往年仅派使节祝寿的北梁,这次竟由三皇子亲自入京贺寿。 贺礼也由震慑大宁的猛禽海东青,变成了九十九颗饱满莹润的北珠和几十副紫貂。 朝臣们新奇地打量着这位高大威猛的异国皇子,暗自揣测他此时来访的深意。 普荣达立在九阶丹墀之下,单手抬起,行北梁抚胸礼。 尾指环戒上的狼头符纹,阴影漫过他高耸的眉骨,那蛰伏在眼骨里的双眸,恰似未出鞘的弯刀。 “恭贺陛下圣寿无极”,普荣达声如金柝相击,震得鹤炉吞吐的烟雾也跟着一颤。 “父皇常说漠北牧草岁岁繁茂,皆因两国交好如春雨润泽,惠及百姓。今特献雪原初冻时猎得的紫貂,与海东青捕采的寒河明珠为大宁天子祝寿,惟愿两国情谊似寒河奔涌,永续长存。” 他抬手时玄狐大氅滑落半寸,露出内里缀满黄金的皮甲,越发显得英武逼人。 御史中丞郭路率先发难道,“《礼记》有云,‘礼闻来学,不闻往教’,又有‘入乡随俗,客随主便’之说,北梁贵客既然来贺我朝天子生辰,既不卸甲又不跪拜,与闯殿何异?” 他宽大的官袍,被怒气震得簌簌作响。 “三皇子若真有诚意,就该依我朝规矩,行三跪九叩大礼!” 普荣达解掉玄狐大氅,抛给一旁的宫人,大笑道,“北梁儿郎拜长生天,也只行抚胸礼。若说诚意,本皇子听闻贵国乃礼仪之邦,该有海纳百川的气度,怎不知狼啸月,雁衔芦,各有其道?岂能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 普荣达单膝触地,声震殿宇,朗声道,“陛下,父皇命我带来镶金狼项圈为聘,求娶大宁公主为妻!从此北梁和大宁永结姻亲之好,岂不比九叩虚礼更显邦交赤诚?” 郭路冷笑一声,“好个狼雁各有其道,岂不闻圣人早有教诲,道不同,不相为谋!” 宋居珉虽已递了辞表,但本朝依三辞三留之制,丞相辞官后,仍须着紫袍列席朝会。 庆帝也有心给他体面,在朱批没有下来之前,让他以宰相之职,单独登殿,向天子献酒祝寿。 宋居珉听了郭御史的话,起身隔开剑拔弩张的二人,温声道,“《礼记》有云‘礼闻来学,不闻往教’,亦有云‘礼主敬,乐主和’;圣人教诲‘道不同,不相为谋’,亦教导‘君子和而不同,美美与共”。郭御史乃当朝大儒,既然熟读圣贤书,若是偏执一词,岂不是有失偏颇?” “《易》曰‘天下同归而殊途’,可见狼守山林驱豺豹,雁衔春信渡关山,各尽其道方成天地!若按郭御史所言,北梁与大宁,仅仅礼仪不同就不该往来,那漠北牧民与中原耕夫,岂不是只能兵戎相见?” 宋居珉举起手中酒杯,做出劝和的架势。 “正是两国天子以大局为重,各退一步,才会有紫貂换丝绸的互市,才会有两国边境的繁荣与和平!” 郭御史正待反唇相讥,韩焘也举杯道,“郭御史,三皇子乃是来祝贺的客人,郭御史学习的圣贤之道,就是对客人咄咄逼人吗?” 殿中侍御史崔帛也出声附和,“《论语》开篇明义,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日乃天子圣寿,三皇子不远万里前来献礼,郭御史看在圣上的份上,也合该口下留情一些? 崔帛话音未落,九重阶下有官员应声,“是呀,陛下大喜的日子,应该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嘛!” 宋居珉虽然暂时请辞,可朝中培植的门生和亲信,在这种时候都纷纷站出来表态。 庆帝正欲举杯共饮,身旁周太后愤怒道,“韩参知和崔御史,可真会慷他人之慨……” 太后甫一开口,满朝文武只得暂时噤声。 周太后站起身,逡巡着群臣,断喝道,“溯雪的冤屈尚未平息,北梁在边境多有进犯,哀家这个老骨头,便是成日青灯礼佛,也早有耳闻北境战事!怎么这满朝文武如此健忘,不记得北境这些年的战乱从未止息吗?也不记得大昭寺六十万英魂尚在泣血吗?” 周太后威严的目光,落在普荣达面上。 她久居后宫,不曾见过这位北梁的皇子,但她知道北梁每个人手上,都沾染着她父兄的鲜血。 普荣达抬眸迎着周太后的审视,唇角笑意愈深,“北梁普荣氏第三子,代天承运,恭问大宁太后长乐未央!” 他看起来恭敬,笑容里却藏着讥诮,言辞更是暗含机锋。 “听说太后血亲尽丧,终日礼佛消磨孤寂,父皇特令人在北境四处搜寻周氏遗孤。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觅得周将军幼子周庐,这次前来大宁求亲,特意将周小郎君带了过来,太后不妨移驾观之,此子眉间英气,可似当年意气风发的骁勇将军?” 他身后的郎君,脱去北梁毡帽,素衣玉冠跪在丹墀之下,腰间错金螭纹带钩映着朝阳,恰似当年周小将军横槊跃马的寒芒。 群臣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眉眼虽然只有三分相像,可那执礼时绷直的脊梁、垂眸时轻抿的唇角,竟裹挟着七分旧日风骨。 宋鹤负手立在人群里,唇角勾起冷笑。 几日来,他不眠不休,依照记忆中骁勇将军的样子,教这小儿表情动作,乃至骑马握槊,就是为了临摹出骁勇将军的神韵。 就连骁勇将军眉下有一颗小痣,他也特意请青州刺青圣手,以雀舌针法摹就,就是为了让众人先入为主,一眼确认孰真孰假…… “像!真像!” “俨然骁勇将军在世!” “世上竟有这般新奇的事情!” 众人目光在太后身旁的周佑宁身上,和这个小郎君身上游走。 若说周佑宁随了母亲,如佛前供花般透着明丽,那这少年宛若一张新开刃的陌刀,有着和周将军相似的凛冽。 庆帝总算扳回一局,抚着九龙玉带朗声笑着,“走上前来,教朕与太后看个分明!" 周庐玄色箭袖扫过蟠螭纹御阶,跪得笔直如松,行过三叩拜礼后,忽将额头叩向青玉砖,对着周太后重重磕头,声泪俱下的陈述着:“姑母容禀!” 他抬眼时金丝护额微斜,露出眉下刻意仿制的红痣,“不肖侄儿流落北境十六载,竟使姑母膝下空虚,平白叫魑魅魍魉污了周氏宗祠!” 周太后打量着哭诉的少年,握着凤头杖的指尖发白。 就算眼前这个周庐是真的,她也断然不能认。 皆因她身边的周佑宁,早与周家旧部相接,已是周家利益的关键所在。 而北梁送来的‘遗孤’,焉知不是三皇子,埋在凤座旁的暗棋? 她目光扫过殿下群臣,与李信业短暂对视间,已下了决心。 “像,实在是像!” 她招了招手,将那少年唤到面前,抚摸着少年稚嫩的脸,枯瘦指尖定在那颗胭脂红的小痣上。 “就连这颗小痣,也和我兄长一模一样!” “好孩子”,太后慈爱望着少年,“你这颗痣,是天生如此吗?” 那少年见太后肯认她,连连点头道,“回姑母,这颗红痣出身时就带着,我母亲说,我父亲眉下也有一颗,可见父亲舍不得她,才化身在我身上来陪着她……” 周太后脸色陡然转沉,拐杖重重击打在少年背上,“荒唐!” 群臣见太后变脸,皆不知所以。 周太后望着普荣达,皮笑肉不笑道,“三皇子为了叫这孩子像我兄长,可真是煞费苦心!” “只上,可惜啊……”周太后长叹了一声,“世人皆以为兄长眉下小痣是真的,只有我知道,兄长那颗小痣,是我幼时银簪伤到他后留下的。后来兄长嫌弃伤疤难看,特意找刺青圣手画上的。” “哀家的兄长眉下无痣,这孩子倒是长了一颗,实在是奇怪!” 宋鹤面色惨白。 他确定骁勇将军眉下小痣乃是真的。 昭悯曾告诉他,她舅舅为着出生时这颗小痣,惹出不少风波。因看面相的断言,“此乃红鸾星碎坠凡尘,主三合桃花带煞之相……” 后来他舅舅及冠礼上,拒了江南王氏的婚约,反倒将御赐螺子黛,赠给教坊司的绿腰娘子,终日除了在校场历练,就是和章台柳巷的女子厮混。 就是为这个缘故,才被周将军遣去北境,只为叫他远离温柔乡,多吃些苦头,可谁知竟害死了唯一的儿子。 宋鹤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深知纵然自己知晓痣是真的,可那又有何用? 周太后是骁勇将军的至亲之人,她说小痣是真的,那便是真的。她若说是假的,那便是假的。 是真是假,全是她一面之词。全看她肯不肯上钩,愿不愿意认下周庐? 郭御史听闻太后此言,立即反应过来,“臣请为周庐濯面,检验小痣真伪……” 少年跪地哀泣道,“姑母,我真是你的侄儿啊!姑母,你不能这么对我啊!” 他不明白,他方才像骁勇将军,全凭身上这股子气势。 骁勇将军当年在玉京城,那是天不怕地不怕,混世魔王一般的人物。 他这样跪地哀泣,一旦泄了气,三分神韵就褪去一分。唯剩的二分里,还靠那颗小痣加持,若是小痣也是假的…… 普荣达也慌神了,他随口答应宋相此事,一来替宋相解决燃眉之急,二来,他只当作信手拈来,随手可为之事…… 没曾想会出纰漏? 若是检查出有问题,那他诓骗大宁太后,找人冒充周家后人…… 议亲大事,岂不是要彻底泡汤? 普荣达心思忐忑之际,周太后传唤的御医,很快就到了。 老御医捧出青玉匜,玉匜沿刻着《洗冤录》的格目,里面布满濯面药液和检验工具。 老御医在少年眉下涂抹上琥珀色的药液后,掏出犀角柄放大镜,贴着少年眉骨,细细查看。 很快,药液擦拭过的地方,泛出淡青色。 老御医恭敬道,“禀陛下,此痣边缘有雀舌针法的双钩纹,运针时先逆肌理挑出暗线,再顺纹理勾勒明线,形成阴阳双钩效果。药水洗过的颜色呈青色,老臣猜测,螺钿入色时采取的颜料,乃是辽东赤焰砂……”‘ 周太后的凤头杖,重重击打在地上,厉声呵斥道,“好个普荣家的狼崽子,《大戴礼》云,‘乱宗者刖’,你竟敢找人冒充周家血脉,玷我周家祧庙,究竟是何居心?” 她本就联合李信业,为普荣达备下一份大礼,没曾想对方还附赠一个把柄? 周太后正待要发难,忽见穿花帘幕被人撞得叮当乱响。 当值内侍跌跌撞撞冲进殿内,金丝攒珠的梁冠歪斜着,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陛、陛下!皇后娘娘……娘娘她……” 庆帝手中茶盏哐当砸在青玉砖上,积攒的全部怒火发泄出来,他霍然起身,怒斥道,“把舌头捋直了回话!” 内侍喉头泛起的铁锈味,混着齿间颤抖,舌头怎么也捋不直。 “娘娘方才……方才……在陪贵女们闲话……突觉腹痛如绞……” 内侍伏在地上发抖。 “太医们正在全力施针用药,可……可那龙嗣……那龙嗣……怕是保不住了……” 第99章 ◎下了死手◎ 坤宁宫中,宋皇后执起郭静姝的柔荑,含笑端详。 按照谋划,待会掌事宫女寒酥,会失手泼翻茶盏,新贡的雨前龙井,洒在郭小娘子的衣裙上。 届时自有宫人引郭家小娘子往暖阁更衣,‘恰逢’在皇后宫中养病的舍弟宋檀,无意间误闯珠帘…… 等到值守宫女白着脸色来禀时,宋皇后便拿出宋家人的担当,‘赐妆奁’于郭静姝,接纳她为宋家主妇。 等到宴席散去,郭御史即便不同意,也木已成舟,于事无补。 而宋家迎娶郭静姝,既解了御史台多年掣肘之困,又为宋氏添了柄拿捏言官的软刀。 至于沈初照…… 宋皇后早就想好安慰的措辞,定会让她理解宣云的为难之处。 只是,宋皇后刚抬起手,调整着鬓边九尾凤钗,这是她与寒酥约定动手的信号,腹内就传来一阵绞痛。 小肚似被铁蒺藜骤然收紧,绣金凤的腰封突然勒得喘不过气。 她弓背攥住织金凤袍,疼得大口喘息间,下摆已漫开一大滩殷红血色。 一直关注娘娘举动的寒酥,率先发现异常。 “血……血……”寒酥的尖叫劈开大殿,“娘娘流了好多血……” 满殿珠翠霎时化作惊雀。 “皇后娘娘……她……”离皇后最近的郭静姝,反应较众人慢了一拍,脸色惨白不能动弹,被跑过来的宫女撞倒在地。 她刚惊吓得站起身,又腿软的跌落下去,身后的何年,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腰,将她往边上牵引。 宫女们朝着宋皇后簇拥过来,手忙脚乱的照顾着皇后娘娘。 “传太医……快传太医……” “热水……快备热水……” “拭巾……拿拭巾过来……” 一片混乱中,何年拖着郭静姝,退到了屏风旁。 郭静姝第一次见这种血腥的场面,鼻腔里都是铁锈味,整个手臂都在打颤。 “莫怕!”何年挽着她,安抚她,悄无声息中,顺走了她腰间佩戴的香囊,揣在袖兜里。 那香囊是今早来赴宴时,她赠送给郭静姝的“辟邪香囊”。 为了不叫郭静姝怀疑,她还特意找了个由头,“郭御史最近流年不利,京中又不太平,松香有辟邪消灾的功效,这是我特意为你调制的,希望能给你带来好运气……” 郭静姝虽然觉得这次的松香,不似上次漪兰香那般合她脾性,但想到父亲因流言所扰,家中诸事不顺,就觉得自己合该佩戴松香,才能驱邪镇祟。 更何况沈初照十分贴心,用茉莉香中和了松香的涩苦和滞重,闻起来轻柔多了。 郭静姝接过香囊后,系于裙侧禁步组玉下方,与玉环宫绦形成错落垂坠,倒也不引人注意。 此时,那枚悬在腰下的香囊不见了,郭静姝也没有注意。 她一颗心高悬着,将何年的袖子都攥皱了,整个人都很紧张。 却见宋皇后的贴身侍女,突然厉喝道,“封住四门!不许放走下毒之人!” 话音未落,满殿贵女都吓得花容失色。 下毒? 居然有人对皇后娘娘下毒? 可眼见皇后下裙洇开的一地血,若非是中毒,又是怎么回事? 郭静姝也牙齿打颤,战战兢兢望着何年,“沈娘子……不……李夫人……怎么办?” “不怕”,何年将她往青白釉薰炉旁拉了拉。 皇后宫中用得瑞脑木樨香,覆盖了郭静姝身上残存的那点松香味。 何年安慰着郭静姝,“这里是皇宫,就算有人胆敢下毒,这般严密的搜查,也是插翅难飞!” 前殿内的吵闹,终是惊扰了后殿的宋檀,没等太医赶过来,他已围在长姐身边,满眼焦急。 何年隔着人潮,看见宋檀一袭月白长袍,立在一群宫女中间格外醒目,心里只觉悲哀。 她给过这对姐弟机会的。 若是她们不对郭小娘子心存歹意,那宋皇后自然不会接近郭小娘子,以郭小娘子腼腆的性子,只有往人群里藏得份,怎么会往皇后娘娘身边凑? 那就算何年送给郭小娘子的香囊有问题,也不会给宋皇后造成致命伤害。 但正是宋皇后想要算计郭小娘子,才会主动套近乎,主动将人唤到跟前问话。 而何年送给郭小娘子的香囊,主香为松香,为了中和醒目的松香味,何年以茉莉根和乳香为配。《圣济总录》里有记载,‘乳麝相激,经脉如沸’,也就是乳香如是遇到麝香,互相刺激,乃是活血通络,加速毒素渗透的烈药。 至于茉莉根协同麝香,可致惊厥。 何年早就发现,宋皇后因身体不适,格外畏寒,殿内炭炉烧得特别旺盛。 故而,她又将红花汁浸染香囊内衬,香囊在常温下不会释放红花,但若是遇高温时,则蒸腾出挥发性成分。而红花与麝香合用,可形成‘血海翻浪’之势,那堪称化毒为锐的催化剂。 但这三者都需要与麝香合用,才会产生堕|胎|毒|性,暴烈十倍的功效。 而麝香,就藏在宋檀身上。 只要他今日不出现在坤宁宫,宋皇后尚有保住胎儿的机会,尚有诞下子嗣的机会。 但他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便是老御医有妙手回春的能力,也是回天乏术了。 果然,太医院院判许守仁,替宋皇后把脉后,哀恸道,“皇后娘娘不是中毒,是怀有身孕,小产了……” “娘娘恕罪”,他跪地叩首,冷汗已洇透他孔雀补子的后襟,素来沉稳的双手,针灸时也忍不住发颤,却还是凭借惯性,急刺入‘三阴交’和‘关元穴’,止住娘娘|下|体|崩漏。 “娘娘……”许院判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娘娘脉象浮滑如雀啄,可见腹中胎儿尚未成型,却遇到了化血去淤之物,这才有‘破流血’和‘大出血’之症……” “皇后宫里,怎么会有化血去淤之物?” 庆帝由内侍扶着,刚进大殿,听闻御医此言,满脸都是愤慨之色。 宋居珉跟在天子身后,看见女儿裙裾浸在血泊中,心头也浸透了血,悲恸不能自已。天知道他日日夜夜都盼望着,长女腹中能诞下皇长子…… 宋皇后疼得簌簌发抖,酸冷的钝痛顺着脊柱爬上后颈,染着丹蔻的指甲生生抠进织金襕边,她强迫自己咽下喉头呜咽,以维持身为一国之母的体面,可还是顺着保养得宜的脸上,滑下了一行湿泪。 “陛下……”她微弱的声线里带着颤,“求陛下为臣妾做主……”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后宫中有嫔妃意欲夺她子嗣。 可不曾想许院判四处嗅了嗅,将目光凝在了宋檀身上。 “敢问宋翰林身上,熏得可是万斛香?” 宋檀茫然的点了点头。 刹那间,他意识到什么,脸上一片死寂。 他特意调制的万斛香,几乎近身就扑染在布料上,且留香不褪。 这等浓稠馥郁的烈香,是君子用香之大忌,但为了让秋娘每次见到他,身上都会残留着他的气息,他还是用了此香。 纵然他眼前失去了秋娘,秋娘也不肯再接受他的东西,他还是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占有秋娘。 就像过去一样,一想到秋娘吃穿用度,衣食住行的所有东西,都是由他一手包办,都沾染着他的气息,都与他日常所用成双入对,他就有一种隐秘的、占有欲得到满足的快乐。 他身上的气息和味道,就是他的触角,代替他的双手抚摸秋娘,代替他的唇齿亲吻着秋娘,代替他的双臂圈禁着秋娘。 即便她在李信业身边,他也要让那个男人知道,秋娘是属于他的,与他呼吸与共,气息相通。 而万斛香虽然以檀香为主,却以龙脑作陪,以麝香钩陈。 许院判看见宋檀点头后,才面向庆帝,沉声道,“禀陛下,万斛香含有檀香、沉香、麝香和龙脑,龙脑又名冰片,乃是性烈之香,《本草衍义》载其‘通利关膈热塞’,是活血祛淤之香。而麝香,通诸窍,妊妇佩之,能消胎气,是堕胎的药物……” 何年在身后听着,知道许院判还漏掉了一句,麝香与红花同用,动胎如崩。 若是再遇到妇人情绪崩坏,那这辈子恐怕也没有机会,再怀有子嗣了。 许院判的目光在殿内逡巡,很快落在皇后宫中的香炉上。 “敢问皇后娘娘宫中所用之香,可是含有瑞脑和木樨?” 何年听闻太医此问,主动站出来道,“禀陛下,娘娘宫里所用的香,是臣女过去所配,名为瑞脑木樨香,这是娘娘过去心绪不宁时,臣女为她合的清脑通络醒神香,这个香娘娘已经用了好几年……” 她眼里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许院判蹙眉道,“夫人所合之香,原是没有问题的,木樨沉稳醇厚,温润清雅,夹杂着瑞脑的清凉,很能让人神经放松。可木樨有行气化痰,止血散瘀的功效,娘娘怀有身孕,又时常嗅着此香,自然……” 捧着嵌螺钿漆盘的寒酥,在听到许院判的话后,扑通跪在地上,手中托盘里的热水洒了一地。 “怪不得娘娘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奴婢劝娘娘看太医,她只说心病难医……” 宋居珉听了侍女的话,额角青筋如蚯蚓般蠕动,他知道家中近来祸事不断,才害得长女忧思难安,心里的痛苦更是放大数倍,后槽牙几乎咬碎。 许通判回答天子问话时,跟来的其他几个太医,负责照料瘫坐在地的宋皇后。 “禀陛下,皇后娘娘的崩裂之症止住了,可眼下皇后不宜挪动,下官们还需要再行施针,还请圣人回避……” 他们其实还需要细致检验皇后流出的淤血,判断此次小产有没有伤及根本。 庆帝只觉多事之秋,竟是一件噩耗接着一件,一波纷扰接着一波,似永无安宁之日…… 他强撑着身体,由内侍扶着走出大殿。 殿内的贵女命妇们,也逃难似的往外走。 何年指尖掠过郭静姝腕上的绞丝金镯,想到方才宋皇后就是这样闲话家常般,拉着郭静姝问些家长里短,代替天子表达对老臣之女的爱护…… 那时,宋皇后大约笃定,这性子软弱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娘,必然是她们拿捏郭御史,敲打郭御史的软肋之处…… 正如前世,他们这般对待自己一样。 可这次,他们终会害人反害己…… 纵然太医院还没有得出结论,何年心里也明镜一样清晰,宋皇后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孕育子嗣了。 她下了死手。 行至宫门外,快要上各自的马车时,郭静姝才恍然意识到,沈初照送自己的香囊丢了,她急切的在侧裙边翻找,满脸都是歉疚之色。 何年拍了拍她的手,苦笑着说,“许是方才惊慌中挤掉了,没关系,我再做一个送你就好……” 郭静姝红着面皮道谢,只觉沈初照热心又赤诚,不仅送自己香囊,还主动陪在她身侧,并不像过去以为的那般倨傲。 而何年目送郭静姝上了马车,才恍惚的朝着自家马车走去。 正待要提着裙裾迈上去,被人一把拽住了手腕,抬眸间,李信业已将她连人带入怀里。 “秋娘在想什么,忘了神?” 何年闻到熟悉的气息,伸手握住了他。他立刻反手扣住,十指相缠的瞬间,掌纹与掌纹宿命般嵌在了一起。 “我在想,自你重生以来,虽然已提前布局,但该发生的事情注定会发生,只是结果有所不同。比如母亲会中毒,普荣达进京求亲,宋皇后会怀孕……所以,我在想,前世郭小娘子跳湖而死,会不会和宋檀有关?经过了今日之事,郭小娘子的因果,是不是已彻底改变?” 第100章 ◎天子的孝心◎ “每个人的因果都在改变……” 李信业解开女娘颈间的雪貂斗篷系带,指节掠过她发间凝结的冰晶。莹白雪粒在他掌心化作细碎水光,他低沉的嗓音亦浸着温润水汽。 “虽然母亲避无可避还是中毒了,但万幸没有伤及性命。而普荣达纵使再度进京求亲,却不会如前世那般顺遂;至于宋皇后,腹中龙胎未能保全,更因小产伤了根本……” 他捻着指尖残留的水痕,话音忽而转轻,“秋娘,这盘因果棋,到底被你我破了命盘死门,想来郭小娘子也会因秋娘的庇护,而命数不同吧!” “我只怕她早将芳心许了宋檀……” 何年从袖兜里掏出那枚香囊,信手掷入鎏金走马炉,幽蓝火舌骤然腾起,将锦缎吞作簌簌焰团。 “正是发现她对宋檀有意,我才不敢明着提醒她,只怕她当我是嫉妒使然,故意从中作梗坏她好事……而如今宋家又视她为肥羊,她若情丝缚心,甘愿往那火坑里跳,我哪能时时刻刻防得住?” 她话音未落,余下半截话,骤然被李信业掌心截在唇间。 他捂住她的口鼻,指节间是尚未散尽的冰雪气息,目光却凝在袅袅升腾的青烟上。 “这香囊既然含有阴私之物,秋娘这般焚化,岂不是会伤及自身?” 异香混着记忆涌上喉头,李信业蓦地想起前世她连饮三载避子汤,不仅未能受孕,更败了根基气血,再无生孕可能…… 此刻见她随手焚烧这等落胎的东西,往日种种与眼前光景骤然重叠。 李信业掌心发冷,意识到秋娘这般作态,是对子嗣一事毫不在意。 “想什么呢?”何年拍掉他欲取香囊的手,又拂开他覆在鼻息上的掌心,“我不过是觉得烧了才安心,这等要命的东西,留在身边总是祸患……” 她指尖拨弄着香著,“至于里头的红花与茉莉根,若遇怀胎妇人,这是穿肠毒药;于我这般未孕之躯,顶多催动月信罢了!” 火舌吞吐的焰光,映得她脸颊上都是红色。 李信业收回手,心里还是不自在,“秋娘很怕郭小娘子,会嫁给宋檀?” 何年反问李信业,“你不怕?” 李信业眸色低沉,“若她果真愚蠢,想不通其中关窍,着了对方道,不过是多费些心思,重新谋划而已,也没有什么可怕之处……” 李信业行军打仗多年,养成流矢穿帐也能淡定喝茶,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性子,在他看来,郭小娘子这个变量,完全不足为惧。 “那是因为你是男子,生来就是执棋者。”何年凝视着香囊在铜炉中蜷为灰絮后,才回望着李信业,眼里有落寞的神色。 她今日亲眼见宋皇后满身是血,若说毫无触动那是假的,事实上,她五脏六腑都绞着疼。 这是她第一次亲自动手,除掉一条无辜的生命,也是第一次亲自动手,毁掉一个女人的一生。 宋皇后这辈子算是完了,可她也全无半分喜悦可言。 “李信业……”青烟掠过她蹙起的眉峰,何年语气含着悲哀,“女子天生被视为资源,但使用权不在自己手上。这个时代的女子,更是镶在舆图上的朱砂痣,点在哪里都由不得自己。待悟透这抹红原是可作印泥拓山河时,朱砂痣也成了蚊子血。” “郎君们打从开蒙便读《策论》习《六韬》,懂得如何掠夺各种资源,而女子却要在胭脂盒里学《女诫》,练习如何取悦一个掠夺者。这便意味着,纵是同等错处,于男子是枰中弃子犹可易,于女子,便是血浸的残局。” “你想我如何能不怕?”她尾音里压着颤,“我怕极了,我怕一个疏漏,便毁了郭静姝的一生。毕竟,宋檀可以娶错妻子,郭小娘子却不能嫁错夫君……” 李信业见她所忧心的既不是宋檀,也不是宋檀会另娶新妇,蟒袍玉带下的紧绷脊背稍松三分,眼底晦涩光影,化作流转的柔波,望向女娘的眸光也格外柔情。 “秋娘不是资源,是执棋手,若是秋娘愿意,我这副过河卒,可做你掌中棋……” “李信业”,女娘眼里闪过动容,“我过去总觉得,高台上的神女不该动凡心,只能高坐供台享受跪拜,若是沾了俗世情字,便容易跌入凡尘,堕入泥污。可为何你说要做我掌中棋时,我偏偏受之有愧呢?” 女娘素手停在他的喉骨处,堪堪擦过喉结。 “我心中的北境王,执虎符踏碎灵关,战袍浴血仍能笑啖炙羊肉,脊骨从不曾为旁人折半分……” 也不须为任何人折戟沉沙。 车帘被风掀起,日光斜切过李信业绷紧的下颌线。 他随着她动作抬起下颌,由着女娘在喉骨处落下一个吻。 “秋娘不是旁人。” 李信业声音闷沉,骨节分明的手掌拢住怀中人后颈,将女娘莹白的脸颊,按在滚烫胸膛。 他的鼻尖深埋进雾鬓里,女娘发间幽香浸透肺腑,缠裹住每一寸呼吸,惹得他喉结滚动。 “秋娘的发,好软……” 手指蜷入绸缎般的乌发,本来只是出来看一眼她,此刻只想永久沉溺下去。 “铛——” 铜锤敲响红漆云板,正午时分的鼓楼声波荡开,这是皇家寿宴启动的信号。 七十二座青铜编钟同时震动,宫鼓沿中轴大道依次敲响,声浪掠过宫殿琉璃瓦顶,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庆帝虽心力交瘁,但按照礼部既定章程,所有仪式环节仍须完整执行。 九重宫门外,朱漆金钉的中央门洞平日紧闭,此刻却由十六名力士,推动枢轴缓缓开启。 庆帝衮冕垂旒,踏着猩红毡毯,登上五丈高的凤楼城台,俯瞰着御街跪拜的数万百姓。 礼部尚书沈清介,跪呈錾金蟠龙盏时,城下立时山呼万岁,声震得满城雀鸟乱飞。 庆帝执盏向南三举,第一口祭天泼洒于汉白玉螭首,第二口倾入金瓯永固杯传至太庙,第三口方就唇沾湿,这便是与民同饮了。 皇后不能露面,是周太后陪他站在城楼告慰百姓。 周家向来在百姓中积威甚重,周太后朝着百姓招手示意,底下民众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小声发问,“今年怎么是太后亲临午凤楼,怎么不见皇后凤驾?” 底下传来回答,“自是宋家出了那等丑事,没脸见人呗,你看天子旁边站得官员,哪里有宰相的位置?” “听说辞官了……” “可不是?寻常人都怕娶错媳妇,宰相大人娶到那样的恶婆娘,自然也带累仕途……” 庆帝听不到下面的窃窃私语,但他心知肚明,若是不来午凤楼走一遭,那满城百姓都要揣测天家秘辛,暗传天子许是出了什么事…… 李信业挑起帘子瞧了眼外间,这里是内宫偏门,距离午凤楼的中央门尚隔着几条宫道,他懒怠管外面的喧嚣,声音里含着眷念。 “秋娘,中宫能否承祧关乎社稷,那帮大臣必然还在等消息,我是听闻皇后宫中宴席已散,贵女们各自家去,特意来瞧你一眼……” 他这几日早出晚归,二人连温存的时间都没有,皆为今日背水一战。 李信业垂眸衔走她唇上胭脂,粗粝指腹碾过唇瓣残红,喉间漏出熔岩般的气音,“秋娘……”他哑着嗓子,“今日这出戏才揭了红牙板,真正压轴的重头戏还未登场,我这会儿还要回去,秋娘先行家去,且等我消息……” 他的灼热声线混入女娘耳后薄汗,震得女娘肩头发颤。 “李信业”,何年气息有些紊乱,“无论事情顺遂与否,都不要贪功冒进,宋居珉既然已经与普荣达联手,他们只等你出头好设个靶子,将矛头转到你这里,你务必要保全好自身!” 李信业点了点头。 他起身回到寿宴上时,炙鹿脯已整块铺在白玉雕琢的雪山上,冰裂纹瓷盏里浮着雪莲羹,长案中间摆着的是九霄金鳞炕羊。 炕羊是大宁国宴上的重头菜,其中需要的御羊,是通过榷场贸易从北梁采买的草原膘羊。 膘羊肉质肥美,膻味较轻,向来是皇室宴席的首选。 而九霄金鳞炕羊的做法返璞归真,先将整羊用香料腌制一天,使其肉质嫩滑,骨缝沁出琥珀色脂,然后置于特制土灶中以炭火煨烤一夜,这样整羊外皮酥脆、肉质鲜嫩,入口生香。 只是,李信业早一步回来,天子还未驾到,留在这里都是不需要登楼的官员。 宋居珉因家事暂避风头,故而没有伴驾亲临午凤楼。 此时盯着李信业,意有所指道,“将军好兴致,这个节骨眼上还有心情外出赏雪?” 李信业心道宋居珉也是好兴致,这个节骨眼还有闲心管他去做什么? 但他面上不显,敛眉坐在曹茂边上,似听不出宋相话里试探。 “内人向来胆小”,李信业恭敬回答,“方才在皇后娘娘宫中受了惊吓,臣去看看她……” 他甫一提及宋皇后,宋居珉脸色瞬息黯淡下来。 片刻之前,太医院院判许守仁躬身立于珠帘之外,脊背如压着千钧重的药杵,向着外间天子叩首道,“皇后娘娘气血两亏,胞宫受创至深,臣斗胆断言,此番凤体之损,恐难再结珠胎。” 若是长女无法诞下皇嗣,那宋家多年来辛苦经营,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宋居珉神色难看,普荣达也坐立难安。 殿中诸人又等候了一刻钟后,庆帝才姗姗来迟。 他实在不想面对眼前残局。 果然,周太后刚一落座,就指着普荣达道,“你这北梁庶子,欺周家无人,焉敢这般诓骗羞辱哀家?” 她对着庆帝道,“陛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哀家受辱吗?” 没等庆帝回答,凤头拐杖落地,伴随着周太后的一声长叹,“吾儿昭隆若是活着,哀家何至于落魄至此?” “太后,实在是误会啊!” 不等庆帝为难,普荣达上前一步,大呼道,“本皇子也是受了诓骗,这北地小儿,定然是见父皇重金寻访周家遗孤,这才冒充周家后人……” “幸得太后凤目如炬,否则本皇子此刻,仍蒙在鼓里!” 他忽地伏低脊背,虽然同样是抚胸礼,却比先前恭敬谦卑好几倍。 “求大宁皇帝圣裁!”普荣达将镶着狼睛石的木匣举过头顶,“本皇子奉国书而来,今聘礼清单呈递陛下,所求不过两国盟约永固,世代交好而已!” 他抬头直视御座,脖颈青筋暴起,喉音陡然拔高,“既是诚心求娶,若故意送个假郎君欺骗太后,这满朝文武皆是周家故人,行如此容易被拆穿的事情,岂不是多此一举,自断和亲之路?” 参知政事韩焘拱手出列,脸上堆满笑。 “陛下,太后,要老臣来看,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误会?三皇子既是为议亲而来,何必多生事端呢?” 大理寺卿裴中也道,“陛下,不若将这冒充周氏遗孤的黄口小儿,交给大理寺调查清楚,验明正身后再行定夺?” 宋居珉回头瞧了宋鹤一眼,宋鹤回以安抚的眼神。 他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方才庆帝按照仪程去午凤楼,接受万民叩拜的功夫,他早派人去找庆帝的生母徐德妃。 宋相掩下忧虑,适时出列劝解,“陛下,今日万寿圣节,何事能越过天家生辰?” 他指着金漆龙纹的炕羊提醒道,“吉时将至,请陛下先行开膳礼。” 按照祖制,御前炕羊需行三撕之礼:皇帝金箸初触羊耳,礼官高呼‘风调雨顺’,撕下羊耳抛入青铜火鼎;次取羊尾时齐颂‘国泰民安’,将羊尾供于天地祭台;待第三筷银箸夹取羊肉,群臣方得举盏同庆。 “宋相所言极是……”殿外传来温婉声音,徐德妃由宫女扶着跨进殿来。 她望着庆帝,眉间凝着忧色,眸光蓄着泪水,“皇儿生辰,圣寿正旦,礼乐备而嘉禾生,自然该安安稳稳过个节庆,岂容琐事喧御陛之前?” 徐德妃立在天子御座之下,细细端详着皇帝面容,满眼疼惜。 “皇儿近日又清减了?纵有万钧国事,为何不能明日再议?” 按照位份,徐德妃该向周太后行礼,可她此时只顾擦拭着眼泪,这逾矩的泪珠,倒成了无声的耳光。 毕竟,于周太后而言,庆帝并非是他亲子,自是疏离。可于庆帝而言,周太后又何曾有慈母的样子? 群臣目光在两位天子母亲身上游走。 庆帝这位生母很少露面,皆因位份低微,原为宪宗皇帝身边嫔御,后因生育晋为婉仪,庆帝即位后,才追赠为德妃。 而庆帝得位不易,继位后碍于周太后和周家势力,对这位生母也多有避讳。 可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 李信业记得,前世这个时节,周庐净身入宫开启宦途。 不过一年光景,这个眉目清秀,城府极深的内侍,便步步为营站稳脚跟。既得庆帝青眼擢为皇城司司使,又借周太后在后宫暗植的势力互为表里。 不过,等到他权柄在握后,就效仿庶子显达便抬举姨娘的做派,撺掇庆帝逾制晋封其生母为贵太妃,先是赐居合福宫,享半副太后仪仗,后来升为德原太后,移居庆寿宫。 而郭御史等老臣,认为此举有违祖制。坚持‘继嗣继统’,反对生母压过嫡母。 可那时周家已无血脉,再无威慑之力。 便是天子生母册宝该用银鎏金匣,贵太妃却僭越使用玉匣,出行仪仗也比肩周太后,御史们也只能屡次三番劝谏而已。 待郭御史离世,先帝朝三十余言官仅剩半数。余者或流放,或贬官,更多被庆帝借‘巡察盐铁’之名外放。 这般腾挪间,御史台的铜匦早成了空响的匣子。 庆帝为了抬生母位份,打压李信业,不惜架空台谏院。 而宋皇后诞下皇长子后,宋丞相势力日渐坐大,庆帝越发倚重皇城司统领周庐。 可怜安排周庐进宫的周太后,一番筹谋终是替人做嫁衣,晚年光景凄凉,于慈宁宫冷殿咳血病逝,孤零零薨在积灰的凤榻上。 当然,那时周庐也不知道,他动手逼死的周太后,是他父亲最疼爱的亲妹妹,他残存于世的血亲,也是自己的亲姑母。 造化弄人,李信业当时为了争取庆帝信任,在庆帝追封生母时,顶着御史‘嫡庶尊卑乃宗法根基’的谏言,站出来支持孝道,认为孝敬血亲乃人之常情,天子以孝治天下,合该如此。 如今细想,这不过是庆帝借他这把刀,破开礼法铁幕,为自己谋取私利而已。 龙椅上的这位天子,一直将人心当作黑白子,一切都服务于自己的帝王之术罢了。 而李信业重生后,率先找到周太后合作,何尝不是带着几分前世的愧疚? 李信业沉眸回忆前世光景,听闻上方传来冷笑。 周太后扶着凤座起身,满眼都是冷色,“按照徐德妃所言,哀家的父兄为大宁鞠躬尽瘁,如今有番邦皇子找人冒充周家血脉,竟然只是无关紧要的琐事,不该烦扰圣躬?” 徐德妃绞着绢帕垂首抹泪,鬓边点翠步摇簌簌颤动。这刻意示弱的姿态,倒显得她们母子在这九重宫阙里,有寄人篱下之感。 宋居珉轻咳一声,打破僵局。 “太后容禀,三皇子远道而来,定罪总需实证。”他躬身指向阶下少年,“不如先将这冒认周家血脉者,移交三司核查。” 宋居珉转头望向御案,“这金漆炕羊乃是吉羊,若是凉透恐损圣寿吉兆,请陛下先行开膳礼……” 他特意加重‘吉羊’二字,缓步走到周太后座下,躬身道,“三司今夜便能呈上核查文书,断不会误了太后娘娘追查周家血脉的正事。” 他言辞恭谨小心,好像周太后是极难伺候的人。 周太后看着这群人惺惺作态的样子,还想开口训斥,周庐按住她手背,以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凤头杖在金砖上刮出细响,终究化作一声冷哼。 但这声冷哼,也很快淹没在喧嚣里。 庆帝按祖制完成开膳礼后,群臣举盏贺寿。 庆帝有心缓解与周太后的关系,特意将御案中央的八宝攒金盘往前推了推。 这盘取自金漆炕羊身上,以肝脏制成,以百种珍材煨制的‘百寿肝膏’,是历来只供天子独享的珍馐。 庆帝亲手将玉碟奉至周太后案前。 “母后尝尝这百寿膏,入口即化,最是滋养。” 盘底金漆云龙纹正对着徐德妃的方向。素日娇柔的德妃,捏着酒盏的指尖发白,面上仍勉强挂着笑。 周太后似不意外,毕竟去岁这盘百寿肝膏,庆帝也是当着群臣面前,亲手捧送给她。 她那时还单纯的以为,这位皇帝敦厚仁慈,纵然她的昭隆不在了,凭借先帝去世前的苦心安排,她总能在深宫里得个安稳余生。 可现在接过这盘珍馐,周太后唇角挤出淡薄的笑。 “陛下孝心,哀家愧领了。” 她凤甲在盘沿刮出细响,忽而转向身侧问周庐,“哀家的玲珑带来了吗?” 玲珑是周太后养得一只金丝雀,骄养无比,太后常带在身边。 周庐立即叩响腰间银符,侍从捧来缠枝纹鸟笼。笼中金丝雀尾羽泛着霞光,正歪头啄理翅间绒羽。 “玲珑今日还未用膳呢。” 周太后舀起半匙肝膏,在雀儿朱砂喙上轻点。 徐德妃见皇儿自己也舍不得吃的珍馐,竟被周太后随手喂了鸟儿,眼中阴霾更甚。 可谁知,那金丝雀方才还在笼中欢快啼鸣,转眼便直挺挺栽倒下来。 周太后手中的描金瓷勺,‘当啷”坠落在地,身侧宫人也倒抽冷气。 “有毒,百寿膏有毒……” 周太后僵坐凤座,呆楞半响才爆发一声哀嚎,“这是有人要哀家的命啊!” 第101章 ◎死于风疾◎ “传太医令!”庆帝厉声喝道,眼底寒光乍现。 殿内霎时死寂,唯有那只通体雪白的金丝雀,僵死在绣金软垫上,琥珀色的眼睛大睁着,倒映着满殿的辉煌。 御膳房总管膝行三步,冷汗浸透绛紫官袍。 “陛下明鉴!太后的膳食,经银针验毒、内侍试尝,太医核验等十二道查验,未曾发现有毒啊!” 太后攥紧凤椅扶手,凤眸凌厉,质问道,“若是无毒,那哀家的玲珑怎会突然暴毙?” 他身旁的周佑宁,轻抚着她颤抖的肩背,指向缠枝鸟笼,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这只玲珑是姑母精心养了七年的心头肉,平日连羽毛都要用金梳细细打理。今日圣寿佳节,姑母特意带它来沾沾喜气……” 他声音陡然拔高,“可诸位也看见了,玲珑方才还扑棱着翅膀活蹦乱跳……怎吃了几口‘百寿肝膏’,转眼就僵死在这金笼中?” 庆帝身边的内侍薛公公缓步上前,手中银针泛着冷芒。 他手腕一翻,两指轻旋,三寸银针没入那碟‘百寿肝膏’。待片刻后拔出银针,凝神细看,针身依旧莹白雪亮,未染半分晦色。 薛公公面露愁苦,“老奴愿为陛下分忧。” 他沙哑的嗓音在殿内回荡,枯瘦的手指,已剜起一匙膏脂送入口中。 满殿朱紫贵胄屏息凝神,只见他喉结上下滚动,将那一口肝膏尽数咽下。 三息、五息…… 薛公公仍垂手而立,连眉头都未皱一下,“老奴吃着倒是无事。” 刑部尚书张希颖,应声道,“薛公公既安然无恙,莫非太后的金丝雀本就患有痼疾,受不得这等膳食?” 周庐轻抚袍袖,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言辞却含着讥诮。 “张大人执掌刑部多年,想必熟读史籍。可记得前朝旧事?那时宫中为防鸩毒,特以金丝雀验膳。概因此鸟体态纤小,肠胃敏锐,纵是微量剧毒,亦能立时显现……” 张希颖正待反唇相讥,殿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只见太医院院判徐大人,步履匆忙地踏入殿中,官袍下摆犹带血迹,显然一个上午都未曾歇脚过。 他顾不得拭去额间细汗,匆匆向御前一礼,便从随侍医官手中接过乌木药箱,取出银针、验毒石等器具后,即刻俯身开始查验。 徐院判凝神屏息,先以二指拨开金丝雀的眼睑,细细查验其瞳孔色泽变化。 待取得太后同意后,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手法娴熟地划开雀腹,继而以银镊翻检脏腑,观察肝胃二处的色泽变化,时而凑近细嗅,时而以素绢拭取汁液验看。 片刻之后,徐院判将银镊置于案上,恭敬叩首道,“启禀陛下,经查金丝雀脏腑,其肝胃黏液呈青绿色泽,此乃毒物侵蚀之相。可毒理一事最忌妄断,尚需另剖一只活雀比验,方可定谳。然老臣惭愧,虽侍奉御药房二十载,于飞禽构造乃至解剖之术,却不甚精通……” 徐院判略作停顿,又补充道,“倒是听闻大理寺有位奇才仵作,名唤王宴舟,此人不仅精研人体构造,更通晓百兽脏腑之异同。若得此人相助,必能更快查明真相。恳请陛下恩准,传召此人入宫协查。” 大理寺验尸房内,万寿节的喧嚣透过窗棂传来。 满城朱红彩绸,刺得王宴舟眼底生疼。他索性闭门落栓,将满街锣鼓声隔绝在外,独守验尸房内那盏明灯。 青白灯光下,香穗的尸体静静陈列在冰床上。经过数日低温保存,那些触目惊心的解剖痕迹,反而愈发清晰可辨。 断裂的喉骨断面渗出淡黄色组织液,呈现出诡异的透明感。 王宴舟的指尖精准地卡在颈骨裂痕最深处,以银探针拨开喉部组织,露出断裂的舌骨与粉碎的软骨,灯光穿透碎片,在其表面投射出发散状的裂纹阴影。 王宴舟眉头紧锁,取规尺反复丈量后,提笔在验尸录上记下复查结果。 “大理寺第十日复核笔录:验得死者颈骨横向断裂,颈动脉受压处的淤血面积足有铜钱大小,软骨粉碎性骨折,碎片呈焰火状分布。兼之伤痕自下而上施力,指印间距宽达三寸有余,淤痕边缘参差,皮下肌理迸裂处还残留着明显的指甲抓痕,可确定为成年男子全掌之力扼压所致。排除女子作案可能。” 因为男性的手较大,掐痕也会相对较深和宽,且伴有皮肤撕裂或淤血。而女性由于手较小,掐痕则位于较高的位置,相对较浅和窄,且边缘较为整齐,淤血情况较轻。 身后的锅炉下,炉火正旺,铁锅中翻腾的骸骨散发着刺鼻的腐臭。 王宴舟神色如常,他写完验状后站起身,手持长钳拨弄着白骨,时不时从沸水中挑起一块,对着亮光细细端详。 他答应过沈初照,拿出细致完整,具有绝对说服力的证据。 那除了这具尸体外,他还要叫那一百多具白骨,也能成为有力的呈堂证供。 他正检查着骨头,门外传来一阵剧烈的干呕声。 小黄门扶着门框,脸色煞白,还未进门便被尸臭熏得踉跄后退。待勉强稳住身形,掀开布帘一看,登时魂飞魄散。 那疯子竟在煮人骨! “王、王仵作!”内侍声音发颤,强忍着胃里翻涌,“陛下急召,您……您快些收拾,随咱家进宫面圣!” 王宴舟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小黄门拽住衣袖,只仓促告诉他,“万寿宴上太后的膳食有毒!” 还未等他细问,两名禁军已大步踏入验尸房,不由分说将他连人带验尸箱架上了马车。 车厢颠簸,王宴舟扣紧箱中骨刀,才从随行内侍口中问出更多详情。 原是太后用膳时,金丝雀啄食了盘中‘百寿肝膏’,不过须臾便羽翼僵直,当场毙命。 王宴舟冷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工具。 马车奔跑在宫道上,王宴舟还可以听见远处笙箫鼓乐,百姓欢呼的声音。 整座京城仍在为天子万寿。大街两侧彩绸翻飞,孩童们踩着高跷撒铜钱,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 这些欢庆的百姓怎会知道,此刻天子端坐在御座上,看着毙命的金丝雀,根本无心宴饮。 “王卿。” 王宴舟进殿行礼后,庆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朕听闻卿精于验骨,卿且看看这金丝雀,可验得是否死于中毒?” 他今日势必要将中毒之事查个水落石出,否则那碗‘百寿肝膏’是他亲自奉给周太后的,偏偏他的生母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展示一番‘母子连心’的戏码,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这叫大臣们作何感想? “臣愿意尽力一试。” 大殿内龙涎香氤氲,却掩不住王宴舟身上传来的血腥气。他匆匆入宫未及更衣,一袭验尸穿的靛青棉布袍,在满殿金线蟒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 垂首跪拜时,他余光瞥见御桌上搁着个金丝笼,里头躺着那只雀尸,羽翅间隐约透出青紫。而一旁的笼子里,一只同样雪白的雀鸟,惊恐地扑腾着翅膀。 礼毕起身,王宴舟从袖中抖出一方素白绢帕,在众臣的注视中,径直铺展于御案之上。 他眉头微蹙,割开雀鸟嗉囊,以银镊拨开后,细细观察着雀鸟五脏六腑的颜色和纹理。 此时内侍又奉上一只活雀。 王宴舟如法炮制,两相对照:活雀肝脏鲜红饱满,胃壁光洁;而死雀的肌理间,隐约可见蛛网般的淡黄色纹路。 王宴舟剖开死雀排泄的地方,将浅绿色的排泄物捻在指尖闻了闻,就在群臣有些反胃,觉得恶心的时候,他竟然指尖放在舌尖浅尝了一口,“有金风腥气。” “取清水一盏。”他头也不抬道。 待内侍战战兢兢呈上玉盏,便见他将雀胃浸入水中,不过三息,清水竟泛起幽蓝的微光。 “再取一碗醋水。” 内侍又奉上后,他将死雀的五脏六腑,都浸入醋水中。然后将碗连同胃里残留物,一同放在铜板上烘烤。 待大殿内冒出一股微臭的气味后,他放下镊子,躬身道,“禀陛下,臣可以确定,太后娘娘的金丝雀,死于汞中毒。” 庆帝不可思议道,“这么短的时间,卿不仅确定中毒,还能确定所中何毒吗?” 王宴舟笃定道,“陛下,臣见死雀肝脏,有几不可见的朱红色斑点,又观它肠道浆膜层泛珍珠光泽,与臣幼时豢养的鹦鹉死状相像。臣的那只鹦鹉,乃是偷吃祖父丹药而死。臣便怀疑这雀鸟也是死于汞毒。” “陛下,臣的祖父沉迷于修仙问道,臣对汞的气味格外敏感。方才臣取胃内残留物,置于铜板上烘烤,析出银色汞珠。又以白醋熏蒸法蒸尸,水面渗出一缕红色雾气,此乃汞蒸气遇冷凝结所致。朱砂遇热则析汞,可见这只金丝雀,确实死于汞中毒。” 刑部尚书张希颖,如泥塑般侍立,不解道,“可是那盘‘百寿肝膏’,太医并没有验出毒,老奴吃着也无事,难不成这毒量微弱,只对雀鸟起效?那下毒之人所谋在何?” “验不出的毒,才最要命。” 大理寺左寺丞沈初明,忽然出声道,“臣启陛下,昔年江宁府曾破获一桩奇案。有方士以朱砂合药,伪称‘九转还丹’,诱使富户争相购食。当时官府初验丹药,银针亦未显毒。” “然臣复验死者脏腑,见其肝肺皆呈朱砂浸染之相。细查方知,此毒诡谲,少量服食仅致瘾癖,待瘾头渐深,食者自会加倍剂量,终至汞毒攻心而亡。” 周太后闻言骤然色变,手中茶盏‘当啷’一声落在金砖上。 她缓缓抚上心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的颤意,“是了,哀家本就喜食‘百寿肝膏’,去岁的肝膏,陛下就送给了哀家食用,今岁哀家吃了若是喜欢,自然会一直吃下去……” 她染着丹蔻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好个滴水穿石的毒计!” 王宴舟和沈初明,本就私交甚好,听完沈兄所言,他附和道,“陛下明鉴,朱砂已入羊肝,却仍能通过牛羊司查验,御膳房十几道验关,可见投毒之法极为隐秘。臣推测,这毒不是下在熟食里,而是以微量朱砂混入御羊草料,日积月累,毒素渐聚于肝。” “况且,臣过去发现,汞与肉类结合时,银针试毒不显色。每头羊的含量极低,即便内侍口服也很难发现。但若是像太后这样刚好喜食肝膏,那天长日久,不知不觉间,就会毒素累积,成不治之症。” 周庐闻言,指节捏得发白,“敢问王仵作,所谓不治之症,是什么症状?” 王宴舟沉声道,“《洗冤录》载,‘汞入膏肓,其症似风’。汞中毒之人,初时不过头晕目眩、手脚微颤,与寻常体虚之症无异。三月后毒素渗入骨髓,则出现失语搐搦,类似风疾……” 周太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哭泣,“风疾之症,那不就是吾儿昭隆的死状嘛?” 群臣哗然,整个大宁谁人不知,昭隆太子病故于风疾,民间又名中风之症。 第102章 ◎困兽◎ 周太后悲泣道,“先有吾儿昭隆遭人毒手,今又如法炮制加害哀家!这般狠毒手段……” 她掩面而泣,珠泪涟涟,“莫非周家人活着,就这般碍人眼么?” 殿中群臣闻言,顿时哗然。 庆帝急忙起身,躬身请罪,“母后受惊,皆是儿臣不孝,未能护得母后周全。儿臣即刻命三司会审,严查此案。若不能查明真相,揪出幕后主使,儿臣誓不罢休!” 他转向殿中众臣,沉声道,“传朕口谕,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即刻会审此案,务必今日之内查明真相。朕就坐在这里等着,定要给母后一个交代!” 殿中老臣们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大宁律制,重大案件确由大理寺主审,刑部复核,御史台监察,三司会审之制本为非常之举。往年偶有大案,方动此制…… 然而今岁入秋以来,三司会审竟成常态! 此番太后遇险,再启三司,纵使庆帝有心压制民间舆论,这接二连三的大案要案,又岂能瞒得过天下人的耳目? 届时民间物议,朝野震动,必然有损天子声威。 徐德妃虽心疼儿子,却不敢轻举妄动,对周妙影更是心存忌惮。 她本是萧皇后一手提拔的宫女,因性情温婉、善解人意,曾深得先帝宠爱。那时春风得意的她,何曾将当时还是惠妃的周妙影放在眼里? 后来先帝为她的皇儿迎娶宋家贵女,更对她母子恩宠有加,让她一度以为皇位已是囊中之物。 谁知萧家倒台后,风云突变。萧皇后被废,反倒是向来不受太后待见的周妙影,一跃成为新后。 直到那时,徐德妃才恍然大悟,先帝所谓的恩宠,不过是以她母子为饵,替真正的储君挡去了明枪暗箭,也是迷惑萧太后之举罢了。 所幸她出生寒微,反倒成了护身符。而萧家倒台后,宋家又日渐势大,兼之昭隆太子福薄早夭,皇儿这才侥幸登上大位。 可方才周太后那番诛心之言,分明暗示昭隆之死另有隐情。这般说辞,岂非将她母子置于众矢之的? 徐德妃面色倏地煞白,指尖死死攥住锦帕,却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北梁三皇子普荣达,冷眼环视殿中众人,眼底俱是困惑。 这些大宁朝臣个个身形清瘦,倒把心思都长在了九曲回肠上了。不过一顿御膳的功夫,竟能演变成这般云谲波诡的局面? 他暗自摇头,难以参透这其中的暗潮汹涌,目光却不自觉落在李信业身上。 这位素有‘北境狼王’之称的悍将,此刻与同僚端坐席间,案前肉食略动几筷便搁置一旁,两人皆是规规矩矩,又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似乎不耐朝堂纷争。 普荣达不禁想起沙场交锋时,李信业玄甲浴血,刀锋所向之处,北梁精骑如秋草般伏倒。而他那双骇人的眼睛里,凝着化不开的杀意,活脱脱是头噬血的恶狼。 可眼下这位杀神正襟危坐,连箸尖都摆得规整。 普荣达半眯着眼睛,他忽然想起草原上的老猎户常说,‘受伤的狼最危险,而会装狗的狼……是要吃人的。’ 李信业越是表现得恭顺谦逊,他心中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能将杀性收敛到这般境地,又如此能屈能伸之人,其心性之深沉,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太后中毒……莫非也是他布下的一步杀棋?’这个念头在普荣达心头一闪而过,但随即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此行不过是为求亲而来,除了应宋居珉之托,送了个假周庐入宫,并未有其他动作。大宁朝堂上的这些明枪暗箭,按理说不该冲着他来。 大宁官员向来勾心斗角,党派纷争不断,这才叫北梁这些年来,总能趁虚而入占尽好处…… 唯一让普荣达感到不安的是,他为了掩人耳目,并不是跟着使团进京,而是随着北地贩羊的商队入关。听那仵作的意思,似乎是北地供养的御羊出了问题…… ‘可这事与我何干?’普荣达暗自冷笑,既然不是他所为,自然无需心虚。 普荣达盯着李信业时,宋居珉阴鸷的视线也锁住了李信业。 宋居珉原本只当太后中毒,是寻常后宫倾轧,直到听见‘与昭隆死状相同’,顿时如芒针直刺命门——这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的提示。 他脑中飞速盘算,昭隆之死的秘密,除了他和两个儿子,再无其他人知晓。就连可能窥察到秘密的人,如太子最宠爱的妹妹昭悯,也尽数化作黄土,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攫住宋居珉的心脏,冷汗霎时浸透了中衣。 他瞳孔微缩,意识到这或许不是针对太后的杀局,而是一张早已悄然收紧的网,可让他惊恐的是,他找不到这张网的经纬从何处织起,更找不到破局之口。 尤其是天子下令彻查的御羊之事。他从未染指北地商队,更与那些进贡的羊群毫无瓜葛。可这份清白此刻反而成了最大的不安,他连该从何处防备都无从知晓。 长春宫内,庆帝亲自坐镇督办,三司官员不敢怠慢,其余群臣如坐针毡。 席间珍馐早已冷透,却无人敢动筷箸。 李信业眼帘低垂,掩去眸底锋芒。 猎手最愉悦的时刻,莫过于看着猎物自己踏入死局。 他安静坐着,余光扫过面色惨白的宋居珉,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香漏中的细沙簌簌而下,暮色渐浓,浸染殿宇。宫人们手持烛台,依次点亮殿内宫灯,摇曳的烛光,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而群臣久候多时,焦躁之情已溢于言表。低语声如涟漪般在殿中扩散,不安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时刻,‘嗒、嗒、嗒……” 殿外突然响起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心弦之上。 御史中丞郭路,领着几名差役鱼贯而入。这些人手中捧着覆有素绢的漆盘。 他行至庆帝面前,肃然跪拜,身后差役齐刷刷单膝点地,将证物高举过顶。 郭路声音,清晰在殿内回荡。 “启禀陛下,幸得王仵作点破关窍,毒自御羊饲草而起,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当即分头协作,办案效率远超平日。”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臣等即刻派人彻查牛羊司,很快锁定了供应御羊的北地商队。未料正要提审商队首领时,此人竟咬碎牙中暗藏的药囊自尽而死……” “臣等当即提审其余人,栈丁供认亲眼见饲工往草料掺入朱砂。然而那饲工坚称所用乃‘赤霞粉’与茜草,还说这是宫中惯例,御羊入宫前的最后一餐,皆要如此喂养,这样御羊才会眼睛清明,皮毛鲜亮顺滑。” 郭路双手捧起一卷染着草渍的账册,躬身向前,带着几分凝重,“陛下明鉴,臣已将涉事的赤霞粉、茜草并往来账册、画押供词尽数带回。” 他衣袖间还沾着牛羊司的干草碎屑,却顾不得拂去。 庆帝略一颔首,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管,立即躬身接过账册。 徐院判与王宴舟也同时出列,默契地分头行动。 年迈的徐院判从袖中取出柳叶小刀,动作沉稳地挑开盛放‘赤霞粉’的锦囊,刀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与此同时,王宴舟已取来一盏清水,微微俯身,目光专注地盯着徐院判手中的动作,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上首将手中供词缓缓合上,有些疲倦的问郭路,“为何只见郭爱卿一人复命?裴卿与张卿现在何处?” 郭路躬身回道,“禀陛下,北境商人过境时,皆有批文和人数记录,但是臣等在检查过程中发现,这个北地商队少了三个人。裴大人和张尚书,正带人追查此三人下落。” 此言一出,普荣达心头猛地一沉,他正是那个‘缺失’之人。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暗自思忖:若矢口否认,待商队众人被提审,自己行踪必然败露;可若此时认下,岂非自投罗网? 就在此时,宋居珉察觉到三皇子的异样。他侧目望向普荣达,两人目光交汇间,宋居珉陡然明白,原来症结在此! 他只知道三皇子先于北梁使团入京,却不知他是跟着北地商队入京。 三皇子也浑身一颤,袖中双手不自觉地攥紧。随商队秘密入京这个计划,本就是狸奴一手策划的!当周庐身份败露时,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这个心腹谋士。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普荣达喉间泛起一阵腥甜,仿佛吞下只活苍蝇般恶心。 这些年,他自以为将这只狡猾的‘狸奴’,驯服得服服帖帖。这个王家旧奴不仅为他出谋划策,更屡次设局让大宁损兵折将。 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那次试探:当他下令屠城时,狸奴眼中竟闪着兴奋的寒光,亲自带兵血洗北境三镇。 ‘原来……都是做戏。’普荣达齿缝间渗出冷笑,那些所谓的‘背叛故国’,那些精心设计的‘投名状’,不过是为了取信于他的表演。 怪不得这段时日,他如何都找不到他,原来这条毒蛇早就嗅到危险,提前溜之大吉了。 最讽刺的是,他竟把这条毒蛇,当成了最忠诚的猎犬! 普荣达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故意摆出一副烦躁的模样,拱手道,“陛下,我们北梁人生来就在草原上驰骋,最受不得拘束。今日被关在这大殿一整日,实在憋闷得紧。” 他刻意加重了‘关’字的语气,眉宇间流露出几分桀骜。 顿了顿,他又换上几分热切的神色,“本皇子此番千里迢迢而来,为的就是求娶大宁公主。既然今日有幸入宫,不如请陛下开恩,让我先见一见未来的王妃?” 他心中暗自盘算:即便追查到他身上,至少也需三五日工夫。不如趁此机会先把婚事敲定,届时再找个由头脱身。 想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但面上仍保持着诚恳期待的表情。 庆帝尚未答话,周太后已冷声打断,“三皇子好大的口气!”她凤眸微眯,指尖重重扣在扶手上,“哀家中毒一事尚未查明,偏巧就发生在你入宫的时候,如今留你在此配合查案,已是给足北梁颜面。” 她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普荣达,继续道,“更何况,我大宁乃礼仪之邦,公主金枝玉叶,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莫要把你们北境那套不知礼数的做派,带到我们大宁来!” 宋居珉猛然醒悟,李信业这一手棋下得狠辣,竟借他与三皇子之间的嫌隙设局。 如今木已成舟,他再想撇清干系已是徒劳,眼下唯有与三皇子同舟共济,方有一线生机。 宋居珉整肃衣冠,郑重出列,摆出一副忧国忧民之态,“太后明鉴,老臣斗胆进言。北梁与我大宁邦交,关乎边境百万黎民安危。娘娘凤体违和,老臣感同身受,然两国交往当以大局为重。” 他刻意顿了顿,方语重心长道,“纵有私怨,亦不可因一时意气坏了邦国大事啊。” 周太后凤眸微挑,唇边凝着一抹讥诮的冷笑,“宋相张口闭口都是家国大义,陛下更是处处以江山社稷为重,你们才是大宁天家的体面。” 她指尖轻抚茶盏,幽幽道,“哀家不过是个深宫妇人,方才又险些着了三皇子的道,此刻满心私怨,自然比不上宋相这般……识大体。”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带着刺骨的寒意。 想到她与北梁合作,险些送侄儿入宫为内侍,她脊背依然能渗出涔涔冷汗。 她若果真着了北梁人的道,周氏一族的香火,岂非要断送在她手中?她届时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父兄? 周太后与宋相争锋相对间,徐院判手捧检验文书,趋前两步跪奏,“陛下明鉴,经臣等查验,这‘赤霞粉’确含微量朱砂与茜草。” “此二物相合,能刺激牲畜血脉,使其短时间内,毛色鲜亮如缎,品相好看。民间贩夫走卒多用此伎俩,在集市上诓骗外行。却不料竟有人胆大包天,敢在御用贡品上做手脚!” 老太医将银刀上的残留物呈上,继续道,“更紧要的是,虽每次用量极微,但毒素会在羊肝中沉积。太后娘娘素喜肝膏,若长期食用……恐有损凤体安康啊!” 普荣达听后,满脸冤屈地拱手道,“陛下明鉴!大宁商贾胆敢欺君罔上,自当严惩这些奸佞之徒。” 他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几分焦躁,“可为何要将本皇子拘在此处?” 说着,他刻意放软语气,却暗含锋芒,“大宁素来以礼立国,但两国联姻关乎万千黎民生计,更关系本王与公主的终身幸福,难道本皇子与公主说句话都不行吗?” 庆帝身边的薛公公,适时上前一步,恭敬却不失威严地开口,“三皇子殿下容禀。非是陛下有意留难,实因太后娘娘中毒一事关系重大。今日恰逢陛下圣寿,本应举国同庆。然陛下为尽孝道,甘愿在此坐镇查案,就是唯恐放错一人,贻误案情。” 他抬眼直视普荣达,语气恳切,“若此刻放殿下离去,传扬出去,岂不成了陛下为贺寿辰而罔顾母后安危?还请殿□□谅我朝以孝治天下的苦心。” “至于三皇子有心见公主一面,不是陛下不开化,而是现下与三皇子年龄相当的公主,唯有先帝幼女昭怀公主……”他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偏生公主近日染了怪疾,面上起了疹子,连今日的万寿宴都没有出席……这实在不便见客啊。” 普荣达闻言眉头微蹙。他向来以俊朗容貌自傲,此前早已探明这位昭怀公主,虽年满二八却尚未婚配,容貌也算清秀可人。 本想着凭自己的风采,略施手段便能赢得公主芳心,谁料竟遇上这等变故。当真是时运不济,诸事不顺! 普荣达暗自咬牙,宛如困兽般焦躁。 他见不到公主,又脱身不得,活似瓮中之鳖。而那张无形的网,却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 生平头一遭,真切的恐慌如毒蛇般缠上心头。 他本能地望向李信业,却见那人气定神闲地品着茶,连个眼风都懒得扫过来…… 仿佛他已是囊中猎物,根本不值得再多费心思。 第103章 ◎三章合一◎ 宋居珉整了整朝服,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明鉴,如今既已查明是北地商队,勾结牛羊司官吏所为,缉拿真凶不过三两日的工夫。” 他环视殿中众臣,语重心长道,“诸位大人已在此枯守整日,于案情无益。不如暂且各归其职,待刑部拿人归案后再行议处?” 庆帝原本坐镇查案,不过是为了洗脱自身嫌疑的权宜之计。 然而此刻,他敏锐地捕捉到殿中暗流涌动。普荣达亟待离开的焦躁,宋居珉看似关切实则急迫的谏言,都透着几分不寻常。 看来此事蹊跷,必有隐情。 庆帝眼中眸光微动,朗声道,“诸卿勤勉王事,夙夜匪懈。然刑狱之事非旦夕可决,今日且散。待真凶落网,再与诸公共议。” 群臣正欲告退,殿外骤然响起沈初明清越的嗓音。 “陛下且慢!臣有要事启奏!” 只见沈初明疾步入殿,袍角翻飞间已利落跪地行礼,他身旁跟着刑部尚书张希颖。 沈初明双手呈上几卷画轴,声音掷地有声,“启禀陛下,经臣查证,涉事北地商队共计一百二十八人,皆为持有官府勘合、常年往来京城的正经羊马商人。而牛羊司自提点以下,官吏杂役共一百零三人……”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炬,“臣反复推敲,纵使那三名嫌犯行事隐秘,总会留下蛛丝马迹。果不其然,经逐一详查,已寻得两名牛羊司书吏、三名杂役,皆曾亲眼目睹嫌犯形貌。这两位小吏是掌管饲料账簿的九品小官,而那三名杂役,乃牛羊司最底层的苦役,日日与草料牲畜为伴……” 沈初明徐徐展开画轴,继续道,“所幸臣自幼习得丹青之术,方能据其口述绘成此像。只是……” 他指尖轻抚画像边缘,“臣听这五人描述的口音形貌,竟不似我大宁子民,反倒与北梁人特征相符……” 他手腕轻转,将半展的画像悬于殿中,“五人所述虽各有出入,却有三处特征出奇一致,北地特有的穹庐眼窝,常年骑马形成的罗圈腿,以及北地贵族独有的金环压痕……” 画像彻底呈现在众人面前时,他锐利的目光也直刺普荣达,“说来也巧,这三个人,臣刚好见过,就是北梁三皇子普荣达及其亲随……” 殿内骤然响起一片抽气声,群臣面色骇然。 周太后霍然起身,直指普荣达道,“三皇子还有何话可说?!” 她声音发颤,却字字如刀,“你先是遣假遗孤乱我周氏血脉,又在哀家膳食中下毒……” 话音未落,她倏然转身面向群臣,泪落如珠,“诸卿皆亲眼见证!若非大理寺查明真相,这个毒害当朝太后的凶手,竟还妄想娶我大宁公主?!” 她凤目悲戚,声裂金石,“哀家的隆儿啊……” 周太后仰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嘶哑如杜鹃啼血,“求陛下重查吾儿昭隆死因!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看看是不是这些内奸外鬼……是不是这些狼子野心之徒……害死了哀家的皇儿!” 庆帝一脸不敢置信,转向沈初明时声音已带寒意,“沈卿,北梁使团尚在驿馆,此案干系重大。你确定那失踪的商队成员……” 沈初明立即跪伏于地,“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经五名证人指认,那人与北梁三皇子亲随形貌九分相似。臣先行进宫禀告,裴大人正带画师沿途查访,或许……”他喉头一动,“或许还有更多目击者……” 普荣达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此番伪装成商队成员潜入大宁,正是钻了使团规制的空子。按例北梁使团仅需在万寿节当日祝寿,三日内便须离京,全程有礼部官员寸步不离地‘陪同’。 而李信业这些年横扫漠北的军功,早已让北梁边境岌岌可危。 普荣达深知,那些经由探子几经辗转送回的密报,终究隔着一层迷雾,他需要亲眼看看这个强敌的根基。他要亲耳听听市井小贩如何议论边关战事,要亲眼看看粮行米价涨跌几何,更要亲自丈量皇城禁卫换防的间隙…… 但这些,他都不能承认。 普荣达离席而起,玉带钩撞在案几上发出清脆声响。他双手交叠深施一礼,宽大的袖袍垂落在地,“大人此言,实在令外臣惶恐。” 抬起的面容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困惑与委屈。 “北梁使团千里迢迢入京,只为恭贺大宁皇帝万寿之喜,怎会行此大逆之事? 他倏地看向李信业,眼里含着质疑,似乎怀疑李信业才是幕后之人。 “陛下明鉴!自入京以来,外臣屡遭刁难。先是求亲被拒,又以莫须有之罪构陷。如今更可笑,竟连商队杂役的胡言乱语都能作为证据?” “陛下,这分明是有好战之人,蓄意要破坏两国邦交!不愿见两国化干戈为玉帛!不愿见大宁与北梁永结姻亲之好!难道陛下真要纵容这等奸佞,毁去边关将士用血肉换来的和平?” 普荣达转移矛盾后,忽然惨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苍凉。 “陛下……”他缓缓展开双臂,玄色衣袖如折翼之鸟垂落,“这些所谓铁证,从验毒的银针到作证的栈丁,哪一样不是出自大宁?外臣便是有千张利口,又怎能辩得过这‘天衣无缝’的局?” 沈初明闻言勃然变色,“三皇子慎言!大理寺办案向来只认证据。若按殿下这般诛心之论,三司会审岂不是如儿戏一般?” 他广袖一振,袖中卷宗哗啦展开。 “刑部验毒文书、大理寺画押供词、御史台监察笔录,哪一件不是铁证如山?若按殿下所言,莫非我大宁三司九卿、六部堂官,都在陪殿下演这出戏?那殿下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普荣达冷笑道,“听闻沈寺丞是李信业的小舅子,张罗寿宴的礼部尚书是李信业的岳丈,北梁与周家有旧怨,与李信业更是有新仇!若是沈寺丞和沈尚书有心帮忙,自然能做到铁证如山的地步……” 李信业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陛下明鉴,三皇子前来求亲,微臣从未出言阻挠。两国结亲,本是边关将士之福、百姓之幸。臣虽在沙场与北梁交锋,然兵戈之事,从来只听圣命——陛下主和,臣便卸甲;陛下主战,臣即拔剑。” 他目光如炬,直视普荣达,“今日三皇子疑臣构陷,便是疑陛下授意。更何况……”他声音陡然一沉,“臣之姻亲皆为陛下肱骨,三皇子今日当廷污蔑,莫非是要离间我大宁君臣?此等诛心之言,究竟是何居心?” 李信业喉头微动,转而面向庆帝,声音低沉而恳切。 “陛下,臣今晨呈上万寿公造像为陛下贺寿。这造像上的明珠,是臣三九寒冬里亲入寒河,一颗颗打捞上来的……这尊造像更是臣妻,恳请早已封山的宗师张汉臣亲手雕琢。陛下当时夸赞臣的贺礼新颖,臣只说要借忠义候万寿公韦厥,表达对陛下的一片赤诚之心……” 他略作停顿,微微垂首,似在斟酌词句。 “臣献此造像,除表忠忱外,其实,也另有一番私心……臣斗胆期望,能效法万寿公韦厥之德业,使子孙得蒙圣恩,都能封候庙食。” 他抬起头,眼中泛起追慕之色,“史载万寿公韦厥,上马能统三军,下马可安黎庶,真乃经文纬武之全才。既是投戈即能论道的儒将,又是心系苍生的仁厚君子……即便退隐智城洞后,仍心念故土,教导百姓兴修水利,保境安民。其德泽绵长,福荫子孙……” 说到此处,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躬身,“臣妄言了,只是每每思及万寿公之德业,便不胜向往之至。” “陛下”,李信业流出出一丝柔情,“臣新婚燕尔,妻子沈氏昨日刚查出有喜,臣恨不能日日守在妻儿榻前,晨昏定省侍奉老母。这般天伦之乐,臣每每思之便觉心头发烫……” “若边关能止干戈,两国永结姻亲之好,臣自当欣喜万分,又岂会行此构陷之事,阻挠和亲大计?” 沈清介听闻女儿有孕,眉间郁色稍霁。他正了正衣冠,稳步出列。 “陛下,”他躬身长揖,“老臣执掌礼部三十春秋,经筵数百,无不是夙夜忧勤,如临深渊。每道仪制,每处礼节,皆反复推演,唯恐有负圣托……” 言及此处,他忽而直身,面现愠色,“然御膳传膳之责,本属光禄寺职司,与礼部何干?此等无端指摘,岂非欲加之罪?” 他双手除冠,捧于胸前,“万寿节出了差错,确乎是臣办差不利,甘领责罚。若言老臣勾结构陷外使……”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炬,“这等辱没国体、玷污清名之事,老臣纵九死亦不敢为!” 庆帝见状连忙起身,龙袍袖摆微扬,“沈爱卿何至于此!朕自然信得过老爱卿的忠心。此事尚待查证,爱卿快快请起。”说着示意左右扶起沈尚书。 庆帝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张希颖,“张爱卿,此案你也参与查办,供词可都属实?” 张希颖立即回道,“臣启禀陛下,此案由大理寺主审,刑部复核,臣全程随行监督。每一道程序都严格遵照《大宁律》与《问刑条例》,不敢有半分逾矩。” 张希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潮翻涌。 前日宋相曾将他唤至偏厅,檀香缭绕间谈及北梁三皇子议亲之事,言语间暗示他届时需随众进言。 他虽深以为然两国修好之利,赞成议亲之举,但也不能坐视别国皇子,折辱大宁天威! 太后凤仪端庄,天子威严凛然,此乃一国体统所在,万民颜面所系…… 张希颖官袍下的手掌微微收紧,当即俯身再拜,铿锵有力道,“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欺瞒圣听之举。” “三皇子,还要接着狡辩吗?”周太后气得脸色发白,“莫非我大宁满朝朱紫,百年礼仪之邦,竟要合起伙来做那构陷使臣的小人?” 她猛地拍案,九凤金钗的流苏剧烈晃动,“这满朝文武,哪个不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栋梁之臣?焉会行此龌龊之事?” 普荣达额角青筋暴起,声音里带着几分仓皇。 “陛下,李信业之父当年战死北疆,这些年来他每逢边关交锋必下死手,哪次不是杀得我北梁儿郎血流成河?此等血海深仇,他怎会突然转性求和?他如今这副温顺模样,不过是演给诸位看的把戏罢了!” 他还在辩解着,周太后凤头拐杖落地,震得两侧烛火都为之一颤。 “三皇子当真是情急之下,将心声也说了出来,这般血仇,怎会一朝化解?既然三皇子亲口承认两国仇怨难解,如今这副求亲姿态,可不就是演给天下人看的荒唐戏码!” “皇帝!”周太后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先帝赐哀家这柄凤头朝阳杖时说过什么,你可还记得?” 凤目如电扫过御座,太后缓缓举起手中权杖,“今日哀家便以这先帝亲赐之物代行皇权,御前忠佐军何在?即刻将三皇子收押御史台!” 庆帝嗓音发涩,“母后……此举恐怕……”话到嘴边又咽下半截,眸中闪过一丝恍惚,好好的生辰宴,怎就变成剑拔弩张的场面? 普荣达眼神一厉,身旁使者当即踏前喝道,“三皇子身负我朝天子威仪,尔等安敢轻辱?若敢扣押我朝皇子,便休怪我北梁百万雄师踏破边关!” 周太后凤目含威,声如金铁交击,“若北梁敢战,哀家便亲自为佑宁披甲执锐!周氏子孙宁可马革裹尸,也绝不跪着求生!” 宋居珉见局势僵持,当即躬身进言,“陛下,三皇子终究是国宾,不若遣禁军围守四方馆,暂留殿下于馆驿歇息。待明日天明,再行详审不迟。” 庆帝颓然倚在御座上,十二旒玉藻在额前轻晃,珠影摇曳间更显龙颜憔悴。 “那……便依宋相提议,先禁步于馆驿吧。”他缓缓抬手,明黄广袖如折翼之凤垂落,金线刺绣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今日议事劳神,诸卿都辛苦了。”他抬眼见烛影已映上朱漆殿柱,便挥了挥手,“夜色已深,都回去歇着罢。明日早朝……再议不迟。” 他嗓音沙哑,似秋夜更漏将尽,指尖微抬又落下,“都退下吧……" 群臣陆续退出宫门。 时值隆冬,夜雪纷纷。群臣踏着覆盖积雪的宫砖鱼贯而出,靴底碾过的咯吱声此起彼伏。 几个年轻御史还在议论方才殿上风波,呼出的白气在獬豸冠旁氤氲成雾,貂裘锦袍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幽光。 沈尚书驻足在丹凤门外,身后官员们的谈笑声渐渐远去。 他望着老成的女婿,半晌未能成言。 “泰山大人,可是有话要嘱咐?”李信业率先打破沉默。 老尚书终于开口,眼里喜忧参半,“秋娘有喜,实乃家门之幸,后日恰逢休务,不妨携她归宁一日。她母亲若是知道此事,定然记挂着她……” 李信业恭敬拱手,“谢丈人邀请,秋娘也很想念家人!” 沈尚书欲言又止,环顾四周,才勉强开口,“求亲那日,仲石应诺我的事情,可还作数?” 李信业面色赧然。 他那日答应沈尚书,婚后自会护秋娘周全,不让秋娘卷入朝堂是非。若是日后两人相处不睦,定会一纸放妻书,还秋娘自由…… 可现在…… 他想,沈尚书定然是有所发现,特意提醒他。 “我沈家向来治家严明,唯独这个女儿……”沈尚书捋须长叹,“因着我对她母亲有愧,自幼娇惯了些。她的性子我最是清楚,望你……莫要让她受半分委屈,也莫要让她……” 沈尚书喉头滚动着无数质问,终是无法开口。 他此时旧事重提,又唤女儿回家,除却思念之情,更多的是要问个明白,那平白多出的一百万两嫁妆银子,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他早该察觉不对。当初女儿执意在嫁妆单上添这笔巨款时,他就该追问到底。后来陆万安与北梁为一百万两白银扯皮不休,种种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已叫他起了疑心…… 可他总觉秋娘是个闺阁女儿,对李信业也没有多少感情,不至于牵扯到复杂的朝堂纷争上…… 直至弟弟传来秋娘的书信,以及此后种种变故…… 沈尚书眉头紧锁,指节不住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李信业谦恭应道,“秋娘金枝玉叶,我自当以她为重,事事让她顺心如意。这些都是小婿分内之事。” 沈尚书见他态度恭谨,言辞恳切,这才稍稍宽心,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他独自登上回府马车,儿子沈初明仍留在宫中处理公务。 想到朝中诸事纷杂,他轻叹一声,心疼次子又要熬个通宵了。 夜色渐深,将军府的青帷马车碾着新雪缓缓而行。 车帘缝隙间漏进的月光,将车厢内映得忽明忽暗,宛如一尾游弋的银鱼。 李信业撩开帘子,那尾银鱼便化作天边月牙,一路滑入将军府的树梢上。 将军府内,何年放下勺子,冷冷看着赛风。 “你究竟什么毛病?命都没有了,还坚持三日一食,你知不知道这对身体不好?” 赛风皱着眉头,不肯动。 “你若是不把这碗燕窝粥喝完,那我就坐在这里耗着,谁也别想睡觉!” 赛风狐疑望着她,眼中都是不解。 “我吃与不吃,身体好不好,与你何干?你已知晓我是北梁人,何故还要照料我?” 何年不悦道,“我照顾你,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至于什么北梁人还是大宁人,不都是娘生爹养,吃五谷杂粮长大,两只眼睛一张嘴,不吃就会死的普通人吗?” 赛风心下一惊,突然想到阴暗寒冷的野市上,她被关在锈迹斑斑的铁笼里,像牲口般任人挑选。卖主早就说过,若无人买走她,就拿她去喂野宠。 就在她绝望之际,是郎君买下了她。 那时她蜷缩在笼角,颤抖着问郎君,“我是北梁奴隶……他们都想杀我泄愤……你为何要救我?” 郎君轻轻解开锁链,声音温柔却有力,“无关大宁和北梁,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需要被珍视的生命。” 他拨开她头发上的积雪,柔声告诉她,“从今而后,你叫雪怜,雪落轻怜……” 赛风不知是伤势太重,还是两日未食耗尽了心力,此刻竟觉意志如残烛般摇摇欲坠,一行清泪无声滑落,泪水覆盖了她的脸。 她的郎君……她的郎君…… 这世间唯一怜惜她的人,死了啊。 何年凝视着赛风苍白的脸色,轻声道,“我知道你为何不肯吃饭。” 女娘声音温柔而笃定,“你在惩罚自己。或许是因为某次进食后,你犯下了无法挽回的过错,所以现在用饥饿来折磨自己,把这当作赎罪。” 何年记得,现代心理学将这种现象称为‘自我惩罚性禁食’。当人承受巨大内疚或创伤时,常会通过剥夺基本需求来缓解心理痛苦。 “你以为饿着自己就能抵消罪过,但这只会让你身心更加虚弱。” “赛风,若你的郎君还活着……”她伸手搭在赛风颤抖的肩上,指节处还沾着替她包扎时留下的药渍。 “他定是盼着你每日都能吃得饱饱的,坐在廊下晒太阳,活得开开心心的。你要记住,害死他的是北梁的铁骑,不是你……” 窗外一阵风吹落枝头残雪,簌簌声里,她的声音也温柔了几分。 “可是……”赛风突然崩溃地捂住脸庞,泪水从指缝间渗出,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我偏偏就是……北梁人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咬碎在齿间,仿佛这是世上最不堪的诅咒。 赛风想起那个雪原上的黄昏。他们驾着马车在茫茫白雪中疾驰,终于暂时甩脱了北梁追兵时,郎君苍白着脸对她说,“雪怜,你身手好,去打些猎物来吧。” 她钻进风雪中,很快发现了一只野山鸡。正要返回时,树梢上一窝雏鸟的啁啾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盘算着郎君向来喜洁,从不吃生食,山鸡可以烤给郎君吃,而雏鸟可以留给自己。至于那些鸟蛋,正好煮给小郎君。 他们已经三天没吃过像样的食物了。 饥饿驱使她爬上树梢,却意外发现收获颇丰,除了雏鸟还有十几个鸟蛋。 当第一颗鸟蛋滑入口中时,鲜甜的滋味让她浑身战栗。 她太饿了,以至于完全沉浸在久违的饱足感中。 就在这时,她听到马蹄声,顺着树梢往下看,她看见北梁的铁骑正从远处的雪丘后涌来,刀光映着残阳,像一条嗜血的银蛇。 等她踉跄着赶回原地时,一切都太迟了。郎君早已将小郎君匆匆塞进一道雪缝中,驾着空马车引开追兵…… 赛风抱起小郎君,沿着车辙的痕迹拼命追赶。 在一处雪丘后,她看到了此生最锥心刺骨的一幕…… 郎君衣衫破碎地伏在雪地上,身后是几个正在解腰带的北梁骑兵。 “这些大宁的男人,跟个娘们似的……瞧瞧这身皮肉,比小娘们还嫩!” 她想起灵关的老百姓们常说,郎君‘面若浮白映血痕,有菩萨低眉生孽之相’,她过去不懂那是什么意思,问到郎君面前,郎君只是笑笑不说话。 但在那个暮色苍茫,天色渐渐黑沉的雪原上,郎君忽然抬眼望见了雪丘后的她。 鲜血从他嘴角蜿蜒而下,他对着她竖起染血的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小郎君身上,那眼神分明是在嘱托她照顾好小郎君,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在最痛苦的时候,他对她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染血的唇角扬起时,她终于明白那句话的真意——那是菩萨垂怜众生般的悲悯,却偏偏生在一张妖冶绝伦的脸上。 他美得近乎妖孽,却又纯善宛若菩萨。 赛风捂住小郎君的嘴,任由他尖利的牙齿咬穿她的手,她也感受不到痛。 她蜷缩在雪丘后,听着前方传来不堪入耳的□□,直到一切归于死寂。 北梁人用麻绳拴住郎君的脚踝,将他的尸身拖在马后扬长而去。 雪地上留下一道猩红的拖痕,仿佛也拽走了她胸腔里跳动的心脏。 当马蹄声彻底消失后,她抱着小郎君走出来,跪在那道血痕前,发觉漫天飞雪竟都是烫的。 “你这个贱奴!”小郎君在雪地里嘶吼,“都是你害死了哥哥,他为什么要救你这个北梁贱种!” 赛风闭上泪眼,不顾小郎君的踢打咒骂,将他紧紧裹在怀里往雪山深处跑去。老人们说过,北境的雪野处处是陷阱。 在那些逃亡的夜里,她总是将小郎君托在肩上,总是穿行在雪野里。 当不慎跌入猎户的陷阱时,她用身体为他缓冲坠力;当饥寒交迫时,她咬破手腕以血哺育;当暴风雪来袭时,她解开衣襟以体温相护。 这些年,她听从小郎君的吩咐,甘愿做小郎君的刀剑,任凭驱使。 因为活着,就是她赎罪的方式。 “别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了……”她攥紧衣角,指节泛出青白,“我既成不了北梁人,也当不得大宁人……” 赛风的声音像碎雪般簌簌发抖。 她本是北梁荒原上一株无根的蓬草,生来就烙着奴隶的印记。这世间唯一怜惜她的郎君,偏偏殒命在北梁的铁蹄之下。 “但是你可以做自己……”何年握住她颤抖的双手,掌心传来熨帖的温度。 “不必是谁,也不必为谁而活,只是赛风,完完整整的,为自己而活的赛风。” 何年凝视着赛风低垂的睫毛,声音轻柔却坚定,“别再苛责自己了,也不必担心王行止。我将他关起来教育一段时间,就会送回江南王家。他还这么小,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能一辈子为仇恨而活。” 月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影子。何年起身,将炖好的燕窝轻放在暖炉边,瓷盏与檀木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赛风依旧闭着双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黯痕。 何年知道,心结难解,非一日之功。她轻轻掩上门扉,踏入院中。 雪后的月色格外清冽,一轮孤月悬在枝上,将整个院落照得通明如昼。 何年呵出的白气在空中缓缓消散,就像那些未能说出口的安慰,终究要等时光来化解。 暗香也哈着热气道,“也不知道将军今晚何时回来?将军这几日早出晚归,奴婢瞧着将军眼睛都熬出黑眼圈了。” 何年闻言一怔。 细想起来,李信业这几日,确实忙到废寝忘食。 两人同床共枕,竟是日日错开晨昏。 她未醒时他已离府,她入睡时他方归来。唯有榻边残留的气息,证明他确实回来过。 “备些食材,我给将军做顿宵夜。”何年忽然卷起衣袖,走向小厨房。 虽然无论是昔日的沈初照,还是如今的何年,她都从未下过庖厨。但这些年尝遍珍馐,料想应当不会太难。 “夫人真要亲自下厨?”暗香提着裙角小跑跟来,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何年点头,“将军爱吃羊肉,你教我做个羊肉羹吧。” 暗香眼睛都亮起来了。 “这个天最适合吃羊肉羹,而且羊肉羹好吃又容易做。娘子只需选一段羊腿肉切片,用梨花酒和蜂蜜腌渍,再加入陈皮丝去腥,然后和备好的料包,一起放在锅里炖就好了。” 何年一听,果觉简单。 只是,她按照暗香的指导,将羊腿肉逆纹切成薄片时,刀刃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切出来的肉片却厚薄不一。 “无妨,”暗香安慰道,“厚些更有嚼劲,将军牙口好。” 可是,接下来调味的时候,何年更是手忙脚乱,全无章法。 “娘子,盐多点,糖少许……” 暗香说完,她刚撒上一把盐,暗香就惊呼着让她加糖调和;糖罐一倾又倒得太多,只得再添盐补救。 当褐色汤汁在砂锅里翻滚时,暗香盯着可疑的泡沫欲言又止。 “娘子,这羹……” 何年舀起一勺正要品尝,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秋娘在煮什么?”李信业回到寝房后,侍女说她在小厨房,他就寻了过来。 何年闻声回头时,见他倚在门框边,朝服未换,玉带松垮地挂着,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倦意。 何年举着汤勺的手僵在半空,汤汁滴落在灶台上发出滋滋声响。 她看着李信业走近,鬼使神差般将汤勺递到他唇边,“尝尝?” 李信业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喉结滚动间,何年清楚地看见他眼角抽搐了一下。 “如何?”她期待的眼神,变成不自信的询问。 羹汤入口的瞬间,李信业眉头几乎拧成一团。 咸到发苦,还混着可疑的甜腥。 他缓缓咽下后,迎着女娘的注视,打趣道,“秋娘这汤,颇有杀伐之气!” “什么意思?”何年不解。 李信业垂眸望着汤碗,忽然低笑一声,舀起一勺浓汤在唇边轻吹,‘金戈久惯腥膻味……’琥珀色汤汁映着他眼底的戏谑,他小口喝下去后,慢慢吟出后半句,‘忽遇卿羹竟畏咸。’ 尾音拖得绵长,像把钩子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何年立刻明白,他这是说自己煮的汤,实在是太咸了,让人喝一口都害怕。 她眼里都是懊恼之色。还有点想怪暗香,教她做饭时,只会说盐多些,糖少许,但究竟多少之间如何界定,全无定量。 不像她过去和兰薰制香时,精确到毫厘,给她极大的安全感。 李信业将她油腻的手拢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她纤细的腕骨,“可是我近来太忙,哪里惹你不痛快了,你才这般撒气?” “你……”何年抽手就要去夺他右手擒着的汤碗,“亏我好心,见你最近辛苦,特意下厨为你炖汤,你竟然小人之心,以为我故意折磨你?” 李信业本以为这碗咸涩的羹汤,是秋娘在使小性子,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可当他看清女娘指尖被烫红的痕迹,以及灶台旁散落的厨具时,心头猛地一颤,眼底戏谑也化作一片柔软。 他忽然端起青瓷碗,细细品尝着咸涩的羹汤,喝完又去舀锅里的羊肉羹。 何年伸手去拦他,“既然不好喝,那就别喝了。” 却被他单手扣住腰肢,带着热气的唇贴在她耳畔。 “秋娘亲手做的,便是穿肠毒药,我也要一滴不剩。” 何年下意识转头去寻暗香,却只看见微微晃动的门帘。 暗香已经离开,只有灶膛里蹦出的火星,在夜色里‘噼啪’炸开,照亮了他眼底的柔情。 何年看着他将汤碗里的肉羹,尽数吃完,喉间突然发紧。 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住似的,又酸又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李信业却从身后将她整个环住,下颌抵在她发顶,手指交叠在她小腹处。 “秋娘,你怀有身孕的事情,我在朝堂上说了……” 李信业声音莫名磁性,擦过女娘耳廓,撩起一层热。 “岳丈大人知道你怀有身孕后,特意交代我要好生照料你,若是知道你怀着孩子为我做饭,定然责骂我不心疼秋娘……” “李信业……你乱说什么?”她拨开他环在小腹的手,“我是假孕啊!” 李信业只觉下腹酸热,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知道秋娘是假孕,也知道选择这个节骨眼上假孕,是料定宋皇后刚刚小产,不愿提及孩子,必然不会苛刻检验。 更是为了趁着陷害普荣达的机会,他能脱身回北境…… 可提到孩子,他还是觉得胸膛酸胀。 “秋娘,岳丈大人知道你有喜,非常开心……”如果是真的,他也会很开心吧。 “恐怕要让父亲空欢喜一场了……”何年声音艰涩。 她曾听过一个玄妙的说法:当王朝气数将尽时,当一个家族要覆灭前,子嗣就开始不丰盛了。好像婴儿天然嗅到了死气,所以迟迟不愿到来。 如今细想沈家光景,倒真应了这谶语。 长房那边,大哥与大嫂成婚十年,任凭求医问药,也唯有一根独苗。二房也寥落,二哥二嫂成婚逾三载,至今没有孩子。 父亲唯一的长孙,却也不能养在身边。 依照沈氏祖训,凡族中男童未及冠礼,皆需送往江陵祖宅,由族中长老亲自教导。如此,沈氏子弟方能自幼同窗共读,既明‘家族’二字之重,更知血脉相连者当生死与共。 对于世家大族而言,长房嫡脉承载着全族的荣辱兴衰。一脉香烟所系,非止血脉延续,更是门楣光耀之托、阖族前程之望。 而何年记得,前世沈家犯事后,当朝廷的屠刀落下时,族老们连夜偷梁换柱,以旁支孩子替换掉沈氏嫡长孙…… 这就是沈家祖先当年定下这条规矩的目的:主支嫡系与宗族孩子养在一处,无论何时,发生何事,倾尽阖族之力,保存主家血脉。 可惜,命运终究残忍无情。 沈初照南下江陵时,就是为了寻找这个侄子,而她晚了一步。 侄儿虽然逃过朝廷诛杀,却最终死在战乱里。 梦里沈初照甚觉悲凉,只觉该死的人是自己,自己却一直活着。不该死的人,却尽数舍她而去,留她孤零零面对着破碎山河。 “秋娘……” 李信业的气息,贯穿着耳膜,他想说,‘我们要个孩子好吗?’他想要一个与她的孩子,一个将她与他彻底合在一起的纽带,…… 可想到不日后,他就要离京去北境,那句奢求终究化在了喉咙里。 他捧着她的下颌,吻住她的唇,“喝完羊肉羹,尚未吃主食……” 他与她唇齿纠缠时,呼吸间还带着被她荼毒过的咸涩。 何年被涩味呛得眼中都是泪,“李信业……” 她想问他,是怎么喝下去的? 话尾被他吞尽,化作一声含糊的呜咽。 却听他吻完评价,“比夜宵味道好,明日继续。” 何年唇肿了,气闷道,“谁要和你继续,你吻技这么差!” 李信业却也不反驳,直接托住她后脑,将她压向台案。碗盏叮当坠地,他趁乱不断加深这个吻。 直到她喘不过气,他才松了手,悠悠道,“秋娘所言甚是,所以我得多练。” 他慢条斯理拿着帕子,擦掉她唇边水渍,“嗯,再练习一遍。” 【作者有话说】 上本把感情戏写砸了,导致这本走感情线就好紧张,反复修改,忐忑放出来~应该没有大问题吧 第104章 ◎宿命◎ “三皇子随北地商队秘密入京的事情,大理寺已经查清楚了,从启程时辰、行进路线、换马地点,到三皇子下榻的驿站厢房,所有细节都白纸黑字,呈在递给御案前的奏章之上……” 李信业斜倚在雕花门框边,熹微的晨光透过廊下的珠帘,在他挺拔的身姿上描摹出一道朦胧的金边。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靛青色云纹锦袍,腰间悬着羊脂玉佩,连惯常束起的发也难得用玉冠半挽着。 这般郑重其事的打扮,只为陪夫人回尚书府省亲。 何年执笔的手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小片青痕。 她抬眼望向李信业,眸光微凛,“普荣达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李信业抱臂而立,唇角噙着一抹讥诮, “普荣达被拘在驿站一事,如今朝堂上沸反盈天。有些文官吵着要明正典刑,有些建议以和为贵,还有些武将主张以人换城。北梁使团更是日日递折子要人,三百亲兵把驿馆围得水泄不通。” 何年闻言搁下狼毫,“那商队呢?庆帝可有了决断?” 她半咬朱唇珠歪了歪头,眼角弯出困惑的弧度,“还有狸奴安插的那些爪牙,难道至今连一个开口的都没有?” 这支打着陇西陈氏旗号的商队,表面上是每年秋季向京城运送羊群的寻常商旅。凭着与牛羊司多年的合作关系,通关文牒、货物查验皆是一路畅通。 暗地里,狸奴早已在边关各处安插心腹,从商队护卫到牛羊司胥吏,处处都有人接应。 所以,当北梁使团还未出发时,普荣达早在狸奴的事先安排下,扮作苦役混在送羊的商队里。 普荣达隐藏得很好,但跋涉十几日的路途,自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他肯定没有想过,会有人去彻查他入京的行迹,更不知道狸奴背着他还有其他谋划! “那几个关键人物,都提前服了毒,死得干干净净。” 李信业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间蹙起一道细褶。 “剩下那些喽啰,不过是听命行事的棋子,连幕后主使是谁都不知晓,只知道接应三个自己人进京……” 说到此处,他忽然抬眸看向何年,眼底闪过一丝期冀,“狸奴那边可有进展?能否撬开他的嘴?” 何年指节抵在案几上,“狸奴这厮……”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各种手段都用上了,连半句有用的话都撬不出来。” “秋娘太过仁慈了……”李信业轻笑一声,“对付狸奴这等狡诈之徒,你那套温吞手段怕是连他的狐狸皮都蹭不破。” “毕竟他是王家人”,何年面露难色,“就算王家现在不知道他的存在,看着两个嫂嫂的面子上,我也不能真对他下狠手。” 她偏过头,一缕碎发垂落在眼角,眸中浮着薄雾般的疑虑。 “狸奴一定密谋着什么,否则为何大理寺刚查到这些内应身上,他们连官府查他们做什么都没问,就立刻咬毒自尽?” 她抬起那双盈满不甘的眼眸,眼底似有幽火在烧,“我原本还打算借助三司会审,查清楚狸奴意欲何为?没想到这些人都是死侍,如今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他要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李信业嗓音里漾着化不开的温柔,“秋娘这招偷梁换柱,打得普荣达措手不及!他没有反攻的机会了!”他满脸都是对女娘的欣赏。 “不过顺势而为罢了”,何年抬手将碎发别至耳后,眼里却是掩不住的忧愁。 她当初托黑娘找到那位故人,那人年轻时在市井宰杀牛羊,年龄大了后做些苦役和喂食牲畜的工作。 她安排其潜入牛羊司做栈丁,从而得知牛羊司素有在御羊最后一餐中,添加‘赤霞粉’的惯例。此乃官吏们粉饰政绩的手段,只为证明所选御羊毛色鲜亮。这‘赤霞粉’中所含朱砂微乎其微,本不至为害。 但何年想到昭隆太子或许死于毒杀,其症状与中风无异,而汞中毒亦有此症状。遂将计就计,与周太后合演了一出‘朱砂饲羊谋害太后’的戏码,从而牵出这段暗害太子的宫廷秘辛。 实际上,那只金丝雀早被周佑宁喂过朱砂,故而许院判与王宴舟能从中验出毒症。 此局精妙,正在于真假参半。 普荣达虽无谋害太后之意,却实有混入商队偷渡入京之罪;‘赤霞粉’本为增色之用,却当真含有朱砂;涉事官吏为脱罪,自然顺势将祸水引向三皇子。 恰似京城谣言四起时,庆帝选择将祸水引向北梁,以固朝廷威仪,而非追查谣言真假一样…… 盖因这人世间,真伪本就无足轻重,唯利我所用者,方为真章。 何年不过借得三分契机,两分实证,佐以五分模棱,便可成就十分确凿的构陷。 李信业替她将耳边鬓发抿实,狐疑道,“秋娘怎会猜到,狸奴会利用商队有所谋划?” 想到当初他费尽周折,才寻到普荣达的住处,而秋娘仅仅凭借普荣达随运送御羊的商队入京这一细节,就猜测此举藏着蹊跷。 李信业折服于她的敏锐,眼底赞叹几乎要溢出来。 何年执笔在纸上随意勾画,笔锋却暗藏力道,“我只是想到周庐不能入宫,北梁暗探既然无法近身天子,自然会另寻他路。而御羊直供御膳,岂非绝佳的下手之处?” 她眼波缓缓流转,似在虚空中描摹某个无形的谜题,下眼睑泛起浅浅的思索。 “后来,我略施试探,狸奴果然反应强烈……” 她说完轻叹一声,笔杆在指尖转了半圈,“只是这个熊孩子虽然年纪小,心眼子倒是很多,我用尽手段,他至今不肯吐露半句。” 李信业闻言失笑,目光在她清丽的面容上流连。秋娘明明才十八芳华,与狸奴相差无几,却端着长辈般的口吻,这反差让他觉得分外可爱。 见她说话间仍笔走龙蛇,他好奇地凑近半步,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她的耳畔。 “秋娘这一大早就忙着写什么?可是有要紧事?” 何年头也不抬,朱唇轻启,“狸奴驯化方略……” 她轻轻吹干纸上墨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我拟分三步走。待将他调教得当,再送还王家。若现在就放出去……” 她顿了顿,指尖在‘祸患’二字上重重一点,“怕是后患无穷。” 李信业眼睛一亮,轻点着女娘鼻尖,“秋娘说说,是哪三步妙计,能将这个恶魔调教好?” 何年眼底闪过狡黠的光,“第一步嘛……叫镜像惩罚。” “将他施加给受害者的手段原样奉还,比如他给母亲下毒,就让他尝尝中毒的滋味;他用虱虫折磨人,就让他也体会浑身发痒的感受。” 何年眸光一转,“这便是‘感同身受教化法’……” “第二步更有趣……”,她从案几下提出个竹笼,里面蜷着只瘸腿的小狗,“让他照顾受伤的幼兽,每日亲自检查动物状态。通过照顾更弱小的生命,激活其压抑的共情能力,此乃情感驯化阶段……” 李信业不解道,“他心思狠戾,不虐待动物就不错了,怎会听话照顾动物?” 何年指尖轻敲笼栅,“这是强制饲养疗法,若发现他虐待动物,则延长驯化期,并且施加刑罚。若是他善待动物,则减少劳役,给予嘉奖。他只要不想吃鞭子,就给我老老实实照顾好幼兽。” 李信业饶有兴致地挑眉,“秋娘这法子倒是新鲜有趣……”他忽然倾身向前,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可若他凶残成性,冥顽不灵呢?” 何年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这一步是价值重塑的阶段,也可以称之为回炉重造。打铁一样,一遍遍淬炼,总能重塑形状。” 她执笔在纸上画了个圈,“让他日日照顾善良的幼兽,就是赋予他‘守护者’角色,当人被赋予正面期待时,就会无意识向该形象靠拢。这是心控术……” 女娘笃定道,“善良不是天性,而是一种习惯。只要时间够久,功夫够深,恶狼也能驯成看家犬。” 李信业正欲发笑,却见她摸出本账册。 “第三步才是精髓……”她哗啦啦翻开账簿,露出里面画满红圈的页面。 “让他建立‘因果账簿’,记录下每日所行的善恶之事,比如‘晨起喂犬’‘为婢女煎药’等,每晚进行批注,对善行则画朱砂圈,攒足百圈可换自由。” 她合上账册,指尖轻抚封面印痕,眼中闪过一丝深邃,“世人常说本性难移,却不知人心如陶土,经年累月的塑造,终会定型。这簿上每一个红圈,都是向善的烙印。” 其实,何年深知,这就是现代心理学中的‘罗森塔尔效应’,和行为主义中的‘代币制强化’,现代心理师通过这些操作,对恶魔少年进行驯养和改造。 “这个教化过程快则二三年,长不过五载……”她突然抬眼,眸光清亮如秋水,“好在狸奴尚未及冠,重塑的余地还很大。” 何年放下账册,看向李信业,“我思忖着,黑娘新丧爱女……” 她话音渐低,转为叹息,“若让她负责狸奴的教化,一来漫长岁月有了寄托,二来……看着顽童日渐向善,或许能稍慰失女之痛。你以为如何?” 李信业并不回答,伸手轻捏她粉腮,“秋娘明明正值锦瑟年华……”他指尖流连间带着几分宠溺,“怎么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 何年偏头躲开他的禁锢,反唇相讥道,“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将军素来老成持重,我自然有样学样!” 李信业低笑一声,猿臂一伸将人往怀里带。 女娘并不躲闪,只将一本画册抵在他胸前。 李信业二指夹着册子,挑眉问道,“这又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何年葱白指尖点向扉页,“这话本子唤作《碧血丹心录》,统共二十四折戏文。” 她突然压低嗓音,“讲的是杨家满门忠烈,为保山河社稷尽数战死沙场的故事。” 翻开内页,可见工笔细描的插画,与蝇头小楷相映成趣。 第一折 戏是,‘奸丞相卖国求荣,狗皇帝得位不正’,第二折戏,‘白发老将血染征袍,少年郎君马革裹尸,后面更有那杨门女将披甲上阵的英姿,旁书‘娥眉不让须眉志’的题跋。 李信业不消细看,也知道秋娘是比照着朝堂上那两位君臣写的,甚至刻画的更加大胆。分明是拿丹青作刀,将那两位的龌龊勾当,剖开了摆在光天化日之下,比御史台的奏折还要犀利三分…… 何年指尖轻抚画册边缘,感慨道,“初时不过草草勾勒了个轮廓,后来三易其稿,才有了如今这版……” 她翻开一页,指着上面血染沙场的画面,“这是‘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大义……” 她又翻到杨门女将夜读兵书的那页,指甲在‘谁说女子不如男’的唱词上轻轻一划,“这是‘巾帼不让须眉’的热血……” 忽地转到后页,露出鸳鸯交颈的绣像,“这是‘执手相看泪眼’的痴缠……” 何年合上册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说,这折戏集合家国大义,爱恨情仇,生离死别……” 她歪着头,鬓边步摇轻晃,“这样的故事,够不够让茶楼酒肆的说书人讲上三个月?让深闺小姐们哭湿几条帕子?让……” 女娘眼波一转,眸光狡猾,“让上头那两位正主儿……坐立难安?” 李信业剑眉微蹙,分析弊端给她听。 “自那场谣言风波后,朝廷在各州府要道增设了文书稽查,也加强了私刻坊的管控。你那些精雕的梨木模具虽巧,但官府的印鉴比对师也不是吃素的……” 熹微晨光中,初阳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硬朗的侧脸投下明亮光影。 他突然倾身向前,伏在她耳边,“秋娘……”低沉的嗓音裹着晨起的沙哑,“这般紧要关头,若要大规模刊印,恐怕会招致祸端……” 炙热的气息,喷薄在女娘耳廓,何年下意识抬头,坠入他直勾勾而蓄意狩猎般的目光里。 视线交接间,何年只看见朝阳掠过他的下颈,在喉结处起伏。 衣襟微敞处,依稀可见锁骨如刀刻。一道淡疤在晨光中泛着金芒,带起颈侧青筋隐现,凌厉而遒劲。 “谁说我要在京城印发了?”何年恍神间,指尖拍在他手背上,“李信业,你议事就议事……” 她挑眉瞥向那只不安分的手,“你这动手动脚的毛病,莫不是跟军营里那些兵痞学的?” 她早就发现,这人每次议着正事,手掌便不经意抚过她腰间;说着军情,指尖又无意缠上她青丝。 就像现在,那带着弓茧的手正撑在她耳侧,灼热的吐息近在咫尺,生生将她要说的话逼散在喉间。 她差点又忘了要说的正事。 何年从抽屉里抽出一卷泛黄的皮纸,“你瞧,这是北地常用的粗麻纸,连纸浆里的草梗都仿得一模一样。” 她将皮纸在案上铺开,“你可以派遣暗卫去北边,照着北地民间读物的样式印刻,从灵关过燕山,一路南下派发……” 何年执笔在纸上虚点几个方位,“让这个故事从北边先起来,口耳相传至京城。” “到时,庆帝便是想封禁,也管不住老百姓们的嘴。反而他越是介意,就越显得他心中有鬼。兼之大宁扣押了三皇子,庆帝只会以为是北梁那边,蓄意报复……” 女娘眉眼都是得意,“到时候,咱们这位陛下怕是要气得跳脚呢。” “说起这个……”何年捏着皮纸一角,“前些日子,不是有个落第秀才写得宋府案话本,记录那些被虐杀的可怜侍女吗?后来好多书生跟风写这个事,被朝廷罚没了纸墨笔砚……” “我读了那些书生创作的话本子,总觉得他们男人写得太着相了。满纸都是‘世风日下’‘礼崩乐坏’的说教,把那些惨死的姑娘们,全写成了是非善恶的注脚,实在不够有趣……” 女娘眼里闪着光,“我重新创作了一个话本子,写一百多个女孩死后化作厉鬼,在人间兴风作浪,报仇雪恨的故事,神神鬼鬼,爱恨纠葛,市井百姓最喜欢看这些……” 李信业嘴角噙着笑,认真翻阅着秋娘写得话本子,笑容在看到署名时,凝滞了。 画本最末页的右下角,署名何年。 李信业抬眸看她,眼神复杂,“秋娘为何署名‘何年’?” 何年一怔,随口搪塞,“信手写的,怎么,这名字有问题?” 她当时署名时,想着就算用现代的名字,反正没人知道她是谁。 虽然她前世的记忆尽数恢复,可是属于何年的记忆,也依然鲜活,她是以何年的主体性身份,回到前世的。 李信业沉默片刻,目光凝重,“我在北境暗访时,用的化名……正是‘何年’。” 何年瞳孔微缩,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口。 ——她叫何年。 ——沈初照根本不知道李信业曾用过这个名字。 ——那为何她转世后,偏偏也叫何年? 两人对视间,都在彼此眼中看到震惊、诧异、不解…… “李信业,你为何暗访时,化名‘何年’?” 李信业略一迟疑,才沉声道,“十三岁离京前,恰逢元日,在大昭寺竹障上,曾信笔题过一首诗……” 李信业松开女娘,提笔在宣纸上,缓缓写下那首诗。 “玉匣尘封旧姓埋,何年初照月归来。银釭挑尽三更雪,犹有寒香透骨开。” “后来在北境当暗哨……”李信业闷笑一声,“鬼使神差就用了这个名字。” 他没有说他当日作诗的心境,也没有说他当日化名的私心。 但何年好像懂了,冥冥之中,他们写的诗、起的名、走的路,都演变成某种宿命。 第105章 ◎回家◎ 雪后初霁,青绸马车碾着碎玉琼瑶,缓缓停在朱漆兽环的尚书府门前。 李信业利落地翻身下车,玄色大氅在风中扬起凌厉的弧度。他转身向车厢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那常年握剑的指节处覆着薄茧,在雪光中泛着粗粝的光泽,却将力道放得极轻。 “当心脚下。”他扶着女娘踏下马车,低沉嗓音混着白雾,散在寒风里。 二人携手刚走到台阶处,还未等门童通报,便瞧见母亲领着两位哥嫂远远迎了出来。 “母亲,哥哥嫂嫂,”何年话音里浸着心疼,呵出的热气模糊了眉目,“这天寒地冻的,怎么好叫你们出来迎我们?” 青石阶上积雪未消,她提着裙裊急步上前,绣鞋却陷进雪中,幸得李信业在旁稳稳扶住臂弯。 母亲伸手为她拂去鬓间落雪,眉眼间尽是温柔,“知道你今日回来,在屋里总也坐不住。你身子弱,这般大雪天赶路,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说着又将暖炉塞进她手中,指尖在她腕上轻轻一握,才觉安心。 两位嫂嫂也迎上前来,大嫂掩唇轻笑,“我们可是特意跟出来,沾沾秋娘的喜气……” 二嫂伸手替何年拢了拢斗篷领口的狐毛,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可不是,我从昨儿就在念叨你哥哥,妹妹婚后月余就有了身孕,反倒我们现在还没有音讯。” 两人说话间,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往李信业身上瞟去,又相视一笑。 沈夫人拭着眼角的泪花,“你这孩子,若不是你父亲说,我还不知道……”她声音哽咽,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告诉为娘?” 阳光穿过檐下冰棱,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将那份又惊又喜的神情映得分明。 何年扶着母亲的胳膊,安慰道,“还不确定,府医说脉象不稳,需要将养着,我这才没同母亲说……” “傻孩子,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沈夫人掌心一片湿热,面上也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何年只觉母亲鬓间珠钗,在雪光中晃得她心头发虚。 她假孕只是助李信业顺利离京,脱离庆帝掌控,但母亲眼里的欣喜,嫂嫂们的热切目光,却让她越发觉得不好意思。 何年随母亲和嫂嫂进了暖阁,李信业则陪同父兄在厅堂闲叙。 暖阁里银炭哔剥作响,苏合香的暖香混着安胎药的苦涩,在空气中交织。 沈夫人亲自捧过莲纹药盏,眼底泛着柔色,“你如今身子金贵,本不该冒雪奔波。这安胎药是照着宫里方子熬的,快趁热喝了。” 何年喉头微动,望着碗中浓黑的药汁迟疑了一瞬。在母亲殷切的目光下,终究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滑过喉咙,苦涩在舌尖炸开,让她不自觉地蹙起眉头。似乎终于知道李信业喝她炖得汤羹时,是什么滋味了。 幸而二嫂适时递来一颗蜜饯,何年含在口中,甜意渐渐冲淡了喉间的涩味。 二嫂趁机凑近了些,“怀孕……是什么感觉啊?”她杏眼里闪着好奇的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何年心头一跳,蜜饯在舌尖转了个圈。她强自镇定地笑道,“等哥哥忙完这阵,让母亲将他拴在家里几日,嫂嫂自然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却见二嫂耳根通红,这才惊觉失言,忙低头佯装专心咀嚼蜜饯。 偏大嫂看热闹不嫌事大,凑过来道,“我就说武将身子骨好,这才成婚多久?” 她指尖轻点着二嫂的肩头,“你们家是天天忙公务,我们家那个,日日在家研读圣贤书,倒把人都读呆了。” 她压低声音,愤愤道,“昨儿我听闻妹妹怀孕,坚决要给他纳妾,你猜他怎么说?”大嫂学着夫君摇头晃脑的模样,“妾媵之设,所以乱嫡庶也……” 她旋即又恢复本声嗔道,“成日把司马温公的《家范》挂在嘴边,说什么乱了‘家道’就坏了‘夫妻之义’,真真是个书呆子!” 大宁士大夫受佛教‘戒除|淫|欲’,和道教‘清心寡欲’的思想影响,确实有些理学家厌恶蓄妾之风,强调‘一夫一妻,天理之正;三妻四妾,人欲之私。’ 这种观念影响下,不少清流士大夫宁可子嗣单薄,也要坚持‘不蓄妾’的原则,以求家宅安宁。 但何年知道,大兄坚持不肯纳妾,除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外,也因为当年祖母强为父亲纳妾,导致婆媳不和,夫妻失心,让他格外引以为戒。 至于母亲的态度,何年最是明白。她年轻时吃过妾室争宠的苦,如今对两个儿子的房中事反倒看得很开。横竖大兄已有一子承继香火,而二兄与嫂嫂本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夫妻二人鹣鲽情深。 要真说子嗣艰难的缘故,倒不如怪二兄成日在外查案,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二嫂听了大嫂的话,绞着帕子的手指收紧,眼圈微微发红,“大兄是洁身自好不肯纳妾,可我家那位……” 她声音哽咽了一下,“纵使给他纳上十房八房的妾室,一年到头连人影都见不着。上月好不容易回府,还没说上几句话,大理寺又来了急报……” 她说着突然打住,将脸别向窗外那株积雪的梅树。 沈夫人听两位媳妇越说越不成体统,轻咳了一声,“眼瞧着就要过年了……”她温声打断,目光在女儿尚未显怀的腹部停留片刻,“秋娘这时候诊出喜脉,正是个好兆头。” 大嫂也连忙安慰她道,“你沾了秋娘的喜孕,说不定很快也有了……” 何年被两位嫂嫂拉着说话,不知坐了多久,正被问得招架不住时,忽听二哥在屏风后冷声道,“秋娘,你随我来,父亲要见你!” 他腰间鱼袋银线折射寒光,与窗外雪色一般凛冽。 何年早料到父亲必要兴师问罪,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强笑道,“二哥哥今日竟得闲在府?” 沈初明玄色官服的袖口,露出一截青筋隐现的手腕,闻言冷笑道,“托妹妹的福,我这些日子连阖眼都是奢望。” 他抬手引路的动作带着压抑的力道,官服下摆扫过廊下积雪,发出簌簌声响。 穿过回廊时,一截被积雪压折的竹枝突然断裂,清脆的‘咔嚓’声惊得何年心头猛颤。 推开雕花书房门的刹那,但见父亲一袭紫袍玉带端坐如松,长兄指节分明的手握着定窑茶盏,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他肃穆的面容;二兄则立于她身前,玄色官服衬得他身形格外挺拔。 三双如出一辙的锐利目光,穿透氤氲茶烟,将她牢牢钉在门槛处,连斗篷上未化的雪粒子都仿佛凝成了冰碴。 “父兄都在啊……”她强自弯起唇角,声音却比窗外的雪还轻,“那……将军去哪了?” 沈父将手中的青玉镇纸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圣上急召。”他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紫袍玉带下的身躯绷得笔直,“方才小黄门追到府里,连口热茶都没喝完,就急着进宫了。” 沈父的目光扫过女儿面庞,语气又沉了几分。 “秋娘,为父和你说过的话,你都当作耳旁风了?” 何年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仍作懵懂,“女儿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她并非全然装傻,而是要探清父亲究竟知晓多少。 “那一百万两白银怎么回事?你要嫁妆单上多添这一笔,我只以为你是开销大,兼之不想你与宋檀纠葛,这才给你一百万两现银傍身。怎么北梁勒索陆万安也恰好是一百万两白银?这般巧合也就罢了,偏偏你叔父来信,说你要一支商队去北境做采珠的生意,无缘无故为何要去两国交界的险地做生意?” 何年在父亲凌厉的目光下,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父亲明鉴,那一百万两确是用于打点将军府上下。”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府中新添的仆役、年节的赏赐,还有女儿各项花销……” “至于采珠的生意……”她突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灵动的光彩,“将军送呈天子的造像,父亲也看过了,想必父亲也清楚,北珠确实比南珠更饱满。北地寒河虽然地处两国交界,但将军在北境经营多年,若是我们从事开采,岂不是更有优势?” 沈初明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忽而发出一声低笑,“妹妹当真是……巧舌如簧。” 他玄色官服上的獬豸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当初查陆万安命案时,为兄百思不得其解凶手如何作案,偏是妹妹一句无心之语,点醒我去查陆万安的私交往来。” “后来妹妹委托我调阅官府失踪人口记录,我才从户部档案中发现,单单几年间,各地上报的失踪女童竟有三千余例。只因民间重男轻女,加之这些女子及笄后多被卖作奴婢或自行归家,竟无人深究其中蹊跷。” 沈初明的声音陡然转冷,“正是这条线索,让我顺藤摸瓜查到了北梁的‘鹁鸪计划’。他们竟在暗中掳掠我国女童,训练为细作。而我去封丘查证此事,途中屡遭刺杀。是将军派来的暗卫一路相护,我才顺利查清来龙去脉……” 他忽然抬眼,目光如刃,“今番,宋家麻烦不断,北梁三皇子入京,又涉嫌谋害大宁太后,这一连串的变故,若说将军与此事毫无干系,那我这些年在大理寺查过的案子,怕都是白纸黑字的笑话了。” “更何况……”沈初明眸中都是质疑之色,“你找宴舟验骨的事情,他都与我说了……” 何年嘴硬道,“陆万安的事情,我不过信口说的。查找失踪女童,确实是为身边侍女找的,至于哥哥去封丘,是我担心哥哥安危,托李信业帮忙的。找宴舟验骨……那是为给侍女讨回公道……” “那妹妹如何解释这些孤本?”沈初明修长的手指轻叩案几,将几册装帧考究的书籍推至何年面前。 明光下,《两京新记》的鎏金题签熠熠生辉,《开元礼》的靛蓝书衣泛着幽光……这些因为战乱损毁严重,本该湮没的孤本,此刻却完好无损地摆在案头。 但与孤本摆放在一起的,还有几张小报。 “起初查办谣言案时,我还没有发现问题。后来查案期间,调查民间刊物时,发现普通刊物所用的油墨,居然和散布谣言的小报使用的油墨并不相同……” 他指尖捻起一张小报,在鼻尖轻嗅,“民间小报多用劣质烟墨,而这些小报用得居然是梨花油墨。可见行此事之人,同我一样只知纸张分贵贱,并不清楚油墨也分贵贱。上好的梨花油墨细腻松润,擦在肌肤上是可以洗掉的。” 沈初明忽然展开一卷密密麻麻的字频分析图,手指在文书上轻点,“我起了疑心,从散布谣言的小报上,将所有重合的高频字都摘取出来,又将平常民间小报不会用的低频字给搜集出来,这才发现,这张小报措辞之高明,用词之精锐,岂是市井之徒可驾驭的?” 沈初明将纸卷转向何年,窗外的雪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他指尖划过几处批注冷声道,“本来我只打算通过词汇,确定刻模用的字,进而精准到用的书。因私刻坊为了避免混乱,每本书用的模具都是固定的……” 他声音陡然提高,“妹妹猜怎么着?我竟发现几句有意思的话。小报说右卫将军曹茂眠花卧柳‘耽嗜滋味’,居然出自《贞观政要君道第一》篇‘耽嗜滋味,玩悦声色,所欲既多,所损亦大’。又及说刑部尚书张希颖‘儒行既亏’,恰好出自《政体第二》‘儒行既亏,淳风大坏’。” “最有趣的是《贞观政要》未收录的奏疏,黄巢起义焚毁大量宫廷文书时已尽数丢失。这些引文多出自佚篇。我想起妹妹曾偶然从西园雅集寻得残卷,特意刻录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父亲,一份给阿兄,这套木刻模具后来妹妹带走了。” “我循着线索,去查沈家名下的私刻坊……”他修长手指划过账册上一行墨迹,“发现西郊刻坊上月购入百刀麻纸,未见刊印新书,麻纸却用光了……” 沈初明眸色骤冷,指节在案几上叩出沉闷的声响,“为兄顾念骨肉之情,才在此私相询问,妹妹若执意搪塞……” 沈初明缓缓直起身,腰间金鱼袋上的獬豸兽首已撞在案边,发出铮然清响。玄色官服也泛起冷冽的光泽,“那便休怪为兄……以王法为重了。” 何年终于垂下眼睫,认命道,“谣言一事……确实出自我手。郭御史被构陷与长嫂有私,我见不得忠良寒心……” 她抬起眼时,眸中水光潋滟,“便让那些人也尝尝被谣言噬心的滋味。” “仅此而已?”沈初明眉峰轻挑,声音里含着怀疑,“普荣达的事情,你没有参与?将军没有参与?” “参与了。”何年忽地抬眸,答得干脆,“将军在北境多年,比谁都清楚,北梁狼子野心,眼下议亲不过掩人耳目而已。而他早知塑雪真相,宋相定然不会放过他。他若不先下手为强,等到议亲事成,宋相与北梁联手,天子又卸磨杀驴,他再无转圜余地……” 窗外碎雪扑打在窗棂上,何年见父亲面无惊诧之色,心下了然,沉声道,“宋家与北梁勾结,当年塑雪之战另有隐情,父亲早就发现了吧?” 何年眼底一片澄澈,笃定道,“幼时大兄被送往江陵教养,是循着沈家祖制。可待二兄出生时,母亲硬是破了百年家规,执意将二兄与我养在膝下,父亲也应允了母亲的要求,可见父亲不是墨守成规之人。” 盏中水面轻颤,映出女娘骤然转冷的神色,“如今侄儿作为沈家独苗,反倒被送去江陵。不但母亲不阻拦,兄嫂也毫无异议……父亲若不是心有隐忧,怎会做这等反常安排?” 何年忽地轻笑出声,“这些年来,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大兄才冠翰林,却甘居右谏议大夫这等闲职,终日埋首故纸堆中修史;二兄明察秋毫,却在大理寺丞位上蹉跎五载不得升迁……如今想来,不过是父亲意图韬光养晦,不愿沾染朝堂是非的避世之举罢了!” “父亲如此行径,是因为父亲早就知道,御座上那位天子,他得位不正,王家不愿意侍奉这位天子,父亲也不愿意……” “可父亲啊……”她声音含着悲哀,“父亲身为礼部尚书,掌天下典仪,明知天子得位不正,朝堂不正之风盛行,却选择明哲保身……他日青史昭昭,后人会如何评说父亲这位执掌天下礼法的尚书大人?” “放肆!”沈父紫袍怒卷,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滚落。 他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却压得极低,“你可知沈氏一族历经百世而不倒,靠的是什么?” 他枯瘦手指死死扣住案沿,“是忍辱负重,是三谏不从,则独善其身!你以为为父不想肃清朝纲?可沈家三百余口的身家性命,岂容你拿来做赌注?” 何年却全无半分惧色,反唇相讥道,“父亲事事以家族利益为重,总是将沈家先祖曾在战乱中寄身于寺庙以保全沈家挂在嘴上,可沈家先祖侥幸存活,父亲当真以为再有一次乱世,沈家还有这般幸运的机会吗?” “我过去不明白,为何母亲和祖母不和,但祖母每每带我去宋家,母亲却从不阻拦?因为沈家早就有心促成我与宋檀的亲事,父亲也是默许的姿态。若非宋家舍弃我,我怎会嫁给李信业,父亲又怎会同意天子赐婚?父亲之所以同意,是因为父亲也知道宋家舍我在先……” 她眼里几乎含着泪花,“父亲当真要我忍辱至此吗?父亲可知道,每次宋皇后唤我进宫,宋檀都在坤宁宫中等着我。我已为人妇,可宋家为了控制我,让我充当他们监视李信业的耳目,不惜辱我女子名节,甚至默许宋檀对我用强……” 她眸光黯了下去,哀切至极。 沈父眼里也是惊色。 他只以为提点过女儿,只要女儿不参与是非之中,老老实实做个内宅夫人,那宋家也不会怎么样。却不曾想,宋居珉竟然卑劣至此! 大兄勃然大怒道,“宋家竟敢欺我沈家至此,父亲……” 二兄也握紧拳头,双眼通红。 沈尚书眼底都是死寂,仿佛突然苍老了十岁。喉结滚动数次才挤出声音,“秋娘,你老实告诉为父,李信业……可有不臣之心?” 何年沉声道,“李信业没有不臣之心,他若是有不臣之心,圣上在他即将攻下塑雪城的时候,连下十余道急召传他回京,他手握大军可以选择杀回玉京城。但他只带了一万亲军回京,父亲觉得他会有谋逆之心吗?” 沈尚书听完,稍微放下心来。 又听女儿正色道,“李信业没有不臣之心,但女儿有。” “你……你疯了?”沈父听此大逆不道之言,满眼都是震惊。踉跄后退中,撞翻了身后博古架,碎瓷迸溅如雪。 何年脊背挺得笔直,眼中燃着灼人的火光,“女儿没有疯,是大宁的朝堂,烂掉了!” “宋居珉贵为宰相,纵子虐杀侍女百人不止,不思教化,反以权术掩罪!天子得位不正,不图收复疆土,光复大宁,却终日猜忌边关将士,自毁长城!” 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义正言辞道,“至于三皇子普荣达,父亲也看到了,他若是诚心求亲,跟着使团大大方方入境就好,为何偷偷摸摸混在商队里?又为何让人冒充周家血脉?女儿虽然动了手脚,但若北梁没有居心叵测,女儿难道能冤枉他?” “可普荣达如此行径,依然有宋相的傀儡,置大宁的江山社稷,百姓安危于不顾,一味主和……” 窗外风雪呼啸,卷着她字字泣血的诘问。 何年突然撩袍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父亲,女儿所为,不过想保住李信业的性命,助他早日离开这吃人的玉京城,助他早日收复先祖失地,平息北境战乱……” 她抬起脸时,眼中已蓄满热泪,“父亲,您教过女儿读史,教过女儿家国大义,难道当真要等女儿的孩子失了父亲,北梁铁蹄踏破玉京城,才追悔莫及吗?” 何年眼里都是恳切之色,“求父亲以大局为重,求父兄看在秋娘肚里孩儿的份上,助秋娘一臂之力!” 第106章 ◎率军北上◎ 文德殿内,庆帝端坐御座,面色阴沉如铁。 关于北梁三皇子涉嫌毒害太后一案,朝堂争论已持续七日,却始终未能议定处置之策。 今日早朝,庆帝特旨扩大议政范围。不仅三省长官、台谏重臣尽数列席,连平日只备顾问的经筵讲官们也奉诏入殿。翰林学士们侍立两侧,太常寺卿也率礼官出席。 参知政事韩焘,眯缝的眼中精光闪烁。他缓步出列,绛紫官袍在金砖上拖出沙沙声响。 “陛下,恕老臣直言,北梁使团携国书而来,若贸然处置三皇子,恐边关再起烽烟。” 他捧起一封三皇子的亲笔信,声音在殿内回荡。 “陛下容禀,三皇子在调查中,多次自剖陈情,言少年人慕我大宁风华,这才乔装随商队游历,前来我朝求娶公主为妻。没有想到无心之举,被有心人利用,这才酿下祸端……” “老臣以为,仅凭三皇子与商队同行一事,就断定其谋害太后,未免武断。更何况,太后娘娘如今凤体康泰。我大宁堂堂天朝,如果因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就处置贵宾……只怕要寒了四夷归化之心啊!” 御史中丞郭路站出来,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哼’。 “陛下明鉴,若因凶手行凶未遂而免其死罪,臣尚可勉强理解。但若因被害人侥幸未死,便要与其握手言和……这岂非纵容天下恶徒,皆可先杀人再赌命?!” 郭路一字一顿道,“太后凤体无恙,实乃苍天庇佑!天佑大宁,陛下就要与弑母仇人把酒言欢?韩参知此议,是要陷陛下于不孝不义之地啊!” 韩焘唇角一撇,露出犬齿的尖角。 笏板直指殿外北梁使团所在方向,声音陡然提高道,“陛下!三皇子已呈递国书明志。即便昭怀公主不幸身染恶疾,容颜有损,北梁仍愿以皇子正妃之礼相迎!” 他展开帛书,北梁皇子特有的虎啸朱砂印,在大殿之内如火般醒目。 “为表赤诚,三皇子愿献上寒河三州为聘!朔州、云州、燕州,此乃先帝当年饮恨未收的故土啊!三州沃土,万民归心,臣恳请陛下,为两国万世太平计……” “可笑”,御史中臣郭路冷声打断,“寒河三州数月前,早被我军收复,韩参知莫不是忘了?三州本就是我军将士用命换来的,何时成了北梁的‘诚意’?” 郭路唇角都是讥诮,喉间滚出冷笑。 “若非当日您与宋相怂恿陛下急诏李将军回朝,此刻丢失数年的战略要地塑雪城上,早该插遍我大宁旌旗!拿我军的战果来做聘礼?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怎么能一样?”监察御史张贞反驳道,“我军虽收复失地,若无北梁国书为凭,他日必再生领土之争。而今北梁亲笔割让,方是板上钉钉之实,岂可混为一谈?” 郭路闻言,骤然振袖而拜,犀角笏板‘铿’地砸在金砖之上。 “陛下,自先太祖马背得天下,便有祖训:真刀真枪打下的疆土方为根本!”他玄色官袍无风自动,“我军将士浴血收复之地,便是大宁疆域,何须盗寇首肯?” 他转身指向韩焘道,“韩参知口口声声怕寒了四夷之心,殊不知北梁如今在我朝面前恭恭敬敬,正是我朝兵锋所指,方叫这些蛮夷懂得何为恭敬!” “陛下可还记得?”郭路腰间佩玉铮铮作响,声音陡然转沉,“先帝晚年诸子夺嫡之时,北梁送来四只海东青贺寿?”他指节捏得发白,“先帝那时身体垂危,而四乃死数,此等羞辱,先帝忍辱回赠精美瓷器绢帛,以示我朝礼仪之邦的气度……” “可北梁使团做了什么?他们在万寿宴上当众摔碎瓷器,狂言‘大宁瓷器不过花架子’,说什么‘北梁以人骨为酒器才够结实’!又当庭撕毁绸缎,讥讽‘大宁织物一扯就破’!更纵容海东青扑伤宗室子弟,反笑我大宁男儿文弱!” 郭路双目赤红,声音哽咽,“那时……北梁怎么不提两国邦交?三皇子怎么不仰慕我朝文化?!” “三皇子口口声声为两国邦交着想,不惜进献珍贵的寒河明珠和北地紫貂为贺礼。可老臣记得清楚,往年北梁进献的贺礼,每次都是凶性未驯的海东青。而那猛禽利爪如钩,分明是要震慑我朝安分守己……” “如今战场失利,倒摆出以和为贵的架势……” 他冷呵一声,“这等冠冕堂皇的说辞,骗骗北梁自己人也就罢了。怎么我大宁这满朝朱紫公卿,竟也肯信?” 郭御史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争执之声,两派意见越吵越凶。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已递了致仕奏章的宋居珉缓步出列,紫袍玉带在殿中熠熠生辉。 这位宰相虽然面容憔悴,声音却沉稳有力,“陛下,圣人常言‘化干戈为玉帛’,此中深意……便是两方纵然曾有血仇,若能修好关系,于双方都大有裨益……因这‘止戈为武’的‘戈’字背后,是多少母亲哭瞎的双眼啊……” 他手指划过北方,语气里含着哀叹。 “边关每战,必添新坟。塑雪城下的白骨未寒,大昭寺的英魂未安。那些日日哭祭的老父母们……”他声音哽咽道,“且不说朝廷每年拨付给他们的抚恤银两,给国库开支造成重负,便单看这些失去亲人的大宁百姓,都叫人看着怜惜啊……” 他喉头滚动,声音沙哑道,“老臣恳请陛下,将这备战之资转为养民之费。让边关儿郎解甲归田,叫孤寡老幼得享太平……” 宋居珉抬起的面容上,泪痕纵横,“这才是……真正的明君之道……是老臣在九泉之下,敢向太祖皇帝禀报的……仁政啊!” 他言罢,下方立刻有翰林学士站出来,引经据典,附和他的说法。 庆帝拖了几日悬而未决,今日早朝这般盛大,就是为了借助满朝势力,压下御史台的声音。 是而,朝中那些宋居珉的门生,和趋炎附势之人,立马站出来为宋居珉冲锋陷阵。 动辄以百姓安全,天下安危为说辞,仿若郭御史揪着三皇子不放,就是不在乎百姓们的性命。 庆帝目光扫过群臣,缓缓落在李信业身上。 “李卿镇守北境多年,于处置三皇子一事,可有良策?” 因三皇子一事,事关北境战和大计,军功赫赫的李信业,屡屡被叫来参加重臣组成的机密会议。但他始终恪守武将本分,垂首而立,并不发表意见。 庆帝有意垂询,他也只拱手答道,“回禀陛下,边将不宜预政,臣一介武夫,不通庙堂之事,唯知陛下剑锋所指,便是臣等赴死之处。” 言辞恳切,俨然一副任凭驱策之态。 他这般藏锋守拙,倒叫那些蓄意挑起文武之争的宰执们无从下手。 此时,庆帝看向李信业,以为他还是会敷衍推诿。 却不曾想,李信业抱拳一礼,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 “陛下,臣以为,若三皇子当真诚心求亲,不如让他将塑雪城当作聘礼送回。如此,我朝收复故土,百姓免遭战火,三皇子亦能如愿迎娶公主——岂非三全其美?” 这番话说得直白如军中议事,却似惊雷炸响全殿。庆帝瞳孔微缩,郭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宋居珉的脸色顿时阴沉如墨。 众人怔然间,大理寺左寺丞沈初明,却贸然出声道,“禀陛下,臣有事启奏!” “爱卿何事?”庆帝脸上也显出惊诧之色。 沈初明想到妹妹当日所求,又想到今日朝堂之上,看似扩大参与讨论的人数,其实只是宋相压制御史台的手段…… 他便明白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宋相才是背后主导者,想要阻止议亲,只能先拉宋相下马,令其自顾不暇。 “陛下,臣前番奉命查办光禄大夫陆万安葬身火海一案,意外查到北梁细作与我朝官员暗通款曲,意图扰乱朝纲。彼时臣欲深挖其根,然陛下谕令暂缓,命臣先查京城流言一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峻,“后经皇城司查实,那些蛊惑人心的谣言,正是北梁为动摇我大宁国本所散布。臣转而复核宋相府内侍女被害一案,却发现此案草草了结,其中破绽之多,令人瞠目!” 他言辞之间,看似历数近期接手的工作,却将大梁此前恶行在群臣面前重温一遍,堪称对主和派的无声驳斥。 沈初明双手呈上验骨笔录,声如金玉相击,“禀陛下,裴少卿结案认定,宋府虐杀侍女之事,乃是丞相夫人所为。然臣根据大理寺仵作王宴舟的骨伤鉴定,可知行凶者必为男子无疑!” 裴中当即出列,为自己辩白道,“沈寺丞莫非不知,高门主母处置婢女,何须亲自动手?府中自有小厮代行其事,验出男子痕迹有何稀奇?” 他转向庆帝,拱手道,“陛下明鉴,此案唯一尚未腐坏的侍女尸体,死者名唤香穗。大理寺的几名仵作当日检查,确实发现勒痕显示是男子所为。后来宋夫人身边的小厮福胜受不住审问,主动承认奉主母之命,掐死了这些侍女。” 裴中话锋一转,露出委屈的表情,“陛下,此案既已了结,与今日边关军情实无干系……” 他说着瞥向身旁沈初明,仿若沈初明此举,是故意越过他在天子面前表现自己。 庆帝随手翻动案卷,眉宇间已现不耐,“今日朝会议的是军国大事,其他案子细枝末节的出入与争论,沈卿可私下里禀告朕,实在不必……” “陛下!”沈初明突然撩袍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他猛地直起身,眼中寒芒如电,“我大宁宰相府中百余侍女惨死,骸骨堆积如山,此等骇人听闻的虐杀案,难道不比边关烽火更动摇国本?” 他重重叩首,玉笏在青砖上撞出清脆回响。 “陛下,《左传》云:‘民不堪命矣’!如今市井小儿传唱‘朱门白骨曲’,茶楼酒肆皆议‘相府食人案……若朝廷对此视而不见,不能惩治真凶,我大宁煌煌天威何在?泱泱民心何存?”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道,“裴少卿所言虽有其理,但此案尚存疑点,恳请陛下垂听!” “福胜承认所有侍女之死,都是出自他之手,可仵作验骨发现,从尸骨腐化时间来看,虐杀行为最早可追溯到七年前。而死者骨头上均呈现舌骨大角骨折或甲状软骨粉碎性骨折状况。且舌骨大角对称性断裂,明显是男性拇指压迫特征。甲状软骨板放射性裂痕,乃男性食指和中指施压导致。根据大理寺仵作伤痕鉴定,所有尸骨在颅骨两侧颞骨处,均留下对称性凹陷,可推测凶手指骨压痕间距超过两寸不止……” 沈初明眸光如刃,诘问如冰锥刺入,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 “死者舌骨上的断痕深浅、裂口走向如出一辙,显系同一人所为。若凶手真是福胜,七年前的福胜不过十余岁,怎会造成这等力度的伤痕?可见,福胜说谎了。” 沈初明笃定道,“依臣之见,真凶初次行凶时便已筋骨强健,此后数年更需体魄不衰,方能保持每具尸骸的损毁程度分毫不差。” 宋居珉广袖下的手掌骤然攥紧,余光如淬毒的银针般扎向宋鹤。这不成器的东西!分明嘱咐过他料理干净,竟留下这等要命的破绽! 宋鹤后背也霎时沁出冷汗。 他原以为选了手指相似的福胜顶罪便万无一失,哪曾想那些深埋地下的枯骨,经年累月后仍能道出凶手的气力与年岁。 “陛下……”沈初明公事公办的模样,俨然如寒潭静水不可动摇。 “此案牵连上百条人命,更涉朝廷法度威严。既已发现顶罪之嫌,理当彻查到底。若草草结案,非但有损律法公正,更会纵容真凶逍遥法外。” 郭路闻言,当即赞同道,“臣附议!”他声若洪钟,震慑全殿。 “老臣早就说过,宋夫人虽掌中馈,终究是深闺妇人,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行此大恶?至于那嘉王萧裕陵……”他嗤笑一声,“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萧裕陵不过是个耽于酒色的庸碌之徒!如今萧家式微,自然成了某些人眼中现成的替罪羊!” 李信业见沈初明冒然陈词,惊讶过后,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整肃神色,稳步上前拱手道,“陛下容禀……” 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当日奉旨协查李寺卿遇刺一案时,臣曾与裴少卿详析,凶徒臂力惊人,招式狠辣,那群死士更是训练有素,进退如风。” 说到此处,他忽的话锋一转,“反观嘉王……月前街头斗殴案卷尚在巡检司存着,更有遭凶徒虐打的经历。若嘉王真能驱使这般精锐死士……”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任那未尽之言在众人心头盘旋,“又怎会屡屡需要巡检司出面调停?依靠巡检司耀武扬威?” 庆帝也没料到,这个事情居然没完没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疲惫,“此事纠缠至今,依卿等之言,当如何处置?" 沈初明当即毛遂自荐道,“臣愿领命彻查此案,定当为陛下分忧解难。”翻飞的袍角撩过金砖地面,带着丝决然。 明亮的金砖,也倒映出宋相骤然绷紧的身影。 他原以为这场风波早已平息,却不料对方竟如春蚕吐丝…… 如今之计,只能以二子宋鹤伏法,彻底平息此事了。 宋鹤立于丹墀之下,玄色官袍被穿堂风掀起一角。他抬眸将父亲眼中那抹决绝尽收眼底。 那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神情,就像幼时亲眼看着父亲将犯错的门客,推进蛇窟时的模样。 ‘呵……’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明明已经嗅到自由的气息,转眼却又被拽回这血腥的角斗场。但奇怪的是,胸腔里翻涌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心道父亲若要拿他当弃子,那不妨让老狐狸尝尝,什么叫做反噬。 李信业负手立于殿前,目光不着痕迹的掠过这对父子俩,眼底暗芒流转。 耳边似又响起秋娘那夜在烛影下的低语,“宋相根基深厚,若贸然强攻,只怕会逼得天子决然护短。倒不如……让宋家这棵大树,从自己的根须开始腐烂。” 七年前宋檀也尚未成年,排除了作案可能。那只有宋居珉、宋鹤与宋砚嫌疑最大。 以宋鹤阴鸷狠毒的心性,为求自保必会不惜一切代价。 这招便是秋娘的“驱虎吞狼”之计。 明明早已将宋鹤涉案的铁证握在手中,却故意引而不发,就是要逼得这条毒蛇在绝境中反噬同类。 李信业抬眸望向殿外的天色,唇边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正在等待某个既定时刻的到来! “报……八百里加急!” 殿外骤然响起凌乱的铁甲碰撞声,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官踉跄闯入,玄铁护心镜上还凝着未化的霜花。 “陛下……”那传令官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如磨砂,“朔州……又丢了。” 短短数字,却似一柄钝刀生生剜进殿中众人的耳中。不过数月余前,那城楼上才重新插上的大宁旗帜,而今竟又易主。 “北梁大军破城后,未作休整,铁骑已直扑云州!”他喉头滚动,额角冷汗涙涙,“沿途三十七座烽燧尽数燃起狼烟,云州守军……怕是撑不过三日了。” 庆帝展开绢帛的刹那,朔州二字格外刺目,后方紧跟着的‘沦陷’二字墨迹犹湿。 殿内死寂,唯闻军报被帝王五指,缓缓攥紧的簌簌声。 “好,好得很。”帝王捏着军报的指节已然泛白,念及朔州丢失与自己急召李信业回京有关,那句‘朕的朔州,倒成了他们来去自如的猎场……”终究咽在嗓子里。 庆帝只觉胸腔憋闷,几乎要呕出一口鲜血出来。 郭路一步跨出,声音如铁石相击,“陛下!北梁三皇子假意议亲在前,如今李将军甫一回朝,他们便急不可耐地攻占朔州。这所谓的求和,根本就是缓兵之计!” 宋居珉指节在袖中暗暗掐紧。 他本欲出列,却想起方才沈初明那一记软刀子,眼角余光扫过身后战战兢兢的翰林院众人,最终只微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 一名青袍翰林立刻扑跪而出,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陛、陛下!定是扣押三皇子的消息走漏,这才激得北梁狗急跳墙啊!” 他声音惊恐,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 “若再僵持下去,恐酿成滔天战祸啊!” 七八个主和派官员突然此起彼伏地高呼,殿内充斥着一股焦躁与恐慌。 宋居珉也面露忧色,上前奏道,“陛下,先帝新丧不过二载,国丧耗费甚巨;加之此前诸皇子夺嫡,朝局动荡,如今国库空虚。若此时兴兵,恐劳民伤财,动摇国本。臣以为,既然北梁三皇子诚心求娶,不如……” 话音未落,郭路已愤然出声,“陛下!我大宁自立国以来,从无公主和亲之例!当年萧太后临朝,宁可割地赔款也不愿折损皇室尊严;先帝在位时,即便签订代北合约,也未曾以公主换取和平。若开此先例,何以面对祖宗?何以教化万民?” 韩焘轻抚玉笏,缓声道,“郭御史此言差矣。北梁皇子求娶乃两国联姻,岂能与屈辱和亲混为一谈?” 郭路白了他一眼,“北梁趁虚而入,前线小胜之后,我朝即刻应允议亲,与纳贡求和何异?” 他环视群臣,目光如炬,“难道这满朝文武,竟要依靠弱质女流来换取太平?” 此言一出,原本昏昏欲睡的曹茂猛然惊醒,大步出列抱拳道,“陛下!臣请率兵出征,让北梁看看我大宁儿郎的血性!” 李信业顺势出列,沉声道:“陛下,臣请出征!”他声音铿锵有力,“即便公主要嫁往北梁,两国结为姻亲,也请陛下允臣先收复塑州、云州,为公主增添几分底气!” 他心中冷笑,北梁和大宁边境线上,一直冲突不断。 此番北梁趁他不在边关,试探性地挑衅而已,他不过命令手下故意放水,就让北梁忍不住攻城略地,为三皇子求亲增添筹码。可他们却不知,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陛下……”一向沉默的沈尚书也站了出来,肃然道,“陛下,公主若真要远嫁北梁,也绝不能以如此屈辱的姿态出嫁!否则,她在北梁如何立足?先帝若泉下有知,又该何等痛心?” 宋檀站在翰林学士之列,听了李信业自请出征,眸光微闪。 他突然意识到,李信业在京城不好下手,可他若与北梁里应外合,叫李信业死在战场上……那秋娘岂不是……就是他的了。 而就算李信业死不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待他离京后,他再撺掇庆帝,将秋娘接入皇宫做人质,那他就有机会与秋娘重修于好了。 想到这里,他当即出列,朗声道,“陛下,臣附议!两国邦交固然重要,但公主绝不能如此仓促下嫁!” 李信业侧目瞥了宋檀一眼,略一思索,就知道他打着什么主意,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未言语。 其他翰林学士见状,以为这是宋相授意,纷纷附和着,“是啊,陛下!即便议亲,也绝不能在此时!” 庆帝面色阴沉,目光扫过群臣,最终缓缓闭了闭眼,似在艰难下定决心。 许久,帝王缓缓抬手,殿内霎时肃静。 “北境王李信业听旨——” 庆帝声音低沉,字字如铁,“朕命你即刻率军北上,收复朔州、云州,驱逐北梁贼寇!边关诸军,悉听调遣,凡抗命者,以叛国论处!” 他顿了顿,又冷冷补上一句,“另,北梁三皇子暂押天牢,扣为人质。待战事平定,再行议和之事!” 圣旨既下,满朝寂然。 李信业单膝跪地,抱拳领命,“臣,遵旨!” 他低垂的眉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恰好掩住唇角微扬的欣喜。多日运筹帷幄,今日终得偿所愿。 可这喜悦还未及漫上心头,便被一阵尖锐的刺痛取代。 他要离开秋娘了。 独自去北境。 第107章 ◎让我就这样抱一会儿◎ 离京的圣旨来得仓促,李信业在宫中议完军情,又赶去墩台整备兵马,回府时已是三更。 檐下风灯在雪夜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驻足阶前,见内室的碧纱窗上透着一抹暖黄的光晕,心头暖热。 可脚下却似灌了铅。 这盏为他而留的灯,明日他便看不到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甚至比预想的更为顺利。 待他离京后,周太后那边才会真正发力。届时就算庆帝执意要保宋家,打压御史台,他在北境的三十万铁骑,就是悬在天子头上的一把利剑。 这把剑,只有在远离朝堂的边关才能发挥威慑。让那九五之尊在御座上坐不安稳,让那些魑魅魍魉不敢轻举妄动。 而困在玉京城的金丝笼中,他只能生锈。 李信业推开门,动作带起一阵吱嘎轻响。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划破了某种温柔的结界。 随着门扉开启,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雪卷入,却在转瞬间被室内蒸腾的热意消融。 暖炉里烧得通红的银炭噼啪作响,松木的清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将他眉睫上的霜雪都熏成了水珠。 秋娘斜倚在软枕上,肩头摊着本未收起的账册,半幅杏色罗衾滑落腰际。 听见声响时,她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乌发如瀑般倾泻而下,在灯下泛起绸缎般的光泽。 李信业站在门口,心脏几乎化作一滩水。 他比谁都清楚,这金丝笼般的玉京城,却也是滋养她的琼林苑。 京华的烟雨润泽她如瓷的肌肤,御街的富庶和繁华养出她灵动的眉眼,连西园雅集的书声都化作她谈吐间的锦绣文章。 而他这个边关长大的狼崽,明明与她隔着泾渭分明的人生,却忍不住追随着她的罗裙,敛去锋芒蹲守在苑前,比那石狮更虔诚。 “秋娘,还没睡?”他解甲的手停在半空,玄铁护腕上的雪粒簌簌坠落,在青砖地上洇出几朵暗色水痕。 “二兄与我说了……”她嗓音里还带着小睡初醒的绵软,“明日寅时末刻就要开拔是不是?” 李信业点了点头,关上了身后的门,也将风雪暂时掩在门外。 他解下沾满雪沫的斗篷,沉声道,“塑州之失原在计划之中,但北境的隆冬最是难熬,若不能尽快拿下塑雪城,莫说保住边境三州,光是暴风雪就能折损三成将士。” 李信业说话间走到榻前,带着寒气的手掌覆住她的指尖。 他蹲在床边时,视线堪堪与她齐平,一旁妆奁上的铜镜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塑雪城临寒河而建,城墙比别处高出三丈,粮仓地窖深挖十尺。北梁人守着这样的要塞,我们的人却要在冰天雪地里枕戈待旦……” 何年敏锐地捕捉到他谈及塑雪城时,眉宇间那一闪而逝的阴翳。那是六次兵临城下却始终未能攻克的执念。 “若暴雪封山前还攻不下……”何年斟酌着字眼,“不如先退守云州,来年冬日再战也不迟……” 她抽出手捋平他玄色战袍上的褶皱,那是骑马留下的压痕。 “李信业……”她总是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他,却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辗转得百转千回,咬出缱绻柔情的味道,“你的安危最重要!”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棂,衬得这句话格外清晰,仿佛要刺破这些年,他骨子里烙下的‘城在人在’的军令。 李信业心头最坚硬的那处突然塌陷下去,他伸手抚过女娘散落的发髻,喑哑道,“秋娘,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声音低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秋娘,这是最好的时机,今年寒河冻得早,冰层比往年厚了三寸。我六次率军渡河,表面上是军饷不济被迫撤退……实则每次都在丈量冰层承重,记录朔风转向的时辰,摸清每条小路驻军的换防规律……” 他的指尖在她发间停顿,带着厚重的力量,“一切准备,都是为这最后的背水一战!” “背水一战”几个字,听得人心脏骤快。 何年得知他明日出征的消息时,在烛火下枯坐了整晚。翻箱倒柜想给他备齐行装。 最终却只收拾出几瓶金疮药、几匣点心蜜饯果脯松糖,和几件絮了新棉的里衣。 北境似乎什么都匮乏,又似乎什么都不缺,她现在才明白,他最需要的就是平安。 可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无常,独独平安最是稀缺。 何年只觉心口泛起细密的疼。 这一日,她已筹谋了太久。要让他镇守北境,要保住大宁疆土,要改写史书上那血流漂杵的‘至暗三百年’,不再使生民涂炭…… 她像个执棋的狂徒,带着旁观者的清醒与大胆,以为最坏不过历史重演。 可此刻,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她的心脏。 如果因为她这只蝴蝶的振翅,让两百年后才赢下的塑雪之战,提前到了元和二年…… 如果这一战成了他的埋骨之地…… 何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闭上眼睛不敢去想。 “李信业……”她语气里带着急迫和慌乱,“你活着最重要,只要你活着,塑雪城总会收回来……” 李信业自进屋就黏着女娘不松的手,此刻更不舍松开。 “秋娘,我答应你,塑雪会收回来,我也会活着回来。” 何年咽下心底担忧,抬头望着他,“既如此,那我就等你胜利的消息。物资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庆帝这次亲下圣旨派你出征,军饷必然会跟上。就算宋家人在军饷上动手脚,我们还有自己的商队……” 她眸光微动,想起此事依然觉得开心,“父亲答应寒河采珠的事情了,到时物资囤积在灵关,你派人去取……” 李信业望着更漏,知道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动身。他索性卸了外甲,脱掉外裳,只着中衣靠在床榻边,将秋娘整个儿拢进怀里。 这般温存时刻,用来洗漱睡觉都嫌奢侈,他只想把每一寸呼吸都烙进记忆里。 “秋娘……”他下颌轻蹭着她发顶,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的柔软,“你父兄向来明哲保身,这次怎会……” 话未说完。就感觉怀里的人儿身子一僵。 何年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我骗父兄肚里怀着你的孩子,父兄说不涉足朝堂纷争,那些都是说给外人听的,你如今是自家人,他们自然护着你。” 话音未落,忽觉这话烫舌,耳尖先熨起一层热。 李信业笑得胸腔震动,指尖抚过她绯红的脸颊时,在烛光下泛起一层薄汗。 “还有两年……”他喉结滚动,将汹涌的情潮生生压成一声叹息,“我再等秋娘两年……” 他刻意避开她颈间幽香,害怕自己失了分寸,转而拨弄起一旁包袱里的物件。 里面密密麻麻装满了东西。 “药我带三瓶,棉衣也带着”他声音陡然低至气音,“余下的……等我回来再用。” “李信业”,何年攥住他的手腕,表情也郑重起来,“你不要回来,无论京城发生什么,无论庆帝是下十道诏令,还是二十道诏令,哪怕庆帝以抗旨罪论处……”她定定看着他,“你都不要回来。” “你镇守北境一日,庆帝就一日不敢动母亲和我。” 烛火映得她眼底幽光浮动,“除非你收到我的亲笔信,我告诉你,清君侧的时候到了,让你率大军回京……” 李信业听女娘此言,心里莫名难受。 双臂如铁铸般箍着她纤细的腰肢,却又在触及她肌肤时放轻了力道,像是捧着易碎的薄胎瓷。 “秋娘”,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后腰处的衣料,那动作既是安抚,又似要把她的轮廓烙进掌纹。 “去大昭寺上香的时候,碧霞元君娘娘的案台下,有一块松动的板子,你将信留在那里,蔡公公自然会去取。若是有急事需要通知周太后,就凭着这枚玉佩去见圆明天师,他会替你安排。” 他将怀中人又搂紧了几分,“承影、沥泉、湛卢都留给你。” 他执起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仿佛在交付最珍贵的兵符。 “承影掌府中暗卫,心思细腻周到,办事稳妥。”他指尖在她掌心打了个转,“联系哭祭社和暗卫的事情,可以交给他去办。湛卢的轻功踏雪无痕,你可以派他去打探消息。” “至于沥泉……”李信业指节无意识收紧又松开,“沥泉长相清秀,我当初从野市将他买回来,就是想着他的样貌很合你喜好,只怕现在秋娘看着他会生气……” 他炽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耳后。 何年侧头避开他贴着耳廓的唇,狐疑道,“李信业,你买沥泉的时候,怎会知道我喜欢什么样貌?” 李信业一时怔住。 说来难堪,他是照着宋檀幼时的模样买的。 女娘听不到回应,仰头回望着他,见这人分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喉结却随着呼吸上下滚动,在烛光下勾勒出锋利的轮廓。 她目光不自觉地顺着那线条游走,从凸起的喉骨滑到微敞的衣领处,那里露出一截锁骨,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何年指尖轻轻搭在他锁骨下方那道狰狞的伤疤上。指腹下的肌肤温热,伤疤却泛着不自然的凉意,像一块永远无法融化的寒冰。 “这就是你,十三岁护送粮草,留下的刀疤吗?” 李信业忽然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崩得很紧。 她的指尖像一片羽毛,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让他浑身肌肉瞬间僵硬。 “这处伤…”他将她的手摁在那道凸起处,声音喑哑而黏糊,“我渴望你抚摸,已经等了许多年。” 伤疤早已愈合,此刻却莫名泛起细密的痒,仿佛在回应她的触碰。 何年手指细细抚摸着,那处皮肤慢慢变得滚烫。 “李信业”,女娘轻声道,“你脱去上衣,让我看看你的伤疤好不好?” “秋娘看这个做什么?” 何年伸手拿起一瓶药,“给你上药啊!这个药是我特意嘱咐兰薰调制的,你总是忘记抹……” 她声音温柔而霸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顺便数一下你身上有多少伤疤,下次见面……”她手指虚虚点在他心口,“若再添一道新伤,我定然不饶你!” 李信业呼吸一滞,胸腔里那股燥热倏然窜上来。他抬手解开中衣系带,衣料滑落的瞬间,烛火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蜜色的光。 和何年梦里如出一辙的胸膛。 宽厚、坚硬,肌理分明得像刀刻的雕塑,每一寸都蓄满爆发力。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非但没有破坏轮廓的完美,还为这处肌肉增添野性的遒劲,磅礴的力量。 何年指尖沾着药膏,轻轻落在他心口最狰狞的那道伤疤上。 药膏遇热化成蜜状,她不得不用掌根研磨着肌肤,触到的瞬间,他肌肉骤然绷紧,青筋在臂膀上蜿蜒突起,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疼吗?”她问完又自觉不合理,“这么久了,应该不疼了才对……” 李信业没回答,只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却又在看到她微蹙的眉时慌忙松开。 “……别这样碰。”他哑着嗓子,几乎带着央求。 何年不明所以,不让用掌根抹,她便用指尖顺着伤疤的纹路缓缓涂抹,从胸膛滑到腰腹。那里的肌肉随着她的触碰微微战栗,块垒分明的腹肌绷得像铁板。 “秋娘……”他闷哼一声,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 何年却恍若未闻,俯身在未干的膏药伤,微微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肌肤,李信业猛地扣住她的后颈,“秋娘是故意使坏吗?” 他将她钳制在指掌间。 这个药再抹下去,他该失守了。 女娘指尖还沾着琥珀色药膏,狡黠的看着他,“将军这副样子,与传言里‘万军之中面不改色’,严重不符……” “确实不符!”李信业合拢衣襟,一把将人揽进怀中,肆意的吻着。 这个吻来得密实而汹涌,仿若排兵布阵,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 他先是用唇碾过她微颤的唇瓣,待吮吸出水光,才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宽厚的舌如轻骑探路四处游走,又似重兵压境般席卷舌根,待将她的喉间呜咽尽数吞咽,才转而含住那截莹润的下唇细细厮磨,像胜者巡视攻下的城池。 窗外风雪怒号,却盖不住唇齿间黏腻的水声。他大掌扣着她后脑将人压向自己,却在察觉她呼吸紊乱时放松力道,转而用鼻尖轻蹭她泛红的眼尾。 最后,他的唇贴在她发间,如忠实的信徒亲吻神龛。 “李信业……”女娘在他密不透风的怀抱里微微喘息,“你何时转了性子?” 她指尖戳着他硬如铁石的胸膛,声音里带着情动后的不解。 他低笑,唇齿流连在她耳际,“秋娘这是怪我……不够卖力?”温热的气息烫得她耳尖发颤,“还是说……”大掌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方才借上药之名,行勾引之实?” 女娘转过身,背对着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试探什么。 她记得前世,他是极重欲的人。床第之间似乎永不餍足。 而这一世,他们同床共枕,最极致的时候,他明明浑身肌肉绷得发烫,却只是将她如珍宝般圈在怀里,连亲吻都克制得近乎虔诚。 那般姿态,是对待孩子的细致和耐心,而不是对待女人…… 李信业仿佛读懂她的想法,他突然收紧臂膀,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怀里。下颌抵住她的发顶,小腿拢着她的腿,足尖抵着她的足弓,而她的后腰,正抵在他的下腹处……何年身体如婴孩般蜷在他宽阔的胸膛里。 “因为我们什么都做过了……”他在她耳边轻喃了一句,“只差相守。” 偏这‘相守’,要他披荆斩棘去争,要他浴血奋战去夺。 “秋娘……”他嗓音里混着浓重的困意,唇瓣摩挲着她耳廓时带着央求,“临行前……我做了件荒唐事。”他手臂又收紧几分,“你知晓后……定然会恼我……但我不后悔。” “什么事?”何年不解。 “以后你自会知道。”他低头将脸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吸气。 女娘后颈发痒,下意识想逃,被他不容抗拒的力道重新按回怀中。 “……现在……不要动……”他嗓音沙哑得厉害,“让我就这样抱一会儿。” 何年不再乱动,像一捧雪在他怀里融化。 他的呼吸灼热,细密地落在她后颈,如同最执着的蚁群,一寸寸啃噬着她紧绷的神经。 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 那震动沉闷而有力,像是战鼓在远方擂响。 渐渐地,他们的心跳开始重合,两种频率在方寸之间交织成网,将两人困在这偷来的时光中。 更漏声里,李信业闭着眼,恨不得把余生的时间,都透支在这一刻里。 久些,再久些。 久到晨光永远不要刺破这夜的帷幕。 【作者有话说】 审核看清楚,这章标题就是抱一会,就只是抱了一会,如果做了我会好好写的,不会含糊其辞,你们审核的标准是什么啊 第108章 ◎凶残之事◎ 寅时三刻,城外长亭覆着新雪,庆帝身边的内侍薛公公,手捧圣旨,代天子践行。 “陛下口谕:将军此去,社稷所系。朕已命太常备三牲祭旗,愿卿早奏凯歌,朕当亲迎于郊外。” 李信业玄甲黑袍猎猎作响,单膝跪地时腰间佩剑与冰面相击,发出铮然清响。 “臣蒙天恩,敢惜微躯?”他抬首时眉间落雪簌簌而下,“此番若不能饮马寒河,犁庭扫穴,愿永戍北境,死不东向!” 薛公公捧着鎏金酒壶的手微微一颤,勉强堆出笑意,“将军好志向!天寒地冻,陛下特赐御酒暖身,盼将军早日凯旋!” 李信业接过酒盏,眉睫上凝着细碎的冰晶,却比不过眼底那片冻住的深潭。 他仰颈饮下半盏,喉结滚动时,一滴酒液顺着下颌滑入铁甲领口。 “薛公公,臣还有一事相托。”他从怀中取出奏折,“陛下此前命臣协助三司,彻查大理寺李寺卿之死,臣已查清案情,奈何后来万寿节风波不断,这才耽误了御前禀奏。” “昨日臣已将所有证据封存,悉数移交御史中丞郭路郭大人。这封奏折乃臣彻夜拟就,还望公公代为转呈陛下,莫要经他人之手。” 风雪中,他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御史台既执掌天下刑名复核,若证实臣所查案情无误,还请公公提醒陛下,莫忘当日文德殿许诺,按例敕封臣妻为一品诰命夫人!” 薛公公接过奏折,指尖在绢帛上不着痕迹地一捻,寒暄道,“将军放心,老奴这就快马送回宫中。” 他躬身退后三步,望了眼天色,忧虑道,“这雪愈发急了,就不误将军赶路了!”说罢拱手道别,转身钻进身后的马车中。 车帘落下的刹那,薛公公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庆帝允李信业北归,实乃当时骑虎难下的无奈之举。 昨夜天子辗转难眠,愈想愈觉不妥。然天子金口玉言,岂能朝令夕改? 更何况,若强留李信业在京,一旦北境失守,非但百姓怨声载道,更恐青史之上,留下昏君的骂名。 薛公公攥着奏章的手指节发白,天子阴晴不定,让他心头沉甸甸的,不知手中的东西呈上去,是祸还是福。 李信业待薛公公离开后,才转身走向道旁那辆青幔马车。 车帘微动间,露出半张素净的脸。 何年未施粉黛,乌发间唯有一支素木簪,苍白的脸色透着掩不住的倦意。 “就送到这儿罢……”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铁甲覆着薄霜的手指替她拢了拢狐裘。 何年点了点头,默默将包袱递给了他。 “李信业”,她的手微微发颤,目光却沉静似水,“万务保重!” 李信业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女娘,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幕,那双惯常锐利的眼眸泛起微澜,眼底翻涌着不舍和眷念。 可铁甲寒光中,他唇角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扬鞭策马,飞奔在茫茫官道上。 天色将明未明,整个世界仿佛被泼墨的笔锋洗过,只余黑白二色。 远处山峦如宣纸褶皱,近处枯枝似焦墨勾画,连呵出的白气,都顷刻消融在这幅水墨长卷里。 他的背影也渐行渐远,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像狼毫笔锋最后那抹飞白,孤绝地刺入群山之中。 何年心头蓦地疼痛难忍。 她恍然惊觉,无论是沈初照刻骨的爱恋,还是何年清醒的怜惜,都在这封建王朝的风雪中,交融成同一种温度。 她终于明白,自己不再是以旁观者的身份替沈初照去爱,而是以何年的身份,爱上了这个夜夜将自己拥在怀中的男人。 寒风卷起车帘,她凝视着窗外漫天飞雪,许久才关上窗子。 大雪掩映了马蹄的足迹,天地寂寥,唯余雪落千山的沙沙声。 “娘子,我们要回府吗?”疏影将暖炉塞进女娘怀里。 何年揉了揉眉心,竟然丝毫没有困意。 “去御街上的早点铺子里,吃顿早膳罢。” 她倚在雕花车辕旁,只觉心里空落落的,想在热闹的人群里坐一坐,沾一沾这人间烟火气。 当然,也想要听一听新写的戏本子,在京城风评如何。 马车行至御街时,街道两侧支起的油布棚子早已开张。各色幌子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宛若列阵的旌旗。 寒风裹挟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新磨芝麻酱的醇厚、现炸油条的酥香、熬煮骨汤的鲜美,还有不知从哪家铺子飘来的桂花糖馅的甜腻,全都交织在一起,竟将这凛冽冬日染出几分暖意。 何年下了马车,缓步前行,目光在每一个摊位间流连。 她日常的早膳总是精致小巧,按照祖制一碟一碟摆盘。枣泥糕要摆成菱形,银丝卷必须切得长短一致,连粥碗上的青花都要朝着同一个方向。 而这里,食物的摆放随性却生动。 炸得金黄的糖糕堆成小山,刚出锅的韭菜盒子摞在竹匾里,卤煮锅中的大肠、豆腐泡随着滚汤上下沉浮,腾起阵阵白雾。 “娘子想要吃什么?”疏影攥紧了绣着缠枝纹的荷包,小声问道。 何年望着眼前热腾腾的景象,却摇了摇头,“我没什么胃口,喝些粥吧。” “那我们去那家粥铺可好?”疏影指着一间门面宽敞的店铺,“那里人少些,不会有人冲撞了娘子。” 何年闻言,眼角微微弯起,却不见多少笑意,“傻疏影,市井之中,越是热闹的铺子,滋味才越正宗。这家铺子门可罗雀,想必滋味平平。” 她抬手指向街角一家挤满食客的小店,“你瞧那家,连店外都支了桌椅,必是味道极好。” 疏影恍然大悟道,“娘子说得极是!”两人朝着人群最密集的粥铺走去。 铺子前支着几张榆木矮桌,掌柜见人过来,扯着嗓门喊道,“小娘子要吃些什么?” “来两碗粥,再加两根油条。”疏影学着旁人的样子点餐,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好嘞!”掌柜翻动着手中长柄木勺,在粥锅里划出圆润的弧线。 “小娘子找个地方坐,马上就来。” 二人甫一踏入粥铺,原本喧闹的堂内骤然一静。 那些捧着粗瓷海碗狼吞虎咽的商贩,穿着短褐就着咸菜喝粥的工匠,都不约而同地停下碗筷,直愣愣地望向门口。 就连角落里穿着直裰的读书人,原本正低声议论着近日朝堂上的风云变幻,此刻也噤若寒蝉,手中的木勺悬在半空,粥水滴滴答答落回碗中。 疏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惊得攥紧了衣袖,何年却神色如常。她知晓承影必在暗处保护,而她这副素净的样子,也断然不会让人看出身份。 何年坦然走到角落里,选了张靠边的条凳坐下。 粥很快端了上来,乳白色的米粥上飘着几粒葱花。 何年小心地尝了一口,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咸香,比她想象中美味得多。 而店内短暂安静后,很快又恢复如初,充斥着市井的喧嚣。 何年轻阖双眸,耳边是碗筷碰撞的脆响、食客们的谈笑声、远处传来的叫卖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觉那颗空落落的心,似乎让这些活气填满了。 她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李信业……’粥的绵热在唇齿间蔓延,如同他柔软熨贴的吻,‘我一点都不难过,至少我们还活着……’ 至少这盘险象环生的棋局,在朝着谋划的方向推进。 何年小口吃着粥,胸中伤怀被尽数抚平,也被周围人的谈论声,拽回了现实。 “诸位可曾听闻?”一个身着靛青直裰的书生,突然压低声音,“北梁贼子犯我朝边境,天子已命北境王率军北上,今晨五更时分便已开拔。” “此话当真?”对面穿褐色长衫的书生眉头紧锁,“北梁三皇子不是尚在京城,说是要为天子贺寿?前日礼部的同门还传出消息,说要求娶我朝公主以示两国修好,怎会突然兵戈相向?” 最先开口的书生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兄台未免太过天真。北梁狼子野心,岂会真心臣服?”他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听闻那三皇子竟敢在御羊中下毒,妄图毒害我朝太后!如今已被押入御史台大狱,严加看管。” “竟有此事!”邻座几个书生闻言纷纷变色,“我大宁以礼相待,北梁竟敢如此猖狂!” 那靛青衣衫的书生神色肃然,手指摩挲着腰间玉佩,“家父在兵部任职,说是天子昨日清晨接到八百里加急军报。北梁铁骑已攻破塑州,直抵云州……”他喉头滚动,“墩台下的北境军,一早就出发了,连军营都撤走了……” 堂内一时寂静,只听得炭火噼啪作响。 那褐衣书生,忽然将身子往前倾了倾,“诸位且说,明年秋考的策论,会不会就着这战事出题?” 靛青衣衫的书生闻言一怔,“这……”他眉头微蹙,谨慎道,“虽说‘文以载道’,但边关战事干系重大,若妄加议论……” “怕什么!”另一书生就着腌得透亮的酱黄瓜,眼中闪着精光,“北境王此番出征,正是我辈读书人该大书特书之事!《孙子兵法》开篇便言,‘兵者,国之大事’。若论边防之策,这些年读的圣贤书,难道还写不出个经纬来?” 最先开口的褐衣书生却摇了摇头,“话虽如此,可策论终究要揣摩上意。若是……”他左右看了看,“若是朝中对和战之议尚有分歧,我等贸然发言,岂非……” 他以袖掩口,声音几不可闻,“听闻当今丞相大人,可是主和派……”书生眼中闪过一丝惧色,“你们可还记得几年前那个江南举子?不过是在策论中多写了几句‘固边’之策,便被黜落了功名,至今……” “杞人忧天!”另一书生不以为然道,“北境王既已出征,便是天子圣意已决!丞相能扭得过天子得意思?” 靛青衣衫放下筷子,意味深长道,“如此说来,《武经总要》《守城录》这些,倒该好生温习了。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下战事未明,说不定等秋闱之时,北境王早已凯旋,到时候策论题目,怕是又要换个说法了。” “正是!”褐衣书生抚掌笑道,“说不定到时候就该写‘论太平之治’了!” 角落里,何年垂眸轻笑,碗中白粥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天大的战事,在书生眼中不过是一道策论题目,在商贾看来不过影响市价涨落,而在那位九五之尊心里,恐怕也只是权衡皇权稳固的筹码罢了。 人人都在这棋局中谋算着自己的得失,却不知国若不国,家将焉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何年正欲唤疏影结账,忽听邻桌传来窸窣低语。 那个方才还支着耳朵偷听战事的商贩,此刻已对书生们的策论失了兴致,正与同伴交头接耳。 “老哥可听说宋府闹鬼的事情?”那商贩压着嗓子,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同伴手中的粥碗一晃,溅出几滴米汤,“莫要胡说!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 “嘿!”商贩神秘兮兮地凑近,“您没听过《血罗裙》的戏文?”他咂摸着嘴,似乎不满同伴的孤陋寡闻,“这可是最近京城热门的新戏,说的是上百位女子,身前遭到不公,死后化作厉鬼,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在京城四处游荡,索人性命!” “你不知道,这些女鬼啊,个个都有说不完的冤屈。有的是被亲爹娘卖掉的,有的是被人伢子拐来的,看的我是又怕又心疼……” “这……”另一个商贩脸色骤变,“这……这不就是暗指宋府那件事吗?官府不是明令禁止编排此事吗?哪个戏班子这般大胆?” “禁令?”先前那商贩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是不知道,最近的戏文,只要是和那件事沾边,场场座无虚席。再说了,《血罗裙》从头到尾可没提‘宋府’二字,人家讲的是唐末年间,世家大族欺压奴仆之事,朝廷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抓人吧?” “可这指桑骂槐……也太明显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另一商贩愤愤道,“既能让看客心知肚明,又让人抓不着把柄。你是不知道,连茶楼说书先生都在讲这个故事,官府管得过来吗?” “再说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宋府既然做得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凭什么不让百姓议论?这不是明摆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可……这与宋府闹鬼有什么关系?难不成……” “我要说的正是这件事……”那商贩压低嗓音继续道,“昨儿夜里,宋家小郎君在西园雅集归途,在甜水巷遭了袭。听说,当时有一个恶鬼,扑上来要索他性命,幸好小郎君身边的仆从赶来及时,这才保住一命。今早京兆府贴了告示,西园雅集那一带,已被勒令闭门整顿。” 何年执碗的手蓦地一颤,碗中清粥荡起涟漪。 就听那商贩忽然阴测测一笑,“我浑家的表兄在京畿衙门当差,听闻……”他做了个下流手势,“那小郎君的命根子,被生生折断了。太医诊治后连连摇头,说是……再不能行人事了。” “啪嚓……” 何年手中的瓷碗,骤然坠落,在地面上迸裂开来,碎片四溅。 清脆的碎裂声,在粥铺里格外刺耳。 “报应啊……”另一商贩的叹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 满座皆惊,堂内霎时鸦雀无声,只有瓷片在地上微微震颤的余音。 那商贩慌忙扯了扯同伴的衣袖,压低声音埋怨,“瞧你这张嘴!胡言乱语吓着小娘子了不是?” 那人正欲起身道歉,何年脸色惨白的站起来。 疏影迅速搁下几枚铜钱,扶着自家姑娘往外走。 别说娘子吓到了,她也吓得不轻。 何年双腿无力的走出店门,耳边回荡着昨夜温存之际,李信业对她说的话。 “秋娘,临行前……我做了件荒唐事。你知晓后……定然会恼我……但我不后悔。” 他当时抱着她时炙热的体温,仍灼着她的手臂,那触感仿佛烙印般挥之不去。 但她没有想过,他竟然对宋檀……作出这等凶残的事情。 是了,她只知道这人在自己面前总是百依百顺,忘记了他原是北境的狼王,手拿屠刀的悍将,他能有什么好脾气,会纵容宋檀屡番造次? 何年勉强爬上马车,对乔装成车夫的暗卫说,“我要见承影,你现在就叫他来见我。” 那暗卫将马车停在一处隐蔽处后,吹了声卡哨,承影很快出现。 “夫人,有何吩咐?” 他狐疑的望着少夫人,只见对方整个人仿若失了主心骨,几乎有些站不住。 “宋檀怎么样?你们当真……?”那几个字没有说出口,承影立刻了然。 他迅速跪下来道,“禀夫人,将军说,宋翰林总是妄图对郭家小娘子行不轨之事,又对夫人有觊觎之心。上次朝会上,就是他率先站出来说服庆帝对北梁出征,宋家那些走狗才跟着上表,让庆帝一时骑虎难下。将军说他这么做,定然早就想好趁将军不在图谋夫人,与其留着这个祸患,不如让他再也没法,生出这等龌龊心思……” “所以……你们就将他骗去西园雅集?还扮鬼害他…”何年声音都打着颤,“是以我的名义骗去的吗?” “不……不……不……”承影连连摆手,“是以郭小娘子的口信,邀请他去西园雅集见面的。将军说,他若是尊重郭小娘子,自然知道女子名节贵重,这么晚了私下里见郭小娘子,恐怕于私德有亏。若是他不来便罢了,若是来了,将军就容不下他了……” “将军还说……”承影嗫嚅着,“他答应你…留宋翰林君一命,此番……只是……只是叫他不能行人道……于性命无碍……” 何年简直要气笑了。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们将军……手下留情?” 她今晨就不该动情,眼巴巴驱车赶往长亭送别。 此时胸口憋着一口气,不明白这人为何上一刻还叫她心生爱意,下一刻,就恨不得捶他一顿? 第109章 ◎对峙◎ 坤宁宫内,安神香的青烟,在熏笼中袅袅升起。 宋皇后无力地倚在缠枝牡丹锦枕上,那张本就因小产而苍白的脸,此刻更是血色尽失。 她纤细的手指攥紧锦被,单薄的身子因悲痛而不住颤抖。 “陛下……”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间溢出,宋皇后强忍着的泪水,终究还是夺眶而出。 “臣妾的胞弟……今年才十八岁啊……” 长姐如母,她自幼看着这个弟弟长大,听到那等凶残之事,竟然会发生在清风明月的胞弟身上,她如何能不哀绝。 “胞弟天资聪颖,五岁能诵《论语》,十岁通晓《春秋》,十七岁便高中进士。殿前应对如流,举止温润如玉。不靠祖荫便入了翰林院,正在为翰林院大考日夜苦读……如今却……” 宋皇后下腹传来阵阵抽痛,新伤旧痛交织在一起,却都比不上心头那刀绞般的痛楚。 “陛下,您要为臣妾的弟弟做主啊!” 庆帝立在龙纹脚踏前,明黄袍角被皇后攥出深深皱痕。 他俯身握住那双颤抖的柔荑,触手一片冰凉,“皇后且宽心。” 庆帝拇指拭过宋皇后眼尾泪痕,声音又沉了几分,“朕已命京畿衙门封了西园雅集,刑部和大理寺协同办案。” 他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陛下……”宋皇后抓紧庆帝的手,指甲几乎要嵌入衣袖的龙纹刺绣。 “此事若传扬出去,檀弟他……还有何颜面立于世间?” 宋皇后声声哀泣,九凤衔珠步摇随着她的抽泣剧烈晃动,珍珠串子不住拍打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 “那……”庆帝迟疑道,“朕命皇城司秘密查办……” “陛下,杀了他们!”宋皇后的声音陡然尖利,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恨意,“所有知道此事的人,一个不留!那些贱民,就等着看宋家的笑话!” 庆帝皱了皱眉,皇后向来识大体,今日委实有些失态。 但念及她前不久刚小产,至今都无法下地,又接连听闻家中噩耗,庆帝还是安抚地拍着她的手背。 “皇后放心,朕已下令封口,此事绝不会泄漏出去。传唱《血罗裙》的戏班子,也全部下狱候审,定会给宋家一个交待。” “陛下,求您杀了他们!”宋皇后歇斯底里地重复着,泪水混着胭脂在脸上划出狰狞的痕迹。 “所有写戏的、演戏的,统统处死!臣妾刚失了孩子,檀弟就遭此横祸,父亲又被罢官……这分明是有人要置宋家于死地!” 庆帝脸色阴寒,“皇后乃一国之母,当以凤体为重。” 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医再三叮嘱,小产最忌大悲大怒,你这般伤怀,叫朕如何放心?” 他抬手示意宫人换上新茶,影青釉里红的茶盏中,浮着几片安神的合欢花。殿内安神香的气息也愈发浓重,却怎么也压不住宋皇后周身散发的哀戚。 “臣妾僭越,罪该万死……”宋皇后见天子变脸,只能克制住满心失智般的痛苦,哽咽着请罪。 庆帝望着皇后梨花带雨的模样,又想到多年夫妻情分,难免升起几分怜惜,正欲再安抚几句,殿外却骤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皇城司司使仓皇跪倒在珠帘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陛……陛下……”他喉头滚动,“派往追回北境军的使者……被李将军斩了!” 珠帘猛地一晃,殿内霎时死寂。连宋皇后都止住了抽泣,染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李将军说……说既是天子亲下的出征令,断无中途召回之理……” 他咽了口唾沫,冷汗浸透了官服后襟,“李将军说,这必是北梁细作的离间之计……意图乱我朝军心……” “那圣旨上盖着天子的传国玉玺,岂能作假?”庆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莫非,他未曾打开圣旨?” “回陛下……”司使的身子伏得更低,“李将军……确实未曾打开圣旨。” 未启圣旨便斩天子使臣,这分明意味着,他李信业只听自己想听的王命! “好!好一个李信业!”庆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竟敢……?竟敢……?” 庆帝怒极反笑,广袖猛地一扫。那盏御窑特供的‘百鸟朝凤’茶盏应声而碎,釉下金丝勾勒的飞鸟纹,在热汤中支离破碎。 滚水溅在宋皇后面颊上,她却连拭泪都不敢,只能将呜咽死死咽回喉中。 若非弟弟宋檀在朝会上,当众附和李信业的北征之请,其他翰林学士也站出来纷纷追随,又怎会逼得天子不得不准奏? “陛下,要派禁军去追吗?”宋皇后强忍着战栗轻声道,“李信业既敢斩杀信使,已是昭然若揭的谋逆……若是放虎归山……” “朕难道不知,这是放虎归山?”庆帝突然暴喝,震得殿角香炉嗡嗡作响。 “可满朝文武都听见朕亲口准他出征!如今出尔反尔,你是要让天下人看朕的笑话?看这九重宫阙里的天子,是个朝令夕改的昏君?!” 皇后腕骨被捏得发青,却不敢呼痛。 庆帝眼底血丝密布,字句如刀,“若非你父亲献的‘广开言路’之计,说什么‘以势压人’,让御史台无话可说,朕怎会大开朝议,如今闹得人尽皆知?若非你那个好弟弟……” 他突然冷笑道,“若非你那个好弟弟当众站出来,说什么‘公主绝不能如此仓促下嫁’,引得一众学士附和,七嘴八舌催朕应战,朕岂会仓促下旨,让李信业钻了空子?” 他收了薛公公转呈的奏折,只扫了一眼,便知中了李信业的算计。 先前他派李信业协助三司查案,就是想试探他是否知晓塑雪之事,是否会针对宋相。 可这个武将在京城时装得懵懂无知,只会查验伤痕兵器,事事跟着大理寺走。谁曾想临出京前,竟突然上奏,将宋家行贿李寺卿、结党营私,乃至勾结北梁密探杀人灭口的罪证尽数上呈…… 可见他早就借着查案之便,将一切罪证都搜罗清楚了。 庆帝当即命皇城司快马加鞭去追,欲以圣旨召回。谁知李信业竟敢斩杀信使! 眼下若是再派禁军大张旗鼓截停,岂不正中李信业下怀?御史台那些言官,怕是要将‘出尔反尔’的罪名扣在他头上,让他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宋皇后见庆帝迁怒于父兄,强忍疼痛掀开锦被,膝行在地跪呈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檀弟他年少不经事,定是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蛊惑……” “十八岁还叫年少不经事?”庆帝甩开皇后的手,“朕记得上月皇后还夸他‘聪慧过人,堪为家中砥柱’,怎么今日倒成了无知稚子?” 宋皇后从未见过皇帝对自己这副样子,腹痛难忍,却仍强撑着辩解,“檀弟已经知错了,昨日父亲训斥得实在严厉,他这才去西园雅集散心,结果又碰到……” 她以帕掩泪,本想唤起帝王对胞弟遭遇的怜惜,放过胞弟一马。 却不曾想,庆帝咄咄逼人道,“训斥几句就要跑去西园寻欢?如今是多事之秋,他堂堂翰林院学士,出门竟不知多带几个护卫,反倒给家里平添祸端!” “若不是要替他收拾这烂摊子,朕何至于跟那些戏子较劲?皇后张口闭口要杀人,可曾想过……” 他声音陡然拔高,“本朝自开国以来,言官尚无不罪而诛的先例!若因一出戏文就大开杀戒,天下士子会如何看朕?史官的笔又会如何写朕?!” 最后一句话在殿内回荡,震得宋皇后心惊肉跳。 天子这是……对她父兄生了多少怨气? 宋皇后瘫软在地,双手伏地,脊背都在微微颤抖。 “陛下……父兄确有不是,可这一连串祸事,当真只是巧合么?” 她眼中闪过一丝泪光,“李信业刚回京,朝中就风波不断,桩桩件件都冲着宋家来。太后那边更是……” 她故意欲言又止,“他们这么做,分明是要断陛下的臂膀啊!” 庆帝揉着太阳穴,心中百转千回。 他确实念及宋相辅佐之功,也知道他还要依仗宋相……可近来这老臣越发糊涂,不仅屡出昏招,连养出的儿子也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若非宋府闹出那等骇人听闻的命案,激起民怨,他又何须自毁‘仁君’之名,费尽心机替宋家遮掩? 宋皇后一口气说了许多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她单薄的身子随着咳嗽不断颤抖,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将那精心描绘的花钿都晕染开来。 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锦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仍不忘偷眼观察庆帝的神色。 “皇后起身吧!你身子不好,又何必自苦至此?” 庆帝伸出手,宋皇后顺势扶着庆帝的胳膊起身,由宫女服侍着躺回塌上。 她待咳喘稍平,虚弱地靠在软枕上,气若游丝道,“陛下……如今动怒也是徒劳。反倒……伤了我们自己人的和气……” 她倾身上前,低声道,“北梁三皇子……不还在御史台关着么?” 宋皇后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不如以三皇子为人质,派使臣去北梁和谈。只要他们肯退兵赔偿。到时两国结为姻亲……李信业这柄刀……自然就钝了……” “若那时……陛下下旨召他回京……”她故意顿了顿,”他抗旨不回……便是拥兵自重……” 染着病态的脸颊,浮现一丝阴狠,“他如今妻儿老母……可都在京城呢……”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庆帝听完,却眸色一沉,“此番李信业北征,连素来明哲保身的沈尚书都出面相助。你们宋家安插在他身边的那个沈家女,当真靠得住?” 皇后指尖微微发颤,却仍强撑着笑道,“陛下明鉴,沈初照与臣妾弟弟自幼相伴,这份情谊自是做不得假。只是……” 她连连咳嗽几声,“北梁此番进犯实在蹊跷,若非他们突然挑起战事,朝议又怎会生变?这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 庆帝缓缓揉捏着太阳穴,眉宇间拧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北梁铁骑攻陷塑州、直逼云州时,他确实恨不得李信业能狠狠挫败北梁锐气;可想到之前他在北境捷报频传,那份欣喜也饱含着隐忧。 他怕李信业在军中的威望,有压过朝廷之势。 更令他在意的是,这位北境统帅上奏为妻子请封诰命,却对自己封王仪式只字不提。当初还道他是谦逊知礼,如今细想,纵使未行正式册封大典,可大宁百姓谁不称他一声‘北境王’,这般不将封赏大典放在眼里,分明是……不屑天子的赏赐啊! “那个小沈氏,朕上次让你请她进宫,着太医好生检查一下,你可曾照办?” 宋皇后脸色难看。 她刚失了嫡子,偏偏那个贱人就有了身孕。 “陛下……”宋皇后拭泪的帕子洇开一片暗迹,“臣妾这些日子……夜夜见红……” 她声音虚浮似游丝,“太医说是气血两亏,乃是伤了根本。臣妾原想着缓个两三日,等臣妾能下地行走了,就请她进宫不迟,谁知中间会生出变故?” 她强撑着病体,柔声道,“陛下放心,臣妾这就派掌事女官,去请小沈氏进宫一叙。再让太医院院正亲自查验……”她话未说完又伏在枕上喘息。 庆帝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觉得皇后也不如过去能干了。 他掩下心中不满,却只郑重道,“这孩子干系重大,皇后……务必上心。” 最后四字咬得极重,倒像是一种无声的责怪。 帝后二人正说着话,忽见一名宫娥跌跌撞撞闯入殿中,裙裾翻飞间已扑跪在地。 “陛下……娘娘……”她气息紊乱,连行礼都顾不得周全。 “宋府方才急报,说御史台的人马已将府邸团团围住,要拿老爷问罪……” “放肆!”庆帝猛地起身,衣袍带起一阵寒风。 他眉宇间霎时凝起雷霆之怒,“三品以上官员拿问需经朕亲笔朱批,他们眼里可还有王法!” 宋皇后纤指攥紧帕子,指节隐隐发白,眼里也结了层薄冰。这些人当真是欺人太甚! “薛福。”庆帝声音冷得像殿外屋檐下的冰棱。老太监立即从阴影处趋步上前。 “你亲自去传朕的口谕,命御史中丞即刻入宫面圣。 薛公公领旨后,不敢耽搁,匆匆出了宫门,直奔宋府而去。 而此时,宋府内外早已被御史台的兵士围得水泄不通。 御史中丞郭路负手立于阶前,神色冷峻,身后甲士肃立,刀光映着阴沉天色,肃杀之气弥漫。 内室门帘微动,宋相缓步而出。 方才在儿子榻前,他还是一副慈父之态,低声安抚。可甫一踏出门槛,脊背便如青松般挺直,衣袍翻飞间,周身威势骤然凌厉,恍若利剑出鞘,锋芒毕露。 “郭御史…”他目光如电,声音沉冷,“擅围宰相府邸,你是要公报私仇,还是存心搅乱朝纲?” 郭路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叠文书,扬手一展。 “宋相言重了。本官身为御史中丞,奉皇命监察百官,何来私仇之说?”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这些,是李信业将军临行前移交的罪证。他奉旨协查大理寺李寺卿之死,却因三皇子一案耽搁,如今又领命出征,故托御史台彻查。” 他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敲,纸张哗然作响。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宋相贿赂李寺卿,结党营私,甚至勾结北梁杀手,谋害朝廷命官!” 他抬眸,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宋相,请随本官走一趟吧。” 寒风卷着细雪呼啸而过,庭院里枯枝簌簌作响,积雪压得梅枝低垂。 郭御史的目光,缓缓扫过宋相身后二子,唇边浮起一丝讥笑。 “大理寺既已查明,宋府虐杀侍女一案,是有人替罪顶包…” 他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如冰,“丞相夫人总不会蠢到自寻证人,指认自己有罪。而据仵作验明,府上小郎君七年前尚未成年,断无可能主使此事。” “那么,能号令全府上下,只手遮天犯下这等大罪之人,除了宋相,便只有两位大郎君了。” 他微微抬手,身后甲士立刻踏前一步,“还请二位,随本官走一趟御史台。” 宋居珉愤怒至极,厉声道,“郭路!缉拿当朝丞相,需天子朱批!你擅闯相府,越权拿人,是要造反不成?!” 郭御史低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拂去肩头落雪。 “宋相此言差矣。”他眼底寒意森然,“您早已自请辞官,如今不过一介布衣。本官称您一声‘宋相’,不过是念在旧日情分。” 他微微倾身,语气讥诮,“怎么,宋相莫非……真当自己还是当朝宰相?” “你——!”宋居珉猛地挥袖,喉头涌起一股腥甜,他后退几步险些没站稳,被身后两个儿子架住胳膊。 郭御史见宋居珉恼羞成怒,心头压抑多日的不平,稍作缓解。 他慢悠悠道,“宋相当日好手段,指使张贞那软骨头诬告本官私通长嫂。待谣言四起,又屡派刺客暗杀,妄图制造本官不堪受辱自尽的假象…” 若非李信业派人暗中保护,他现在已是枯骨一句,哪还有报仇雪恨的机会。 郭御史缓缓向前一步,官靴踏碎阶前薄冰,“那时宋相好生狠辣,可曾想过风水轮流转,你有落在我手上的一日?” 郭御史嘴角噙着笑,“本官身正不怕影子斜,经得起构陷!倒是宋相作恶多端,残害忠良,可知,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宋居珉大氅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他不卑不亢道,“郭御史既知风水轮转,就该明白乾坤未定。今日谁生谁死,犹未可知。” “本官九死一生,拼尽全力……”郭御史突然提高声调,须发皆张,“就是要将你这祸国奸相拉下马来!为陛下肃清朝纲!” “就凭你?”宋居珉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 “自然不止!”郭御史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卷奏章,绢帛在风雪中哗啦展开。 “御史台三十四位御史,有二十一位联名上书!”他字字铿锵如铁,“恳亲陛下为生民立命,诛宋氏满门以正国法,还大宁百姓一个公道!” 漫天飞雪中,那卷奏章上的朱印红得刺目。宋居珉竟然没有直视的勇气。 两人正对峙间,一声尖锐的嗓音划破长空,“传陛下口谕,宣御史中臣郭路觐见!” 郭路虽然惊诧于庆帝偏帮至此,但他已经联络御史台这么多人上书,不信庆帝不给一个交待。 第110章 ◎太讨厌这个人了◎ 垂拱殿内,庆帝指着殿中肃立的郭路,声音里压着雷霆之怒。 “郭卿好大的官威!竟敢绕过朕,直闯宰相府拿人!” 郭路缓缓抬头,苍老的面容上浮现恰到好处的困惑。 “老臣愚钝,不知陛下此言何意?”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宰相大人早已上表乞骸骨,陛下也应允的。如今中书门下空悬,何来‘宰相府’一说?” 殿内一时静极,只闻铜漏滴水之声。 忽地,郭路似恍然大悟,褶皱的眼皮微微一掀,“若陛下是指老臣带御史台,查抄前相邸一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此乃大理寺递呈的案宗,还有李将军转交的证据,涉及宋府虐杀侍女案,宋居珉贿赂官员,朋党结私……人证物证俱全,老臣不过依律行事,捉拿嫌犯归案……” 庆帝方才的怒容僵在脸上。 郭路见状,又深深一揖,声音愈发恭敬。 “陛下圣明烛照,莫非是要以天子之尊,庇佑嫌犯,这才苛责老臣秉公执法?” 庆帝听此诛心之言,猛然拍案,震得案上茶盏一颤。 “李信业呈报的奏章,朕一早便御览过。证据尚未经刑部详查核实,郭老便这般大张旗鼓带兵闯入宋府,可曾想过会在民间引起何等非议?” 郭路整了整裘领,从容不迫地躬身行礼。 “回禀陛下,李将军协理三司办案,因三皇子一案耽搁了呈报时限。如今转由御史台复核,虽然越过刑部,但老臣检查过这些罪证,又念及此事干系重大,这才立刻着手调查。臣之处置,完全符合大宁律法。” “至于陛下所虑‘民间非议’,坊间早已将宋府虐杀侍女之事编成戏文话本。老臣带人查抄时,围观百姓不下千人,皆是拍手称快!百姓皆道‘天子圣明,惩奸除恶,为民做主’!老臣此举,正是为陛下挽回被奸佞所累的圣誉啊!” 他重重跪地,义正言辞道,“圣人有言,‘为相不仁,何以治国’,先祖以仁治天下,先帝手书‘仁孝治天下’的匾额,至今仍高悬在文德殿上!如今大臣之家暴虐成性,恐伤陛下圣德啊!” 殿内炭火噼啪作响,郭路的声音已带哽咽。 “臣带领执法人员查封宋府,于法,符合大宁律法章程;于理,上合天理昭昭,下顺黎民所望;于情……” 他抬起的眼中闪着泪光,“老臣要为这朗朗乾坤讨一个公道,更为了不负先帝所托,不能见陛下清誉,被这等奸佞所污啊!” 茶汤热雾腾起,模糊了庆帝阴沉的面容。他指着郭路,声音平静了几分。 “郭老,朕何曾说过不秉公处置?只是……宋相终究是皇后的生父,于朕更有辅弼之功。即便查办,也该留些体面,何至于这般大张旗鼓?叫朕与皇后……” 郭御史肃然一揖,打断道,“陛下明鉴。臣闻《春秋》有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陛下乃天下共主,与宋相、皇后,当先论君臣大义,再叙骨肉亲情。” “昔日宋相请辞,陛下念其旧劳,特准其参与大典、列席朝会,享尽‘致仕恩礼’。老臣当时未置一词,正是体谅陛下仁厚之心。” “然今日之事……”郭御史声音陡然转厉,“大理寺勘验文书在此,白纸黑字写明宋府虐杀侍女一案,实乃以丞相夫人顶罪!李将军临行前转交的证据,即便尚需复核,按《大宁律》规定,涉及命案的朝廷重臣,都该立即收押御史台候审!” 郭路上前一步,紫袍在殿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死死盯着帝王,一字一句道,“老臣今日就是要问个明白,陛下是要做宋家的女婿,还是要做大宁的皇帝?!” 殿外风雪骤急,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郭路呈递二十一位御史的联名上书,字字铿锵,“陛下若纵容此等罪行,他日史书之上,当如何评说陛下?天下百姓,又将如何看待这大宁律法?!" “郭路!!!” 庆帝猛然起身,龙袍带起一阵劲风,案上御用的青瓷茶盏应声而碎,滚烫的茶汤溅落在猩红的地毯上,蒸腾起一片白雾。 “你这是要造反不成?!”帝王的声音在垂拱殿内炸响,震得窗外积雪簌簌落下。 薛公公捧着那封联名信进退维谷,只得躬身劝道,“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 老太监眼角余光,不住地往郭御史那边瞟,暗示对方冷静。 郭路却岿然不动,紫袍上的雪水和茶水,渐渐融化成一道道水痕。 “老臣不敢。”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是这大宁的江山,终究要有人来守。” 他叩响三个响头后,声音沙哑却清晰,“陛下要治老臣的罪,臣甘愿领受。只是这封御史台官员联署的奏章,还请陛下过目!这二十一位御史,现在就跪在宫门外侯旨,只等陛下下定决心,彻底清查宋家!” “郭路!你这是威胁朕?”庆帝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朕召你单独觐见,你竟敢挟众相逼?!” 郭路不卑不亢道,“臣不敢!臣请即刻召御史觐见,彻查三司账目。此乃陛下日前金口玉诺之事。” “今查宋氏一案,臣发现重大疑点:宋砚官居度支判官期间,云梦楼作为北梁暗桩,每年偷漏税银百万两不止,更私运现银出京。臣已查实,仅去岁秋冬,就有五批银两经漕运司调拨文书掩护,实则运往北境!” 郭路眼中精光暴射,“萧家通敌案发时,老臣便觉处处透着蹊跷。萧家早已式微,废后萧氏久居冷宫,嘉王萧裕陵更是终日沉湎酒色之徒,这等庸碌之辈,如何能布下如此缜密的通敌之局?” “如今丞相夫人萧锦兰是推出来挡罪之人,那可想而知,当日萧家亦是替罪羊。而能调动漕运、掌控边关、在朝中一手遮天之人,除了这位前丞相宋居珉,老臣想不出第二人!” 庆帝面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他原想着单独召见郭路,若这老臣敢有半分违逆,便以‘殿前失仪’之罪将他贬黜出京,也好震慑朝堂,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言官们明白,谁敢动他要保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可此刻宫门外跪着的这么多御史,让他如何发难?这分明是以清议相胁,以众意逼宫! 帝王眼中寒光闪烁,一时进退维谷。 若强行压下此事,难免落个昏君之名;若就此妥协,帝王威严何在? 郭路见状,重重叩首,声声催促,“陛下!此事关乎国本,迟则生变。臣斗胆请陛下即刻决断,既正朝纲以安天下,更昭示陛下睿智天纵、明断秋毫之圣主风范!” 殿内铜漏滴答,时间在君臣的对峙中凝滞。 殿外风雪肆虐,二十一位御史跪立雪中。厚重的积雪压弯了他们的官帽,刺骨的寒风冻僵了他们的手指,却无人挪动分毫。 何年望着窗外大雪,愣神的片刻间,疏影提着裙裾小跑进来。 “娘子,刚得了暗探急报,御史台的人已将宋相府围得水泄不通!陛下急召郭御史入宫,此刻宫门外跪满了请命的御史大人!” 何年心里明镜一样清楚,这场逼宫大戏,是李信业和郭御史,一明一暗打配合呢! 李信业那边快马加鞭地赶路,郭御史这边对宋府发难,既是要给宋家一个下马威,更是要牵制住庆帝。 她转身走向茶案,语气平静,“知道了。” 炉上水沸,她随手冲茶,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才抬眼看向对面的王宴舟,“疏影,你先下去,我有话同宴舟兄长说。” 王宴舟斜倚在软垫上,指尖轻敲桌沿,似笑非笑,“哟,沈小照,你这待客之道倒是别致,自己先喝上了?” 何年唇角微扬,替他斟了一杯,推过去道,“我这是替阿兄试试茶温,免得烫着您淬了毒的舌头。” 王宴舟接过茶盏,轻嗅茶香,叹了口气,“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又让我替你办什么事?你也只有用得上我的时候,才想起我这么个‘阿兄’。” 何年轻笑,从案下取出一个木盒,推到他面前,“是要托阿兄办点事。” 王宴舟挑眉,掀开盒盖一看,竟是仵作验骨用的器具,做工精细,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何年指尖点了点木盒,笑意浅浅,“上次烦恼阿兄帮忙验骨,这是送给阿兄的谢礼!这都是我亲手做的。” 她指尖轻点其中精巧的工具,展示给他看。 “这箱子是用防水桐木做的,内衬丝绸,防潮防锈。这一格嵌了磁石,可吸附现场铁器碎片。麻绳我改成了带墨线的蚕丝绳,测量伤口更精准。这些油纸袋分层收纳检材,可以避免混淆。” 她顿了顿,指向一个精巧的罗盘,“这个能标记血迹喷溅方向。” 何年将手停留在后面深格子的瓶子上,“这个瓶子里装的是醋与酒混合液,可以显现皮下淤血。这个瓶子里装的是验血散,白矾、皂角粉和茜草根汁融合,遇血变红,可以检测被清理过的现场是否藏有血迹。” 她抬眼看向王宴舟,语气真诚,“阿兄终日与尸骨打交道,这套工具应该能派上用场。” 王宴舟一件件拿起工具细看,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他漫不经心合上箱盖,挑眉道,“上次验骨本就是我分内事。不过……”他拍了拍木盒,“这礼确实别致,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说吧,到底要我办什么事?” 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你那个夫君是个醋王,宋宣云的前车之鉴就在那儿摆着呢,我可不想到时候挨上一刀。” 听到‘宋宣云’的名字,何年指尖几不可察地捏紧。 李信业背着她谋划这些,以为分开时日久长,她慢慢就会原谅他。真的是太小看她了,她不是轻易生气的人,但也不是轻易能哄好的人,她一定要教训他一顿。 “阿兄与太医院院判许守仁,是不是相熟?”她面无表情的转开话题。 何年记得李信业说过,万寿节那日,就是许院判推荐王宴舟入宫验尸,想来二人应当私交甚好。 王宴舟抿了口茶,“那老狐狸啊?算有些交情。他爱去山里挖药材,我爱去山里刨骨头,倒也算志趣相投。” 他警觉地放下茶盏,“你身子不适?” “不是我。”何年将手轻按在小腹处,“是这孩子。有了他,庆帝才会放李信业离京。只是……” 她声音几不可闻,“这孩子,他没有滑脉之象。” “噗……”王宴舟一口茶呛在喉间,手忙脚乱地掏帕子擦拭。待缓过气来,他眯起眼睛盯着何年的腹部。 他是个聪明人,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应时而存在的孩子,不过是助李信业金蝉脱壳的助力而已。 “沈初照,你疯了?”他声音严肃起来,“这招‘借腹为局’,可是拿九族性命在赌!!!” 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倏然锐利起来,“上次太后中毒那出戏……”他语含指责,“你也有份?” 何年执茶的手顿了顿,茶水在杯中荡开一圈涟漪。 “阿兄看出来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坦然。 “呵。”王宴舟倒吸一口冷气,“我虽然是个不入流的仵作,好歹还分得清急毒与缓毒的区别。那金丝雀内脏里的朱砂沉淀呈云絮状,分明是多次累积所致。至于百寿肝膏里那点微末毒素,根本不可能吃那么点就毒死……” 何年眸光微动,“那阿兄当时为何……” “为何装聋作哑?”王宴舟嗤笑一声,“沈小照,你且猜猜……”他意味深长地拖长声调,“许院判为何偏偏要举荐我来验尸?那老狐狸在太医院浸淫数十载,若连这点门道都看不透……早该告老还乡了。” “他啊……”王宴舟笑得意味深长,“他这是看出水太深,索性装糊涂,把我推出来当挡箭牌。”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至于我嘛……既然各方都在布局,何不顺水推舟?借力打力……” 何年忽而抬眸直视王宴舟,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毕竟……阿兄与宋家,也有血海深仇……” 王宴舟把玩茶盏的手指蓦地顿住,“原来你知道了?”他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情绪,“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转性子了,越发将宋檀看得淡了。得知他发生那样的事情,若是从前,你该哭肿了眼睛,现在却还有心情找我喝茶!” “不过……”他话锋陡然一转,“你如今越发长进了,求人都知道低头了。这阿兄叫得可真顺耳!” 他想起从前她与宋檀交好时,每每相遇,总要故意端着长辈的架子唤他‘内侄’。那时他总是一甩袖子,咬牙切齿道,‘叫阿兄!’ 她却偏要笑吟吟地回一句,“内侄今日气色不错。”气得他半月不肯去沈府。 “阿兄怎么知道的?”何年指尖摩挲着茶案,露出一丝探寻的神色。 “说来也巧……”王宴舟眼底泛起冷光,“那年我还是半大小子,因犯错被父亲罚跪祠堂。跪着跪着睡着了,香案下暖和,就慢慢蜷缩在那案台下。我父亲来祠堂找我,见我不在蒲团上跪着,只以为我偷懒躲滑溜走了。给我大伯和叔父上香时,声泪俱下的告罪于父兄,我在香案下听得一清二楚……” 王宴舟眼中淬着寒冰,“我那时就知道塑雪的真相,也知道御座上那位,就是宋相扶上去的。宰相与天子一个鼻孔出气,我父亲自然不肯入京做官。而我偏要来看看……”王宴舟咬着齿关,“看看这害死我王家人的真凶!” “阿兄勿恼!”何年温声劝慰,“父辈们选择退避,这血仇便该由我们来讨。” 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若宋皇后召我入宫诊脉,由许院判亲自把脉最为妥当。他德高望重,又与宋家沾亲带故……若是由他诊出我是喜脉……” 话音未落,王宴舟便皱眉打断,“那老狐狸精得很,寻常小事尚可周旋,这等诛九族的大罪……”他摇了摇头,“你当他怎么混到德高望重的?” 他手腕一翻,比划给她看,“那老狐狸在太医院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手‘望闻问切’的功夫……” “望风色,闻动静,问来路,最后这一‘切’嘛,切段得是非之脉。一应风险他都不沾,更何况这种浑水,他躲还来不及,岂会往里跳?” “宫里这些老东西,医术未必登峰造极……但论保命的本事,个个都是顶尖的高手。” “阿兄放心。”何年笃定道,“我进宫的路上,会服用能短时间内制造喜脉的药物……” 她从袖中取出一册蓝皮手札,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叩,“倒也不必让许院判担多大干系……”何年意有所指道,“只需他顺水推舟即可……” 王宴舟接过书册,刚翻开扉页便顿住了。 每页间都夹着一张崭新的银票,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晕。 何年执壶为他续茶,水声潺潺间轻声道,“这本《北境异草录》,乃是我府中一位北境神医所写,这册子里记着三百六十五味北境奇药,更有七十二组佐使的秘方。再加上这一万两银票……” 茶烟袅袅中,女娘眸色渐深。“听闻许院判最近正为编纂《本草备要》,这本书和这笔钱,他兴许用得上……” “沈小照”,王宴舟‘啪’的合上册子,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素帕,一根根擦拭着碰过银票的手指,“你何时学会了这等诛心的手段?” 对于许院判这种药痴,见了这等奇书,怕是要连夜套车去寻药。而这笔钱,就是他一路舟车劳顿的辛苦费,以及子孙三代衣食无忧的保障。 帕子轻飘飘落在案上,王宴舟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你倒是将人心都算准了。这老狐狸就算拼着晚节不保,也舍不得错过这等机缘。” 何年唇角勾起一抹笑,“阿兄可告诉他,若是出了事,他大可以推说年迈昏聩,误诊了脉象。当然……” 她幽幽道,“他也可以索性称病辞官,告老还乡。到时候,圣上就算想治罪,怎么好因‘这等小事’,苛责一个老御医?” 毕竟,对于庆帝来说,这是天大的事情。但在旁人眼中,这不过是个老太医老眼昏花,错诊了将军夫人的喜脉罢了。这等微末差错,太医院每年没有十桩也有八桩。 二人正交谈间,疏影匆匆掀帘而入,“娘子,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女官传来凤谕,皇后娘娘邀您入宫叙话。府内暗探即刻追到了这里,娘子……” 她迟疑着,心知此行的凶险,但娘子向来有主见,她只能默默闭上了嘴。 何年站起身,诚恳道,“那就烦劳阿兄跑一趟了!” 她起身时广袖轻扬,一缕幽香掠过王宴舟鼻尖。 他呼吸微滞,恍惚间似又看见那年荷花池边,细雨微扬,执伞而立的明艳少女。 那久远的年少情愫,似乎在她每一次倾身靠近,和颜悦色与他说话时,重新在身体里复苏。 他第一次知道,其实他和她之间,也能这么心平气和的说话喝茶。 王宴舟蓦地回神,顺手将那册《北境异草录》揣入袖中,罕见正色道,“既承你这声‘阿兄’……” 他忽地展颜一笑,“必不会让你白叫!” 出了这家沈家经营的茶楼,王宴舟转身没入漫天飞雪。 与此同时,何年的马车正碾过宽阔的御街,缓缓驶向皇城。 疏影从暖炉上取下药盏,轻声道,“娘子,桂枝芍药汤已煎好,趁热服下吧。” 这几日她持续饮用此方,正是为了促进气血运行。 饮尽汤药后,她接过疏影递来的艾条,精准炙烤右手合谷穴。艾热透入经脉,能短暂激发手阳明大肠经的气血,使寸口脉呈现滑利之象。接着又将吴茱萸粉敷于足底涌泉穴,以温补肾脉。 做完这些后,快要下马车前,何年在宽大衣袍的遮掩下,将特制手炉贴于小腹。温热能促进局部血脉舒张,营造胞宫温养之态。 “娘子,小心。”疏影替她撑着伞,扶着她下车。 何年以绣帕掩唇,在齿根后含着姜片,这可以制造妊娠恶阻的假象。 而她袖口白皙的腕部,也由疏影涂抹了丁香挥发油,可以干扰太医的嗅觉判断。 这些措施做好了,就算不是许院判诊断,也可以让太医纳闷,为何‘尺脉虽滑却无神’,而这也给她留下足够辩解的空间。 何年艰难行走在雪道上。 她知道,其实可以不用这么麻烦的。 在她最初的计划里,只需要一剂药就搞定了。 那个药方以梅花骨朵、当归、芍药和夹竹桃汁等十几味药材熬煮,可以制造堪比真实的滑脉。 但代价是,会损伤身体。轻则月事紊乱,重则咳血,当然还有可能,就是再也怀不上孩子。 因为梅花骨朵和夹竹桃汁,都是伤及肺腑的毒药。 她那时觉得,她反正会以李信业妻子的身份,在将军府充当人质。而他们当时既未生情,也无夫妻之实,她也没有在封建时代寻求真爱的自虐倾向。那会不会伤及根本,日后能不能怀孕,对她又有何影响? 但后来看到李信业,那么想要一个他们的孩子,她承认她动摇了。 至少,再不敢拿身体铤而走险,这才有贿赂许院判的后招。 只是,“李信业……”,何年悄无声息将姜片吐在帕子里,整个口腔都是辣的。 她真是……太讨厌这个人了。 第111章 ◎宋相之死◎ 雪光透过窗纱漫进坤宁宫,将何年端坐的身影投在描金屏风上,如同一幅水墨丹青画。 宋皇后斜倚鸾座,膝上搭着白狐裘毯,苍白的面容在暖炉映照下更显憔悴。 ‘秋娘近来气色倒好,本宫瞧着比上回见面更丰润了些。 殿内银丝炭盆噼啪作响,熏得何年袖口丁香气息愈发馥郁。 她以绢帕掩唇,眉心微蹙,“谢娘娘关怀,臣妾这几日总觉恶心反胃,身子也越发笨重了,昨日听到宣云的事情……”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干呕,再抬眸时,眼睫上已悬着泪珠,“宣云他……可好些了?” 宋皇后微微倾身,眼里藏着审视,“秋娘这泪,是为宣云流,还是……”她顿了顿,凤眸尖锐起来,“为北征的李信业?” “妾身……”何年哽咽着按住小腹,那里手炉的热度灼得她生疼,却比不过心头漫上的寒意。 她一时有些吃不准,宋檀究竟有没有向这位长姐吐露实情? 若宋皇后早知她与李信业同谋,依着这位娘娘雷霆手段,岂会容李信业安然离京?又怎会拖到现在,才唤她入宫探查身孕虚实? 她猜想宋檀应该没说。 “娘娘……”何年唤得极轻,“臣妾听说了宣云的事,心里……” 她尾音几近破碎,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颤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香炉升起袅袅青烟,将她的侧脸笼得模糊不清。 宋皇后凝神细瞧着她的神色,再想到太医所言‘□□已毁,不能人道’几个字,简直心如刀割。如同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般,重重靠回鸾座。 “宣云的事,本宫心里也揪得慌。”她咬字极重,如同嚼碎某种苦物,“李信业临走前,宣云遭此毒手……”宋皇后几乎要咬碎后槽牙,“若说和李信业全无干系,叫本宫如何相信?” 金丝楠木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响,宛如愤怒的叹息。 “你如今还怀着李信业的孩子……”宋皇后眼中滚着泪花,“却要本宫如何信你……心如当初?” 何年重又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娘娘,此事若真是李信业所为……”她声音像绷到极致的琴弦,“妾身定会为宣云报仇!” 她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里渗着泪,指甲在额前投下细长阴影。 宋皇后目光幽深。她早就想过秋娘这个棋子,若是跟李信业朝夕相处,难免有动情的嫌疑。但她同时笃定,凭借秋娘与弟弟多年青梅竹马的情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叛变。 而这段时间内,足够宋家处置一个京城毫无根基的武将。 可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叫李信业脱身了…… “秋娘,你有这份心,宣云知道了,定然会十分感动。只是……”她语气里含着模棱两可的试探,“不是本宫要怀疑你,而是你上次偷盗李信业的书信,书信内容作伪也就罢了,李信业竟会不疑心你?这次你父兄,更是帮着李信业北征,你叫本宫如何相信,你不是在帮着李信业,蓄意诓骗宋家?” 何年露出惊惶的表情,“娘娘,妾身真的不知道书信有问题啊!妾身当时急着摆脱李信业,这才病急乱投医,不想反而害了宣云。事发后,妾身也很害怕,再不敢进宫,也不敢与娘娘联络,李信业却从未问起此事,妾身还以为……还以为他怀疑是北粱细作所为……” 身旁银丝炭的火光,映得她眼底明灭不定,女娘含泪道,“至于朝堂上的事情,妾身从未过问,既不知父兄为何如此行事?也不知宣云为何也跟着推波助澜?” 她害怕腹中药效将散,脉象恐难维持,顺势跪倒在地,纤指紧紧攥住腹间衣料,露出痛苦难忍的表情。 宋皇后慌忙道,“快起来吧!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可经不得凉……” 狐裘毯子从膝头滑落,露出她尚在调理中的单薄身子,她眼里都是关怀之色。 “寒酥,快去叫太医。”她说完转向女娘,眼中忧色真切,“要叫太医好好瞧瞧,本宫才能安心。” 何年垂眸掩去眼底思量,她轻抚腹部,低头谢恩,“那便……麻烦娘娘了。”声音虚弱,却带着如释重负的微妙意味。 宫女去传太医,很快,许院判拧着药箱过来了。 宋皇后意外道,“许院判,怎么是你来了?本宫记得你前日才递了告病的折子。怎么,太医院没人当值了?” 陛下此前刚训斥过许院判,明面上是为着宋皇后病体久未痊愈,实际上也是万寿宴上金丝雀中毒一事,陛下心中有不满,顺势发泄在他身上。 许院判额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他深揖到底,伏跪道,“启禀皇后娘娘,臣实在不放心娘娘的凤体。恰逢寒酥姑娘来宣太医,老臣想着先为将军夫人诊脉,再为娘娘请个平安脉。” “许院判有心了!”宋皇后抬手示意他上前, 许院判捧着脉枕坐在何年对面,苍老的手指搭上寸口,何年腕间丁香精油随体温蒸腾。 “这脉象……”他佯装拭汗,指腹却压住她跳动的桡动脉,“如滚珠走盘,只是……” 皇后面露不安,“只是什么?” “只是夫人气血有亏,肝气郁结,当服些温和的安胎药。” 宋皇后瞥向女娘小腹处,眼里嫉恨一闪而过。 “那就请许院判,给秋娘开几副安胎的方子!” 许院判伏地叩首,银须下的喉结不住滚动。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不想铤而走险。可前日无端遭陛下当众训斥的屈辱,后宫日渐诡谲的暗流,还有……那本记载着北境奇药的手册与万两银票,都在撕扯着他最后的理智。 “老臣……遵旨。”许院判嗓音发紧,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他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宋皇后的亲信,踉跄着扑倒在地毯上,额角的汗混着雪水往下淌。 “娘娘!大事不好!”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御史台的人,竟敢污蔑大郎君私通北梁!说……说大郎君帮着北梁暗探偷税漏税。陛下被那些谏臣逼得没法子,已经准了御史台查三司账目。这会儿郭大人带着户部的人,正在文德殿翻检历年账簿呢!”…… 文德殿内,二十余名御史与三司官员,如蚁群般穿梭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之间。 算珠碰撞声、纸页翻动声、低声议论声交织成一片。 郭路立于殿中,眉间凝着寒霜,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游走。 从辰时到戌时,烛台上的蜡泪层层堆积,将鎏金底座都染成了惨白色。跳动的火光里,每个人的面容都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死寂。 户部尚书苏越,捧着账册疾步上前。 “郭大人”,他的声音在一众翻书页的窸窣声中格外醒目。 “自大宁与北梁签订‘代北条约’以来,大宁承平多载,既无战事耗损,又免了百姓兵役之苦。这田赋税帐与先帝在位时分毫不差。” “至于市舶之税,虽偶有奸商偷漏,然则商贸发达,总纳税量水涨船高,光是临安、明州、泉州三处市舶司的榷税,六年间就增了三成有余。大人若是怀疑,不妨亲自查验。每一笔都经三司勾检,钤印俱全。” 大宁三司,盐铁司主管工商税收、水利工程开支、矿产税收,乃至兵器制造等支出。 户部司则主管户籍与田赋税帐、夏秋税簿、市场交易税和赈灾储备。 而度支司则总管地方财政汇总、官员薪俸支出、军需调配记录、皇室赏赐专项。 郭路重点查的是度支司,关于军需的账目。 北梁商人偷税漏税、转运私产,不过是彻查三司账目的一个由头。 郭路指尖轻抚过苏尚书递过来的账册,指甲在纸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抬眼看向这位户部主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苏尚书办事,本官自是信得过的。” 他缓缓合上账册,册子发出轻微的闷响,“既然苏尚书已经彻查无疏漏……那本官也不必再多此一举。交由御史台盖印核验即可。” 苏越一头雾水,不明白御史台冲着市舶之税而来,为何又这样轻飘飘地揭过? 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偷眼看向郭御史,那人却像不知疲倦般,认真翻阅着手中账目,仪态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等到二更天,连续高强度查账,让不少官员已经支撑不住,有人靠在柱子上打盹,有人不停地揉着酸痛的脖颈。 郭御史虽然腰背疼痛,眼中却精光闪烁。 他将最后一本账册重重合上,才朗声道,“账目已经理清,现在需要去库房核对实物。”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银库行进。银库包铁大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樟木箱盖次第掀起,成排银锭在灯光中闪烁着冷冽的白芒。 几十名官员围着开启的银箱,像群狼环伺猎物。 郭御史却不看那些银两,而是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他指尖轻轻抚过青石地砖,寻找几乎不可见的划痕。 就在众人都不明所以的时候,郭御史起身,顺着痕迹走向库房西北角,停在一排看似普通的箱子前。 他吩咐库吏开启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里面整齐码放着的银锭。 郭御史随手拿起一块,在手中掂了掂,笑对同僚说,“开始清点数目吧!” 只要库银数目和账目对得上,那就证明账目没有问题。但是,地上新添得划痕,证明这两日有人搬挪箱子。 郭路从袖中掏出一把验银刀,猛地划向银锭表面。 “不可……”有人惊呼,“大人,这是官银,不可划……” 银光闪过,顶部刻有‘户部监制’火印,和元和一年钢戳的银锭,露出泛着青灰色的断面。 刀尖带出的银屑,在天光中也呈现青灰色。 郭路又以验银刀,刺入银锭底部,‘嗤’的一声轻响,这枚五十两官面的银子,被剖开成两半。 郭路凑近细细查看,手指摩挲着‘竹叶纹’暗痕,嘴角勾出嗤笑。 他低头挨个排查箱子,将有异常的银子以朱笔作出标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方渐渐现出鱼肚白。 两个时辰后,郭路已标记了一百多个箱子。 他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慢悠悠站起身。 其他官员却显得异常紧张。 几十位官员亲自上手查验,耗时这么久,结果却发现,库银的数量除去些微出入外,几乎与账目登记完全吻合。 那些追随郭路而来的御史们,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若是冒犯天子威严,不惜以逼宫之势查账,最终却落得自打耳光的下场,御史台今后还有什么颜面规劝天子? 随行而来的小内侍笑吟吟道,“各位御史大人,可查出什么缺漏没有?”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又不紧不慢地补充,“哟,这个时辰,该上早朝了。陛下特意交代,今日早朝可以延迟,等大人们什么时候查清楚了,什么时候过去回话。” “郭御史……”有同僚紧张地看向郭路,却见他只是轻声安抚,“稍安勿躁。” 郭路转身对库吏沉声道,“速将本官朱笔所标银箱,悉数搬至文德殿上!另取一箱元昭四十六年的库银来。” 念出‘元昭四十六年’这几个字时,他心头下意识一颤,几乎有些站不稳。 他原不过是随口择个先帝年号,怎偏就脱口道出这剜心蚀骨的年份? 元昭四十六年冬,东宫薨。 这五个字的讣告,是他亲手用朱笔题在《起居注》上的。 郭路颤抖着以袖掩面,苍老的手指在官袍下攥得发白。 恍惚间,似有素衣少年立于殿外含笑揖礼。 那是他倾注毕生心血雕琢的璞玉,是大宁朝错失的明君啊! “殿下……”他在心底嘶声长叹,“老臣……定会为你报仇!” 他目光如炬,直视着库吏道,“陛下那边,本官自会解释,尔等只需照办便是。” 库吏们不敢怠慢,立即按照吩咐搬运银箱。 郭路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监督着整个过程,面容肃穆却不见丝毫慌乱。 那些原本忐忑不安的御史们,见主官如此镇定自若,心中的不安也渐渐平复下来。 有人甚至开始低声议论,“郭大人这般胸有成竹,想必另有深意……”…… 文德殿内,庆帝看着丧气而归的大臣,以及鱼贯而入的上百口沉甸甸的银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锐利的目光直刺向郭路,“郭卿彻查一日一夜,可曾发现账目出入?” 郭路坦然跪禀,“回陛下,账目分毫不差。” 庆帝嘴角浮起一丝讥诮,“那郭卿还有何话可说?” “禀陛下”,郭路不疾不徐地叩首,“臣虽未查出账目出入,却发现比账目出入更为严重的问题……” 他猛地抬头,声音如金石掷地,“宋家竟敢以私银冒充库银!敢问陛下,此罪当如何处置?” 庆帝脸色骤变。 他知道库房缺失的二百万两白银,前日宋家已经补齐。 故而,御史台要求查账时,他才故作勉强地同意。本想看他们无功而返的窘态,再借机压下羁押宋氏阖府的之事,待此事热议过去后,再做他图…… 却不想…… 庆帝强自镇定,指尖却在龙椅上掐出白痕。 “郭卿慎言!库银每月由三部勾院核对,每季都磨勘司盘点,诸司文帐月申岁考,岂容差错?”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卿可知诬告之罪,罪当几何?” 郭路缓缓起身,走向其中一口箱子,玄色官袍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阴影。 “陛下,臣过去也以为,诸司文帐,月一申省,岁终会考,毫厘必究,岂会出错?”他喟然长叹道,“这也正是老臣,最为忧惧的地方……” 郭路脸上一片凝重,“最不该出错的地方,却发生这样的纰漏,可想而知……” 他欲言又止,只是将两枚银锭托在掌中,展示在天子面前。 “陛下请看,这两枚银锭表面看来一般无二。顶部皆烙有‘户部监制’的火印,九叠篆官印以烙铁烫刻,深入银体;底部钢戳亦完整标注年号、月份及铸造局编号……” 他忽然收声,指节在银锭上轻轻叩击,发出截然不同的声响,“但细察之下,二者成色质地内里,却有天壤之别。” 说着,他以验银刀挑开第一枚银锭的侧面接缝,“官银本该整块浇铸,此枚却有明显熔接痕迹。更可疑的是……” 刀锋猛然切入雪白的银锭,断面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按照朝廷统一标准铸造的库银,含银量须控制在九成至九成五之间,必掺特定比例的倭铅或铜,呈特有的‘雪青色’,而不是纯银色。可见这枚银锭,并非官银。” “据老臣所知,富商铸造的银锭,多采用云南矿银,成色高达九成八,且因云南银含微量锡质,外面雪白如凝脂,内里断面却呈青灰色,内核更有云南银特有的竹叶纹结晶……” 郭路又以验银刀当着众人面,剖开另一枚官银,刀锋过处,银质如凝脂般绽开。 他抬首环视众人,“这二者质地差异,正如泾渭之分。而老臣若没有记错,账册记载的库银成色,每一年都是‘九五色’,与私银所谓的‘九八色’,乃至‘足色’不符。这也就罢了,老臣记得,先祖皇帝开国时,伪银甚嚣尘上。为此,户部特意推出‘夹层银’,将刻有‘内府’篆字的银片夹在银铤中心,破开方可查验。而这枚银子有内里夹层,另一枚银子却没有……可见,老臣提出要彻查三司账目后,有人怕账目数目和实际库银不符,暴露出他挪用公款的罪行,这才临时补上这些白银……” “敢问陛下?”郭路一字一顿道,“除了权倾朝野的前宰相宋居珉,还有何人有这通天本领,能在这戒备森严的皇宫,行如此胆大包天之事?” 他话音刚落,群臣的目光,都惊诧的望向御座上那位天子。 因为他们几乎同时意识到,能在国库自由运送白银,除户部签发三司勘合凭证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皇帝朱批的调银旨意。 前一种声势浩大,由三司使共同用印,形成完整奏销档案,必然会留下痕迹。 而后一种,却只需天子亲信手持秘旨即可。 “陛下”,郭路浑然不觉气氛诡异,有理有据陈述事实。“臣有确凿证据表明,宋居珉曾行贿大理寺卿李仕汝。” 他神色肃然,拱手奏道: “其一,据李将军查证,宋府虐杀侍女一案东窗事发后,宋居珉曾密会李寺卿。当日有卖油郎亲眼目睹,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自宋家‘元宝记’银铺驶出,径直前往李府。因车辙异常深陷,该卖油郎心生好奇,一路尾随见证。此人现已被御史台收押,陛下可随时传召问讯。” “其二”,郭路提高声调,“在李仕汝府中搜出九十九块金砖。经查验,这些金砖与本朝官制金砖大相径庭。本朝金砖质地细腻,坚硬如歙砚,敲击声如钹罄,乃十成足金。而查获的金砖形制酷似前朝金铤,质地粗硬有磨损痕迹,以黄铜塑型增色,乃是九成金。” 说到这里,郭路目光犀利道,“李仕汝出身寒门,全赖叔父接济才得以入仕。如此巨额金砖,绝非其俸禄所能置办,必是受贿所得。而这些金砖形制统一,皆属前朝式样,显系同一来源……” 他环视满朝朱紫,声音渐沉,“老臣斗胆请问,当今天下,能一次拿出九十九块前朝金铤行贿的世家大族,除了江南王家、京城沈家、没落的萧家、太后母族周家,以及涉案的宋家,还有几家?而其中,又有谁比急于掩盖命案的宋家,更有行贿的动机?” 参知政事韩焘眉头紧皱,面向天子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郭御史方才指认宋相勾结北梁杀手谋害李寺卿,此刻却又声称宋相曾重金贿赂李寺卿。若李寺卿当真收受宋相贿赂,便是宋相一党,宋相又何必多此一举,冒险勾结北梁刺杀自己人?此举岂非自相矛盾?” 郭路闻言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袖,“韩参政此言差矣。李仕汝贪财不假,但他受贿时只道是替宋相遮掩一桩命案,却不知宋相暗中勾结北梁之事。待他发现宋家竟要借机构陷萧家通敌,以洗脱自身嫌疑时,为时已晚。” 他转向御座,声音陡然提高,“陛下明鉴,李仕汝执掌大理寺十余年,若让他察觉宋相与北梁的勾当,以他贪生怕死的性子,必会留后手自保。对宋相而言,这等知晓太多秘密的‘自己人’,反倒是最危险的祸患。唯有灭口,方能永绝后患……” “而李仕汝恐怕至死都不明白,当他配合宋居珉完成构陷萧家的布局时,就已经是一枚弃子。宋居珉送出九十九块金砖,看似诚意,实则是催命符。这份厚礼,本就没打算让他活着享用。” 他向前一步,继续道,“若非京城突现流言,称李寺卿书房藏有一面金砖墙,谁会去查一个‘惨死’官员的府邸?待风头过后,宋家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地购回宅院,这些金砖便会完璧归赵。如此,既除去了知情人,又保全了财物,还完成了嫁祸,当真是一石三鸟的毒计。” 不等其他人提出质疑,郭路立刻解释道,“当日圣上命皇城司彻查谣言源头,确证乃北梁暗探所为。然谣言中虚实相间,‘李寺卿府藏金砖墙’,却是被证实的事实。老臣之前还以为,这是北梁人增加其他谣言真实性的做法,现在想来,此事恰恰暴露了宋居珉与北梁的微妙关系。” “宋居珉多年来被北梁以‘塑雪’一事勒索财物,早已不堪重负。此番他铤而走险构陷萧家,意图摆脱北梁控制,却不想此举激怒了北梁。北梁故意泄露金砖一事,既为报复宋相背约,更是给他一个严厉警告。” 说到此处,郭路厉声道,“而最直接的证据,就是宋相近来屡次为北梁三皇子开脱!三皇子意图毒害太后,满朝皆知,唯独宋相处处维护。这般鞠躬尽瘁的姿态,诸位大人都是亲眼所见,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韩焘断喝道,“荒谬!郭御史这番推论,全凭臆测,可有实证?所谓‘塑雪’勒索、‘背约警告’云云,不过是你穿凿附会之词!” 庆帝听着下面纷杂的争吵声,脑子乱糟糟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宋居珉这个老狐狸算计了。 登基之初,北梁使臣便送来密信,索要五百万两封口费,否则就要公诸‘塑雪之战’的真相。 那时宋居珉跪在御书房,声泪俱下地陈情,“老臣为助陛下登基,前前后后打点各方已耗银千万两之巨。如今实在力有不逮,恳请陛下从国库暂调二百万两应急。剩余三百万两,宋家愿倾囊相助。” 庆帝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现在想来,一个随手就能用九十九块金砖行贿的世家,怎会拿不出区区二百万两? 宋居珉分明是怕自己这个皇帝,在危急关头弃车保帅,才故意将国库拖下水! “好一招拉君王同谋的算计……“庆帝在心中冷笑。 那纸‘内承运库’的手谕,那支深夜从密道运银的队伍,如今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若北梁之事败露,满朝文武只会看到:是天子动用了国库银两资敌。 他这位九五之尊,早已和宋家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庆帝略显疲惫地抬手,“郭卿所言,确实多属推测,不如先交由皇城司……” 话未说完,郭路已凛然打断,“陛下!这些白银就是铁证!” 他双手奉上账册,声震殿宇。 “陛下,臣详查库房,这些私银数量约莫两百万两白银,且年号皆印有‘元昭二十二年’印记,恰是陛下龙诞之年!” 庆帝听到‘元昭二十二年’,又听到‘陛下龙诞’几个字时,瞳孔简直经历了一场地震,喉头也不自觉地收紧。 他万万没想到,当年命宋砚夜搬库银,这个度支判官,竟特意选了年份如此特殊的官银——恰恰是自己出生的那一年。 这其中的暗示,简直昭然若揭。 郭御史郭路继续陈词,“正因年代久远,户部历来只核查月度、季度及年度的银两进出,从不会查验数十年前的库存。这才是库银失窃多年却能瞒天过海的关键!” “而老臣之所以察觉到异常,乃是亲验库房时发现,本应同其他箱子一样积尘才对,这些元昭年银箱竟纤尘不染!箱底更有新近搬运的划痕!这只能说明……”他目光扫过群臣,“这些银子,是近日新搬进来的……” 郭路迎着庆帝阴鸷的目光,挺直腰板朗声道,“陛下,老臣有三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这两百万两私银既是新近入库,那真正的元昭二十二年的官银去向何方?如此巨量库银,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第二根手指随之竖起,“如此庞大的运银工程,本该惊动整个皇城,为何竟无人察觉?普天之下,谁有这般通天手段?” 他眼睛里含着困惑,“真正的官银是怎么运出去的?现在的私银,又是如何运进来的?” “臣听闻宫禁之中暗藏一条密道,其长约二十四丈,宽可容双人并行,高度足以让成年男子直立行走。此暗道内设排水暗渠,壁上凿有放置灯盏的壁龛,据传前朝末帝正是借此密道逃出宫禁,避过了叛军的屠刀。” 郭路话锋一转,令庆帝心中格外不安。 果然,他咄咄逼人道,“据臣所知,这条暗道只有当朝天子,才知道暗门藏于何处?若是库银当真经由宫禁密道转挪,那这等唯有历代君王才知晓的宫闱机密……” 他直视庆帝,一字一顿道,“陛下可曾,告知过宋居珉?” 庆帝恨不得此刻杀了他,可大殿之上,百官面前,他做不出如此暴虐无道的事情,只能焦虑思量着对策。 舍弃宋居珉的想法,在这次达到顶峰。 他只能强撑道,“朕确实和岳丈说过此事……” 天子此言一出,群臣,这等于间接承认,这一切都是宋居珉所为。 郭路却抬手示意诸臣安静 最后,他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越发沉重。 “近日朝廷严查北梁暗探私产,民间银铺皆在封控之中。这批私银若要伪装官银,已无暇回炉重铸,只能仓促改錾银铤底部的年号印记,加盖伪造的花押火印。” 他向前一步,衣袍无风自动,“而普天之下,能在禁令期间动用锻造之处的,除却皇宫内廷的御用银作局,再无别处!” 郭路突然振袖直指御案,“臣斗胆请问陛下,可曾给过宋居珉调动御用银作的手谕?!替其开方便之门?” 庆帝手指捏紧龙椅扶手,浑身发颤,面上却不动声色,“郭卿此言差矣。” 他缓缓摇头,语气平稳中带着几分告诫,“此事恐有误会。既然涉及朝廷重臣,不若传宋家之人上殿,当面对质为好。” 御史台虽未正式下缉拿文书,却已派重兵围守宋府,许进不许出,将一干人等尽数禁足于府邸之内。 庆帝指节发白,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他心知肚明,这滔天罪责,就算全部推给宋居珉,也不能洗清自己的嫌疑。 而他往日总嫌这老狐狸办事不力,此刻却惊觉,郭御史这张利嘴,若是没有宋家人替他分忧解难,他根本应付不来…… 一个念头在胸中疯狂生长,带着近乎贪婪的期望:若那老匹夫此刻在殿上,是否……是否还能斡旋一二?是否……是否还能扭转乾坤? 郭路冷眼瞧着庆帝神色变幻,心知天子已被逼至绝境,作出一副大度的样子。 “既如此,便请陛下宣宋相上殿,与臣当面对质!” 他话音尚在殿中回荡,忽听得殿外一阵慌乱脚步声。 只见一名太监踉跄扑入,面如土色地跪伏在地,“陛、陛下!大事不好!” 他牙齿咬着舌头,口齿不清道,“宋相……宋相他在书房……悬梁自尽了!宋承旨递来血书,言其父……其父自知罪孽滔天,已……已伏罪自裁!” “什么?!” 庆帝猛地从龙椅上弹起,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那不仅是帝王无措、震怒,更夹杂着痛失关键依靠的迷茫与彷徨。 朝堂之上,也顿时炸开了锅。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那个把持朝政十余载的宋相,竟就这样悬梁自尽了? 几个老臣不自觉地掐了掐掌心,有一种幻灭感。 这朝堂风云变幻,怎就透着股子戏文般的荒诞?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好累,要查很多资料 第112章 ◎算计◎ 大理寺的人踏着积雪赶来时,宋鹤正跪在焦黑的书房前恸哭。 “父亲……”他额头抵在手臂上,喉间溢出哽咽,"儿子不孝……竟未能……”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 沈初明踩着残椽走近,玄色官靴碾过一地狼藉,他伸手去扶这位世交兄长,掌心却触到一片冰凉。 宋鹤浑身脏污,官袍下摆浸透了雪水,十指深深抠进地面的灰烬里,肩膀颤抖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哭声嘶哑破碎,像被火燎过的纸。 “宣竹兄节哀。”沈初明轻声安慰,目光却越过他肩头,落在狰狞蜷曲的尸体上。 尸身呈蜷曲状,五指黑黄如焦木,烧融的锦袍下露出森然胸骨。 从现场来看,应该是上吊时踢翻的脚蹬,砸到了一旁的炭盆,引发的失火。 虽然可以说得通,但也似乎太巧了。 沈初明微微侧首,示意仵作检查尸体。 王宴舟提着桐木箱蹲下,箱盖打开后,他的动作格外轻柔。 “嗤——” 他手持银刀划开焦痂,刀刃过处,露出皮下依然鲜红的肌理。 雪光透过残窗照在解剖刀上,映出一线冷芒。 王宴舟挑眉道,“尸体保存较为完好……” 他一手银刀挑开喉骨,一手银针探入喉舌试毒。 “没有中毒迹象。”他甚至嗅了嗅气味,“自缢时处于清醒状态,舌骨骨折明显。” “若是服用导致昏迷的药物……”沈初明试探着问,“是否能造成同样的症状?” “不可能!”王宴舟吹了吹银针上的脏物后,将银针在袖子上反复擦了擦,才接着道,“真实自缢索沟呈‘八字不交’走向,深部肌肉出现‘缢沟样出血’。而伪造自缢因缺乏自主收紧绳索呈现的‘提空’现象,多呈现水平环状。” 他将银针擦拭干净,放进工具箱后,拿出一个镊子。 “你看他指缝里的残留物……”他拿着镊子凑近沈初明,“残屑很多,抓痕明显,这都是挣扎时留下的真实抓挠……” 沈初明刚想拿过镊子,研究一下残留物,被王宴舟拍掉了手。 “你不要乱碰我的工具!” 沈初明动作微顿,他过去也常常亲自上手,这人何时这么宝贝自己的工具了? 王宴舟却浑然不觉,用镊子挑起卡在喉骨里的织物,呈在沈初明面前,“你看看,这是不是鲛绡?” 沈初明瞳孔微缩,点了点头。 “南海鲛绡珍贵无比,是御赐之物。” 宋鹤看了眼鲛绡,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指节泛白地攥住沈初明的衣袖,“那是去岁圣上赐父亲的鲛绡玉带啊!” 他指甲掐进沈初明的手臂,沈初明透过厚重的官袍,都能感觉到那股绝望的力道。 “沈兄……”宋鹤如弓弦般绷到极致,“父亲这是,被逼杀啊!是逼杀啊!” 御史台的官吏上报,说宋相是畏罪自杀。从尸检痕迹来看,确实系自杀,但宋鹤却又说是逼杀。 “宋伯父……”他转向宋鹤,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尚未降罪,他何至于此?” 宋鹤抬头,满脸泪痕被烟灰污得斑驳。 “郭御史……郭御史他……欺人太甚!指着父亲的鼻子骂‘国贼’!父亲三番五次求见陛下,御史台的人却不放行……” 他嘴唇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昨日大兄被押入宫,父亲气急呕了血……我们想请御医……可御史台的人就堵在府门口,说什么御医并非人人能请。还说父亲如今不是宰相,府医就够用了,叫我们不要惊扰圣听……父亲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啊?” 宋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转为哀叹,“宣云现在还在发高热……浑身烫得像块炭……他过去咳嗽一声,都是长姐遣太医院院判来诊断,现在竟是连个寻常太医都不能寻……” 沈初明听着宋鹤的抱怨,心知郭路与宋家结怨已久,若是公报私仇,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自先祖朝确立的‘台谏监察相权’之制,在这两年间,已被宋居珉蚕食殆尽。 先帝在位时,尚有铁律:凡天子诏令,需经御史台廊庑抄录副署,钤盖‘风宪之印’,方得发往三省。 而去岁,宋居珉先以‘军机迅捷’为由,奏请枢密院直发边报;再借修订《中书条例》之机,将普通政令的签发改为‘宰执签书既行’。到现在,御史台连六品以下官员黜陟的审核权都被剥夺。 因宋居珉不断往枢密院安插自己人,又不断扩大枢密院的职权,反而压过这个先太子的故师,赢得了那些周家旧部在军中的支持。 而郭御史此人,生就一副铁齿铜牙,却不知朝堂博弈,从来不是唇枪舌剑便能定胜负的,自然吃了许多闷亏,处处受制于人。 如今宋居珉乞骸骨归乡,恰似猛虎去齿。郭路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他朱笔一挥,便以‘勘验赃证’为由,封了宋府三门。再携御史台逼宫,彻查三司账目。 之后台牒疾送,将宋家大郎宋砚扣在了皇宫…… 这一套连环杀招,根本没想着给宋家留活路! 沈初明负手而立,绯色官袍上落满细雪。 他奉旨查探现场,虽说是自缢,也需要查清来龙去脉,才能向圣上交差。 更何况,自缢而死,又恰逢大火发作,怎么看都藏着蹊跷! 故而寒暄过后,他话锋一转道,“火起时,宣竹兄在何处?” 宋鹤以衣角擦了擦眼泪。 “着火的时候,我在东厢房抄《金刚经》。” 宋鹤松开手,露出腕间佛珠,“昨夜事态不明,我也心绪难平,夜不能寐,索性在房中抄写佛经。听见府卫惊呼走水时,我急忙赶来,可火势已封了书房正门……” 沈初明目光缓缓扫过宋鹤,不徐不疾道,“宣竹兄既然呈递血书,言尔父罪孽深重,已伏罪自裁……那宋相自缢前,可有什么交待……” 他话音未落,宋鹤悲痛道,“火势刚灭,我便跪地哀求贾推直速请太医,救救我父亲……” 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可他却说,父亲既然是伏罪自尽,救与不救又有何区别?” 宋鹤浑身剧颤,哭得声嘶力竭,“我以头抢地,求他救救父亲,他却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去,还说只要我写血书陈述父亲罪行,他才会,才会……” 贾执宪面色陡变,踉跄后退两步,“宋承旨慎言!本官执法十余载,岂会……岂会行此胁迫之事!” 贾执宪急忙向沈初明拱手道,“沈寺丞明鉴!当时火势刚灭,宋相早无气息,可宋承旨如同得了失心疯一般,不停求下官去请御医。人已经死了,请御医又有何用?”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也越来越急。 “下官不允,他便亦步亦趋,跪地求我,说他知道家父罪孽深重,愿意手写血书陈述父亲恶行,只求陛下开恩……下官只是如实将宋承旨的话转呈御前,谁知……谁知他事后竟矢口否认!” 沈初明打断道,“贾推直遣人呈报给圣上的原话,是不是‘宋相在书房悬梁自尽!宋承旨递来血书,言其父自知罪孽滔天,已伏罪自裁’?” 贾执宪茫然点了点头。 沈初明伸手道,“那血书在何处?” 贾执宪喉结滚动,支吾道,“这……他当时应允了,可待下官上奏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又反悔不肯交出……” “何来血书?你们公报私仇,恫吓威胁家父,吓得家父惊恐万状,这才走向绝路,你们如今还想诬陷我?” 贾执宪是个直肠子的谏官,曾任监察御史。‘纠察官邪,肃正纲纪’‘弹劾不避权幸’,可直接缉拿六品以下官员。 却因受张贞和宋相暗算,这才遭降职处分。 承蒙郭御史庇护,将他调去台狱做了专职审讯官。 此次宋相栽在他手里,他确实存了报复的心思,说了许多风凉话,极尽尖酸刻薄寡待之能…… 但他是个实诚人,若非宋鹤自己说手写血书,他何必多此一举,要夸大其词,去欺骗当朝天子? “沈寺丞”,他胀得脸通红,“真是他亲口说的……” 沈初明问贾执宪,“你既然说宋承旨亲口所说,可有人证?” 贾执宪四下看看,摇了摇头,“当时人很多,大家忙得手忙脚乱,他拉着我的袖子,哭着将我拉到一旁说话,没有人证。” 宋鹤反驳道,“你胡说,我当时将你拉到一旁,分明是跪着求你救救我父亲,救救我弟弟……” 站在身后的宋府管事也说,“是啊,我们都看见,我家二郎君,当时跪着求他救救老爷。老爷虽然死了,但二郎君悲伤过度失了心智,也是一片孝心使然……” 贾执宪顿觉百口莫辩。 沈初明眸色幽深,声音冷肃如霜,“贾推直,你既未亲见血书,却敢言‘宋承旨呈递血书’上奏天听,此乃欺君之罪,按律当诛。” 此言一出,贾执宪如坠冰窟。他这才惊觉,自己被宋鹤算计了。 “沈寺丞明鉴!”他急声辩解,“若非宋承旨亲口所言,下官岂敢妄报?况且宋相确系自缢而亡,仵作也已验明……纵使下官奏报时措辞略有出入,圣上……圣上他……”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不敢妄揣圣意。 沈初明望着废墟上盘旋的余烟,神色晦暗。 这本是御史台稳操胜券的局面,却被宋鹤这一手搅乱。 沈初明目光微转,落在垂眸哭泣的宋鹤身上。转身时,正对上王宴舟若有所思的视线。 二人目光相接,彼此心照不宣。 “尸体还需移送大理寺复验。”沈初明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至于血书的事情,本官自当据实上奏。” 他对贾执宪道,“事已至此,御史台理当避嫌。贾推直即刻带人撤离,圣上已有明旨,宋府一案由大理寺全权接管。” 贾执宪如蒙大赦,匆匆拱手退下。一出府门,便急召心腹,低声吩咐,“速将此事禀报郭御史!” 宋府外,何年端坐在马车中,纤细的手指挑开车帘一角。 她瞧见御史台的官兵正陆续撤走,取而代之的是身着深色官服的大理寺差役,已将府邸团团围住。 “娘子,大理寺的人接管宋府了……”疏影低声道,眼中透着希冀。 何年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着,“拿着哥哥的令牌去问问,看能否通融我们进去?” “我……想见见宋檀。”她声音轻柔却坚定。 第113章 ◎真的好疼◎ 疏影双手接过令牌,跳下马车时故意将步子迈得粗犷些。 她行至府门前,学着男子模样抱拳道,“这位差爷,叨扰了。我家郎君和这府上的小郎君素有交谊,闻听他伤势严重,特携了杏林圣手前来救治……”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不着痕迹地递过去,“不知差爷可否行个方便?” 为首的差役皱眉打量,正欲呵斥,忽见那令牌上的‘沈’字篆纹,神色顿时一变。他凑近细看,又悄悄瞥了眼马车方向。 “可是……沈寺丞的家眷?”差役压低声音问。 疏影不置可否,只将令牌往前送了送。 那差役搓着手,面露难色,“若在平日,小的们绝不敢拦……只是……御史台的人方才出了纰漏,上头正恼着呢。若是这个节骨眼上……” 他说话间,何年掀帘而出。 一袭竹青色直裰缓步而来,束冠白玉泛着温润光泽,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 她行至近前,拱手道,“差爷放心,一炷香的功夫我就离开,绝不叫您为难。” 那差役摸着沉甸甸的银子,偷眼打量何年,终是不敢冒险。 何年见差役神色松动,她又温声道,“差爷明鉴,实不相瞒,在里面查案的沈寺丞正是家兄。他今日出门匆忙忘带令牌,家母特遣我送来,顺带看看故人。若差爷能够通融,他日定当重谢。” 差役咬了咬牙,侧身让出一条路,“罢了,郎君且快些。御史台和宋府有过节,正盯着寻错处呢……” 何年会意颔首,道了声“多谢”,迈进了宋府后院。 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脆响,她熟稔地拐过几道回廊,侧头对疏影道,“你去打听一下,御史台出了什么纰漏?” 她早知道郭路与宋家结怨,此番带人围府,怕是一只苍蝇都难飞进来。 如今宋相猝然离世,若庆帝顾念旧情,改派大理寺接管倒也合乎情理。可方才那差役言辞之间,分明是说府中除了宋相自缢外,还出了其他变故。 何年踏着积雪前行,这条曾走过无数次的石板路,如今覆着厚厚的雪,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心碎的咯吱声。 雪光将四周映得刺目般明亮,何年却觉得眼前发暗,无数少年往事汹涌而来。 垂髫之年她追着宋檀玩闹,上元节收到他送的蝴蝶钗,西园雅集淘书赌石的雅趣,对镜试妆的羞赧……还有生病时,他托人捎来带着晨露的梨花。 何年想起去年冬至,沈初照随母亲来宋府拜访。大人们在前厅闲话家常,她出来透口气时,宋檀突然从假山后闪出,飞快地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 她正要嗔怪,摊开掌心却见一颗松子糖。 “什么脏东西就往我手里放!”沈初照佯怒要将糖丢回去,却见宋檀着急慌忙道,“秋娘不要扔。我昨日知道你要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觉得心里甜。晨起特意寻了这颗糖,你含在嘴里尝一尝,就知我见到你有多欢欣……” 那时他们已到议亲年纪,男女大防甚严,连见一面都要费尽周折。 那颗松子糖化在唇间时,还沾着他手心的余温,她莫名红了脸,在他追问‘甜不甜’的时候跑开了。 孩童时期的玩耍,少女期的爱恋,这些几乎消散的情谊,因为愧疚感而变得越发清晰。 转过假山,暖阁出现在眼前。窗纸上透出微弱的黄,檐下冰棱闪着寒光。 门前有侍女来回出入,雪地上凌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屋内。 何年拾阶而上,熟悉的惊呼声响起。 “沈娘子!”衔霜提着裙摆迎来。 这个向来稳重的掌事丫鬟,此刻发髻松散,眼圈通红。 “您可算来了……”她抓住何年的手往暖阁带,声音还在发颤,“郎君从昨日就开始发热,御史台不叫出去请太医,府医也是无法……” 暖阁内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何年眼眶发涩。 她向前两步,走到床榻边,忽见地上散落几片残破的竹篾。 那是一只被绞得支离破碎的兔儿灯,彩纸上的兔子耳朵还依稀可辨,却被剪成了七八段。 衔霜顺着女娘的视线看去,连忙解释道,“娘子恕罪……昨夜郎君高热惊厥,忽然嚷着要开箱取灯。奴婢们原想着哄他高兴,谁知他抢了剪子就……” 她声音哽咽,轻轻掀开锦被一角,“您看这手……” 何年呼吸一滞。 宋檀素来修长如玉的手指上,布满细碎伤口,有些还凝着血痂,有些露着裸肉。 最深的伤口在虎口处,皮肉翻卷,像是握着剪刀时太过用力,生生割伤了自己。 “这灯……”何年喉头发紧,想起那年上元节,灯火如昼,他举着兔儿灯为她照路,灯影摇曳间,他悄悄勾住了她的小指。 而此时,那个风华绝代的宋家玉郎,静静地躺在床榻上,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生气。 他双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如同被雨水打湿的残花,艳丽中透着颓败。脖颈处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在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微弱地跳动。锁骨嶙峋突起,仿若随时会刺破那层单薄的皮肉。 “宣云……”她轻唤着过去的称呼。昏迷之人动了动唇,溢出没有声音的细碎呓语。 何年凑近去听,只觉他喷薄的湿热气息,都散发着滚烫的温度。 “怎么病成这样?太医不是来看过吗?”她指尖掠过他凹陷的眼窝,手指所到之处,都是一阵沸热。 衔霜捧着新煎的药啜泣,“郎君不肯喝药,牙关咬得死紧,勺子都撬不开……” 何年看见枕边摆着两碗药,药碗里的褐色汁液早已冷透,碗底沉淀着未化的药渣。 她回头对薛神医道,“薛医工替他好好瞧一瞧,看看可有办法降温?” 何年指尖刚要收回,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死死攥住。 宋檀昏迷中力道没有章法,修长手指烙铁般箍住她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她细嫩的肌肤。 “秋娘……别走……”他干裂的唇间溢出沙哑的呓语,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像是在吞咽某种刻骨的痛楚。 高热让他神志混沌不清,可那声声呼唤却清晰得令人心碎,“秋娘……为何这么对我?为何?” 何年试图抽手,却被他拽得更紧。 宋檀手背上凸起的血管,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他眉头紧蹙,满脸痛苦,仿佛在梦魇中挣扎。 “郎君烧糊涂了……”衔霜红着眼眶解释,“从昨日起就一直这样唤着……” 薛医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是将军的人,今日竟要为将军的政敌诊治。 但夫人之命难违,他只得上前搭脉。 因着宋檀死死握住夫人的手不放,薛医工费了好大劲,才把他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 然那苍白如纸的指尖,在松开的瞬间,还痉挛般地抽动着,仿佛不甘心就这样放手。 就在宋檀最后一根手指也被掰掉后,他猛然睁开眼。 那双往日清亮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眼尾泛着病态的嫣红。 他先是茫然地瞪着薛医工,待视线掠过他,落在何年身上时,干裂的唇瓣颤抖起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滚落,划过凹陷的面颊,没入散乱的鬓发。 紧接着又是一滴,在素白的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开口说话,何年也没有出声。 两人沉默对视间,薛医工垂眸敛息,指尖搭在宋檀腕间,探听着他的脉象,沉吟良久才收回手。 “夫人,宋翰林这伤……”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虽动了根本,但未伤及性命。太医院开的方子重在调理元气,本是稳妥之举。只是太医院向来保守,又兼病人拒服汤药,这才导致邪热内蕴,高热不退。” 薛医工从药箱取出一个青瓷瓶,倒出几粒朱红色丸药,“这是军中常用的‘红雪丹’,最善化解瘀热。只是药性峻烈……” 他看了眼宋檀惨白的脸色,“须得佐以参汤送服,否则恐伤脾胃。” 衔霜在旁连忙道,“参汤有的,我这就去端……” 这两日郎君的命,就靠参汤续着。只是喂进去十口,堪堪只能进去半口。 何年听了薛医工的话,接过药丸,薛医工又压低声音道,“宋翰林这症候,三分在伤,七分在心。老朽方才把脉时,察觉他肝气郁结,心脉滞涩……” 他无奈看了眼夫人被攥红的手腕,“这拒药之症,怕是不愿求生所致。” 宋檀听闻此言,闭上了眼。 他这样活着,除了沦为笑柄,承受痛苦与煎熬,还有什么意思? 他阖上眼睑,浑身都是死气。 不一会,衔霜端来参汤递给何年,“沈娘子,要不你试试看吧,我们喂不进去,或许……” 她欲言又止,也知今非昔比,她该唤一声‘李夫人’的…… 但郎君的私心和执念,便是老爷不知道,她们这些贴身侍女怎能不知? 何年也不推脱,接过药碗,在床沿轻轻坐下。 碗中参汤,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息,她将红雪丹放进去一粒,舀起一勺,在碗边轻轻刮去多余的药液。 “宣云……”她柔声唤道,将药勺递到他唇边,“把药喝了,好不好?” 宋檀掀开眼皮,怔怔地望着她,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他很想有骨气的推开她的手,可手指在被褥上蜷了蜷,终究没能抬起。 干裂的唇缓缓张开,却在药勺触及的瞬间,猛地偏过头去,发出一声压抑的呛咳。 何年没有勉强,只是静静地等着。 待他平复呼吸,她才又舀起一勺,这次先在唇边试了试温度,“不烫了。” 她的声音很轻,宋檀的睫毛颤了颤,望着女娘执勺的手。那纤细的手腕上还留着他方才掐出的红痕。 “你参与了吗?”他哑着嗓子问。 何年放下勺子,示意外人都退出去。 “你指的是哪一件?”她问,“若是扳倒你父兄,我确实参与了。若是害你如此,我没有参与,也不知情。” 何年眼中泛起水光,将药勺递在他唇边,“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过得好……” 宋檀闭了闭眼,终于低头含住了药勺。 他喝完一口,积蓄了些许力气,才接着问道,“你这般恨我父兄,是因为他们害你嫁给李信业……”他指尖无意识捏紧被褥,“还是因为,李信业与我宋家有血海深仇?” 他过去天真地以为,秋娘的怨恨仅仅源于被迫嫁人。所以,即便知道她在欺骗长姐,在暗中算计宋家,他也始终替她遮掩。 可如今……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没办法欺骗自己,秋娘还爱他,秋娘只是单纯恨父兄拆散他们…… “和李信业没有关系。”何年轻叹一声,药勺在碗中轻轻搅动,“宣云,我做了一个梦。” 她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两世时光。 “梦里李信业回京后,就因揭发塑雪内幕,弹劾宋家,而最终困死京城。那时我如现在一般,阴差阳错成了他的妻子,却非自愿……” 药碗中的涟漪,映着女娘恍惚的神情,她声音低了下去。 “起初我确实如宋皇后所愿,监视着李信业的一举一动。可后来……我渐渐明白,他做的才是对的事……” “后来呢?”宋檀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他根本不关心这些,眼底泛起病态的执拗,“我们如何?我是问你……李信业死后,我们在一起了吗?” 何年望着药碗里晃动的倒影,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李信业死后,北梁南侵,玉京失守。你身为朝廷命官该死守潮安,你却弃城而逃,带我去了江陵。再后来,江陵城破前夕,你还想丢下百姓坐船南下……” 何年定定看着宋檀,眸中似有冰刃。 “那最后的年月里,我们过得并不好。你整日整夜地猜忌我,问我为何总望着北边的方向,问我是不是后悔跟你走?” “而我厌倦了这种没有骨气的逃亡,对你也很失望……” 何年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有些悲凉。 “玉京城破那一日,我从城楼跳了下去,以身殉城。而你,被关进北梁地牢里……” 何年将最后一勺药,喂给了宋檀。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停顿许久,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抗争。 何年极有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不时用帕子拭去他唇边的药渍。 “那你……后悔了吗?”宋檀摁住她的手,固执地等待答案。 “我不后悔。”何年抬眼,笃定道,“沈初照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走过的路,爱过的人,我也是!” 她将药碗搁在案上,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声音也藏着一丝冷寂。 “宣云,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们之间,和你父兄无关,和李信业无关。我失望的是那个国难当头时,眼里只有儿女私情的宋宣云。厌恶的是百姓在城外哀嚎,每天都有人在脚下死去,还在计较我梦里唤了何人名字的宋宣云……” 宋檀脸色惨白如纸,连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可那只是梦……秋娘,你要为了一个荒唐的梦,舍弃我们十几年的情分吗?” 何年站起身,衣袖拂开他的手,“那不是一个梦,那是我们的归宿。” “宣云,你我都是家中最年幼的孩子,从小生在锦绣堆里,自幼被父兄庇护着长大。久而久之,便习惯了旁人要围着我们转,天然以为我们想要的就必须要得到……” 何年望着窗外的雪色,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可人生是不断失去啊……” “小时候,我觉得母亲不够爱我,恍若天都塌了。后来,我被迫嫁给李信业,我觉得这辈子都被毁了了。可梦里,等到李信业死后,我才惊觉嫁给他的那些日子,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 “再后来,亲眼看见北梁铁蹄,踏碎玉京城的牌坊,听见满城百姓的哭嚎……我才明白,原来过去那些所谓的‘绝境’,在后来的岁月里,都成了求而不得的光景…… 宋檀望着被她拂掉的手,神色怔愣,放空,旋即收紧,拧成一股憎恨…… “秋娘为了让我放下,真是煞费苦心……” 他冷笑一声,声音惨淡,“可秋娘忘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失去……失去宠爱我的母亲,遭受兄长的背叛,眼见最爱的女人被人夺去,害得长姐没了孩子,如今又失去为我撑腰的父亲,甚至男人的尊严……” “秋娘用一个梦,就想劝我放弃仇恨,放弃报复李信业……那我失去的这些,秋娘又该如何弥补?” 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宋檀已经精疲力竭地靠在枕上,大口喘着气,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何年伸手,想要试一下他的头温,却被他用力扼住手腕,用尽全部的力气,将她攥在掌心。 “秋娘不敢回答了吗?”他眼里一片猩红,“还是秋娘不敢承认,你的心长偏了,才会眼睁睁看着李信业夺走我的一切,摧毁我的全部,却只会劝我放下……” 宋檀分不清,唤起他求生欲的,是对她的恨,还是爱?又或者,两者都不是,是他不死不休的占有欲,永不止息的不甘心…… 何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你口口声声说林信业夺走了你的一切,可曾想过他父亲又是因何而死?大宁六十万将士的亡魂,又该向谁索命?宋府那一百多具尸骨……这些枉死之人,他们的亲眷又该向谁讨个公道?” 她稍作停顿,才冷静道,“宣云,以你父亲的为人,会是那种局势未定就自缢的人吗?你真相信是李信业逼死了他?” 女娘目光中透着恳切,“宣云,离开玉京城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忘掉这些恩恩怨怨……从前你南下游历之时,我总羡慕你能走遍四海。记得你说过最爱江南的烟雨,等你痊愈了,就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放下这些仇恨,做回那个温润如玉的檀郎,可好?” 宋檀笑得薄凉,“我可以做回温润如玉的檀郎……可秋娘呢,还能做回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小女娘吗?” “我喜欢江南的烟雨,是因为我知道秋娘会喜欢,是因为想象中可以和秋娘同船赏雨,烹茶煮酒,共度余生……若没有秋娘,江南于我,有何意义……” 他在女娘抽手的瞬间,骤然收紧五指,力道大得几乎让她蹙眉。 就在她眸中怒意将起时,他却忽然低低‘嘶’了一声,长睫轻颤着垂下,“疼……秋娘……我真的好疼……” 何年的动作顿时凝滞。那声压抑的痛呼像根细针,精准刺破她的恻隐之心,也挑起她的心疼与愧疚。 她默许了他继续握着自己的手,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疼得战栗发抖。 “秋娘……”他声音哑得厉害,“我那里……真的很疼……” 他知道。知道她此刻的纵容不过是可怜他。 可即便是这样微不足道的怜悯,他也要紧紧抓在手里,也要在这盘死局中,走出下一步活棋了。 第114章 ◎这出深情戏码◎ “你若是疼得厉害,我叫薛医工再开一副止疼散……” 何年轻声安抚着他,正要抽出手替他盖好锦衾,宋檀突然暴坐起身,死死不肯放开钳制她的手。 “秋娘……”他攥着何年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高热让他掌心滚烫,带着病中特有的潮湿沸热,烧红的烙铁一样灼人。 何年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险些跌进他怀里,贴着他胸膛的手心下,传来急促紊乱的心跳。 她脸色沉了沉,刚要发作。 宋檀惨笑一声,松开钳制,捂着唇剧烈咳嗽起来,可眼神却直直锁着她。 “秋娘知道我哪里最痛……” 他潮湿的黑发黏在颈侧,单薄的寝衣散开,衬得肤色愈发苍白。明明虚弱得随时会倒下,那双眼睛却亮得瘆人,燃着执拗的热芒。 “可秋娘偏偏要一刀刀刺向我……”他声音支离破碎。 泪水顺着消瘦的面颊滚下,悬在下颌要落不落,折射出碎灭的光。 何年看着他衣衫被冷汗浸透,整个人都在发抖,自责让她顿住了脚步。 “宣云,我知道这很难熬……但我既承诺保你性命,就绝不会让你步父兄后尘。你养好伤就离开京城……”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宋家那些田产铺面可能会被抄没,但我命人在江南置办了宅院。存在钱庄的银钱,也足够你后半生锦衣玉食。” “我不会离开京城……”宋檀挤出一个惨淡的笑,“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眸看向女娘,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若是秋娘舍下我,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说完这句话,他似力气耗尽,倒回了软枕上,直挺挺的躺着,双目没有半分生气。 “秋娘若一日不来,我便一日不饮药……”他歪头望向窗外的雪光,“横竖生不如死……不如就这样死了也好……” 屋顶上,湛卢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这宋家的小白脸,是赖上少夫人了?” 他盯着窗内交叠的人影,眼中杀意骤起。 “那天晚上,我就该一刀了结了他,省得他没了那劳什子命根,还想着纠缠我们夫人……” 承影一把按住湛卢握刀的手,压低声音道,“不要胡说!” 他最后看了眼窗内,冷淡道,“死人才最难对付!他若是死了,将军和夫人那才叫心结难消。” 湛卢一时没反应过来,承影便压低声音道,“将军这步棋,怕是走错了。本想在离开前永绝后患,可如今看来……反倒让夫人生了怜惜之心。” 湛卢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那现在怎么办?难道要我如实禀报将军,说夫人日日来给那病秧子喂药?” 他瞥见宋檀正将脸贴在夫人掌心,气得差点捏碎瓦片,“这般腌臜场面,我……” “照实写。”承影冷声打断,“你我只是将军的眼和刀,不要代替将军做决定。” 他目光扫过院落四周,迅捷而警惕,“有人来了……”他翻身拉着湛卢隐入风雪中。 青纱帐里,何年凝视着病床上形销骨立的宋檀,心头涌起万千思绪。 宋檀苍白的容颜,与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这份怜惜,是真真切切的。 她也气李信业在自己明确立场的情况下,仍独断专行,行如此狠决之事……这份恼怒,也是实实在在的。 但这绝不意味着,她愿与宋檀纠缠不休。 “宣云……”她声音平静如湖水,“你是男儿,莫要拿性命作要挟……你我之间,再无可能。今日我来,是念在旧日情分,想在宋家倾覆前拉你一把。” 她直视着宋檀骤然收缩的瞳孔,“你心里清楚,你父亲一死,宋家气数已尽。你长兄贪墨国库,次兄草菅人命,都是必死之罪。长姐膝下无子,皇后地位岌岌可危。至于你……” 她目光掠过他盖着锦被的下身,不忍道,“仕途已断,前程尽毁。玉京城,再没有宋家的立足之地了。离开这里,你才能安度余生!” 宋檀脸色骤然惨白,指尖捏得发白,终是嗫嚅道,“我可以离开京城……”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双眼睛里的哀求却愈发浓烈,“但我离京前……秋娘可否日日来看我……” 何年迎上他支离破碎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一声冷嘲自门外传来,“你倒是想得美!” 何年回头,只见王宴舟斜倚门框,眼中满是讥诮。 “你怎么来了?”何年蹙眉。 王宴舟嗤笑一声,“你能不顾避嫌来看故人,我就不能来会会老相识?” 他踱步到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宋檀,“从小到大,你这装可怜的功夫倒是见长。” 不等宋檀回话,他转头对门外喝道,“来人!给本官盯紧了,免得有些人断了根还不安分!” “你——”宋檀猛地咳出一口鲜血,何年慌张上前,手脚忙乱的唤人服侍,门外侍女鱼贯而入。 王宴舟冷眼瞧着这番忙乱,桃花眼染着浓郁的笑,“好好享受吧,待抄家的圣旨下来,可就没这般排场了。” 何年拽着他往外走,“你就这点能耐了?专程跑来落井下石?” “岂敢与李夫人相比。”王宴舟甩开她的手,“夫君刚出征就急着私会旧情人,当真是情深义重。” “你疯了吧?”何年怒极反笑,“我的事与你何干?” “有趣。”王宴舟俊眉半挑,“求我办事时一口一个‘阿兄’,如今倒成了‘与你何干’?” “我懒得与你耍嘴皮子。”何年拂袖转身,“我不过是看御史台借机泄愤,耽误了伤势诊治,这才带医工来看看……” “你倒是心疼他?”王宴舟突然逼近一步,声音低沉,“怎么不想想你那兄长?若被御史台发现他值守期间,纵容你进出宋府,参他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无聊?”何年怒视着他,“纵有仇怨也是他父兄所为,如今他都这副模样了,你还要上赶着在他伤口上撒盐……” 王宴舟眼中锐光乍现,拦住了她的路。 “沈小照,你平日机灵得很,怎么一遇上宋檀就犯糊涂?” 他指尖轻敲她额角,“你真当他这般纠缠,是旧情难忘?爱你爱得死去活来?” “醒醒吧!”他冷笑一声,“若真存了死志,哪还有心思要你日日相伴?你可见过将死之人还惦记着儿女情长?他要你日日过来陪在床侧,不过因为你是李信业的妻子。你和你肚里的孩子,既能成为圣上拿捏李信业的筹码,那你对他的满腔痴情,也能变成他与圣上谈判的资本。不然你以为,宋家倒台了,他拿什么得天子青睐?” 王宴舟俯身在她耳边,一字一顿道,“你害得他家破人亡,但凡是个男人都该恨你入骨,怎会毫无芥蒂地求你别走?这出深情戏码……演得太过了。” 何年垂眸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她方才为宋檀那副凄楚模样而动容,一点都没有想过,他可能在利用自己。 "怎么?”王宴舟笑得幸灾乐祸,“听说你的小青梅并非真心待你,心里不痛快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劝你早些习惯,这世上的情爱本就如此。待你容颜老去,还有哪个男人会围着你转?” 何年抬眸审视着他,“王宴舟,你是有多无聊,才会觉得我很在意男人如何待我?我方才不过是在想,宋檀既已断了仕途,还要与圣上谈判的资本做什么?” 她信步向前,不想与这人多费口舌。 王宴舟眼中寒光一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复仇啊!” 何年回头,“你是说,宋檀想要报复我?” 王宴舟冷哼了一声,“他要不要找你报仇,我不清楚,但他肯定要找李信业报仇!” 他挑着眉,饶有兴味地看着何年。 “这出戏可真是越来越精彩了。也不知道李信业能不能收回塑雪城?不过,他若是打了败仗,就是失土辱国的罪臣;要是胜了,庆帝和北梁和谈后,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这位‘功高震主’的大将军!” “王宴舟,”何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张嘴特别欠揍?” “除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他潇洒地甩开折扇,故作忧伤地叹气,“满京城谁不夸我风流倜傥、举世无双?” 扇面‘唰’地一收,正好挡住女娘砸过来的雪团。 何年见偷袭未果,拍了拍手上残雪,上下打量他一番,转身便走。 “哎……”王宴舟三两步追上,“方才不是让侍女去打探御史台出了什么纰漏?” 他见她驻足,这才慢悠悠踱到她身侧,煞有介事道,“宋鹤临死前还想耍个花招,既想让父亲看起来是畏罪自尽,又要让御史台背上逼死重臣的罪名。” 他冷笑一声,“可惜他不知道,宋砚偷换库银的事情早已败露,虐杀侍女的局也是专为他而设……这番挣扎,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倒是你……”他突然正色,责备地看着何年,“这么要紧的事,竟不提前知会你兄长?害他担心御史台恐怕应付不来,忙得连口水都没空喝,在烧毁的书房里寸步不离,就是为了找出宋居珉自缢而死,是不是藏着蹊跷?” 何年面露惭愧,“兄长素来刚正不阿,父亲也不涉朝堂党争,上次李信业离京,父兄已是为了我破例。我不想再让他们牵扯进来,故而与郭御史的谋划,并未曾告诉他们。” “不过,”她拧了拧眉,“你既然亲自来验尸,为何没有查出异常?” 王宴舟不悦道,“我只是仵作,又不是神仙。” 他将现场案情分析给何年听。 “一般来说,书房失火,意味着有人想要毁尸灭迹,销毁会暴露非自缢而死的证据。但奇怪的是,宋居珉的尸体保存尚好,并且我检查喉骨损伤时,一切症状都符合自缢特征……” 何年脑筋转得很快,“那就说明,宋鹤想要烧毁的不是尸体,而是其他辅助完成自缢而死的工具……” 她抿了抿唇,问王宴舟,“宋鹤现在何处?” “人已押送大理寺了。”王宴舟如实道,“他只当郭御史围堵宋府,是揪着虐杀侍女的事不放,又见库银已补齐,便推出老父顶罪。殊不知库银案一旦坐实,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如今端看御座上那位,是要保这个扶持自己上位的岳丈家,还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 “我有办法让宋鹤招认罪行……”何年眸光微闪,凑近王宴舟后,将那毒计一字一字烙进他耳中,惊得王宴舟瞳孔骤缩。 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何年,轻笑道,“沈小照,你背着父兄行事这般出格,他们若是知道……” 何年抬起手,露出指节处磨破的伤痕,“所以还请你管牢这张嘴!” 她之前不过含着试探之心,在父兄面前坦然承认,有谋逆之心的人,是她而不是李信业。就被罚日日回沈家祠堂抄祖训,写得她两只胳膊都快断了,拿笔的手指头都磨出了血泡。 若是让父亲知道,她所谋划的事情,不仅是助李信业回北境那么简单,父亲估计这辈子都不允许她出家门了。 何年将令牌抛给王宴舟,“这是我昨日从哥哥那里顺来的,劳你还回去。宋府我暂时不便再来,烦请转告兄长,看好下面人,莫要苛待宋檀求医问药。” “另外……”她神色凝重,“这几日我需闭门思过,有两件事需要你相助。” 雪色苍茫中,她倾身贴近,发丝间幽冷的暗香萦绕而来。 王宴舟只觉耳畔拂过一缕温热吐息,那气息里裹着若有似无的梅香,激得他耳根蓦地烧了起来。 女娘却神色沉静,眸光专注,纤长的睫毛在雪光映照下投下浅淡的影,仿佛周遭的寒意都与她无关。 “其一,我暗中搜罗了张汉臣大师的过往珍品,打算办个‘松雪斋遗珍展’。明面上是追慕先贤,表达对张大师的喜爱。实则是暗中推动北珠生意。展上会陈列十几幅李信业进献圣上的‘万寿公造像手稿’。既是进献天子的东西,寻常人自然只能靠手稿一饱眼福。你在京中交游广阔,王侯公卿都要给几分薄面,不妨多邀些贵人前来品鉴。正巧三皇子献给庆帝的贺礼,也是九十九颗北珠……这是绝佳的机会,只要运作得当,必能将北珠的身价抬上去。” “其二,”她声音压得更低了,“圣上近日因《血罗裙》一事拘了戏班子。你找些儒生抗议,将此事闹大,劝谏天子不可因言降罪。待风波起时,北边恰有新的戏文要传入京城……” 王宴舟听罢直起身,他挠了挠耳朵,眼尾轻挑,“你如今使唤我,倒是愈发驾轻就熟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过渡章,明天宋府案就要完结了 第115章 ◎按律当诛九族◎ 大理寺的牢狱幽深如渊,潮湿的石壁上,铁锈如蛛网般蔓延。 微弱的火光在铁栅栏间跳动,投下的阴影似蛰伏的猛兽,森然可怖。 宋鹤瘫坐在霉湿的蒲团上,连日审讯已耗尽他的精力。 散落的稻草间,泛黄的罪状文书横陈,历数着他的罪行。 与文书混在一起的,是数张被牢中湿气浸得卷边的女子画像。这是大理寺画师,根据宋府下人供词,一笔一画勾勒出的亡者容颜。 宋鹤随手将画像扫到角落,沉重的眼皮不住下垂。 连续数日的审讯中,即便那个自称香穗母亲的女人,带着数名家仆当庭指认,他也始终紧咬牙关,不发一言。 宋鹤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命悬一线,全看天子怎么处置。 而言多必失,唯有缄默方有一线生机。 毕竟,父亲已死,御史台若想摆脱逼死朝廷重臣的罪名,就必须咬死父亲是因为虐杀侍女,而畏罪自尽。否则如何解释堂堂前宰相,重兵拘禁于家中,不知库银案败露的情况下,怎会在羁押期间突然自尽? 宋鹤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意。 只要他拒不认罪,父亲那些旧部为了自保,定会拼死求情。届时长姐在宫中运作,族中长辈四处打点,圣上自然会顺水推舟,让父亲的死为这场风波收场…… 而区区几个贱婢的供词,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至于兄长挪用库银一事,本就是奉了密旨行事。庆帝若不能将此事压下,天子颜面何存? 思及此,他疲累的身体,颓然躺倒在蒲团上。 就在眼睛将合未合之际,一张熟悉的面容,骤然印入眼帘。 散落的画像中,昭悯正静静凝视着他。 画中女子甲胄加身,本该英姿飒爽,可那双杏眸却盛满哀戚,穿透泛黄的纸页,在昏暗牢房中,直直刺入他的眼睛。 “昭悯……昭悯……”他连唤几声,嗓音嘶哑,踉跄着跪爬向那幅画像。 铁窗渗入的夜露打湿画像一角,在昭悯眼角凝成一道泪痕。 她青丝散落,如瀑的长发垂落腰际,曾经娇艳如海棠的唇色已然褪尽,唯有眉间一点朱砂,还依稀可见往日风华。 宋鹤的手指剧烈颤抖着,在即将触碰画像时,骤然僵住。 画纸脆薄如蝉翼,仿佛昭悯破碎的魂魄,一触即散。 宋鹤喉头滚动,枯瘦的手指,最终只敢虚虚抚过画像边缘。 这是昭悯入寝时的模样,是只属于他的记忆。 “昭悯……”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恸哭。 一阵冷风,裹着熟悉的幽香吹过,宋鹤猛然抬头,却见铁栅栏外,昭悯正静静端坐在蒲团上。 她一袭素白寝衣,侧首斜对着他,在阴冷的地牢中显得格外不真实。 “昭悯……”宋鹤的呼唤,并没有引来回应。 昭悯垂眸盯着小腹,长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未绾青丝也在夜风中微微浮动。 宋鹤顺着她的视线,看见那双本该抚琴的纤手,此刻却按在隆起的肚子上,那浑圆的弧度,分明已是临盆前的样子。 “昭悯……”宋鹤又唤了一声,连日审讯的疲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恍惚间竟分不清虚实。 只觉空气中飘荡的都是熟悉的香韵,那是昭悯最爱的‘海棠春睡’香。荔枝蜜的甜润裹着西府海棠的清冽,曾盈满他们共度的每一个良宵。 宋鹤甚至忆起,舌尖舔过她身体紧绷处时,萦绕在唇齿间的甜蜜。 在成婚后的无数个夜晚,她就这样咬着他的肩头,被撞得柔软如水,短促呜咽也化作连绵的呼喊。 可此刻,任凭他如何哀求,昭悯始终不肯回头。 她低垂的眉眼温柔得刺目,双手珍视地护着隆起的腹部,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 “昭悯……”宋鹤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求你回头看我一眼……就一眼……” 他额头抵着铁栅栏,嶙峋的手指穿过缝隙,徒劳地抓挠地面,妄图触碰她飘动的裙角。 铁锈混着血腥味在舌尖蔓延,恍恍惚惚间,他鬼迷心窍般舔舐着栅栏。那些染血的铁条冰冷刺骨,却是唯一能给他带来实感的东西。 “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我不该听信父亲的话……”他痉挛的手指拼尽力气,也无法触及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影。 昭悯始终不肯抬眼看他,只在他说后悔时,睫毛轻颤了一下。 她的侧脸笼在牢房幽暗的光线里,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鼻梁的弧度,微垂的羽睫,紧抿的唇线,每一处都透着疏离。 夜风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碎阴影,更显得那侧影单薄如纸。 而她微微偏头垂眸的姿态,仿佛只在意肚里的孩子,又仿佛在固执地避开他的目光。 宋鹤只觉她下颚绷紧的线条,脆弱而倔强,连脖颈到肩头的曲线,都凝着对他的抗拒。 “昭悯……我不该害死我们的孩子,不该害死你。求你回头看看我,求你回头看看我。” 他说孩子时,昭悯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泄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不解和温柔。 宋鹤见状,立刻辩解道,“是父亲……是父亲害死你的。是他说毒杀了昭隆太子,周宋两家已成死仇……说这个孩子若出生,必成祸根……” “我是逼不得已的,昭悯,我是逼不得已的……我跪在他书房的门前,不停地磕头,不停地磕头,我磕破了脑袋,可是他说……” 宋鹤脑袋昏沉,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笑声混着恸哭。 “他说我是宋家儿郎,当以家族大业为重,命我亲手了断你们母子……说什么‘舍小保大,弃私全公’……” 宋鹤喉头滚动,惨笑出声,“可这冠冕堂皇的说辞,只是因为做出舍弃的人是我……失去至爱的人也是我……他何曾爱过我,何曾重视过我?何曾在意过我的感受?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罢了……” “所以我杀了他……”宋鹤卖乖般看着昭悯,“我杀了那个老东西,昭悯,他死了。我为你和孩子报仇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这些年,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只有你会爱我,只有你和孩子,是最爱我的人……” “昭悯,我错了,我当真错的离谱。” 宋鹤饿得有点虚脱,浑身发软无力,却怎么也无法从栅栏中挤出去,也无法寻求她的安慰,触摸她的柔软。而这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温暖了。 宋鹤的哀泣,被天窗外的风声所吞没,无论他如何苦苦央求,昭悯都不肯回头看他。 夜风将散落的画像,卷起又抛下。 吹落在昭悯脚边的一幅画像,被她附身拾起,垂眸端详着。 宋鹤看清昭悯所看之物,突然暴起,十指死死扣住栅栏疯狂摇晃。 “别看……昭悯……别看!”他喉间溢出困兽般的哀鸣,木刺扎进皮肉也浑然不觉。“她们只是我发泄痛苦的残次品。” “昭儿,你不要生气。这些只是我相思成疾,控制不住发狂的思念时,扼死的卑贱侍女。我只是太想你了,我只是太想你了……” 他喃喃自语着,“可你对我太残忍了……你带走了我的全部记忆。” “我想不起来你的音容笑貌,想不起来我们过往相处的所有细节。我没有办法,我很害怕,害怕你就这样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只有亲手扼死这些侍女时,我才能想起当日你在我掌心的温度……想起你泪水滴在我手背上的灼痛……想你看向我的眼神,哪怕是憎恨,可那也是我们的记忆啊,我不能忘了你……” 宋鹤整个人滑跪在地,“昭悯……我当时别无选择啊……身不由己啊……” 他仰起涕泪纵横的脸,绝望而哀求的看向女娘,恍若摇尾求怜的小狗。 “求你……求你过来,让我抱一下……就一下……可好?” 他不知这般哭泣了多久,牢房四角的地灯突然大亮,刺眼的光线将阴暗的牢狱照得如同白昼。 宋鹤抬手试图挡住刺目光线,却见对面石墙竟缓缓移开,露出其后暗藏的密室。 周太后端坐在紫檀交椅上,苍老的十指死死扣着扶手。她身侧的庆帝负手而立,龙袍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二人面色阴沉如铁,显然已将方才供词,听得一清二楚。 “皇帝如今可还有话说?”周太后猛然起身,凤钗上的明珠簌簌乱颤。她枯瘦的手指直指宋鹤,声音里淬着刻骨的恨意。 “这畜生亲口供认毒杀昭隆太子、虐杀昭悯公主,身犯弑君弑父大罪,陛下还要留这等衣冠禽兽的性命么?” 庆帝身后,几位辅政大臣与司法官员,俱是神色凝重。 就在这肃杀氛围中,宋鹤惊见‘昭悯’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太后,而她裙摆之下,掉落出诺大的软枕。 “南安辛苦了。”太后握住她的手,声音骤然柔和,“哀家定为你讨回公道。” 南安褪去哀戚神色,乖顺地点了点头,却在撞见宋鹤阴鸷的目光后,双肩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这时一位禁军装束的男子自暗处走出,坚定地将南安揽在怀里。 男子身后,周佑宁冷眼睨来,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 宋鹤浑身瘫软,如遭雷击。 他此刻才恍然大悟,南安那位在禁军当差的表兄,原是周家旧部。这场‘重见亡妻’,不过是为引他认罪的局。 周佑宁目光扫过宋鹤,缓步上前,冷声道,“不日前,我在教场练兵,恰遇父亲旧部许教头哭诉,其未婚妻南安县主,因容貌酷似昭悯表姐,屡遭宋鹤胁迫……” 他特意掩去沈初照因宋鹤假借县主之名相约,察觉宋鹤与南安相识,进而调查清楚内情,又借南安未婚夫请其协助办案的诸多细节……只将谋划全揽在自己身上,不叫外人发现他们私下里联合作局。 “我听姑姑说,已故的昭悯表姐,素来喜爱海棠春睡香。便请来制香高手重制此香,添入制幻的曼陀罗,刺激记忆的龙脑,镇痛的没药,以及稳定香气的沉水香,混入牢中灯油缓慢燃烧。此香甜腻似故人还魂,吸入者会陷入半梦半醒状态。” 他声音渐冷,含着谴责。 “宋鹤在连日疲惫、心神崩溃之际,将此香误认为昭悯表姐常用的‘海棠春睡’,又因长久愧疚和思念,将南安县主错认为昭悯表姐的亡灵,进而卸下心防吐露真相……” 周佑宁虽未见过献计的将军夫人,但当收到她差人送来的香料和密信时,便知此计虽险,却正中宋鹤软肋。 “此香虽属旁门左道,然其致幻之功,恰具吐真之效。宋鹤神思昏聩间所供,恰似《洗冤录》所载‘迷魂吐实’之状,字字泣血,句句剜心,足可为铁证!!!” 周佑宁话音未落,沈初明躬身出列,拱手禀道,“陛下明鉴,宋府仆役在抄家后俱已招供,指认宋鹤实为虐杀侍女之元凶。然其恃‘刑不上大夫’之祖制,佯病拒供。臣不得已,方采纳周小郎君之计……” 他顿了顿,才接着道,“此举虽手段有违常例,然宋鹤所供罪状,确与诸证吻合,堪比画押供词!!!” 庆帝根本不在乎一个宋鹤如何处置,他的注意力只集中在,‘恰遇父亲旧部许教头哭诉’这几个字上。 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周家血脉犹存,那些蛰伏多年的旧部,便纷纷聚向周佑宁麾下,陷他这个天子于被动局面。 他只觉喉间涌动着涩味。 外有狼王李信业盘踞在北方,内有周家旧部暗中结网,牵制朝堂。而他昔日依仗的宋家,竟以这般荒唐的方式土崩瓦解…… 庆帝强压心头烦郁,抬手虚按道,“沈卿依律处置便是。” 他面上虽波澜不兴,广袖中的手却已攥得骨节发白,他堂堂九五之尊,竟被臣子逼至如此境地。 未及他思虑周全,郭御史已然站出来,这位昭隆太子的授业恩师,此刻须发皆张,如古松临风。 他义正言辞道,“陛下,老臣冒死,弹劾宋居珉十恶不赦之罪!” 他声如寒铁相击,震得地牢石壁回响不绝。 “其一,私通北梁,致使塑雪战败,六十万大宁将士血染寒河;其二,挪用库银资敌,岁贡北梁金帛,实为社稷蠹虫;其三,纵子行凶,虐杀侍女逾百,导致民怨;其四……”老御史声音陡然凄厉,“毒杀储君,搅乱国本!实乃诛九族之大罪!” 郭路提及储君,依然能感到心如刀绞。但他强撑着力气,步步紧逼道: “其五,纵容北梁细作遍布京畿要地,泄露我朝情报,败坏我朝根基;其六,鬻官卖爵,结党营私,浊乱朝纲,祸乱朝堂;其七,构陷忠良,残害重臣,刺杀朝廷命官,无视大宁法度;其八,携子贪墨粮草,更借战事囤积居奇,使我边关将士空腹执戈,饿殍遍野,骸骨如垒;其九,垄断北疆商路要冲,以漕运之便挟制军需命脉……” 铜漏滴答声中,老御史跪地长叩,老泪纵横。 “其十……”他猛然抬头,直视庆帝,“欺君罔上,视君父如傀儡,将陛下玩弄于股掌之间啊!” 郭御史朗声道,“如此祸国奸佞,按律当诛九族!” 他重重叩地,抬头见天子面色黑沉,话锋一转道,“然天家仁厚,不欲效暴秦连坐之法,又念及宋氏乃椒房贵戚……” 他深吸一口气,才接着道,“臣请折中:宋家本支问斩,余族流徙琼崖,永世不得归京!” 庆帝闻言,眸光倏然转冷,久久凝视着郭御史。 半响,帝王冷笑道,“朕竟不知,这御座之后,还坐着个摄政王。” 他声音轻得像雪落刀刃,却惊得满室噤若寒蝉。 因为谁都听得出,帝王看似斥责宋居珉僭越,实则矛头直指这位两朝元老,讥讽其‘代君立言’的越矩之举。 “既然郭老已替朕拟好圣旨……”他对身旁的薛公公道,“不妨将传国玉玺也交由郭老,以后朝堂诸事,悉听郭老发落好了!” 帝王甩了甩衣袖离开,腰间环佩清响不止,压得众人脊背生寒。 身后大臣伏跪一片,叩头不止,皆言不敢。 “臣该万死!”郭御史额头抵着潮湿地砖,朝冠不慎歪斜,露出鬓角华发。 他知道宋家下台了,他的厄运,也该到来了! 第116章 ◎父女相争◎ 岁末将至,玉京城的各府各院,都忙着洒扫除尘、备办年礼。沈府这几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何年瞧着母亲眼窝泛青,又是吩咐管事们清点年货,又是亲自盯着小厮们挂新裁的绛纱灯,心疼道,“母亲忙得一口茶都顾不上喝,母亲也该歇歇了。” 沈夫人正拨着算盘,核对庄子上送来的年租账目,闻言抬头嗔道,“你这丫头,如今也是当家主母了,倒在我这儿躲清闲。你婆母身子不爽利,将军府的年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何年晃了晃手中的宣纸,笑道,“女儿今日是来给父亲送抄写的祖训,谁知他休沐也不在家。”她将纸张递给沈夫人,“不如母亲替我转交?” 沈夫人接过后,粗粗看了一眼,忍不住摇头,“你父亲也真是,出嫁的女儿自有婆家管教,哪有让闺女抄娘家家训的道理。”说着又柔声道,“这是你出嫁后在婆家的第一个年节,母亲怕你办得不周到,让下人们小瞧了去。” 何年执起茶盏浅啜一口,从容道,“将军府的老管事掌事多年,年节规矩章程自是熟稔,女儿命暗香协理,明里是帮着老管事分忧,暗里却也有让她监督的意思。至于庄子上的事情,有疏影核账,桂月巡查。她们一个精于筹算,一个性子泼利,擅与乡野村夫打交道,这般相互配合,账目自然清明。” 何年眼中闪过一丝慧黠,“至于铺面经营,女儿立了新规。掌柜们年节分红与盈利挂钩。做得好,赏银翻倍;做得差,分文不取。这般下来,他们倒比东家还上心生意。” 沈夫人轻点女儿额头,语重心长道,“当家主母最要紧的是立威,若有一处疏漏……” “母亲且宽心,”何年握住母亲的手,柔声劝慰,“主母之威不在事事躬亲,而在知人善任。” 她指尖力道适中地为母亲揉着肩膀,“您身边能人辈出,何不适当放权?也好松快些。” 沈夫人轻叹一口气,“傻丫头,我们这样的门第,多少双眼睛盯着瞧呢。若有个闪失……” “天塌不下来!”何年笑着截住话头,“父亲在朝堂自然要谨小慎微,可内宅琐事偶有差池又何妨?母亲也该……” 话音未落,侍女轻叩门扉。 “夫人、娘子,老爷回府了。听闻娘子归宁,特命娘子即刻去书房一趟。” 何年起身整了整衣袖,将誊抄好的祖训仔细拢入怀中。正要起身,沈夫人攥住了她的手腕。 “秋娘!”她压低声音道,“年末礼部事务繁杂,朝中又逢多事之秋,你父亲心里不痛快。待会儿说话顺着他些,莫要与他起冲突。” “母亲放心,女儿省得的。”何年浅浅一笑,提着裙裾迈过门槛。廊下天光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渐渐隐入通往书房的回廊深处。 沈夫人忧心忡忡地望着女儿纤细的背影,眼底浮起一层晦暗的阴翳。 这一月来,秋娘频繁出入家祠,送回来的抄本都快堆成小山了。 她私下里问过夫君,“秋娘究竟犯了什么错?”却只得到一句淡淡的回应,“秋娘心性太野,抄抄祖训,是为了让她收收心。” 而她试探着问秋娘,秋娘却只说自己言辞无状,惹了父亲不悦。 这一对父女……沈夫人摇了摇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沈夫人的居所,距离丈夫书房,不过隔着三重回廊。 此刻廊外积雪映着天光,将缓步而来的女娘衬得愈发清丽。 何年身披银狐裘,雪光映照在她鸦羽般的鬓发上,恍若碎玉生光。 书房内,沈尚书见女儿进来,将紫毫笔搁在青玉笔山上。 他刚从宫中面圣归来,朝服还未及更换,衣襟上还带着御前的龙涎香气。 “你过来。”他招手唤女儿过来,本还严肃的面庞,在接过女儿新抄录的那叠祖训后,瞬间温和了不少。 那字迹工整清隽,笔锋沉稳有力,确实是心性沉定之作。 沈尚书不由颔首,“这字倒是写得愈发好了,可见近日心性确实沉静不少。” 何年垂首立于案前,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轻声道,“父亲教诲,女儿时刻谨记。再不敢有逾矩之行!” 沈尚书面色稍霁,语气也柔和了几分,“你既知轻重,为父便也宽心了。”似是想起什么,他话锋一转,沉声道,“宋檀之事,已有定论,你不必忧心了。” “圆明法师亲自入宫为其求情,皇后宋氏亦自请削去后位,愿以一身之退,换其弟宋檀性命,以全孝悌。陛下念及岁末天和,天恩当泽被四海,不宜刑戮过甚。故而,天家开恩,宋氏本支问斩,余族流徙;唯宋檀因未涉前愆,特准入宫。” “入宫?”何年指尖一颤,罗帕险些滑落。 沈尚书顿了顿,难得流露出一丝复杂神色。“那孩子……自愿净身为内侍,入宫陪伴废后身侧,为天家效力,以稍减罪愆!” 何年只觉一阵眩晕,急忙扶住身旁的紫檀案几。 这些天来,她暗中遣薛医工日日问诊,又亲赴大昭寺恳请圆明法师周旋。李信业离京前留下的人脉,她几乎动用殆尽,连江南的宅院都已置办妥当…… 却没有想到,他竟然自愿入宫做内侍? 何年手心掐出青紫,寒意自脊背窜上。 周庐因李信业重生后及时干预,未入宫闱做内侍,反与周太后姑侄相认。 而宋家倾覆,宋檀却进宫做了内侍……莫非…… 何年瞳孔骤缩,莫非……他会成为日后的皇城司司使? 沈尚书见女儿面色苍白如纸,不由轻叹一声,“你既已为人妇,当知与宋檀终究殊途。宋家负你在先,然此番家中遭难,你兄长仍对其照拂有加,你亦延请名医为其诊治,这番情义已是仁至义尽。”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意味深长的看向女儿,“你往后当好生相夫教子,莫要再起他念。” 怕语气太重,让女儿更加伤怀,沈尚书语气转柔道,“说来还有一桩喜事。” “今日急召入宫,实因陛下念及你夫君查办李仕汝一案有功,早先便允诺要封你为一等诰命。如今恰逢北境王册封之礼未行,陛下有意将这两桩喜事并作一处,在岁末前好生操办。” 沈尚书捋了捋胡须,继续道,“为父身为礼部尚书,建言当此多事之秋,诸事宜从简。故而七日后在宫中为你行封诰之礼,既全了天家体面,又不至于太过张扬。” 何年掌心掐出深深月痕,却强自镇定道,“女儿省得,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沈尚书见罚她抄了这么久的祖训,果然成效卓著,不由欣慰道,“看来这番惩戒,确实让你明白了些事理。” 他向女儿招招手,将其唤到身边后,从案上的匣子里,取出一份商路图册,指尖轻轻叩击在大宁以北的御道上。 “这几年宋家把持北境商贸,沈家为避其锋芒,只得将生意南移。如今宋家倒台,你叔父也觉北珠开采利润丰厚,这些日子,北珠在京城已是‘一珠难求’的稀罕物。我和你叔父观望朝堂许久,现在风波已平,你叔父的商队明日抵京,后日便启程北上。你若有什么体己之物要捎给将军,大可托他带去。只是这北珠生意,你就不必过问了。” 见女儿面露不解,他又缓声解释,“为父观陛下近日动向,似有与北境议和之意。如今陛下身边再无奸佞,待战事平息,咱们正可开拓采珠之业。届时将军若愿卸甲归京,你们夫妻也能共享太平。若将军不愿回京,那也有我和你母亲照料着你……” 他目光挪向女儿,“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 “父亲!”何年突然打断,眼中尽是不甘。 这些日子她百般隐忍,事事顺从父亲,就是为了能在商队安插心腹,将暗中购置的粮田与军中所需相连。若按父亲所言,这商队岂非真成了只为牟利的寻常商旅?” “父亲为何不让女儿插手采珠一事?北珠生意是女儿一手谋划,商机是女儿发现的,京城造势是女儿安排的,就连将来寒河采珠,也全靠我夫君保驾护航。父亲就这样将我撇开,未免有失公允!” “胡闹!”沈尚书蹙眉道,“你一个闺阁女子,插手商事成何体统!况且朝廷明令禁止官员经商,你叔父为了沈家生意,不惜放弃仕途,你如今这般行事,让将军如何自处?” 何年眸中闪过一丝锐色,“先祖皇帝立法禁官营商,原为防蠹吏害政。然则满朝朱紫,谁人府上不藏着几处买卖?哪位大人名下没有几处产业?不过借他人之名经营,借手段行遮掩罢了。” 她抬眸直视着沈尚书,“女儿殚精竭虑筹谋至今,父亲却要釜底抽薪,这岂是诗礼传家之道?这难道就是沈家的家风?” “放肆!”沈尚书脸色铁青,“为父何时短过你的吃穿,缺过你用度?这般锦衣玉食养大,怎养出一身刁蛮脾气?一股子商贾市侩?你若是缺银子使,就说个数目,我叫你母亲账上支给你,你只管安心养胎才是正事!” 何年不满道,“父亲,您可曾注意过,母亲每日寅时三刻便起身,每日管理家宅内务,常常忙到连盏热茶都来不及喝……这样的景象,女儿看了整整十八年。” 她抬眸间,眼中似有星火,又似有泪意。 “幼时,我只觉得母亲小题大做,喜欢没事找事,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才会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无关紧要的事情琐碎化。现在我才明白,女人们拘于后宅,便是生性要强,诸事都要求个第一,也只能在这些琐事上争强好胜。” “年节回礼厚薄之差不过毫厘,祭祖牲醴新旧之别不过旦夕,祠堂香烛断与不断根本无人在意,可就是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耗尽了一个将门之女全部的锋芒。因为这后宅方寸之地,便是女子全部的疆场。” 茶汤微漾,映出她唇角苦笑。 “女儿记得小时候读民间杂记,有个乞丐睡在稻草堆里,却说他将来要当宰相。女儿当时以为,旁人定会笑话他,可周围人皆目露敬色,赞其志向高远,不再像从前那样轻慢他。因为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小小乞丐,焉知没有鸿鹄之志?而女儿幼时读史书,说前朝柳相年轻时,虽然还未曾功名在身,却指斥朝堂腐败,怒骂奸人当道,后人颂其耿介敢言,有诤臣之风,魏晋风骨……” “可同样的情况下,女儿哪怕只是私下里说,只在父兄面前说些朝堂是非,父亲却也要我日日抄写祖训,以示警醒。而同样的话,长兄当日也说了,父亲只是要他慎言慎行,不要招致祸端而已。” “父亲……”何年忽然指尖收紧,满脸都是郁色,“乞丐说要做宰相是有大志,女儿若是说要做宰相,父亲作何反应?同样,乞丐若是想要做皇帝,众人不过笑他痴妄,却不觉得有问题,因为人人都想做皇帝。可若是女儿说自己想做皇帝,父亲又作何反应?恐怕父亲定会以为我身中邪祟,该在家中关禁闭吧?因为女人怎么能想做皇帝呢?女人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呢?人人都会想的事情,女人想一下,都匪夷所思!” 何年顶着沈尚书惊愕的神情,一字一顿道,“父亲觉得公平吗?一个乞丐都能肖想的事情,女儿却想也不能想。哪怕女儿天生聪慧不逊男儿,出生世家身份高贵,夫君更是不世战神,我却不能肖想……人人都能肖想的东西,因为这个世道不拿女人当个人,父亲也不拿女儿当个人……” 沈尚书脸色骤变,指着女儿脸的手指头颤抖着,却一时说不出话。 却听女儿含泪道,“女儿少时争强,只能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上拔得头筹,换来一些京城虚名。这些虚名过去让女儿很受用,可如今看来,又有何用?现在女儿已经嫁作人妇,若是循着过去要强的性子,不过是如同母亲那样,将内宅打理的井井有条,没有一点纰漏,争取让京城人人都道,我是第一贤妇……可我要这贤妇的虚名,又有何用?” 沈尚书气得跳脚,“你这孽子,凡事非要争个第一不可?为父何时要你做那劳什子‘京城第一贤妇’?分明是你自己处处要强……” 何年反唇相讥道,“可当年父亲教我读《论语》时,亲口教诲女儿,要‘见贤思齐,敢为人先’。女儿如今不过践行父亲教诲,怎么父亲反倒踌躇了?” “你……”沈尚书气得一时语塞。 何年眸光坚定,“北珠的商机是女儿最先发现,市价是女儿一手炒热,女儿的夫君更是执掌整个北境。若父亲执意要将女儿排除在外……”她语带威胁,“这采珠的生意,恐怕父亲和叔父,也别想顺利做下去!” “你……”沈尚书拍案而起,指着女儿的脸道,“你平日任性妄为,为父念在你年纪尚轻,且没有捅出篓子,这才没有深究,如今你竟敢……” “父亲明鉴,”何年不疾不徐地福了一礼,“没有捅出篓子,就说明女儿凡事有分寸。行事虽然大胆,却从未出过差错。女儿行事既然有分寸,为何父亲管教毫无分寸?我现在既已成婚,夫君未曾置喙,婆母不曾质疑,父亲为何揪着我不放?这岂不是越阻代庖,不合礼数之举?” “够了!”沈尚书重重拂袖,“你若执意要插手,须得答应三个条件:一不得抛头露面,二需徐叔总揽,三……” “父亲,”何年根本不想听他安排。“徐叔是你的人,而我有自己的亲信。” 她展颜一笑,语带蛊惑道,“不如这样,商队分作两队,叔父统管一队,女儿安排亲信掌管另一队,两队轮流交替进入北境,彼此配合又不至于相互干扰。” “至于利润……”她伸出四根纤指,“女儿只要四成,余下六成中,想必叔父自会孝敬父亲两成。” 沈尚书这会回过味,眯起眼睛质问道,“这些算计……是李信业教你的?” 何年本来就恼李信业,他去北境后接连送回两封家信,她一封都没回。 现在听父亲这么问,大言不惭道,“自然是他的意思,父亲也说我嫁为人妇了,自然要听夫君的吩咐。他辛辛苦苦护着商队在寒河采珠,若是一分不得……” “罢了!”沈尚书摆手不耐道,“那就按你说的算。你早说是女婿的意思,为父岂是这等贪得无厌之人?” “既如此……”何年瞬间恢复乖巧模样,“女儿这就去安排!” 她行礼告退,宛若方才父女争执从未发生。 沈尚书看着片刻前,还冲自己吹鼻子瞪眼的女儿,这才惊觉让她抄了这么久的祖训,字迹越发规整,宛若沉水,只是这野性子学会了收敛和伪装,却并没有磨平半分。 可他如今,竟是连管教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117章 ◎天下的主人◎ 何年踏出父亲书房时,檐角的风铃在寒风中叮当作响。她拢了拢狐裘,却驱不散胸中那股郁结之气。 父亲终究太过乐观了。 他只以为宋相已死,宋家倒台,塑雪的血债已经清算,一切都会归于风平浪静…… 可这朝堂之上,又岂会因一人之死而海晏河清? 何年望向远处宫城方向,朱墙金瓦在在暮雪中泛着冷光,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宁天子,看似身边再无奸佞作祟,可那御座之上的猜忌,又岂会因少了挑拨之人而消弭? 更何况此番谋划,看似扳倒宋家,实则处处剑指御座上那位天子。庆帝当真能咽下这口气,任凭旁人撕掉自己的左膀右臂? 何年总觉心中不安,正沉思间,忽闻回廊尽头传来谈笑声。 抬眸望去,但见兄长沈初明,携王宴舟自月洞门转出。 兄长一袭墨蓝锦袍,眉宇间的倦色掩不住轻松。而王宴舟摇着那把描金折扇,眼角眉梢尽是恣意。 何年远远望见,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却仍整了整衣袖上前见礼,“两位兄长安好。” 王宴舟折扇轻摇,眸中闪着促狭的光,“沈小照,当年我最爱在这条道上候你,你可知为何?” “为何?”何年面露疑惑,当真不解。 王宴舟大笑道,“我特别喜欢看你从令尊书房出来后,那副挨训吃瘪的模样!” 何年不理会他的调侃,转而看向沈初明,眼中带着几分责怪,“阿兄就这般看着外人,欺负自家妹妹?” 沈初明闻言轻笑,额角泛起细纹,“你向来伶牙俐齿,今日怎么病猫一样乖乖就范,倒等着阿兄替你出头?” 他说话间还不住揉着肩膀,连日劳累让他浑身酸痛。 何年见状,立即上前替兄长揉捏肩颈。她指尖精准地按压着穴位,眼睛却不时瞟向兄长的侧脸。 “阿兄,”她手上力道恰到好处,状似随意地问道,“宋鹤可招供了?” 沈初明顺势坐在回廊的长椅上,舒服地眯起眼睛,“招了。” 他微微仰头,方便妹妹摁到穴位。 “宋鹤是个聪明人,见我请了圣谕,准以雷霆手段问案,便也懂得审时度势,将始末和盘托出。毕竟,与其受那皮肉之苦,不如痛快招认,反倒能留几分体面。” 何年手上动作不停,追问道,“他都招了些什么?” “他的作案手段倒是精妙。”沈初明轻叹一声,缓缓道来。 “宋鹤深知宋居珉整夜难眠,都在等暗探回报宫中消息,便特意吩咐厨房准备了一碗姜汁酒酿,说是给老爷暖身安神。酒酿中掺入微量蒙汗药,酒酿本身的醇香遮掩了药味,而药性在体内也会随着酒精挥发,故而就连仵作验尸时,都未能察觉异样。” 他略作停顿,才接着道,“待药效渐起,宋居珉昏迷不醒时,宋鹤便偷偷潜入父亲房中,先以鲛绡玉带悬于梁上。此物柔韧光滑,不似麻绳粗粝,初悬时仅提供提拉之力,不会立刻勒紧咽喉。随后,他将宋居珉悬于带上,脚下垫了一块高度合适的坚冰,使得昏睡之人不会倒下。再故意推倒绣墩,使其倒向炭盆,营造出‘自缢者踢翻踏脚凳、引燃书房’的假象。” “冰块渐渐消融,绳索随之收紧,力道精准地落在甲状软骨上方,既不会立刻致命,又能形成俨然真实自缢的渐进窒息。而宋居珉随着最初的窒息感惊醒时,双脚已然悬空,颈部受鲛绡牵制,呼救不得。他本能地挣扎,指甲在颈间抓出凌乱血痕。而这,恰恰成了‘自缢者濒死抓挠’的铁证。” 沈初明缓缓抬眸,若有所思的看着远方。 “绣墩倒在炭盆上,火势渐渐燃起,寒冰加速融化,绳索彻底收紧。等火势大到引起外间注意时,宋居珉早已气绝。而冰块化水渗入地砖,被大火烤干后不留痕迹。微量的蒙汗药更是随他挣扎时的汗液与呼吸排出体外,无迹可寻。再加上宋府正值风雨飘摇之际,人人暗道宋居珉走投无路,这才自缢而亡,自然很难怀疑,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 何年揉着兄长肩颈的动作,不由顿了下来,“此计当真算无遗策,步步为营。” “宋居珉本就忧思过重,微量蒙汗药足以令他昏沉难醒。而冰块的算计更是精妙,既延缓了绳索收紧的时机,为宋鹤制造了不在场证明,又确保宋居珉会在最恰当的时辰惊醒。待他意识回笼,双脚早已悬空,咽喉受制,纵使拼死挣扎,也是求生无门、呼救无声……” “只是……”何年提出质疑,“这般周密的布置,难道府中竟无人察觉异样?” 沈初明闻言感慨道,“这些年他替宋居珉办事,早已将府中上下经营得铁桶一般。即便宋居珉有所察觉想要收权,却为时已晚。府中管事、仆役,十之七八皆是他的人手。” “更妙的是,”王宴舟摇着折扇接口,“他买通了宋居珉的贴身侍女。那侍女曾替主子做过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便以‘老爷若是活着,旧事终会败露’为由,说动那侍女听命于他……” 何年蹙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王宴舟意味深长地看着何年,“都说美色祸人,你可曾见过宋鹤那双桃花眼,听说连宫里的娘娘见了他,都要多看两眼。”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莫说一个区区侍女被他蛊惑,便是京城里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们,被他温言软语哄上几句,哪个不是神魂颠倒?” 说罢还不忘补上一句,“宋家这两兄弟,当真是狐媚子托生!” 何年对他这般刻薄实在无语,眼波一转,转移话题道,“阿兄,宋鹤既然已经招供,那宋家的斩刑定在何时?” 沈初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陛下念在年关将至,特赐恩典,准他们过了上元节再行刑。其余人等,待开春后发配儋州。”他眉宇间浮起疑虑,“只是……” “只是什么?”何年手上动作微滞。 “只是宋府出事至今,朝中那些平日与他们交好的官员,竟无一人出面求情。这实在是蹊跷至极……” 何年心头一跳,敷衍道,“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嘛!这个节骨眼上,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唯恐避之不及,怎会上赶着替宋家出头?” 她怕兄长察觉是她暗中运作,忙起身福了一礼,广袖垂落间掩去面上异色。 “二位兄长慢叙,年关将至,府中尚有许多庶务待理,容秋娘先行告退。” 沈初明不疑有他,只当她是惦记婆家事务,便温声叮嘱,“你如今已是当家主母,确实该以夫家为重。回娘家虽好,也不可太过频繁,免得惹人闲话。” 王宴舟在旁摇扇轻笑,“沈大人这话说的,倒像是要赶妹妹走似的。” 他眼尾轻挑,正等着看女娘反击,谁知对方只是低眉顺目地福了福身,柔声道,“谢阿兄教诲,秋娘知道了。” 王宴舟手中扇子一滞,险些脱手。 他早知她在父兄面前惯会装乖,却不想竟能乖顺到这般地步?待要出言调侃,女娘已躬身告辞,转瞬间消失在回廊深处,裙裾轻扬间,只余暗香浮动。 何年回到将军府后,立即吩咐侍女道,“去请薛医工来见我。” 暖阁内,炭火正旺。她端坐在紫檀案前,执着一柄银剪,正裁着云纹笺纸。窗外的雪光映着她沉静的侧颜,在宣纸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剪影。 薛医工躬身入内时,正看见夫人将裁好的笺纸轻轻抚平。 他刚要行礼,就听夫人头也不抬地问道,“薛神医,听说宋檀自愿入宫做了内侍,他身上的伤可痊愈了?” “回夫人,”薛医工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老朽只管治病救人,其余诸事一概不知。不过宋郎君高热退后,伤口已开始结痂,想来性命应无大碍……只是……人道之事,怕是终身难为了。” 银剪在何年指间骤然一顿,雪白的笺纸上裂开一道细痕。 明明早就知道的事情,可每次听闻,心口仍像被钝刀刮过。 “若是……若是进宫做内侍……”她声音发涩,话到唇边,却又不知究竟想问什么。 薛医工垂首道,“若是进宫做内侍,自然要按照宫里的规矩,再行一遍净身……” 话未尽,意思却已明了,那便是要再受一次剜心之痛。 何年指尖发凉,颓然跌坐在圈椅中。 青瓷药炉升起袅袅烟缕,将她的面容笼在朦胧里。 所以……宋檀.究竟为何……为何宁愿再遭一次罪,也要进宫为内侍?难道单纯只是为了陪伴长姐吗? 何年只觉浑身无力,半响才道,“七日后,宫中行册封礼……”她声音飘忽得像窗外将化的雪。 “这个孩子……”她手指轻抚小腹,眼底一片冰凉,“这个并不存在的孩子,该意外落胎了。薛医工需早做准备,务必到时不出差错。” 待老医工躬身退下,何年在满室药香中静坐良久,才轻叩案几,“承影。” 雕花门扉无声开启,黑衣暗卫如影子般滑入内室。 何年望着满室摇曳的炭火,轻声道,“三皇子关在御史台大牢,可有人暗中传递消息?” 承影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放心,暗探十二个时辰轮值,所有往来书信都会截获。” 他略一沉吟,接着道,“至于宋府豢养的死侍……那日御史台拘禁宋家时,宋居珉曾暗中传唤死侍探听消息,正好落入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承影眸光一黯,平静道,“现已尽数了结,一个不留。” “北梁细作呢?三皇子被拘禁这么久,他们可有动作?” “这些北梁余孽,不过疥癣之疾,不足为虑。三皇子被关押在御史台,他们确实多番试探,妄图与三皇子取得联络,但都被及时处理掉了。其余人等,龟缩在暗处,连头都不敢露。属下已命人盯紧各处码头驿馆,稍有异动,立即斩草除根。” 何年听完承影禀报,心中仍觉不安。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笺纸边缘,越想越觉不对劲。 宋檀是骄傲的性子,经历这般变故,自然想远离京城,怎会甘心入宫为奴?这岂非比断根之耻,更难以接受? “你再去查查,”她抬眸间,眼神锐利起来,“宋檀入宫前,可曾与什么人接触过。” 承影见夫人又提及宋檀,不由替自家将军叫屈。 他忍不住提醒道,“夫人,信使今晚前往北境传信,夫人给将军的回信,可写好了?若是……” “不必了。”何年打断他,“往后将军的来信,若无要紧之事,不必呈给我看。” 承影暗自叹息,正要退下,却又被叫住。 “等等,我还有一事,要交给你去办。”何年从案屉中取出一卷名册,“我要组建一支去北梁的商队,约四五十人。你去挑选些身手好、底子干净的下属,安插进去。” 她指尖轻点名册,“这些都是我带来的宋府旧仆的底细。你且照着这些身份,为我们的人编造亲属关系,务必天衣无缝。”说着将名册往前一推,绢帛在案几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承影双手接过,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待承影消失在窗外,何年才缓缓打开案头木匣。 里面静静躺着两封家书,都是李信业写给她的。 第一封信墨迹略显凌乱,显然是在军务倥偬之际仓促写就。信上不过寥寥数语,“秋娘安好?北境风沙虽厉,然将士用命,诸事皆顺。惟念卿独在京中,务要珍重。”字字力透纸背,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信笺。 第二封信则工整许多,详细写道,“得秋娘所授火器之法,已命工匠日夜研制。今蒺藜火球初具雏形,若能改良成功,或可一雪前耻,收复塑雪坚城。” 塑雪城乃是太祖皇帝,为抵御北梁铁骑所建。背倚寒石、北阴二山天险,前临漠北寒河漕运要道,可以将中原物资走水运输送北境。而此城当年建造时,更是不惜动用十万民夫,采北境玄石为基,浇筑铁汁为墙,堪称大宁北疆第一雄关。 自塑雪城陷落后,北境二十一州顿失屏障。每逢冬季,若遇寒河与黄河相继封冻,北梁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南下劫掠,致使北境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 何年本不欲回信,然思及蒺藜火球之险,终是取过一管紫毫,在云纹笺上细细写下硝石提纯之法。写至‘硝七硫三’的配比时,她笔锋一顿,又添了几行小字,“此物极险,需择远离营帐的旷野试之。若见青烟自器皿缝隙渗出,须即刻屏息疾退。切记不可用铁器搅拌,当以铜匙徐徐调之。” 墨迹未干,她已将信笺折好,却不急着封缄,只是望着窗外的碎雪出神。炭火摇曳间,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 疏影捧着一方黑漆托盘缓步入内,见女娘独坐良久,便温声道,“娘子,这是今日从各处收回的废笺,暗探们刚送来的。” 何年接过那叠泛黄的纸笺,指尖轻抚过纸面纹路。一张檀香笺上题着半阙《临江仙》,笔锋如刀,正是兵部侍郎韩鼎臣的手笔。另有几张沉水香笺折痕宛然,显是国子监祭酒批注文章时所用。最底下还压着几页花笺,抄录着时下闺阁中流传的诗词。 她细细检视,虽未得紧要消息,却也不急。 她本就心绪不宁,索性开始照着兵部侍郎的那半阙词,临摹起他的字来。 大宁开国以来崇文重教,对字纸尤为敬惜。各州县皆建‘惜字塔’和,‘焚字炉’,专供焚烧带字废纸。民间更有‘回残局’‘惜字会’,专收官府、书院、富户废弃的公文、账册、字纸。 何年早已暗中布局,命探子假扮‘收卖故纸人’,走街串巷吆喝‘收故纸换灯油’,几乎垄断了玉京城的废纸行业。这些暗探不仅收购寻常废纸,更以高价回收各府废弃的笺纸。 浣花坊所产笺纸皆以金丝银线入纸,虽在达官显贵眼中不过寻常物件,但在下人眼里却是难得的财路。那些仆役为取笺中金银线,常常背着主人,将欲焚的信笺从炭盆中抢出,再卖给收笺人。 而何年手中还掌握着一份详尽的笺纸档案,将朝中重臣的用笺习惯悉数记录在册。 譬如参知政事韩焘向来奢靡无度,独爱用金粟笺。这种以金箔碾丝入纸的华贵笺纸,每张都价值不菲。当殿前都指挥使朱忠府上的下人,偷偷将废弃的金粟笺卖给‘收笺人’时,即便信笺内容已化为灰烬,何年也能仅凭蛛丝马迹,推断出谁与谁暗通款曲。 更何况,她命沥泉训养信鸽,每只皆以特定香气驯之。如此,熏染不同香料之笺纸由信鸽递送时,沥泉所训之鸽便可循香追踪。暗探据此绘制朝臣往来之图,尽可掌握朝中私相交通之秘。 兄长不明白,为何宋家遭此大难,其党羽竟然没有为其求情? 这是因为何年仿宋居珉笔迹,致书韩焘、崔帛,令其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故而,及至圣旨下放前,没有一人为宋家进言。 宋氏党羽以为相国另有筹谋,岂料转瞬之间,大势已去。 何年临摹着兵部侍郎的笔迹,暗香捧来一只青瓷小罐。 “娘子,这批沉水香已蒸好了。”她揭开时,沉郁的香气混着水汽漫开。 何年笔尖蘸了一点香露,抹在云纹笺上。深褐的香痕顺着纸纹渗开,在素白纸上洇出淡淡哀愁。 她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觉一阵烦闷涌上心头。 抬眼望向窗外,暮色已经深重。最后一缕天光从窗子滲进来,在她案头投下一片幽蓝的影。 “暗香,”她轻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我心绪烦乱,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主仆二人踩着新雪,缓步穿过月洞门,来到改做制笺处的边院。 院里青砖地上摆满石缸子,里面浸泡着新采的楮树皮,纤维软化如绸。她伸手搅了搅,水纹荡开,映着天光细碎如银。 不知不觉间,月亮悄然攀上东墙,清冷的银辉洒在庭院里。 何年仰头望着那轮玉盘,莫名想起李信业曾说过,北境的月亮非常大,非常圆。 “取梯子来。”她突然提起裙裾,朝假山走去。 “娘子使不得!”暗香慌忙拦住,“这黑灯瞎火的,若是摔着可怎么好?” 何年却已踏上石阶,月色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 “无妨,我只是想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也想离月亮近一点。” 当她终于站在假山顶上时,夜风拂过她的鬓角,她只觉视野开阔,心情舒畅许多。 举目望去,视线越过自家院墙,可以看见远处皇城巍峨的轮廓。 在这玉京城里,最高的就是皇城,最不可攀越的,也是这高耸而雄伟的皇城。 何年将手指搭在皇城的檐角上,轻呼了一口气,“比起月亮,皇城还是好摘得多……” 皇城内的垂拱殿中,庆帝正将手中的酒盏狠狠掷在地上。鎏金酒盏撞在玉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朕想做个明君!”他踉跄着站起身,龙袍袖口沾着酒渍,“想做个让史官称颂的仁德之君,这有什么错?!” 他的怒吼在空荡的殿中回荡,“为何满朝文武,偏要逼朕做那独断专行的昏君?” 侍立的太监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月光透过十二扇雕花窗棂,将天子的身影投在墙上,那影子扭曲得不成人形。 宋檀一袭靛青太监服,俯身拾起地上的碎瓷片,步履轻缓地走到庆帝身侧。 “陛下,”他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臣幼时读书,听闻先贤有训:主家若太过宽厚,刁奴便会得寸进尺。”他指尖轻抚过瓷片锋利的边缘,“如今朝堂之势,亦是如此。” 庆帝恼怒道,“太后仗着有先帝御赐的九凤杖,如今又寻回周佑宁这个亲侄,越发不将朕放在眼里。朕已经发落了宋家,她竟敢在晨省时质问库银案,这分明是让朕难堪……民间那出《碧血丹心录》的戏文,更是内涵朕与宋家沆瀣一气……” “陛下明鉴。”宋檀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袖间沉水香暗涌,在烛火摇曳中氤氲开来。 “《礼记》言‘妇人无外事’。太后虽贵为国母,终究是深宫妇人,岂能妄议朝政?先帝赐杖,原为表孝道,非为干政之凭。而今太后以杖问政,已是僭越。” “至于周小郎君……后宫重地,除陛下外,岂容外男随意行走?若传出侍卫秽乱宫闱的风声……”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周小郎君还如何自处?又有何脸面留在后宫?” 他适时收声,留白处更显深意。 “卿此言……”庆帝喉结微动,原本恍惚的双眸渐渐聚焦。 见庆帝神色微动,宋檀近前半步,玉簪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陛下,太后一届深宫后妇,何足为患?除去周佑宁这个外戚,再以尽孝之名,为慈宁宫多添些伶俐的宫人。晨昏定省,侍药奉膳,如此周全照料,太后自然颐养天年,不再为俗务所扰。” 不等庆帝作答,宋檀自行领命道,“昔年汉室有‘长信宫’旧事,前朝亦有‘仁寿宫’典故。陛下以孝治天下,臣愿亲自挑选稳重懂事的宫女,必使太后起居无忧,陛下亦无后顾之忧!” “至于郭御史之流……”宋檀唇角微扬,眼中寒芒乍现,“不过是欺陛下仁厚。《尚书》有云‘惟辟作威,惟辟作福’。而今朝臣们仗着陛下宽厚,竟敢妄议天家,此风断不可长……” 他忍着身下剧痛,伏跪在地,含泪道,“陛下,宋家对陛下一片忠心,宋氏合族愿献出全部家财,助陛下扩建皇城司。待皇城司耳目遍布朝野,则百官奏章未呈而陛下先知,群臣私语方起而天听已闻。届时……” 他忽而抬头直视庆帝,“那些妄议天家之人方才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入V前偶尔有榜,却几乎不涨。入V后一路无榜,点击不涨收藏不涨,所幸末点还算稳,全靠热爱和对读者负责撑着写。写完发文最近阅读根本不显示有更新,自己刷了十几遍,目录也不显示最新一章的标题,晋江挣得钱到底拿去干啥了?为啥这么不智能?还有那个听书软件,听完一章就卡顿,深夜崩溃发疯无能狂怒 第118章 ◎一个内侍◎ 寅时三刻,将军府内灯火通明。 二十四名尚宫局女官,踏着细碎的步子鱼贯而入。鎏金铜盆中热气氤氲,鸾凤缠枝镜台映着烛光。 何年端坐镜前,任由她们为自己梳妆。 她一身正红织金云纹缎翟衣,华贵衣料上以金线绣制的孔雀翟鸟,每一根羽毛都缀满细小的珊瑚珠,在烛火下泛着粼粼金光。 女官小心翼翼为她戴上九翟四凤冠,冠上金凤口衔东珠,两侧赤金点翠流苏簪,簪头镶嵌的翡翠,流转着摄人心魄的碧色。 这一身装束将她衬得,既雍容华贵又不失威仪。 卯时正,八名内侍抬着翟轿缓缓起驾。前导六对朱漆描金提炉,十二名宫娥执孔雀羽扇随行。 过内桥时,礼部鸣静鞭三响,清脆的鞭声穿透晨雾,惊起檐角几只寒鸦。 何年指尖轻挑轿帘,只见天色阴沉得骇人,乌压压的云层仿佛要坠下来一般,却迟迟不见落雪。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轿辇行至奉天殿转角处,何年敏锐地瞥见几个内侍,抬着草席匆匆拐进小巷。草席一角滑落,露出一截青白小腿,脚上还穿着绣鞋。 她不动声色地轻叩轿壁,疏影立即会意上前,将腕上赤金镯子塞进一个宫女手中。 “这位姐姐,”疏影压低声音,故作关切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那宫女四下张望,才凑近耳语,“这是太后娘娘宫里的侍女,说是昨夜与侍卫私通,今早被活活打死了。” 她声音发颤,“这都是禁军发现的第三起了……听说陛下震怒,要彻查宫禁呢……” 疏影闻言,不动声色地退回轿边,将话原原本本传给何年。 何年指尖搭在膝上,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接连三起‘私通’,这未免太过蹊跷。 她拿不准是周佑宁联合南安县主未婚夫的举动,让庆帝心生不安,他要借机清洗禁军?还是……另有所图? 辰时三刻,奉天殿内香烟缭绕。 庆帝身边的薛公公,手持玄色龙纹圣旨,声若洪钟,“咨尔沈氏,秉心端肃,助内治以流徽……” 何年跪下听旨,垂眸不语。 按照礼制,本该由皇后代天子执青玉宝册,主持这场封诰仪式…… 但皇后自请废位,中宫空缺时,应由太后代行册封之礼,如今却让内监越俎代庖,可见庆帝刻意架空太后,要斩断其干预朝政的所有途径。 薛公公读罢圣旨,四名尚仪局女官缓步上前,正要搀扶何年行三跪九叩之礼。 忽见薛公公微微抬手,示意仪式从简,“陛下口谕,沈夫人不必行全礼。” 殿中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按制,诰命受封需膝行七步,额触蟠龙金砖,双手过顶接册。而今竟破例免礼……实在是罕见。 何年一头雾水,正待谢恩,远处轻传一声,“且慢!” 这声音不大,却如一块寒冰投入滚水,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众人回首望去,只见殿门处逆光立着一个身影。 这是何年时隔多日后,第一次见到身为内侍的宋檀。 他缓步而来,靛青色的内侍服本该显得卑微,却被他穿出一股清贵之气。 那张脸庞依旧如世家公子般矜贵,只是落在何年身上的目光,翻涌着复杂的暗潮。 那是一种糅杂着痴缠与怨毒的神色,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又似要将她揉进骨血。 宋檀行至何年面前站定,俯身瞧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夫人……”他温热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大理寺卿李仕汝遇害当日,有人看见您与将军策马去了京郊汤屋……” 他的声音轻柔如情人絮语,却让何年后颈寒毛直竖,“皇城司怀疑,您的夫君与大理寺卿之死有关,烦劳夫人随本勾当走一趟罢!” 何年听他自称‘勾当’,心头骤然一紧,他果然入了皇城司。 皇城司设勾当官四名,皆由天子心腹内侍充任。不但执掌出入禁中的管钥木契、亲从亲事官名籍,更兼皇城戍卫、内外祭祀诸般要务。 最令人胆寒的是,这些勾当官豢养亲事卒,数百数千不等,专司侦缉臣民阴私。庆帝晚期依赖皇城司,严重到上至王公贵胄的密谈,下至市井小民的闲话,皆要记录在册,直呈御前。可谓天子布在朝野的耳目,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 而这才元和二年,随着诸事轨迹的变动,皇城司竟然已经开始布局了…… 何年强撑着站起身,镇定道,“将军远征在外,妾身不过一介妇人,自然任人拿捏……” 她话音未落,正对上宋檀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眸,里面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执念与癫狂。 那目光如有实质,竟让她一时语塞。 宋檀眸色转暗,溢出轻笑,“谁敢欺负夫人?就是因为小看了夫人,这才酿下大错……” 他气音几乎贴着她耳际,“夫人若不想毁了将军清誉……”他嗓音带着蛊惑般的温柔,“那就随我走一趟吧。” 何年不退反进,直视着他的眼睛,字字如刀,“闹大了,究竟是对将军不利……还是会让天下人知道,将军在前线杀敌,出生入死之时,皇城司却在后方,欺辱功臣家眷?”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交缠。宋檀眸色陡然转暗,喉结滚动间泄出一丝失控。 他猛地攥住何年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腕骨生疼,“夫人这张嘴……还是这般不饶人。不过是例行问话,夫人何必如此抗拒?莫非是……夫人心虚?” 他指腹以外人无法察觉的幅度,摩挲着她跳动的血脉,那触感冰凉如蛇。 何年抬眸环视四周,父亲作为礼部尚书竟未出席,满殿只余薛公公那张假笑的脸,和低头垂眸,谨守本分的女官和宫女。 她指尖抚过平坦的小腹,原计划今日借机落胎的盘算,此刻被宋檀彻底打乱。 “那就有劳宋勾当带路。”她故作镇定地抽手欲扶疏影,却被宋檀死死钳住。 “夫人身怀六甲,若有个闪失……”他声音关切,手上力道却重得惊人,“皇城司可担待不起。” 何年这才惊觉,他如今已是内侍身份,这般搀扶在旁人看来再寻常不过。 可那冰冷的触感,却让她如芒在背,只能任由那只手如铁镣般扣着自己,一步步被带往皇城司诏狱。 一路上,何年都在思考,她和李信业去过京郊汤屋的事情,怎么会被人发现? 莫非……穿过幽深的长廊时,何年忽然问宋檀,“你去过京郊汤屋?” 宋檀目视前方,脚步未停。长廊两侧的宫灯,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唇角那抹冷笑,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格外刺目。 “我去京郊汤屋,原是要将昔年埋下的合欢酒取出来,就此了断……” 穿堂风过,吹得他靛青色的衣袂翻飞,他指尖在宫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谁知桂妈妈拉着我说……说你月余前和李信业去过汤屋,”他转头看向女娘,眼含讥诮,“她抱怨说不喜欢新姑爷,说新姑爷待女娘并不好,大冷天自己披着大氅,反倒叫女娘受冻……还说若是我在……定然不会让你这般委屈……” “秋娘,你说可笑不可笑?连个粗使婆子都看得分明,都知道这世上究竟谁最爱你?谁将你捧在掌心?又是谁……” 他眼神冰冷,那冷气似透过他收紧的指关节,箍在她后颈上。 何年想要抽出手,却被他蓦地加重的力道,险些拽倒在怀里。 他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浸着化不开的苦涩,出口的话却带着羞辱,“还是真如宋鹤所言,女人都是天生的贱骨头?越是被作践,越要巴巴地贴上去?” 他俯身逼近,浓烈的沉水香,混着几分血腥气扑面而来。 何年想起曾听人说过,内侍最怕身上带味,故而都用极重的熏香遮掩。这香气熏得她喉头发紧,忍不住以袖掩鼻。 “怎么?嫌脏?”宋檀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攥紧她掩面的手腕,一把将人甩在身后审讯用的黄花梨木椅上,那椅子年久失修,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我差点忘记了……”他冷笑着用脚尖勾过另一把椅子,皮革靴面擦过青砖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秋娘向来金贵,受不得一点异味?” 落座时,他故意又往前凑了凑,让那股浓郁的沉水香,直往女娘鼻子里钻。 “秋娘若是不如实招供,待会儿诏狱里的味道,可比这精彩多了。” “你让我招供什么?”何年稳住心神,微微偏头,鬓边珠钗轻晃,“这是我沈家的汤屋,莫非我去不得?我的夫君去不得?” 宋檀眸光一冷,指节抵着案上两个下人的供词声音低沉,“秋娘不妨解释一下,案发当日,你和李信业,为何会出现在汤屋?” “自然是去沐浴温泉的……”何年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目光闲闲扫过宋檀,语调慵懒,“那日,将军兴致颇高,我便带他体验了一番。” 她指尖抚上小腹,眼波微转,笑意更深,“说来也巧,这孩子……大抵就是那日怀上的。” 宋檀眸色骤沉,指节捏得发白,案上烛火,映得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森冷骇人。 他轻叩匣盖,机括弹开的脆响在静室里格外刺耳。 半截焦黑的大氅残片,躺在丝绒衬里上,还有几片锦袍碎片,隐约可见是武夫所穿。 “侍女青霭指认,你们共乘一匹黑马,几日后,将军府的侍卫带走了黑马……” 宋檀用银镊夹起残片,火光透过织物焦痕,在桌案上投出蛛网般的阴影。 “而李信业当日穿得衣服,尽数烧毁了……” 宋檀呼吸愈发灼热,带着几分难以自抑的紊乱,“若只是寻常沐浴,何至于此?” “秋娘……”他声音陡然转柔,却让人毛骨悚然,“诏狱的地砖,都是用罪臣之血浸透的。” 他指节掐住女娘下巴,逼她看着证物,“至于这衣物的碎片,我找大理寺官兵核对过,和刺杀李寺卿的凶手对得上,秋娘若是不说清楚……” 何年并不避闪,直视他猩红的双眼,“武将的衣裳,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样式。”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至于为何焚毁……夫妻闺帷之事,宋勾当也要过问?那衣物上沾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嫌侍女们看了臊得慌……” “住口!”宋檀突然暴怒,一把掀翻身旁的案几。 瓷器碎裂声中,他眼眶通红,“为了护着他,你连妇道人家最基本的廉耻都不要了?” 何年冷笑一声,眼中寒芒乍现,“当真好笑。宋勾当方才不是非要问个明白?如今我说了实话,倒成了不知廉耻?” 她猛地拍开他钳制的手,腕上已是一圈青紫,“你未经我父兄首肯,擅自羁押诰命夫人,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动手动脚……” 她突然站起身,九翟四凤冠上的珠玉簌簌作响,“我倒要问问,这就是皇城司的规矩?这就是天子近侍的品行?” 宋檀被她逼得后退半步,却见她手指扯着衣领,语气轻慢道,“要不要连这些闺帷痕迹也一并查验?好叫宋勾当知道,我与我夫君是如何……” “够了!”宋檀猛地背过身去,广袖带翻了一盏宫灯。火油泼在青砖地上,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过是嫁给一个武夫,你……竟然变得……变得如此不堪。” 何年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唇角噙着冷意,“不及宋勾当手段下作。不过是父兄罪有因得,受到该有的处分,你竟然进宫做内侍,这也罢了,还进了读书人最为不齿的皇城司……” 二人正争执间,一名狱卒仓皇闯入,额上还带着冷汗。 “禀、禀勾当,大理寺左寺丞来要人,小的拦不住……” 话音未落,沈初明已执剑破门而入。他腰间金鱼袋随着步伐晃动,玄色官袍下摆沾着未化的雪粒。 身后跟着的湛卢目光如刀,直刺宋檀咽喉。 “宋檀!”沈初明剑鞘重重杵地,“你无故拘我妹妹作何?是欺负我沈家无人吗?” 宋檀袖中的手攥得发白,面上却浮起一抹惨笑,“沈寺丞言重了。” 他故意整了整靛青内侍服,“下官不过是奉旨问话。况且……”他眼角不甘,在灯下红得刺目,“况且,我如今不过是个宦官,能对秋娘做什么,让沈寺丞这般大动干戈……” “你也配提‘秋娘’二字?”沈初明剑锋倏地出鞘三寸,寒光映在宋檀颈间,“记住你的身份!我妹妹的闺名,岂是你这等阉奴能唤的?” 宋檀浑身剧颤,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下。 何年见状,忽觉心头刺痛,忙拉住兄长衣袖,“阿兄……”她蹙眉抚腹,“我有些不适,我们回府吧……” 沈初明立即收剑入鞘,扶住妹妹时狠狠瞪了宋檀一眼。 宋檀僵立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猛地将案上茶盏扫落在地。 碎瓷飞溅中,一滴殷红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滴落。 第119章 ◎落胎◎ “宋大人,就这么放人……圣上那边如何交代?” 一旁的差役急得额头沁汗,上前两步指着证物匣子道,“宋大人若肯将这身完好的男装呈上,定能叫她百口莫辩!”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位大人为何只揪着李信业不放,却对这小娘子网开一面。若是咬死了这小娘子涉案,还怕拖不下李信业这尊大佛? 他犹豫再三,终是咬牙道,“宋大人,当日卑职紧随李寺卿身后,看得真真切切。那行凶之人怀里抱着个人,虽裹着大氅,可那露出的衣角……”他猛地指向匣中衣物,“正是这个颜色!” 说着又比划了个环抱的姿势。 “那人将怀中人护得严严实实,这般情状,绝非寻常……” 他话音未落,宋檀手中碎瓷,已狠狠划过他的咽喉。 差役瞪大眼睛,踉跄着后退,双手徒劳地捂住喷涌的血线。 重重栽倒在地时,眼里还凝固着未及消散的惊愕与困惑。 宋檀第一次出手杀人,他垂眸看着指间沾染的鲜血,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缓慢而细致的擦拭着指节。 猩红的血珠,顺着他的指缝蜿蜒而下,与掌上旧伤混作一处。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一片木麻。 待擦净血迹,他打开差役口中的匣子,指尖轻颤着抚过那件富贵郎君的衣衫。 那是她喜欢的碧青色,袖口绣着缠枝纹。 那天,她就是穿着这身衣裳,和李信业一起去了汤屋。离开时她换了从前的袖衫,而这身男装,桂妈妈洗净后收了起来。 宋檀手指摩挲着衣襟处,若是传唤桂妈妈和青霭,力证她当日确实穿着这身衣服,再加上大理寺差役的口供,足以将她扣留在皇城司,毕竟诰命仪式还未完毕…… 但是,将人强行扣押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难道听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案发当天去汤屋,只是和李信业云雨巫山吗? “桂妈妈还说洗干净了……”宋檀拎着衣裳,忽然低笑出声,“这分明是……再也洗不干净了……” 笑声未歇,他已抄起灯油泼在衣衫上。火苗窜起的刹那,映亮他满是泪痕的脸。 “洗不干净了……”他喃喃自语着。 火舌倏地窜起,舔舐着他的指尖。 宋檀似感知不到痛,盯着跳动的火焰,眼里都是扭曲的愤恨之色。 可当火光渐熄,最后一片衣角化作灰烬后,那股灼烧般的执念,却愈发炽烈。 “李信业……”灰白的余烬飘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缓缓收紧血肉模糊的拳头,“我要你千倍、万倍的偿还!!!” 干哑的低吼,被厚重的石墙吞噬。 一墙之隔,何年正被沈初明搀扶着迈过门槛。 她最后回望一眼皇城司阴沉的门楼,九翟冠上的明珠,在雪色中泛着冷光。 “阿兄”,她转而看向哥哥时,眼里神色复杂,“你不该骂他阉奴……” 沈初明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为兄没有一剑劈了他,已是仁慈。骂他阉奴,是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再妄图肖想你半分……” 何年还想再说什么,哥哥只是握着她的手,温热的掌心传来令人安心的力道。 “妹妹不必忧心,为兄与父亲,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阿兄……”何年提醒他,“皇城司只听命于天子,这般明显的布局,父兄若贸然进谏,只怕……” 她话未说完,沈初明眸色一沉,已然会意。 “这些事不必你费心。”他抬手替她拢了拢披风,指尖拂过她鬓边碎发时,带着兄长特有的温柔。 可那低沉的嗓音里,却透着不容违逆的坚决。 “沈家的女儿,岂能平白受这等委屈?” 远处宫墙上的琉璃瓦映着朝阳,在他眼中折射出锐利的光。 何年欲言又止,终是沉默着登上马车。 沈初明目送车帘落下,转身对湛卢沉声道,“仔细照料我妹妹!” 待马蹄声渐远,他整了整衣冠,大步朝宫门走去,背影肃然而决绝。 何年半倚在车壁,挑帘望着窗外景象。 她深知父兄秉性,虽素来不涉党争,但天子宠信内侍、纵容皇城司独断专权,于他们这些清流文臣而言,无异于君昏臣佞之兆。 念及此,她手指无意识抚摸着小腹。 这个节骨眼上,正是除去这‘身孕’的绝佳时机。 若借此机会将祸水引向皇城司,不仅能让父兄师出有名,更可令朝中御史联名上奏,以‘阉宦干政、皇城司跋扈’为由,逼天子裁撤内侍之权。 何年眸中暗芒浮动,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这步棋实在精妙,既能解了假孕之困,又能将尚未成势的内廷势力,扼杀于萌芽。 只是,想到宋檀,她心头蓦地一刺。兄长那句‘阉奴’犹在耳畔,那人瞬间煞白的脸色仿佛就在眼前…… 这二字不仅折了他的尊严,更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刮磨,疼得发闷。 想到宋檀费尽周折,才在宫中挣得立足之地,若因此事再陷困境…… 何年倏地闭眼,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可她也深知,若错过此次良机,待皇城司权势更盛,日后只怕更难撼动。 马车缓缓停在将军府门前,她终于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决然之色。 “疏影,去请薛医工来,”她低声吩咐道,“就说我腹痛难忍。” “还有……”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让承影去通知王宴舟,必要时候,需要许院判协助。” 她确实不忍心如此陷害宋檀,但她每日服用‘浮脉散’,使寸口脉浮滑如珠,仿妊娠脉,久而久之也不是办法。 更何况,她心下一沉,若是宋檀在宫里待不下去,她正好借机将他接出来。 下马车时,她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指尖银光一闪,精准刺破束腰暗袋中的羊肠血囊。 “啊……”她突然弯腰痛呼,顺势取出浸过姜汁的丝帕拭泪。 辛辣刺激下,眼眶很快泛起红晕,泪水簌簌而落。 “我……我腹中好痛……”她声音颤抖,指尖死死揪住衣襟。 桂月顺着她颤抖的手指看去,只见翟衣后摆已洇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血!娘子见红了!”桂月的尖叫声划破长空。 何年顺势软倒,纤弱的身躯,如折翼之蝶般坠下。 湛卢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 何年紧闭双眼,耳边充斥着侍女们惊慌的呼喊。 “快传府医!” “备热水!快!” 何年被安置在锦榻之上时,薛医工已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跪坐在榻前,三指搭上何年纤细的腕脉,眉头越皱越紧。 “夫人这脉象……”他指尖微颤,声音陡然变得凝重,“浮滑中带着涩滞,尺脉虚浮无力……” 说着倒吸一口凉气,面色大变,“这是胎元不固之兆啊!” 他急忙从药箱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赤色药丸。 “这是安宫保命丹,夫人快些服下。” 待何年含药后,他又取出银针,在合谷、三阴交等穴急刺数下。 “夫人受了惊吓,胞宫受损……”薛医工收回银针时,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这服药可保母体无虞,只是……只是,夫人腹中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何年适时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她攥紧被褥的指节发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薛医工让她服用的药物,根本不是保胎用的,而是他提前备好,伪造小产的药物。 这药物让她腹部绞痛,脸色惨败,整个人都在剧烈抽搐。 暗香见状,手中铜盆‘咣当’一声跌落在地。 她扑到榻前,哭喊道,“快去禀报老爷!夫人今早被皇城司无故羁押,受了惊吓,如今……如今意外小产了!” 桂月已哭成泪人,闻言踉跄着往外跑。 一时间,整个将军府后院,都笼罩在悲声之中。 侍女们压抑的啜泣声、慌乱的脚步声,与檐下惊起的雀鸟扑棱声交织在一起。 湛卢按照既定计划,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入宫中。 此刻的垂拱殿内,沈初明正手持玉笏跪在御前,痛诉皇城司的嚣张无礼。 他身后数十位言官个个面色凝重,不时颔首以示声援。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内侍总管跌跌撞撞地闯入,声音颤抖,“陛下!将军府侍卫来报,晨起将军夫人被皇城司传唤后……受惊过度……小产了!” “铛……” 沈初明手中玉笏,重重砸在地砖上。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整个人如遭雷击。 一旁的沈尚书闻言,更是身形一晃,若非两侧官员眼疾手快搀扶住,他险些栽倒在地。 “陛下!”老尚书声音嘶哑而悲恸,“您要为老臣做主啊!” 庆帝霍然起身,宽大的龙袍袖口,带翻了案上茶盏。 氤氲的热气中,天子素来威严的面容,显出一丝慌乱。 “快!”他的声音失了往日的沉稳,“快传太医院院正!不……让许院判亲自去!带上最好的保胎药……务必要保下这个孩子……” 他还指望靠这个孩子牵制李信业呢,此时绝不能出事。 许院判接到圣谕时,脸上没有意外之色。王宴舟早就暗示过他,离京前须得了结这个胎儿,这样才能免除后患。 他纵使不情愿,也只能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亲自来将军府走一遭。 毕竟,若是换个太医,他脑袋怕是掉得更快。 将军府内室里,何年正倚在绣榻上。 她暗中掐着大腿内侧的血海穴,额间很快渗出细密的冷汗,将鬓发浸得透湿。唇上特意抹的铅粉,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格外凄惨。 她抬眸与薛医工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一切准备妥当。 三日前,他借着夜色的掩护,亲自前往城南最偏僻的暗巷,从一个专接私生子的老稳婆手中,用十两雪花银换来个不足月的死胎。此刻那团血肉被他精心封存在蜂蜡之中,置于描金铜盆内。 原本计划着,夫人在皇宫闻到熏香腹部不适,回来后即刻小产。现在耽搁了时辰,死胎表面有些凝结,他又撒了一点新鲜鸡血,那腥气顿时在暖阁里弥漫开来。 许院判甫一进屋,便被这血腥气冲得眉头一皱。 “这是……”他目光扫过铜盆,大惊失色,快步走到榻前为夫人诊脉。 “唉,可惜啊,可惜……”他无奈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痛惜。 “上月微臣就说过,夫人气血两亏,胎象不稳,需得静养安胎。如今受了这般惊吓,以致……”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只余一声长叹,“所幸夫人根基尚稳,性命无虞。只是这孩儿……已经落了……” 说着示意薛公公看那铜盆,“您瞧,虽未足月,却已见肉形……实在是……” 薛公公盯着铜盆中那团模糊血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皇城司的刑讯手段他是知道的,一个娇弱妇人怀着身孕被带进去,便是没有动刑,受惊小产也再正常不过。 “夫人节哀!”他隔着屏障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宋勾当新官上任,立功心切,这才……” 他绞尽脑汁想着安慰的话,“夫人尚且年轻,待养好身子,子嗣总还会有的……”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的孙儿啊!我苦命的孙儿啊!” 李老夫人被两个侍女搀扶着,颤颤巍巍地闯了进来。 她并不知道真相,后院又瞒着她没有通报,她还是从说漏嘴的下人口里得知,此时哭得真情流露,任谁看了都不免动容。 薛公公本想再查验一下那落胎,可老夫人早已扑倒在那肉块前,大声嚎啕着。 “我的孙儿啊,我可怜的孙儿啊,你爹爹还在前线浴血奋战,你竟就这么被人害了去……” 这番哭嚎,让薛公更加局促不安。更何况屋内血腥气越发浓重,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匆匆拱手道,“夫人保重,老奴还要回宫复命……” 待薛公公回到垂拱殿时,群臣早已吵得不可开交。 他如实禀报完情况后,沈初明便‘砰’地跪地叩首,声音响彻全殿。 “陛下!臣妹乃一品诰命,皇城司竟敢如此折辱!若今日可以随意羁押命妇,明日是不是连宗室女眷也……” 庆帝面露难色,指尖不安地摩挲着御座扶手。 “阉奴确实无状,但朕已经派人调查过,确实只是寻常问话……” 他实在想不明白,妇人怀胎怎就这般娇贵,稍受惊扰便会滑胎。更不解为何宋檀当初信誓旦旦保证,这小沈氏对他情根深种,必会吐露实情,结果却弄成这样。 他原想借小沈氏之口,坐实李信业的罪行。如此,既可名正言顺放出三皇子,又能取得朝臣支持,尽快促成两国和谈,陷李信业于孤绝境地…… 可未曾料到,事情竟会演变至此? 庆帝眉头紧锁,显出几分焦躁。 郭御史见状,执笏出列,声若洪钟,“陛下容禀!自古国祚将倾,必有三大征兆——宦官干政、鹰犬横行、君子远遁!” 他广袖一振,玉笏直指殿外皇城司方向,“如今陛下受奸人蛊惑,意图扩建皇城司,此等专权之署,今日敢擅拘命妇致其小产,来日就敢祸乱天下……” 他重重叩首,语气殷切道,“臣请陛下三思,亲贤臣,远小人,方是社稷之福啊!” 庆帝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显然在强压着怒意。 良久,他缓缓抬眸,目光扫过殿中文武,眼里含着疲惫与失望。 “朕非是明察秋毫之君,故而屡遭蒙蔽。先有宋居珉把持朝纲,后有宫闱秽乱,秽闻不绝……朕深感孤立无援,满心惶惑!” 他声音陡然拔高,在殿中回荡。 “这满朝朱紫,食君之禄,却无一人能为朕分忧!若非皇城司为朕耳目,只怕……只怕这天下人,都要把朕当个聋瞽之君,任意欺瞒戏耍!” 殿中文武闻言,齐刷刷跪伏在地,齐声告罪道,“臣等无能!” 庆帝垂眸俯视着匍匐在地的群臣,面上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曾几何时,他也想效法先贤,做个垂拱而治的明君,可这朝堂就像个吃人的泥潭。 他越是勤政,越被掣肘;越是宽仁,越遭管制。衮衮诸公,有谁真正明白,这身龙袍之下,藏着多少窒息般的痛苦? 现在索性破罐子破摔,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至于朕用不用宦官?”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诸位府上难道不蓄家奴?难道没有贴身女婢?朕贵为天子,用几个私奴,何时轮到臣下置喙?更何况,扩建皇城司的每一文钱,都出自朕的私库!与国库无干,与朝政无涉!” “还是说……”他忽然抬手,指尖划过御案上那方传国玉玺,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语含玩味道,“诸位爱卿,连朕的私产……都要过问?” 指尖轻轻叩击玉玺,一声,两声。 清脆回响,让殿中温度骤降。 郭御史正待反驳,韩焘等人已抢先应道,“臣等不敢!” 庆帝嘴角浮现一抹诡异的笑,转向沈尚书时,却又化作和煦。 “沈爱卿,”他语气缓和了几分,“今日之事,实属意外。朕会将那阉奴绑了送去将军府,要杀要剐,任凭令爱处置。” 庆帝顿了顿,又补充道,“虽然册封礼遭破坏,但晋封一品诰命夫人的诏书已经下发,朕会昭告天下,给予令爱足够的体面。” 说罢,他转向户部尚书道,“从朕的私库里拨东海明珠十斛,蜀锦百匹,以慰沈氏之伤……” 庆帝倾身向前,直直看向沈尚书,“沈卿,可还满意?” 那带笑的尾音里,似春风拂柳,却暗藏刀锋。 沈清介广袖中的手,倏地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躬身行礼时,朝冠上的梁珠纹丝不动。 “臣,代小女叩谢天恩。” 他声音平稳得如同深潭静水,唯有眼底一闪而逝的寒芒,泄露了心底真实的情绪。 就在庆帝以为此事已了,正欲宣布退朝之际,沈清介突然整了整衣冠,再次出列,“陛下,臣有事启奏!” 殿中顿时一静。 “陛下方才言道朝中无可用之人,实乃臣等之过。” 他双手执笏,声音清朗。 “臣昔年奉旨巡抚江陵,得遇大儒王韶德。此人乃江陵王氏嫡系,曾在先帝朝任谏议大夫,不仅深谙经史子集,更精通钱谷刑名之术,天下士子莫不奉为圭臬。” 沈清介声音渐高,字字铿锵,“王公品性高洁如松柏,在江陵开馆授徒,创办‘开颜书院’,培育英才。其门下弟子数千人,皆以‘清廉刚正’四字立身。更难得的是,王公虽隐居林泉,却心系天下,每逢灾年必开仓赈济,江陵百姓皆称其为‘王青天’。” 他忽然跪地叩首,“臣斗胆举荐,王韶德入阁为相!”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几位出自翰林院的学士,已经忍不住交头接耳。王韶德的名号,在士林中确实如雷贯耳。 庆帝却眸色骤然转冷,满脸写着抗拒。 王韶德此人,莫说他兄长死于朔雪之变,单是当年昭隆太子府上常客这一桩,就足够令他如鲠在喉。 参知政事韩焘接收到天子眼神,当即执笏出列。 “沈尚书所言王公,若下官没记错,正是令郎的岳丈大人吧?举贤不避亲古来有之,可这满朝文武,沈尚书偏偏举荐自家姻亲,未免……” “韩参政此言差矣!”郭御史反唇相讥道,“王公当年主持江南漕运改制,为国库岁增百万;著《治平策》被先帝赞为‘经国良方’。此等大才,莫非因是沈府姻亲就该埋没?” 他转身向庆帝深深一揖,“陛下,王公如此经世之才,岂可因姻亲之故,弃之不用?若沈尚书真能请动王公出山,实乃江山社稷之福,天下苍生之幸啊!” 庆帝眸光一凛,骤然意识到,这些老狐狸分明是在逼他入彀! 沈清介与郭御史一唱一和,竟是要将先太子的心腹旧臣,塞进中书要职。 他指节在龙案上暴起青筋,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推拒。 更令他心惊的是,殿中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王公确是不二人选!” “臣附议!” 这些声音里,有真心仰慕王韶德才学的,有曾受其教诲的门生故吏,更有……庆帝眼神阴鸷地掠过几个重臣。 若真遂了他们的意,他岂不是自缚手脚? 第120章 ◎探望◎ 将军府内,沈夫人携两位儿媳首次登门探望。 沈母坐在女儿床沿,手中绢帕已被泪水浸透,却仍止不住啜泣。 何年望着母亲通红的眼眶,心中刺痛,却不敢吐露半分真相。 她强撑起笑意,轻握住母亲的手,安慰道,“母亲快别哭了,方才婆母刚被女儿哄住,母亲一哭,婆母也要跟着哭了……” 话音未落,李老夫人已用袖子抹着泪。 “是老身无用……”李老夫人声音哽咽,“李家对不住亲家,没能护好秋娘……” 沈母连忙起身搀扶,温言道,“亲家快别这么说!天降横祸,怎能怨到亲家头上?” 她轻拍着李老夫人的手背,“秋娘在府上这些日子,多蒙亲家照拂……” 二人执手唏嘘了好一阵,李老夫人才勉强止住泪意。 “亲家母难得来一趟,老身就不打扰你们母女说体己话了。老身去厨下盯着午膳,还望亲家不要嫌弃,务必要留下用膳。” 她红肿的双眼,望向沈夫人身后的两位儿媳,嘴角强扯出个笑容。 “两位少夫人,日后还请常来陪秋娘说说话,秋娘这孩子,喜欢热闹……” 两位嫂嫂连忙欠身应是。 待李老夫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沈家大嫂执起何年纤瘦的手腕,低声道,“从前总以为我婆母待我已是极好,今日见了李家老夫人这般作派,才知秋娘也是个有福的……” 大嫂话音未落,二嫂接话道,“若是换了那刻薄人家,少不得要指着鼻子骂媳妇不中用……” 她凑近小姑,压低了声音,“我们娘仨还担心,你意外小产,你婆母会给你脸色看,一早巴巴跑过来替你撑腰……” 说到此处,想到自己和小姑一样,都是有好婆家,却没有生孩子的命,自己倒先红了眼眶,忙用绣帕按了按眼角。 “秋娘莫要伤怀,”她声音哽咽中带着几分笃定,“你想一想,你夫君龙精虎猛的,婆母又这般疼惜你……孩子……孩子总会再有的……” 这话既是在宽慰小姑,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何年笑道,“二嫂快别哭了!虽说我遭此不幸,但二嫂不是有喜事么?听说父亲已经上奏,举荐王公入阁为相……待令尊奉诏回京,二嫂便可常伴双亲,再不必对着家书垂泪了。” 二嫂抬手轻敲何年额头,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这丫头,当真是心大,自己遭了这般祸事,倒还有心思宽慰我……” 她说完,轻叹一声,“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回京……” “今年奉化遭了百年不遇的雪患,平地积雪深达五六尺,林木尽折,河道冰封,耕畜冻毙,饿殍遍野……” 二嫂敛容间,眉头只余一抹忧色。 “晨起听公公说,圣上打算派父亲去奉化赈灾,若赈灾得力,便许他入阁……” 何年心头蓦地发凉。以王公昔日斐然政绩,何须再考校? 庆帝如此安排,分明是存了不用王家人的心思。 那庆帝会不会……在灾情一事上动手脚,阻挠王公返京? 何年指节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眼底忧色愈深。 父亲此番举荐王公入朝,本是要在朝中安插清流砥柱,既可制衡宦官极权势力,又能借机规劝今上勤政。倘若赈灾出了纰漏…… 非但王公难逃问罪,便是举荐的父兄亦要受牵连! 何年思及庆帝近日态度,忽觉背脊生寒。 天子若执意宠信宦官,纵容鹰犬横行,届时,莫说父兄在朝堂之上如履薄冰,便是婆母受制于京中,恐怕也难安全。 须得尽快寻个稳妥法子,将老夫人送出这是非之地。 可……该寻个什么由头?她凝眸沉思,却始终理不出个万全之策来。 正踌躇间,忽听母亲开口道,“秋娘,桂妈妈和青霭那两个背主的奴才,今早被皇城司的人押回了沈府。你父亲气得当即要发卖她们,可我想着……” 母亲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我想着,你如今已是李家妇,况且那胎儿……终究是李家的血脉。这般处置,总该由你和亲家夫人做主才是,我们沈家岂能越俎代庖?” 说罢,母亲朝外间微微颔首。 不过片刻,外头便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桂妈妈和青霭被几个粗使婆子押了进来,二人鬓发散乱,神色惶惶,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在地。 “女娘……老奴糊涂啊!”桂妈妈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老奴只当宋郎君与您自幼相伴,情分非比寻常,这才将当日之事悉数告知……” 她膝行几步上前,重重叩首道,“老奴真的不知道宋郎君会害您,也没有想过要背叛女娘……” 似想起什么,她猛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几记耳光,脸颊立时红肿起来。 “那件衣裳,是老奴错了!老奴不该拿女娘穿过的衣裳送给外男。是宋郎君说想要留个念想,老奴实在心疼他和女娘这么多年的情分,这才失了分寸……” “老奴对不住女娘的信任啊!” 她抬手又要自惩,沈夫人猛地一拍案几,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放肆!主子还没问话,你倒先演起苦肉计来了?这就是尚书府教你的规矩?” 桂妈妈吓得浑身一抖,慌忙伏地不敢再动。 一旁的青霭早已面如土色,额头抵着地面瑟瑟发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何年听完桂妈妈的话,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锦被上的绣纹,“你……将我当日穿的男装也交予他了?” 桂妈妈瑟缩着点头,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母亲在一旁疑惑道,“什么男装?” 何年强作镇定地笑了笑,“母亲不必忧心,不过是女儿一时贪玩,学话本里扮作郎君玩闹的衣裳。” 她虽然神色如常,宽袖下的手指却掐进了掌心。 宋檀既得了那件衣裳,为何只拿李信业焚毁的衣物发难?若他当众出示她的衣物,恐怕她就没那么容易走出皇城司了…… 毕竟那日即便有大氅遮掩,人多眼杂,也难保不会有人看见她内里的装束。若真被当众指认…… 何年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心绪。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静。 “宋郎君与我自幼相识,你们待他亲近些,原也无可厚非。只是背主之事,终究不可轻纵。念在多年主仆情分……今日便取了身契,带着家小离京去吧。” 室内一时静极,只闻得桂妈妈压抑的抽泣声。 何年目光微垂,缓缓道,“趁着天色尚早,城门未闭,早些启程。从此……各自珍重罢。”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让跪着的二人浑身一颤。 青霭终于忍不住重重叩首,“谢、谢娘子开恩……”她声调发抖,额头触地有声,怕极了会被发卖到,那些见不得人的去处。 待二人退下后,屋内重归寂静。窗外隐约传来侍女们细碎的脚步声,想是正忙着张罗午膳。 不一会儿,疏影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少夫人,老夫人那边传饭了。” 何年虚弱地摇了摇头,“我身子不爽利,就不去前厅用膳了。你去回禀老夫人,就说我歇下了。” 说着,转向母亲和嫂嫂,面露歉意,“秋娘今日实在……” 沈夫人连忙打断,“傻孩子,”她替女儿掖了掖被角,“一家人说什么见外话。你且好生将养,这些虚礼不必放在心上。” 前厅里,李老夫人特意命厨房备了满桌饭菜,热情招待着来客。席间宾主尽欢,沈夫人与李老夫人说起女儿幼时趣事,不时传出阵阵笑语。 用罢午膳,沈夫人见日影西斜,知道女儿需要静养,便带着儿媳起身告辞。 临行前又特意嘱咐疏影,“好生照看秋娘,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差人来府里说。” 暖阁内,何年倚在绣着缠枝牡丹的锦缎引枕上,连日来的心力交瘁,让她倍感疲惫,却仍强撑着精神打理琐碎事务。 窗外的日光透过纱帘,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不时停下笔,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北境的布局正在稳步推进。承影已命暗探混入叔父的商队,明面上是护卫商旅,实则要摸清整条商路的关节要害。 至于她们自己的商队,案几上摊开的名册上,朱笔勾画着可靠之人,墨笔标注的尚需考察。 何年提笔又添了几处批注,墨迹未干便搁下了笔。 待商队路线与人员安排终于理清,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她正欲唤人掌灯,忽听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黑娘那粗犷的嗓音已穿透门帘,“主子!主子!黑娘有事禀报!” 何年抬眸,见黑娘一脸颓丧地立在门前,不由心疼道,“这是怎么了?可是狸奴又惹你生气了?” 黑娘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哽咽,“主子,那个狸奴当真是个黑心肝的!我精心养好的小狗,让他照看几日,您看……”她从怀中捧出一团毛茸茸的尸体。 何年定睛一瞧,那小狗已然僵直,再无声息。 “我明明嘱咐他要好生照料……他却说,这狗断了一条腿,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死了干净。还说我拼命养着它,看似是爱狗,实则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善心,根本不顾狗的死活……” 黑娘眼中浮现迷茫,“我本想按主子所言,重重罚他,可细想之下,似乎……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何年闻言失笑,“你倒是被他绕进去了?” 黑娘却神色大变,绝望道,“娘子,说不定真如他所言,这条狗也想去死呢……” 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主子,我和这瘸腿狗有何分别?我女儿死得那样惨,我就算报了仇,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何年心头一震。 她原想让黑娘通过教化狸奴,来缓解丧女之痛,却不料反被这毒蛇蛊惑,竟起了轻生之念。 “赛风身子可好些了?”何年突然问道。 黑娘一愣,下意识答道,“好全了,今早还见她在院中练剑……” “你去告诉狸奴,”何年声音陡然转冷,“若他再敢阳奉阴违,我便让赛风代他受过。这次狗死了,就杖责赛风二十板子。念在赛风重伤初愈,暂且只打手心。” 见黑娘面露困惑,何年解释道,“经此一遭,他日后自会收敛。若还是冥顽不灵……”她眸中寒光一闪,“我自有其他打算。” 何年想到,如今宋家已倒台,等到王公回京城,她不如将这条毒蛇交给王公教化。以王公教化三千弟子的手段,难道还整治不了一个顽劣侄儿? 至于赛风…… 何年对黑娘道,“你去唤赛风过来,我倒是有一桩要紧事,需要她跑一趟!” 黑娘退下后,何年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想起二嫂所言。 她取过一张素笺,蘸墨提笔,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抗灾法子,都尽数写了下来。 不多时,赛风掀帘而入。 何年放下笔,细细打量,见她面色红润,步履稳健,确实已恢复如初,这才开口道,“不日后,王公领命前往奉化赈灾。你在北境多年,最是熟悉雪灾应对之法,我打算让你代我去一趟奉化。” 何年将面前宣纸,推在赛风面前,温声道,“这是将军镇守北境时,与将士们用鲜血换来的抗雪良策。” 赛风走过来,只见何年展开素纸,指着上面工整的字迹道,“应对雪灾需从三个关键处着手:首要是御寒保暖,其次是除雪通路,最后是保障饮食。” “御寒之法有三。”何年指尖轻点宣纸,“其一,取积雪压制成砖,垒作防风墙,内侧以泥浆加固,可成临时避寒之所。其二,在屋内掘浅坑,烧火后覆土,借余温持续供暖。其三,将干稻草编帘夹于麻布之间,保暖效果远胜单衣。” “还有,我会通知薛医工,让他这几日,尽快调配一批猪油防冻膏,用猪油混合生姜汁、花椒粉,涂抹手脚耳鼻,可以防止冻伤。到时你去奉化时,可以一并带去。” “至于除雪通路,《淮南子》有云,咸能蚀冰,灰可吸阴。我会让爹爹修书,请沈家商队调运粗盐。到时,你可带人收集灶灰,与盐混合后撒在官道上,可加速冰雪消融。” “而食物方面,我这里有一个‘救灾粮丸’的方子,将炒熟的豆粉、芝麻和糖混合压实,制成拳头大的‘救命丸’,这一丸之量,足够壮丁一日所需。我会嘱咐沈家在江南的粮行加紧制备,届时会随赈灾物资运往奉化。” 何年深知赛风性子,她对寻常事务总提不起兴致,若要让她真正为己所用,须得寻些既能发挥其长处,又能触动心弦的差事。 而赛风骨子里藏着份赤子之心,若让她亲眼目睹雪灾中百姓的凄苦,必会与那些挣扎求生的灾民生出共情。这般历练,也好叫她明白,为北梁卖命与替自己办事,其间差别何止云泥。 想起那日南门瓦子的巧遇,何年唇角微扬。相扑手是份吃力不讨好的活计,自然没有暗探愿意潜伏。是而,她一时兴起去看相扑,狸奴情急之下,找不到安插到她身边的察子,这才派出了赛风。 只是,恐怕狸奴做梦也想不到,他情急之下派出的不是棋子,而是亲手将自己的软肋,送到了对手掌中。 这一着错棋,终究让他满盘皆输。 第121章 ◎请罪◎ 第二日清晨,何年刚掀开锦被要起身,疏影便急忙按住她的手腕。 “娘子,这出戏既开了锣,好歹要唱足三日。今儿才‘小产’第二日,按规矩是不能下榻的。” 她边说边麻利地掖好被角,“老夫人随时会来看望娘子的,若是发现娘子是装的,害她白白哭红了眼,就算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要怨娘子的……” 何年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这才发觉装病竟比真病还难熬。 她扯着疏影的袖角央求道,“好疏影,我闷得快要发芽了。你瞧今日阳光多好,就让我去廊下站片刻,晒晒太阳也好……” “娘子!”疏影板着脸,连声音都绷得紧紧的,“小产最忌见风受寒,你这一出去,被人撞见就露馅了……” 见女娘蔫得像霜打的茄子,她终究心软道,“要不……奴婢把暖阁的南窗支开条缝,娘子就在榻边透透气?” 何年顿时眉眼舒展,忙不迭点头。 待疏影将雕花木窗推开一掌宽的缝隙,带着梅香的清风便溜了进来,室内空气顿时清新不少。 何年洗漱过后,懒怠梳妆,斜倚着软枕,望着窗外的天光。 冬日的朝阳,泛着朦胧的浑白,在她脸上投下鲜活的热气。 虽不炽烈,却莫名让人感到稳妥、安心……像李信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吓了一跳,怎会好端端的想到他? 不过算起来,七日前派出的信使,此刻应当到北境了。 她在信中所写的火药配方,是她凭着零星记忆拼凑而成。硝石、硫磺和木炭的比例,完全不得章法。而李信业又是事必躬亲的性子…… 想到火器的凶险,稍有不慎就会…… 何年心脏一阵酸胀。对他的担忧和牵挂,终究压过了那些不满。 她不敢多想此事,逃避般将脑袋探向窗外,瞧着下人们换灯笼。 明日就是小年了。 透过半开的窗缝,她看见小厮们踩着梯子,将旧灯笼取下,换上新制的驱邪灯。大红的绸缎在风中轻晃,映着雪光格外鲜艳。 何年轻叹一声,也不知李信业在北境,会如何过小年?军中物资是否丰富?可会如这府中一般,挂起红灯笼,备上团圆饭? 她想起有次酒后问他,在北境最喜欢吃得食物是什么?等他回北境了,好让商队给他带…… 那时他执杯的手顿了顿,冷峻的眉眼,竟显出几分温柔。 他温和道,“北境的酒很烈,月亮很大。待到烟雪长夜,围着火炉煨酒煮汤,倒也有团栾热暖之乐……” “团栾热暖之乐……”,何年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在唇齿间辗转,带着边关风雪的凛冽与炉火的温暖。 她想到叔父此次北上,除却要去寒河采珠,还要将北地的生意经营起来。而等到沈家的生意遍布北地,她就能借沈家的商队,将北境急需的药材、粮饷源源不断地送过去…… 当然也可以,让他在每个烟雪长夜,都能吃到暖热的食物。 何年晒足了太阳后,才收敛思绪,开始慢条斯理地处理信件。 这几日,韩焘与朱忠的书信往来越发频繁,再联系近日的‘宫女私通侍卫’案,何年似乎意识到,庆帝究竟剑指何处了。 她先前还不明白,宫中怎会‘私通’频发,现在看来,庆帝打算先借男女大防之名,以‘宫中不可留外男’为由赶走周佑宁。 如此既能架空周太后,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络,防止她以皇母之尊干预朝政。又能全了‘天子守孝’的体面。 到时,再让亲信逐步瓦解周家在禁军中的势力。 显然,庆帝这番大动作,有将周太后与周佑宁隔开,分而治之的意思,那就不可能放任周佑宁不管…… 但问题周佑宁即便搬离宫禁,依然能暗中联络禁军旧部。 何年笔尖在纸上胡乱画着圈,墨迹晕开如蛛网,她思绪也跟着飞快运转。 若她是庆帝,在暂时无法除掉周佑宁的情况下,要如何废掉这颗棋子? 宋居珉当初想用李代桃僵之计,找来假周庐替换真周庐……但除此之外,应当还有旁得法子吧…… 她正沉思间,忽听门外侍女慌忙来报,“娘子,皇城司押着宋勾当前来,说是奉了圣旨,要将宋勾当交由娘子处置!” 窗外的日光,骤然变得刺目,何年半眯起眼。 庆帝这步棋下得当真狡猾,将宋檀的发落权,交给她这个前未婚妻…… 这是想……保下他? “带他过来吧!”何年整了整衣襟,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不多时,两名差役押着宋檀入内。 昔日清风明月的郎君,此刻官袍凌乱,玉冠歪斜,额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他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宛若人偶,侍卫一推便重重跪倒在地。 “夫人……”宋檀声音嘶哑,额头几乎贴地,“是下官该死,害夫人小产……下官任凭夫人发落。” 那声熟悉的‘秋娘’,苦涩的吞没在舌根,而‘李夫人’三个字,他拼死也绝不会说出口。 能称呼她的,竟只有‘夫人’这单薄而游移的二字。 “将他松绑了!”何年看着他这副样子,如鲠在喉。 而她开口说话后,宋檀才意识到,女娘就在那扇雕花窗棱后。 隔着一扇窗户,她隐于暗处,能将他狼狈的模样尽收眼底;而他跪伏在地,连她的面容都看不真切。 这般云泥之别,让他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可这句‘松绑’,就足够他在庆帝面前扳回一成了。 庆帝将他送到将军府,无非是测试秋娘反应,验证她对他是否还有感情罢了。 她给他一条活路,庆帝还愿意用他这条狗。她若是杀了他,庆帝也不会出言保他,反而觉得他无用,宋家此前妄图用过往情分,操控秋娘对付李信业,纯粹就是个笑话。 庆帝根本不会在意他的死活,横竖天子座下,最不缺的就是冲锋陷阵的家犬。 而他需要的,就是活着从这里走出去。向天子证明,他很有用。 “夫人,下官若是知道夫人身子这么虚弱,便是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传夫人去问话。都是下官疏忽大意,才会酿下大错……” 他声音嘶哑,刻意提高了声量,生怕窗后人听不清楚。 纤长睫毛垂落,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衬得清泪愈发惊心。 何年透过窗缝望去,只见他跪伏在青石地上,姿态几乎低进尘埃里。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了几缕,黏在渗出冷汗的额角。而官袍领口歪斜处,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像是被月光灼伤的夜蛾,破碎而迷离。 何年一颗心都揪紧了。 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能卑微到这种程度……究竟是多深的恨意,才能让他如此作践自己,也要完成复仇? “宣云,”何年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如往昔,“你可愿离开京城?” 何年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只要他说‘想’,她即刻就能安排他离京。 江南的良田,蜀中的宅院,她愿意保他后半生衣食无忧。 可若是他说‘不’,那就意味着他执念未消。 棋盘之上,他们黑白对峙,只能一较高低。 “宣云,”何年尽可能使自己显得诚恳,“这次我意外小产,天子必然愿意补偿我。你若想离开这是非之地,我可借机向圣上求个恩典。无论是看在你长姐的份上,还是为了安抚沈家,圣上都必会应允。” 宋檀闻言,略略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在苍白的脸上,显得阴湿感十足。而他的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咬出的齿痕,还泛着血色。 “夫人好意,下官心领了……:他冷冷道,“可长姐孤身幽居冷宫,下官想要陪在长姐身侧……” 窗外的日轮,滑入了云层里,宋檀的脸庞顿时陷入阴影。 何年凝视着他,冷不丁拆穿道,“你若真想陪伴长姐,自可在长姐身边做内侍,何必舍近求远,非要进入吃人的皇城司呢?” 宋檀浑身一颤,像是被戳中痛处的蛇。 他抬手抹去泪水,露出个惨淡的笑,“夫人久居富贵,不知世态炎凉。长姐如今落魄,若我还如过去一般,只想做个富贵闲人……恐怕那诺大的深宫,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能将长姐生吞活剥……” 此刻的宋檀,活像雨林深处滋生的毒蕈,色泽艳丽却泛着潮湿的冷光。 那双含水眸子清澈见底,明明看起来无比赤诚,可何年却一眼洞穿,其中藏着的算计。 她其实早该想到的,‘宫女私通侍卫’这般从男女大防入手的阴私手段,怎么看都不像是庆帝的手笔。 而宋檀能够在家族覆灭后,稳坐皇城司勾当,除却庆帝是他姐夫这层关系,恐怕还因他不仅献上宋氏百年积累的私产,还在庆帝面前献策献计,甚至献出忠心和节操了…… 何年沉默地注视着他,久久不曾说话。 宋檀见她不语,忽然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做出个孩童认罚的姿态。 “夫人,下官害您失了孩子,您还这般为我着想,实在令下官羞愧……求夫人责罚。” 这个动作太过熟悉。 少时他们在一起玩耍,每回他惹她生气,他总会这般伸出手,掌心上放着戒尺,求她惩罚。 何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既然他做出了选择,执意要当庆帝的爪牙,那她只能做出应对,将这爪牙对准庆帝。 “宣云,其实小产一事,并不能全怪你。我这身子本就虚弱,偏生婆母日日要我起身立规矩,那日为着册封大典,更是三更天就被唤起来梳妆……” 她越说声音越低,到末处只余泣音。 “如今孩子没有了,婆母反倒怪我不中用,连个孩子都留不住。还说她怀着将军时,尚能在北境行军打仗。可她们这些粗野之人,怎知我们这种世家女,从小养在深闺,身子骨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宋檀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对他的不在意,让他恨透了她。故而知道她的孩子没了,哪怕这会给他招来麻烦,他也觉得痛快极了!可知道她过得不好,甚至在婆母面前备受磋磨,却并不能让他觉得快活。 “秋……”那个在心底呼唤了千百遍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却在舌尖打了个转,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初明那日的羞辱言犹在耳,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冲动。 “夫人突然告诉我这些……”他斟酌着词句,声音有些发紧,“是有什么打算吗?” 何年拭去眼角的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不必太过自责。就算没有皇城司的事情,或许我腹中这个孩子,也是保不住的……”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苦涩,“我早就请大师算过,婆母与我八字相克,她命中带煞,专克我腹中子嗣……” 宋檀心头一热,不假思索道,“秋娘想要我怎么做?”话一出口才惊觉失言,慌忙改口,“我是说……夫人若有需要……” “我并非要你做什么。”何年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只是这些日子,婆母骂得越发难听了,你权当听我发发牢骚罢。她这种北地蛮妇,大字不识几个,整日嚷着要回北境。说什么京城规矩多,不如在军营自在……” 何年轻笑一声,那笑声却透着几分寒意,“有时我真想,若能把这尊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大佛,给送回北境,我这身子骨,也能再好些了……” 宋檀眸光一沉,指节在袖中不自觉地收紧。 他抬头望向那扇半闭的窗棱,薄如蝉翼的纱帘后,女娘面容掩映之间,只觉若隐若现,叫人看不真切。 他忽而想起那日病榻前,她曾劝他放下,还说‘人生就是不断失去’这类的话,那时他只觉得她虚伪,如今细想,这话里藏着的,分明是她自己的血泪。 她这样才华卓绝的京城贵女,却嫁给武夫为妻,从来矜贵骄傲的性子,却要被粗鄙妇人日日磋磨……这何曾不是失去? 宋檀忽觉心口发疼。 她的那些算计,难道是她嫁入将军府后,为自己谋一条生路的无奈之举? 第122章 ◎狠毒之计◎ 日影渐高,檐角的冰凌开始消融。 阳光穿过云翳,将庭院的积雪晒得松软。微风带起细碎的雪沫,在光线里打着旋儿,宛如一场细小而无声的雪霰。 何年半倚在窗边,阳光斜斜地漫进来,描摹着她素白的衣袖。 她微微眯起眼,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明亮晃了神。 “宣云,”她忽然开口,“你瞧阳光这样好,”她轻声道,“你该去外面的天地看一看。” “你自幼熟读经史,应当知道皇城司是条不归路。古往今来,没有一个弄权的宦官,能有好下场。” 女娘指尖隔着窗纱,描摹着投映其上的光影。阳光透过纱孔,在她指节上留下细小的、跳跃的光斑。 她启唇轻唤,那声音里带着冬日暖阳特有的通透。 “你不像我,是个深闺妇人,困于方寸之间,犹如涸辙之鲋。你尚可著书立说,效太史公之志;亦可携琴访友,学嵇康之逸。江南烟雨可题诗,塞北风雪能入画,便是无所事事,赏遍山水又何妨?” “这天地之大,何处不能容身?你何苦因为无谓的仇恨,自囚于这方寸牢笼,这般作茧自缚?” 宋檀跪在檐下,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窗根。 他仰头望去,模模糊糊只能看见,她指尖的素白在光下闪烁,宛如一点将化未化的雪星。 “可……”宋檀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像是咽下了一整块烧红的炭,“我……什么都没有了……” 这句话在唇齿间碾过,带着铁锈味的疼。 在女娘诉说婆母锉磨之苦时,他心中翻涌着矛盾的情绪。既心疼她的遭遇,又忍不住怀疑这是她设计的骗局。 直到她纤指轻扬,引他望向如洗长空,他才惊觉自门庭倾覆以来,他终日怀铅提椠,心里揣着一把尖刀行走,已经许久没有注意到擦肩的晨昏暮霭,头顶的云卷云舒了。 宋檀缓缓摊开手掌,任那缕天光在掌心蜿蜒流转。 那温度让他想起许多少年往事,许多他与秋娘耳鬓厮磨的过往。 久远得像个梦境。 是的,一个梦。 醒来后,他什么都没有了。 宋檀眼底阴翳再度聚拢,他声音冰冷如寒潭。 “想来秋娘应当明白……这温暖不过是冬日的假象。再过几个时辰,日影西斜,寒气便会重新漫上来,让一切又回到冰冷的原样。而我……” 他收拢手指,仿佛要抓住那缕转瞬即逝的暖意,“终究要回到那阴冷黑暗的地方。” 宋檀倏然抬首,目光如刃,直刺向那扇雕花窗棂。 那窗纱极薄,被光线一照,几乎成了半透明的,隐约可见两道视线,在浮动的光影中猝然相接。 就在这时,疏影的惊呼,如冰锥刺破寂静。 “老夫人……您……您怎么来了?” 她特意遣散了院中侍女,就是为了方便娘子说话,没想到却害得无人通报。 何年听到婆母在外,脊背陡然绷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方才那些‘北地蛮妇’、‘粗鄙不通文墨’的怨怼,若是被婆母听去了……何年根本不敢想后果。 她与宋檀这番剖白,是交织着真心与算计的。 何年知道那日审讯时,故意拿欢好之事刺激他,扰乱他的心智,无形中也是在伤害他…… 但那是不得已之举。 平心而论,她并不愿看他活在痛苦中,被仇恨蒙蔽心智。 于是,她故意说婆母日日苛责,既是示弱,让他明白‘同体大悲’,自己婚后亦是举步维艰。更是为日后送婆母离京做铺垫。 宋檀未必会尽信她的话,但等到她设计送走婆母时,他至少不会过于阻拦。 可何年万万没想到,婆母会在此刻突然现身。 就在何年还未从震惊中回神时,廊下已传来婆母的呵斥声。 “日头都晒到头顶了,还没起来问安!你们世家大族的女儿,就是这般教养?连伺候婆母的规矩都不懂!” 她本是武将出身,即便平日里温声细语,那嗓音也浑厚有力。此刻怒意上来,更是声若洪钟,震得檐下冰棱簌簌直落。 宋檀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檐角融化的冰水,一滴接着一滴,清脆地坠落在青石地板上。 老夫人那刺耳的呵斥声,让宋檀的心,也跟着那水珠,一点点沉下去。 秋娘平日,就是被这悍妇欺负吗? 他不由抬头去看女娘。 却听女娘隔着窗纱轻声道,“母亲教训得是……”声音虚弱地发颤。 “只是儿媳方才小产,太医千叮万嘱要卧床将养三日,这才怠慢了晨昏定省……” 何年说话时,鼻尖都是酸的,眼底也泛着温热湿意。 她知道这是婆母在配合她演戏。 那些怨怼之词分明已被听去,可婆母非但没有当场发作,反倒顺着她的话头演下去。 “肚子不中用,留不住孩子就算了,还这么娇气!想当年我在北境生孩子,撕块羊皮裹了就能上马杀敌!” 老夫人说完,似乎才看到跪在檐下的宋檀,怒喝道,“这就是害我孙儿的阉人?” 不等众人反应,她已如猛虎下山般扑上前去。 “我这就打死你这畜生,为我孙儿偿命!!” 宋檀脑门挨了她一巴掌,还未反应过来,疏影已跑上前,抱住了老夫人的腰。 “老夫人息怒啊!皇城司的人打不得!” 何年仓皇间抓起狐裘披在肩上,她顾不得整理散乱的青丝,便跌跌撞撞冲出门去。狐裘下露出半截单薄的寝衣,更显得她身形纤弱。 “你还跪着干嘛?”她对宋檀道,“真要等着挨打不成?” 见他仍不动弹,她扶着廊柱催促道,“快走啊!” 宋檀踉跄着站起身,朝院门疾步奔去。 刚走几步,他忍不住回望秋娘,却看见秋娘身边的侍女,将老夫人抱得死死的。 那老妇虽骂骂咧咧,却始终挣脱不开,想来秋娘应当无事。 而秋娘没有要他性命,庆帝那边,他就能交差了。 毕竟天子是将他的性命,交由秋娘任意处置,而不是其他人。 待宋檀离开后,何年才轻舒一口气,低声道,“母亲,进屋里说话吧。” 暖阁内,何年绞着手中的帕子,面露愧色,“母亲,方才那些话,都是说给宋檀听的。如今天子重用鹰犬,儿媳实在担心母亲在京中的安危,故而胡诌母亲日日苛待我,为日后送母亲离京埋下借口……” “我省的。”老夫人出声打断她,“我知道秋娘品性,断不会无故乱说。你那般言词,自然有你的考虑。” 她粗糙的手掌,轻抚过儿媳的发顶,“仲石出征前特意嘱咐过,府中诸事都要听你安排。” 何年闻言一怔,却见老夫人神色凝重起来,“唯独这件事,母亲不能依你。“ 她挺直腰板,眼中闪过战场上的锐利。 “要回北境,也该是你去。我这把老骨头,活着能陪你们说说话,死了正好去见你公爹,岂不两全?何故还要费力折腾?” “更何况,”老夫人轻笑道,“本朝以孝治天下。就算那昏君再糊涂,也没有无故诛杀功臣母亲的道理!” 何年握住老夫人的手,温声道,“母亲既不愿离京,那我就再想想别的法子。”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深沉的忧虑。 母亲似乎以为,即便是九五之尊,行事也当遵循天理人伦。可何年比谁都清楚,史册上的帝王无非两种:一种如唐宗宋祖,畏天命、畏人言,愿在青史上留个圣君之名;另一种则如隋炀商纣,既破其罐,索性摔个彻底。 自宋家倾覆以后,何年便敏锐感知到,那御座上的君王,分明正在妄图挣脱,这重重礼法的束缚。 而在这王权至上的世道,一旦帝王决意放纵,什么孝道纲常,什么功臣遗孀,都不过是蝼蚁罢了。 除非闹到民怨、烽烟四起,否则这天下百姓,谁不认定坐在龙椅上的就是天命之子?就像前朝那位暴君,史书上不也照样写着,‘承天受命’四个字吗?…… 此时此刻,大宁的天命之子,斜倚在蟠龙榻上,手中琉璃盏里的琥珀酒液,晃出细碎金光。 他醉眼微醺地睨着宋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害得小沈氏落了胎,她竟能容你全须全尾地回来?” 宋檀一袭簇新内侍服跪得笔直,衣襟上银线绣的云纹,泛着森森冷光。 他这身打扮,与在将军府时判若两人。 那时他故意弄散鬓发,让官袍沾满泥渍,连靴帮都蹭得灰扑扑的,好叫自己看起来更加可怜。 而面见天子前,他特意换了身新衣裳,交领处严丝合缝地贴着脖颈,束腰的犀角带将身形勒得如修竹般挺拔,连袖口的三道褶都熨得棱角分明。 殿中明珠辉映,更衬得他面容如玉,哪还有半分狼狈相。 庆帝眯起醉眼,指尖摩挲着琉璃盏边缘,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朕倒是好奇,她既然待你有情,怎么你一问话,她腹中胎儿就没了?” 他忽然倾身向前,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光。 “莫不是……你不愿意让她怀上李信业的孩子?” 宋檀知道庆帝近来多疑,立刻以额触地,辩解道,“陛下,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故意耽误陛下的大事!实在是秋娘向来娇弱,皇城司又阴冷潮湿……” 他抬起头时,眼中恰到好处地泛起红丝,“是奴才考虑不周,奴才愿意将功补过。” 宋檀缓缓直起身子,双手交叠置于膝前。 “奴才知道,陛下近日为两桩事烦忧。周家旧部势力盘根错节,沈尚书又力荐王公入阁。” 他直视庆帝时,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奴才有办法,解决陛下的燃眉之急。” “什么办法?”庆帝把玩着手中的酒盏,被他勾出三分兴致。 宋檀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如丝绸般滑入庆帝耳中。 “陛下,近日宫女与侍卫私通之事,已令周佑宁如芒在背。依臣之见,待其惶恐自请出宫之时,陛下不妨面露难色,以太后娘娘年事已高、需至亲陪伴为由,温言挽留,以显天家恩德。”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届时,陛下可顺势赐婚昭怀公主。驸马都尉位列超品,公主府又毗邻宫禁,既全了周公子侍奉太妃的孝心,又彰显陛下对周家的特殊恩宠。如此安排,朝野上下必当称颂陛下仁厚。” 庆帝手中酒盏,忽然停止转动,他意识到此计的毒辣之处。 “按照本朝律例,驸马既尚公主,即为公主之臣,不得入朝堂预朝政。陛下明升实降,看似恩宠,实断仕途。纵周家树大根深,周佑宁也再难染指半分权柄。” 庆帝眼中精光一闪,放下酒盏,大笑道,“好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只是……”他眉头微蹙,“昭怀年长周佑宁三岁,且身染恶疾,这……” 宋檀躬身道,“陛下,民间素有‘女大三,抱金砖’之说。至于公主贵恙……”他意有所指道,“据臣所知,自三皇子入狱后,公主凤体已渐康复。” 见庆帝仍有疑虑,宋檀继续道,“若陛下仍不放心,不妨借此次整顿宫禁之机,坐实他们之间的……私情。” “如此甚好!”庆帝立刻展颜,“卿果然机敏,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 宋檀伏身谢恩,“臣领旨。至于陛下忧心的第二桩事……” 他声音渐沉,“朝臣们逼迫陛下任用王公入阁,陛下若是照办了,日后必受制于人。届时废除皇城司之议再起,陛下恐将……形同傀儡。” 他话音一顿,眸中幽光闪烁间,划过一丝令人心惊的暗芒。 “陛下之所以处处被动,究其根本,皆因陛下手中缺少,制衡朝臣的棋子!” 宋檀整肃衣冠,郑重叩首道,“陛下承天景命,统御四海,然六宫虚位,中宫久旷,此非社稷之福也。臣斗胆进言,请开选秀之制,广纳淑媛,以固国本。” “选秀女入宫,可稳朝局而制权臣。陛下试想,若使朝中重臣嫡女入侍宫闱,则其为保女儿荣宠,自当敛翼俯首,听命于陛下。” “而广纳秀女,方能开枝散叶,可衍皇嗣而绝觊觎。陛下正值春秋鼎盛,然东宫未立,难保宵小不生觊觎之心。唯有早立储君,方能安天下臣民之心,固陛下万世之基。” 庆帝听罢,眼中骤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有趣……当真是有趣至极!”他缓缓直起身子,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的畅快 “宣云啊,宣云……”庆帝走到宋檀身边,俯身捏住他的下巴,“你可知你姐姐,过去常常对朕说什么?” 天子袖间的龙涎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庆帝幽幽道,“她常对朕说,天子当勤政爱民,不可沉溺女色……” “没想到……”他眸光跳动如野火,“如今你却劝我广纳女色……” 不等宋檀回应,庆帝松开手,朝着薛公公吩咐道,“拟旨!即日着礼部筹备选秀事宜。至于人选……” 天子抬头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就按宣云所言,优先考虑朝中重臣之女。” 宋檀伏在地上,看着庆帝的龙靴从眼前掠过。那双靴子上绣着的五爪金龙,此刻正张牙舞爪,仿佛要撕碎所有枷锁。 第123章 ◎身不由己◎ 岁末的最后一个早朝,庆帝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端坐在文德殿的御座之上。 殿角金猊炉吐着龙涎香,青烟袅袅间,群臣按班次鱼贯而入。 不一会,殿中朱紫公服次第展开,在金砖地上铺就一片锦绣。 庆帝强忍着颅内的阵阵刺痛,抬手道,“众卿平身。”声音里带着宿醉后的沙哑。 连日来的心绪郁结,让他愈发沉溺于琼浆玉液。此刻酒意未消,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让通天冠垂下的玉旒,遮掩住眉间的倦色。 整个早朝,他都以手支颐,神色淡漠地俯视着殿中群臣的争论。 曾几何时,他会为每一个奏议焦虑不安,为每一句谏言辗转反侧。而今,他发现自己竟能如此疏离地坐在御座上,恍若在观赏一场皮影戏。 那些往日让人夜不能寐的朝堂纷争,此刻看来,不过是蝼蚁争食般的无聊把戏。 这种抽离感让他既陌生又愉悦,就像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醒来,冷眼旁观着梦中那个惶惑不安的傀儡皇帝。 等到群臣奏议完毕后,他才站起身,环视殿中诸人,缓缓开口道,“朕承天命御极以来,夙夜忧勤,惟恐负先帝之托。然中宫之位空悬,恐非宗庙之福也。” 威严的声音,在文德殿回荡。 不等群臣揣摩明白圣意,侍立在御阶下的入内内侍省都知,已展开明黄绫诏书,高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乾坤定位,阴阳协和,今皇后之位虚空,六宫无主。着即开选秀之制,着令三品以上官家年十六至二十岁嫡女,具名呈报礼部,择贤良淑德者入宫侍奉。钦此。” 庆帝抬手示意都知退下,犀利目光扫过殿内众臣。 “此次选秀非同小可,入选者皆有望承继凤位,母仪天下。朕望诸卿以国事为重,莫存私念。” 众臣闻听天子此言,神色各异。有面露喜色者,亦有眉头紧蹙者。 那些真心疼爱女儿的,此刻心中苦涩难言。谁愿将掌上明珠送入深宫,从此骨肉分离? 而如张贞这般汲汲营营之徒,却只叹圣旨为何只让嫡女入选。他有六个女儿,恨不能都送入后宫,替他笼络圣心,铺就青云之路。 庆帝冷眼旁观众人反应,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礼部即日筹备选秀事宜,务必严谨周全。” 礼部尚书沈清介,正待要站出来领命,御史中臣郭路,已率先开口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他手持象牙笏板出列,在青砖地上重重叩首。 “陛下选秀以充后宫,本是圣明之举。然臣斗胆进言,今岁南方雪患未平,北境边陲军饷未足,若此时大选秀女,恐非社稷之福。” 他深吸一口气,笏板上已见汗渍。 “《礼记》有云:国君不乘危,不徼幸。臣请陛下暂缓选秀,待来年丰稔之时……” 他话未说完,庆帝眼中已闪现一丝烦躁,和掩饰不住的厌恶。 “正是体恤生民多艰,朕才没有大肆选秀,仅限三品以上官员嫡女。既不扰民,又不动摇国本,郭卿何故如此危言耸听?” “况且,”庆帝目光如刀,接着道,“后宫秽乱频发,太后却年事已高,有心无力。且新春将至,太后还要操持宫宴。诸位卿家府中尚有主母掌事,朕身为一国之君,却连个执掌六宫的人都没有!!!” 说到此处,他突然看向郭御史,冷笑道,“郭御史既然这般忧国忧民,不如去替朕分忧?南方雪患严重,朕就命你即日启程,督查王公赈灾事宜。省得你整日盯着朕的私事关心!” 郭路闻言,獬豸冠猛地一晃,面色瞬间惨白。 让他南下赈灾,无异于要了他的老命! 沈清介有心缓解君臣僵持,站出来恭敬道,“陛下圣明,臣谨奉诏,即刻着礼部筹办选秀事宜。” 他稍作停顿,又温言进谏,“至于新春宫宴,若陛下忧心太后操劳,臣可遣礼部礼官入宫协理。” 庆帝拂袖道,“不必了。沈卿还需筹备元日大朝会,后宫之事自有内廷处置。” 说罢起身,摆了摆手道,“退朝!”腰间玉带上的金銙叮当作响。 群臣纷纷伏拜在地。 庆帝大步离去的身影在晨光中拉长,只留下跪着的朝臣们,面面相觑。 郭御史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心如刀绞。 他膝下唯有静姝一女,自幼性子娴静。这两年及笄后,夫人才开始带着她参加些闺阁聚会,正悄悄相看着合适的人家。 若入了那深宫禁苑……他不敢再想下去。 沈清介起身整了整袍服,见郭御史仍跪伏在地,不由得暗自叹息。 近来天子行事愈发独断。选秀这等大事,竟不与朝臣商议就直接下诏。这分明是告知,而非征询。 君王乾纲独断本非吉兆,可这选秀、肃清后宫,说到底都是天子家事。他们这些外臣,又能置喙什么呢? 沈清介缓步踱出殿外,眉宇间的忧虑更深了几分。两个儿子紧随其后,脸色也不好看。 待坐上自家马车后,沈初轩才压低声音道,“父亲,三娘是否也要报名参选?” 沈清介沉重地点了点头。 三娘本是庶出,因性子乖巧恭顺,得夫人喜爱,便记在了嫡母名下。原想着能许个更好的人家,谁曾想反倒要送进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也不知道夫人得知此事后,会作何反应? 沈初明闻言,脱口而出道,“幸好秋娘已经出阁了……” 话一出口便自觉失言,偷眼去瞧父亲脸色。却听沈清介也轻叹道,“是啊,幸好秋娘已经出阁了。” 沈初明心头一热,正欲说父亲果然更疼秋娘,却听沈清介继续道,“三娘性子沉稳,若是她入宫,虽然令人不舍,倒也不必过分忧心。” 三娘未必得宠,但不至于给家中惹祸。 至于秋娘…… 沈清介眼前浮现出女儿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和那烈马般的性子,不由得摇了摇头。若她入宫,怕是早晚要闹出祸事来。 青帷马车缓缓停在沈府门前,沈清介刚踏下轿凳,便见廊下立着个杏色身影。 何年裹着织锦斗篷,领口一圈白狐毛衬得她笑脸愈发夺目,此刻正朝门外张望,等着父兄回府。 “胡闹!”沈清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眉间皱出深深的沟壑。 “小产才过多久,就敢冒着风雪回来?太医开的方子可都按时用了?” 何年绞着斗篷系带,委屈道,“女儿知道父兄挂心,特意回来让您们瞧瞧……” 说着轻巧地转了个圈,藕荷色裙裾在雪地里绽开。 “父亲且看,母亲日日遣人送来的千年老参、血燕窝,女儿都按时用了。如今气血充盈得很,就是骑马射箭也不在话下。” 沈清介仔细端详,见她双颊确实透着血色,这才稍缓神色,却仍板着脸道,“纵是如此,也不该任性妄为。” 二兄沈初明也走上前,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快进屋去,仔细着了凉。” 何年撇撇嘴,挽住二兄的手臂往屋里带。 转过影壁,就见厅堂里的沈夫人,正指挥侍女们布菜。 蒸腾的白雾,模糊了窗上的冰花纹。 炭盆噼啪作响,众人正要落座用膳,老管事却急匆匆跑来,禀告道,“老爷,街上刚贴了皇榜,说是要在三品以上官家选秀女……” “选秀?”何年手中的银箸一顿,“这寒冬腊月的时节?” 沈清介叹了口气,“后宫无人主事,太后年事已高,新春宴又迫在眉睫,圣上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原想等家宴过后再提此事,可如今皇榜既出,怕是早已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沈清介看着满桌精心准备的菜肴,却已失了胃口。 朝会刚过,皇榜就贴了出来,天子这是在提醒朝臣们:皇命已下,再无转圜余地。 也是在警告朝臣们,他心意已决的事情,朝臣们也无资格置喙。 何年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禁军接连查出后宫秽乱之事后,庆帝分明在刻意架空周太后,连诰命夫人的册封礼都绕过慈宁宫,怎的突然又让年迈的太后操持新春宴? 若当真体恤太后,宫中没有皇后,还有贵妃、贤妃,何须劳动太后?而且这种宫中宴席,月余前宋皇后就在筹备,现在只剩收尾的工作,哪里需要费神费力? 更蹊跷的是这时节选秀…… 何年脑中辗转回思,不得其解。蓦地回神,发现家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三娘身上。 向来安静温顺的庶妹,此刻攥紧了帕子,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慌。 她这才恍然,自己一心琢磨着天子此举的背后深意,却忘了按皇榜要求,三娘正是适龄待选的官家女。 “三娘不能去。”沈夫人突然放下银箸,发出‘叮’地一声脆响,“我已在为她相看人家,心中已有……” “母亲!”沈初明急声打断,“这可是皇榜昭告天下的事,岂是能随意推拒的?” 沈尚书望着满桌菜肴,最终只疲惫道,“先用膳吧。” 这短短四个字,却像一把钝刀,磨在每个人心口。 饭毕,沈尚书带着两个儿子匆匆去了书房。沈夫人红着眼眶,紧紧攥着三娘冰凉的手往暖阁走。 何年与两位嫂嫂对视一眼,也默默跟了上去。 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沈夫人将三娘搂在怀里,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大儿媳王氏忙递上帕子,“母亲且宽心,三妹妹性子沉稳……” “你懂什么?”沈夫人突然激动起来,“那宫里吃人的规矩,步步都是陷阱,三娘这般绵软的性子……”她颤抖着抚过三娘的发髻,”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将你记在我名下……” 二儿媳小王氏,轻轻按住大王氏的手,示意她体谅婆母此刻的心情。 见婆母实在哭得伤心,她也只能柔声劝道,“母亲且往好处想想,若能得个位份,也是光耀门楣……” “胡说!”沈夫人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烁,“她父兄若是有出息,那才叫光耀门楣。那些个把女儿送进宫求富贵,妄图拿女儿攀附权贵的,和卖女求荣何异?” 何年站在窗外,望着越下越大的冬雪。 嫂嫂和母亲的话飘进耳中,她心头愈发清明:庆帝此举,分明是要借选秀之名,行挟制之实。 那些送入宫中的贵女,都将成为牵制朝臣的棋子。 三娘若入了宫,沈家从此就算不是被捏住命脉,至少父兄行事也要更加忌惮…… 而沈家如此,郭御史那里…… 何年冷不丁开口道,“三娘若是不愿意进宫……我倒是有法子……” 她想起三娘前世,嫁给一个外放的录事参军,姓陆,名修武。家世门第虽不显赫,却是个重情义的。 前世沈家败落时,他对三娘不离不弃,想来两人应当十分恩爱。 何年迎着母亲和三娘的目光,幽幽道,“眼下若贸然说有婚约,难免落个欺君之罪。不如找个门第低微的人家,就说三娘春日游湖时不慎落水,被其所救。两家私下有了口头之约,只因对方尚未建功立业,故而未敢声张……” 她看向三娘,轻声道,“只是这般行事,三娘日后怕是要嫁得寻常些。若你愿意……” 何年顿了顿,“我认得禁军一位陆校尉,虽家世不显,却是个端方君子。”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银骨炭偶尔爆出几声轻响。 沈夫人虽心有不甘,但想到深宫险恶,终是擦了擦眼泪道,“门第低些也无妨,清寒些也不怕。大不了……” 她握紧三娘的手,“到时多备些嫁妆便是。” “我不愿意!”三娘苍白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手指死死绞着帕子,声音细如蚊呐,“我不喜欢武夫。” 她垂眸掩去眼中的委屈。这位嫡姐素来喜欢压她一头,如今自己嫁了武将,便要她嫁给自己夫君的下属。 可她不喜欢武夫,从小到大,她喜欢的都是宋小郎君那样,皎皎明月般的清贵公子! “母亲不必为我忧心。”三娘强自镇定道,“女儿容貌寻常,未必能入圣眼。再说,即便入了宫……” 她咬了咬唇,“女儿定会谨言慎行,绝不连累父兄。只是……” 她声音渐低,带着哭腔,“只是女儿以后,再不能侍奉母亲膝下了。” 三娘说完这番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单薄的身子倒在沈夫人怀里。 沈夫人将她紧紧搂住,哭得肝肠寸断。 两个嫂嫂侍立一旁,三娘那句‘不喜欢武夫’说出口后,她们便已听出话中机锋…… 此刻看着母女相拥的场景,忍不住偷眼去瞧何年的神色。 何年神色平静。 她早知道母亲更疼三娘,更疼这个亲手教诲,亲自养育的乖顺女儿。 但她不在意这些了,满心只想着如何破解庆帝的杀招。 正欲寻个由头告辞,忽见三娘的亲母周姨娘,闻讯后跌跌撞撞赶来。 那瘦弱的身影,在暖阁门前陡然停住,她颤抖的双肩抵着门框,望着里面相拥而泣的母女,只能死死捂住嘴,不让哭声从指缝溢出。 仿佛作为生母,连痛哭的资格都没有。 “姨娘来了?”何年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为她让出位置,随即牵着两位嫂嫂退出暖阁。 身后传来愈发悲切的哭声。 二嫂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想到她刚失去孩子,巴巴回家又看见这一幕,柔声劝道,“秋娘别往心里去,婆母只是一时情急……” “嫂嫂放心,”何年轻轻回握,“我都多大了,早就不计较这些了。” 她长大了,不会看见母亲抱别人,就拈酸吃醋使小性子。 当然,也不会再需要母亲的怀抱了。 辞别嫂嫂后,马车刚驶出巷口,何年便掀开车帘对驾车的湛卢道,“去安排一下,我要见周佑宁。” 湛卢会意地点头,“夫人,前面有间香料铺子,夫人不妨先去逛逛。” 何年虽然心有疑惑,还是让马车停在了御街旁。 她信步走进一家铺子,连名字都没细看,只是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柜台上的香囊,余光却在打量四周。 一刻钟后,掌柜笑吟吟上前道,“娘子好眼力,这批安息香是今早才到的。后头还有些珍品,娘子可要一观?” 何年知道玉京城生意最好的拣香铺面,蔡公公是背后的东家。但这家小香铺名不经传,现在看来,竟也是周家的暗桩。 何年跟着掌柜穿过回廊,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一室暖香扑面而来。 逆光中,月白长袍的小郎君转过身,腰间青玉随着动作轻晃。阳光描摹着他清隽的轮廓,修长的眉宇下,那双含笑的凤眼如墨玉般深邃。 “周小郎君?”何年微微一怔。 她虽与周佑宁书信往来多时,这却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周佑宁执礼时袖口垂落,他温和回礼道,“李夫人。” 何年见他如此轻易出宫,不由蹙眉道,“你该不会……已经自请离宫了吧?” 周佑宁听她此言,便知他已经洞穿庆帝的把戏,摇了摇头,“尚未离宫。庆帝以姑母需人照料,且要筹备新春宴为由,命我过完元日再搬。今日只是借故出来办事。” 何年眉头微挑,露出不解的神情。 “按理说,秽乱宫闱一事,就是为逼你离宫而设计,怎么现在你自请离宫,庆帝反而要挽留?还要等你过完元日……这件事拖得太久,到时风波已然平息,他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她眼波流转间,忽然抬眸,似想通什么,“除非,在此期间,他们打算诬害你,而且……和秽乱宫闱有关?” “与秽乱后宫有关?”周佑宁凤眼微眯,“莫非栽赃我私通宫女?” “区区宫女怎够分量?”何年指尖轻叩案几,“若是诬陷你与宫女私通,顶多让你纳为妾室,伤不了你根基。除非……” 她声音一沉,“除非是宫里的娘娘们。若你私通天子嫔妃,那才是死罪!” 话毕又摇头道,“也不对。若要诬陷你与嫔妃有染,早该借‘秽乱宫闱’案之机,一并发难,何必等到年后?岂不是打草惊蛇?” 何年脑袋高速运转着,她突然想到当日宋檀也是如此,意图玷污郭小娘子,然后顺理成章娶她为妻…… “我明白了!”何年眼中精光闪烁,“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是要故技重施,诬你与宫中女子有染,然后逼你娶亲……” “可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为何要你娶妻?宫里你可以娶的人有谁?” 宫里…… ‘啪’地一声,所有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 何年倒吸一口凉气,不可思议道,“只有公主……是了……他们要你娶公主!” 何年脑中无比清醒,也无比笃定,“他们要你娶公主,娶了公主你就是驸马。驸马都尉不得参政,表面风光,实则断你仕途!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原来如此……”周佑宁手中茶盏一顿,钦佩道,“李夫人果然慧识过人!” 他终于想明白了全部关窍。 “现在看来,秽乱后宫只是铺垫,让众人觉得宫内若是有外男,便很容易发生秽乱之事。如此先入为主的印象一旦形成,届时,我若是与公主……那便显得顺理成章了……” 何年冷笑一声,唇角是压不下的蔑视。 “如此看来,庆帝忽然放权,让太后主持新春宴,就是因为宫宴上昭怀公主会出席,而太后操持此事,你必会从中协助……如此,就有了为你和昭怀做局的机会……” 何年终于弄清楚庆帝的意图,她挑眉望向周佑宁,“那你……可有破局之法?” 周佑宁沉吟片刻,轻笑道,“将计就计!我确实需要娶妻,但不能是昭怀……” “那是谁?”何年一脸狐疑。 周佑宁低垂眉目,抚摸着手中杯盏。 “李夫人可知,庆帝已经下了选秀的圣旨,郭御史的女儿郭静姝,也在选秀名列。庆帝必然会选中她,而郭御史必然不舍女儿入宫,如此,不如顺着他们的谋划,让我娶……” 他后半截话没说出口,何年也知道他的意思。 “这确是上策。” 何年眸光微动,“只是……郭小娘子会愿意吗?” 周佑宁唇畔挤出一抹苦笑,“我日后……定会好生待她……” 第124章 ◎终得往生◎ 李信业出征在外,将军府的除夕家宴上,只有何年与婆母两个女主人。 何年亲手为老夫人斟了屠苏酒,几个贴身侍女也被她拉着入了席,一屋子女眷说说笑笑,年夜饭倒也吃得热闹。 吃完饭后,何年想起周佑宁的委托,站起身道,“母亲,今日外面热闹,听说大相国寺的傩戏班子出来了,御街上还扎了九丈高的鳌山灯楼。我约了郭小娘子去逛夜市。母亲也一道去吧?” 老夫人笑着摆手,“你去顽吧,我年龄大了,在家里烤火守夜更自在!”说着往何年手里塞了个手炉,“仔细别冻着。” 戌时三刻,将军府的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何年掀开车帘望去,整座玉京城仿佛泡在火海里。 各家檐下都悬着红纱宫灯,酒肆门前扎着彩楼欢门,更有富户在院墙上挂出连绵的琉璃灯山,远处傩戏的鼓点也隐约可闻。 “夫人,郭府到了。”湛卢勒住缰绳,马车在青石板上碾出细微的声响。 与别家张灯结彩的热闹不同,郭府门前只悬着两盏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待门僮通传后,郭夫人匆匆迎出门,“李夫人来了……” 她脸上堆着笑,眼角却带着未消的愁绪。 “寒舍简陋,虽没有什么好招待的,总归要进来喝口热茶才好……” 何年搭着她的手下了车,“夫人太见外了,唤我秋娘便是。” 她抬头望了望月色,离约定的时辰尚早,便随着郭夫人穿过略显冷清的庭院,往正厅走去。 “静姝正在更衣,稍候便来。”郭夫人执起青瓷茶壶,“这是今年春,圣上赏赐的雨前龙井……” 她说完一顿,似乎也意识到那个时候,天子还是很看重言官的。 琥珀色的茶汤倾入盏中,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眉间的愁思。 何年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寒暄道,“郭御史想必还在宫中赴宴吧?” 她自然知道除夕宫宴的规矩,三品以上官员都要入宫伴驾,与天子共度家宴。而明日的大朝会,才是宴请满朝文武的正宴。 正因朝中重臣皆赴宫宴,禁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尘,她才特意选在这个时辰,安排周佑宁与郭静姝相见。 郭夫人听她问及夫君,温声答道,“尚未归来。今岁除夕,就只我与静姝母女二人……” 她唇角泛起一丝苦笑,“老爷爱书成痴,平日年节就算不进宫伴驾,也是用完膳就去百~万\小!说了。这些年若不是心系朝局,他早想辞了这身官袍,终日与典籍为伴了……” “至于长嫂……”郭夫人声音低了下去,“自那件事后,她就嚷嚷着要去庵里做姑子,被我好生劝住了。” 她望向后院方向,窗纸上不见半点光亮,“如今连年夜饭都不肯出来用,终日闭门不出……” 郭夫人轻叹了一口气,“待静姝嫁出去了,这个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了……” 她话音未落,郭静姝已款步而来。 何年抬眼望去,不由一怔,总觉得今日的郭静姝,似乎和以往不一样。 她一袭藕荷色织金褙子,衬得她气质沉静而文雅,往日总是低垂的眸子此刻清亮如星,那股子书卷气,终于从怯懦中挣脱出来,整个人如明珠拭尘,光华内敛。 与何年互相行礼后,李夫人牵着女儿的手,轻轻放在何年掌心。 “秋娘,我们静姝向来腼腆,诸事……就烦劳你了。”话未说完,泪已先落。 何年稳稳接住那双瘦削的柔荑,保证道,“夫人放心,我定会护静姝周全。” 何年牵着郭静姝坐进马车,待马车辘辘前行,周围嘈杂声起后,她才打量着对面的女娘,柔声道,“静姝,你可想清楚了?” 郭静姝正撩着车帘望向窗外,街市上的灯火在她眸中跳动。 她转过头来,唇角噙着一抹淡笑,“我想清楚了,这是唯一的出路。” 何年眸中难掩诧异。毕竟,她与周佑宁素未谋面,就算是为了躲避选秀,婚姻大事,她也不该如此反应。 “你……不介意他曾出入南风馆?”何年试探着问。 郭静姝放下帘子,面无波澜,看不出任何情绪。 “选秀圣旨下来次日,他便修书与父亲,信中坦言昔日为北梁细作时,确曾委身南风馆,却只是权宜之计。他说那些只是逢场作戏,从未逾矩。若是得我为妻,定当以诚相待。” 街边烟火的光亮,将她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她语气平静到好像在闲叙家常,而非自己的终身大事。 “从前父亲常说,天下仰慕他学问的后生如过江之鲫,定要为我择个才德兼备的良人。可我瞧着父亲这般学富五车、守身如玉的君子,也难免有固执迂腐之处。母亲这些年……”她指尖抚着窗棂,轻轻摇了摇头,“过得也算不得舒心。我便想着,所谓良缘,不过是将母亲的日子重演一遍罢了。” “后来……后来见宋皇后那般家世显赫、才貌双绝之人,在深宫里也举步维艰,连个孩子都不能留住,可见男子给予的情爱,左不过如此。遇上知礼的,尚能相敬如宾;若遇着薄幸的,怕是要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垂下眼帘,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我自知样貌平平,性子又软,比不得旁人伶俐。既如此,又何必强求什么?横竖都是要过完这一生,不过是……各有各的劫数罢了。” 窗外有卖花郎经过,叫卖声混着梅香飘进车厢,郭静姝的声音越发清冷。 “更何况,父亲如今触怒天颜,即便只是因为性子耿介,不懂变通,在陛下眼中也已成忤逆之臣。我若入宫,只怕……只怕……连做个摆设都不能。” 她唇畔挤出苦笑,“嫁给周佑宁后,我想劝父亲致仕归乡。他年事已高,带着母亲过些安稳日子……”她声音渐低,“至于我……既然都是要过完这一生,那便……如此活着吧!” 何年心头一震,不由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看似温婉的姑娘。她那双如秋水般澄澈的眸子下,竟藏着这般通透的世情洞见。难怪古人云‘静水无波,而涵万象’,往日竟是自己小觑了她。 “你既已想得这般明白,我便放心了……”何年握了握她的手,“我还担心你心悦宋檀,不肯……” 话到此处,她忽然意识到什么,陡然止住,“是我多虑了!” 早知郭家小娘子是这般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当初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倒显得多余了。 可提起宋檀时,何年还是在她面上,捕捉到一抹古怪的凝滞之色。 见何年目露疑惑,郭静姝低声道,“万寿节那日,我在皇后宫中事,不慎将姐姐送我的香囊遗失了。回府后,许是亲眼目睹宋皇后小产受了惊吓,我一连数日精神不振。姐姐得知后,不仅重新缝制了香囊,还特意放入从大昭寺求来的护身符,为我消灾祈福。当夜我心中惧怕,便将香囊紧抱怀中入睡,夜里竟然做了一个十分古怪的梦……” “什么梦?”何年忽然倾身向前,心头不自觉地揪紧。 “说来实在荒唐……”郭静姝眼神飘忽,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颤动的阴影。 “我梦见元和三年的冬至日,你邀请一众贵女去将军府小聚。而我……竟死在你们府上的白莲塘中……” ‘啪嗒’一声,何年碰倒了一旁的杯盏。 “我也做过这个梦……”她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醒来后我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你我未曾有过交集,你为何那般讨厌我,为何要跳入冰冷的湖水里。任由我说破嘴,也没有人肯信,我当时并不曾为难你……” “你既做了这个梦……”何年眼里映出几分急切,“可否告诉我,梦里你为何要跳湖?” 烛花‘噼啪’爆响,郭静姝望着两人交叠的双手,迟疑道,“其实……” 那段梦魇般的记忆,像一根倒刺般深深扎在她心底,每每想起都让她喉头发紧,眼眶发热。她脸涨得通红,羞于启齿那可怖的经历。 可当她抬眼看向女娘关切的目光,又想起父亲遭人构陷时,是眼前人雪中送炭;皇后宫中也是她护自己周全,就连这次的事情也全赖她帮忙…… 郭静姝垂下眼睫,避开女娘灼灼的目光,半响,才道,“其实……”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其实……是因为你身边的李妈妈,递给我一面菱花镜。” 郭静姝强忍着哽咽,艰难道,“她说……说是娘子命她交给我的,让我对着镜子……看清……看清自己几斤几两……” 话至此处,她猛地咬住下唇,将失控的泣音咽回喉咙。 “菱花镜?”何年不解,“我未曾如此交待李妈妈,定然是她从中挑拨。可你为何因这句话,就折了自己性命?” 郭静姝指节捏得发白。 她也是死后才知,沈娘子并不知情。且沈初照的奶娘李妈妈,现下就因构陷主子关押在御史台,这等恶毒仆妇的话,自然不能信。 “那面手镜……”郭静姝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让我想起最不堪的遭遇。我当时只当你们是一伙的,故意拿这个来羞辱我……羞愤之下,我就……” 何年敏锐地察觉到她话中的异样,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他们是谁?” 郭静姝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在衣衫上洇出湿痕。 “梦里,我去西园雅集淘些古籍,总能在那里遇见宋家三郎。他待人接物温润如玉,言谈举止皆是君子风范……” “而且……”郭静姝顿了顿,才接着道,“家父身为御史中臣,因直言进谏得罪了不少权贵,那年上元夜宴,便有权贵之子借酒装疯,当众发难于我。是宋小郎君挺身而出,替我解了围……”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恍惚,映着眼底水光潋滟,颇有物是人非的感慨之态。 “我只当他是正人君子,故而从未防备什么……” “后来……”郭静姝的声调几乎破碎,“他时常借故与我攀谈,渐渐熟络起来。直到……直到那日他邀我去画舫赏湖光雪色……”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我明知不妥,却还是……” 郭静姝的叙述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何年看着她的脸色瞬间惨白,连唇上的血色都褪尽了。 “结果等在那里的……等在那里的……不是宋小郎君,而是他的兄长宋鹤。宋鹤说我父亲不知天高地厚,既然敢处处为难宋家,那他便要,便要让宋家的下人们……都来尝尝郭家女娘的滋味……” 郭静姝的瞳孔剧烈收缩,单薄的肩膀,颤抖如同风中残烛。 “他说的那些话……”郭静姝死死闭着眼睛,泪水却还是从睫毛间渗出,“比这还要龌龊千倍万倍……他说要让我成为这世上最肮脏的女子,要让我父亲……让父亲这个以清正闻名的孤臣……沦为天下的笑柄……” 话未说完,她已忍不住干呕起来,仿佛要把那些肮脏的记忆都吐出去。 何年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却摸到一手冷汗。 “没事的,都过去了……”何年将人一把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却坚定,“那只是个噩梦,今生绝不会重演。” 但她心里知道,那不是噩梦,那是郭静姝的前世。 何年垂眸看着怀中哭泣的人,想到自己虽未重生,却因李信业重生的缘故,这才忆起前世种种。所以……郭静姝,大约也是因着自己所赠香囊,乃至圆明法师亲手加持的护身符,冥冥中牵动因缘梦到前世罢……” “静姝,你若实在难受,就不必说了。”何年用绢帕轻轻拭去她额角的冷汗,柔声道,“你只需告诉我,那镜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年实在想不通,将军府中,为何她看一眼镜子,就投湖自尽了。 郭静姝的嘴唇哆嗦着,每个字都宛若血肉里生生剜出来的,听得何年也心惊不已。 “那画舫里……四壁都嵌着铜镜……他们按着我的头……逼我……逼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泪水砸在何年手背上,烫得惊人。她能感受郭静姝所经历的非人折磨。 何年突然将人紧紧搂住,心疼道,“莫要再说了。” 怀中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哀鸣。 “那些下人们行事时……宋鹤就倚在……倚在描金铜镜旁……” 她的声音绝望般平静下来,“他一笔一笔……将我的不堪……绘成了春宫图……事后我……我本想一死了之……可他却说……若我敢寻死……就把这些画……散到全京城的勾栏瓦舍……让天下人都看看……” 何年心头骤然雪亮。 宋鹤此人,本就是个以摧折人心为乐的衣冠禽兽。他不仅要玷人清白,更要诛心毁志,这才刻意令静姝,在铜镜中目睹自己的不堪。而那面菱花手镜,已然化作她挥之不去的梦魇,成了刻进骨髓的禁忌之物。 而宋鹤深谙此道,将军府的莲花池旁,他只需让李妈妈这个老虔婆,两边虚传消息,再提前将手镜放入静姝手里,心志早就被摧毁的女娘,自然会产生应激反应。 而且,静姝还会以为,自己不堪的遭遇,早就沦为她们圈子里的笑料。万念俱灰之下,她再也活不下去了。 郭静姝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满眼都是憾恨与不平。 “我死以后,魂魄滞留人间不得往生,亲眼见宋鹤持着那些不堪的画作,威胁家父自绝于世,否则便将这腌臜画作散入坊间,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知道向来守礼的御史中臣家,养出了个不知廉耻的女儿……父亲悲愤交加,最终……最终只能……只能纵身跃入那冰湖……” 何年强忍着痛苦安慰她,“那不过是个噩梦罢了,梦里都是相反的。” “可那不是梦!”郭静姝突然抬头,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虽然时序错乱,但宋小郎君确实主动接近我,宋皇后确实有了身孕,大梁三皇子也如约来京……”她的语气越来越急,“只是,这些按部就班发生的事情,却产生了变故,倒像是……有人刻意在扭转因果……” 她猛然抓住何年的手腕,“是姐姐做的吗?” 何年望进她含泪的眸子,唇角泛起一丝温柔的弧度,“非我一人之功。”她将郭静姝冰凉的手拢在掌心,“但我向你保证,那些悲剧,今生绝不会重演。” 马车缓缓停在御街转角处,何年取出一个精致的鹿头面具,递给郭静姝。 “这是周小郎君亲手所制。” 灯光下可见面具薄如蝉翼,边缘绣着并蒂莲纹,内侧还衬着柔软的云纹绸,恰好能遮住她方才哭红的眼睛。 何年帮她系上丝带,指尖拂过她耳后的碎发,“待会儿你若遇见同样戴着鹿头面具的人,便跟着他走就行……” 除夕夜的御街上,各色面具在灯火中流转,成双成对的眷侣穿梭其间。 何年戴着一副赤狐面具,尖耳处缀着流苏,她先一步踏下马车,转身搀扶戴着鹿头面具的郭静姝。 她今日特意带郭静姝前来,正是为了让这对明日就要‘偷梁换柱’的年轻人见上一面,也好彼此认个脸熟,免得明日闹出什么岔子。 正行走间,一队傩戏艺人踏着鼓点而来。 为首的方相氏戴着青铜饕餮面具,獠牙在火光中泛着寒光。他手中桃木剑凌空劈砍,剑穗铜铃叮咚作响。十二名童子戴着魑魅魍魉面具紧随其后,手中黄豆如雨点般抛洒,在灯火中划出金黄的轨迹,正是‘撒豆驱疫’的古礼。 几个戴着月兔面具的小娘子,嬉笑着从她们身边掠过,身后跟着麒麟面具的郎君。 人潮涌动间,一道颀长的身影,如青松般自熙攘人群中显现。 何年不动声色地松开搀扶的手,任由郭静姝被涌动的人流,推向那个戴着鹿头面具的郎君。 她自己的狐狸面具,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很快被人群淹没。 人头攒动中,周佑宁单手虚护在郭静姝身侧,既不过分亲近,又不失体贴。 虽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青铜鹿面下,隐约可见他线条分明的下颌。行走时肩背笔直如尺量,墨色澜袍纹丝不动,在喧闹的街市上,竟显出几分超然物外的清贵。 郭静姝被身侧人护着往前走去,最后回望时,只见满街灯火如星河倾泻,那抹心安的身影,早已湮没在攒动的人潮中。 夜风拂过,她面具下的眸光动了动。 她想,她没有告诉姐姐,她是见过周佑宁的。 前世她死后,魂魄困在坟茔前,看尽月升月落,却始终不得往生。 直到第七日薄暮时分,残阳如血染红坟头积雪。一个身着玄色皇城司制服的男子踏雪而来,他腰间青玉鱼袋轻晃,禁步上的流苏泛着微光。 靴底碾碎碎冰的声响,是这寂寥坟地许久未闻的人声。 男子在碑前单膝触地,玄色大氅如鸦羽般铺展在雪地上。 他将那些画着她衣衫凌乱、承受屈辱的画作,尽数烧毁在她的坟头前。 火折子亮起的瞬间,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她忽而身子一轻,人世间的最后羁绊,都化作了灰烬。 她也随着飞灰一道消散,终得往生。 第125章 ◎原谅◎ 绵延不绝的灯海,将整条御街映得恍如星河倾泻。 何年独自伫立在长街中央,目送郭静姝的身影,渐渐消融在流光溢彩的人潮里。 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转身朝着大昭寺的方向徐步而行。 除夕夜的大昭寺,笼罩在庄严肃穆的静谧之中。 正殿内,几盏长明灯在碧霞元君座前静静燃烧,将金身映照得忽明忽暗。香炉中的青烟袅袅盘旋,在经幡间缓缓消散。 而侧殿的往生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千百盏七星烛使得殿内恍如白昼,烛火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曳,将满堂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排排灵位前,跪满了前来祭奠的家属。 他们有的白发苍苍,有的尚是孩童,此刻都虔诚地跪在那些刻满名字的石碑前。 檀香的氤氲中,一位老妇人颤抖着手,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央求道,“儿啊,娘包了你最爱吃的饺子……你吃一口罢……” 她粗糙的手指抚过石碑上的小字,浑浊的泪水滴落在供桌上。 一旁约莫十多岁的女童,努力将一串糖葫芦放在父亲灵位前。 “爹爹,这是你答应给我买的,现在……现在我分给你……” 何年抬手轻拢鬓边碎发,不动声色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 眼前场景其实并不悲伤,甚至可以说得上温馨。 这些家属仿佛早已将泪水流尽,此刻只是带着金黄的炸年糕、油亮的烧肉和甜品……来和死去多年的亲人一同过年而已。 灯火将灵位上的名字映得熠熠生辉,烛影摇曳间,生者与满桌珍馐的影子投在朱墙上,与袅袅香烟交织成迷离幻影。 恍惚间,阴阳两界的界限就此模糊,生死相隔的至亲在这香火氤氲中得以重聚。 何年从疏影手中接过备好的食盒,准备供奉在李老将军的灵位前。 可当她走近时,却发现灵前已摆着几样点心,显然已有人先她一步前来祭奠。 而让何年感到诧异的是,这些黄澄澄的酥皮胡饼,撒着芝麻的奶糕,分明是边关风味,与京中精致的点心大为不同。 何年怔了怔,虽觉诧异,却也未及深思,只默默添上自己带来的几样菜肴。 祭拜完毕,她起身在寺内漫步。月光穿过古柏交错的枝桠,在地上织就斑驳的银网。远处更鼓声声,与梵钟的余韵在夜色中回荡。 行至后院竹障处,何年忍不住停下脚步。 十几面竹障立在廊下,密密麻麻写满诗文。她凭着梦中记忆,很快寻到了李信业十三岁离京前的题诗。那略显稚嫩却已见风骨的字迹,时隔经年依然清晰可辨。 她没有告诉李信业,前世玉京城陷落前,她曾来过大昭寺。 那时她以为是自己害死了他,满心悔恨无处诉说。 圆明天师带她来到竹障前,指着一处绝命诗说:他十三岁去北境时,已将性命托付给了无常。 只是,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不是殁于凶险的战场,而是死于帝王的猜忌。 前世,沈初照曾咬破手指,在李信业的题诗旁,写下一手‘血题竹障,以代招魂’的《和将军绝笔》诗,而后随着最后一波逃难的人群,离开了玉京城。 何年凭借梦中记忆,将当时所和之诗如实写下。 “青锋蚀雪埋荒冢,铁甲凝霜泣夜台。若许来生酬故剑,不辞烽火照骸来。” 最后一笔刚落,忽觉身后有异。她正疑惑疏影去了何处,抬眼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自月下走来。 那人戴着狰狞的狼头面具,玄色大氅在朔风中翻卷如墨,腰间佩剑与蹀躞带相击,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不等他走近,何年的心已狂跳起来。那熟悉的步伐,挺拔的轮廓……分明是李信业! 可理智又告诉她不可能,此时他应当远在北境备战才对。 男人一步步逼近,一股熟悉的雪山松木气息愈发浓烈,何年心跳如擂鼓,只觉头皮都是麻的。 等到他终于在她面前站定后,何年扶着竹障,勉强稳住身体,试探着问,“李信业?” 她声音颤得几乎打着旋,说完急忙环顾四周,生怕被人瞧见。 狼首面具下,传来沙哑的回应,“秋娘……” 不等何年反应过来,她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卷入怀中。她猝不及防撞上一堵铁壁般的胸膛。 “你疯了?”何年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这个时候回来,你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便被更用力的拥抱截断。 女娘脸颊被迫贴在他心口处,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坚硬的胸肌轮廓,和难以抗拒的贲张力量。 李信业的身形比她记忆中还要高大,此刻完全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秋娘……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不肯理我,回信也是冷冰冰的语气……” 他分明语气温软,甚至带着卑微,可心跳声如擂鼓般震着她的耳膜,炙热的气息也兜头而下,带着令人眩晕的压迫感,何年几乎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 “我路上快马加鞭走了五天五夜,就是想要来看你一眼。你若还是恼我,打我骂我咬我都可,我就站在你面前任你撒气……只是你不能,就此远了我……” 李信业的手臂,如铁箍般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两人的身形差让何年几乎双脚离地。她挣扎间,手掌无意按在他胸口,那蓬勃的力量随着呼吸起伏,让她指尖发烫。 “李信业……”女娘妄图挣脱他的桎梏,“宋檀的事情,你已经惹恼了我,现在又冒险跑回京城……你……你简直做事不考虑风险,不知所谓……我不但不可能原谅你,只会更加生气……” “秋娘骂得对!”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眼尾的薄红。月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墨,却又燃着灼人的温度。 “蒺藜火球已成,半月后是北粱的冬捕节,届时我会发兵塑雪……” 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间,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此去凶险,生死难料……”宽厚的手掌滑到她后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我不能……带着遗憾上战场……” 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耳垂,呼出的气息烫得何年神思恍惚。她忍不住偏过头,却又被他擒着后颈扳过来,逼她直视自己。 “秋娘……”他的声音分明含着哀求,可动作却强悍而霸道,“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我不能不道歉……子时大相国寺的钟声响起,我就得离开京城了。秋娘告诉我,你怎样才能消气?” “你这是认错的态度?”何年用力推拒着他钳制的手臂,却被他顺势扣住手腕按在竹障上。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着她,在月光下投下密不透风的阴影。 ‘我看你分明……分明就是胁迫……” 她的声音因他的禁锢而发颤,双臂却奋力扭动,妄图挣开他的手臂。 “嘶……”李信业喉间溢出呼痛声,眉头也因痛苦而拧紧。 何年这才发现,他左臂竟然包扎纱布,月光下能清晰看见,那被鲜血浸透而泛着的殷红。 “怎么伤的?”她声音陡然拔高,指尖颤抖着悬在伤口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李信业轻描淡写地扯了扯嘴角,“试验蒺藜火球时,有个下属吓傻了站在原地……”他粗糙的指腹,这个时候还不忘抚着她的脸颊,“我总不能看他死在我眼前,飞奔着去救人时,炸伤了手臂……” 何年喉头一哽,满腔怒火顿时化作酸涩。 她不再用力挣扎,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额头抵在他完好的右肩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你……”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哭腔,“你这个疯子……” 说罢伏在她怀里,竟然小声啜泣起来。 半响,她才恍然惊觉这般动静会引人注目,慌忙从他怀中抬头,像只受惊的兔子。 李信业原本被她哭得心都要碎了,此刻见她这副做贼似的模样,又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语,“秋娘这般情态……倒像是与我私会偷情……” 何年羞恼地抬手要打,却在听到他吃痛的抽气声时猛地僵住。她突然想起往日他受伤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此刻这般呼痛,想必是伤得不轻。 见女娘神情紧张,欲言又止的模样,李信业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指尖,“放心,有暗卫在四周守着……”他温热呼吸拂过她的耳垂,“再说今夜这么多幽会的眷侣……” “李信业!”她本想询问他的伤势如何,是否上药,却被他这番混账话气得语塞。 李信业趁机将她完全拥入怀中,下颌蹭着她的发顶,温声道,“秋娘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说是抱一会,但何年不知这样被他抱了多久。 月光穿过竹叶,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欢声笑语不断,唯有这一隅,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与心跳。 大相国寺的钟声在子时准时响起。第一声钟鸣时,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到第六声时,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那钟声要敲满一百零八响,而他必须在城门换防前离开。 “秋娘,保重!”他的唇轻轻印在她额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遗憾,“若你还不肯原谅我,我便是死了也难瞑目……” “李信业……”何年捂住他的嘴,“你快走吧,我原谅你了!” 李信业眸色一喜,想到承影写信告诉他,宋檀那厮贯会装可怜,夫人偏偏吃这套,叫他日后也学学。 他今日一试,果然成效显著。 不由又在她的纵容下,得寸进尺的攫住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战场上冲锋陷阵般的决绝,快而急迫的渴望占有,却又在触及她柔软的唇瓣时化作无限温柔。 “秋娘?”远处传来郭静姝的呼唤,她结束后,按照约定来大昭寺会合。 何年慌忙推开唇上贪恋的吻,急忙应了一声,再回头时,身旁已空无一人。 李信业消失在黑暗中,恍若刚刚只是她的一个梦。 第126章 ◎偷梁换柱◎ 元日寅时,皇城九门钟鼓齐鸣,震碎了黎明前的黑暗。 五更天的刺骨寒意中,百官着绛纱朝服肃立宫门,在韶乐声中,行三跪九叩大礼。 庆帝高坐九重金阶之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 待到辰时正,天子摆驾延和殿,赐宴群臣。 金光璀璨的大殿之内,奢靡盛景令人目眩。 二十四盏金玉宫灯高悬殿顶,流光溢彩。而御阶之下,百张紫檀案呈雁翅排开,铺着明黄云龙纹锦缎。每张案上都摆着纯金打造的九曲连环酒壶。 庆帝端坐在金漆御座上,他身后立着两柄孔雀翎羽掌扇,扇面上用金线绣着日月星辰的图案。御案正中摆着‘山河永固’金盘,盘中堆砌着用蜜蜡雕刻的微型五岳山川。 随着众人落座后,宫女们手捧金盘鱼贯而入。盘中雪莲粉捏制的金龙栩栩如生,鳞片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这般华美盛景,映照着群臣明灿的笑颜,倒叫人恍惚觉得,朝堂上那些暗流涌动的纷争都不复存在,只余下一派君臣和乐的太平景象。 而就在前朝宴饮正酣之际,后宫的慈元殿内也渐渐热闹起来。 贵女命妇们身着节庆盛装,在女官的引领下渐次入席。 百盏琉璃灯尽数绽放,将殿顶描金彩绘的藻井映照得金碧辉煌,与殿外尚未消融的积雪交相辉映,更添几分新年的喜庆。 殿门外传来环佩叮当之声,周太后扶着周佑宁的手臂缓步入殿。 少年修长的手指,稳稳托着太后的手腕,那张如玉般温润的俊颜,在宫灯映照下更显丰神俊朗,引得满殿贵女纷纷侧目。 郭静姝抬眸望去,霎时红了耳尖,慌忙低头。 昨日二人戴着面具游玩,她只知他端方自持,是个有匪君子,并不曾见过他的样貌,也不知他竟然…… 正心神摇曳间,忽瞥见秋娘促狭的笑意,顿时羞得连指尖都泛起薄红。 何年见郭静姝这般情态,便知她昨夜相中了人品,今天相中了容貌。 如此这般,何年也放下心来,不再为她仓促的婚嫁而担忧。 高座之上,周太后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她环视一圈后,缓缓道,“今日是家宴,诸位不必拘礼。” 声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气度。 话音方落,殿中珠环翠绕的贵人们,虽仍按品阶肃立,却已不似方才那般拘谨。 东首席位的朱贵妃,闻言莞尔一笑,“太后这般体恤,倒叫妾身们要放肆了。” 她语带娇嗔,眉间金箔花钿熠熠生辉,衬得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庞,愈发雍容华贵。 紧挨着她的刘贤妃低垂着眼帘,手中团扇轻轻一抬,恰好遮住了她唇边一闪而过的冷笑。她向来谨慎,即便太后开口免礼,她仍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西席处的昭怀公主,倒是爽利,闻言便笑吟吟地执起酒盏,起身朝太后遥遥一敬,杏黄蹙金衫上的鸾鸟纹,恍若在烛火中展翅欲飞。 礼毕归座时,她借着斟酒的姿势,不着痕迹地向何年倾身。 “昨儿尚寝局的记档,朱贵妃又得了红签……” 二人私语,淹没在宫女上菜的喧闹声里。 何年不动声色地扫过朱贵妃。这位新晋贵妃是殿前都指挥使朱忠的胞妹,庆帝昨日突然擢升其位分,更命其协理六宫事务。 这看似寻常的后宫晋封,实则暗藏玄机——庆帝分明是在借朱贵妃的恩宠,向前朝传递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凡忠心为天子效命者,必得厚赏。 朱贵妃此刻正广袖轻拂,在满座贵妇间从容周旋。她亲自为太后布菜添茶,又热络地与几位命妇攀谈,俨然一副六宫之主的做派。 周太后端坐在凤椅上,手中佛珠缓缓转动,冷眼旁观这一切,唇角始终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宴会正酣时,觥筹交错间忽闻一声脆响。 一个身着宫装的侍女,踉跄着撞向昭怀公主的案几,手中鎏金酒壶应声倾倒,琼浆玉液泼洒而出,顿时在公主杏黄色的蹙金宫衫上,洇开一片紫红色的斑驳。 “奴婢罪该万死!”那宫女面如土色,双膝重重跪落在地,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子。 朱贵妃凤眸微眯,连忙呵斥道,“不长眼睛的东西,还不快带公主去换身衣服。”她转头又换上关切神色,对昭怀柔声道,“偏殿备得有干净衣裳,公主且去更衣可好?” 昭怀蹙眉露出不悦之色,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终究还是起身离席。她身边的掌事女官芳穗姑姑,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昭怀随宫女步入偏殿内的更衣阁,熏炉中袅袅青烟,在菱花镜前缭绕。 她目光扫过早已备好的几套衣裙,这些衣裳看似是为临时需要换洗的贵女们准备,但昭怀明白,这就是专为她设的局。 沈初照早已提醒过她,他们今日要做局,促成她与周佑宁的亲事。 昭怀虽不喜武将联姻,但若对象是周佑宁这般俊朗之人,她倒也能接受。 可让她感到愤怒的是,他们竟敢用这般下作手段,来摆布她的婚事,简直是将堂堂公主,当作市井货物般算计。 玳瑁护甲深深掐入掌心,那刺痛却不及心头屈辱之万一。 昭怀指尖重重拨弄着面前的衣服,蛾眉紧蹙,“这般难看的花色,也配让本宫上身?” 那宫女本就是奉朱贵妃之命,在这里监视公主更衣,此刻慌忙福身,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恭顺,“公主息怒,事出突然,公主且将就一下……” “将就?”昭怀眸光骤冷,护甲直指宫女面门,“本宫金枝玉叶之躯,你居然敢叫本宫将就一下?” 她广袖一拂,寒声道,“本宫为这次宫宴,特意备了两套新装,尚有一套海棠红蹙金云锦宫裙留在寝殿,你即刻去取!” 那宫女绞着衣袖,怯声道,“可奴婢还需听候贵妃娘娘差遣,若娘娘另有吩咐……” 芳穗姑姑见状厉声呵斥,“你这等笨手笨脚的奴才,连斟酒都能泼洒,娘娘还能指望你办什么差事?” 见宫女还在踌躇,昭怀断喝一声,“怎么?本宫使唤不动朱贵妃的人了?你杵在这里,难道让本宫亲自去取?” 小宫女目光闪烁,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案上熏香,那里面早已被替换成迷药。 按朱贵妃的谋划,此刻该有人来传话支开芳穗姑姑。待公主昏迷,自会有宫人引那饮了欢情酒的周佑宁前来。 正犹疑间,朱贵妃的贴身宫女果然疾步而来,“芳穗姑姑,娘娘请您即刻过去。” 芳穗蹙眉,“何事这般着急?” 那宫女凑近耳语,“娘娘饮酒后臂上起了红疹,瞧着与公主前日的症状相似,特请姑姑去辨一辨。” 见芳穗被引开,小宫女估摸着迷香该见效了,连忙转身去取衣裳。 待脚步声渐远,昭怀利落地掐灭熏香,正襟危坐间,郭静姝已款步走来。 “快换了我的衣裳。”昭怀迅速解开蹙金外衫递给郭静姝,“我穿你的衣裳出去。若有人问起,只说我不耐等候,自行回宫更衣去了。” 二人动作麻利地互换衣裳。 昭怀的杏黄宫装与郭静姝的浅绿襦裙,虽颜色迥异,但发饰却极为相似,这是早先约定好的。昭怀取下金冠藏在袖中,此刻发髻简素,倒与郭静姝平日装扮无异。 换装完毕,昭怀学着郭静姝惯常的低眉顺目之态,匆匆离去。 守在门外的宫女只见一道浅绿身影低头疾行,只当是郭小娘子整理妥当后离开,并未起疑。 毕竟这位不起眼的贵女,向来无人注目。 真正的郭静姝,则佯装昏迷卧于软榻,藏在袖中的手指紧紧绞着帕子。不多时,守候在外的宫女探头查看,见‘昭怀公主’已然昏睡,连忙去向朱贵妃复命。 朱贵妃眼波微转,向身旁心腹递了个眼色。那宫女立时会意,捧着雕花鎏金酒壶,不动声色地朝周佑宁的席位走去。 这场宫宴,一个月前宋皇后就在筹备。待其被废后,庆帝虽请周太后接手,但六局二十四司的要职,已被宋氏安插妥当。宋皇后胞弟宋檀时任皇城司勾当官,借着姐姐安插的人手,在尚食、尚寝等关键位置布下暗棋。如今朱贵妃所为,不过按计划行事罢了。 周佑宁余光瞥见宫女前来斟酒,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仍不动声色地接过酒盏。 琥珀色的琼浆入喉,不过片刻,一股异样的燥热便从丹田窜起,灼得他喉头发紧。他佯作微醺,扶案起身时身形恰到好处地晃了晃。 “这孩子,”周太后摇头轻笑,“你父亲当年可是千杯不醉的猛将……” “侄儿怎敢与父亲相比。”周佑宁强压着体内翻腾的热意,嘴角仍噙着得体的笑 “姑母恕罪,容侄儿去外间醒醒酒,免得失仪。” 周佑宁拱手告退,步履虚浮地朝殿外走去。才转过朱漆廊柱,便有个身着靛蓝宫装的侍女迎上前来。 “周大人可是身子不适?”那宫女福了福身,声音刻意压低,“贵妃娘娘准备周全,特意在偏殿备了醒酒汤药,奴婢引您过去可好?” 周佑宁眯着醉眼打量来人,正是朱贵妃身边的二等宫女春桃。心下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出醉态。 “有……有劳姑娘……” 穿过几重回廊,春桃将他引至更衣阁处。推门瞬间,周佑宁鼻翼微动,敏锐地嗅到空气中残留的迷香气味。 他佯装疑惑地皱眉,“这……这是何处?” “大人稍候,奴婢这就去取醒酒汤。”春桃不等他再问,迅速退出门外。只听‘咔嗒’一声,铜锁已然落下。 周佑宁目光骤然清明。他朝向内室走去,果然见内间软榻上,躺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浅绿色裙裾铺展如莲叶,正是被设计昏迷的‘昭怀公主’。 周佑宁迅速从袖中,取出那柄拇指长的玄铁短刃,毫不犹豫地在左掌划开一道血痕。 殷红的血珠顺着掌纹滴落,尖锐的疼痛,瞬间压住体内翻腾的燥热。 方才宴席上,他看似豪饮,实则将大半酒液都悄悄吐在了帕中。如此,既能让太医查出药性,又能保持神智清明。 榻上的郭静姝听到动静,悄悄睁开条眼缝。却见周佑宁背身而立,手中短刃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掌心。 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轮廓如剑锋般锐利。 郭静姝心头蓦地一紧,这人宁愿自伤见血,也不愿碰她分毫。虽知是戏,却仍觉喉间发涩。 “周……”她刚要开口,就见那人反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且安心。”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与方才醉态判若两人,“稍后无论发生什么,一切由我处理。” 说完,见郭静姝轻轻颔首,他转身走向外间。背靠门边墙壁屈膝而坐,染血的短刃仍紧握在左手,右手随意搭在膝头。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是一片冷峻的坚毅。 窗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周佑宁耳尖微动,这是禁军特有的铁靴踏地之声。他知道鱼儿上钩了,唇角微勾,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 “砰!” 朱漆雕花门被人猛地踹开,门楣上那把黄铜锁早已不翼而飞。 几乎同时,朱贵妃带着一群众贵女们匆匆赶到。 她瞥见殿前司的禁军时眉头一皱,却顾不得多想,提着裙摆就往里冲。 毕竟,就在刚刚,春桃突然跌跌撞撞冲进宴席,发髻散乱,衣领也被扯开半幅。 她扑倒在朱贵妃脚边,哭得梨花带雨。 “娘娘,奴婢奉命引周大人去醒酒,谁知……谁知他竟借着酒劲,意图……意图……” 说着便掩面啜泣,露出的半截藕臂上,赫然几道红痕。 此时,朱贵妃满心只想看见,周佑宁与昭怀同处一室。届时,不仅这桩婚事板上钉钉了。还能顺便毁了周家郎君的名声。 可眼前景象却让她脚步一顿。 周佑宁靠坐在门边,左手掌心血肉模糊,苍白的唇上还带着血痕。而内室里端坐的,竟是穿着昭怀公主衣裳的郭静姝! “怎么是你?!”朱贵妃声音陡然尖利。 周佑宁冷笑出声道,“朱贵妃以为,等在这里的是谁?” 朱贵妃清了清嗓子,干巴巴道,“没什么,臣妾只是记得,方才来换衣服的分明是公主殿下……” 郭静姝指尖微颤,攥紧了杏黄宫装的袖口,声音细若蚊蝇,“公主……公主嫌侍女取衣太慢,恰见臣女在隔壁整理鬓发,公主便说这里备换的衣裳实在难看,臣女身上穿得倒是合她眼缘……” 她顿了顿,似是羞于启齿般垂下头,“臣女见公主等得着急,便与公主换了衣裳,独自在此……在此等候她的侍女送来新衣。” 话音未落,昭怀公主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这般兴师动众的,所为何事?” 她将衣裳递给郭静姝,凤眸微挑,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本宫不过回寝殿换身衣裳,怎么倒像是错过了什么好戏?” 朱贵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撑着笑道,“更衣阁里备着那么多新衣,公主何必……” “贵妃说笑了。”昭怀突然打断,唇角勾起一抹讥诮,“那些衣裳,本宫并不喜欢。若是什么都能塞给本宫,那本宫成什么了?”她指尖轻抚袖口金线,意有所指道,“这皇家体统还要不要了?”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周太后手中佛珠啪地一响,“佑宁,你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周佑宁当即单膝跪地,染血的左手按在青砖上。 “回姑母,此事蹊跷有三。其一,朱贵妃遣宫女所斟之酒,饮后不过三刻便燥热难当,可见此酒有问题;其二,那宫女引臣至偏殿时,口称备有醒酒汤,却转眼锁门而去;其三——” 他缓缓抬起血迹斑斑的左掌,掌心狰狞伤口仍在渗血。 “其三,臣为保神智清明,不得不自伤见血。若臣真有歹念,何须自残至此?郭姑娘衣饰完好便是明证。” 一旁的昭怀公主也道,“是呀,他手上都是血,若是碰了郭小娘子,那内室和郭小娘子身上,都该留有血迹才对,怎会干净至此?” 昭怀忽的转向朱贵妃,“贵妃娘娘这般兴师动众,莫不是早知此处有好戏看?” 周太后手中佛珠啪地断裂,玉珠滚落一地。 “朱氏!”她凤目含威,“你如何解释今日之事?” 朱贵妃脑中一片混乱,怎么也想不通昭怀公主为何会变成郭静姝。 还未等她理清思绪,周太后已厉声喝问殿前司统领,“哀家倒要问问,谁给你的胆子擅闯后宫禁地?” 须知殿前司虽掌宫禁防卫,按制却只能驻守重要殿门,严禁踏入后宫半步。 眼前这位统领正是朱忠心腹,平日专门把守慈宁宫,名为护卫实为监视。 “微臣……”统领额角沁出冷汗,他确是因接到贵妃口谕才敢入内,可眼下这情形…… 他支吾半晌,只得硬着头皮道,“微臣……微臣听闻有宫女与侍卫在此……在此行苟且之事……故而带人来查证……” “好个查证!”周太后冷笑连连,“哀家看这秽乱宫闱的罪名,分明是你们朱家贼喊捉贼!朱贵妃,你勾结外臣擅调禁军,该当何罪?” 周太后早就有心换掉此人,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朱贵妃闻言扑通跪地,吓得金步摇乱颤,“臣妾,臣妾不敢啊!臣妾什么都不知道,臣妾只是听了春桃的话,忧心周小郎君酒后乱性,这才急着赶来……” 她确实有心算计太后的侄儿,但她真的没有去叫禁军,禁军怎么会突然进来?她方才还以为,是哥哥有所谋划呢?现在看来,竟然是中了圈套。 周佑宁适时上前,沉声道,“姑母明鉴,这殿内熏香有异,侄儿饮过的酒盏尚在席间。若即刻传太医查验,必能水落石出。” 他目光扫过朱贵妃惨白的脸色,声音陡然转冷,“至于嫔妃勾连禁军,后宫牵连前朝……这恐怕,还得好好审问。” 他心知肚明,庆帝想借机清洗禁军,那他就要斩断庆帝的大动脉。让这位深宫里的天子明白,大宁王朝的血脉里,流淌的永远是周家将门的铁血。 第127章 ◎擅闯内宫◎ 延和殿内,兽头香炉吞吐着龙涎香的氤氲,庆帝正执盏与群臣对饮。 忽见殿门处珠帘急颤,小黄门跌撞而入,声音都变了调,“陛下,周大人……他在殿外求见!” 话音未落,周佑宁已踉跄闯入。 只见他左掌缠着纱布,胸前衣襟上染着血,重重跪倒在御座之下。那斑驳的血迹,在青玉地砖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请陛下为微臣做主!”他声音嘶哑如刀刮铁石,细数慈元殿被诬陷的来龙去脉。 “陛下容禀,今日宫宴之上,朱贵妃先遣宫女故意撞翻酒盏,污了昭怀公主的衣裙,借此引公主至偏殿更衣,而那更衣阁内熏香,早被掺入迷药!其后,她又借着协理后宫之便,命人在臣的酒中下了催情之药。臣初时只觉腹中如焚,头昏目眩,遂至廊下醒酒。而贵妃心腹春桃假意殷勤,称备有醒酒汤药,引臣至偏殿衣阁后,竟将门扇反锁!” “只是他们未曾料到,臣为保神智清明,宁可以利刃贯掌,也不敢失却半分清醒。” 他抬起左掌,掌心刀痕狰狞醒目。染血指尖,直指被两名宫婢押解入殿的春桃。那宫女钗横鬓乱,早失了先前的伶俐模样。 “这贱婢……”他声音里压着愤怒,“先是以醒酒汤为饵诱臣入彀,反手便落了锁。更在满朝贵女面前,污臣欲对其行苟且之事!” 周佑宁言罢忽而抬眸,目光如剑直刺御座。 “陛下,最令臣心胆俱寒者,是朱贵妃竟敢勾结禁军统领,擅调兵马直入内廷!这般兴师动众,分明是要将‘酒后乱性’的罪名强加于臣!” 周佑宁喉间溢出一声苦笑,他缓缓摊开血肉模糊的左掌,将其展示在众人面前。 “此计环环相扣,步步杀机,若非臣甘愿自毁身躯以保清明……”他声音陡然转厉,“恐怕周氏五代将门,百年清誉,血战沙场换来的忠烈之名,尽数毁于这等下作手段!” “陛下!如今迷香犹在殿中,药酒尚存盏底,人证物证俱在,更有太医院御医为证,求陛下还臣一个公道!” 周佑宁说完,指向身后太医。 那当值御医慌忙跪行上前,手中银盘托着残留酒液的杯盏,“禀陛下,经太医院会诊,周大人所用酒盏中,确实含有□□之药欢情香。更衣阁内熏香炉中,亦检出迷魂散之毒。” 他颤抖着举起一份验状,“此乃太医院三位御医,共同勘验的结果。” 庆帝面色铁青,目光如刀般剜向殿下的朱贵妃,她刚被太后身边的老掌事押了进来。 只见她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印着五指红痕,那是方才周太后盛怒之下所留。 “朱氏,”庆帝指节叩击龙案,“周卿状告你设局构陷,此事你有何话说?” 朱贵妃瘫软在地,精心梳理的云鬓早已散乱,金步摇斜插在凌乱的发间。 她颤抖的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声音颤得不成句子,“臣妾……臣妾实在不知情啊……” 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眸,此刻空洞失焦,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今日种种。 明明每个环节都按照计划进行:在周佑宁酒中下药,命人弄脏昭怀衣裙,更衣阁内布置迷香……可为何昭怀会变成郭静姝?为何熏香会被提前发现?为何连酒杯都没能及时收走? 她记得周佑宁刚离席醒酒时,自己立即派心腹宫女去收酒盏,却被周太后身边的老掌事拦下:“娘娘说了,周大人的物件不许旁人乱动。” 后来春桃哭诉周佑宁非礼,她趁乱再遣人去收,但那老虔婆不仅守在案前,甚至直言“周大人不会如此,定然是酒有问题,要等太医检验过才行。” 最可怕的是禁军突然出现,这本不在计划之中! 朱贵妃浑身一颤,忽然想起更衣阁门开时,周佑宁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难道周家早有防备?可此事除兄长与宋檀外,连贴身侍女都不知全貌…… 庆帝见朱贵妃俨然失了魂魄,脸上神色越发阴晴不定。 “高怀德,”庆帝声音轻得可怕,却任谁都能听出那彻骨的寒意,“你可知擅闯内宫是何等大罪?” 高怀德的铠甲泛着冷光,额角却不断渗出冷汗。 “禀……禀陛下……臣是听闻内宫有侍卫趁乱秽乱宫闱,一时情急,这才……” “陛下!”周佑宁突然高声道,“高统领与朱贵妃同时现身,若说没有勾连,岂非欺天?” “此番,是臣宁可自残身躯,也不敢失仪,这才得以自证清白。可若臣当真抵不住药,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届时高统领前来,怕不是要以‘怕臣狂性大作’为名,将臣押入大牢!到时,臣便是有千百委屈,也无人能信,无人会为臣辩驳!” 周佑宁眼中寒光乍现,字字清晰道,“臣请查尚宝司用印记录,负责内廷门户守卫的殿前司禁军,若是进入内宫需要手持玉令,需要宫门勘验的亲事官放行。之前禁军协查侍卫秽乱宫闱的案子,就是手持天子玉令,这才得以畅行内宫。” 朱贵妃听到‘玉令’,染着蔻丹的指尖,下意识摸向腰间蹀躞带,突然尖声叫起来,“臣妾的玉令……臣妾的玉令不见了!” 她慌乱地翻找衣袖,那枚雕着九凤朝阳的羊脂玉令,是庆帝赐她协理后宫的凭证,本意是方便她今日行事…… “方才还在的……”朱贵妃肿胀的面容扭曲得骇人,颤抖的手指,在空荡荡的金线绦带上反复摸索,“怎么可能丢了?怎么可能丢了?” 朱贵妃怎会知晓,就在她穿梭于花团锦簇间四处寒暄时,周佑宁安排的宫女悄然靠近她,手中银剪一闪,那枚九凤玉令便悄然易主。 这枚御赐信物随即被送往高怀德手中,而周佑宁有心布局,自然命宫女在尚宝司登记了玉令调配一事。如此,就算高怀德有心保住朱贵妃,独自承担这形同谋逆的大罪,也是不能了…… 庆帝指节发白地攥着龙椅扶手,看向朱贵妃的眼神如视朽木。不明白她怎会蠢到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能办得破绽百出!不过是一桩简单的姻缘算计,如今竟牵连到殿前司禁军,简直是朱忠的把柄,亲手递到了周家手中! 不等庆帝思虑应对之策,周佑宁不依不饶道,“陛下,朱贵妃的玉令,早不丢碗不丢,偏偏这个时候丢,可真是耐人寻味。据臣所知,高统领乃是殿前都指挥使朱忠的亲信,朱贵妃又是朱忠的胞妹……可见,此局一石三鸟!既毁臣清誉,又借联姻断臣掌兵之途,更可借机将禁军要职尽数收入朱家囊中!” 庆帝瞳孔骤缩,指节在龙案上叩出沉闷声响。他终于看透,这分明是要将‘外戚勾结禁军’的罪名,变成铲除朱家的利刃! “周卿言重了……”庆帝声音沉缓,指尖摩挲着扳指,“此事干系重大,朕自当命皇城司……” “陛下!”殿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内侍总管踉跄扑入,冠歪带散。“太后娘娘在慈宁宫悬梁,幸被宫人救下,此刻正以金簪抵喉,说陛下若是不给一个说法,她不如随先皇去了,免得成日提心吊胆,日夜防备明枪暗箭……” 周佑宁闻言,额角重重叩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声响。 “陛下,姑母前番刚中毒,今日又遭此羞辱……”他抬首时,双目赤红如血,“这是有人要绝我周氏血脉,断我满门生机啊!陛下……您难道真要坐视奸佞祸乱宫闱,逼死忠良吗?” 郭御史也肃然出列,劝谏道,“陛下,本朝以孝治天下,《孝经》有云:‘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今若太后有恙,恐民间将生叵测之议……”他忽的顿住,意有所指道,“妄议陛下不孝也就罢了,怕是难免猜测,太后并非陛下亲母,陛下这是,容不下太后啊!” 郭御史身旁的一名御史,也适时出声道,“陛下!《大宁律卫禁》明载:‘后妃私结禁军者,视同谋逆,罪当族诛’!今证据确凿,陛下若姑息养奸,他日史笔如铁,当如何书写今日?” 庆帝后槽牙几乎咬碎,凌厉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良久,他沉声开口,“朱贵妃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即刻打入冷宫。殿前都指挥使朱忠、统领高怀德等一干涉事人员,大理寺严审,按律论处!” 说罢,庆帝目光沉沉地钉在周佑宁身上,“周卿此番蒙冤,朕必当严惩奸佞,还你清白。” “只是……”庆帝话锋一转道,“你终究入了更衣禁地,总要给皇家一个交代。” 庆帝眼底暗芒闪动,他心道即便折了朱家这枚棋子,只要周佑宁娶了公主,这盘棋就还未输尽。 周佑宁整衣正冠,肃然跪拜,“陛下明鉴,臣确实该当负责。然则……臣唐突的并非昭怀公主,而是御史中丞之女郭静姝。” 待将事情原委陈奏完毕,周佑宁以额触地,行大礼叩拜。 “臣虽自伤见血以证清白,然终究与郭氏女独处一室,有违‘男女不杂坐’之训。” 他直起身,目光坚毅如铁,“臣请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郭御史之女为妻。” 庆帝知道自己被反将一军,眼底寒芒骤闪,喉结滚动间,却硬生生咽下这口郁气。 “朕……准了!” 他随即拂袖而起,龙袍在转身时翻涌如墨云,“众卿继续宴饮,太后受惊,朕需即刻前往问安。” 说罢扬长而去。 甫出殿门,庆帝便厉声喝问,“宋檀何在?!” 早已候在廊下的宋檀疾步上前,“奴才在。” “你办的好差事!”庆帝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朱氏蠢钝也就罢了,你当时又在何处?怎会留下玉令这等把柄?!” 宋檀想起紧要关头,秋娘匆匆求见,口口声声要为当日将军府的事情致歉。此刻回想,那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偏生自己竟被她那番做小伏低的姿态蒙骗,生生错过了关键时机。 他强压下心头恨意,躬身进言,“陛下,与北粱议和的事情,要尽快开展了。北粱三皇子普荣达日前递来的议和条款,不过要求大宁先行放了他,若应其所请……”宋鹤声音渐低,“借北粱之力消灭李信业,牵制周家,眼前的困局自可迎刃而解。” 庆帝眉头微蹙,“李信业那边……” 宋檀阴测测一笑,“陛下放心。那李信业对小沈氏痴心一片,前番就因妒恨我,竟派人……”他视线掠过下腹,眼中闪过怨毒,“若非他丧心病狂,行如此龌龊之事,奴才何至于……” 见庆帝仍有疑虑,宋檀身子又压低三分,“陛下,恰巧小沈氏近日小产,陛下何不以体恤臣子,避免将军在边关作战操心家人为名,召她入宫调养?太医院有的是安胎养元的方子……”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待她人在宫中,还怕李信业不俯首听命?届时他在前线是进是退,还不是陛下说了算……” 宋檀面上挂着恭谨的笑意,眼尾却泄出一丝阴鸷。 衣袖下青筋暴起的双手死死攥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他要将秋娘握在掌心里,要她如笼中金雀般,此后寸步难行,日日只能讨他掌心这点子甘露过活。 第128章 ◎特赐长居宫中◎ 宫门长道,暮雪沉沉。 何年轻轻握住郭静姝的手,随着散宴的贵女们一道往宫门外走去。 今日虽然凶险,但所幸一切顺遂,她紧绷的心弦,终于能稍作放松。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嗓音刺破暮色。 “夫人且慢!” 宋檀领着两队禁军疾步而来,绛紫官袍在风中翻飞。他面上堆着恭敬的笑,眼底却翻涌着晦暗的执念。 “陛下口谕——”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在女娘面上逡巡,“北境王戎马边关,浴血奋战,实乃国之栋梁。然夫人新遭小产之痛,玉体违和,朕心甚为轸念。特赐长居宫中,命太医院精心调养。一则为将军解后顾之忧,二则……”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以示朝廷体恤将士之心。” 宋檀尾音刻意拖得绵长,像在品味她的细微反应。 何年羽睫轻动,唇角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舒展成得体的弧度,缓缓福身行礼,“臣妇……谢主隆恩。” 那短暂的停顿里,她已然权衡了所有利弊。此刻的抗争只会徒增难堪,不如以退为进。 垂首时,一缕青丝自鬓边滑落,恰恰掩去了眼底闪过的盘算。 身旁的郭静姝,以为是今日之事连累了秋娘,紧张地攥着她的衣袖,指尖冰凉。 何年回握住那只颤抖的手,温热的掌心传递着无声的安抚,“这是天家恩典,你快些回去罢。”她轻轻推了推郭静姝的背,“莫让家里人担心。” 待郭静姝一步三回头地离去后,宋檀忽的凑近,沉水香混着寒意扑面而来。 “秋娘,那日在将军府,见你婆母待你刻薄……”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强撑的温和,“我回来后辗转难眠,特意向圣上求得恩典,允许你在宫里调养身体。往后住在这里,一应衣食住行,我都会亲自为你安排,定会比将军府……过得更舒心惬意。” 何年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有劳宋勾当费心。”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见外?” 宋檀装作一切都没发生的样子,正欲再言,却见女娘已转身望向宫道尽头,冷静道,“不知陛下,为臣妇安排了哪处宫室?” “清漪宫。”他眼底闪过暗芒,“那里花木扶疏,清幽雅致,最宜将养。想来……”他指尖不着痕迹地擦过她袖口,“定能合秋娘心意。” 何年广袖一垂,恰到好处地避开他的触碰。 宋檀指尖悬在半空,哑然失笑。这明晃晃的疏离非但未惹他恼怒,反倒在他心底,掀起一阵扭曲的快意,那是一种被刀锋划过肌肤般的刺痛与欢愉。 因为他渐渐发现,在这宫里待得越久,就越没有人拿他当男人。 宫女们当着他的面更衣,嫔妃们扶着他的手走路,就连他的亲姐姐也不再避讳,常唤他进碧纱橱里说话。可唯有秋娘,永远带着戒备,遵循着男女大防,仿佛他仍是当年那个,能与她耳鬓厮磨的少年郎。 “清漪宫距此处有些远,我亲自送秋娘过去……”宋檀的手,往前探了探,绛紫袖口金线在暮色中黯然无光,但那姿势却藏着试探,他要看秋娘会不会扶着他的胳膊。 果然,女娘见状,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这份抗拒让宋檀喉头发紧,在庆帝那里因她而受到的羞辱,又因她而愉悦得指尖发颤。 青石宫道在暮色中蜿蜒,宋檀提灯在前带路,绛紫衣袍扫过道旁半枯的梅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越往西六宫深处,朱墙上的彩绘越发斑驳,檐角蹲兽的金漆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木胎。偶有老鸦掠过,在雪地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暗影。 “到了。” 宋檀在一处僻静的宫院前停步。宫门上的匾额,显然历经风霜,唯有‘清漪’二字尚能辨认。庭前两株老梨树盘根错节,枝干扭曲着伸向暮色沉沉的天空。 宋檀抬手抚过掉漆的廊柱,指腹沾了层薄漆,“秋娘可喜欢?”他眼尾微挑,语气玩味,“这是我为秋娘特意挑选的住处,整个皇宫,只有这一处,种着两棵百年梨树。” 何年知道,宋檀这般说,是因为他书房的窗外,也有两株梨树。 男子书房本是私密之地,有时连妻子都不曾入内,可年少时,他却总爱寻些由头哄她进去。 或是新得的孤本,要她辨一辨笔迹真伪;或是上好的古画,要她评点题跋的章法。兴致来时,他哄她临帖作诗,自己却立在案侧,挽袖研墨,连袖口洇了墨痕也浑然不觉。待到梨花盛放的时节,他更是天不亮就起身,专挑那沾着晨露的花枝,遣小厮送往尚书府。 她至今记得,她临完的《灵飞经》,他提笔在旁添了一行小楷:梨云影淡,可供余生矣! 而今,何年目光扫过荒芜的庭院,只淡淡道,“清静就好。” 她明白这里离太后所在的慈宁宫,隔了大半个皇城。而他们这是,怕她与周太后联系啊! 宋檀唇边浮起一抹冷笑,“秋娘从前见着昭怀公主便蹙眉,现在倒能成为好友;向来嫌郭小娘子无趣,现下反倒常亲近她。我还以为秋娘转性了,厌者今珍,爱者昨弃,还担心秋娘不喜欢这里……” 他眼里噙着讥诮,慢条斯理道,“毕竟,这里既见不到郭小娘子,又离昭怀公主的寝宫隔着三重宫墙……没想到,秋娘竟这般喜欢?可见秋娘,还是念旧的。” 何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细细打量着这座清漪宫。 三进院落坐北朝南,虽不及中宫华贵,却处处透着雅致。最令她意外的是,这‘前堂后寝’的规制,竟与文人宅邸如出一辙。 前厅待客,中庭青石甬道旁,老梅虬枝如篆,而后殿的寝居,显然经过精心布置。缠枝莲纹的窗棂间垂着素纱,临窗的黄花梨书案上,端砚、松烟墨、宣城笔、澄心堂纸一应俱全…… 何年看了一眼,便瞧出了宋檀的心思,他这是照着自己在宋府时的寝房布置的。 “秋娘可还满意?我瞧着这地方,倒合你的性子。便提前叫宫人给打扫干净了……”宋檀负手而立,眼底藏着尽在掌握的冷光。 这处院落,从他成为皇城司勾当那天起,就为她备好了。劝庆帝扣留她在皇宫做人质这个想法,他已经酝酿很久了。 何年眉眼未动,只温声道,“宋大人亲自送我过来,实在费心了。” 这话听着客气,却是明明白白的送客之意。 宋檀眸色一沉,“怎么,秋娘连杯茶也不请我喝?” 何年微微欠身,露出抱歉的样子,“清漪宫久未住人,茶具尚未备齐,实在不敢怠慢大人。改日收拾妥当了,再请大人品茗。” 话已至此,宋檀也不好再留,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便改日。” 离开时,他的衣角扫过地面积雪,带落几点未化的雪沫。 何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这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回殿。 疏影绞着帕子凑近,小声道,“娘子,这可如何是好?早知道……早知道,我们该跟着老夫人和少夫人一道回府,看他还如何敢造次?” “你傻了。”何年淡淡道,“"陛下金口玉言,便母亲在此,又能如何?” 今日宫宴,母亲与两个嫂嫂皆在受邀之列。何年却刻意与家人错开而行,就是担心静姝一人应付不来。 尤其是宫宴将散时,刑部尚书张希颖之女张小娘子,偏往郭静姝身边凑得殷勤。何年忆起前世将军府冬至宴上,正是这位张娘子暗中推波助澜。虽知静姝素来持重,却也不敢大意,亲自携了她的手离席。 未料宋檀竟借天子恩旨,演了这么一出好戏——明为赐居,实为软禁。 何年指尖划过案几,纤尘不染的触感令她眉梢微蹙,“倒是干净。” 疏影四下看了看,低声道,“娘子,这清漪宫虽偏了些,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 何年微微颔首,“既如此,也不必大动,待湛卢送来箱笼,你看着归置便是。” 疏影唇色咬得发白,“娘子,我们当真在这住下吗?” 何年凝眸远望,但见四名绛衣内侍如铁铸般分立宫门。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朱红宫门吞噬殆尽,连带着将那些沉默的影子,也一道湮没在渐浓的暗色里。 “不住下怎么办?难不成我们还能抗旨不遵吗?”何年眸光晦涩,“不过,常言道,请神容易送神难,我倒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就怕我们这位圣明天子,从此要后宫不得安宁了。” 庆帝想要借后宫牵制前朝,那她就搅弄的后宫失和,前朝也乱成一锅粥。 暮色四合,宫门落锁的闷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寒鸦。 何年转身走向内室的紫檀案几,她执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轻轻刮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些消遣。” 疏影捧着烛台走近,跳动的烛光在洒金帖子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看见自家娘子笔下流淌出的簪花小楷,不由轻声道,“娘子这是要……” “客居于此,总要略尽地主之谊。”何年手腕轻转,一个个娟秀的字迹在纸上绽开,“明日你将这些帖子送往各宫,再备些时新的绸缎首饰作见面礼……” 疏影撇嘴,“娘子,咱们原只是来赴宴的,如今被困在这儿,哪有什么体面的物件送人啊?” “去找宋勾当要呀!”何年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唇边漾开一抹狡黠的笑。 “明日我自当亲自打点这清漪宫的布置,你也知晓我的脾性,最是受不得半分将就。既然宋勾当说了,这是为着让我避开婆母锉磨,好生将养,才特意向天子求来的恩典,那吃穿用度,自然该照着从前闺阁时的体面来。但凡缺了什么,你只管大大方方地去找宋勾当讨要。莫要畏缩,你越是理直气壮地讨要,他反倒越放心。” “那将军?”疏影露出惶惑的表情。 “先不要管将军。”何年搁下笔,正色道,“当务之急,是要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 “记着……”何年附在疏影耳边,压低声音道,“从今往后,你只需做好两件事即可。” “一是管理好清漪宫的宫女,确保我过得舒心惬意。二是,平日装作闲来无事,在各处走动走动。与那些宫女嬷嬷们闲话家常时,探听清楚各宫娘娘的脾性喜好,理清这深宫里的亲疏远近。” “切记,”她抬眸,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要如家常闲谈般自然,莫叫人瞧出半分刻意。” 第129章 ◎宫中生活◎ 冬日的晨光攀过清漪宫高耸的宫墙时,已然褪尽了温度,只余下一层薄纱似的清辉,若有若无地覆在琉璃瓦上。 何年倚在雕花窗棂旁,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梨树投下的影子一寸寸缩短。霜花在窗纸上渐渐消融,留下蜿蜒水痕。 “夫人,郑淑妃方才遣人过来,邀您去赏她新得的绿萼梅。” 何年甫入清漪宫,便依礼往各宫送了见面礼。 给刘贤妃的是龙泉窑青瓷香炉,郑淑妃的是岭南进贡的龙脑香珠,冯昭仪的是苏州绣娘新制的金线璎珞项圈,其余各宫妃嫔,则各得一匣上好的松烟墨。 因宋檀的长姐曾执掌六宫,他常伴长姐左右,对各宫娘娘的喜好了如指掌,礼物自然送的妥帖周到。 几日后,回礼便纷至沓来。 刘贤妃回赠一对鎏金香兽,郑淑妃差人送来珍品绿萼梅一株,其余妃嫔亦以珠宝首饰相赠。邻近宫殿的几位贵人,更是亲临清漪宫,表面上是回礼,实则都想亲眼看看这位曾名动京城的沈家女、将军妻。 何年来者不拒,摆出一副深宫无聊的模样,与诸位娘娘小主们相谈甚欢。其中,她与郑淑妃走动最为频繁,二人时常品茗赏花,倒真显出几分亲密来。 这会儿,何年听到宫女禀告淑妃邀请赏梅,她不由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时唇角已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知道了。你去回淑妃娘娘,说我梳完妆,待太医请过脉,便去她宫中一同赏梅。” 她慵懒地抬手理了理鬓发,八名宫女鱼贯而入,或捧锦缎华服,或执象牙玉梳。何年端坐于菱花镜前,任由她们侍弄妆扮,恍若一尊精致的瓷偶。 “夫人今日想梳什么发式?”流萤屈膝行礼,声音柔和却不失持重。 这八名贴身宫女皆是宋檀精心挑选,尤其流萤曾在宋皇后身边侍奉多年,最是精明能干。如今宋皇后幽居冷宫,这些旧人便被安插到何年身边,明为侍奉,实为监视。 何年恍若未觉其中深意,葱指轻点妆奁,拈起一支累丝金凤簪在发间比了比,“梳个与上回相似的发髻,不过要更精巧些。” 她眼波流转,唇角噙着骄纵的笑意,“最好让人一见就移不开眼。” 又转向一旁捧着香炉的疏影,“将御膳房晨起送来的酥酪樱桃蜜、金乳玫瑰饼各备一份,给冯昭仪送去。”她轻抚衣袖上绣着的缠枝纹,语气亲昵,“就说我今日不得闲,明日定去寻她说话。” “秋娘好雅兴。”宋檀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后传来,这些日子,他总是这般神出鬼没,时而带些精巧的吃食,时而捎来稀罕的玩物。一如往昔,送到她跟前的永远都是最上乘的物件。 见宫女正端着那两碟精致点心,要往冯昭仪处去,宋檀眸色一沉,“我特意吩咐御膳房晨起新做的,倒不见你珍惜。这般满宫里散,知道的道是秋娘大方,不知道的……”他轻笑一声,意有所指道,“还以为秋娘是在借花献佛,暗中结党呢。” 何年心头一紧。她日日往各宫送东西,就是要让六宫嫔妃都瞧见,她清漪宫的一应供给都是顶尖的。这般狐假虎威,才能引得那些势利眼的妃嫔主动攀附。 “宋勾当何时变得这般小气?”何年倒打一耙,“你日日送这些来,我若全吃了,怕是要胖得连宫门都挤不出去。这么好的东西,我吃不下扔了岂不可惜?” 宋檀目光在她面上打量着,似乎在辨别真假。 这半月来,她确实乖巧。或临窗摹写《灵飞经》,或在暖阁调制蔷薇露分赠宫人。偶尔兴起,还会唤尚服局的女官来量体裁衣。天水碧的云锦要配墨玉嵌银丝耳珰,海棠红的缂丝裙需搭羊脂玉禁步,挑剔得连尚衣女官都暗自咋舌。 天气晴好时,她便乘着步辇往各宫串门。有时在郑淑妃处赏花,有时去冯昭仪宫里品鉴新得的字画。整日里不过吃茶赏花,活脱脱是个富贵闲人。 宋檀初时疑心,后来见她与郑淑妃交好,倒也放下几分戒心。 因为郑淑妃是郑太傅之女,其父曾对庆帝有授业之恩,故而庆帝登上皇位后,就将其父擢升为太傅,不过是个虚名而已。但郑淑妃自幼受教于太傅府中,言谈举止皆是标准的京城贵女风范,与何年未出阁时的性情颇为相契。 更关键的是,郑淑妃是宋皇后的人。据淑妃所言,两人每日相聚,不过品茗赏花,聊些京城时新花样,偶尔谈及选秀的闲话,从不涉及时政要事。 “我不过担心你不肯接受我这番心意……”宋檀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意,“御膳房晨起是不做点心的,偏你素来只用现烤的糕点,每日晨起又要服用太医开得滋补汤药,我怕你受不住那汤药的苦,这才破例为你开了小灶,你倒是一点不领情。” 何年侧首避开他的视线,青丝垂落掩住半边面容,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影。 宋檀忽的矮下身来,衣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他仰着脸瞧她,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朝阳,浮着层薄薄的笑,像年少时每次惹恼她后那般,认错认得又快又诚恳。 “是我多事了。往后这些点心,你爱尝便尝,爱赏人便赏人,我绝不再多嘴半句。” 他声音放得极轻,尾音带着点讨饶的意味,恍惚还是当年那个讨她欢心的少年郎。只是那腰间蹀躞带上的银鱼符,在晨光中泛着冷冰冰的光。 “小事罢了!”何年欲起身,却被宋檀摁住了肩膀,她下意识推开,却听他道,“听说秋娘近日对选秀名录格外上心,秋娘问这个做什么?” 何年身子一僵,坐着没有动,宋檀手指轻柔抚着她浓密的乌发,温声道,“你问那些宫人,不如问我?” 何年反应过来,猛地起身,青丝如流水般从他指间滑落。 “不过闲来好奇罢了。”她退后半步,裙裾扫落梳子,“满宫娘娘都在议论此事,宋勾当连这也要过问?” 宋檀凝视着空落的掌心,忽地低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倒像深秋的薄霜冷而脆,一触即碎。 “秋娘何必如此紧张?”他指尖轻捻,仿佛还能感受到她发丝的余温,“我不过同你一样……心生好奇罢了。” 他垂眸看着掌纹,忽觉自己犹如一棵执拗的苍松,从幼时起,每一圈年轮都固执地朝着她的方向生长。以至于每一圈象征时间和经历的年轮,都等同于秋娘本身。若要他忘记她,除非将这树连根拔起,焚作灰烬,让那刻入骨髓的过往,都碾作齑粉。 宋檀放下袖子,终是放软了语气,“陛下不欲劳师动众,只在三品以上官员的适龄嫡女中遴选。本朝三品以上官员不过几十位,适龄且符合嫡女条件的,更是屈指可数。据我所知,初选二十余人,经陛下御览画像,最终定了十二位贵女。她们分别是……”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女娘面上逡巡,细细描摹着她眉间每一丝变化。 何年不悦道,“你要说便说完,这般吞吞吐吐作甚?大早上过来吊人胃口!疏影,送客!” 宋檀失笑道,“入选者皆是名门闺秀,譬如枢密使林牧的嫡女林清梧,刑部尚书张希颖的幼女张琬,参知政事韩焘之女韩望舒,监察御史张贞之女张令仪,广南西路安抚使程景明次女程雪昭,淮东宣抚使周明远之女周玉致……” “还有一位……”宋檀倾身向前,凝视着女娘骤然绷紧的秀颈,“便是秋娘的胞妹沈初霁……” 宋檀声音里含着玩味,“本来还应该有御史中臣郭路之女郭静姝,可惜啊,新春宴发生那样的事情,天子已赐婚她与周佑宁了……” 宋檀抬起眼帘时,眸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光。 “他们这份姻缘……若说没有秋娘撮合,我是断不肯信的。你说……我是该唤你一声秋娘,还是……红娘?” 香炉青烟袅袅,映得何年面色朦胧。 她缓缓执起案上玉梳,“宋勾当说笑了。”梳齿划过发丝发出轻微细响,“郑淑妃还等着我去赏梅,若我将名录的事情告知她,宋勾当不介意吧?” “但说无妨。”宋檀直起身,“明日圣旨便会晓谕六宫。” 何年已转身面向铜镜,执起描眉的螺子黛,铜镜映出她波澜不惊的双眸。 “既如此……”她透过镜中倒影看他,“我要梳妆了,宋勾当请自便。” 这般姿态,分明是无声的逐客令。 宋檀正欲离去,忽听得疏影在珠帘外轻声禀报,“娘子,太医院来请平安脉了。” “让他进来吧。”何年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黛粉。 宋檀的脚步生生顿住,月白衣袍在门槛处旋出半道弧光。 “既然太医来了……”他回身望向女娘,声音低沉而坚持,“我不放心秋娘身体,待太医诊过脉,我再走不迟。” 何年坐回湘妃榻上,无视他的存在。 连日来都是那位刘姓太医前来请脉,翻来覆去无非是‘气血两虚,宜静养’的陈词滥调。她都已经听腻了,本来以为还是那一套,没想到进来的是许院判。 何年眼中惊讶转瞬即逝,她很快反应过来,从容行礼道,“有劳许院判了。” 深宫高墙隔绝了外界消息,她既无从得知李信业的近况,更不晓得议和进展如何?这些妃嫔们终日只论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对朝堂之事讳莫如深…… 而往日都是刘太医,今日偏偏换成许院判,这必是王宴舟安排他来传信的。 许院判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低声道,“刘太医昨夜突发急症,今日特遣老朽前来为夫人请脉。” 他三指轻轻搭上女娘皓腕,凝神诊了片刻,眉头微蹙,“夫人脉象已平稳许多,只是……”他略微提高声量,“夫人近日饮食可还克化?老朽观夫人脾胃运化似有阻滞……” 何年顺势道,“这几日确实贪嘴,多用了些酥酪点心,今晨起来便觉脘腹胀满,倒也无甚大碍。” 许院判从沉香木药箱中,取出一张泛着药香的旧宣,狼毫蘸了徽墨,边写边道,“山楂六钱、神曲四钱、麦芽三钱……此方最是温和,夫人早晚各煎一服,一日便可消食化滞。” 许院判递过药方时,指尖在纸角轻轻一按,何年心领神会,正欲接过,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横插进来——宋檀已将那方子抽了过去。 何年心头一紧,指甲不自觉地掐入掌心。 只见宋檀将药方迎着光细细端详,修长的手指抚过每一味药名。那泛黄的宣纸上字迹工整,墨色如新,确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消食方子。 “有劳太医了。”宋檀终是将方子搁在案几上。 “老朽分内之事。”许院判躬身退后两步,药箱搭扣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动作利落地收拾着银针布囊,恨不能立时离开这是非之地。 原以为上次为她料理完小产之事,便可彻底脱身。哪曾想王宴舟那厮竟又找上门来,威逼利诱,扰得他不安宁,非让他传一封信。幸而那宣纸以特殊药水浸泡过,寻常看去不过是张普通药方,唯有以烛火烘烤,方能显影字迹。否则今日若被那阉人看出端倪,他这项上人头…… 许院判最后行了一礼,步履匆匆退出殿外,官袍下摆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在身后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是我疏忽了,”宋檀声音里带着歉疚,“只想着什么好吃好喝的,都往你这里送,倒忘了秋娘脾胃娇弱……” 药方被他指尖推至案几中央,不偏不倚停在何年触手可及之处。 “我这就让尚食局备些莼菜羹、茯苓饼来。秋娘好生将养。” 待宋檀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门外,何年立即遣退了所有宫女。她转入内室,将那张药方置于案上,指尖轻轻抚过每一道墨痕。 她记得李信业说过,半月后的北粱冬捕节,他会发兵塑雪。可半月已经过去了,宫中竟无半点边关战事的消息。这死寂,比战报更令人心焦。 何年摆弄一会不得章法,不由将信纸放在鼻尖轻嗅,一缕若有似无的酸涩气息萦绕其间。 她恍惚间想起什么,将信纸放在炭盆的明火上微烤,渐渐地,焦褐的字迹如蛰伏的虫蚁,在宣纸上缓缓显现…… “秋娘亲启,北粱使臣已递呈和书,庆帝执意释放北粱三皇子,以达成两国合约。但李信业已攻克云州,朝中主战之议未绝。昨日,陛下命三皇子暂拘驿馆,可见庆帝此番心意已决。而他大肆豢养皇城司,暗布罗网,凡持异见者,很对会遭受弹劾与构陷。恐怕庆帝清理完反对声音,届时和约必成,李信业恐难立身。而李信业处,音讯已绝七日,承影亦不得其消息。另,兄等已筹谋脱困之策,不日当有佳音,秋娘请耐心等待。保重!” 何年凝视着信笺,指尖微颤。炭盆中火舌窜起,将密信吞噬殆尽。何年尾指被烧伤也浑然不觉。 “李信业七日未有音讯……”她喃喃低语着,“莫非围攻塑雪,他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不自觉捏紧手指,看来郑淑妃那边,她该尽快动手了。 第130章 ◎身世揭秘◎ 朔风卷着细雪,掠过城头残破的‘梁’字旗。李信业站在塑雪城的最高处。 他身披铁甲,腰悬长刀,寒风吹动他的玄色大氅,猎猎作响。 “将军。”副将赤霄快步走来,铁靴踏碎薄冰,面色却异常凝重,眉宇间压着阴云。 李信业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说。” 城下火光游动如血,东城墙的废墟间,蒺藜火球留下的焦痕仍在吞吐着余热。俘虏们跪在广场,铁链与冻土相击的声响混着北风呜咽。 赤霄喉结滚动,似乎被滚热的炭火灼伤喉咙。 “禀将军,查出来……查出来士兵溃逃的原因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重锤,“那些老兵……他们信了北梁人的谣言。” 李信业眉峰一沉,转身大步走向白狼阁,这座北梁女帝的观雪楼,此刻成了他的帅帐。 帘门推开的一瞬,炭火‘噼啪’炸开火星,晃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游走,将他的面容切割成光与暗的交错。锋利的颧骨如刀削般分明,而眼窝却沉在阴影里,深不见底。 “详细说。”李信业反手按在虎头椅扶手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赤霄犹豫片刻,终是咬牙道,“北梁人放出消息,说您……您是北梁大公主普荣月的儿子,身负北梁皇族血脉。” 赤霄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的脆响。 “他们将这些谣言誊抄成檄文,以箭矢缚之,趁夜射入我军营寨。现在……几乎每个营帐都传遍此事了……” 话音刚落,室内陷入寂静,连炭盆里的火都凝滞了一瞬。 李信业负手立于军案前,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沙盘中象征塑雪城的青玉城徽已然倾覆,他手指划过羊皮地图上那道蜿蜒的寒河,在分岔的河口处蓦然停驻。指腹下粗粝的羊皮已被摩挲得发亮,却迟迟未再移动半分。 “他们信了?”李信业的声音,比帐外的雪还冷。 赤霄单膝砸地,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将军,北梁人……把当年的事说得滴水不漏……”他喉头发紧,牙根都是涩的。 “他们说二十年前,北粱女帝去世后,大公主普荣月与胞弟普荣辰争夺皇位,却在临产时遭遇暗算,只得带着亲卫乘楼船于寒河逃命,可普荣辰的军队紧追不舍……大公主在船上诞下孩子,为了保下孩子性命,她将婴儿塞进中空的箭囊,用金丝绶带缠裹,推入了寒河支流。后来,那孩子飘到了对面的大宁岸边,被戍边守关的老夫人所救……” 赤霄说不下去了,眼皮子都是烫的。 “继续”,李信业冷冷命令,赤霄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时间上……确实吻合。”赤霄艰难地吞咽着,“当年老夫人,就是同时段诞下孩子。但跟着先遣队的老伙夫说,老夫人生子之事处处透着蹊跷。此前数月未见老夫人孕相,临盆前三个月还能阵前斩将夺旗,转眼间就多了个婴孩……” “那时……大家都以为老夫人常年披甲征战,体魄强健,戎装又宽大遮身,才未曾显露怀相,叫人看出端倪……”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如今细想,即便老夫人再骁勇,又怎能不声不响带孕作战?” “而且……而且……”赤霄清了清嗓子,艰难道,“那些流亡漠河以东的公主旧部,蛰伏多年未见动静,此番却恰到好处地配合将军围攻北梁……而将军此次攻城所用的蒺藜火球,又正是北梁女帝当年所创,这其中似乎,似乎巧合太多……” 帐内火盆旺盛,映得赤霄额角细汗晶莹。 他偷眼去觑主帅神色,又急急补道,“将军,如今北粱在我军攻下城楼后,以谣言攻心,导致军心涣散,军中已有士卒窃窃私语。末将担心……” 李信业的影子在牛皮舆图上,凝成一道铁青的裂痕。 这本该是一场完美的战役。先锋军用蒺藜火球轰开城墙缺口,主力铁骑便可长驱直入,一举拿下塑雪城。届时据险而守,足以将北梁残寇尽数剿灭。 然而,在这肃清残敌、巩固战果的紧要关头,竟有士卒意图越过寒河,趁乱逃回塑州。 “将军。”帐前亲卫的通报声打断了思绪,声音里带着几分异样的紧绷,“铁隼部首领阿古拉求见。” 阿古拉曾是大公主普荣月的亲卫统领,出身于北梁皇族世代倚重的兀良哈部族,自幼被选为公主的伴当与死士。 当年普荣月遇害后,他带着残存的铁隼卫浴血突围,硬是在普荣辰大军的围剿下,一路杀到东寒河畔的雪棘谷。北梁新君派兵清剿了二十年,却始终未能拔除这根心头刺。 这一次李信业攻下塑雪城,全赖阿古拉在东线策应。这位狡如苍狼的兀良哈首领,在北梁东狩节时,亲率铁鹘骑奔袭敌境。北梁主力尽出追剿之际,塑雪城南门守备顿显空虚,李信业亲率重甲步卒一鼓破城。 待北梁军闻讯回援,已是无力回天,只得含恨引兵北归,退守极寒之地的祖庭重镇。 “带他进来!”李信业眸中寒芒一闪,指节重重叩在案上。 门帘掀起,阿古拉缓步而入。昔年那个叱咤漠北的狼骑统领,如今两鬓已染霜雪,额间的皱纹深如刀刻。他右手抚胸行礼时,指节突出的手掌上布满了新旧伤疤。 “是你走漏的风声?”李信业玄铁护腕下的手指倏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阿古拉浑浊的双眸,骤然迸出亮光,不卑不亢道,“将军在做大宁的北境王,与认祖归宗间摇摆太久……” 他嘶哑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皮革,“老奴斗胆,替您做了这个抉择。” 阿古拉青筋暴突的手,轻抚在胸口上方,皱纹在粗糙双手上,勾勒出诡异的图腾。 “今岁仲秋密会,老奴将传国玉玺与铁隼卫调令尽数献上,助将军肃清朝中宿敌。如今塑雪城已破,将军还要犹豫到几时?老奴死不足惜,可铁隼儿郎为将军出生入死,难道要让他们子孙世代,都背着反贼的烙印吗?!” 阿古拉枯瘦的手,猛地指向李信业,“还是说……将军做大宁的战神做久了,怕认了这血脉,就当不得忠臣良将了?可将军别忘了,大宁的天子是如何猜忌你的?这些年你为大宁流的血,比寒河的水都多!却连在公主灵前上一炷香都不敢……” 李信业瞳孔骤然收缩,指节捏得发白,玄铁护腕也发出细微的铮鸣。 秋娘的音容笑貌,却在此时浮上心头,就像一柄匕首,毫无征兆地扎进最柔软的血肉里,让他无法回应阿古拉的要求。 重生归来,在京城如履薄冰的那些时日,他确实反复权衡过退路。若最终无法扳倒宋居珉,他大可挥师北上,先取塑雪为根基,再以‘清君侧’之名南下讨逆,以北梁正统之师北上复仇。 这条退路,能让他避免重蹈前世覆辙。 毕竟,前世血淋淋的教训早已让他看透,这大宁朝堂,不值得他死忠。 然而此刻,这个抉择却因秋娘而变得无比艰难。若当真认下这份血脉,他与秋娘之间便永远横亘着国仇家恨。这道鸿沟,终将彻底斩断他们之间的所有可能。 李信业摩挲着腰间佩刀,冰冷的触感却驱散不了心头那股郁结。 他缓缓抬眸,声音低沉似铁,“你若要为大公主复仇,我可助你一臂之力。但这份血脉……”他迟疑了一瞬,坚定道,“我只能是李信业,大宁的北境王。” “呵——”阿古拉喉间挤出一声夜枭般的嗤笑,“北梁议和的使团,早已抵达玉京城了,将军竟还做着忠臣良将的美梦?”他语气陡然转厉,“你大婚那日,老奴不过放出些许风声,就引得皇城司趁乱搜查你的书房……” 阿古拉每个字都像淬毒的箭矢,齐刷刷射向李信业,“将军当真以为,只要俯首称臣,庆帝就会保全你这条性命?” 李信业唇线绷紧,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前世阿古拉告知他身世真相后,他表面假意周旋,暗中却设下连环计,不仅成功收回北梁传国玉玺,更夺取了铁隼卫的调令。 后来,恰逢庆帝急召他回京探母,他确实存了求证的心思,但那时,他从未动过叛国的念头。 他自幼形成的观念,早已刻入骨髓:北梁是屠戮大宁百姓的宿敌,普荣辰父子更是该千刀万剐的仇寇。他所有的谋划,不过是想借阿古拉这把刀,除掉北梁皇室罢了。 然而,阿古拉识破他的计谋后,故意在皇城司耳目前散布消息,声称李信业书房藏有通敌密函。而庆帝果然派皇城司密探,潜入书房搜查罪证。 阿古拉希望借此,让他彻底看清所谓‘君恩’的真相。 前世李信业执迷不悟。重生后,他索性将计就计,让北梁暗探误以为他掌握了京城所有细作名单,进而倾尽全力刺杀他。 而他借此铲除陆万安和归德将军,不仅完美地洗脱自己的嫌疑,更是借力打力,让宋居珉和北梁人陷入互相猜忌的死局…… 现在,宋居珉已除,塑雪城也收回来了,阿古拉来索要他的承诺,他却给不了了。 李信业毅然转身,玄氅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我不认这份血脉,与庆帝无关。” 他眸中寒芒吞吐,腰间佩刀铿然出鞘三寸,“今日留你性命,是念在大公主的情分。若再擅作主张……”刀锋映着跳动的火光,在阿古拉脸上投下森冷的光影。 阿古拉低笑出声,笑声嘶哑如枯叶摩挲。 他缓缓直起佝偻的背脊,布满老年斑的手掌抚过胸前狼头刺青,“若非你身上流着公主的血……”他浑浊的眼中迸出悲悯之色,“老奴何须与将死之人,讲什么情分?” 他踉跄着走向门口,狼皮大氅拖过坚硬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掀开门帘的刹那,漠北的朔风卷着雪粒呼啸而入,吹得他白发飞扬。 “将军,老奴会睁着这双昏花老眼……”他逆着风雪回头,枯瘦的身形在漫天飞雪中宛若一具骷髅,“看着大宁与北梁议和那日,将军当如何自处?” 风雪吞没了他的话语。 门帘落下的瞬间,老人最后的口型分明在说,“唯有你母亲的亡魂,还在漠北的风雪里等你。” 待阿古拉离去,赤霄急步上前,“将军何不斩草除根?只要杀了他,谣言就不攻自破。” “若他所言非虚,”李信业冷声打断,“你可还愿追随我?” 赤霄单膝跪地,铠甲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声响。 “末将这条命是将军给的,此生只认将军一人。”他缓缓抬头,终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的问题,“只是,他若是所言非虚……将军当真……当真放弃认祖归宗?” 李信业目光微沉,缓缓颔首,“我此生从未见过大公主一面。”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过腰间佩玉,那是母亲在他生辰时所赠。 “一个素昧平生的血脉,怎值得我背弃养育之恩?又如何值得我辜负……于我而言,至关重要之人?” 若他没得选,他愿意背弃二十年的信仰,成为普荣月的儿子。可若有得选,他想做北境王李信业,做秋娘的夫君…… “将军,我知道怎么做了。”赤宵抱拳行礼时,胸甲起伏,显然已想通关键。 “末将这就去传令三军,说那些北梁散布的谣言,不过是为乱我军心的奸计。将士们追随将军征战多年,只要您亲自出面安抚,三军必当戮力同心。” 他声音陡然压低,“至于那些无稽之谈……只要将军不予理会,时日一长,自会不攻自破。” “只是……”他似恍然想起什么,“京城那边,庆帝若是知道……” 赤宵担心,庆帝知晓此事后,会趁机发难将军。 而李信业只是隔着窗子,静静望着窗外飞雪。恍惚看见秋娘执笔的手突然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成黑色的墨团。 若秋娘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支为他题过‘平安’二字的狼毫,可还会再为他落下? 【作者有话说】 在存稿了,这个月会完结,基本只走主线剧情了。 第131章 ◎不止争宠◎ 塑雪城大捷的军报,快马送入京城时,恰逢庆帝选妃事宜尘埃落定。 深宫之中,尚仪局正忙着为新晋贵人们量制吉服,教坊司连夜排演贺喜的乐舞,连廊下的金丝雀都换上了喜庆的朱红笼衣。 六宫粉黛们对边关战事兴致寥寥,却把新晋贵人们的钗环佩饰、言谈举止,在椒房绣户间反复品评。 “听说了没?”两个穿着藕荷色宫装的侍女躲在回廊拐角处,一个正踮着脚给廊下的画眉鸟添水,另一个在擦拭栏杆。 擦栏杆的宫女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道,“昨儿尚宫局连夜往景福宫送了好些金丝帐幔,说是给新封的庄妃娘娘准备的。” 添水的宫女手一抖,水瓢差点掉进鸟笼里,“可是枢密使大人家的五姑娘?我表姐在尚服局当差,说这位庄妃娘娘行止端庄,全然不似将门之女。” “岂止是行止端庄?”擦栏杆的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连性子都十分柔顺。” “听说昨夜圣驾本宿在景福宫,半夜和妃娘娘突发急症,陛下连外袍都未及披就赶去兰林宫。”她神秘地眨眨眼,“最奇的是,庄妃娘娘非但毫无怨怼,今早还特意差人送了安神的汤药去兰林宫。你说岂不是一顶一的好性子?” “和妃娘娘?”添水宫女突然噤声,悄悄指了指何年寝殿方向,“可是礼部尚书沈家之女?咱们这宫主子的胞妹?” 那擦栏杆的点了点头,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大有这两姐妹都不是善茬的意味。 两人对视一眼,瞧着天光渐亮,主子也快要起床了,遂不约而同闭了嘴,各自散开忙碌着。 何年斜倚在闭合的雕花窗棂后,纤指捻着窗缝渗透的光亮,漫不经心地听廊下宫女们闲谈。 封妃大典已经结束了。 枢密使林牧的幼女林清梧封庄妃,赐居景福宫;刑部尚书张希颖之女张琬晋为丽嫔,赐住缀霞轩;监察御史张贞之女张令仪封婕妤,安置在清晖阁;淮东宣抚使周明远之女周玉致,得了个修仪的位份,暂居蕙草殿。至于她的妹妹沈初霁,则受封和妃,入主兰林宫…… 何年听着外间动静,待宫人们散去后,她才缓缓从珊瑚榻上坐起,慵懒地舒展腰肢。 她自入宫后,总是睡不安稳,往往寅时三刻便已清醒。 今日她约了郑淑妃品茗,竟比往常又早醒了半个时辰。这会眼底下都是淡青,倒衬得肌肤越发如初雪般莹白,更添几分清冷韵致。 随着她击掌三声,候在外间的宫人们鱼贯而入。梳头的捧着缠枝牡丹纹漆盘,盥洗的端着鎏金云纹铜盆,井然有序地伺候梳洗。 不一会,流萤捧着越窑青瓷梅瓶碎步进来,罗袜已被雪水浸透,额间细汗涔涔。 “夫人,”她指尖冻得发青,捧着瓷瓶的手止不住地轻颤,“已按照您的吩咐,采了梅梢未着尘的新雪。” 何年眼尾微挑,扫过这个宋檀安插来的眼线,淡淡点了点头。 自打这几个宫婢被塞进她宫里,就整日如影随形地窥伺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便故意以‘烹茶须得梅梢初雪’为由,每日破晓便遣她们去采撷。待午时又借口‘鸟鸣扰人清思’为借口,命她们在庭中驱赶雀鸟。 这般来回折腾,这些宫婢自然无暇再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与疏影方能得片刻自在。 “雪水既得了,”何年执起缂丝团扇,扇面上金线绣的折枝梅,在光影间若隐若现。她慵懒地拖长声调,“你去把御赐的‘玉芽先春’碾作琼粉,记得手上力道要恰到好处,出来的雪沫才不会轻浮……” 她又想起什么,蹙眉补充道,“对了,淑妃娘娘喜欢绿萼梅,将这屋子里的木樨都撤换掉。再去尚服局取些沉水香来,记得要用琼州进贡的莺歌绿,旁的配不上这雪水。” 流萤低眉顺目地应了声‘是’,眼底却掩不住倦色。 她悄悄活动了下冻僵的手指,胳膊已然疼到抬不起来。 宋勾当派她来监视这位主子,她也算恪尽职守。 只是,谁知这位比正宫娘娘还难伺候。单是采雪就要跑遍御花园十二株百年老梅,专拣朝东枝头未沾尘的雪珠子。 这几日下来,她脚底都磨出了水泡,夜里回房连梳头的力气都没了。 流萤拖着酸痛的腿脚退下,裙摆扫过门槛时,露出略显吃力的步伐。 待那脚步声终于远去,从外间回来的疏影,立马将近身服侍的几个宫女,都分派了差事。 等到人散后,她俯身在何年耳畔低语道,“娘子,昨夜圣驾原宿在庄妃的景福宫,子时三刻起驾,转去了兰林宫。” 何年指尖轻叩青玉案几,神色未变。 这正是她昨日授意三娘的计策。让三娘佯装腹痛,求见圣驾。 果然,庆帝虽已歇在景福宫,闻讯后仍移驾兰林宫。 “娘子,”疏影绞着帕子,“三娘这般行事,若是惹得天子不悦,连累老爷……” “不会,”何年轻摇团扇,扇坠上的明珠流光溢彩,“沈家助李信业离京,早触了逆鳞。三娘既入宫闱,承宠是迟早的事情。此时示好,正合圣意。” “可若是……”疏影露出迟疑的神色,“圣上若是没有去,三娘子岂不是要沦为六宫笑柄?” “庆帝必定会去。”何年唇边浮起一抹洞悉的冷笑,“天子将我留在宫中,名为照拂实为软禁,他既要牵制李信业,又不敢真与沈家撕破脸皮。三娘这番主动示好,恰是给足了台阶。” 何年心里清楚,如今朝堂局势微妙,宋相虽倒,其党羽却仍在枢要之位盘踞,与御史台为官员任免之事争执不休。 而枢密使之位,前世庆帝为了抑制李信业的兵权,逐步放权枢密院,使其权势日盛。现在宋家倒台,虽未能如愿让宋鹤接掌,但从庆帝对林牧之女的封赏来看,庆帝在刻意扶植和拉拢枢密使。 “娘子,”疏影还是感到不安,“三娘子初来乍到,争宠也就罢了,这就得罪了庄妃娘娘,奴婢担心……” “不用担心,”何年轻点疏影眉心,“林牧此人,原是河东军镇的老将,素来以谨慎著称。年过六旬的他,因大宁承平日久,早就不问军政。这些年递上去的乞骸骨折子,少说也有七八道了。 何年轻啜一口茶,眼中闪过讥诮。 “庆帝迟迟不允其致仕,无非是朝中实在找不出第二个既够资历,又没有兵权威胁,同时在派系斗争中保持中立的人选。林牧就像棋盘上那枚暂时动不得的闲子,虽无大用,却维系着微妙的平衡。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份平衡。” “依照庆帝的性子,之后驭下之道便是‘顺者昌,逆者亡’,而父兄做不出谄媚逢迎的勾当,沈家也不能这个节骨眼上硬碰硬,成为皇帝独断专行的牺牲品。三娘这番示好,便是保全沈家的举动。” “更何况,这步棋……”她唇角微扬,轻笑道,“可不单单是给陛下看的。” “三娘主动争宠,既是为了保全沈家,更是在这后宫释放了一个信号——如今中宫虚位,再没有宋皇后那样的铁腕人物镇着,想要圣宠,就得各凭本事。” 何年太了解庆帝了,前朝政事受挫,看着嫔妃们为他争风吃醋,最能抚慰他那颗受挫的帝王心。 而君恩不患寡而患不均,庆帝做不到雨露均沾,这后宫迟早要成祸水。 疏影禀告完事情正要离开,忽而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柄折叠的嵌宝短刀。 “娘子,这是三娘身边的侍女交给我的。说是二郎君托她转交给娘子的。二郎君说,若是宋檀胆敢纠缠娘子,叫娘子用这把短刀结果了他。凭咱们家的根基,杀个内侍不算什么。纵是他是天子亲信,也有老爷和郎君担着。” 何年拔刀出鞘,寒光映得她眉眼如画。 “眼下他怕是顾不上我了。”刀刃轻叩案几,发出清越声响,“李信业收复了塑雪城,和谈必然生变。这两日不见他踪影,定是在御前周旋得焦头烂额。” “而这正是天赐良机……”何年唇角勾起锋利的笑意,“正好容我替他多捅几个火烧眉毛的窟窿。” 疏影轻声道,“其实奴婢冷眼瞧着,宋郎君纵有千般不是,待女娘的心意却始终如初。无论女娘如何行事,他总是不计前嫌,那份情意竟似从未……” 何年眸色骤然沉静。 “他的痴情自然不假,可这痴情里裹着对往昔荣光的执念。人是不愿意接受厄运和变故的,我恰好属于他美好的过去。他待我如初,实则不过是在对镜自照,借这份不变,来否认这世间的无常。这份痴情,说到底只是怯懦者自缚的茧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何年陡然止住声音,果然见宫女碎步而来,“夫人,郑淑妃的銮驾已到宫门。” 何年将短刀藏进袖袋里,她整了整织金袖缘,笑靥如花地迎向殿外。 【作者有话说】 本章是过渡章,谢谢宝们阅读 第132章 ◎借簪挑拨◎ 何年笑吟吟地将郑淑妃迎入内殿,亲手为她斟了盏雪水烹的云腴茶。 “郑姐姐来得正好,这深宫寂寂,若非姐姐时常过来说话,我怕是要闷出病来。” “谁说不是呢?我也天天闲得慌。”郑淑妃接过茶盏,眼底下是遮不住的疲倦,显然这两日也没有睡好。 她轻抿几口茶汤,眼波流转间,状似无意道,“妹妹近日可去兰林宫走动?听说昨夜……圣驾特意去了兰林宫呢。” “姐姐说笑了。”何年执起团扇掩唇,“虽是同胞姐妹,却不如与姐姐投缘。在她跟前,反倒无话可说。不过,到底是血脉至亲,今晨还是差人送了几匣子酥酪过去。” 郑淑妃放下杯盏,指尖轻抚眼角细纹。她知道沈家姐妹在闺阁时便不睦,此刻也不点破,只幽幽道,“选秀方罢,这六宫里又添了多少新鲜颜色。” 郑淑妃目光掠过窗外升起的初阳,声线却浸着几分凄清,“你瞧新封的那几位,不但正值碧玉年华,身后的家族也是位高权重……”她自嘲一笑道,“倒是我这般昨日黄花,怕是越发难入圣上青眼了。” 郑淑妃抬手扶了扶鬓角,宽大织金袖口,恰好掩去眼底的黯然。 何年柔声安慰道,“姐姐若有位小皇子傍身,何须忧心这些?只是……”扇面微顿,她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妹妹一直不解,为何姐姐不想要怀个子嗣?” 郑淑妃诧异道,“妹妹这话从何说起?”她护甲嵌入掌心,“这深宫寂寂,莫说是个皇子,就是有个小公主傍身,也是上苍垂怜!可这些年太医院开的坐胎药,苦得舌根发麻的方子,我哪样没试过?但这深宫里的孩子,岂是虔诚焚香、苦药当餐就能求来的恩典?” 何年目光缓缓上移,落在郑淑妃发间那支翡翠绿萼梅簪上。晨光透过窗纱,照得簪头那簇绿梅蕊莹莹生辉。 “姐姐若是想要子嗣,为何……”她忽然伸手轻触簪头,指尖在梅蕊处微妙地一捻,“为何要常年戴着一支含有零陵香和水银粉的簪子啊?” “什么?!”郑淑妃一把拔下簪子,护甲在簪身上刮出刺耳声响,“你说……你说这簪子……竟含有什么?”郑淑妃陡然提高声音,唇齿也跟着发颤。 何年指尖轻抚过那支绿梅翡翠簪的纹路,声音沉静如水。 “姐姐可知这簪中绿萼梅,为何能永葆生机?这需取新鲜绿萼梅,以零陵香、水银粉、芸苔子等七味药材浸泡七日,待药性浸透花脉,再阴干后封入翡翠之中,方能保花色永驻。只是,这软玉触肤生温则会散发淡淡冷香,长期佩戴可致宫寒不孕。” 何年将簪子迎着光转动,簪头梅蕊处隐约透出诡异的青纹。 “《千金要方》有载:‘零陵香合水银为引,妇人久佩,令血海凝冰,终生无嗣。” 她放下簪子,抬眸时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这原是扬州瘦马们惯用的手段,既能避孕又不伤容颜。我见姐姐日日戴着,还当姐姐只求固宠不求子嗣,这才为了保持杨柳细腰,不惜伤及胞宫呢……” 郑淑妃的唇色倏地褪尽血色,连指尖都泛起青白。 “妹妹此话当真?”她颤抖的手,轻点簪上栩栩如生的绿萼梅,“这簪子……”她喉间像是堵了什么,半晌才挤出声音,“是我生辰时,刘贤妃所赠。说是她的家乡淮东特有的‘永芳簪’,取‘芳华永驻’之意。我素来喜爱绿萼梅,又见此簪样式精致,寓意也好,这才常常戴着……” 何年忽然冷笑一声,“姐姐,这哪里是什么‘永芳簪’?分明是支‘断嗣簪’。”她抬眸,眼中寒光乍现,“若此簪当真是刘贤妃所赠,那她也太阴毒了……” 郑淑妃猛地站起身,发间珠翠剧烈摇晃。 “我原以为贤妃性子娴静,是个清净人……”她眼圈已然泛红,“难怪我喝了那么多坐胎药,却始终……始终没有子嗣……” 郑淑妃的声音戛然而止,只余哽咽。 何年轻轻为她拭泪,垂眸掩去眼中深意。 郑淑妃自然不知,她承宠多年没有子嗣,是因为宋皇后没有诞下皇长子前,是不会让其他妃嫔们怀孕的。 刘贤妃所赠的这支‘永芳簪’原本并无问题,不过是何年精心设下的局。 何年日日与郑淑妃相处,深知其对此簪爱不释手,又知晓此物恰好出自刘贤妃之手,便起了借簪挑拨的心思。 她记得清楚,当年宋檀南下游学归来时,曾赠她一支淮东特制的‘素香永芳簪’。彼时他解释道,“这簪中奥妙,在于以松油凝香,用松脂封存花蕊,方能永葆花色如新。” 于是,她替郑淑妃整理发髻的时候,仔细记下了簪上每片梅瓣的纹路,用零陵香合水银,重新锻造了一支形制相同的簪子,待到郑淑妃再次来访时,借着理妆的功夫,手腕轻转间已换掉了簪子。 而这些日子,何年与郑淑妃相处时,只谈诗词书画、品评时新妆扮,京中流行的花式茶点…… 因她从不探问宫中秘事,亦无任何相求之意,郑淑妃渐渐卸下心防,两人倒是真生出几分闺中密友的情谊。 “姐姐莫哭,”何年轻抚郑淑妃颤抖的肩头,绢帕拭去她面上泪痕,“这宫里头……原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怕郑淑妃起疑,她话锋一转道,“不过妹妹只是略通香理,终究不是太医,或许看走了眼也未可知。姐姐不妨让太医院再瞧瞧?” 郑淑妃将簪子收入帕中,念及自己一直没有子嗣,她其实已信了八九分。只强自镇定道,“是要请太医过目的……” 何年蹙眉露出忧色,“只是妹妹斗胆劝姐姐一句,即便查实了,也万勿声张。”她压低声音,“昨日,我身边宫女们看见,素来闭门谢客的刘贤妃,竟亲自去了景福宫拜访庄妃娘娘……” 何年叹息道,“姐姐也知道的,我自进宫以来,屡屡拜访贤妃娘娘,她都称病不见,姐姐还劝我说贤妃娘娘就是这样孤僻的性子,如今看来,只是我不合她眼缘而已……” “她主动去找庄妃?”郑淑妃果然变了脸色。 她哪里知晓,庆帝正为制衡周家在禁军的势力而暗中布局。林牧虽年事已高,即将告老还乡,但其在军中的威望举足轻重。他举荐的下一任枢密使人选,足以影响朝堂格局。 而刘贤妃之父身为淮东宣抚使,正是庆帝继朱忠出事后,打算用来牵制周家的关键棋子。天子既有意让武将之女互相扶持,刘贤妃主动结交庄妃,不过是顺应圣意的寻常之举。 至于刘贤妃对何年的刻意疏远,自然是她这个聪明人早就看穿,天子名义上是请北境王夫人入宫调养,实则是为牵制李信业。 刘贤妃出身将门,最是懂得避嫌之道。她若与北境王夫人往来密切,难免惹来猜疑。因此每逢何年拜访,她不是称病不出,便是借故前往佛堂诵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不是么?”何年轻摇团扇,笑得勉强,“我三番五次递帖子,刘贤妃不是头疼就是脑热,她这次主动去拜访庄妃,那自然是有心结识。若贤妃娘娘和庄妃娘娘交好……” 她抬眸看向郑淑妃,眸光里流露出难以抑制的心疼,“姐姐一个人在这诺大的后宫,也该多为自己打算才是……” 话音戛然而止,留下无限遐思。 郑淑妃心口突然涌上一阵灼热,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昔年她对宋皇后唯命是从,如今宋家倾覆,连皇后都被打入了冷宫,她却还要替个阉人卖命……这深宫里,何曾有人真正替她着想过? 这两日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每当更漏声起,便睁着眼直到天明。 选秀才罢,宫里就添了这许多家世显赫的美人。待到三年后再选秀时,新人换旧人,她这般无子无宠的嫔妃,哪里还有容身之地? 更可恨的是,她今日才知晓,竟还被人……被人用这等阴毒手段断了子嗣…… “今日让妹妹见笑了……”郑淑妃仓促拭去眼角的泪痕,强撑着站起身来,“宫中还有些庶务,就不叨扰妹妹了。” 她说完步履匆匆地离开。 甫一回到自己宫里,她立即挥退闲杂人等,只留下贴身女官彩衣与黄杳。 “彩衣,你去查一查刘贤妃,这几日是否与庄妃娘娘走得近?”又对黄杳道,“你去太医院请郭太医,就说我心悸旧疾犯了。记得,务必要避开宋勾当的眼线。” 很快,郭太医便提着药箱赶来,他捧着那枚簪子,在灯下反复查验,眉头却越皱越紧。 “娘娘明鉴,这簪梅蕊,确实以零陵香与水银粉凝固定型。”他枯瘦的手,握着簪子一角,眼神严肃而凝重,“《本草经》有云,此二物相合,妇人久佩,令胞宫如坠冰窟……” 郑淑妃颓然跌坐在绣墩上,良久才找回声音,“可还有……补救之法?” “容老臣先请脉。”郭太医三指搭上她的手腕,半响,才眉头微松,“幸而娘娘佩戴时日尚短,若以艾灸暖宫,辅以汤药调理,未必没有转机。” 郑淑妃指尖轻轻抚过小腹,她本就感恩秋娘冒险示警,现在听还有挽回的机会,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有劳太医了。”郑淑妃眸中重燃光彩,眼神略略示意,黄杳立刻捧出早备好的锦囊,里头沉甸甸的尽是金瓜子。 “郭太医切记,”郑淑妃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警戒的意味,“本宫今日只是旧疾复发,需几剂安神的汤药。” 郭太医躬身接过锦囊,退下时却步履踟蹰。天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朱红宫墙上扭曲变形。 往昔给嫔妃诊完脉,他总要第一时间向宋皇后禀报。这些妃子们能不能怀孕,全看宋皇后会不会开恩。 如今凤驾幽居冷宫,宋家大厦已倾,郭太医摩挲着袖中金瓜子,忽觉这太医院的青石板路从未如此难行。那支暗藏玄机的簪子,八成是宋皇后当年所为。现在真相从他口中道破,谁知会不会惹来杀身之祸? 转过回廊时,他暗暗打定主意,若宋勾当问起,只说诊得心脉淤堵,需活血化瘀。在这九重宫阙里,医术不过是块敲门砖,能揣摩透主子们的心思,方是保命之道。 黄杳送罢郭太医后,彩衣也匆匆归来,裙角还沾着雪沫子。 “娘娘,奴婢买通了景福宫的粗使宫女,她说刘贤妃近日确实与庄妃娘娘往来频繁。” 彩衣面上挂着担忧,“娘娘,此事要禀告宋勾当吗?娘娘在宫里也只能仰仗他了?” 郑淑妃突然抓住彩衣的手腕,护甲在她肌肤上留下几道红痕。 “你以为那阉人会为我做主?他不过是圣上跟前的一条狗,主子对谁摇扇子,他就对谁摇尾巴。如今庄妃正如日中天,他岂会为我这个过气的嫔妃,去触圣上新宠的霉头?” 彩衣的泪珠子扑簌簌往下掉,“娘娘,咱们总不能……” “先保守秘密,”郑淑妃做个噤声的动作,“容我从长计议……” 她正思考着对策,忽听得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小宫女慌慌张张打帘子进来,“禀娘娘,宋……宋勾当来了。” 郑淑妃猛地松开手,迅速理了理衣襟。铜镜中映出她瞬间变换的神色。方才的愤恨已化作恰到好处的虚弱。她朝彩衣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地将那支簪子藏进了妆奁最底层。 宋檀掀开珠帘踏入内室时,郑淑妃正斜倚在软塌上,一副病西施的娇弱模样。 “娘娘这是……”他缓步走近,脚步犹如毒蛇游过枯叶,发出沙哑阴冷的声调。 郑淑妃虚弱地抬头,正对上他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睛。她这才惊觉宋檀面颊红肿,唇角还渗着血丝。 宋檀似浑然不觉,在郑淑妃榻前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看似随意,却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他轻垂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翻涌着遮不住的阴毒情绪。 李信业不声不响收复了塑雪城,不仅让两国和谈陷入僵局,更让宋檀在御前颜面尽失。 北梁使团认定大宁明里议和暗地出兵,却因前线战事不利,不得不继续和谈。可北梁向来倨傲,如今骑虎难下,却仍不肯让步。庆帝在大宁占据上风时议和,若拿不出像样的议和条件,也无法向满朝文武交代…… 圣心震怒之时,宋檀便成了天子最趁手的出气筒。 更棘手的是,《碧血丹心录》的戏文已如野火般传遍京城。皇城司虽严令禁绝,但这源自北地的故事带着边塞民谣的韵律,即便没有戏班敢演、书肆敢印,百姓们仍口口相传。宋檀派出的密探回报,连三岁稚童都能哼上几句‘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而他派出的皇城司缇骑,抓了无数传唱的书生,封了几家暗售抄本的书肆,可这故事却像生了根似的,越禁越盛。茶楼酒肆里,人们压低了嗓音传诵;深宅大院内,闺阁女子偷偷誊抄。 这故事,反而越禁越深入人心。 宋檀坐在郑淑妃对面,迎着她惊惶的眼神,缓缓舔去唇角血渍,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宋……宋勾当,有何事?”郑淑妃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那双阴鸷的眼睛。 宋檀却俯下身子,冰冷的指尖挑起郑淑妃的下巴,冷冷道,“秋娘那边,可有异常?” 他这几日脸上带伤,不愿出现在秋娘面前。 郑淑妃被迫仰起脸,却仍躲闪着他的目光,“没……没有异常,就是寻常喝茶聊天。” “哦?”宋檀眯起眼,指腹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像毒蛇在猎物身上试探,“那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他的声音陡然转冷,“而且,既然是寻常聊天,为何要支走宫女?” 郑淑妃身子一颤,在宋檀锐利的审视下,她想起秋娘劝她为自己打算的话,又想到这些年为宋家卖命却始终得不到回报,眼眶渐渐泛红。 “我……”她咬了咬唇,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只是这两日看着新进宫的贵女们,个个貌美如花……” 宋檀的手指用力收紧,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红痕。 郑淑妃忍着痛继续道,“我……我夜里辗转难眠,秋娘见我精神不济,这才劝我回来歇息。” 她抬起泪眼,委屈道,“至于支走宫女……这些私密事,怎好叫下人听去?” 宋檀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慢慢松开手,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碰过她的手指。 帕子上绣着的白莲在天光下若隐若现,与他此刻晦暗不明的神色,形成鲜明对比。 宋檀重新坐回椅子上,双腿向前伸展,指尖在膝头轻轻点了点。 郑淑妃咬了咬唇,只得从软塌上起身,跪在他脚边,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为他按摩起腿来。 宋檀半阖着眼,目光阴鸷地落在她发顶。 伴君如伴虎,庆帝近来喜怒无常,宋家那点旧日情分,在帝王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至于宋家的私产……庆帝顾念旧情,只抄没了明面上的账目,可若哪天圣心一转,那些藏在暗处的产业,怕是顷刻间就会充入内库。 宋檀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需要真正稳固自己的地位,需要一个能让天子永远离不开他的筹码。 宋檀瞥向跪在脚下的郑淑妃,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忽然伸手,冰凉的手指掐住郑淑妃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娘娘想要圣上的恩宠?” 郑淑妃跪在地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仍不敢停下为他捏腿的动作。 “妾身……妾身只想要个孩子傍身。”她抬起含泪的眼,“求宋勾当指点明路。” 她知道,只有重新获得天子垂青,才能与刘贤妃抗衡。 宋檀低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鎏金掐丝香盒。盒子不过掌心大小,却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此物名唤长相守,”他指尖轻扣盒盖,发出清脆的声响,“采自密林中的龙血树胶,辅以罂粟、南海沉香炼制而成。” 他打开香盒后,内里暗红色的膏体,竟泛着血丝般的纹路。 “只需在熏香时加入米粒大小,初时令人神清气爽,久用则……”宋檀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如蚁附膻,再难割舍。” 这原是他打算用在秋娘身上的,让她也尝一尝这蚀骨焚心的滋味,让她跪在自己面前求取…… 可现在秋娘就软禁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便舍不得她经受这样的苦。 郑淑妃听了宋檀的话,脸色霎时惨白,“这……这可会伤及龙体?” “放心。”宋檀合上香盒,将它塞进郑淑妃的手里,“你我都靠君恩生活,我岂会自断生路?” 他拍了拍郑淑妃的手背,苍白手指如毒蛇般缠上她的手腕。 “不过是君恩如朝露,要靠自己争取罢了。” 郑淑妃浑身僵直,能清晰感受到他冰凉的手指,正顺着自己手腕内侧缓缓上移,在脉搏处收紧。 “娘娘若是乖乖听话,”宋檀拖长的尾音带着黏腻的甜味,手指却几乎扼断她纤瘦的腕骨,“我今晚就送娘娘爬上天子的龙榻,让娘娘也好好尝一尝,承恩的滋味。” 第133章 ◎徒增是非◎ 帐内烛火被刻意挑暗了三分,郑淑妃跪在龙榻边沿,指尖发颤地拨弄鎏金香炉。炉中‘长相守’遇热化开,渗出丝丝雾气,混着沉香甜腻地缠上帝王衣袍。 庆帝斜倚在软枕上,连日宠幸新妃的倦意,让他眉间显出几分疲态。宋檀适时进言,“郑淑妃特意为圣上备了滋补汤药”时,他想起淑妃向来温顺省心,便起了歇在此处的念头。 只是,那熏香实在馥郁清甜,香气钻入鼻腔时,一股异样的燥热自小腹窜起。庆帝猛地坐起身,衣袍下已然起了反应。 “爱妃今日用的什么香?”庆帝忽然捏住郑淑妃的后颈,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畔。 郑淑妃险些打翻香匣,强撑着将酥手搭上天子衣带,“是、是妾身新调得安神香……” 她声音颤得不能成调,幸而药性发作,庆帝瞳孔渐渐涣散,汗湿的掌心攥住她腰肢,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织金帐幔剧烈摇晃起来,缠枝莲纹在纱幔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子时三刻,帐内动静渐歇,庆帝很快陷入酣睡。 郑淑妃踉跄跌出寝殿,罗衫半褪,金步摇早不知散落何处。 外间香案旁,宋檀正用银签拨弄香盒中的暗红膏体。月光将他影子拉得老长,像条匍匐的毒蛇。 “娘娘果然聪慧。”他笑着将香盒填满后闭合。金属碰撞声在寂静夜中十分醒目。 “这是一个月的剂量……” 他挑起膏药的银签,轻轻掠过郑淑妃红肿的唇瓣,“只要娘娘听话,恩宠自会源源不断。” 郑淑妃瘫坐在描金椅上,“那香……真不会有损龙体……” 她眼前又浮现陛下方才双目充血的模样,仿佛陷入癫狂,满心满眼只有对她的痴迷和攫取。 而她的身体,也不受控制的迎合着。 身段腰肢,乃至声音,都全无平日矜持。 这还是宋檀提前给她服用解药后的状态,天子的兴奋,可想更甚她数倍。 宋檀见她神色惊惧,缓缓俯身,冰凉的指尖抚上她汗湿的鬓角。“这香啊……只会让娘娘和陛下好好快活一场。” 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腻。 “娘娘若是能让陛下尝到极乐,陛下自然食髓知味。等到陛下离不开娘娘的时候,自然娘娘说什么,陛下就听什么。” 最后一个字拖得极长,带着说不尽的暧昧。 说罢,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缓步走了出去。 郑淑妃一夜无眠,直到天光微亮,伺候庆帝起身早朝后,她才如释重负地瘫软在床榻上。 锦被间还残留着那股奇异的甜香,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彩衣。”她哑声唤来心腹宫女,“刘贤妃那边……可有动静?” 彩衣跪在榻前,低声道,“贤妃娘娘今晨亲自做了芙蓉酥,往庄妃娘娘宫里送去了。程昭嫔和周修仪也在那儿……”她顿了顿,才迟疑道,“还有……李夫人也去了。” 见自家娘娘脸色难看,彩衣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声音轻细,“李夫人去拜会庄妃娘娘,是有缘故的。” “李夫人的侍女疏影,晨起送来一盒酥酪,让奴婢告诉娘娘,李夫人担心胞妹行事唐突,会开罪庄妃娘娘,今早特意去庄妃娘娘宫里赔罪。本来想唤娘娘一道去,念及娘娘昨夜承恩,身子乏得很,就让娘娘好生将养着。夫人说了,等晚些时候定来探望娘娘。” 郑淑妃眉头越皱越紧,眼中闪过一缕深思。 “李夫人去探望庄妃倒也罢了,可其他嫔妃为何也这般殷勤?不过是个武将之女,风头怎么越过了舒妃娘娘?” 大宁向来以文治天下,宋相倒台后,参知政事韩焘入阁拜相的呼声很高,他女儿一入宫就封了舒妃,该是最有望主理六宫的。而且就算没有舒妃,还有世家出生的和妃娘娘。 庄妃的父亲虽是枢密使,却也到了快要告退的年龄,寻常姿色得圣上青睐也就算了,在后宫也被嫔妃们众星捧月,实在是古怪至极。 “备轿,我们也去景福宫。”郑淑妃起身道,“我也去会会这位庄妃娘娘。” 彩衣急道,“娘娘!按礼数该是庄妃先来拜见您才是。您这般……” 郑淑妃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懂什么?如今众人都围着庄妃转,我这一去,那些低阶嫔妃必定跟风前往。到时候,满宫都会以为圣心属意庄妃为后。舒妃心高气傲,岂能容忍?” “娘娘果然高明。”彩衣轻声道,“只是……那刘贤妃才是暗害娘娘的人,娘娘为何要对付庄妃呢?” 郑淑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自然是刘贤妃与庄妃交好。如今庄妃正得圣宠,除掉庄妃就是断了刘贤妃的依仗。”她轻抚鬓角,“待庄妃失势,本宫自有千百种法子慢慢收拾她。” 尽管腰肢酸软,郑淑妃仍强撑着梳妆打扮,匆匆赶往景福宫。 刚踏入殿内,程昭嫔便惊讶道,“淑妃娘娘怎么来了?” 郑淑妃笑意盈盈,“听陛下总夸庄妃妹妹贤惠可人,本宫实在好奇,特来讨教一二。” 庄妃林清梧闻言,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 她想起入宫前夜,父亲在书房里的那番叮嘱,“清梧,为父已决意告老还乡,你在宫中切记谨言慎行……” 父亲布满老茧的手,当时轻抚她的发顶,一字一顿道,“咱们林家不求富贵滔天,只求全身而退。” 可自入宫以来,刘贤妃便屡屡示好,那些武将之女更是殷勤备至。今日送绣品,明日赠香囊。林清梧心知肚明,父亲身为枢密使,一旦致仕,这个位置必然引得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淑妃娘娘谬赞了。”林清梧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她只想在这深宫中求得一方清净,可这纷争却如影随形,怎么也摆脱不掉。 刘贤妃见郑淑妃踏入殿门,手中茶盏微微一颤,险些洒出茶水来。她暗自思忖,今日这场面未免太过巧合,怎么都聚在了景福宫? “淑妃娘娘也来了?”何年放下茶盏,笑意盈盈道,“臣妾想着您昨夜辛苦,这才没敢去打扰,特来庄妃妹妹这儿讨杯茶喝。” 她眼波流转,故意隐去了昨日特意拜访程昭嫔和周修仪的事。当时,她以替胞妹向庄妃赔罪为由,邀了这几位武将之女同来,既显得自然,又不露痕迹。 何年心中早有盘算:让这些武将之女齐聚庄妃宫中,舒妃那边必然会起疑心。她又特意安排胞妹去舒妃跟前挑拨,这般推波助澜之下,朝堂上文武之争的暗流,自然就引到了后宫之中。 庆帝想要将亲信笼络成铁板一块,再徐徐图谋中间势力。何年却借着大宁百年来的文武龃龉,在暗处一点一点撬开这条缝隙。她就像个耐心的匠人,用绣花针般的精细手段,势必将庆帝的联盟,拆解得七零八落。 而胞妹沈初霁虽然不解其意,但向来听她吩咐,倒是叫她行事便利许多。 只是,她想不通,郑淑妃怎么一早跑来了。 很快,何年意识到,郑淑妃到底是浸淫后宫多年的老人。今日突然造访,这分明是要将庄妃往风口浪尖上推。让满宫嫔妃都以为庄妃圣眷正浓,引得各方势力明里暗里针对。 至于她这么做的原因,大约只是因贤妃与庄妃亲近吧。 看来那枚‘永芳簪’,开始发挥作用了。 何年垂眸浅啜香茗,茶盏边缘恰到好处地掩去她眼中闪过的精光。 忽然,随着郑淑妃在她身旁落座,一缕陌生的甜香若有似无地飘入鼻端。那既非郑淑妃惯用的梅香,亦非天子龙袍上的龙涎气息。 她正欲细辨,那缕异香却已消融在氤氲茶雾之中,她只能掩下不表,附和着娘娘们的说笑。 殿内珠环翠绕,众嫔妃谈笑风生。 庄妃林清梧端坐其间,细密的汗珠,却悄然浸透了中衣。 “妹妹可是身子不适?”刘贤妃见势不对,关切地凑近,“妹妹脸色怎么这般苍白?” 林清梧很快会意,勉强勾起唇角,“多谢姐姐挂怀,只是……”她指尖轻按太阳穴,“今晨起来便有些头晕。” 其实进宫以来,她多次以身体不适,推脱天子的恩宠,邀她游园的嫔妃。可每次推拒,换来的却是更殷勤的探望。 “庄妃妹妹初入宫闱,难免水土不服。”郑淑妃执起她冰凉的手,笑意不达眼底,“不如让太医来瞧瞧?” 林清梧望着满殿目光,胸口喘不过气。这些锦衣华服的娘娘们越是热情,她越是感到不安。 “不必劳烦太医了。”她勉强稳住声线,“臣妾自小体弱,歇息片刻便好。” 刘贤妃闻言立即起身,裙裾上的金线牡丹在光下晃出刺目的光芒。 “既如此,我们就不叨扰妹妹静养了。” 郑淑妃也跟着站起,衣袖拂过案几时带起一阵香风。 “妹妹好生将养。”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林清梧苍白的脸色,“来日方长,我们改日再聚……” 众人如来时一般默契地告退,。 珠帘晃动间,何年快步追上郑淑妃。 她刻意贴近对方身侧,鼻翼微动,试图捕捉那股奇特的甜香。 这香气在室外却越发清淡,冬日的寒风,将最后一丝香气搅得无影无踪,她什么也闻不到。 “我送姐姐回宫可好?”何年指尖不着痕迹地攥住郑淑妃的袖角。 郑淑妃脚步微顿,忆起宋檀阴恻恻的叮嘱,“秋娘是调香高手,你往后且离她远些,不必监视她的举动了。” 郑淑妃当即扶额作疲惫状,“妹妹,我今日实在乏得厉害,就先回宫歇息了。改日再邀妹妹品茶。” 何年眼中疑云未散,面上却笑得温婉,“姐姐好生休息,我们明日再聚。” 她目送郑淑妃远去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深思。 待那抹绛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才转身对程昭嫔温婉一笑,“今日阳光正好,我们慢慢走回去可好?” 三人沿着朱红宫墙缓步而行,何年似不经意般提起,“听说张婕妤擅长侍弄兰花,清晖阁里的兰花在冬天也长得很好。” 她脚步微转,兴致勃勃道,“正好顺路,不如去瞧瞧?” 程昭嫔是活泛的性子,兼之无聊,兴冲冲地点了点头。 三人行至清晖阁外的小径,何年突然驻足。 她弯腰从雪地里拾起一方素帕,故作惊讶道,“咦,这是谁的帕子……” 程昭嫔闻声凑近,只见素帕一角绣着几丛墨兰,针脚细密讲究,正是张婕妤最爱的花样。 何年将帕子轻轻展开,露出上面几行清秀小字。 “紫袍玉带状元郎,金殿传胪满城香。纵使封侯拜将日,不及翰林半纸章。” “这……”何年佯装慌乱,迅速将帕子合起,“想是哪个不懂事的宫女,胡乱抄了坊间的歪诗……” “姐姐何必遮掩?”程昭嫔气呼呼道,“这帕子上的墨兰,正是张婕妤的最爱。谁不知道咱们这位张婕妤,从衣裳到首饰,从帕子到床帐,处处都要绣上兰草?圣上正是因为知道她喜欢此花,才特意将这清晖阁赐给她住,就是因为阁后有一大片兰圃!” 周修仪纵然是好性子,也凤眸微挑,语带讥诮道,“她张家也配称清流?她父亲虽说是监察御史,可满京城谁人不知,张府后院小妾成群,嫡妻被逼得悬梁自尽?我还没笑话她东施效颦,硬要学那些清流侍弄兰花,她倒先瞧不起我们这些将门之后,纵有封侯拜相之功,竟不如翰林的一张废纸?当真是可笑至极!” 其实这首打油诗,最初出自民间一个狂生之手。大宁开国以来崇文抑武,民间这般风气本不足为奇。但若出自后宫嫔妃之手,便是另一番意味了。 程昭嫔之父乃广南西路安抚使,周修仪之父为淮东宣抚使,俱是沙场征战的武将出身。 程昭嫔伸手便要去夺那帕子,“李夫人将帕子给我,我定要呈与圣上,请陛下评评理!” 这帕子是何年模仿张婕妤的笔迹,特意仿造的。 大宁文人雅士,素爱在绢帕上题诗作画,谓之‘尺素传情’,闺阁儿女也争相效仿这等风雅。 只是这帕子若真呈到御前,自然经不起细查。 何年存心要挑动后宫失和,又岂会真将这破绽百出的‘证物’交出去? 她这番做作,不过是要在众人心中种下失和的种子罢了。 何年忙将帕子往身后一藏,温言劝道,“妹妹且消消气。我们初入宫闱,根基尚浅,何苦为这点小事惊动圣驾?” 她转头对疏影使了个眼色,“快将这惹祸的东西拿去烧了,免得徒增是非。” 第134章 ◎金苹果◎ 长乐宫内,蟠枝烛台映得铜镜流光潋滟,却照不亮韩望舒眼底的阴翳。 “你说郑淑妃竟也去了景福宫?”她指尖一顿,金镶玉的梳子卡在发间。 “本宫入宫时执晚辈礼三顾其门,她倒端着长辈架子平平淡淡。如今景福宫那位才承了几日雨露,她就上赶着去摇尾献媚了?” 舒妃执梳的玉指蓦地收紧,金镶玉梳齿卡在鸦青发间,像极了那些哽在喉头的不满。 贴身宫女春纤见状,忙接过梳篦,轻声道,“娘娘息怒。奴婢方才听说,庄妃娘娘又传了太医,说是心悸气短……”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铜镜中的主子,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明鉴,和妃娘娘装病引陛下过去,庄妃娘娘更是三天两头就闹个头疼脑热……只有娘娘您是个实心眼的,每日巴巴往文德殿送参汤。可这半月以来,彤史上记着庄妃娘娘承宠五回,和妃娘娘三回,咱们长乐宫反倒落了下乘……” 春纤壮着胆子凑近些,几乎贴着主子耳畔。 “娘娘,郑淑妃去探望庄妃原不足为奇。可蹊跷的是,她昨夜才承过恩宠,今晨连梳妆都未妥当,就急匆匆往景福宫赶……如今中宫空悬,她会不会是从陛下那里得了什么口信?” 铜镜中,韩望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耳边不断回想进宫之前父亲对她的嘱咐。 “望舒,你入宫后定要夺得圣心。御史台虽举荐王韶德为相,然陛下心中属意之人实乃为父。记住,这中宫之位,必须是我韩氏一门掌中之物。” 韩舒妃指尖轻抚铜镜,朱唇勾起一抹冷笑,“庄妃妹妹既然爱生病……本宫就让她病个彻底。” 春纤捧着妆奁的手微微一顿,“娘娘的意思是?” 韩舒妃的护甲在檀木妆台上缓缓划过,留下几道狰狞的刮痕。 “临行前用在赵姨娘身上的荨麻粉,可还有剩余?” 她望着铜镜中自己精致的妆容,眼前却浮现出赵姨娘的脸庞。 那个贱人仗着父亲的宠爱,逼得母亲日日垂泪。临入宫前,她命人将荨麻粉洒在赵姨娘最爱的一棵梅花树上。不过半日,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便布满红疮,再不敢踏出房门一步。 “回娘娘的话……”春桃闻言,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还剩些……只是……” 她眼里闪过一丝忧虑,“在府里时,老爷尚能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在宫中,若是有个闪失……” 在府里时,她们敢对赵姨娘下手,不过是因为选秀的旨意已下,老爷将全副身家押在娘娘身上,即便事发,他也只能帮着遮掩。 可这是皇宫…… 若叫人抓住把柄,莫说什么前程,便是性命都要赔进去。 韩舒妃轻笑一声,镜中倒映出她微微眯起的凤眼,那眼神宛如淬了毒的银针,既锋利又阴冷。 “你当本宫是赵姨娘那等蠢货?总是自找麻烦?”她将发丝缠绕在护甲上,轻轻一扯便断成两截,“在这深宫里,想要算计一个人,何须自己动手?” 她的声音轻柔似水,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张婕妤不是广发赏花帖么?正好借她那些宝贝兰花一用。到时,只需将这荨麻粉洒在花蕊上,待庄妃俯身嗅香……” 她恨恨道,“那贱人一副病西施的模样,就该假戏真做了。” 春纤会意,躬身道,“娘娘妙计。奴婢这就去清晖阁传话,只说您仰慕张婕妤的养兰手艺,早想登门讨教。” 清晖阁内,宫女轻声劝慰着张婕妤,“婕妤莫要动怒,许是娘娘们临时有急事,这才过宫门而未入。” 张婕妤蹙着眉,满脸不悦。 她是这后宫里最夺目的美人。当初家中姐妹众多,父亲之所以选她入宫,就是因为她容貌最盛。 入宫那日,她特意在鬓边簪了朵新鲜兰花。果然引得圣上注目,将她安置在这清晖阁中。 可今日,宫女匆匆来报,说程昭嫔和周修仪一行人途经她宫门,似要进来赏花。她连忙命人备好茶点,精心准备。谁知这些人竟又转身离去。 她越想越觉蹊跷,若本无意来访,大可走外边的宫道。既然选了里侧小径,岂有过门不入之理? 为免自己多心,她特意给各宫娘娘下了帖子,只说新得的素心雪影开得正好,邀众人共赏。这花原是她费尽心思培育,本打算留着邀圣上观赏的,如今倒成了请人的由头。 谁知帖子送去后,回话一个比一个敷衍:庄妃染恙,和妃昨夜未眠,程昭嫔和周修仪临时有事,郑淑妃推说身子乏,李夫人染了风寒…… 正暗自气闷,宫女匆匆进来禀道,“娘娘,舒妃娘娘到访了。” 韩舒妃入内后,环顾四周,诧异道,“怎么只有我来了?” 张婕妤与韩舒妃在宫外时,就有些交情,此刻强撑笑意道,“姐姐肯来就好。我本是一片好意邀大家赏花,谁知竟无人领情。” 说着便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显出几分柔弱之态。 韩舒妃暗自思量:张婕妤的父亲虽是监察御史,却因弃妻纳妾、德行有亏而遭清流鄙薄。当初全仗宋相提携才得步步高升,如今宋相倒台,御史台便频频弹劾,怕是要将他清出朝堂。难怪她在宫中也要受这般冷落…… 思及此,韩舒妃不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意。可转念一想,这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若能借她之手除去庄妃,再顺势除掉这个宫里最貌美的女人,自己的绊脚石岂不就少了两块? 韩舒妃面上露出关切之色,温声劝道,“妹妹莫要往心里去,许是各位娘娘当真有事耽搁了。” 张婕妤入宫不久,此刻满腹委屈,便将上午程昭嫔等人过门不入的事细细道来。 韩舒妃听完,心中已然明了。 她故作迟疑,轻声道,“妹妹姿容绝世,原该是最得圣心的。只是近来庄妃娘娘屡次承宠……” 她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此事的症结,恐怕在庄妃娘娘那里……” 话到此处适时停住,留下无限遐想。 张婕妤蹙眉道,“姐姐此话怎讲?” 韩舒妃叹了口气,“妹妹这般绝世容貌,她怎能不心生忌惮?现在这宫里她最受宠爱,其他嫔妃也围着她转,若是她有心孤立妹妹……” 张婕妤仍有疑虑,“可几日前圣上宿在庄妃处时,和妃娘娘称腹痛请走了圣驾,庄妃娘娘非但未恼,第二日还命人送了汤药去……” “傻妹妹,”韩舒妃抚了抚她的手,意味深长道,“这后宫里,有谁真甘心将圣宠分出去?那些大度,不过是做给圣上看的罢了。” “那我该如何是好?”张婕妤面露惶惑,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她想起在家时,父亲妻妾成群。母亲作为续弦,终日与那些姨娘周旋。 为得父亲青眼,她苦练养兰之术,只因父亲最慕清流风骨,素爱附庸风雅。那九死一生的素心雪影,旁人养不活,偏她侍弄得极好。每每文人雅集,父亲总要显摆她养的兰花,这才对她母女另眼相待。 可如今入了宫,她尚未施展手段,竟已遭人排挤。 韩舒妃眸光流转,柔声劝道,“妹妹若想在后宫立足,关键还是在庄妃娘娘身上。不如主动示好,向娘娘表明心迹?” 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方兰圃上,循循善诱道,“听闻妹妹的素心雪影养得极好,若是能以此相赠,既显诚意,又全了礼数,庄妃娘娘想必也不好再为难妹妹了。毕竟,这宫里最讲究的,就是个‘情面’二字。” 张婕妤勉强点头道,“素心雪影统共只开了三盆,那我就送姐姐一盆,和妃姐姐一盆,庄妃娘娘一盆,这样也不至于薄待了谁。” 韩舒妃轻轻按住她的手,“妹妹与我之间,何须这般客套?我那盆就免了,留着妹妹请圣上赏玩才是正经。” 她指尖在张婕妤手背上轻抚,语重心长道,“这深宫里的恩宠,终究要靠自己把握。” 迎着张婕妤感恩的眼神,韩舒妃展颜一笑道,“不过妹妹可否先让我开开眼界?都说这素心雪影是兰花中的极品,连御花园的匠人都侍弄不好呢。” 张婕妤款款起身道,“此花性子最是娇贵,姐姐且随我来。”说着引韩舒妃往兰圃行去,裙裾拂过青石小径,带起一阵幽香。 行至兰圃深处,韩舒妃驻足惊叹,“这花当真绝世无双,妹妹好手艺。” 她纤指轻点中间那盆开得最盛的,“这株品相最佳,若赠予庄妃娘娘,定能讨得欢心。” 说话间,不着痕迹地向身后宫女春纤递了个眼色。春纤会意,借着衣袖遮掩,悄悄退后半步,恰好站在那株雪影旁边。 张婕妤凝眸望着那盆雪影,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终是轻声道,“既如此……便依姐姐所言,就送这盆花罢。” 她转身吩咐宫人,语气里含着郑重,“将这盆送去庄妃娘娘处,仔细些,不要弄伤了花瓣……” 就在宫人要去搬运时,韩舒妃适时抬袖指向花圃深处。 “呀,那株青白的花儿倒是别致。”她故意对那两名宫人道,“那是什么花,可否搬过来我瞧瞧?” 张婕妤见状莞尔,“姐姐慧眼,此乃寒兰。此花雪魄冰魂,需以雪水浇灌方能开得精神。花开时节幽香清冷,被誉为‘守节之臣’……” 那寒兰藏在重重花架之后,两个宫女只得侧身挤进花丛。 韩舒妃指尖捻着帕角,眼尾微微上扬,“妹妹这些珍品,莫非都是从府上带来的?” 她手指绕着帕子打趣道,“那我可要厚颜讨要了。只是不知这寒兰……妹妹可舍得给我?” 张婕妤眉眼漾开浅笑,“姐姐既开了金口,莫说一株寒兰,便是要妹妹这满园的花儿,又有何舍不得的?” 她执扇的素手略抬了抬,绡纱上那对缠绵的蝶与花便隐在斑驳光影里,只余扇坠的珍珠,随着她手腕的弧度轻轻摇晃。 就在众人目光被寒兰吸引时,春纤借着袖裙遮挡,指尖一弹,寻麻粉簌簌抖入雪影花心。 日光下,那细白粉末宛若雪粒,转瞬便消融无踪。 雪影送出去后,韩舒妃在张婕妤处,盘桓至日影西斜,方才依依不舍地起驾回宫。 余晖从朱红的宫墙上渐渐褪去,待最后一缕霞光隐入暮云,清漪宫的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甬道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何年端坐于菱花窗前,指尖轻抚书页却久久未翻。 跳动的烛火在她眉间投下深浅不定的阴翳,她心知白日之事必然瞒不住宋檀,索性读着一本游记,静候他来兴师问罪。 疏影匆匆掀帘而入,步履急迫地闯入内室,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惶。 “娘子,大事不好……庄妃娘娘那边……那边出事了……” 何年眸光一凝,吩咐她,“仔细说来。” 疏影面色煞白,颤声道,“庄妃娘娘玉颜突生红疹,太医院众御医皆被惊动。听闻圣上震怒,下旨彻查此事。皇城司已查出端倪,竟是张婕妤所赠的那盆兰花……花蕊里藏着毒物……” 她说着,不自觉地绞紧了手中帕子。 “娘子,奴婢实在想不明白,张婕妤怎会突然对庄妃娘娘下手?后宫这般乱作一团,奴婢担心……会误了娘子的谋划……” 何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浮现一抹似悲似讽的苦笑。 “我没有什么谋划……”她纤细的指尖抚过书页,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 “我不过是做了回‘不和女神’,在她们的琼林宴上,掷了枚照见欲望的金苹果罢了。” “只是,既开了战端,这宫里谁还能独善其身?” 疏影刚要开口询问‘不和女神’是谁?‘金苹果’又在哪里?何年却已合上手中书卷,缓缓站起身道,“皇城司既然忙着查案子,宋檀想必分身乏术,今晚不会来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她话音未落,外间传来脚步声。 珠帘无风自动,宋檀的身影从暗处浮现,像一尾游出深潭的黑蛟。 月光透过窗棂,照见他半边苍白的脸。唇角血渍未干,脸颊上五指红痕宛然,衬得那双黑瞳愈发幽深。 “我低估了秋娘的手段……”他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幽深古井中传来,带着潮湿阴冷的寒意,“秋娘也低估了我对你的心……” 何年抬眼望去,只见宋檀一身玄色皇城司制服,俨然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衣摆下暗红的血迹,正顺着锦纹缓缓滴落,在青砖地上绽开狰狞的红痕。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何年瞳孔微缩,不自觉后退半步。 “你受伤了?”她喉间一紧,背脊抵上了冰凉的绮窗,退无可退。 宋檀低笑起来,猩红的舌尖舔去唇边血珠。 “身上是我杀旁人留下的血,嘴上是陛下的赏赐。” 他向前逼近,绣着暗纹的官靴碾过地上血渍,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那摊血迹也在影子里无声扩散。 当他染血的手掌突然扣住窗棂时,何年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带着血腥味的阴影里。 “此刻,秋娘是心疼我,还是心疼死在我手下的人?” 他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里带着铁锈味,冰凉的指尖沿着她颈侧缓缓游移,最终停在那道跳动的血脉上。 一柄泛着寒光的短刀,正抵在她最脆弱的命门上。 “还是秋娘没有心,只在意李信业活着,无所谓其他人的死活?” 宋檀看向她的眸光,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阴鸷。 “秋娘,你知道今夜多少人,因为你而死吗?”他将刀刃轻轻下压,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压出一道浅痕。 何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声音清冷似雪,“若今夜当真有人丧命……”她直视他癫狂的眼睛,“那也该算在持刀人的账上,与我何干?” “你不杀伯夷,伯夷却为你而死。”宋檀刀尖轻挑,一缕青丝应声而断。 他将那缕发丝缠绕在染血的指尖,眼中讥诮愈深。 “秋娘为李信业机关算尽,可知他拿下塑雪城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他俯身在她耳边,一字一顿道,“他收了部下献给他的十二位美人,如今夜夜笙歌,早把秋娘抛在脑后了。可怜秋娘为了他,不惜害死这么多人……” 见女娘偏过头,躲避他的触碰,宋檀冷笑道,“秋娘不信我的话?” 他收刀入鞘,将那缕青丝也收入袖中后,放开了对她的桎梏,颓然跌坐在她方才倚过的矮榻上,苍白脸上显出连日奔波的疲惫。 “秋娘可知……李信业为何能抛下你与老夫人,独自逃回北境?”他嘶哑声线里藏着些幸灾乐祸。 “因为他本就不是大宁人,他身上流着北粱皇室的血液,他是北粱大公主普荣月的孩子……” 看着女娘骤然失色的面容,宋檀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满足。他缓缓直起身,指尖抚过矮榻上她残留的体温。 “李老夫人不是他的生母,你也不是他真心挚爱之人,他当然不在乎你们的死活,只独自在北境逍遥快活?” “秋娘若是执迷不悟,还要痴心帮他祸乱朝纲……”他眼底闪过狠戾,“那就是陷你父兄于不义,那就是大宁的叛国贼!” 第135章 ◎岂敢辜负圣恩◎ 龙涎香混着墨锭研磨的苦味,在殿内沉沉浮浮。 何年跪在沁凉的青玉砖上,心跳震得耳膜生疼。 “抬起头来。”庆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何年缓缓仰首,正撞上天子深不可测的目光。 余光里,父亲沈清介僵立在一旁,郭御史、韩参知、枢密使林牧等,这些够资格参与君王密议的重臣们,都如泥塑般立在殿侧,每个人的脸上都凝着未及掩饰的惊悸。 显然,李信业身负北梁血脉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劈碎了这群老臣们的从容。 “李信业的身世,想必夫人已然知晓。”庆帝把玩着手中的青玉,声音阴寒道,“身负北梁血脉,却窃据我大宁兵权……” “陛下,”郭御史适时发声道,“此等传言恰在塑雪城光复之际流传,分明是北梁离间之计!”他重重叩首,“李将军浴血奋战收复河山,岂可因敌国谣言寒了将士之心……” “郭大人此言差矣。”韩参知冷笑着打断,“就算是谣言,也未必是空穴来风。而且李将军的出生年日,恰好与北粱大公主沉河时间对得上……这般巧合,岂是‘谣言’二字能轻描淡写?” 他转向御座,声音陡然锐利,“老臣以为,此事关乎社稷安危,宁可错斩千钧,不可漏放一粟!” 郭路根本不信这般荒唐之事,还想坚持辩驳,庆帝在御座上不耐道,“郭老这般死保李信业……莫非愿以九族性命为他做投名状?” 帝王龙目微眯,指节在扶手上叩出沉闷回响,威压感凌厉。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郭路官袍后襟已洇出冷汗,他颤巍巍直起腰背,干裂的唇刚吐出‘老臣愿……’三个字,便被一道清越嗓音截断。 “臣妇愚钝。”何年广袖垂落如敛翼之鹤,清凌凌出声道,“不知陛下宣召,有何示下?” 庆帝眸光微敛,指尖摩挲着龙案上的密折。 “朕数日前便下了八百里加急,召李信业回京述职。他却以‘塑雪城初定,需主帅镇守’为由抗旨!” 殿内金兽香炉吞吐着青烟,天子声音陡然转沉,龙目如电直刺向阶下伏跪的身影。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朕念在夫人是李信业的结发妻子,特准你随犒军使团北上探亲,也替朕查清此事。” 何年尚未开口,沈尚书已疾步出列,满脸担忧道,“陛下,小女蒲柳弱质,且听闻北境王在边关已纳数房美妾……”他喉结滚动,语气艰涩道,“纵使小女前往,恐也难探听任何消息。” “岳丈多虑了。”庆帝斜睨过来,轻笑道,“那些庸脂俗粉,怎及令爱国色天香?况且,不过让夫妻叙些体己话,并不会伤及令爱性命,岳丈何须如此惊惶?” 沈尚书背脊一阵发麻,深深俯首道,“微臣惶恐,和妃娘娘不过是个小小妃嫔,臣怎么当得起陛下的这声岳丈?” “现在是和妃,往后却未必了。”庆帝忽然倾身,脸上倏然挤出虚浮的笑意,拉拢沈家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尚书闻言,身子猛地一颤。他慌忙伏地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陛下厚爱,老臣……老臣惶恐……” 天子这番话,分明是以中宫之位相诱。可天家恩宠如虎,三娘又自幼养在深闺,既无班姬之才,又无卫女之貌,这般寻常资质,如何担得起这九重凤阙之重? 更何况,庆帝此语,显然要她以秋娘涉险,来换三娘恩宠…… 沈尚书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明知这番推拒形同抗旨,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 “微臣愚钝,”他斟酌着词句,“和妃娘娘自幼体弱多病,性子又怯懦,蒙陛下垂怜位列九嫔已是天恩浩荡。若再进一步,只怕……只怕有负圣望,贻笑天下士林。” 庆帝眸光骤冷,龙颜不悦道,“沈卿此言,是在说朕识人不明?还是沈卿觉得朕的恩典配不上沈家?” “臣不敢!”沈尚书猛地摘下乌纱帽,惊慌道,“臣无福消受,万死不敢受此天恩!” 庄妃娘娘的例子摆在眼前,入宫不久,就因为天家恩宠而毁容。如今陛下这般抬爱三娘,谁知是不是又要拿沈家女儿作筏子?更遑论还要秋娘去那蛮荒之地…… “陛下明鉴。”何年见父亲与天子僵持不下,出声解围道,“舍妹素来不喜交际,往日臣妇设宴,她连闺中密友都避而不见。父亲只盼她能本分侍君,实在不敢有非分之想。” 她盈盈下拜时,鬓边步摇纹丝不动,等到转向沈尚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至于北境之行……”她含泪望向沈尚书,“北境路遥,风霜凛冽。父亲忧心臣妇自幼养在深闺,难耐边关苦寒……” 她忽而抬首,眼中秋水盈盈却暗含坚毅。 “然沈氏一门世受国恩,父兄皆食君之禄,分君之忧。纵使此去关山万里,血染黄沙,亦当效古人衔环结草之义,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何年缓缓直起身,面向庆帝,眸光如淬寒星,“臣妇虽蒲柳之质,愿效武侯之忠,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立于殿中,身姿如青竹挺秀。清越嗓音似玉磬轻击,在肃穆的殿堂内荡开层层涟漪。 庆帝听她此言,阴郁多时的面色稍霁,指尖刚在龙案上轻叩出愉悦的节奏,就被沈尚书急切的声音打断了。 “秋娘,你不要任性!你自幼在锦绣堆里长大,连京郊的雪都嫌冷,如何经得起阴山朔风,塞外苦寒?” 沈尚书须发皆颤,满脸都是心疼之色。 “更何况,李信业抗旨不尊,身世存疑,你与他的婚事,本就是权宜之计!在京时他尚有忌惮,如今你孤身前往狼窝,岂不凶险?更不要说他在北境妾室成群,你这般过去,如何立足?” 沈尚书话音淹没在哽咽里,浑浊老泪滚落脸颊,俨然一副痛心慈父的模样。 何年见状,也不由得心头微动,但她心里清楚,李信业绝不可能妾室成群。 他既知她被拘禁于深宫,必会倾尽全力相救。而他这般大张旗鼓纳妾,正是要令庆帝明白:拘禁她已无意义。这满城风雨的纳妾传闻,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脱身之策,以自污名节为代价,换她全身而退。 至于他的身世之谜……史书从未记载他是北粱人,即便他持有北粱皇室印戳,此前也确有诸多蹊跷之处,但此刻突然曝出此事,时机未免太过巧合。这分明是北粱与庆帝暗中勾结,蓄意构陷于他。 “父亲,女儿心意已决。”她敛衽而拜,广袖垂落如云,声音清冷似雪下松涛,“自古忠孝难以两全,此去山高水远……”她语带哀戚道,“唯愿父亲保重身体,岁岁安康!” 庆帝闻言唇角微扬,眼中罕见带着笑意,“夫人何至于此?”他指尖轻抚案上军报,“不过是因塑雪大捷,朕派监军前去犒赏三军,顺带让夫人随行探亲罢了。”他目光转向沈尚书,意味深长道,“沈卿放心,监军自会护夫人周全,定将她安然带回。” 沈尚书不明白女儿为何执意卷入这场风波,但此刻圣意已决,他只得躬身谢恩。 退回去时,他神色黯然,连脊背都似佝偻了几分。 一旁的韩焘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方才庆帝话中深意,分明是要立和妃为继后。韩焘心知自家女儿铸下大错,全赖天子庇护才得以保全,如今听闻庆帝属意沈氏女为后,他只能沉默不语,胸口却如压了块巨石般窒闷难言。 庆帝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沉声道,“此事既已议定,众卿便退下吧。”他幽深眸光停在何年身上,“朕与沈娘子,尚有要事相商。” 随着帝王抬手示意,几位大臣纷纷伏地告退。 就在殿门即将闭合之际,庆帝淡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 “今日所议之事,皆为军国机密,若有人胆敢泄露半句……” 这几位国之重臣,闻言皆身形一僵,齐声应诺,“臣等谨记陛下吩咐,定然不会泄露半句。” 待人退至殿门处,庆帝忽又唤住一人,“枢密使林牧,留下议事。” 林牧身形微滞,深深垂首时,宽大袖袍内,苍老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终是稳稳交叠于身前。 庆帝半倚御座,将老臣每一丝动作都尽收眼底。他当然清楚,是韩舒妃做局,害得林牧爱女毁容。 可韩焘身为副相,正是制衡王韶德的关键。权衡再三,他只得将张婕妤废入冷宫,连带着贬黜其父张贞。 想到此处,庆帝喉间涌起苦涩。张贞这枚安插在御史台多年的棋子,当年费尽心思才扶植起来,竟毁于后宫妇人的妒恨! 庆帝摩挲着案头密报,眼底阴鸷翻涌。 “林卿啊……”帝王微微倾身,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恳切,“李信业此人……着实令朕寝食难安。” 他指尖轻敲御案,继续道,“卿在军中威望素著,这两年朕体恤卿年事已高,连早朝都免了卿的参拜……”说到此处,庆帝长叹一声,“若非朝中已无可信之人,朕实在不忍让卿以这般年纪,还远赴北境担任监军……” 林牧迅速屈膝,玄色官袍在金砖地上铺开一片暗影。他双手交叠抵额,恭敬道,“陛下差遣,乃臣分内之事。” 庆帝缓慢走下御座,伸手虚扶老臣臂膀,“林卿,朕能托付性命的,唯卿一人了。” 帝王指尖触及的官袍下,传来老人压抑的颤抖。 “老臣纵使肝脑涂地,也定不负陛下托付之重。此去北疆,必当竭尽残躯余力,为陛下分忧。” 庆帝见他应允,眼底暗芒微闪,转而缓了语气,“庄妃受伤的事情,确是朕思虑不周。对她过分的恩宠,反倒招来祸端。” 目光与林牧相接时,帝王眉宇间凝着几分真切的自责。 “林卿且宽心,从今往后,朕定会护她周全无虞。” 庆帝派林牧去北境,实则心中另有盘算。 庄妃既已毁容,再难作为笼络林牧的筹码。不如借北境之行一箭双雕:若林牧事成,正好除去李信业这个心腹大患;若事败,也可顺势让这位年迈,且总是置身事外的枢密使,永远‘留在’北境。 此刻的林牧,浑然不知帝王心思,只是本能地躬身应命,“老臣谢陛下恩典。” 庆帝见时机成熟,指尖在龙案上轻叩三响,恰到好处道,“传宋勾当。” 何年冷眼旁观帝王对林牧的刻意安抚,心底已然明了,这趟北境之行,犒赏三军不过是个幌子。 珠帘轻响处,宋檀躬身而入。他手中那方锦盒泛着幽光,盒盖未启,却已让人感到一阵刺骨寒意。 “北境此行,唯有一事——”庆帝目光凌厉道,“诛杀李信业。” 他打开宋檀呈上来的锦盒,亲自将药瓶放入何年掌心,“夫妻同衾,最易得手,这便是夫人随军探亲的目的。” 白玉药瓶入手生寒,刺得何年指尖发麻。 她心头蓦然一酸,很想为李信业大哭一场。 命运仿佛一个荒谬的轮回,她谋划这么久,兜兜转转,终究要她亲手将毒酒奉予他? 庆帝见何年神色恍惚,语气严肃道,“李信业身负北粱皇族血脉,却窃据我朝兵权,驱使我大宁儿郎为他出生入死,只为助他夺取北粱皇位。民间百姓不知内情,竟将这窃国逆贼,奉为护国战神,当真是可笑至极。” “诰命夫人沈氏接旨!”庆帝面色陡然转冷,“朕命令你以探亲为名,将此毒下给李信业,了结此獠性命。待事成之后,枢密使林牧,持朕符节掌管北境三军。” 他俯视着跪地的二人,目光凝在何年脸上,声音里淬着寒冰,“至于夫人……应当明白,夫妻之情与社稷安危,孰轻孰重?” 何年缓缓抬首,鸦羽般的睫毛在眼尾投出浅淡的阴影。 “陛下圣明,臣妇明白其中利害,定然不负君王所托。” 庆帝闻言,唇角微扬,目光如深潭般投向林牧,话锋一转道,“林卿,庄妃近来玉体违和,加之容颜受损,最是心绪不宁。深宫寂寞,不如让尊夫人入宫陪伴可好?” 他似忽想起什么,接着道,“听闻林家小郎正在苦读,为春闱备考,朕特许他入上书房,与宗室子弟同席共学。如此,卿北上监军,也能安心了。” 林牧身形猛地一颤,这是要将他的妻儿都扣作质子! 额间冷汗滑过苍老脸颊,他只能重重叩头道,“老臣……叩谢陛下体恤。” 林牧的谢恩声带着压抑的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来的。这份所谓的‘恩典’,此刻正如刀锋般卡在喉头,却不得不生生咽下。 庆帝赏玩着他的表情,指尖轻叩御案,龙目含威道,“今日之事,仅止于这殿中四人。若教朕听闻半句风言,朕必严惩不贷。” 何年和林牧皆是深深拜下,“臣等/臣妇谨记,定会守口如瓶。” 二人声音在殿柱间回荡,竟显出几分诡异的整齐。 “去吧。”庆帝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明黄袖摆扫过案上密函,“后日卯时,犒军使团自东华门启程,你们可以先行归家拜别亲人。” 何年与林牧躬身退出,两道身影在朱漆殿门处一前一后没入天光。 宋檀阴鸷的笑脸立刻从阴影中浮现,“陛下,淑妃娘娘刚刚送来了参汤,陛下慢饮,奴才去送送将军夫人……” 庆帝听他提及郑淑妃,身体那种痒感莫名乱窜。 他素来对淑妃兴致寥寥,可此刻那些破碎记忆忽然涌来:她雪白颈项在锦被间辗转的模样,那放纵的、不合礼制的呻吟…… 这是他如履薄冰的帝王生涯中,难得的喘息。 “淑妃有心了……”庆帝站起身,“摆驾毓庆宫,朕去看看淑妃娘娘!” 待庆帝的仪仗远去,宋檀才缓缓直起身,唇角勾出讥笑。 庆帝的御膳需经八重验毒,衣衫要过五道熏蒸,便是寝殿的熏香,也要由尚药局日日查验。 若是他给庆帝用药,很容易检查出来并牵连自身。但嫔妃帐中的安神香,那些藏在金钩罗帐深处的旖旎气息,从不在御医查验之列。 等到龙体对这‘长相守’成瘾至深,他便无需借郑淑妃之手,也能让君王对他言听计从。 届时,他就是这大宁真正的掌权者。 至于秋娘……李信业毒发身亡后,若北境军民群情激愤,庆帝为平息众怒,定会将她推作替罪羔羊。 那时,朝堂欲杀之以谢天下,北境欲啖其肉以泄愤,这茫茫世间,除了他的臂弯,谁还能庇护她周全? 宋檀年少时也曾天真地以为,爱便是将世间珍宝捧到她面前。如今历经权谋倾轧才顿悟,真正的掌控,是要亲手折断她的羽翼,焚毁她的归途。待她一无所有、举世皆敌之时,除了蜷缩在他怀里,依附他而活着,哪还有选择的余地? 宋檀恭送圣驾后,眯眼望着女娘消失的背影,明知纠缠无益,却仍忍不住疾步追上。 他朱红色的官袍,在宫墙上投下一道如毒蛇般的暗影,很快已拦在女娘面前。 “秋娘莫要怕……”他脸上堆砌着虚假的笑意,“我特意挑了懂些拳脚功夫的侍女随行,定会将秋娘照顾的妥妥当当。” 话音未落,他指尖捏着的冰凉瓷瓶,已轻轻推入女娘手中。尾指似有若无地刮过她腕间血脉,带起一阵战栗。 “这瓶解药秋娘务必带在身上,若是李信业起了疑心,不肯与秋娘同饮。秋娘可以先服用此药,纵使与他交杯共饮,也不会伤及秋娘半分。” 何年神色未变,从容接过解药,广袖轻拂间已将其纳入袖中。 “宋勾当思虑周全,我记下了。” 宋檀却仍不放心,目光如附骨之疽般黏在她脸上。 “秋娘素来明事理,大宁与北粱乃是世仇,相信你纵然与李信业有情,也当知道国仇家恨面前,当以国事为重。” 他相信秋娘作为世家之女,是不会做出背弃家族和家国的事情,但还是阴测测提醒道,“沈氏满门清誉,可都系于秋娘一念之间。” 何年明白,他们这是发觉李信业广纳妾室,且她腹内孩子已失,拘禁她再难牵制李信业后,便换了更毒辣的手段,以沈家满门威胁她,逼迫她去毒杀李信业。 何年心底泛起一丝讥诮,这世道何其讽刺。男子们割地求和时,满口皆是‘天下苍生’‘黎民福祉’;偏生女子若是付了真心,就成了祸国殃民的罪过。所谓家国大义,不过是权势者手中随意翻转的利刃,为他人量身定制的枷锁。 她镇定接过瓷瓶,指声音清冷似雪,“宋勾当尽可放心,我沈家满门朱紫,岂敢辜负圣恩?” 第136章 ◎.咬舌明志◎ 何年离宫前夕,特意绕道去探望了妹妹三娘,现今尊贵的和妃娘娘。 三娘正在廊下绣着香囊,金线在天光里一跳,她抬头正看见长姐,逆光立在阶前。那身影与记忆中突然闯入她院中兴师问罪的模样重叠,惊得她指尖一颤,银针险些落地。 “阿姐……”三娘下意识轻唤,话音未落便咬住了唇,她还未习惯现在身份易位的处境。 何年广袖一拂,四周宫人如潮水般退去。 她缓步走近,指尖挑起那枚未完工的香囊,轻笑道,“你从小就爱摆弄这些针线……” 月白丝缎上并蒂莲栩栩如生,何年唇角泛起一丝苦涩。 “那年母亲生辰,我熬了几个通宵,绣了一个‘松鹤延年’的香囊送给她。第二日却看见,她腰间佩戴着你新送的‘萱草忘忧’。后来我剪碎了自己所有的绣品,从此不愿碰这些针线了。” 三娘倏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惊痛,“可母亲香囊里装的养心香……正是阿姐亲手调制的啊!母亲为了表示不偏不倚,这才用了我绣的香囊,装姐姐配的香……” 何年指尖轻轻抚过香囊上细密的针脚,声音轻如叹息,“可满府上下看见的,是母亲腰间永远挂着你绣的香囊,并不曾窥见内里如何。母亲或许也爱我,但所有人都看见她更偏爱你时,这份‘公平’,便失了意义。” 何年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更冷。 她意味深长道,“有时候真相不重要,旁人看到的,自个心里认定的,才是最重要的。” “阿姐这话……我听不明白。”三娘细眉微蹙,丝线缠在指节上,无意识地绕了一圈又一圈。 何年也不兜圈子,挑明道,“上回陛下宿在庄妃处时,你以腹痛之症引陛下过来。外人只当是争宠的手段,可你心里清楚,疼到冷汗涔涔的模样,如何侍寝?” 三娘倏然收声。 她记得那碗让五脏绞痛的汤药,记得在龙榻上蜷缩发抖的自己。 长姐说生病示弱是替父兄缓解与天子的关系,她便吞了药;长姐说要挑拨韩舒妃与庄妃的关系,她便去上眼药。 她这般听话,是因为她想借着腹痛之症,避免侍奉天子。也乐见这些妃子抢夺陛下的圣心,争夺天子的恩宠…… 外人看似争宠的举动,她私心里是用来避宠的。 但这点子私心,居然被长姐看穿了。 “阿姐……我……” 三娘攥紧裙裾,丝缎在掌心皱出凌乱的纹路。她慌忙垂下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心底对天子并无情意,明知避不开承恩,却也要借这腹痛之症,引来天子怜惜的同时,也少经些床第折磨…… 这些隐秘心事,她不能对旁人说,更不能让任何人瞧出端倪。 何年见她紧张,抬手轻轻落在三娘肩上,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说了,有时候真相不重要,旁人看到的,你自个心里认定的,才是最重要的。” 她倾身贴近三娘耳侧,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轻拂,嗓音低柔却字字清晰,“你尽管做个想要争宠,身子却不争气的可怜人。但要记得,疼要疼得真,弱要弱得巧……明白么?” “妹妹记下了。”三娘垂眸应声,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阴翳。 她对这位嫡姐始终怀着复杂心绪。自小长姐便对她百般刁难,新裁的罗裙总要泼上茶渍,母亲新送的珠钗也会被她砸碎……可每当看见嫡母待自己比亲生女儿还要亲厚时,她也确实对长姐心存愧疚。 现在长姐要她往后安分守己,韬光养晦,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自然无不应是,连眼角眉梢都透着恭顺。 何年凝视着妹妹温顺的模样,眼底暗芒流转。 这个看似逆来顺受的妹妹,总在关键时刻显露出令人意外的执拗。就如这次选秀,明明对侍奉君王万般抗拒,却偏偏选择踏入这深宫禁苑。更教人玩味的是,每每听从她吩咐时,那低眉顺目间,总暗藏着为自己谋算的机锋。 “我走之后,你须谨记……”她扣住三娘的手腕,郑重交待道,“一定要远离宋檀,不要听他蛊惑,不要与他有任何牵连。” 三娘睫羽轻颤,眼中疑惑一闪而过,却也点了点头。 何年交待完所有事情,这才稍觉心安。 三娘的姻缘和命运,显然因为庆帝选妃,而发生了变故。这深宫处处是吃人的陷阱,她能做的,不过是让三娘在这暗流汹涌中,暂且寻个安身立命的位置罢了。 辞别三娘后,何年沿着朱红宫墙徐行。 冬日斜阳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绣鞋踏在未扫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拢了拢银狐毛滚边的斗篷,朝郑淑妃所居的毓庆宫方向行去。 近来郑淑妃圣眷日隆,却总以各种由头推拒她的拜访。不是正在小憩,便是身子不爽利,连嫔妃们每月一次的御花园赏梅宴,她都寻了借口缺席。 这般刻意的疏远,更叫何年心中生了疑窦。如今奉旨归省,临行前总要探个明白才是。 何年行至毓庆宫前,檐下冰凌如刀,折射着冷冽天光,将朱漆宫门映得森然。 “李夫人怎的这时来了?”郑淑妃身边的大宫女彩衣匆匆迎出,脸上堆着笑,眼角却绷得紧,“娘娘昨夜侍奉圣驾,方才歇下……” “我后日便要随军北上,今日须得出宫。”何年将冻得微红的指尖拢进袖中,取出个石榴多子纹的香囊,金线在雪光下熠熠生辉。 “临行前特来辞别,想将这求子香囊悬于娘娘榻前,全了这番情谊。” 春桃盯着香囊上栩栩如生的石榴籽,喉头动了动。 宋勾当的警告言犹在耳,可李夫人往日赏下的胭脂水粉、时新花样,哪样不是她们这些宫婢求都求不来的?娘娘私下里也常说,这宫里就数李夫人最是体贴。 “夫人稍候。”她终是福了福身,碎步退入内殿。 不多时,锦帘微动,彩衣探头道,“娘娘醒了,请夫人进去呢。” 何年款步踏入内室,内殿炭火烧得极旺,暖香扑面而来,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 郑淑妃半倚在填漆螺钿暖榻上,手里捧着香薰手炉。 “妹妹来了……”她眼波虚浮,声音比榻边的银丝炭还要飘忽,“我这几日身子不大好,总觉困倦……” 何年唇边噙着温软笑意,语气雪落梅枝般轻悄。 “姐姐不必起身,且好生将养着。我原不该此时来扰的,只是此去关山万里,怕再见无期,特来与姐姐道别。念及姐姐求子心切,特意绣了这石榴多子纹香袋,挂在姐姐榻前,保佑姐姐早生小皇子可好?” “妹妹有心了。”郑淑妃勉强一笑,眼波掠过悬在床头的鎏金香球,又飞快移开。昨夜的‘长相守’早已燃尽,混着今晨新换的苏合香,该是盖住了那股子清甜。 更何况,她明日就要离京,应是察觉不出才对。 郑淑妃喉间微动,终是颔首,“有劳妹妹了。” 何年执起绣囊上前,石榴籽上的珊瑚珠映着炭火,在帐上投出点点血痕似的影。 “姐姐言重了,不过是尽些心意罢了。” 她将香囊悬在床帐金钩上,目光状似无意的落在鎏金香球上,“这香球倒是别致。” 镂空的球体缓缓旋转,溢出丝丝缕缕的甜香,像是夏日里熟透的蜜桃,浓得发腻,却带着几分糜烂的气息。 郑淑妃听她提起香球,心头一紧,护甲不着痕迹地划过锦褥,在缎面上勾出几道细痕。 何年收回目光,将香囊上的金线流苏理顺,回头看向郑淑妃道,“此去山高路远,这石榴多子的意头,就当是妹妹为姐姐祝祷了。” 她说话间,尾指却恰到好处的擦过鎏金香薰球,纤细指尖勾进一缕粉末。 等到坐回春凳上时,不经意掩唇而笑的功夫,尾指搭在鼻尖上,那一缕甜腻气息让她眸色微深——果然掺了阿芙蓉。 怪不得郑淑妃近来恩宠不断,原来是使了这样的手段。 何年面上丝毫不显异色,只轻蹙蛾眉,捏着绢帕按在心口道,“姐姐可知庄妃娘娘毁容一事,真真骇得我几夜不得安眠……” 她有心试探宋檀是否来盘问过郑淑妃。 话音未落,却见郑淑妃瞳孔骤然紧缩,眼底闪过一丝惊惶,像是突然忆起什么可怖之事。 “姐姐,这是怎么了?”何年柔声上前,打量着郑淑妃血色尽失的脸颊。 郑淑妃捏住帕角,蓦地想起那日庄妃毁容后,宋檀来宫里兴师问罪的场景。 那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娘娘为何突然去庄妃宫里?”宋檀当时这样问。 她强作镇定,推说是听到秋娘在那里,才去凑个热闹。 谁知宋檀闻言只是轻笑,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瓶药。 “娘娘既然不肯说实话……”他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那便尝尝这个。” 郑淑妃还未来得及反应,宋檀已闪电般扣住她的下巴,将药丸尽数灌入她喉中。 那药丸甜得发苦,顺着喉管烧下去,顿时化作一团烈火在体内炸开。 “你……给我吃了什么……”她声音发颤,双腿突然失了力气,软软跪倒在地。 宋檀好整以暇地退回太师椅上,指尖轻叩扶手,“娘娘别急,很快……您就会求着要说了。” 药效发作得极快。郑淑妃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每一寸肌肤都变得异常敏感。锦缎衣料摩擦过肌肤,竟似火燎般疼痛难忍。她不受控制地撕扯着自己的衣襟,雪白的肌肤上很快浮现出大片红晕。 “啊……好热……”她难耐地扭动着身子,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光。理智在一点点溃散,只剩下身体深处翻涌的空虚与渴望。 宋檀始终冷眼旁观,甚至悠闲地斟了杯茶。直到她爬到他脚边,发髻散乱,妆容尽花,扯着他的衣摆哀求他。 “求您……给我解药……”她声音嘶哑,指甲在地毯上抓出数道痕迹,“我说……我什么都说……” 郑淑妃终于崩溃地吐露实情,说了刘贤妃赠给她的永芳簪,里面藏有害她不孕的零陵香和水银,而她故意去庄妃宫里,就是知道刘贤妃最近在巴结庄妃娘娘,特意去给庄妃招恨。 宋檀听完,只是取走了那支永芳簪,告诫她以后不许自行其是,也不要再和秋娘来往。 但他并未否认刘贤妃之事,郑淑妃便觉得,秋娘果然没有骗她。 她当然不知道,宋檀之所以不否认此事,是因为害她不孕的是宋皇后。 “姐姐可是身体不适?”秋娘温软的嗓音再度响起。 郑淑妃猛然回神,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无妨……许是庄妃妹妹的事太过骇人……我这几日也不得安眠……” 何年执起她的手,触到一手冰凉冷汗,“深宫险恶,姐姐定要珍重!” 她躬身靠近郑淑妃时,心头猜测更加确定无疑。 郑淑妃听闻此言,倏地红了眼眶。 她想到自己在宫中的遭遇,宋檀对她的轻视和作践,又想到秋娘素日待她极好,眼底酸出几行泪来,“北境苦寒,妹妹也要多保重。” 两个起初各怀心思的人,竟也在离别之时,虚假的泪眼中掺进了几分真心。 宫灯初上时分,何年方辞罢最后一处。疏影提着素纱灯,昏黄的光晕在朱墙上投下主仆二人摇曳的身影。 她们沿着进宫时的旧路徐行,青石板上积雪未扫,每一步都陷出浅浅的印痕,转瞬又被新雪掩去踪迹。 何年望着愈加密集的雪幕,簌簌落雪沾湿了她的眉睫。抬眸远眺,这铺天盖地的纯白之下,分明涌动着噬人的暗流。 她拢了拢狐裘,心里头清楚,这场宫闱博弈,不过刚刚撕开一角,真正的腥风血雨,还在后头。 大雪纷飞中,主仆二人行至宫门处,却见承影早已候在马车旁。 何年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向来如影随形的宋檀,竟破天荒地未曾出宫相送。这反常的缺席,立刻让她心生警惕。 “夫人小心。”承影上前搀扶,眼尾泛着可疑的赤色。何年搭上他的手臂,察觉到那不同寻常的颤抖。 “我不在时,可是出了什么变故?”何年压低声音,“王公那边……赈灾可还顺利?” 承影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一圈,确认安全后,方才倾身低语,“多亏夫人妙计,王公赈灾诸事顺遂。”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雪声淹没。 “皇城司见阻挠不成,竟起了杀心。幸而防备周全,王公安然。只是赛风为护王公突围,中了暗箭,前几日还昏迷不醒,现在已脱离了危险。” 何年指尖猛地收紧,车帘在她手中皱成一团。 “王公半月后回京复命,”承影继续道,“这一路,只怕皇城司不会善罢甘休。不过属下已增派精锐沿途护送,必保无虞。” 马车内,何年凝视着渐远的宫墙,眸色渐深。 “只是……”承影突然声音哽咽,“还有一事……” 何年目光一凝,承影眉宇间那抹悲色,让她心头骤然揪紧,“可是……将军出了什么变故?” 承影摇头,“将军无恙。他特意嘱咐属下转告夫人,纳妾一事纯属权宜之计,只为助夫人脱困。但北梁使节,突然声称将军身具北梁皇族血脉……” 何年冷声打断,“这等拙劣的离间计,也配摆上台面?””属下原也这般想,”承影声音嘶哑,“可皇城司竟以此为由提审老夫人,要她说清楚将军的身世真相。属下曾密告老夫人,只要抵死不承认,皇城司就拿她无法……” 话至此处,承影已哽咽难言。 风雪中,何年只听他断断续续道,“老夫人她……在堂上……咬舌明志了……” 何年只觉浑身气力尽数抽离,指尖死死扣住车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原来如此。 此刻她终于明白,宋檀为何没有送她出宫。 但比这更让她惊惶的是,明明狸奴上次下毒时,她已经救回了婆母的性命,为何最终还是…… 何年不清楚,婆母还是死于非命,是因为上次她没有勘破狸奴的动机,所以没有真正解决这个死局?还是说……命数当真不可改? 冷汗顺着她额角滑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蜿蜒成冰冷的溪流。 婆母的死,牛羊司御用节羊藏着的猫腻,郑淑妃对庆帝使用的香…… 这一桩桩,一件件,轮番在何年脑中翻涌,她似乎明白了,狸奴真正的目的。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别的作者怎么写出百万大长篇的,我写到后面真的词穷了。 第137章 ◎同舟共济之人◎ 何年踏入将军府时,府中静得出奇。 廊下本该高悬的红灯笼尽数撤去,却不见半点丧仪白幡。 洒扫仆役依旧按部就班地清理着庭院积雪,只是那笤帚刮过青石的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徐管事疾步穿过回廊,在影壁前迎住何年。 “夫人回来了。”他袖口微颤,嗓音沉得似浸了冰。“宫里来了口谕,严令不得发丧。说若是……说若走漏半点风声,便要阖府……阖府为老夫人陪葬……” 何年指尖掐入掌心,在皮肉上勒出几道红痕。 这些日子被困宫中时,她听闻北梁散布谣言,说李信业实乃大公主普荣月之子。彼时她还暗自思忖,若庆帝真要借此发难,她反倒能趁此机会将婆母送出京城。毕竟既非生母,留着也是无用之棋。 可现在她才惊觉,皇城司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真相。他们逼婆母承认李信业并非亲生,逼她承认二十年来的骨肉亲情都是假的。 他们怎会懂得?这位看似逆来顺受的老妇人,骨子里淌着武将的朗朗硬骨。 那一口咬断的,何止是自己的舌头? 那是将庆帝龙袍下的猜忌与卑劣,血淋淋地撕开在青天白日之下。让史官之笔,让天下人之口,都记住一个君王是如何用最龌龊的手段,逼死功臣之母。 何年广袖一拂,眸中寒光凛冽。 “天子当真是自欺欺人,他封得住将军府的嘴,还能封得住这朗朗乾坤?堵尽这天下悠悠众口?” 她转身吩咐承影,“去请哭祭社的人来府,让他们以庆贺将军收复塑雪为由求见婆母。待他们发现婆母死讯……” “夫人有所不知,”承影突然打断,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您困在宫中的这些时日,皇城司已成了阎罗殿。单说这《碧血丹心录》,按您的吩咐从北境传入京城,坊间本已口耳相传。可皇城司为禁绝此书,半月间,国子监三名学子、京城六位说书先生,连带几个贩货郎,全成了护城河里的浮尸。” 何年眼波微凝,鸦羽长睫轻勾出疑惑,“城司这般肆无忌惮,庆帝就这般……坐视不理?” 承影道,“如今圣上对宋檀宠信有加,纵使大理寺当面参奏,他大可推脱与皇城司无关。天子故作不知,大理寺又拿不出实证,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承影喉结滚动,声音愈发沉重,“正因皇城司近来滥杀成性,属下才不敢贸然联络哭祭社,只怕那些无辜家属,转眼就会变成护城河里的无名尸首。” “将军……可已知晓?”何年喉间发紧,声音里浸着说不出的涩意。 “已遣暗卫快马加急,五日之内必达北境。”承影双拳紧握至骨节发白,眉眼蓄满仇恨,“可恨皇城司不允发丧……府中众人皆被蒙在鼓里,只道老夫人染恙静养,这才闭门谢客……” 何年只觉心口如遭重击,五脏六腑似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 她倏然转身,望向偏院方向,“带我去见狸奴。” 承影虽不解其意,却仍躬身在前引路。腰间玄铁佩刀随着步伐轻叩刀鞘,在落雪无声的庭院中,荡开细碎回响。 后院老梅树下,狸奴正斜倚虬枝,执一根树杈轻叩鸟笼。 笼中那只通体墨羽的画眉闻声惊起,扑棱间撞得金丝笼栅铮铮作响,啼声凄厉似泣。 “夫人。”承影趋前两步,低声回禀,“按您吩咐,暗卫十二时辰轮值监视,确实未见他与外人接触。” 黑娘远远瞧见何年身影,当即提起杏色裙裾,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小跑过来。 “主子,”她行至近前福了福身,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您可算回来了!” 何年打量着她红润的面色,连往日总带着青黑的眼下都明亮了几分,便知这段时日她过得尚可。 “狸奴最近表现如何?” 何年指尖轻捻梅枝,将枝头积雪簌簌抖落。她眸光沉沉地望向梅树方向,那里狸奴正背对着她们,兴致缺缺地拨弄着笼中鸟雀。 “您吩咐的差事,奴婢日日盯着呢。那狸奴如今照看小兽,倒是不再下死手了……”黑娘说着撇了撇嘴,“就是喂食时总是粗手粗脚,梳毛更是没轻没重,活似跟这些活物有仇一般。” 何年眸光微凝,“可还有别的异状?” 黑娘挠了挠头,大大咧咧道,“异状倒是没有,他这些日子,可比先前听话多了。只是,他总是追问赛风道下落,说起两人形如姐弟的生死之交过往。奴婢若是不答,他便水米不进。奴婢怕闹出人命,只得说了南边赈灾的事。谁知他听闻赛风负伤,生死未卜,竟当场呕了口血,高烧三日不退,险些……”黑娘擦了擦泪,接着道,“险些命丧黄泉。” “好在前儿得了信儿,说赛风伤势已愈,不日便能返京。”她说着说着神色稍霁,紧拧的眉也舒展半分,眼里露出心疼之色,“他这才肯进些粥水,今早竟还多用了半碗杏仁酪呢。” 何年抬手拂开眼前横斜的梅枝,簌簌积雪从枝头坠落,在她脚边碎成晶莹的冰屑。 “你先下去吧,”她轻声道,“我有话要单独问他。”尾音混着梅香消散在寒风里。 待黑娘的脚步声远去,何年缓步朝梅树下走去。细雪无声地落在她肩头,带起一阵暗香浮动。 远处,狸奴的身影在虬曲的梅枝间若隐若现,那只乌黑的画眉仍在笼中扑腾,似乎不满他的逗弄。 梅林深处,细碎的脚步声惊动了倚树之人。 狸奴懒懒回首,待看清来人是何年时,他眼中的讶色一闪即逝,旋即浮起讥诮。 “庆帝竟舍得放夫人归府?”树枝在笼栅上抽出沉闷声响,“莫不是李将军战死沙场,留着夫人这个寡妇再无用处了?” 何年眸光如刃,冷然划过他细白的面容。 “怕是要教你失望了。李将军非但未死,还收复了塑雪城……”她语气微顿,心存试探道,“这般捷报,竟无人说与你听吗?” 狸奴垂眸把玩着手中树枝,不再接话。 何年冷眼瞧着,以他的本事,若真想知道什么,黑娘岂能瞒得住? 这些时日他既探得自己不在府中,又清楚赛风的动向,却唯独对李信业的消息不甚上心。 这般取舍,难道当真对李信业的动向不挂怀?还是……他故意在迷惑自己? 何年定定凝视着狸奴,目光如刀般一寸寸刮过他的面容。从微卷的睫毛到含讥的唇角,每一丝肌肉的抽动都无所遁形。 这审视既似猎户端详陷阱中的困兽,又恍若困兽反窥猎户的破绽,在生死博弈中寻找一线生机。 “收复了塑雪城?”狸奴迎着他的打量嗤笑出声,“那他也离死不远了嘛!夫人不会真以为……庆帝会容他活着回来吧?” “究竟是庆帝不容他活,还是北梁定要他死?”何年眸色幽深如潭,“又或者,北梁妄图挟制庆帝,操控大宁朝堂?” 狸奴眉心刚蹙起纹路,何年已倏然逼近。她吐息间带着梅枝上的寒霜,冷香扑面。 “我总算勘破,你们当日处心积虑,究竟要在御羊身上做何文章了?” 何年觑着狸奴骤变的脸色,语气闲散似雪落梅枝。 “你们原以为捏着宋居珉卖国的把柄,便能让他继续为你们所用。却不料他位极人臣后,竟敢反咬一口……你们转而欲遣周庐净身入宫,结果反倒赔了这枚苦心栽培的暗棋。眼见大宁朝堂渐脱掌控,便想出这等龌龊手段……” 何年一字一顿道,“以御羊传药,欲行控鹤监之实!” “只可惜,我虽猜到御羊有异,却未料你们胆大至此。正好借它设计太后中毒,断了普荣达求亲之路。” 何年微微偏首,欣赏狸奴眼底翻涌的骇浪。 “有趣的是,普荣达竟真中了计……可见这位三皇子虽是你主子,却不知你暗中竟要操控大宁天子……这般瞒天过海,所图为何?” 何年想起哥哥调查御羊毒害太后一案,她本想借哥哥之手,查出北粱在御羊身上暗藏的玄机。 岂料北梁安插在牛羊司的暗桩,竟在事发后齐齐服毒自尽。 这般决绝,背后必藏着比毒害太后更骇人的图谋。 她初时未能参透其中关窍,也无法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直至在郑淑妃宫中嗅得阿芙蓉的异香。她便想到郑淑妃一个深宫妃子,怎会有这等心计,居然妄图操控天子? 那必然是……宋檀在幕后运筹。 而前世周庐能得庆帝异常宠信,令君王言听计从,恐怕也是药物所致。 今生种种迹象表明,宋檀正一步步取代周庐昔日的地位。 北梁若在御羊一计失败后另谋后路,与这位新任御前亲信勾结,确是上佳之选。 可狸奴困在将军府,并不与外人联络,怎会传递消息。 “是通过动物吗?”何年眸光微转,扫过笼中扑腾的画眉。 “你假借照料伤禽之名,博取黑娘信任,并通过它们向外传递密信,联络同伙与宋檀勾结,以药物操控圣驾。而宋檀虽得圣心眷顾,却如履薄冰……正需你这等阴毒之计稳固地位,是也不是?” 何年眸色微沉,心道怪不得黑娘近日面色红润,想必是被狸奴哄得晕头转向。 什么呕血昏迷、高热不退……纵然他真在乎赛风,以他的城府,又怎会在人前显露软肋?不过是做戏给黑娘看,令她放松戒备罢了。 至于那些飞禽走兽,借着照料之名在外放风,暗卫又岂会防备这些不会说话的畜生? 何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前世婆母之死,会否也是狸奴所为? 这一世,他拿老夫人的性命威胁李信业,所以仓促下毒,症状猛烈;但是按照李信业所言,前世老夫人中的是慢性毒,最后毒发时无力回天,显然和这一世的症状完全不同。 何年原以为破了老夫人中毒之局,可终究还是没能保住婆母性命。这般看来,那毒计她根本未能真正参透。 若前世毒杀婆母的也是狸奴…… 何年眸中寒芒闪烁:那狸奴执意毒杀婆母的动机是什么? “赛风受伤后,你急不可耐地对老夫人下毒,妄图以此威胁李信业……你能在短时间内产生这个想法,并迅速付诸行动,可见,毒杀老夫人的想法,你绝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但我不明白……” 何年声音陡然转寒,“老夫人乃牵制李信业的最佳筹码,杀了她,只会让猛虎出柙……这对你们北粱……究竟有何益处?” 狸奴忽然低笑出声。 “夫人既知李信业收复塑雪城,想必也清楚……”他眼中闪过一丝诡谲,“他实则是大公主普荣月的骨血吧?” “不错,我是三皇子的人。”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但夫人可曾想过,我一个王氏子弟,如何能得普荣达这般信任?”树枝在他指间翻转出冷光,“若非有人暗中相助,我岂能轻易潜伏在他身侧,借他之手行事?” 狸奴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树枝,目光渐渐飘远,仿佛又看见那日的漫天飞雪。 “哥哥死的那晚,赛风背着我逃入雪原,她不敢西去,只一路向东……”狸奴声音变得很轻,“我们啃过树皮,吃过冰,我也喝过赛风的鲜血,直到穿过雪原,一路抵达东漠河畔——那里是普荣月的残部,躲避北粱追兵的栖身之地。” 何年看见他眼底泛起奇异的光彩,那光芒里混杂着仇恨与某种扭曲的狂热。 “阿古拉——是大公主普荣月最忠心的亲卫长,在雪地里捡回了我们。”狸奴的嗓音变得飘忽,“我们在东漠河畔的残部中生活了整整一年。而那时,阿古拉安插在普荣达身边的暗桩,早已蛰伏多时。” 他捏着树枝的手渐渐收紧,梅枝划破他的手心,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他却恍若未觉。 “那暗桩助我们改头换面,以战败奴隶的身份混入普荣达的营地。”他神经质地笑起来,“赛风凭借北梁血脉和矫健身手,很快获得重用。而我……”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我为了取得普荣达的信任,饮过冰窟里的毒酒,咽过掺着碎骨的馊饭……这样的代价,你们这些锦衣玉食的贵人,根本想象不出来……” 何年眸光一凛,肃然截断他的话头,“如此说来,你蛰伏在仇人身侧多年,竟是为借他之手颠覆大宁?而不是亲手刺杀普荣达,为你父兄报仇?” 她唇边浮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倒不想……你对着血仇都能隐忍不发,反倒要拿故国泄愤?” 狸奴抬眸,眼中带着几分癫狂,“拿故国泄愤?”他眼底翻涌着扭曲的恨意,“若非朝廷背弃北境,我父兄怎会曝尸荒野?北境三万百姓怎会沦为白骨?” “阿古拉救了我,帮助我接近三皇子普荣达,就是要我名为普荣达的亲信,实则为他效力。” 他染血的手指向北边,“阿古拉要的是整个北粱,而我——”他指尖转向南方,“要看着庆帝亲手,毁掉他辛苦夺得的万里江山。” 狸奴古怪地笑起来,“说来有趣,我与夫人……原该是同路之人。” “胡言乱语!”何年厉声打断。 狸奴不紧不慢地拭去指尖血迹,“我既是阿古拉的人,李将军乃大公主普荣月之子……”他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那我岂不是在替未来的少主效力?” “荒谬!”何年断喝道,“将军赤胆忠心,一世清白,岂容你这等宵小污蔑!” “夫人还不明白吗?”狸奴忽然凑近,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夫人问我,为何要执意杀掉老夫人?”他阴森森地笑了,“因为只有老夫人这个养母死了,将军才会认回亲生母亲啊!这就是我非要老夫人性命的缘由。” “至于夫人您……”他退后两步,眼神充满玩味之色,“夫人还记得墩台遇刺之事吗?” 他语调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日的刺客……可是我精挑细选的好手。” 狸奴歪着头打量何年骤变的表情。 “夫人就从未想过,为何刺客偏在您踏足墩台时现身?莫非……您觉得会是李将军,特意从北梁请人来取自己夫人的性命?” 他欣赏着何年紧绷的神色。 “夫人作为庆帝赐婚的将军正室,便是大宁拴在将军颈上最精致的锁链,阿古拉大人,岂会容许这样的活锁存在?” “所以,我命令刺客全力刺杀出城的您……若非那次刺杀激怒宋相,夫人当真以为,你那点粗浅的离间计,能撼动两国多年的勾结?” “说来夫人可能不信,就连庆帝派你刺杀李信业的旨意……”他诡谲一笑道,“也是我献的计。宋檀不知你与将军鹣鲽情深,我却清楚得很,夫人早就为将军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了……”他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若非我这‘妙计’,夫人如何能顺利脱身?” “阿古拉大人,深知将军记挂着夫人,只有将您这颗‘定心丸’送到将军身边,才会斩断将军对大宁最后的眷念。” 他阴冷的气息拂过她耳畔,低哑的嗓音里带着蛊惑。 “事到如今,夫人何必还要自欺欺人?从始至终,我们才该是同舟共济之人!” “老夫人的死,也是你的手笔?”何年眼睫猛地一颤,恍若寒潭坠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 宋檀靴尖碾过地上积雪,发出咯吱脆响,他坦然承认道,“老夫人一死,再将夫人送去北境,将军才能彻底断了牵挂。” 枯枝在他掌心断成两截。 “虽是我派人诱老夫人自尽,不过……她确实是为护养子,自愿咬舌赴死。” “至于宋檀那蠢货,”他随手将断枝掷向远处枯树,惊起一群寒鸦,“若是知道将夫人送去北境,是有去无回,不知该多伤心呢!” 第138章 ◎辞别家人◎ 离府前,沈尚书独唤女儿至祠堂。 北风裹挟着细雪,不时拍打窗纸,发出沙沙轻响。祠堂内,香炉升起袅袅青烟,在天光中纤毫毕现,于森然林立的黑漆牌位间缓缓游移。 何年抬眸望去,数十座黑漆牌位静默伫立,漆面映着窗外雪色,泛着幽深的光泽。每一道鎏金铭文都清晰可辨,笔笔勾勒着沈氏先祖的功业与荣光。 “秋娘,”沈尚书率先打破沉寂,“陛下此次派你随犒军北上探亲,当真只是让你暗查李信业的身世?” 他负手立于祖宗牌位前,身形笔直如松。目光如古井般深不可测,静静注视着女儿的反应。 案上烛火猛地一跳,将牌位投下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那些交错的暗影在地砖上织就一张无形的网,将何年与这个绵延百年的家族命运紧紧缠连。 “当真如此。”她强作镇定,维持着平稳的声线,“北梁散布流言,声称将军实乃大公主普荣月所出。陛下心有疑虑,故而……” “秋娘!”沈尚书骤然截断她的话语,声音沉如闷雷。 他向前一步,烛光在他眼中凝成两点寒星。 “为父宦海浮沉三十载,什么把戏看不穿?若当真要查证此事,圣上派皇城司暗访岂不更为妥当?何须动用你这个内宅妇人?” 何年垂下眼帘,避开父亲锐利的目光。 “陛下意在暗中查探,不愿打草惊蛇。父亲且宽心,待此事查明,女儿与将军自当一同返京。” “秋娘,”沈尚书面色微沉,声音里透着不悦,“此事你本可以称病推辞,为何偏要主动请缨?” 何年微微欠身,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平坦的小腹。 “此事确实是女儿任性了……”她声音微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当初腹中怀有李信业的骨血时,父亲尚愿看在血脉情分上施以援手。如今孩儿既去,父亲便要女儿与他恩断义绝么?” 她抬眸直视沈尚书,烛光在眼中摇曳,“可人心非金石,既是结发夫妻,日夜相对,又岂能全然无情?更何况……”她声音渐沉,“他在前线浴血收复塑雪城,京中便谣言四起。父亲,女儿身为他的妻子,岂能坐视不理?” 沈尚书瞳孔微缩,“你这是要站在李信业那边?”他压低声音,“若传言属实,他当真是大公主普荣月的……” “父亲,他是谁不重要,”何年目光灼灼的逼视着沈尚书,“血脉渊源不过是个名头,要紧的是他选择做女儿的夫婿,做大宁的忠臣良将。” 话音未落,她眼中已浮起一层水雾,却又很快压下,“若父亲执意不肯相助,女儿自有法子保全沈家不受牵连。至于女儿……”她微微扬起下巴,“正如父亲所言,女儿选择站在李信业这一边。” 沈尚书闻言,面色骤然一沉。 “秋娘,你可知沈氏一族历经数百年而不倒,凭的是什么?”他声音沙哑,“不是儿女情长,而是懂得审时度势。你如今为了一己私情,竟要置全族于险境?” 何年袖中的手微微发颤,却仍挺直脊背,“女儿并非不顾家族……” “糊涂!”沈尚书突然厉声打断,案上烛火随之一颤,“你以为仅凭你一人之力,真能护得住谁?当年你曾曾祖父为保家族,连亲生儿子都能舍弃,如今你为个外人,就要断送沈氏百年基业?” 他猛地咳嗽几声,叹息道,“为父知你重情,但世家女子,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父亲,”何年唇角微扬,却不见半分笑意,反而透着一股凛冽,“您当真以为女儿此举只是为了儿女私情?” 寒光映着她冷峻的侧脸,那眉宇间的坚毅与眼底的锋芒,显得愈发锐利逼人。 “李信业在北境浴血奋战,方收复塑雪城,转眼皇城司便逼得老夫人咬舌自尽。而民间艺人传唱几句戏文,就要被庆帝鹰爪逼得无辜枉死,父亲觉得,这是明君所为?” 她猛然回身,眼中似有烈焰燃烧,“这样的君王,父亲还要女儿愚忠到底?” “住口!”沈尚书猛地抬手,却在半空中僵住,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闭了闭眼,声音忽然低哑下来,“这等大逆之言……也是能说的?”袖中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他何尝不知,自宋相倒台后,天子行事愈发乖张。昔年尚知顾及体统,近来却连功臣家眷都不放过,着实令人心寒。 可纵使如此……纵使如此…… “君君臣臣……”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纲常伦理……岂是能乱的?” 何年见父亲神色痛苦,声音轻而坚定道,“父亲举荐王公为相,原是想为这朝堂留一分清明。可您也知道,这些时日皇城司的刺客屡屡暗杀王公,若非李信业暗中相护,王公早已命丧黄泉。父亲,如今的朝堂,早已不是制衡之术能约束的了。若天子执意要做那商纣,纵是比干再世,又能如何自保?” 她抬手轻抚祖宗牌位,指腹沾上一层薄灰。 “父亲,李信业活着,才是沈家最大的保障。他手握重兵,纵使陛下疑您与他同谋,也不敢轻举妄动。女儿不是要您站队,而是求您明白,在这乱局中,保全他,就是保全沈家。” “你究竟要做什么?”沈尚书眉头紧锁,话中暗藏深意。他真正想问的是:她需要他这个父亲如何相助? “钱。”何年斩钉截铁道,“源源不断的钱。宋家已倒,宋檀虽暗中接手了部分私产,已不足和沈家相较。纵然他现在是皇城司勾当,手下鹰犬遍布朝野,也查不到沈家正经营生的账目。父亲只需将北地产业的收益交给女儿,用于李信业招兵买马、巩固北境防务。” 她忽而倾身向前,悄声对沈尚书道,“每月十五,自会有商队以采买绸缎为名,将银钱运往北境。明面上是买卖,实则是给李信业养兵铸甲的军饷。” 沈尚书面露迟疑,“你这是要……” “父亲可知北梁原本打算如何利用御羊?”何年话锋一转道,“他们原要在饲料中添加令人上瘾之物,妄图通过御膳操控圣上。如今此计被女儿破坏,他们便利用宋檀急于巩固地位,而提供上瘾性药物给他。宋檀日日侍奉天子左右,陛下又对他深信不疑……” 沈尚书神色骤变,沉吟片刻后道,“你容为父再想想。若宋檀真敢给天子用这等虎狼之药……”他眼中寒光一闪,“这等祸国殃民之徒,我沈家必不容他!” 何年垂眸不语。她太了解这些士大夫的脾性了,忠君二字早已刻进骨血里。即便是宋相那般野心昭著之人,也终究不敢拿江山社稷作赌注。 李信业又何尝不是如此?即便死过一回,终究还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执意要做个青史留名的忠臣良将。 何年想起与狸奴的对话,想起阿古拉的种种谋划,心头泛起一丝苦涩。若李信业当真愿意认祖归宗,阿古拉又何须这般步步紧逼? 狸奴敢将这等机密和盘托出,无非是算准了她的处境——若她向庆帝告发,便能彻底断了李信业的念想;若她选择北上,便要在忠君与夫妻之情间做出抉择。 而在她作出抉择之前,李信业早已做出了决定。她所能做的,不过是拼尽这一身力气,成全他那一腔赤诚忠心。 “父亲可慢慢思量!”何年缓缓屈膝跪地,绣着缠枝纹的裙裾,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暗色。她深深俯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许久未起。 “父亲……”再开口时,声音已染上几分哽咽,“女儿这便告辞了。”她直起身子,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求父亲……务必保重。” 何年最后望了一眼父亲的背影,转身推开祠堂沉重的木门。寒风夹着细雪扑面而来,她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庭院中,两位兄长早已携嫂嫂们等候多时。见何年出来,二嫂快步上前,将一件亲手缝制的貂绒斗篷递在她手里,“北境风厉,妹妹千万保重。” 沈初明递过一个锦囊,沉甸甸的满是金叶子,“路上打点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若遇变故,即刻传信。” 一阵熟悉的暖香随风飘来,何年还未回头,就被母亲从背后紧紧抱住。 母亲一袭绛紫锦袍,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面容上满是泪光。 “我的秋娘,定要平安归来。” 何年转身,将脸埋进母亲肩头,此行凶险,她也不知如何破局。或许,这就是她和家人的最后一面吧! 沈夫人轻抚女儿发丝,在她耳边低语,“记住,无论何时,沈家都是你的退路。” 何年忍着心痛,点了点头。 松开时,何年眼眶通红,却硬生生将泪意压下,平静坐上回将军府的马车。 将军府门外,犒军队伍已列阵等候。 庆帝为显皇恩浩荡,特意命仪仗队开道。金吾卫执戟在前,十二面龙旗猎猎作响;礼官高唱赞词,乐工奏着《破阵乐》;二十名宫娥手提鎏金香炉,香烟缭绕如云。 何年在众人注视下,随着犒赏大军出发。 伴随礼炮三响,队伍缓缓启程。御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孩童追着队伍奔跑,商贩们踮脚张望。 “北境王妃亲自犒军,陛下当真是体恤将士啊!” “听说这次光是赏银就装了三十车……” 议论声飘进马车,何年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她掀开车帘回望,将军府的大门已消失在纷扬的雪花中。 队伍渐行渐远,玉京城的轮廓终于隐没在风雪里。 何年从袖中取出那个青瓷小瓶,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釉面。 重来一次,她决计不会毒杀李信业,也不会任由庆帝拿沈家威胁她。 车窗外,北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天地间一片苍茫。远处的山峦起伏如银龙蛰伏,近处的雪原广袤无垠,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微光。 何年望着这无边无际的雪野,忽然觉得胸中郁结之气散了几分。 在这般辽阔天地间,庆帝的威权、朝堂的算计,都显得如此渺小。车辙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却又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何年摩挲着袖中的瓷瓶,她一定还有旁的路可走。 【作者有话说】 本章是过渡章,谢谢宝们阅读~ 第139章 ◎重逢◎ 北上的队伍在风雪中艰难前行,每到驿站休整,何年必会吩咐侍女准备两份姜汤,一份给自己,一份差人送到林牧房中。若是厨下做了什么新鲜点心,也总不忘给那位不苟言笑的枢密使捎上一份。 待到第十日行至塑州地界时,何年命人在驿馆暖阁备了炭炉,特意邀请林牧共用午膳。 林牧已年近花甲,鬓角斑白如霜,论年纪足可当何年的父亲。这般年岁差距,加之枢密使持重端方的为人,即便同处一室用膳,也无人会往他处想。 何年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故意与之亲近。 “林大人尝尝这个,”何年素手轻抬,揭开描金食盒的刹那,甜香裹着热气氤氲而起,“这是侍女暗香特制的梅花酥,以雪蜜调馅,最宜冬日食用。” 林牧原本板正的身姿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几枚玲珑点心上。但见酥皮层层绽开,恰似雪中寒梅,当中一点胭脂红馅若隐若现。 “这模样倒是精巧别致。”林牧由衷赞叹。 何年执起茶壶,语气闲散道,“若用白玉模具压制,花瓣纹理会更分明些。上次送给庄妃娘娘的那匣,便是这般做的,娘娘她很喜欢。” 林牧执筷的手悬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何年垂眸斟茶,仿佛只是闲话家常,“说来也巧,妾身与庄妃娘娘同岁,都爱这些甜食。” 她将茶盏轻推至林牧面前,盏中茶汤澄澈如琥珀,“可惜路上简陋,只能将就了。” 林牧接过茶盏的手顿了顿。 何年瞧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柔软,那是提到爱女时父亲特有的神情。 何年喝着茶,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北境虽苦寒,却听说雪原深处有种白狐,通体如新雪般纯净,毛尖还泛着银光。” 茶烟袅袅中,她眉眼微弯:“待到了驻地,我定要差最好的猎手去寻几张完整的皮子,做几身上好的斗篷。到时也给庄妃娘娘捎一件,娘娘素来雅致,想必定会喜欢这等稀罕物件。” 林牧严肃的面容松动了几分,“多谢夫人对小女如此上心,只是……”话到此处突然哽住,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只是清梧她如今……面容有损……” 林牧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眼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若非他这个当父亲的无能,女儿何必受此牵连。 何年将茶盏轻轻放下,抬眸望向林牧。 “不瞒大人,妾身自幼喜爱专研养颜古方。临行前特意为娘娘调制了雪莲玉容膏,取天山雪莲花蕊,佐以南海珍珠粉,最能淡痕润肌。庄妃娘娘每日净面后薄敷,假以时日,必见成效。” 林牧眉头微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此言当真?” 何年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微笑,“这等关乎女子容颜的大事,妾身岂敢妄言?” 她执壶为林牧续了半盏茶,“昭怀公主先前面上痘疮溃烂,御医们都束手无策。后来用了我调制的玉容散,不过半月,肌肤便光洁如初。” 茶汤倾注间,她眸光清亮,“大人若不信,改日可亲自向公主求证。” 林牧闻言,郑重地拱手长揖,“夫人大恩,老臣铭记于心。”他声音低沉,眼中隐有泪光闪动。 何年见林牧神色稍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犹豫再三,终是轻声道,“只是……有桩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林牧神色一凛,当即正襟危坐,“夫人但说无妨。” 何年指尖轻点茶盏边缘,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抬眸直视林牧,声音轻缓却坚定。 “想必林大人也知道,前一段时间,妾身奉旨在宫中调养身体。” 她顿了顿,才接着道,“妾身闲来与各宫娘娘多有往来,故而听闻了些……耐人寻味的传闻。” “是何传闻?”林牧从她的闪烁其词中,已然窥见这传闻必与爱女有关。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年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划,“只是宫人们都在传,那日张婕妤设宴邀请众人赏花,独独韩舒妃去了,也是韩舒妃劝她给娘娘们送花,以此讨好娘娘们……” “后来,庄妃娘娘因为那盆雪影毁了容貌,陛下发落张婕妤也就罢了,偏生韩舒妃也被勒令禁足。” 香茗热气萦绕中,何年的声音也愈发轻幽。 “妾身原本以为,这不过是陛下心疼庄妃娘娘,迁怒旁人罢了。可巧的是……” 她话音稍停,才略带犹豫的说下去,“妾身一位闺中密友,恰好提及舒妃娘娘入宫前,其父最得宠的姨娘,也是在赏梅宴后莫名毁了容貌。听说舒妃娘娘,向来看不惯她那位姨娘……” 何年忽而展颜一笑,似要化开凝重气氛。 “林大人莫怪妾身多言。妾身虽与庄妃娘娘只有数面之缘,却深觉娘娘秉性纯善温良。” 她眉间浮起一丝忧色,“妾身只是担心,若娘娘未能识破身边包藏祸心之人……雪莲玉容膏纵有奇效,终究治标不治本。” 何年言尽于此,不再多语。 林牧听完,沉默片刻,缓缓放下茶盏,声音沙哑,“老臣明白了,多谢夫人提醒。” 何年顺势将话题转向边关风物,说起沿途景致与行程安排,又半真半假地打趣道,“也不知将军见了我会不会顾念夫妻情分,若是他移情别恋,我这趟可就白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般的自怜。 她面上虽作这般说辞,心里却如明镜一般:舒妃自以为手段高明,却不知她姨娘毁容一事,正是最好的罪证。而天子下令禁足舒妃,却拿张婕妤作幌子安抚林牧,个中深意,不言自明。 何年前些日子,让妹妹假意病痛唤走庆帝,便是要试探庄妃的态度。 若她真有争宠之心,本该立威惩戒,而非次日亲自关怀。这般大度之举表面宽厚,实则只会让旁人觉得争宠无需付出代价。 而后何年刻意亲近庄妃,发现对方全无芥蒂,更印证了这位娘娘根本不在意圣宠得失。 深宫之中,嫔妃的每一个举动,都折射着背后家族的立场。 何年之妹争宠献媚,实则是代沈家向天子表明忠心;而庄妃的与世无争,恰恰说明林牧只求安稳致仕,无意涉足朝堂纷争。 而当朝局势下,庆帝若要真正巩固权柄,必须掌控两大要害:其一是在御史台安插心腹,其二便是将枢密院收归己用。唯有这两处关键衙门皆俯首听命,方能彻底垄断朝纲,成就乾纲独断之局。 前世庆帝正是借李信业弹劾宋相之机,以铲除政敌为饵,顺利完成了对枢密院的掌控。而后郭御史暴毙,御史台亦形同虚设。 今生李信业隐而不发,所有针对宋相的谋划皆在暗中进行,最终一击毙命,反倒让庆帝措手不及。如今只能重新布局枢密院。 而林牧,正是这盘棋局中最关键的棋子。 正因如此,何年这些时日对林牧处处示好,明里是为解庄妃之忧,暗里却在君臣之间种下猜疑的种子,更借此与这位枢密使结下一段善缘,以待来日。 果然,林牧听了何年的担忧,神色间多了几分慈蔼,“夫人且宽心,无论如何,老臣定当护夫人周全。” 他凝视着眼前这位年轻女娘,见她与自家清梧年岁相仿,又想起沈尚书素来持身中正,也是不涉党争的性子。如今两家的掌上明珠却都被卷入这权力漩涡,不由心头一软,眼底泛起长辈特有的怜惜。 “夫人本是闺阁弱质,不该涉此险境。”他目光慈蔼,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夫人若有任何难处,尽管告知老臣。老臣在此向夫人保证,纵使拼却这条性命,也定会护夫人无虞,助夫人平安归家与亲人团聚。” 何年闻言眼眶微红,借着侍女端上铜锅的时机,以帕拭泪,俨然一副思家心切的小女儿情态。 锅中羊肉汤翻滚着白雾,氤氲热气中,她为林牧布菜斟酒,举止恭敬如侍亲长。 正当二人用膳时,帐外突然传来侍女禀报,“大人、夫人,李将军派亲卫前来接应,已在营外候着了。” 何年放下玉箸,掀帘望去,但见风雪中肃立着几十余骑黑甲将士,为首将领手执玄底金边的‘李’字帅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马蹄踏碎的雪沫飞扬间,帅旗犹如一团燃烧的墨焰。 那将领翻身下马,铠甲铿锵作响,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赤霄,奉将军之命特来迎接夫人。” 他声音浑厚,却刻意放轻了几分,“将军军务缠身,不能亲至,特命末将率亲卫护送夫人入城。” 何年注意到他抬头时,目光在林牧身上短暂停留,似在打量这位朝中重臣。 赤霄转身让开道路,身后铁骑立即整齐分列两侧,在风雪中筑起护卫之墙。战马呼出的白气与飞雪交织,为这支铁骑蒙上一层肃杀之气。 何年轻整衣袖,仪态端庄地引见道,“这位是枢密使林牧大人,奉陛下旨意任北境监军,特来犒赏三军。” 她声音清越,在风雪中格外清晰,“塑雪城大捷,陛下龙颜大悦,特意备下厚赏,以慰将士们浴血奋战之功。” 林牧上前一步,虽已年迈却仍保持着武将的挺拔姿态。 “本官奉旨北巡,代天子慰抚边关将士。”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浑厚有力。 赤霄立即抱拳行礼,“末将参见监军大人。将军已在府中设宴,请大人与夫人随末将入城。” 赤霄振臂一挥,身后铁骑如潮水般向两旁退开,动作整齐划一。那面帅旗在风雪中陡然扬起,他亲自执旗策马在前引路,铁骑分作前后两队护卫着车驾。 马蹄踏碎积雪,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印痕,甲叶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在北风中竟显得格外肃穆。 朔风呼啸中,一行人于傍晚抵达塑雪城下。 高耸的城墙巍然矗立,青灰色的墙砖上,还残留着箭矢凿刻的痕迹。几处新修补的垛口处,工匠们仍在加紧施工。城门上方,‘塑雪’两个斑驳的朱漆大字,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赤霄高举令旗,城楼上立即响起三声短促的号角。沉重的包铁城门在绞盘转动声中缓缓开启,积雪从门楣簌簌落下。 入城处,两列黑甲士兵持戟而立,铁甲上凝结的冰霜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橘红的光芒。 城门洞内,李信业身披玄色大氅静立等候。 他未着铠甲,只一袭墨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刀。火把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动,勾勒出深邃的眉眼与紧抿的薄唇。 见车驾临近,他向前迈出三步,在距离丈余处站定,右手按在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礼。 “监军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李信业的声音低沉浑厚,在城门洞中激起轻微回响。 他目光先是对林牧致意,最终落在何年身上时,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痛色。 何年伸手搭上他递来的手掌,感受到他粗粝茧子,正磨着她的掌心。那力道克制又温柔,既是在诉说丧母之痛,又难掩重逢之喜。 她指尖微微用力回握,在他粗糙的掌纹上轻轻摩挲,传递着无言的慰藉。 两人这一瞬的默契,藏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无人察觉。 李信业引着二人拾级而上,登上巍峨的城楼。 接风宴设在城楼正厅。这座历经战火的厅堂被重新布置,四周青铜火盆熊熊燃烧,驱散了高处凛冽的寒气。 透过敞开的窗棂,可以俯瞰整座塑雪城的灯火。远处无垠的雪原,在皎洁月光下泛着幽冷的蓝光。 李信业立于主座前,身后那面巨大的北境舆图上,塑雪城的位置赫然插上大宁战旗。 他执起青铜酒樽,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这一杯,敬监军大人不辞风雪,代天子巡边。”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威严气势。 林牧起身,双手郑重捧起酒杯。焰火下,他望向李信业的目光复杂难明。既有朝臣的审视,又掩不住武将之间的惺惺相惜。 “敬北境将士浴血奋战,收复我大宁疆土。”他声音低沉,喉头微动,“老臣虽久居庙堂,却从未忘却边关将士之不易。” 苍老的手指握住杯沿,眼神流露出几分内心的挣扎。 尽管奉皇命而来,但在真相未明之前,这位三朝老臣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纪尚轻却已立下不世战功的将军,确实令他心生敬意。 殿内青铜灯盏燃得正旺,暖黄光晕映照着何年的侧脸。她素手执杯,朱唇微启道,“妾身也敬将军一杯,敬……” “敬久别重逢。”李信业突然截过话头,低沉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缱绻。他举杯时,腕甲与酒樽相撞,发出清脆的铮鸣。 厅内灯火,映得他眉目深沉。每一道阴影都蛰伏着未诉的衷肠。 何年抬眸,恰见他眼底映着的焰火,那炽热太过灼人,惊得她下意识垂首。 林牧的目光,在二人之间不动声色地游移,将李信业未加掩饰的情意尽收眼底。他指腹轻抚杯沿,心中暗忖:看来将军并没有因为纳妾就忘记发妻,此行或可事半功倍。 但他还需要试探一下,李信业是否真的如北粱谣传的那样,流着大公主普荣月的血脉。 “听闻将军此次能顺利拿下塑雪城,多亏了漠东大公主旧部的鼎力相助。”他刻意放缓语速,观察着李信业的反应,“老臣久闻阿古拉将军威名,不知可否有幸一见,共庆此番合作?” 李信业坐在灯下,侧脸线条分明,却带着几分冷意。 “监军大人消息灵通。”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危险,“只是阿古拉将军行踪不定,恐怕要让大人失望了。” 何年敏锐地捕捉到他眉间一闪而过的阴翳,那紧绷的神色,泄露了他极力克制的情绪。 她太明白那些关于身世的流言,就像扎进骨血的刺,让他恨不得与大公主的一切划清界限。 可流言如附骨之疽,越是逃避,越是纠缠不休。解铃还须系铃人,而阿古拉正是亲手系上这个铃铛的人。 “将军,”何年轻抚袖口,声音柔和却坚定,“妾身倒觉得,既然监军大人远道而来,不如安排与阿古拉将军见上一面……” 她眼波微转,眸中含着只有李信业才能读懂的深意,“也好让监军大人……不枉此行。” 李信业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眼底的寒意渐渐化开。 “既然夫人开口……”他声音里的锋芒尽敛,“三日后,本将会安排阿古拉与监军会面。” 何年举杯浅酌,琥珀色的酒液映着她若有所思的眼眸。借着酒盏的遮掩,她在心中盘算着三日后的会面。既然阿古拉是祸端,或许也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宴席散时,朔月已悬上城楼。 李信业命亲卫将林牧送至城西雅苑。那是专为朝中钦差准备的住处,四周布有重兵把守,既显礼遇,又不失戒备。 待监军大人的车驾远去,李信业才执起一盏青铜灯在前引路。 他伸手示意何年随行,却在触及她指尖时骤然收紧了手掌。 “天黑路滑。”他一手擒着风灯,单臂便将人稳稳托起。何年还未来得及惊呼,整个人已陷入他坚实的怀抱。隔着厚重的冬衣,仍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热度。 回廊的积雪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每一步都踏得稳而沉。 夜风卷着雪粒掠过,他低头用唇蹭过她冰凉的耳垂,“冷么?” 何年还未来得及回答,唇已被堵住。这个吻带着北风的凛冽和酒气的灼热,他宽厚的舌不断深入,像是要确认她确实存在而非虚妄。 何年手指不自觉地陷入他后颈的发间,换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李信业……”她在换气的间隙轻喘,“会被人看见……” 李信业低笑一声,反而将她搂得更紧。摇曳的风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墙上,纠缠得分不清彼此。 他将她抵在冰冷的墙面,鼻尖相触,“整个北境都是我的,”带着薄茧的拇指抚过她湿润的唇瓣,“谁敢看?” 绕过几重挂着毡毯的廊柱,戍卫们早已识趣地退至外面。 李信业抬脚踢开雕花木门,将人放在铺着雪狐皮的床榻上。厚重的门帘在身后沉沉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声。 琉璃灯罩内的火焰跳动,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挂满兵器的石墙上。 他单膝跪在榻边,慢条斯理地解着护腕,“方才不是怕人看见?”指尖勾住她松散的衣带轻轻一扯,“现在,除了我,谁也看不见了。” 他手掌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灼烫肌肤,衣带应声而落时,何年下意识蜷起脚趾。 李信业俯身咬住她颈间系着的带绳,磨蹭着那段纤细的颈脉。 “秋娘……他低唤一声,呼吸沉沉地落在她颈间,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我竟不敢相信,你真的来了。” 何年抬手抚上他紧绷的后颈,“为何这般想?” “你……”他喉头滚动,“不问我……是否真是普荣月之子?” 何年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直视自己,“你是谁的儿子不重要,于我而言,重要的是……你是我的夫君。这就够了。” 李信业身形微僵,那些经年累月筑起的心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额头轻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错间带着几分颤抖。 “在我的身世泄漏前……”他沉重的身躯压下来,却小心用手肘撑住重量,“我日日都在筹划接你来的路。”喉结在她掌心下滚动,“后来……”他别过脸去,阴影掩住了表情,“我知道阿古拉将我的真实身世在京城传开,我便不确信,你是否还愿意见我……” 话未说完,何年仰头咬住他的喉结,力道不轻不重,恰好留下一个泛红的齿痕。 “李信业,”她连名带姓地叫他,“若你真要认祖归宗,阿古拉何必大费周章散布你的身世,既然你选择做大宁的李信业,我自然要帮你完成心愿,不叫这些‘流言’伤你半分名节。” 他呼吸一滞,“秋娘……”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忐忑,“你……不怨我瞒你至今?” 何年指尖描摹着他下颌紧绷的线条,温热的指腹抚过每一处坚硬的棱角。 “这等关乎性命的大事,你瞒着我不是很正常?”她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若换作是我,也不会将命脉交予他人。” 李信业突然捉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掌下传来急促有力的心跳。 “秋娘。”他望进她眼底最深处,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我的命,今日起交到你手里。” 他咬着她耳垂,将热息吹进她耳里,“莫说性命……”大掌扣住她腰肢猛然贴近,“这副躯壳,乃至三魂七魄……都但凭夫人发落。” 何年红唇微勾,忽然翻身跨坐,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既然将军这般乖顺,”她慢条斯理地解开他的衣带,玉指在裸露的肌肤上画着圈,“那我便笑纳了。” 她俯身时,长发如瀑垂落,将两人笼在私密的空间里。指尖顺着敞开的衣襟一路往下,在每一处伤疤上刻意流连,如同君王巡视自己的疆土。 腰肢轻旋间,分明感受到身下躯体瞬间绷如满弓。 李信业骤然扣住她手腕,眼底暗潮翻涌,“秋娘,别……”嗓音沙哑而痛苦。 何年咬住他锁骨,满意地听见头顶传来压抑的闷哼。 “将军不是说任由我处置吗?”她指尖划过他绷出青筋的小腹,“怎么……这就受不住了?” 李信业喉结剧烈滚动,呼吸粗重了几分。 “我想……等秋娘满二十岁。”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等她继续作乱,他一个翻身将她裹进锦被里,像包粽子般缠得严严实实,双臂更是如铁箍般将她锁在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轻蹭。 “秋娘乖,”他含住她耳珠轻咬,“医书上说了,女子双十之年前,筋骨未坚,过早伤身。”灼热的吐息烫红了她耳廓,“等秋娘再大些,我定叫你连本带利讨回来。” 第140章 ◎李代桃僵◎ 第二日清晨,霜色未褪,李信业便带着何年乘雪橇前往北境早市。 厚重的积雪封死了道路,他们只能倚靠这北地特有的交通工具。 何年裹着银狐裘氅衣,蜷坐在铺了兽皮的雪橇里,鹿皮小靴随着颠簸在积雪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她呵出的白气在睫羽间凝成细霜,却掩不住眼中雀跃。 “这北地的雪竟能积得这样厚实,”何年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你看,一片雪花就有铜钱大小,比玉京城的雪大多了。” 李信业望着她冻得通红却依然兴致勃勃的脸庞,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炉递过去,玄色貂裘的领口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 “北境的雪是不同,”他低声道,“如鹅毛,似柳絮,能积三尺深。” 何年闻言眼睛一亮,正要说话,一阵北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往李信业身边靠了靠,后者立即侧身,用宽大的衣袖为她挡住了大半风雪。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靛青棉袍,腰间只悬了块羊脂玉佩,连惯用的长刀都未佩带,俨然是个寻常商贾模样。这身装束虽简朴,却仍掩不住他那股子沙场淬炼出的锐气。 “前面就是榷场。”雪橇在厚雪上滑行,李信业一手扶着橇辕,一手指向前方,“北粱人称‘捺钵’,汉人叫‘互市’,每月逢五开市。”这也是他一早带她过来的缘由。 何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晨雾散尽处,忽现一片人声鼎沸的景象。 数百顶毡帐如雪蘑菇般散落在冰原上,各色旌旗在朔风中翻卷。商队的驼铃叮当,马帮的皮鞭脆响,夹杂着商贩粗犷的吆喝声,竟比玉京最繁华的相国寺庙会还要热闹三分。 雪橇刚停稳,李信业便率先跃下,转身向何年伸出手掌。 何年将微凉的指尖搭在他掌心,被他稳稳扶下雪橇。落地时她脚下一滑,李信业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肢,待她站稳后,那宽厚的手掌却未松开,而是顺势下滑,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何年目光被眼前景象牢牢吸引,任由他牵着自己前行。 这喧腾的边贸盛况,远比她想象中更为鲜活生动。 一个高鼻深目的胡商正在展示琉璃盏,阳光穿透那些湛蓝的器皿,在雪地上投下粼粼波光;旁边摊位上,吐蕃人码放的麝香块散发着辛辣的芬芳;更远处,几个猎人正用鹿皮换取汉商的铁锅。 各色货物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构成了一幅令人目眩神迷的边境商贾图。 “小心脚下。”李信业突然收紧握着她的手掌。 何年低头看去,积雪下竟暗藏着道道车辙印,那是经年累月的商队往来,将坚冰都压出了沟壑。 二人避开坑洼,沿着商道缓步前行,转过珠宝市所在的拐角,一阵混杂着皮革与兽脂的腥膻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何年瞬间僵在原地。 十几根粗木桩上,铁链锁着数十个衣衫褴褛的奴隶。男人们被拴在木桩旁,而女人们则被关在狭小的铁笼里,脖颈上套着锈迹斑斑的铁环,像牲畜般蜷缩在一起。 有个满脸横肉的贩子,正挥舞着蘸满盐水的皮鞭,狠狠抽打一个瑟缩的少年。鞭梢破空而过,精准地落在少年早已冻疮溃烂的脚踝上,顿时皮开肉绽,溅起的血珠在雪地上烙下刺目的红点。 何年感到头皮发麻,史书上‘奴婢畜之’四个字,此刻化作眼前这活生生的惨状。那少年脖颈套着生牛皮圈,锁骨处烙着月牙形奴隶印记,青紫的嘴角还挂着半粒没咽下的麸糠,死寂的眼神中看不到一丝生气。 “北粱律‘投下户’。”李信业的声音像结了冰,“战俘为奴,欠债为婢,这便是他们的规矩。” 他宽袖一展,将何年的视线,与那残酷景象严严实实地隔开。 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保护意味,甚至有些强硬。何年能感觉到他衣袖带起的风,拂过自己的面颊,夹杂着松木与冷铁的气息。 “我能买下他们吗?”何年攥紧了手,指节泛白。 李信业唇线抿成刀锋,语气平静,“这雪原上的奴隶,就像你看到的雪花,永远也买不尽。” 何年突然想起赛风,想到她也曾关在这铁笼里,只因王景行为她打开牢笼,便甘愿一生相随。 “但能救一个是一个。”她固执地仰起脸,“你既能把塑雪城治理得井井有条,为何不废除这野蛮的制度?” 李信业的面色凝重起来,带着几分北境特有的冷峻,“秋娘想得过于天真了,秋娘以为我是靠仁政,驯服这些北粱人吗?”他笑里含着悲凉。 “他们骨子里只信奉强者为尊。阿古拉执意要我认祖归宗,便是因为我战功卓著,只要我以大公主之子的名义起势,必能名正言顺聚拢旧部,推翻普荣骁的统治。而我若是刚收复塑雪城就贸然废除买卖奴隶,不仅会触犯北粱权贵的根本利益,更会被视作软弱之举。毕竟,这寒河上的海东青,从来不会向弱者低头。” 两人正说着话,那贩子突然拽起少年走向他们,满脸堆笑,“官人可要添个使唤小子?北粱和汉人的混种,听得懂两边话,只要五十贯!” 少年被铁链勒得被迫仰头,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何年二话不说解下荷包,取出一锭官银掷给他,“这些人我全要了,把镣铐都解开。” 贩子连声道谢,那些奴隶也扑通跪地连连磕头,额头沾满雪粒。 李信业眉头紧锁,却未出声阻拦,伸手替何年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狐裘领子。 直到离开集市,他才压低声音问道,“军中戒备森严,秋娘买这么多奴隶作甚?”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自然是看他们可怜,”何年顺势挽住他的手臂,“而且,我确实有用得到他们的地方。” 那些获救的奴隶默默跟在后面,像一群受惊的幼兽。 何年买来热腾腾的胡饼分给他们,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转头对李信业说,“他们定然饿坏了,带他们去用膳吧。北地可有什么好去处?” “白狼居。”李信业指了指不远处一栋挂着狼头木雕的三层建筑。这座北境少有的砖木楼阁,飞檐下挂着用北粱文和汉文并书的招牌。 推开厚重的毛毡门帘,热气夹杂着烤羊肉的香味悄然涌出。大堂内光线昏暗,唯有中央火塘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四周散落的矮几。 何年正要带着解救的奴隶们入内,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店家急忙迎上来,搓着手陪笑道,“贵人恕罪,按咱们北粱的规矩,奴隶不能进正堂用膳……” 何年蹙眉,“我买了他们,便是我的随从,为何不能一同用饭?” 店家额头渗出细汗,偷眼看了看李信业的神色,小心翼翼解释,“夫人有所不知,这是北境百年的老规矩。奴隶只能在后院蹲着吃,若是上了客人的饭桌,会冲撞了白狼神……”他说着指了指门楣上悬挂的狼头骨,“白狼居得名于此,最是讲究这些。” 李信业轻轻按住何年的手腕,制止了她欲要争辩的话头,“按规矩办。” 他转头对那些奴隶道,“你们随伙计去后院,会有人给你们准备饭食。”又抛给店家一块碎银,“给他们备些好菜,再给我们安排间清净的雅室。” 待店家引他们来到雅间,何年不禁眼前一亮。雅间内四壁悬着狼首图腾的织毯,地面铺着厚厚的雪狼皮毡,中间摆着一张矮脚黑檀木桌。 她刚在绣有金线的锦垫上跪坐好,伙计便鱼贯而入,奉上北地特色菜肴。 一瓮冒着热气的雪羊肉汤,表面浮着金黄的油花;一盘烤得外酥里嫩的岩羊排,撒着北境特产的野茴香;还有几碟奶酥饼和用冰川水酿的马奶酒。 何年正用小银刀将奶酥饼分成小块,吃得津津有味,忽听见房门‘吱呀’推开。 一位身着深褐色狼毫皮袍的老者推门而入。他银白的长发编成整齐的发辫垂在肩头,腰间弯刀的刀鞘上镶嵌着七颗蓝宝石,正是北粱王室亲卫的象征。 老者步伐沉稳,皮靴踏在毛毡上几乎没有声响,唯有腰间悬挂的银铃,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声响。 “阿古拉?”李信业放下手中银箸,抬眼时眸光如刀锋出鞘。 “打扰狼主用膳了。”阿古拉声音低沉,带着北境特有的沙哑。他从容地在桌前盘膝而坐,弯刀横置于膝上,刀柄上的狼头雕饰正对着李信业。 “不知狼主考虑得如何了?”他说话间,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从李信业身上掠过,最终停留在何年脸上。 何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阿古拉,执起酒盏,仪态端庄地颔首道,“妾身沈氏,见过阿古拉将军。” 阿古拉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目光如刀般刺向李信业。 “狼主当真以为,庆帝派尊夫人千里迢迢来北境,只为与你夫妻团聚?”他枯瘦的手指轻叩刀鞘,“庆帝派她来取你性命。狼主非要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肯相信庆帝不会放过你吗?” “之前,我不过放出风声说你书房藏有谋反证据,皇城司当晚就派人翻了个底朝天。如今,我放出你是大公主血脉的消息,庆帝连查证都嫌多余,直接派你枕边之人来结果你性命。” 阿古拉声音嘶哑,如同生锈的刀刃在骨缝间缓缓拖动。 “狼主应当明白,君王心中的猜疑就像北境的冰荆棘,一旦生根就会疯长。狼主一日不死,庆帝就一日如芒在背。”他直视李信业的眼睛,“狼主以为的君臣之义,在帝王眼里不过是迟早要拔的刺。” 李信业眸色骤冷,“我早已言明,绝不会背叛大宁,更不会辜负养我育我的父母。” “那不是背叛,是认祖归宗!”阿古拉拍案而起,桌上的杯盏震得叮当作响。他手指北方,声音嘶哑如裂帛,“我冒险前来,就是不忍看公主血脉枉死。你是月公主的亲骨肉,北粱才是你的根!” 阿古拉眼中泛起血丝,“当年普荣骁趁公主临产之际率兵围剿,公主挺着九个月的身孕,带着我们杀出一条血路。就是在寒河的船上,公主忍着剧痛生下了你。为了保你性命,公主不惜血染寒河。这般血海深仇,狼主怎能忘记?这般剜心之痛,狼主岂能不为公主讨还?” “我会杀了普荣骁父子为她报仇。”李信业面色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生在大宁,长在大宁,是大宁将士用血肉将我养大。我父母是大宁将军,我妻子是大宁贵女,我麾下将士皆是大宁儿郎,你叫我如何领着北粱铁骑南下,与大宁兵戈相向?” 寒光乍现间,李信业反手抽出阿古拉腰间佩刀,寒刃已横在他颈侧上,“若论血债血偿……”刀锋微微下压,划出一道血线,“你泄漏我身世引得皇城司拘禁,害得我母亲咬舌自尽,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这是在替狼主斩断枷锁。”阿古拉纹丝不动地迎着刀锋,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芒,“将李老夫人送进皇城司的,可是庆帝的朱批御令,我不过是帮狼主……卸下负累罢了。” “如今狼主已无软肋,也该看清庆帝的真面目了。”阿古拉语气里显出几分恳切,“狼主与我联手,先取北境二十一州为根基。待今冬白灾肆虐,北粱粮草断绝之时,你我里应外合,必能取普荣骁的狗头!届时挥师南下,那才叫真正的气吞山河!” 阿古拉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你母亲在北粱余威犹在,而狼主你,既是威震北境的无双战神,又是月公主的嫡亲血脉!只要狼主振臂一呼,百万雄师都将俯首称臣!” 李信业脸色阴沉,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锋又压下三分。 “我的生母之死非我之过,但我的养母……”他声音嘶哑,“却是因我而死,更是因你而亡!” 锋利的刀刃已割开皮肉,鲜血顺着刀槽蜿蜒而下。阿古拉却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何年静立一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李信业至今不知婆母在皇城司自尽,不仅是因为阿古拉泄露了他的身世,更是阿古拉暗中派人诱导,劝老夫人以死来保全他这个儿子。 何年脑中思绪电转,狸奴特意告知她此事,必有深意。若她此刻向李信业吐露实情,以他的性子必会当场斩杀阿古拉,如此便彻底断绝了双方合作的可能。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狸奴既是阿古拉的暗棋,又是普荣达的心腹,却始终在为自己谋局。 普荣达不知他要操控庆帝,阿古拉不察他的背叛,他竟是要在庆帝、李信业与北粱之间,织一张渔人得利的网! 刹那间,何年心中已权衡利弊,她决定隐瞒婆母真正的死因。 何年纤手如电,稳稳按住李信业持刀的手腕。 “夫君且慢!阿古拉现在还不能死。若他死于此地,你的身世之谜便再无人能证。届时庆帝更会借机发难,反倒坐实了谋逆之名。” “我有一计,可解两难。”何年深吸一口气,望向阿古拉,“此计能让夫君解脱于身世之困,同时也能帮阿古拉将军名正言顺讨伐普荣骁父子。” 阿古拉冷哼一声,“什么解脱于身世之困?他身上流着月公主的血,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事实虽不可改,但人心可变。”何年指尖揉着太阳穴,眼中闪烁着李信业再熟悉不过的谋划神色,“将军需要的不过是大公主血脉这面旗帜,未必非要是李信业不可。” 阿古拉眉头微挑,示意她继续。 “北粱自古便有女帝传统,你需要一个普荣月公主的血脉作为正统旗帜。但夫君身为男儿,又不愿背弃大宁。”何年指尖一顿,意味深长道,“可若当年公主所怀的,本就是个女胎呢?” 阿古拉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 “让我来当这个女儿。”何年直视阿古拉,声音沉稳有力,“作为李信业的妻子,我深得他的信任。如今庆帝以我家人相胁,若我借机‘假死’于北境……” 她语速渐快,目光笃定道,“你便可对外宣称寻回了公主血脉,既解了我夫君的身世之困,又不损你们同盟之谊,同时保全了沈家的安全。届时你打着公主旗号讨伐普荣达,夫君必会以盟军之约全力相助。” 何年微微倾身,烛火在眸中跳动。 “将军不妨细想,若北粱出现一位被秘密抚养多年的公主,以普荣月嫡系血脉之名号令旧部,北上讨伐弑君篡位的普荣达父子,岂不比一个背负叛国骂名的将军更名正言顺?” 她唇角勾起一抹锐利的笑意,“而我夫君以忠臣之名南下清君侧,是不是比他以北粱血脉入侵,更容易夺取大宁江山?更容易让大宁百姓箪食壶浆以迎?” 她掌心重重按在桌案上,“这才是真正的两全之策——我以北粱公主之名助你夺回故土,他以大宁忠臣之姿夺取中原。我们这般联手,共襄大业,岂不是事半功倍?” 阿古拉眼中精光暴涨,枯瘦手指猛地扣住桌沿,“你是想李代桃僵,自己来当这个公主?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将永远不能以真实身份回到大宁!沈家会以为你死了,你会成为叛国者的同谋!” 何年平静地回望他,“沈初照死在一场意外中,普荣月的女儿将在北境重生。至于我……”她唇角浮起一丝清浅笑意,“我所背弃的,不过是一个猜忌忠良的昏君;我所守护的,始终是这天下黎民。何曾背叛过家国和百姓?” 阿古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眼中闪烁着审视的光芒。 “沈娘子的计划确实可行。但有两个问题:其一,如何让北粱万民相信,月公主当年诞下的是公主而非儿子?其二,如何安排你的‘死亡’,才能不引起大宁朝廷的怀疑?” 何年从容执壶为他添茶,茶汤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 “将军多虑了,第一个问题不难解决。当年普荣月公主逃亡在寒河的船上生产,知情者本就寥寥,而阿古拉将军是公主的亲卫,自然您说什么别人就信什么。您只要对外声称,北粱为破坏您和李信业的联盟,故而宣称李信业是普荣月公主的血脉。而今为证清白,您不得不将真正藏匿多年的公主请出……” 她眨眼睛间,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至于我的‘意外身亡’,将军不必担忧。我与夫君自有万全之策。” 第141章 ◎大火◎ 塑雪城正堂内,李信业依林牧所求,安排他与阿古拉相见。 堂中青铜炭盆烧得正红,映得悬挂的北境舆图轮廓分明。三人身影投在那张绘满山川要塞的羊皮地图上,与炭火跳动的光影,交织成一幅跃动的流沙图。 林牧整肃衣冠,向阿古拉郑重拱手,“此番收复塑雪,全赖阿古拉将军鼎力相助。大宁上下,必不忘这份情谊。” “林大人言重了。”阿古拉抚须而笑,粗糙的手指划过舆图上蜿蜒的寒河,“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我借北境王之力重创普荣骁前锋,北境王借我之手收复失地。” 他眼角皱纹分明舒展开来,却掩不住眸中锐利的锋芒。 “但真正的血仇还未得报!”阿古拉指向北方皇都位置,指甲在羊皮上刮出刺耳声响,“塑雪城不过是个开始。待今冬白灾肆虐北粱粮仓空虚之时……”他粗粝手指重重按在皇都位置上,“那才是真正的血债血偿!” 话音戛然而止,阿古拉浑浊的眼中迸出骇人凶光,“不将普荣骁的狗头悬于城门,不让我北粱正统重归大位,算什么报仇雪恨?!” “正统重归大位?”林牧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袖口,状似随意道,“将军忠义,老臣素有所闻。当年普荣月公主与今上争夺皇位之事,史册确有记载。只是……”他眼底精光一闪,“从未听闻公主留有子嗣啊……” 话锋一转,林牧压低嗓音,“倒是近来北粱传言四起,竟称李将军乃公主血脉……”他摇头轻笑,“如此荒谬之言,不知将军可曾耳闻?” 阿古拉目光一沉,声音低沉有力。 “当年公主确实诞下一位遗腹子。那时我浴血突围,拼死护着襁褓中的小公主杀出重围。可惜途中遭遇伏击,小公主不慎被刀剑所伤,在脸颊留下了一道瘢痕。这些年来,一来因容貌有损,小公主性情内敛不愿见人;二来普荣骁一直派人四处追杀,为保周全,我们不得不隐姓埋名。如今承蒙北境王鼎力相助,我们已重创北粱主力,正是该让小公主重见天日的时候了。” 林牧凝视着阿古拉的神情,见他目光坦荡,言辞恳切,一时竟辨不出半分虚假。 他眉头紧锁,心中思绪翻涌。庆帝分明说过,李信业身负北粱血脉,才特派他前来诛杀此人,以便名正言顺地收回北境兵权。 可若这传言纯属子虚乌有,李信业不过是与阿古拉联手抗敌,那这一切岂非北粱精心设下的圈套? 他目光微转,抬首恰好与何年四目相对。二人皆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一丝迟疑与茫然,却又默契地迅速移开视线,不叫人看出端倪。 宴会结束后,何年趁着李信业去处理军务的空隙,悄悄寻到林牧。 她攥紧衣袖,声音带着犹豫,“林大人,若李信业当真没有北粱血统,我们……还要按陛下的旨意行事吗?” 林牧沉默片刻,缓缓道,“夫人心里明白,圣上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血脉,而是李将军功高震主,北境军权难以收回。” 他抬眼看向何年,语气平静却暗含深意,“夫人出身名门,何必长久困守边关?若此事办成,回京之后,您仍是尊贵的贵女,日后……另择良缘也未尝不可。” 何年指尖微颤,“可若他不是北粱血脉,我杀了他,如何向三军交代?先前尚能以‘诛杀异族’为由,如今……” 林牧神色凝重,低声道,“普荣月生的是公主一事,眼下只有你、我,还有李将军知晓。趁阿古拉还未公开公主身份,我们尽快动手,事后只需宣称陛下受人蒙蔽,误信谗言……” “那就今晚动手。”何年眸中寒光一闪,贝齿在下唇留下淡白浅痕。 “前日我从北境集市新买了一批奴隶,都是些无亲无故的苦命人,用金银就能让他们卖命。” 她手中的丝绢被绞出深深褶皱,“大人可邀李信业在西雅苑小叙,待他酒酣耳热回房之际,我在寝房备好毒酒……他素来信任我,定不会起疑。” 林牧闻言,眼底暗芒流转如刀锋出鞘,却又在转瞬间归于沉寂。 他慢慢抬起眼睑,声音低沉而克制,“夫人此计甚妙……确实该趁早了结,免得夜长梦多。”…… 待到暮色渐沉时,李信业正在中书房内批阅军报。西沉的落日,将他紧锁的眉头映照得格外深刻。案几上堆满了边境布防图与粮草调度文书,他手中的朱笔不时在竹简上勾画,墨迹未干便又取过下一卷。 忽然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禀报道,“将军,林大人求见。” 李信业头也不抬,“请。” 帐帘掀起,裹着玄色大氅的林牧,携着一身寒气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将军勤于军务,下官甚是钦佩。” 李信业搁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林大人可是有要事相商?” “说来惭愧。”林牧解下大氅挂在一旁,露出内里素色锦袍,“下官初至北境,常听将士们说起将军用兵如神。今日难得闲暇,特来讨教一二。”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几分,“再者……这塞外长夜孤清,能与将军把酒论兵,总好过独对青灯。故而,特来邀将军小酌几杯,也好暖和暖和身子。” 李信业看了眼案上文书,略显迟疑。 林牧见状又笑道,“将军勤于军务固然可敬,但也要保重身体才是。再说……”他状似无意道,“关于北境布防之事,下官也有些想法想与将军商议。” 门外传来戍卒换岗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铮铮作响。 李信业望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起身道,“林大人既有所见,正好,某也有些军务,想请教大人。” 二人穿过回廊往西雅苑行去,青石板上脚步声错落有致。 林牧落后半步,目光掠过廊外渐起的风雪,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弧度。 他早已命人在暖阁备好酒菜,而他带走李信业的间隙,足够秋娘将寝房外士兵,换成自己买来的奴隶。 西雅苑内,三支描金红烛在青铜烛台上静静燃烧,将紫檀案几映得澄亮。 炙烤的野雉泛着琥珀色油光,风干的鹿脯纹理分明,几样北境特有的野味错落陈列。正中一坛刚启封的雪焰烧烈酒,泥封初破便蒸腾出凛冽酒气。 林牧执起酒壶,清亮的酒水倾入夜光杯中,激荡起细碎涟漪。 “老臣借花献佛,用将军府的酒肉款待将军,还望将军莫要见笑。” 林牧眼角含笑,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的刹那,他眉头骤然蹙紧,面庞瞬间腾起血色。 “这雪焰烧……”话未说完便呛咳出声,指节抵着唇边闷咳数声,“咳咳……咳咳……”待气息稍平,他拭去眼角泪光,摇头苦笑,“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有焚心灼喉之烈。” 李信业大马金刀地踞坐席间,玄铁护臂磕在案几上。 “林大人见外了。”他修长的手指执起酒杯,骨节分明的手背映着烛光,“这‘雪焰烧’取自雪山野雪麦精酿,虽无江南水酒的细腻,却带着塞外风雪的烈性。” 李信业说罢仰首饮尽,烈酒如刀入喉,喉间肌肉绷出凌厉线条。 他放下酒杯,指节敲了敲案上酒坛,粗粝的掌心摩挲过坛身冰霜纹。 烛火摇曳间,他眉宇间浮现一丝隐痛。 “这雪焰烧的方子,是将士们拿命换来的。”李信业喉结滚动间,一道火线自咽喉烧到胃里,他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大宁丢了塑雪城后,将士们只能在雪地里蹲守伏击,往往坚守一夜,活着回来的,不到半数。后来将士们发现,火棘果入酒,饮之如吞刀子,却能让血脉,可让将士们在雪地里多撑两个时辰。” 林牧闻言,手中酒杯蓦地变得沉重。 他望向窗外纷飞的雪幕,恍惚看见无数身影在风雪中挺立。酒液入喉的灼烧感,此刻竟化作一股酸涩,直堵得胸口发闷。 “将士们镇守边关多年,实在辛苦。”林牧语气低沉而平稳,却掩不住眼底的酸涩。 身为武将出身,他比谁都清楚边关的苦寒与艰险。 “林大人言重了。”李信业抬手斟满两杯酒,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光,“保家卫国,原就是我等本分。” 他将其中一杯推向林牧,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这杯,敬那些永远留在雪地里的兄弟。” 李信业五指如铁钳般扣住酒杯,指节迸出青白之色,声音裹挟着北境特有的肃杀之气。 “待与大公主部族结成盟约,两路大军合围夹击,便是北粱偿还血债之时。届时,六十万大宁英烈在天之灵,这些永驻风雪的战魂,必将等到北粱王庭倾覆的捷报。” 窗外风雪渐急,拍打着雕花窗棂。李信业连饮三杯面庞泛起些许红晕。 他解开领口两颗铜扣,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的箭伤。 林牧注视着眼前这个铁骨铮铮的将领,喉间一阵发紧。 这具为守卫疆土而伤痕累累的身躯,这颗赤诚报国的忠心,就要断送在自己手里吗? 可君命难违,除了完成这诛心之举,他这个行将致仕的老臣,又能如何? 林牧沉默地饮尽杯中烈酒,酒液滚烫灼过咽喉,却化不开心头郁结的块垒。 酒过三巡,烛影摇红之际,一名亲兵突然破门而入,甲胄上还凝着城楼的寒霜。 “将军!白狼阁走水了!火势已蔓延至东侧箭楼!” “走水?”李信业手中酒盏砰一声坠地,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暗红。 “夫人何在?可曾受伤?”他猛地起身,玄铁护腕撞得案几移位。 林牧在一旁也吓傻了,这和他与秋娘的计划完全不符。 亲卫以额触地,声音发颤,“禀将军,火势太猛……夫人……尚未寻得……” 李信业双目赤红,一把推开亲卫,战袍翻飞间已冲出数丈。 林牧只见他身影如离弦之箭,连忙踉跄跟上。 白狼阁此刻已成火海,百年雪松在烈焰中发出凄厉的爆裂声。李信业踹开摇摇欲坠的朱漆大门,热浪裹挟着火星扑面而来。 “秋娘!”他嘶吼着冲进浓烟,声音撕心裂肺。 阁内垂挂的北粱毡毯早已化作火幕,每走一步都有燃烧的锦缎从梁上砸落。 李信业以臂遮面,玄铁护腕被烤得发烫。他踹开寝房焦黑的雕花门扇,却被热浪逼得倒退三步,整间屋子已成炼狱。 当亲卫们终于破开火墙,用井水浇出一条生路时,李信业的战靴底已在高温中融化。他扑向床榻,却只看到烧毁的床幔下,蜷缩着一具焦黑的躯体。 那具尸体保持着挣扎的姿态,五指深深抠入床板。一截未完全焚毁的玉镯卡在腕骨处,正是秋娘日常戴着的羊脂玉缠枝镯。 林牧瞳孔骤然收缩,冷汗顺着脊背滑下,他看着李信业跪地的背影,双腿突然发软,不得不伸手扶住烧黑的梁柱才勉强站稳。 “这……这阁楼……怎会突然起火?”林牧呼吸一窒,心口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 他强忍悲痛问完,声音在噼啪的余火中显得格外战栗。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未燃尽的梁木发出‘咔嗒’的断裂声。 林牧环视众人,发现那些北境军的将士们都低垂着头,并不理会他的问题。 圣上要他‘详察北境军情,以备交接,可这两日他早已看得分明,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连正眼都不愿给他一个。唯有提到李将军时,这些铁血汉子眼中才会闪过动容之色,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 正是看透了北境军已成李家私兵,他才不得不强压着心中不安,说服秋娘按计划行事。 可现在……他死死盯着那具焦尸腕间的残镯,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这哪是什么意外?分明是有人用秋娘的命,彻底斩断了他接管北境军的可能! “将军纵然悲痛,也该查明……” 林牧话未说完,李信业如猛虎转身,‘咔’地扣住亲卫咽喉,锁子甲在巨力挤压下发出刺耳声响。 “白狼阁外本将安排了三十六铁卫,个个都是饮血百战的精锐,怎会出现走水这等纰漏?” 李信业双目赤红,额角暴起青筋,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不断跳动。他开口时声音低沉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亲卫被他提得双脚离地,却不敢挣扎。 “将、将军息怒……”亲卫的牙齿不住打颤,话语碎在唇边。 话音未落,李信业骤然松手,亲卫如破布般重重摔在焦土之上,铁甲撞击地面的闷响惊起一片灰烬。 李信业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眼中怒火未消分毫。 “这白狼阁曾是北粱女帝的观雪楼,飞檐如刃,斗拱交错,通体以百年雪松造就,冬不凝霜,夏不染尘。自本将收复塑雪城后,这座楼阁便被征作帅帐。阁外三重铁卫轮值,暗哨遍布廊柱檐角,莫说是人,便是飞雪落地的声响,都逃不过守军的耳目。这般严防死守,夫人怎会出事?” 烛火将李信业的身影,暴涨数倍投在墙上,宛如一头怒吼的白狼王。 亲卫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将军容禀……此事与夫人有关。夫人不喜铁卫近身,晚间以‘煞气太重’为由,将阁外戍卫悉数换成了她从市集采买的奴隶。卑职原觉不妥,但将军早有交待,白狼阁一切听凭夫人安排……” 他话音未落,赤宵疾步赶来,抱拳道,“将军,卑职方才巡哨时撞见一名奴隶翻墙逃窜。拿下拷问后,那人招认……招认是武烈皇帝派来的死士,伪装流民混入奴隶中。此人利用夫人仁善,今日趁侍卫轮岗时纵火……” “那奴隶招供,”赤宵嗓子发紧,喉结滚动数次才艰难挤出字句,“他们本欲加害将军,窥察将军未依例夜巡,便妄断……妄断将军早早歇在夫人处。却不想,不想将军酔在林监军处……” 一阵寒风卷着灰烬掠过,赤宵的甲胄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阁内四壁悬满御寒的狐绒毡毯,火势初起时,偏逢亲卫调防,更遇朔风助虐……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夫人她……夫人她根本来不及逃……亲卫也来不及救……” 林牧听完赤宵的禀报,双腿失了力气,重重跪倒在焦黑的木板上。 他比谁都清楚,秋娘之所以坚持撤换亲卫,是为了今夜方便他们行事,不被那些精锐察觉。可谁能想到,这竟成了害死她的催命符! 林牧的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 自从接到毒杀李信业的密旨后,他夜不能寐。此刻凝视着那具蜷缩的焦尸,那份愧疚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明明承诺过要护送她平安归乡,让她与父母兄长团聚。如今这承诺,竟成了最残忍的谎言。 第142章 ◎供暖系统◎ 狼烟墩内里平整,纵深约五丈见方,四角各立着承重柱,中央生着一堆火,将四周映照得通明。防风油布悬挂在石墙上,随气流微微鼓动,地面铺满兽皮,散发着浓重的熊鬃腥气。 角落里,一名侍女正用铜壶温着马奶酒,蒸腾的热气在寒冷中凝成白雾。 何年接过侍女递来的热酒,纤细手指紧紧捧着铜杯,身体因寒冷而止不住发抖。 阿古拉注视她冻红的手指,目光移向窗外,“你既然应下随我回部落,就该明白雪棘谷不是塑雪城。” 风雪拍打油布,发出‘嘭——嘭——’的沉闷声响。 阿古拉指向肆虐的风暴,“这里冬日冰棱能割破皮肉,夏日骄阳可烤裂石头。普荣骁这些年派来的精兵,个个冻掉手指、晒脱层皮。北粱人在暖阁里待得太久,早忘了这片天地本来的模样。” 何年将鼻尖凑近杯口,酒气熏得眼眶发红,“何必说这些废话!”她声音沙哑,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你带我回雪棘谷,不过是看李信业在意我,所以留我在身边做人质罢了!” 寒风裹挟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刮过北境荒原。远处传来积雪压断树枝的脆响,毛毡也在风中剧烈抖动,像垂死野兽的喘息。 阿古拉忽然笑了,他伸手拂去肩上积雪,“我确实有意拿你当人质,但假冒月公主的主意,难道不是你先提出的?你既是北粱大公主的血脉,留在李信业身边又算什么身份?” 何年抬眼,目光如刀般扫过阿古拉,随即垂眸凝视跳动的火焰。 她冻伤的脸颊上,细碎冰晶在火光中闪烁,干裂的唇渗出血丝,又被她不动声色地抿去。 这一路穿山越岭,阿古拉为避人耳目,选的都是最隐蔽的路线。 他们先是乘着雪橇穿过暴风雪肆虐的荒原,冷风如刀,几乎要将人冻透;而后换乘矮种马翻越冰封的山脊,马蹄打滑时,她不得不死死抓住鞍鞯;最后一段更是徒步穿越密不透风的雪松林,积雪没膝,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何年的裘皮大氅早已结满冰碴,靴筒里积的雪化成水又冻成冰,磨得脚踝血肉模糊。 她跪坐在烽火台中央的火堆旁,待马奶酒捂热手后,她才撑着斑驳的城墙站起身。这个制高点能俯瞰整片雪原。 风像刀子般掠过旷野,卷起的雪尘在低空形成流动的雾霭。 远处数十顶毡帐半埋在雪中,篷布在风中剧烈起伏。支撑的桦木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头领!”巴图鲁踩着没胫的深雪闯进来,铁鳞甲上挂满冰锥。他抹了把结霜的熊皮护额,吐出的白汽在虬结的胡须上结成冰网。 “第三帐的儿郎……又冻硬了三个。”递来的驯皮卷轴冻得像块生铁,边缘还粘着带血丝的冰屑。 这是北境百年难遇的极寒之年,连最老的牧人都说,从未见过这样漫长的寒冬。 阿古拉听完,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他沉默片刻,嗓音低沉如滚过冻土的闷雷。 “把他们的尸体献给白狼王。他们是兀良哈的狼崽子,死也要回到狼神的怀抱。” 何年望着他,面具下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光。 “他们为何会冻死?”她问。 巴图鲁垂下视线,打量着眼前这个异族女子。她身形单薄得一阵北风就能吹折,半边面具遮住了面容,露出苍白如雪的下颌,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冰棱。这就是小狼主从中原娶回来的女人,与他们这些在风雪中摸爬滚打的人截然不同。 巴图鲁呼出一口白气,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 “北境的冬天向来吃人,但今年……它连骨头都不想吐,这是这个月冻死的第二十七个儿郎了。” 何年望向烽火台外肆虐的风雪,声音平静,“那为何还要死守在这里?”她抬手点了点那些被积雪覆盖的障碍物,“这些东西,挡不住北粱的铁骑。” 巴图鲁的眉头猛地拧紧,指节在刀柄上收紧。“你懂什么?”他嗓音低沉,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这狼烟墩是小狼主命我们一石一木垒起来的!他说过,只要点燃狼烟,北粱人就别想悄无声息地摸进雪棘谷!” 他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山隘,风雪中,那些低矮的壁垒像是一排沉默的守卫。 “普荣骁的铁骑,数次在这里折了锋,因为我们提前点燃了烽火,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才能撤进深谷……小狼主说过,只要守得住,就还有退路。” “这狼烟墩……”何年指尖轻抚过斑驳的石壁,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格外清冷,“这是李信业让修的?”她转身凝视阿古拉,“他究竟……是何时知道身世的?” 阿古拉的神色骤然暗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七年前的隆冬,普荣骁封锁了所有物资通道,部落里饿得连狼崽子都在啃树皮。为求活路,我带着族人假扮北粱军,越过冰封的寒河袭击大宁粮队。那支运粮队里有个少年格外拼命,我那一刀劈在他锁骨上方,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衣甲。就在他倒下的瞬间,兜帽滑落,我看到那双眼睛,简直和月公主的眼睛一模一样。我当即认出这就是当年月公主用箭囊送走的孩子。可这倔小子宁死也不肯跟我回雪棘谷,眼见着他的血都快流干了,我只好草草为他包扎,留下些伤药便离开了。” 阿古拉缓缓抬头,目光穿透纷飞的雪幕,仿佛又看见当年的场景。 “后来,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才重新找到他。那时他已在大宁军中崭露头角,说什么也不肯跟我回来,满心只想着为塑雪之战中死去的‘父亲’报仇。我不得已,只好告诉他真相,那场战役,根本就是大宁权相暗中勾结北粱,里应外合布下的死局,六十万将士就这样白白葬送了性命。我原以为知道真相后他会死心,却不想他执念更深了。” 阿古拉重重地叹了口气,粗糙的右手握紧腰间狼牙。 “我原想着,等他报了仇,了却了这桩执念,总该认祖归宗了。可你们中原那些个纲常伦理,生生把他教成了个榆木脑袋!” 阿古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那些酸儒整日里念叨什么‘忠孝节义’,倒把人教得是非不分!亲生母亲用命生下他,他却不肯与亲母相认……” 何年面具下的目光,从阿古拉暴起青筋的手背上移开。她明白,关于忠孝之辨,李信业与阿古拉之间,永远无法达成共识。阿古拉指望她能劝服李信业认祖归宗,不过是徒劳的奢望。 “那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达雪棘谷?”何年望向远处起伏的雪丘,那里的风正卷起旋转的雪暴。 “很快,”阿古拉取出一方粗布,布料边缘还留着未拆净的线头,“不过接下来的路,得委屈夫人蒙上眼睛。” 粗布覆上双目时,何年闻到淡淡的酥油与艾草气息,这是北境人常用来熏帐的香料。失去视觉后,耳畔雪橇滑过冻土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她微微侧首,感受着北风拂过脸颊的细微变化。 初时风势刚劲,带着金属般的冷冽,应是经过开阔的矿脉地带;继而风声转为低沉的呜咽,夹杂着松针摩擦的细响,想必进入了针叶林区;当风中的寒意突然变得湿润时,何年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指尖在膝头轻点,将这一路的风向特征尽数记在心中。 突然,雪橇一个急转,何年感到四周的风声骤然消失。蒙眼的布条被取下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处被万丈冰崖环抱的隐秘山谷。 谷口嶙峋的冰柱如利齿交错,形成天然的屏障;谷内错落有致的毡帐半嵌在雪中,篷布上覆着与周遭雪色无二的白色兽皮;蜿蜒的冰溪旁,几个北境孩童正在用骨刀凿冰取水,见到生人立即警觉地躲到帐后。 “这里是连北粱的猎鹰都找不到的地方。”阿古拉粗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四面冰崖能消弭一切声响,谷口的冰棘会改变风向。”他指向远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冰川,“夏日里,外面热浪灼人时,这里的千年寒冰却终年不化。” 随着他的指引,何年注意到谷中巧妙的防御布置。 蜿蜒的冰溪中暗藏锋利的玄铁刺;高耸的冰崖上,隐约可见北境勇士值守的暗哨,他们身披雪狼皮,与冰壁浑然一体;谷口看似随意的冰柱阵列,实则构成迷阵,外人闯入必定迷失方向。 “更妙的是,”阿古拉踢开脚边一处积雪,露出下面幽深的冰洞,“这些冰道四通八达,必要时全族人都能迅速转移。就算北粱大军找到这里,也只能对着空谷干瞪眼。” 何年随着阿古拉缓步走到谷地中央,刺目的雪光让她下意识眯起眼睛,待视线适应后,她才看清四周景象。 谷地西侧,几位妇人弓着背在鞣制兽皮,冻裂的手指在粗糙的皮料间机械地穿梭;远处箭场里,枯瘦的老猎人正反复打磨着箭簇,砂石摩擦声混着压抑的咳嗽;几个半大孩童拖着捆扎柴火的绳索,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拖痕。 然而,这一切声响与劳作,都在何年出现时,戛然而止。 随着何年脚步的临近,谷中的声响如退潮般迅速消失。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些原本忙碌的族人,此刻全都转向她所在的方向,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刺来。 妇人们交头接耳的低语、孩童们好奇又畏惧的打量、巴图鲁们毫不掩饰的敌视,每一道视线都像带着倒钩的箭矢,恨不得将她这个异乡人钉穿在雪地上。 “阿古拉首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巴图鲁忍不住开口,“抓来这个女人,狼主就真会回来?”他的声音里满是怀疑,手中的猎刀在皮裤上反复擦拭。 阿古拉沉重地摇头,“计划有变。从今日起,你们要称她为狼主——她是月公主留在中原的血脉。” “什么?”众人哗然。一个身材魁梧的女猎人大步上前,腰间悬挂的狼牙骨链随着步伐铮铮作响,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何年。 “就这个弱不禁风的中原人?她能像月公主一样徒手制服雪狼吗?她能在马背上连翻二十七圈弯弓射雁吗?” 何年安静地站着,面具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 “她不会武功,”阿古拉坦言,“骑术也寻常。” 若真要以阿古拉的眼光来看,何年堪堪只是勉强会骑马。 然而,听闻他这番言辞后,族人们骚动起来。 老萨满拄着熊骨杖颤巍巍走出人群,“那她凭什么带领我们?北境的狼群,可不会追随一只绵羊。”他枯瘦的手指指向何年,不满道,“你看她,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 阿古拉正要解释,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哄闹的人群,一个满脸冻疮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冲进来。 “又倒下一个……是牧羊的其其格……”他呼出的白气混着哭腔,“柴火禁令再不解除,今晚至少还要冻死三五个老人……” 老萨满将熊骨杖重重杵进雪地,苍老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嘶哑。 “阿古拉,二十年来我们追随你出生入死。当初你说李信业是月公主血脉,是我们的小狼主,我们便倾尽全力助他复仇。你承诺过,只要夺回塑雪城,我们就能迁入城中,再不必受这风雪之苦。如今百年极寒降临,老人们冻得咳血,孩童们饿得哭不出声,你却带回这个弱不禁风的中原女子,要我们奉她为狼主?” 萨满猛地扯开皮袄袖子,露出手臂上狰狞的箭伤,“这些为月公主挨的箭伤还没痊愈呢!阿古拉,你今日若说不出个道理来……”他颤抖的手按在骨杖顶端的狼牙上,“就让长生天来评评理!” “我能让你们活过这个冬天。”何年的声音突然响起,清冷如冰溪破冻。 她缓步走到人群中央,“"我虽不能像月公主那般弯弓射雕,却通晓中原御寒之术;虽无力徒手搏狼,但熟识药石配伍之道。”她转向阿古拉,“既然眼下别无他法,不如召集部落的工匠们,共商度寒之策。” 不过半个时辰,最大的那顶毡房内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族人。裹着厚重狼皮袄的猎户们带着一身寒气,皮靴上的积雪在帐内火塘边化成一滩滩水渍;铁匠粗糙的手掌还沾着炉灰,在皮袄上留下道道黑痕;就连正在鞣制兽皮的妇人们也擦净了手,抱着未完工的皮子挤在帐门处。 帐中央,最年长的萨满拄着熊骨杖岿然不动,霜白的发辫上还挂着冰晶。他枯瘦的身躯像根老松般挺得笔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何年。 “汉人女子,”他冷哼一声,“不管你是月公主的骨血,还是小狼主的婆娘,都别想用汉人那套花言巧语糊弄我们!”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应和声,几个年轻猎人甚至故意将腰刀摔得叮当作响。 何年将硝制好的鹿皮在案几上徐徐展开,指尖抚平边缘的褶皱。她执起一根炭笔,在皮面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主脉沿着冰崖天然形成的岩缝走势,分出无数支管如蛛网般连接各帐。在几处转折点,她重重标上记号。 “这是地龙系统。”何年指尖轻点图纸,炭笔在鹿皮上画出剖面。 “在地底三尺处埋设陶管,将供热火塘与各个毡房联通。热气会在管道内循环往复。届时,不需要大规模生火,只需中央火塘持续供热,借地下暗流的热力,整片营地的毡房都能温暖如春。” 帐内突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嗤笑。 “掘地三尺?”一个满脸刺青的年轻猎人拍案而起,“冻土比铁还硬,你是要我们拿骨头去挖吗?” 老萨满的熊骨杖重重砸向地面,震得火塘里的炭火都溅出几点星子。 “几百年来,我们的祖先靠狼皮和烈酒熬过寒冬!什么地龙系统,简直荒唐!” 何年闻言轻轻抬起眼帘,面具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 “冻土虽硬,却非无解。相信你们早已听说,北境王靠着蒺藜火球炸毁了塑雪城楼,而这蒺藜火球含有的硝石、硫磺,倘若配以特殊药引,撒于冻土半刻钟后,坚硬如铁的地面便会酥软如沙。” 老萨满眯起眼睛,“汉人的妖术?” “天地至理罢了。”何年从容拂去袖上炭灰,“正如你们用驯鹿尿软化皮料,这不过是另一种化刚为柔的法子。” 站在阴影里,久未开口的阿古拉眉头紧锁,“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何年的声音在帐内清晰回荡,“所需硝石、硫磺等物,尽管去找北境王讨要。” 见众人仍面露疑色,她面具下的呼吸声明显重了几分,“那便先从我与首领的毡帐试起,若见成效,诸位再效仿不迟。” 老萨满的熊骨杖重重杵地,“若不成呢?” 何年抬眸,“那我自愿走入风雪,任凭长生天发落。” 五日后,第一批陶管在窑火中淬炼而成。阿古拉不仅带回了硝石硫磺,还有一封被雪水浸湿的信笺。 何年顾不上看信,只瞥了一眼便塞入袖中,她转身跪在冻土上,亲自指点工匠们掘开她毡房下的冻土。铁镐与陶管碰撞的脆响中,一条陶管正通向部落中央那间终日的火房。 当夜,当呼啸的北风将温度降至足以冻裂岩石的严寒时,何年的毡房内却蒸腾着融融暖意。陶管在地下蜿蜒穿行,将热力源源不断输送到相连的几顶毡帐,连帐门悬挂的冰凌都化成了滴水。 翌日破晓,何年命人卷起所有帐帘。萨满佝偻着身子踏入毡房,枯树皮般的手掌贴上温暖的毛毡壁时,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长生天在上……”他嘶哑的声音发颤,“这违背了祖祖辈辈的生存之道。” 帐外围观的族人窃窃私语,有人伸手试探从陶管口溢出的热气,惊得缩回手指。年轻的巴图鲁们交换着眼神,而抱着婴孩的妇人,已经跪坐在暖烘烘的地毡上不肯起身。 “现在,你们相信了吗?”何年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而坚定,“愿意参与建造的,去找赤霄登记所需陶管数量。”她转向仍在发怔的萨满,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包括族中老幼,三个月内,我要让每顶毡帐都连上地龙。” 第143章 ◎很快活◎ 半月后,李信业踏着暮色来到雪棘谷时,正看见何年跪在冻土上,与北境工匠们一同挖掘陶管沟渠。她裹着粗糙的驯鹿皮袄,发间落满霜雪,冻得通红的手指紧握着铁镐,与身旁的牧民并无二致。 李信业胸口蓦地一疼。 这半月来他派赤霄快马送了十几封信,只收到三封简短回函,字迹都潦草得像是匆忙写就。此刻终于明白缘由。 他大步上前,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攥住她沾满泥土的手腕。何年抬头,面具上凝结的冰晶在夕阳下泛着瑰丽的釉色。 “你……”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双手已被他扯开衣襟按在胸膛上。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中衣传来,融化了指缝间的冰碴。 “这些粗活……交给巴图鲁们去做不行吗?”他声音沙哑,拇指摩挲着她虎口处新结的硬茧,“为何非要亲自动手?” 话尾的颤音泄露了压抑的心疼,可眉宇间拧起的褶皱里,又分明凝着化不开的怒意。 何年指尖被他胸膛熨得发烫,待瞥见他雪白中衣上斑驳的泥印,忽地笑出声来。 “当年是谁在军营里,与士卒同食霉饼、共卧冰砖?”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揶揄,“怎么北境王能与部下共患难,我这个新晋狼主却不能?” 她呵出的白雾模糊了面具,话音未落,指尖被他更用力地按在心口。 “不是不能做,”李信业复又执起她的手,打量那些曾精心养护、如今却光秃皲裂的指甲。 这双本该执笔调香的手,现在布满细小的裂口,掌心结着厚厚的茧子,粗糙得能勾住他的衣料。 李信业想起成婚那日,她连牵他粗糙的手都要裹着丝帕,生怕伤到娇嫩的皮肤。如今这双伤痕累累的手,每一道裂痕都像割在他心口的刀。 “我该早些来的。”李信业声音艰涩,“林牧那边耽搁太久,而且要做足戏码——既要给庆帝上奏折稳住朝堂,又要给岳丈写家书安他的心,字字句句都得斟酌,不能露了破绽,又得暗中提点。” “待送走林牧,诸事了结,又恐贸然离开会引起猜疑。直到阿古拉将公主遗脉之事传遍北境,我与他明面上结盟之后,这才终于能堂堂正正地站在秋娘面前。” 他拇指摩挲着她指节上冻出的紫红淤血,声音哽咽,“这些日子,秋娘究竟吃了多少苦?” 远处工匠们的笑闹声隐约传来,愈发衬得二人之间氛围凝重。 突然,一滴温热落在何年手背。她抬眸才发现,这个在千军阵前都不曾变色的男人,竟是红了眼眶。 “我从未觉得苦。”她回望今日已近完工的沟渠,牵起他的手向雪野走去,“来雪棘谷这些时日,反倒比在玉京城快活得多。” 李信业的目光落在她冻裂的指背上,喉结滚动了几番才艰涩开口。 “秋娘为何要执意跟来?”他声音低沉得像压在雪原上的阴云,“就算你不来,随便寻个女子假扮月公主血脉,照样能堵住悠悠众口。” 一想到她是为了替他平息流言,保全他的声名,才会在这苦寒之地粗衣粝食,胸腔里翻涌的自责,便如雪崩般将他淹没。 “因为你始终没对阿古拉下杀手。”何年的目光如雪原上的天光般洞彻,“你若真要守住身世秘密,大可在事成后杀了阿古拉。可你没有这么做,我便猜测,其实你对生母也心存愧疚……” 远处传来驯鹿的铃响,何年伸手拂去他肩甲上的霜花。 “后来,这一路上,我看到每个烽燧的修建都暗合兵法,每处隘口的布置都留有生路……”她直视他的眼睛,“我看到你在用将军府学的本事,守护生母的族人,我便确信,你虽无法认祖归宗,但心里也无法舍弃他们。否则你不会冒着风险,为他们打通盐铁贸易,让他们这么多年,能在普荣骁的围剿下生存下去……” “你放不下将军府的养育之恩,又断不了大公主的血脉牵连,我见不得你在忠孝之间左右为难……” 何年的声音融在暮色里,掌心缓缓贴在他心口,“所以,我来替你守着这片雪原,替你为生母做些什么。当然,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何年仰头望着飘雪的天空,忽然侧身倒在蓬松的雪地上,溅起的细雪像星屑般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欢快地朝李信业招了招手。 “你也过来躺着,我每日劳作后精疲力尽,最喜欢这样躺着看天空。” 她摸了摸身上厚重的驯鹿皮袄,“这皮子鞣制得极好,半点雪水都渗不进来。” 皮袄在暮光中泛着温暖的棕红色,她抬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黄昏时分的雪地,最是松软舒服。” 李信业虽不明其意,却仍依言躺下。 他小心地将手臂穿过她颈后的积雪,稳稳垫在她脖颈下方,生怕寒意渗入她的肌肤。 “秋娘……”李信业声音沙哑,喉间像是梗着什么,“对不住,自你嫁我以来,让你终日陷在这腥风血雨里。” 暮色苍茫,雪野尽头最后一缕霞光将云絮染成橘红。何年仰面躺在雪地上,望着流云在澄澈的天空中游弋,闻言笑出了声。 “说什么傻话。”她伸手接住一片打着旋儿落下的雪花,看它在指尖化作一滴晶莹,倒映着漫天霞光。 “你看这天地多辽阔……”她遥遥指向远处起伏的冰崖,转头看向李信业,被晚霞浸染的眸子里盛着整个雪原的澄澈,“李信业,我从未如此快活过。” 驯鹿皮袄上的霜花,随着她的动作簌簌掉落,折射着暮光的碎芒。 何年轻声唤他,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的罅隙。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身上的古怪吗?”她缓缓摘下面具,让脸庞暴露在冷冽的天光中。 “我其实没有告诉你,我既是沈初照,又不完全是沈初照。”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来自数百年后的时代,因为前世身为沈初照时憾恨太深,转世后便一直研究一个叫‘沈初照’的女诗人。” “说来奇怪,”她指尖摩挲着面具上的纹路,眼神却飘向远方,“史书上那个毒杀大将军的沈氏贵女,总让我魂牵梦萦。仿佛冥冥之中有根看不见的丝线,将我与那个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女子紧紧相连。” 她侧首直视李信业,发间冰晶簌簌坠落。 “所以,我熟谙这段历史。知道倘若你死了,元和四年北粱会挥兵南下,大宁将血流成河。也知道这段史书记载的许多边角料,比如大理寺卿李仕汝是著名的贪官,府上有一面镶着金砖的暗墙。因为在我生活的时代,女子能行万里路,也能著书立说,而我,恰好是研究这段历史的女学者。” 迎着李信业困惑的目光,她郑重地重新介绍自己。 “我的现代名字叫做何年,自幼生活在一所孤儿院,院长妈妈替我取了这个名字。没有等到我问她名字的缘故,她就早早病逝了。所以,我从不明白为什么我叫何年,直到听你说起自己在北境的化名,听到你念起那首题写在大昭寺竹障上的诗,我才意识到,冥冥之中,这是连接在你我之间的宿命。” “但作为何年活着的那段岁月,我从未真正快乐过。”她声音轻得像雪落,“我总觉得生命里缺了最重要的部分,终日与古籍文物为伴,却像个没有心的傀儡,怎么都寻不到存在的意义。我的导师甚至说我是历史虚无主义者。” “但现在……”她仰起头,望着穹顶般笼罩四野的苍茫天空,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明亮,“我终于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我用后世积累的学识,救下了这些本该在史书里成为饿殍的百姓;我会教导他们在这片冻土上耕作,共同度过这个被后世称为‘小冰期’的严寒岁月。” 她的目光追随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仿佛要望穿时空的阻隔。 “倘若苍天垂怜,或许连史书所载大宁倾覆后中原陆沉、胡骑纵横、汉家血脉几近断绝的那三百年至暗岁月,都能得以扭转。” 远处的雪原尽头,暮云低垂,与苍茫大地融为一体。而她就躺在这天地之间,渺小如尘,却又坚定如星。 “所以,我很快活,丝毫不觉辛苦,请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她仰首面向无垠苍穹,眸中映着雪野的流光。 “也是在部落的这些天,我才意识到,沈初照憾恨千年的不仅是与你彼此错过的感情,还有她一整个人生。她本该是史书上最耀眼的星辰,鲜活如朝阳初升,□□似皓月当空。可后世只记得那个为情所困、声名狼藉的沈氏贵女,却忘了在那样的时代桎梏下,她依然通晓经史,胸藏韬略,留下惊艳千古的诗篇。若容得她走出桎梏,施展抱负,又该绽放何等光华?” 何年从雪地中缓缓起身,随手掸去衣袍上的落雪。 她抬眸望向远方,唇角扬起一抹决然的笑意。 “既然苍天予我重来一次的机会,那我便要看看,我能做到什么程度?能改写多少命数?又能走到怎样的高度?撑起多大的天地?” 李信业定定地望着她,眸色在刹那间变得极深。 他见过她许多模样。 或温柔,或倔强,或聪慧狡黠,却从未见过她此刻这般,眼底燃着近乎灼人的光,仿佛连这北境的寒风都无法吹熄半分。 “秋娘……”他喉间发紧,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是震撼,是骄傲,亦或是更深更沉的东西。 千言万语在唇齿间辗转,最终化作一个坚定的动作。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珍而重之地将她的手拢在掌心。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第144章 ◎做饭◎ 晨光未至,雪原仍笼罩在靛蓝色的暗影中,李信业已悄然醒来。 毡房内,炉火将熄未熄,他轻巧地支起身,从桦木匣中取出两块从塑雪带来的新炭,小心翼翼地添进炉膛。 火星噼啪炸开,映亮他专注的眉眼。 待确认炉温回升,他才稳稳架上陶锅,倒进洗净的小米,掺上和部落妇人新换的奶皮子,在陶锅里慢慢熬着。 咕嘟咕嘟的热气里,他凝神盯着火候,木勺不时搅动两下,生怕糊了底。 待米粒渐渐绽开,他才放下木勺,转身掀开皮帘,取出昨夜就挂在帐外的风干牛肉。匕首在掌心灵巧地一转,肉片便如花瓣般簌簌落在陶碗里。 何年在晨光中醒来时,案几上已摆好一碗冒着热气的牛乳粥,莹白的粥面上浮着层薄薄的奶皮,旁边青瓷碟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来片牛肉,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 她望着这精致的早膳,眉头微蹙,“你昨夜三更才休息,又起这么早熬粥片肉,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我同你说了多少遍,我跟工匠们同食大灶便可。” 在李信业来之前,她素来与匠人们同进同出,大灶上有什么便吃什么。有时忙起来,一块冷胡饼配着雪水就能对付过去,早已不复在京城时那般讲究。 “怕你吃不惯。”李信业将温热的洗漱水端到她跟前,脸盆边缘还搭着条干净帕子,“洗好了就趁热吃。” 自他来后,便亲手凿了三只木盆:一只盛温水净面,一只浸热水濯足,还有一只专接废水。她再不必像牧民们那样,蹲在风雪里搓洗冻红的双手,只消在毡帐内便能舒舒服服地梳洗。 只是这般无微不至的照料,倒让她有些无奈。她本想像其他牧民一样围坐大灶同饮共食,好更快融入部落。可李信业总是在毡房专为她开小灶。 她知道,这是他不愿让她吃半点苦头,却也因此少了许多与部落亲近的机会。 “今日……”她刚开口,李信业已从案几旁的食盒中取出一方油纸包。揭开时,几块金黄的奶酥整齐排列,还冒着微微热气,甜香顿时在帐内弥漫开来。 “东牧场路远,”他将奶酥推到她手边,“带着路上吃。” 何年拈起一块奶酥,挑眉道,“这大清早的,哪来的新鲜奶酥?” “赤宵今晨来送信,”李信业轻点食盒,语气平淡,“顺道从集市捎来的。” 晨光透过毡帐顶端的烟孔,斜斜地漏进来,在铺着雪狼皮的矮榻上投下一道金光。 何年跪坐在矮案前,小口啜饮着碗中温热的奶粥。碗底垫着的绣鹰毛毡,是李信业特意放的,生怕烫着她。 毡房四壁的羊毛毡毯厚重挡风,地龙的火道在下面蜿蜒盘旋,将整个帐内烘得暖意融融。连帐门处垂挂的皮帘内侧,都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饶是如此,李信业还是添了个炭炉,专为她烹制膳食。 何年望着碗中绵软的米粒,忽然听见帐外传来妇人们的笑闹声。透过帘隙,她看见一群妇人,正顶着寒风在大灶边忙碌,连发梢都结着霜花。而自己所在的毡帐内,赤足踩踏的羊毛毡,都暖得让人脚心发烫。 她并非自讨苦吃之人,只是在苦寒的部落里,李信业的照料实在有些过分。 他命人用雪狐腋下的软毛给她缝制手套,更遣人日日从塑雪城运来新鲜果蔬。虽说地龙取暖已在部落多数毡房推广,但边远一点的地区,仍会有牧民在风雪中冻毙。这让她无法心安理得享受这份特殊的优待。 “李信业,”何年搅动着碗里的粥,“你来雪棘谷多久了?” 李信业正在给她靴子里垫新鞣的鹿皮,闻言手指一顿,“整月了。” 他头也不抬,继续手上的活计。 “那塑雪城那边……” “都安排好了。”他语气平静,“鱼丈会处理日常军务,重要军报由赤霄三日一送。” 何年盯着火光中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朝中无人起疑?” “有。”他想起昨日送来的密报,眼底映着跳动的火焰,“我让赤霄放出消息,说我因亡妻之事旧伤复发,在北境寻访名医,故而不常在军中。” “那你……”何年声音渐低,带着试探,“打算何时回城?” 李信业这才抬眸,唇角微扬,“秋娘这是要逐客?” “不是,”何年低头戳着碗里的粥,“你在这儿,我做事总放不开手脚。稍有点磕碰,你就给巴图鲁们脸色看,现在他们都不敢让我帮忙了。” “那不是正好?”李信业将靴子放到她脚边,“省得他们真把你当苦力使唤。” “可我是狼主,理应带头……” “秋娘,”他打断她,语气柔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些日子我看得明白,牧民们是真心接纳你。” 何年摇头,“仅仅接纳,这还不够,我需要他们敬重我,畏服我。否则,若北粱铁骑压境,我拿什么守这千里雪原?” “北粱不会打来了。”李信业眉头微蹙,“他们如今自顾不暇,自然无力顾及阿古拉这里。即便阿古拉宣称握有公主血脉,北粱也抽不出手来斩草除根。” 见何年面露疑惑,他继续道,“今晨刚得的消息,大宁和北粱议和破灭,庆帝已向北粱宣战。” 何年手指微顿,银匙在碗沿轻轻一磕,闷闷的碰撞声被毡帐内的暖意吞没。 她不解道,“庆帝不是一直主张议和,甚至想借北粱之手除掉你么?怎会突然向北粱宣战?” 李信业起身,走向帐内悬挂的皮囊,从暗格里取出一卷密报。他修长的手指拂过羊皮纸卷,在案几前缓缓展开。 “你‘死于北粱细作纵火’的消息传回京城后,朝堂震动。原本准备议和的庆帝突然改变了主意。确切地说,是宋檀改变了主意。他虐杀了北粱三皇子普荣达,此事激怒了北粱使节。” 何年手上脱力,银匙‘叮’的一声掉落在狼皮毡上。她怔怔地望着匙柄上摇曳的光影,那场精心设计的金蝉脱壳,竟成了点燃战火的引信? 这个意外之变,着实出乎她的预料。 她想起宋檀官袍下那双执拗的手,曾经为她研过墨,如今却亲手处决了三皇子。 “我倒是小瞧了自己的分量。”何年唇角勉强牵起冷笑,眼底结着冰,“我这一死,反比活着有用。” 何年俯身去捡落地的银匙,李信业已先一步拾起。他垂着眼睫,用袖口内衬的软绸仔细拭过匙面,这才递还给她。 指尖相触的瞬间,何年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李信业,早知一具假尸就能让宋檀与北粱反目,当初何必费这些周折?” 李信业面色微顿,随即收拢掌心,将她的手连同银匙一起包裹住。 “秋娘莫要这么想!宋檀癫狂,是因他困于执念;而你早已超脱,又何须为他的痴妄所动?秋娘的价值,从来不在别人的妄念里。” 帐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拍打在毡布上。李信业犹豫片刻,还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掀开时,里面竟是一缕染血青丝。 “承影剖开普荣达心口时发现的。”李信业用匕首挑开那缕发丝,暗红的血痂簌簌落下,“宋檀用金线将你的头发,缝在了普荣达的心脉上,这大约是为你报了血仇的意思。” 何年怔怔望着那缕青丝,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鬓发。她想不出他何时得了她的头发。许是住在宫中时,那次他执意要为她梳发时,在纠缠间偷偷藏下的。 何年当然不会知道,那些宫墙内的日子,她用的每一把玉梳、每一盒胭脂,都是他亲手挑选。梳妆台前散落的青丝,他命宫人用锦帕小心收集。而她离宫后,他更是日日都去她宫里,独自躺在她的床榻上,将脸埋进她枕过的软枕,疯狂寻找早已消散的气息。 那时,他只以为此次放手一搏,是为了斩断秋娘的羽翼,让她余生都只能依附于他的庇护。他太了解这样的世家贵女,家族荣光永远重于儿女情长。却未曾料到,此去北境,他永远失去了她。 何年指尖掐进掌心,待那阵锐痛压过心头翻涌,才涩声问道,“王公既已还朝,庆帝没有拜他为相吗?怎会容得宋檀左右朝政?” 李信业屈指抵在案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王公确实回朝了。此番南下赈灾,朝廷分文不出,是王、沈两家自掏腰包才勉强成事。”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饶是如此,庆帝也屡屡称病避而不见,将拜相之事拖了月余。后来虽迫于压力下诏,可庆帝稍有不称意,便以龙体违和为由罢朝。这分明是以怠政要挟群臣,可满朝文武却拿他没办法。” “而他听信宋檀,纵容皇城司鹰犬横行,爪牙肆虐。差遣察子日夜盯梢朝臣,构陷罪名,逼得百官噤若寒蝉。王公纵使有经天纬地之才,自上任后,接手的尽是些积年顽疾。既要厘清北境军饷这笔糊涂账,又要根治漕运贪腐这毒瘤……这一桩桩一件件天子交下的差事,分明是要耗尽王氏的元气。” 何年指尖骤然收紧,“我离京前,分明已将宋檀妄图用秘药……操控庆帝之事告知父亲,这般致命的把柄,难道还不足以扳倒宋檀?” 李信业眸色一沉,“宋檀怕是早料到你已知情。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你那庶妹成了用药之人……如今岳丈查到自家女儿头上,如何还敢轻举妄动?” 何年闻言一怔,她那庶妹向来文静内敛,素日里连话都不曾与宋檀多说几句。虽说姐妹不算亲近,但庶妹向来谨守本分,最是看重家族荣辱。这般性子的人,怎会突然与宋檀沆瀣一气,做出可能连累全族的糊涂事? 何年眼尾微挑,眼底闪过一丝锐光,“那郑淑妃处又如何说?最初分明是她为争宠用了此药。以宋檀的性子,岂会容两位宫妃都捏着这等把柄?” “郑淑妃已殁,是中毒而亡。宋檀将此祸栽给庄妃,如今庄妃被囚冷宫。”他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林牧为保女儿性命,只得俯首听命。他举荐的新任枢密使,正是宋檀。” 李信业声音渐低,“这位新任枢密使,不日便要北上监军,名义上是督我攻打北粱之役……” 何年眉心微蹙,“如此儿戏的任命,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谏阻?王公与御史台,难道就这般坐视不理?” 李信业眸色微沉,“庆帝以密旨相托,令我倾尽全力攻打北粱,表面说是要成全我为亡妻雪恨。”他修长手指在密信上划过,“诏书中刻意避谈具体兵力与粮饷调度,朝中诸公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般滴水不漏的手段,我料必是宋檀的手笔。如今庆帝受制于他,动辄罢朝……” “至于郭御史……”李信业眉宇间浮起一丝沉郁,“钦天监突然上奏,称其命格与圣躬相冲,妨害龙体,这才导致庆帝屡屡生病。这位三朝老臣便只能上书乞骸骨,黯然离京。” “那周太后就坐视不理吗?”何年想不通,“以周庐的手段,总不至于毫无作为吧?” “周氏与朝臣终究不同。”李信业语气平淡,“百官所求不过明君,而周庐这等洞若观火的人物,岂会看不穿宋檀的把戏?他之所以按兵不动,不过是要看着这对君臣,一个在癫狂中自取灭亡,一个在药石间耗尽寿数。” 何年久久凝视着案几上那封密信,目光沉沉。 这些日子以来,她昼夜不停地奔走于各个牧场,与北境的严寒争夺每一条可能消逝的生命。每日不过合眼两三个时辰,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更无暇过问京城风云。此刻细听李信业道来,只觉得字字句句都透着蹊跷,眉间的沟壑越发深起来。 “庆帝要你如何出兵?”何年面上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李信业道,“庆帝命我率十万铁骑直取临阙。限期三月,不得有误。” 何年猛地按住他的手腕,“这是宋檀的借刀杀人之计!临阙城建在鹰嘴崖上,三面绝壁,自古号称‘飞鸟难渡’。老牧民都说,那是天神用鞭子抽出来的裂缝。他这是要让你去送死。” “我知道。”李信业闻言神色未变,只是伸手将她鬓边乱发别到耳后,“他们算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恰合我意!”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她耳际薄薄的肌肤渗进来,烫得人心尖发颤。 “明知是送死,还说什么恰合心意。”何年一把拍开他的手,却在收手的瞬间被他反手扣住手心。 李信业不急不恼,只将另只手的小指探入碗底,蘸着残余的奶粥在案几上勾画起来。乳白的汁液在木纹间蜿蜒,渐渐显出山脉轮廓。 “临阙天险不假,”他指尖停在某处突然下压,奶粥溅起细小的白点,“但若从雪棘谷借道,翻越苍狼山脊……”他指腹陡然转向,拖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便能绕到鹰嘴崖背后。” 何年呼吸一滞,那条被北境牧民称为‘葬魂道’的天堑,世代无人敢越,此刻在他口中,竟成了直插北粱心口的利刃。 “他们想要我这条命,”李信业低笑出声,指尖在案几上画了个完整的包围圈,“我恰好也想要整个北粱……”奶渍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恰如他眼底闪动的锋芒。 何年忽然意识到,此刻的李信业,与平日里那个沉稳内敛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谈论战事时,眉宇间那股锐气几乎要破开晨光,深邃的眼眸里燃着令人心惊的野望。指节叩击案几的力度,说话时微微前倾的肩背线条,乃至唇角那抹势在必得的弧度……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刀锋出鞘般的凌厉。 “李信业……”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竟有些陌生。那个会为她试水温、掖被角的敦厚郎君,现在周身都散发着铁血将领特有的压迫感。帐外透进的阳光描摹着他挺拔的轮廓,在毡毯上投下极具侵略性的阴影。 “这太凶险了。”她最终只是轻声道,“你容我再想想。” 李信业闻言并未立即应答,只是深深望进她的眼底,帐内一时静极。 他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帐门处。修长的手指撩开皮帘,北境刺骨的寒风立刻卷着雪粒扑进来,吹得毡毯猎猎作响。 “秋娘看。”他背对着她,声音混在风里显得格外沉,“这雪原上生存艰难,所以狼群捕猎时,从来只盯着咽喉下口。” 转身时,身姿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凶险?”他唇角勾起一抹近乎野性的笑,“我没有打过不凶险的仗。” 刹那间,何年仿佛透过眼前人,望见了史册中那个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大宁战神。那股子杀伐之气,肩背绷出的犀利线条,每一处都透着百战名将的峥嵘。 就在她怔忡之际,李信业忽然单膝触地,掌心覆上她紧握的手上。 “但若秋娘说个‘不’字,”他眼底锋芒倏地收敛,“我断然不会铤而走险。” 何年打量着他被晨光勾勒的轮廓,心底明镜似的——无论宋檀在背后如何搅弄风云,这道出征令终究盖着庆帝的玉玺。 对李信业而言,这既是君命难违,更是命运馈赠的契机。 为养父报仇,亡妻雪恨,为生母复仇,夺回月公主当年失去的北粱河山……桩桩件件,都系在这千载难逢的战机之上。 她甚至能从他绷紧的下颌线里,读出那份压抑多年的渴望。就像雪原上的头狼,终于等到撕开猎物咽喉的机会。 何年迎着他热切的注视,终是点了点头。 李信业的瞳孔骤然亮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一个罕见的、近乎少年般的灿烂笑容。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后的矮凳,却浑然不觉。 “我会尽快做好战前准备。”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何年望着他难得外露的欣喜,唇角也不自觉染上笑意,“我会修书给叔父,约他在东寒河相见。”她伸手扶正被碰倒的矮凳,“若朝廷军需不足,便让叔父为你筹措。” 李信业在她面前缓缓屈膝蹲下,高大的身影如山岳般笼罩着她。他双手捧起她的手掌,指腹轻柔地抚过那些细小的伤痕,在冻疮处格外流连。 “明日我便要启程离开雪棘谷了,”他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声音沉缓,“我原想让疏影和暗香来伺候你起居,可宋檀北上在即,若她们二人不在塑雪城,恐怕会引人猜疑。我会命赤霄挑选几个通晓汉话的女奴,虽不及疏影暗香伶俐,但胜在忠心且能吃苦。粗活累活你尽可交给她们……” 他指腹在她腕间轻轻一按,留下灼热的温度,“别让我在战场上,还要分心惦记这些琐事。” 何年当日离开京城时,只留了体弱的兰薰在将军府打理内宅,其余贴身侍女皆随行而来。为了让林牧深信她已葬身火海,她狠心命李信业将她们尽数遣返京城。 未料这些侍女竟在帐外跪了一夜,暗香更是日日做了她爱吃的酥酪,摆在所谓的‘焚身之处’,哭得双眼红肿。那糕点日日不重样,林牧派来的亲信躲在暗处,亲眼见着暗香将新做的梅花酥摆上祭台,哭诉着‘娘子最爱的点心再无人尝了’,终是信了这场死局。 何年抬眸望向李信业,她其实并不需要那些女奴,可对上他深沉的视线,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军务要紧,你且专心备战便是。我这里,实在不必你分神惦念。” 李信业长臂一揽将人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在她发顶,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疼惜,“你现在这般不知爱惜自己,叫我如何能安心……” 话音未落,帐外巴图鲁粗犷的嗓音已穿透毡帘,“狼主,雪橇已备好,我们要出发了。” 何年为了让牧民们能渡过这个寒冬,扩大地龙系统覆盖范围,将边远地区的牧民进行编队,十户毡房划为一组,以地龙相连。起初牧民们强烈抵触,几个部落长老甚至当众撕毁了改造图纸,声称‘草原上的雄鹰不该被绳索束缚’。 但何年充分运用了小报的作用,亲自创办《雪原晨报》,每日刊登冻死的牧民数量,头版赫然印着触目惊心的数字:‘昨日冻毙二十七人,其中幼童九人’。更令人心惊的是随报附上的死者名单,那些熟悉的名字让牧民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隔壁牧场的人家,早已在风雪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原先散居的牧民,如同草原上零落的星火,彼此隔绝。往往要到开春化雪时,才会在某个偏僻的草场发现冻僵的尸首。无人知晓他们是何时倒下,更无人记得他们最后的呼喊。而今每日晨报送达,那些墨迹未干的死亡名单像一把把冰刀,将‘独居即死亡’的恐惧,深深楔入每个人心里。 随着报纸持续发放,牧民们发现冻死者十之八九皆为未改造散户。当第七个孩子的死讯传来,连最顽固的东牧场牧民,也终于低头接受了改造。 今日他们,便是动身去东牧场装地龙。 何年此时听到巴图鲁急促的呼唤声,连忙起身要走。李信业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按回毡垫。 “东牧场路远,再喝碗粥。”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沉。 何年实在等不得,用央求的眼神看着他。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她突然踮起脚尖,在他紧绷的下颌,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让李信业手上力道一松,她趁机挣脱开来。 “胡闹。”李信业低斥一声,却还是单膝跪地替她穿靴。鹿皮靴才套到一半,何年已经像只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只留下晃动的毡帘。 李信业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苦笑着摇头。他从案几上抓起犹带余温的奶酥塞入怀中,三步并作两步追出帐外。 明日便要远征,他本想今日能多些温存,可他的秋娘,满心满眼都是那些要深埋冻土的陶管。 何年跑出毡房,回头瞥见李信业跟来的身影,心头蓦地一紧,深觉不妙。 待到了东牧场开挖地龙之处,那人便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始终挡在她前面。 何年刚摸向铁镐,他已经一镐凿进冻土,臂上肌肉绷紧,硬生生劈开一道裂痕;她弯腰去搬陶管,那截陶管却早已被人稳稳放进沟渠,连对接的泥浆都抹得平整。 “李信业!”她终是忍无可忍,一把扣住他正要抬起石料的小臂。掌心下的肌肉坚硬如铁,却在她触碰时倏然一僵。何年气恼道,“这些活计,我做得来。” 李信业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埋头铺管,只留给她一个固执的背影。 正午休息时,何年发现自己的水囊总是满的,水温永远恰到好处;她随手放在雪地上的手套,再拿起来时内里已经塞了一层细软的羊毛;甚至当她因腰酸悄悄揉后腰时,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已经先一步覆了上来,力道恰到好处地揉开她僵硬的筋骨。 “我知道我拦不住秋娘,”他眼眶泛红,声音沙哑,“但既然我在你身边,这些粗活就让我来。” 东牧场的朔风比别处更刺骨,呼出的白气转眼就在眉睫凝成冰霜。何年早有准备,每截陶管外都缠了厚厚的羊毛毡,接口处用鱼胶混合石灰密封;沟渠底部先铺一层碎石,再覆上晒干的马粪保温;每隔三十步还挖了深坑,填入燃烧的炭块作为热源。 他们一直干到星子缀满墨蓝天幕,银河倾泻在两人肩头。 李信业的玄色外裳早已凝了一层薄冰,随着动作发出细碎声响,他却始终保持着精准的力道。 何年数次去夺他手中的铁锹,也数次触到他指尖裂开的血口子。温热鲜血在寒风中瞬间凝成血珠。他却只是将她的手裹进掌心焐了焐,又转身去夯实地基。 子夜时分,最后一截陶管严丝合缝地嵌入沟渠,两人精疲力竭地跌坐在雪地上。 李信业解下大氅将她整个裹住,从怀中掏出早已冷硬的奶酥,外层冻得硌牙,内里却还残留着一点体温。他仔细掰开,将尚且能吃的酥心递到她唇边。 远处传来狼嚎,而他们依偎的地方,地龙正缓缓散发出第一缕暖意。 她靠在他怀里,却在黑暗中红了眼眶。 雪原上的风呼啸而过,何年听见比风更沉重的东西,沉甸甸地坠在两人之间。 第145章 ◎暴风雪◎ 李信业离开后的第七日,一场百年罕见的暴风雪,席卷了整个雪原。 何年裹紧厚重的狐皮大氅,踩着没膝的积雪去检查管道。 尽管她已想尽办法增强陶管的耐冻性,但持续不断的寒潮,还是让地龙陶管里的水流变得迟缓,热气不再像往常那样顺畅地漫进每户毡帐。 她跪倒在埋设地龙的主管道旁,扒开厚厚的积雪。冻土已经坚硬如铁,指尖刚触到裸露的陶管表面,就被冰得缩了回来。 何年咬了咬牙,取出一根特制的蜡条贴在管壁上,看着蜡条以异常缓慢的速度融化。寒意在指尖蔓延,一直渗入骨髓。 “蒸汽太弱了。”她低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结成霜。 苏合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而来,这个雪棘谷最年轻的巴图鲁,手中捧着的铜盆里,盛着半融的雪水。 “狼主,”苏合喘着粗气,“铜盆放在管口一刻钟,水温才将将化雪,比往常慢了一倍不止。” 何年撬开一处检修井盖,井下的陶管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霜。她将火把伸进去,火苗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安地跳动。 苏合也蹲下身,探出脑袋往下看。 “狼主,雪暴这么大,能烧到这个温度已经是极限了。”少年指向远处朦胧的山脊,“您看,连山鹰都不敢飞过这片雪幕。” “这样下去不行……”何年声音冷峻,“传令下去,让烧火的人再加三成柴,不,加五成。同时通知各户轮流值守地龙口,每两个时辰清理一次冰碴,确保蒸汽畅通无阻。” 苏合搓着冻裂的手,指缝间渗出细小的血珠,“可若是烟火太盛……普荣骁的斥候发现雪棘谷……”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风雪冻住了喉咙。 雪棘谷的炊烟,已经沉寂了快二十年了。 那年隆冬,东牧场的炊烟引来了普荣骁的铁骑。几天后,雪松林的枝桠上,便挂满了上百具尸首。 是那些散居的牧民救了铁鹘骑。当普荣骁的铁骑在雪原上来回搜寻时,牧民们一个部落接一个部落地燃起虚假的炊烟,引着追兵在茫茫雪野中兜转。就这样,雪棘谷的方位始终未被发现,阿古拉和他的铁隼部,连同那支威震北境的铁鹘骑,才得以保全至今。 也是从那天开始,每一缕白烟都要算准风向,每一簇火光都得藏在深坑。 何年知道禁柴令的事情,截断了苏合的话头,“这都什么时候了!”她瞥了苏合一眼,随即又放软语气,“你看那天。" 她指向远处翻涌的雪幕,“他们若敢在这种天气行军,不用我们出手,长生天自会收了他们的性命。” 苏合望着远处肆虐的雪暴,声音被呼啸的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猎户们今早……又是空手而归……连雪兔的爪印都找不着了……”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冻得发青的嘴唇颤抖着,“昨日最厉害的巴图鲁……也只拖回来一只皮包骨的野兔,浑身结着冰壳子……山里狐狸的脚印都绝迹了……不是冻死在洞里……就是往南边逃了……” 风雪中,他的话语时隐时现,“老萨满说,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严酷的寒冬。” 远处山峦完全隐没在雪幕中,连最耐寒的雪松都被压弯了枝干。 何年凝视着铜盆中那缕游丝般的热气,目光穿透翻卷的雪幕,望向远处被吞噬的山影。这场暴雪就像一头贪婪的恶兽,正一口口啃噬着他们最后的生机。 “待雪暴稍歇,派铁鹘骑十人一组,协助猎人围猎。”她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必须帮助牧民囤够食物。” 李信业临行前留下的铁鹘骑调令,此刻正静静躺在她袖中。这支曾经随月公主转战千里的精锐铁骑,自从跟随何年后,先是每日晨起帮她将《雪原晨报》送至草原每个角落,现在更是为一口吃食在雪原上四处奔波。 然而,即便有铁鹘骑这支精锐加入狩猎,局势却仍在持续恶化。 暴风雪一波猛过一波,仿佛要将整个北境的严寒,都倾泻在这片冻土之上。 铁鹘骑的勇士们每日顶风冒雪出征,归来时铁甲上结着厚厚的冰凌,马匹呼出的白气里都带着血腥味,可带回来的猎物却一日少过一日。 边远部落的牧民们,已经开始宰杀那些瘦得皮包骨的牲畜,连刚会咩咩叫的羊羔都被送上了砧板。雪棘谷的粮仓里,堆积的粮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就像被抽干了血的躯体。 “狼主,”看管粮仓的老管事满面愁容,“原本足够撑到开春的粟米,如今只剩三成了,还要继续接济牧民们吗?” 何年闻言,揉了揉眉心。 这些粮食,还是仰仗李信业不时从北境军中省下的口粮。可等到战事一起,北境军自身粮草尚且捉襟见肘,又怎能再顾及雪棘谷?若继续坐吃山空,莫说开春后地里根本没有庄稼可缓解饥荒,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省着吃,”她沉声吩咐道,“把骨胶和冻干的野菜混进粥里。至于牧民那边,既然前些日子已有狼群开始袭击牲畜和毡房,就让铁鹘骑去清剿。打死的狼,正好拿来充饥。” 老管事闻言脸色骤变,一旁的阿古拉更是断喝道,“万万不可!”他脸色难看,脖子都气粗了,“我们尊您一声狼主,您就该明白雪狼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我们世世代代从不食狼肉,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何年实在无法理解这些人的固执。狼群都已饿得闯进毡房伤人害畜,牧民都快活不下去了,可打死的狼却还要行风葬之礼以示敬畏。这迂腐的规矩,难道比人命还重要? “你们要守着规矩等死,那就继续守着吧。”她冷冷道,“但别忘了,等你们饿得走不动路,连弯弓都拉不开时,最先被狼群撕碎的会是谁?” 窗外呼啸的寒风像在印证她的话,裹挟着雪粒拍打在毡帐上,整个山谷都在暴风雪中震颤。 今年的寒冬来得又早又凶,连最耐寒的老牧人都说从未见过这般天气。 据探子回报,大宁境内同样灾情惨重,南边几个州县已经陆续传来百姓冻毙的噩耗。 这些被困在风雪中的人们还看不清未来的严峻,但何年却很清楚:小冰河期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来年开春,这片被严寒摧残的土地,怕是连最顽强的种子都难以发芽了。 何年面色凝重,她明白要么现在就打破陈规寻找活路,要么就等着在饥寒交迫中慢慢死去。 这也正是李信业执意要攻打临阙时,她明知凶险万分,却并未全力阻拦的原因。他渴求的是千载难逢的复仇良机,而她等不及的,是要在饥寒交迫中,为百姓杀出一条生路。 “必须全面解除禁柴令,将所有散居牧民集中到雪棘谷。”何年斩钉截铁地说,“只有聚在一起,才能熬过这个寒冬。” 阿古拉立即反驳,“不可!虽说多数牧民是自愿追随铁隼部而来,但难保没有奸细混入。若全部聚集到雪棘谷,我们的据点就彻底暴露了!” “阿古拉!”何年厉声打断,“你难道要一辈子龟缩在这冰窟窿里吗?”她的声音在帐内炸响,“你口口声声要为月公主复仇,要夺回北梁,要杀到临阙……这就是你所谓的复仇?” 她转身面向众人,目光如炬。 “你们曾说冻土种不出蔬菜,我带你们在地龙上种出来了;你们说冻土埋不了陶管,地龙通不到每座帐篷,我带你们做到了。如今长生天要我们团结一心共渡难关,你们难道不该相信我吗?” 她的声音渐渐激昂,带着鼓舞人心的力量。 “这不过是暂时的困境,我发誓定会带你们离开雪棘谷,离开这北方最严酷的苦寒之地,回到你们水草丰美的故土!” 何年的话语,如同燃烧的火种,却一时无人应和。牧民们面面相觑,帐内只听得见炉火噼啪作响。 就在这凝滞的空气中,苏合推开人群,大步走到何年面前。这位年轻的巴图鲁单膝跪地,将佩刀重重插在地上。 “我苏合愿追随狼主!去年暴雪冻死了我阿爸、我兄弟,整个部落差点绝户!可今年,就在所有人都准备等死的时候,狼主让我们住进了有地龙的暖帐!我阿娘的寒咳好了,部落里的新生儿活下来了,这难道不是神迹吗?” 最年长的萨满拄着骨杖缓缓起身,他颤抖着举起骨杖,杖头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活了八十个寒暑……”老人嘶哑的声音让所有人屏息,“我见过部落迁徙,见过英雄陨落,却从未见过有人能让冻土升起暖意。长生天在风雪中给了我们指引。狼主,就是长生天派来拯救我们的使者!” 随着铜铃声响,牧民们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帐内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何年看着眼前跪倒的众人,北境刺骨的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暖起来。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对她个人的臣服,更是对生存希望的追随。 就在众人跪伏之际,帐外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踏碎了风雪的呜咽。 厚重的毡帘被猛地掀开,裹挟着漫天雪沫的寒风灌进大帐。 一名浑身覆雪的传令兵踉跄冲入,冻僵的手指仍死死攥着火漆密信。 “狼主,赤霄送来的急报!” 何年指尖轻挑,火漆应声而碎。李信业的私信率先滑落,字迹潦草却透着熟悉的关切。 “秋娘,宋檀携庆帝密旨已至塑雪城,指名要见月公主血脉。我已周旋三日,终究推脱不得。若你不愿现身,可令阿古拉推拒。万勿涉险。” 第二封信笺用的是御用冰纹绢纸,质地挺括如霜,展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 宋檀的字迹工整如刀刻,墨色沉郁,每一笔收尾处都带着刻意的顿挫,仿佛连笔墨都在执行某种礼仪。纸面隐约可见暗纹的龙鳞纹路,指腹抚过时能感受到细微的凹凸,这是专用于天子近臣的密函用纸。 「致铁隼部狼主陛下:大宁枢密使宋檀,奉天子之命,特致书于公主驾前。 昔日月公主执掌北梁兵符,仁德布于四方,万民景仰。然普荣骁夺权篡位,血洗金帐,致使正统沦丧,山河染血。今北梁朝纲崩坏,暴政虐民,雪原饿殍相望,实乃天道不容。 庆帝每念及月公主蒙冤,未尝不扼腕长叹。今闻狼主承母志,聚旧部,建雪棘之基,此诚天意不绝普荣氏正统也。 若狼主愿举义旗,清君侧,大宁愿:助狼主光复北梁皇位;归还朔州、云中二郡;开互市,输粮秣;共诛逆臣普荣骁。 宋檀不才,愿亲携天子金匮密诏,于两境之交恭候狼主,共襄盛举。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惟狼主明鉴。——大宁枢密使宋檀谨呈」 信末盖有枢密院朱印,并附一行小字:北梁气数已尽,狼主若欲复月公主之仇,此乃天赐良机。 何年指尖摩挲着信纸上的朱印,眸色深沉。 阿古拉上前一步,眉头紧锁,“狼主真信宋檀这套说辞?” 何年唇角微扬,信纸在她指间轻轻晃动,“我信他会给我三千石军粮。” 帐外雪光透过毡帐缝隙,映亮她含笑的眉眼,“我正愁食物短缺,就有人巴巴送粮食上门,看来连长生天,都偏爱我几分呢!” 阿古拉沉声道,“宋檀所谓的‘合作’,不过是想让铁隼部替大宁冲锋陷阵,消耗北梁兵力,狼主难道看不出来?” 何年声音陡然转冷,眼中寒芒乍现,“正因看得出来,才更要他这三千石粮,这合该是他付给我们的卖命钱!” 她霍然正色道,“传我令下,其一,三日之内,所有牧民必须迁入雪棘谷;其二,召集全境工匠,日夜不休赶制攻城重器;其三,收集全境所有狼油和动物脂肪,混合硫磺制成火攻弹;其四,即刻挑选最熟悉雪原地形的猎手,我要训练一支能在暴风雪中行军的奇袭队。” 她突然转身,直视阿古拉道,“李信业想从雪棘谷借道,翻越苍狼山脊,直取鹰嘴崖后方……可他哪里有你更熟悉临阙城的地貌?那里是你陪伴月公主长大的地方,自然由你带路才更妥当!” “你传信给李信业,让他把主力佯装成溃军,引诱北梁守军出关追击。等暴风雪最猛烈时,你带领的雪原奇袭队,从冰川裂缝潜入临阙后方,助力他打败北粱军。” “切记,”她一字一顿道,“只说你配合他作战,半个字都别提我会随行。” 她眸光坚定,如淬火的刀锋,“但想必你也清楚,北梁旧部,只会为月公主的血脉而战。只有我带领你们杀回去,才会更有号召力!” “至于宋檀,”她摇了摇头,“他既然要合作,我们不妨先讨要些过冬的物资,三千石粮食,一千斤盐铁,少一斗都不行。” 第146章 ◎合作◎ 风雪如怒,天地皆白。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将苍穹裹成一片混沌。 在这苍茫天地间,孤雁客栈的轮廓,在暴风中若隐若现,宛如蛰伏在雪幕中的巨兽。这座矗立在两国边境的客栈,背倚千仞绝壁,唯有一条凿刻在山脊上的栈道可供通行。 远处山道上,一行黑影踏着没膝的积雪艰难前行。为首的男子披着墨色狐裘,肩头落满碎雪,面容隐在兜帽之下,一双眼睛冷如寒星。 他身后跟着十二名皇城司缇骑,玄甲外罩着玄色披风,腰间悬着制式狭刀,在广袤天际中,犹如一串移动的墨迹,自远方迤逦而来。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宋檀跨过门槛,肩头落雪未来得及化掉,他身后的缇骑们,在门槛外齐齐止步,如同瞬间被冻住的雕像。 暖融的炭火气扑面而来,混着马奶酒和松木燃烧的味道,大堂内却空无一人,只有中央火塘噼啪作响,映得四壁暗影幢幢。 宋檀抬眸,望见二楼回廊处,六名戴青铜面具的侍女静立如傀,雪白裙裾垂落,不染尘埃。 这些侍女面具下的面容尽数隐没,唯有低垂的眉眼透着刻意的恭顺,仿若精心布置的傀儡,将存在感收敛到极致。 而在正中主位上,一名女子端坐如塑,半边脸覆着银狼面具,另半边隐在阴影中。 阿古拉从公主身侧缓步而出,铁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枢密使孤身赴约,这份胆识倒是令人佩服!” 这看似简单的会面,实则是何年精心布下的局。她特意挑选女巴图鲁假扮自己,更在最后一刻才告知见面地点。如此安排,既让宋檀无暇设伏,也借机试探他合作的诚意与底线。 宋檀唇角微扬,眼里却一片冷寂,“能见公主一面,是宋某的荣幸。” 他抬手示意亲信止步门外,独自迈步而入。狐裘上的落雪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而下,在炭火边化作点点水痕。 木阶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响。宋檀缓步而上,却在即将落座时,目光倏地掠过端坐的‘公主’,直刺向最末位垂首的侍女。 那一瞬,何年只觉面具下的呼吸骤然凝滞,连心跳都仿佛悬在了喉间。 幸而他的视线很快收回。 “听闻公主幼时遭难,容貌受损……”宋檀执起茶盏,目光却如刀锋般在公主的银狼面具上细细逡巡,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公主的遭遇实在令人痛惜,不过……” 他忽然倾声上前,眼里带着关切,“宋某已去信京城,请大宁最好的太医前来为公主诊治,想必届时连最细微的疤痕都不会留下。” 宋檀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暗芒。他深信这套说辞正中要害。一个因毁容而自卑的公主,怎会拒绝重获容颜的机会? 阴影中的‘公主’身形微动,狐裘在火光下泛着冷硬光泽,衬得她如战神般魁梧威严。她低声说了几句晦涩的北梁古语,声音粗粝难辨。 未等宋檀身边的译官开口,阿古拉已踏前半步,他高大的身形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恰好将宋檀笼罩其中。 “公主谢过枢密使美意。”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宋檀,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公主对枢密使信中提议确实心动,只是今岁风雪肆虐,我军若贸然远征北梁,没有充足的粮草兵械支撑,无异于让将士们白白送死。公主坦言,以铁隼部现今之力,尚不足以撼动北梁根基。” “公主多虑了,”宋檀从容地执起茶盏,轻啜一口,不紧不慢道,“实话告诉公主,此次攻打北粱,除了要替公主夺回皇位,还有一件事,”他眼里跳动着仇恨的火焰,“那就是替大宁天子,拔除李信业这根心头刺。我会命李信业率军打头阵,公主只需做好断后就行。” 见阿古拉眉头紧锁,宋檀神经质般笑了笑,语气阴寒道,“听说阿古拉将军和李信业多有合作,以至于闹出李信业是月公主血脉这种传闻?只是,恐怕阿古拉将军还不知道,李信业早存不臣之心,我大宁天子是断乎容不下他的。” “此次出兵,”宋檀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旨,金线绣龙的绢帛在火光下格外刺目,“大宁天子要的是他的命。公主只需尾随其后,若他兵败……”他苍白手指在脖颈处轻轻一划,“就让他永远留在北梁。届时,即便公主未能夺回皇位,天子也愿将塑雪城相赠,作为公主立足之地。有大宁在后撑腰,普荣骁又能拿公主如何?” 他展颜一笑,却让人不寒而栗,“若李信业侥幸得胜,那公主更应该杀了他,如此才能顺理成章夺回皇位。公主不必担心杀了李信业,会开罪大宁上下,失去了大宁的支持……”宋檀声音压得极低,却含着郑重,“这乃是天子授意之举……” 宋檀说话间,视线无意识看向‘公主’身后的侍女,只一眼,他瞳孔微缩,指尖骤然收紧了茶盏。 何年正听得入神,忽觉一道锐利的视线扫来,慌忙垂下眼帘,刻意让目光涣散,摆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 她这才惊觉,宋檀方才说的都是大宁官话,除了阿古拉,在场的北梁人根本听不懂。而她方才专注聆听的神态,险些暴露了端倪。 宋檀凝视着那个侍女低垂的眉眼,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青铜面具虽然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可那双露出来的眼睛,眼尾那抹似蹙非蹙的弧度,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还有眸光流转间若隐若现的神采……都与他记忆中秋娘的模样重叠在一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在心头萦绕。 可当他目光下移,看到侍女粗糙皲裂的双手时,又暗自摇头。皮肤枯槁如树皮,指节还残留着冻疮的痕迹……这般丑陋的手,怎可能是那个连沏茶都要用羊乳润手的秋娘? 再看那‘公主’和其余侍女,个个骨节狰狞粗大,皮肤黑暗粗糙,确实是蛮荒之地养出来的女人。 茶盏在手中轻轻转动,宋檀低笑出声,眼底却是一片阴郁。他定然是太想念秋娘了,才会产生这种幻觉。 自秋娘去世后,他开始服用‘长相守’,每次吃完都觉快乐,身下承欢的女子,也化作了秋娘的模样,让他忍不住温柔以待,在虚幻中攫取片刻欢愉。 就在宋檀出神之际,对面的阿古拉,正俯身在‘公主’耳畔低语。 何年听得真切,那粗嘎的北梁方言说的是,“此事该如何应对?”‘公主’则木然回应,“全凭将军做主。” 阿古拉直起身,沙哑的嗓音在走廊沉沉回荡。 “公主有言,不涉大宁君臣恩怨。但今岁雪暴肆虐,若要铁隼部出兵,需三千石粮食、一千斤盐铁,少一斗都不行。” 宋檀眼底寒芒骤现,“公主莫非忘了?”他语气陡然转冷,“完成先母遗志,本就是公主分内之事。如今得大宁天子相助,已是天赐良机。怎么反倒提起条件来了?” 阿古拉冷笑一声,露出怀疑的神色。 “你说大宁天子与李信业生出嫌隙,要借公主之手除掉李信业,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大宁君臣合手,故意为铁隼部设下的局?天下谁人不知,这些年,你们的天子向北梁进贡的珍宝,都快堆满普荣骁的库房了?谁能保证你们不会为了讨好普荣骁,拿铁隼部当礼物孝敬北粱?” “看来将军久居边塞,尚不知晓……”宋檀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北梁三皇子已命丧玉京,将军以为,武烈皇帝在痛失爱子之后,还会与我大宁握手言和么?” 阿古拉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倒是稀奇。当年令尊与普荣骁沆瀣一气,换来宋家满门荣耀。如今你竟亲手杀了他的爱子?” 宋檀攥紧的骨节,泛出青白色。 “时移世易,将军。”他声音低沉如闷雷,“北梁细作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人……这笔血债,我要他们百倍偿还。” 眼底血色翻涌,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而李信业,我更是要他死无葬身之地,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留不下。” 阿古拉不解道,“枢密使与人结怨,竟能左右天子圣意?” 宋檀抬眸直视阿古拉,意味深长道,“非是圣上听臣之言,实乃臣为君王手中三尺青锋。剑锋所指,便是王命所向,天威所至。” 他话锋一转,反问阿古拉,“李信业不过是天子弃子,能予公主和铁隼部的实在有限,将军……当真要押注在他身上?” 阿古拉与‘公主’低声商议片刻,粗声道,“公主姑且信你一回,但粮草需先行送至。” 宋檀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来前他便探得,阿古拉相助李信业,不过因其屡施粮援。看来这铁隼部,终究难成气候。 “好。”宋檀敛去眼中锋芒,“七日内,粮草盐铁必至将军处。” 他面上不显,心底却翻涌着滔天恨意。只要能取李信业性命,纵是倾尽大宁半壁江山也在所不惜。 宋檀拳头在袖中攥得发白,此番布局,他早已备下三重杀招:若北梁人斩不得李信业,自有铁隼部断其后路;若铁隼部亦失手,他亲率的玄甲精骑早已在寒河布下天罗地网。 无论如何,都要叫李信业有去无回。 第147章 ◎攻城◎ 黎明时分,暴雪初歇。 李信业驻马高坡,黑色大氅在风雪中翻卷如夜。身后,十万大军列阵如铁壁,战马嘶鸣,刀戟森寒。 他凝目远眺,临阙城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鹰嘴崖上。这座北梁国都依苍狼山脉绝壁而建,三面皆是悬崖,唯余正门一道缓坡可容大军行进。城墙上旌旗密布,守军弓弩齐备,早已严阵以待。 “将军,时辰到了。”副将赤宵低声道。 李信业微微颔首。他与阿古拉早有约定:自己亲率主力正面佯攻,诱北梁守军出城;而阿古拉则率领五千铁鹘骑,从鹰嘴崖北侧绝壁攀援而上,待城中主力被引出后,前后夹击,一举攻下临阙城。 “传令。”李信业缓缓抽出腰间长刀,刀锋在雪光中泛起凛冽寒芒,“攻城!” 战鼓声起,二十架巨型投石机被推至阵前,每一架都装载着蒺藜火球,外层裹着浸满火油的麻布,内藏铁蒺藜与火药,触地即爆,铁片飞溅,可穿重甲。 “放!” 火球呼啸升空,如陨星坠地,狠狠砸向临阙城门。 轰!轰!轰! 爆炸声震彻云霄,城门剧烈震颤,铁皮崩裂,木屑横飞。 守军慌乱调集弓弩手,箭雨如蝗,但李信业早有准备。 “盾阵推进!” 前排重甲步兵高举巨盾,铁壁般向前推进,箭矢钉在盾上,叮当作响,却难伤分毫。 就在李信业准备下令加强攻势时,剧烈的爆炸震动山体,高处积雪开始松动。 “将军!山上有动静!”副将赤宵急声示警,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李信业敏锐抬头,只见狼山脉的积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先是零星雪块簌簌滚落,紧接着整片山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轰鸣。 很快,积雪化作白色巨浪,裹挟着碎石断木倾泻而下,瞬间将前排准备攻城的投石机活埋。 “将军!第二波雪崩要来了!”赤霄扯住缰绳,战马惊惶地人立而起。 远处山脊又传来冰川断裂的脆响,更大的雪浪正在酝酿。 李信业抹去眉睫上的冰碴,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他早看过阿古拉献上的苍狼山地势图。这场雪崩,本就是计策里最关键的棋子。 “传令下去。”他劈手夺过掌旗官的血色令旗,“全军后撤,重甲营断后,轻骑兵带路。把笨重的投石机留在原地,火药桶盖子都给我掀开!” 军令如雷,十万大军瞬间化作一盘散沙。重甲步兵踉跄着后撤,将精钢盾牌‘慌乱’地弃置雪地;轻骑兵在前方开路,马蹄扬起漫天雪雾,一副仓皇逃窜的样子。 临阙城头,武烈皇帝普荣骁身披金甲,亲自坐镇于箭楼之上。 他望着远处崩塌的雪浪和溃退的敌军,大笑道,“看到那些逃窜的北境军吗?”他指着雪原上歪斜的旌旗,“李信业引以为傲的蒺藜火球,终究敌不过长生天的意志。” 侍立在侧的北梁将领们循声望去,只见远处苍狼山脉的积雪正如银瀑倾泻,将北境军的攻城器械尽数掩埋。 普荣骁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城垛间回荡。 “好一个天罚!这些狂妄的入侵者,终究要葬身在圣山的怒火之下! 他转身面对众将士,腰间佩玉与宝剑相击,发出清越的铮鸣。 “本王早就告诫过你们,长生天永远庇佑着他的子民!今日这场天罚,就是最好的证明!” 城墙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北梁将士们的士气为之一振。普荣骁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 “开城门!所有轻骑随我追击!本王要亲自捉拿李信业,将这些丧家之犬赶尽杀绝!用北境十万大军的鲜血,祭我北梁战旗!” 白发军师跪地抱拳,沉声劝谏,“陛下,不如派耶律将军率轻骑追击。李信业用兵如神,恐防有诈啊!” “住口!”普荣骁一脚踢翻身旁的火盆,炭火四溅,“李信业算什么神将?不过是个仗着火器之利的鼠辈!”他猛地指向巍峨城楼,“临阙乃天赐雄关,先祖庇佑之地,四十万大军坐镇于此,岂会惧他区区十万之众?” 说着,他一把拽过军师,将其拖到城墙边缘,“你且睁大眼睛看看!城下雪原上,大宁军队丢盔弃甲,连珍贵的投石车都弃之不顾。逃得如此狼狈,岂会是诈败?分明是发现蒺藜火球强攻,只会引发雪崩葬身此处,再不能像攻破塑雪那般轻易得手了,这才仓皇逃窜!” 他转身对众将怒吼,“今日天赐良机,若不趁势诛杀此獠,如何平息我北粱这些年,在他手中损兵折将的屈辱?!” 普荣骁号称‘武烈皇帝’,‘武’彰其铁骑踏破二十一州的霸业,‘烈’依《谥法》‘有功安民曰烈’而定,颂赞其战功煊赫。 这位戎马一生的雄主,本就是用兵如神的悍将。只是如今年事已高,又贵为九五之尊,才不能亲自提刀上阵与李信业厮杀。可血仇岂能轻忘?长子殁于寒河水畔,次子折戟云州,最疼爱的三子更是惨死玉京城。 这般血海深仇,教他如何能忍? “北梁儿郎们!”普荣骁猛地拔出腰间佩剑,“随本王出阵!取李信业首级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他傲立城头,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城外溃逃的敌军,却未曾留意那些被‘仓皇遗弃’的投石机,虽然掩埋在雪地里,引线却早已暗中点燃,正嗤嗤地烧向装满火药的铁桶。 待到北梁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出城,冲在最前的普荣骁突然勒住缰绳。一丝刺鼻的硫磺味钻入鼻腔,他瞳孔骤缩,只见雪地中那几架投石机旁,火星已然窜至桶边。 不等他下令撤退…… “轰!!!” 几道火柱冲天而起,将先锋骑兵连人带马掀上高空。受惊的战马顿时乱作一团,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铁甲相撞的巨响,混着骨折声此起彼伏。 爆炸的冲击波,震得整座苍狼山脉都在颤抖。普荣烈眼睁睁看见,山巅传来冰川断裂的脆响。 “陛下……陛下……”副将的声音突然变调,“山……山神发怒了!” 普荣骁抬头,看到此生最恐怖的景象。 整片雪原正在隆起。先是细碎的雪粒如瀑布般倾泻,紧接着方圆数里的积雪同时崩塌,化作百丈高的白色海啸。雪浪中裹挟着千年寒冰和房屋大小的岩石,所过之处连最粗壮的云杉都被连根拔起。 “撤!快撤!”普荣烈的吼叫戛然而止。 雪浪以摧枯拉朽之势拍向城门。北梁骑兵刚调转马头,就被万吨积雪迎头吞没。有重骑兵试图举盾格挡,瞬间连人带马被拍成肉饼,铁甲像薄纸般扭曲变形。 最恐怖的是雪崩引发的连锁反应,临阙城依山而建的西城墙开始龟裂。城楼上的守军像蚂蚁般坠落,有人试图抓住箭垛,却被飞溅的冰锥刺穿手掌。 普荣骁被气浪掀下战马,摔断了脖子。 雪尘未散,战场已是一片猩红。 幸存的北梁士兵在齐膝深的积雪中挣扎,有人被埋至胸口,双臂拼命刨动,却突然发现面前的雪层渗出了暗红色,那是上方数百具尸体压出的血水。 而三百丈外,李信业的大军早已严阵以待。弓箭手半跪于雪坑之中,弓弦拉满如月;重骑兵列阵如铁壁,长槊斜指苍穹,寒光连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诚如普荣骁所言,他们确实是拼了命的逃跑,才远离了这场雪崩。 “将军,他们中计了!”赤霄兴奋低吼。 李信业却沉默望着雪崩肆虐的方向。那里埋葬着北梁最精锐的铁骑,包括那位不可一世的武烈皇帝。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染血的长刀,“全军听令,杀回去! 此刻,临阙城头已乱作一团。 守军眼睁睁看着二十万大军被雪浪吞没,而武烈皇帝生死未卜。副将们嘶吼着争论是否该开城救人,最终,城门在绝望的号令声中缓缓开启。 救援的北梁军冲出城门,正要开始救人,就听见雪原上传来连绵不绝的弓弦震颤声。 “举盾!” 北粱将领发出命令时,已经太迟了。 黑压压的箭雨遮蔽天光,将救援部队钉死在雪泥上。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李信业的重骑兵如钢铁洪流般碾压而来,马蹄踏碎冻骨,长槊挑飞残肢。城门处瞬间化作血肉磨盘,北梁士兵的惨叫与战马的哀鸣混成一片。 “关城门!快关城门!”城楼上的北梁将领目眦欲裂,吼声在风雪中嘶哑破碎。 然而,大宁将士已然如决堤怒涛,狂涌向城门缺口。刀光剑影中,双方在瓮城内厮杀成一团。 北梁守军背靠内城,以血肉之躯筑起最后防线。重甲步兵架起丈八长矛,寒光闪闪的矛尖组成死亡荆棘;弓弩手在箭垛后疯狂放箭,箭雨倾泻如瀑。 大宁将士则如饿虎扑食,前赴后继。重骑兵挺槊冲锋,战马嘶鸣着撞向枪阵;轻步兵则持刀盾翻滚近身,专挑甲胄缝隙下手。 在这片血肉磨盘的中心,李信业手持长刀所向披靡。刀锋过处,敌军人仰马翻,硬生生在枪林箭雨中撕开一道缺口。 赤霄等亲卫副将,俨如鱼鳞分布两侧,刀光如满月轮转,舞成死亡漩涡。 就在此时—— 城楼后方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喊叫,“铁鹘骑!是铁鹘骑从后面上来了!” 守军仓皇回头,只见鹰嘴崖方向的城墙上,赫然立着一面白狼旗。 何年一袭银甲立于旗下,身后虽仅有千名铁鹘勇士攀上城头,但在风雪弥漫中,北梁守军只见得无数刀光在雪幕中闪烁,根本无法判断究竟有多少铁鹘骑杀来。 “北梁的将士们!”何年的声音穿透风雪,清冷如淬火之刃。她抬手掀开面甲,露出与大公主如出一辙的眉眼,那是她晨起时,一笔一画照着月公主的画像,精心描摹的妆容,连眉梢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我乃大公主之女普荣明昭!这临阙城乃我母亲当日所建,本就是我的家。我今日回来,就是夺回属于我母亲的一切!” 她目光如炬,扫过城墙上的每一张脸,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我率铁鹘骑清君侧,”她抽刀划破掌心,鲜血滴在雪地绽成红梅,“以我普荣氏血脉起誓,归顺者官升一级,伤者得医治,饿者得饱食!” 老将们望着那面传说中的白狼旗,双手开始颤抖。 三十年前,正是这面旗帜的主人,曾带领北梁走向辉煌。 “当啷”一声,有人丢下了长刀。 “公主,月公主,她回来了!” 这声响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兵器砸落在地上。城楼下的厮杀声渐歇,北梁士兵茫然抬头,看着他们的将领缓缓摘下头盔。 第148章 ◎易旗◎ 塑雪城头,铁甲森然。 宋檀立于城楼之上,身后北境军如墨色冰川般静默矗立。黑甲映着晦暗天光,在苍茫雪原上投下凛冽的阴影,宛若一柄出鞘的利刃,只待给予李信业致命一击。 然而三日苦守,始终未传来李信业伏诛的捷报。朔风卷来的,是昭明女帝登基的喜讯,以及漫天飞舞的邸报。 那些盖着双龙玺印的纸片,如雪片般覆盖了整个北境。每一张飘落的邸报上,‘以塑雪城相赠’六个朱批大字,都刺得人双目灼痛。 宋檀这才惊觉,铁隼部已然背弃盟约,将当日秘定的协议内容传遍雪原。纸张在风中猎猎作响,字字句句如刀,将庆帝诛杀功臣的龌龊心思暴露无遗。 刺骨寒意顺着脊背攀升,宋檀望着漫天飞舞的邸报,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连嘴唇都泛出病态的灰白。 他也曾怀疑过阿古拉与李信业暗通款曲,故而仅拨十万北境军予李信业攻城。在宋檀的谋划中,纵使这二人联手,要攻陷北梁皇都也绝非易事。 他真正期待的,是一场两败俱伤的血战。 届时走投无路的铁隼部为求立足之地,必将不惜代价诛杀李信业,以换取大宁天子许诺的塑雪城。待李信业伏诛,他便可扶持铁隼部据守塑雪,使其与北梁相互制衡,自己则坐收渔利。 而就算李信业当真是月公主血脉,阿古拉在暗中为他铺路,宋檀也毫不担忧。他深信临阙城四十万北梁守军,定会让这支远征军有去无回。即便侥幸生还,也必是元气大伤,届时他自可从容收拾残局。 然而局势演变之快,远超他最坏的设想。他没有料到,号称固若金汤的临阙城,竟如此不堪一击;也没有料到阿古拉扶持的公主能迅速登基称帝,李信业更是毫发无损地率军归来…… 最令他始料未及的是,他与阿古拉的密谋协议竟被昭告天下,这简直是将大宁天子的威严,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但此刻,那些北境将士的震怒与愤慨,远比他来得更为猛烈…… “宋檀!”一些老兵撕碎邸报,赤目怒吼,“塑雪城是将军带我们浴血夺下的安身之所,陛下竟为拉拢铁隼部就要拱手相送?而这般卑躬屈膝讨好外族,竟是为了诛杀劳苦功高的将军?” 老兵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字字泣血。 “陛下可曾看见将军这些年在边关出生入死?可曾记得将士们为守疆卫土付出的鲜血?!今日能为一己私欲诛杀将军,明日就能将我们三十万将士的性命尽数出卖!” 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却掩不住将士们胸膛里燃烧的怒火。他们终于明白,在大宁天子眼中,他们用性命换来的功勋,不过是可以随意交易的筹码;他们视若生命的忠诚,终究抵不过庙堂之上的肮脏算计。 骚动如燎原野火蔓延。 宋檀紧攥圣旨,厉声呵斥,“此乃北粱女帝的离间之计!尔等莫要中计!” 老兵猛地踏前一步,铁靴将冻土踏得龟裂。 “十万北境军就想拿下临阙?”他怒目圆睁,雷鸣的嗓音里裹着压抑多时的愤怒,“宋大人,你这是要将军带着弟兄们去送死!若非将军神勇,如何能够平安归来?” 这些铁血将士,早已对宋檀颐指气使的做派忍无可忍。若非将军严令不得生事,他们早就掀了这狗官的营帐。谁曾想,他们忠心耿耿效忠的朝廷,竟早就在谋划着要取他们将军的性命! “放肆!”宋檀猛地抖开明黄圣旨,金线刺绣在天光下刺目耀眼,“本官持天子节钺,乃陛下钦命枢密使!李信业背弃大宁,其罪当诛!尔等难道要抗旨不遵?” “抗旨?”周围将士爆发出一阵狂笑,数万柄战刀同时出鞘,森冷寒光如雪崩般倾泻而下,将宋檀的脸映得如同冰雕——僵硬、死寂,再无半分血色。 “北境儿郎只认浴血同袍的北境王!那个躲在龙椅上算计忠良的昏君,也配让我等效死?” 宋檀踉跄后退半步,北风卷着雪花灌进衣领,刺骨的寒意直透心底。他这才惊觉,所谓天子圣旨,在这北境之地竟形同废纸。 塑雪城外,李信业在凛冽朔风中巍然不动。十万铁骑在他身后列阵如林,战马喷吐的白雾在寒风中凝结成霜。 北境军见主帅身影,齐声高呼,“将军!庆帝不仁,我等愿随您杀回京城!” 将士们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震得城楼嗡嗡作响。 李信业缓缓抬起右手。 刹那间,三十万大军鸦雀无声,连战马都停止了嘶鸣。 “进城。”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所有将士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未等北境军的铁蹄踏破城门,守城的将士们,已争先恐后地推开沉重的门扉。 宋檀面如死灰地望着这骇人一幕,手中圣旨无声滑落,很快被千万只铁蹄踏得粉碎。 “将军,这庆帝的鹰犬当如何处置?”一名满脸刀疤的老兵揪住宋檀的衣领,像拖死狗般将他拽到李信业马前。宋檀的官帽滚落雪地,露出他惨白如纸的面容。 李信业凝视着瘫软在地的宋檀,忽然想起临行前与秋娘的对话。那时他问,“若擒得宋檀,当如何处置?” 秋娘将温好的酒推到他面前,“将军自有决断。”她指尖轻抚过陶碗边缘,“只是这世间之人,纵使活过两世,也难逃遗憾。而多数人……”她抬眼望向窗外飘雪,“终其一生,不过是在混沌中执迷不悟!” 李信业此时凝视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宋檀,终于读懂了秋娘的未尽之语。 宋檀机关算尽,也不过是个在棋局中作茧自缚的可怜人。亦如前世饮恨而终的自己,抱恨终天的秋娘…… 李信业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宋檀,眼中寒芒如刃。 “庆帝如此处心积虑要夺我兵权,如今我将二十万大军尽数交予你手,你当真接得住么?” “我知道你的算计,却只愿意带走十万北境军,不是我不能,而是我不愿!我不愿替将士们做决定,我要让他们亲眼看清庆帝的嘴脸,让他们自己抉择,究竟该效忠何人!” 身旁将士听闻将军此言,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犹如雷霆。 “我等愿誓死追随将军,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在苍茫雪原上激荡回响,久久不散。 宋檀颓然跌坐在积雪中,冰冷的雪水浸透官袍。他这才明白,北粱女帝故意暴露密约,就是要借天子的背叛,生生斩断北境军与朝廷的最后羁绊。这三十万铁骑,如今已彻底成为李信业的私兵。 宋檀挣扎着挺直脊背,嘶声大笑道,“李信业!今日你携兵造反,明日全天下都会知道!大宁的百姓会视你为叛臣贼子!史官的刀笔更会将你钉在耻辱柱上……” 话音未落,老兵箭步上前,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宋檀的嘴,“放你娘的狗屁!这龙椅,昏君坐得,我们将军就坐不得?” 他大声说话时,唾沫星子喷在宋檀脸上。 “等将军黄袍加身,史书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到时候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酸儒,敢说半个‘不’字?” 李信业眸光一沉,玄铁护腕在风雪中泛着冷光,他抬手一压,无形的威势,顿时让老兵的叫骂戛然而止。 “慎言。”他声音不重,却让周围将士齐刷刷屏住了呼吸。 目光转向宋檀时,语气更冷三分,“将宋大人押回大营,严加看管。” 宋檀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 李信业却迎着那滔天恨意骤然逼近,寒刃破空,刀锋擦过宋檀面颊,在苍白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记住,我是看在秋娘的面子上,才留你一命。否则,凭你宋家这些年造的孽,让你死上千百回都难赎其罪。” “将军,”赤霄按着刀柄走上前来,甲胄哗啦作响,“这等祸国奸佞,为何不杀?若是错过此次机会……” 李信业凝望着苍茫雪野,目光穿透纷飞的雪幕,淡淡道,“对于不知何罪而死者,死亡反倒是慈悲的解脱。唯有尝尽众生之苦,方能丈量自身罪孽。” 他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作雪水,转向宋檀的眸光,多了几分厌恶。 “暴雪肆虐千里,饿殍哀鸿恸天!让他披着百姓的破袄,尝尽饥寒交迫之苦,活着看这人间地狱!让他明白宋家金樽美酒时,百姓在嚼树皮咽雪!京城贵人暖阁高卧时,贫民在抱着冻僵的孩子哭泣!” 李信业刀锋般的目光刺破风雪。 “让他听听这蛮荒之地的哭声,闻闻尸堆里的腐臭,摸摸婴儿冻僵的身体,更要他日日跪在寒河边,听听这些因宋家而死的冤魂,在九泉之下的嚎哭!” “我要让他看清,他享了十八年的富贵荣华,究竟是用多少条人命垫起来的?每一口珍馐美味,又掺着多少百姓的血泪?!” 李信业拂袖转身,战靴踏碎一地冰凌。他大步离去,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他前脚刚离开,士兵们立刻上前,一把扯下宋檀的狐裘大氅,在手中掂了掂分量,讥讽道,“宋大人,就这一件衣裳,够穷苦人家吃上三年饱饭了!您说,这上头沾着的,是雪还是血啊?” 寒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城楼上的龙纹皇旗已被换成了李信业的玄色帅旗。 赤霄见将军眉宇紧锁,忍不住问道,“将军,计划如此顺利,您为何还愁眉不展?莫非是担心庆帝派兵来犯?” 李信业目光沉沉地望向天边那道铅灰色的云线,“看见了吗?更大的暴雪正在逼近。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庆帝,而是这天灾。”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若我告诉你,北境将迎来连续三年的白灾,大雪埋没马蹄,寒冰冻结箭囊,百姓易子而食……你可相信?” 赤霄挠了挠头,“今年雪势确实骇人,要不是将军带咱们拿下塑雪城,弟兄们怕是要冻死大半……”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狐疑的望向将军。 李信业望着漫天飞雪,沉声道,“传我军令,即日起施行《御雪十策》: 其一,命各村掘地建窖,以干草铺地,炭盆取暖,老弱优先入住。每窖需设通风竹管,防炭气伤人。 其二,征调全城陶匠,赶制回龙火炕,务求一灶暖三室。炕道需迂回曲折,尽蓄热力。 其三,集中全城布匹芦花,赶制夹层厚被,优先分与妇孺。 其四,组建雪地轻骑,精选擅驭雪橇之士,以驯鹿拉橇,疾驰各乡。 其五,每日熬制御寒汤:红枣、红糖、生姜,按人头分发。 其六,组织北境军护送猎户进山,猎取野味补充肉食; 其十……” 他忽然转身,眼中寒芒乍现,“凡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无论官商,立斩不赦!” 赤霄听得心惊,“将军,这第十策……此刻正该笼络北境豪强,若行此策……” 李信业想起秋娘所言,目光如铁,字字铿锵,“民心所向,方为根本。本将要笼络的,从来不是权贵……我要这场雪灾中,能多活一个百姓,便是一个。” 第149章 ◎这笔买卖◎ 天色未明,北梁皇宫的早朝钟声已然敲响。 这座新兴王朝的朝堂礼仪,几乎全盘照搬了大宁制度。连那些执掌礼仪的鸿胪寺小官,都是从大宁边境直接掳来的儒生。此刻他们正战战兢兢地立在殿角,额头上的冷汗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何年高坐在铺着雪狼皮的御座上,青铜雁鱼灯在她身侧投下摇曳的光影,映得奏章上的北梁文字如群蚁排衙。 她仓促登基,根基未稳,阿古拉为保她周全,特调铁鹘骑日夜驻守。 那些身披玄铁重甲的武士如同铜墙铁壁,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腰间弯刀出鞘三寸,刀锋映着宫灯寒光,无声地警告着每一个靠近的朝臣。 毕竟,普荣骁虽然已死,但其经营北梁朝堂二十载,党羽依旧盘根错节。 而其中最为棘手的,当属三朝元老拓跋仪。正是他当年临阵倒戈拥护普荣骁,导致大公主普荣月,在夺位之争中功败垂成。 而那场变故,时隔多年,依旧是北梁贵族茶余饭后的谈资。 彼时的大公主身怀六甲,其夫室韦部世子代她出征,却不幸战死沙场。拓跋仪之子拓跋宏,自幼痴恋公主,竟在守丧期间夜闯鸾帐,声称要‘替世子照顾未亡人’。 普荣月盛怒之下,命人当众鞭笞二十,将衣衫不整的拓跋宏扔出营外。这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打碎了拓跋氏的颜面,更直接促使整个家族倒向普荣骁阵营,最终导致普荣月兵败身亡。 如今何年以普荣月遗孤的身份继位,拓跋仪虽表面恭顺,紫金笏板后藏着的浑浊眼睛,却时而闪过蛇信般的寒芒。 这日朝议,当值太监刚唱完‘有本启奏’,拓跋仪便捧着象牙玉笏出列。他刻意用古语掺杂着北梁官话道,“老臣斗胆,敢问陛下可知我朝‘捺钵’制度源流?” 苍老的声音在殿柱间回荡,几个南境出身的文官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懂这夹杂着古语的问话。 何年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用字正腔圆的北梁话应道,“冬捺钵捕海东青,春捺钵凿冰钓鳇。” 每个音节都精准得如同世代居住在临阙的王族。这是她在雪棘谷的寒夜里,跟着老萨满反复练习的结果。 拓跋仪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提高声调道,“然而,陛下可知,冬捺钵所获海东青,向来象征长生天眷顾,唯有真命天子方能降伏。” 他枯瘦的手指展开一卷羊皮奏报,满脸都是担忧之色。 “可寒河守将急报,近日来,竟无一只海东青现身!”他故意顿了顿,让满朝文武都听见那句诛心之言,“这可是自太祖天统元年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异象啊。” 殿中顿时响起窸窣的议论声,如寒风掠过雪原。 何年凝视着拓跋仪官袍上的苍狼纹饰,明白这是暗嘲她不受长生天认可。 李信业昨日传来的密报提及,拓跋仪暗中派人在寒河上游,用掺了迷药的饵食喂养海东青,致使数十只神鹰昏迷坠崖。若非叔父与李信业的人,恰在寒河东岸采撷北珠,需要大量海东青协助搜寻,恐怕还不会这么快发现拓跋仪的谋划。 当时他们只觉此事蹊跷,却不知拓跋仪意欲何为。此刻朝堂之上,何年方才恍然大悟:这只老狐狸早在此处设下陷阱,就等着用‘海东青不现’的天象之说,在满朝文武面前质疑她得位不正。 何年缓缓起身,不动声色地摩挲着腕间手串。 “拓跋卿家倒是提醒了朕。”她冷声道,“传旨,明日朕要亲赴寒河行雪狩之礼。”她唇角勾起一抹寒凉笑意,“既然寻常猎户唤不动这些神鹰,那便让朕这个‘天命所归’之人,亲自去会会它们。” 何年言罢,指尖摩挲着拓跋仪刚呈上的奏折,忽然展颜一笑。 “拓跋卿家这笔字,倒是深得《赫连碑》的神韵。”她将奏折微微倾斜,对着殿外天光一照,“可惜临的是残本,这笔势……终究刚劲有余,却失之格局。” 话音未落,已有内侍捧来锦盒。她随手掀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碑帖。 “说来也巧,北境王前日刚献上《赫连碑》全本。卿家若有意,不妨拿去参详。” 女帝这番话,看似品评字帖,实则暗嘲拓跋仪心胸狭隘,看不清局势。 而她轻描淡写提及北境王献帖,既昭示军权在握的底气,又暗含警告之意;最后以赠帖之举彰显君王气度,又不着痕迹地拉拢拓跋家。 更令人心惊的是,她仅凭字迹便能识破拓本来源,无异于告诫满朝文武,连这般细微之处都逃不过她的法眼,那些暗地里的手脚,还是趁早收起来为好。 至于明日亲赴寒河…… 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众人:既然她亲自出马,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最好就此打住。 拓跋仪面色骤然一僵,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却仍强撑着躬身行礼,“老臣……谢陛下恩典。” 殿中气氛凝滞,连青铜灯台上的火焰都仿佛凝固。 身为领度支使和榷场都监的贺兰敏,眼见拓跋仪面色铁青,急忙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启禀陛下,北疆六州雪灾严重,百姓饥寒交迫……” 他刻意将‘六州’二字咬得极重,试图将话题引向赈灾事宜,好让女帝暂缓寒河之行,给拓跋仪留些转圜余地。 可他话音未落,女帝倏然抬眸,用纯正的北梁语打断,“不是六州,是八部。”她手指轻点案几,“贺兰卿漏说了铁骊部和室韦部。” 贺兰敏额上顿时沁出冷汗,这两支部落自月公主败落后,早已被刻意排除在朝廷统计之外。 何年不等他辩解,已经开口道,“天统七年冬,室韦部献马千匹助朝廷赈灾。”她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当时的户部司尚书令,好像是贺兰大人的曾祖父?” 殿中一片死寂,老臣们交换着惊骇的眼神,他们太清楚女帝话中的分量。 当年大公主普荣月兵败后,室韦部被逐出王庭,铁隼部追随阿古拉远遁东境,就连公主母族铁骊部,也被削去了大半草场。 而今女帝轻描淡写提起‘八部’,又提及贺兰敏的曾祖父,既是提醒他别忘了祖上与室韦部交好,更是告诫所有人:她既已登临大位,那些被刻意打压的部族,都将重见天日。 贺兰敏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仿佛咽下的不是唾沫,而是一块烧红的炭。他祖上与室韦部的姻亲关系,在武烈皇帝掌权后,早已成为必须抹去的污点。 “陛……陛下明鉴……”他的声音细若游丝,“室韦部如今……大多已充作官奴……” 拓跋宏对室韦部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当年月公主兵败后,他亲自带兵血洗室韦部族地,将俘虏尽数贬为奴隶。二十年来,拓跋氏对室韦人的打压可谓无所不用其极——禁止通婚、限制迁徙,连孩童都要烙上奴印。 何年眸光微敛,冷冷道,“《北梁祖训》有云:雪原苍生,皆长生天之赤子。” 她玉手轻扬,一道朱批已然落在奏章之上。 “今日朕便承此圣训,废除奴隶旧制,恢复苍生自由身。”她抬眸环视群臣,声音清越如磬,“室韦部可归南山牧场,铁骊族当复北海渔权。此非朕之恩赐,乃天地生民,本该有的尊严。” 何年说完,抬手轻按眉心,玄色广袖垂落如夜幕。 “朕倦了。”她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明日朕还有亲赴寒河行猎,诸卿且退下吧。” 拓跋仪的面色瞬间阴沉如铁,古铜色的脸庞上,每一道皱纹都凝着寒意。 女帝轻描淡写的逐客令,在他耳中却如战鼓轰鸣。这分明是以明日寒河狩猎为质,逼他在废除奴隶一事上低头。 他暗自盘算着调兵的可能,然而女帝登基不过旬日,内廷有铁鹘卫日夜轮守,外有北境军在城头严阵以待……此刻若贸然发难,胜算能有几何? 拓跋仪微微抬眼,正对上殿角铜镜中自己扭曲的倒影。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竟浮现出与二十年前如出一辙的挣扎神色。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踏出殿门,天光倾泻而下。青铜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 拓跋仪驻足远眺,临阙城头黑压压的北境军旌旗猎猎,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芒。他无奈的一声轻叹,随着白雾消散在寒风里。 同一时刻,大宁文德殿前的铜鹤,才刚吐出第一缕青烟。文武百官在凛冽的晨风中,已跪候两刻,却迟迟未闻净鞭声响。 礼部尚书沈清介抬眼望去,丹陛之上那方九龙御座空空如也,锦缎坐垫不见丝毫褶皱。自北梁女帝登基的消息传来,庆帝已连续三日未曾临朝。 殿中跪立的群臣低眉顺目,却掩不住眼中的惶惑不安。 “陛下今晨龙体抱恙,暂罢早朝……” 内侍尖利的唱报声,刺破了大殿的沉寂,那刻意拖长的尾音,在鎏金梁柱间回荡,惊得铜鹤香炉中的青烟都微微一颤。 百官闻言,神色各异。 有人皱眉捋须,有人暗自摇头,更多人只是沉默地整了整朝冠。 沈清介和两个儿子对视一眼,将紫貂裘往肩上紧了紧,转身迈出殿门。 父子三人沿着官员惯常行走的东侧宫道缓步离去,官靴踏过凝结的霜花,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水痕。 行至朱漆廊柱的转角处,一位身着靛蓝团花宫装的内侍从侧门闪出,恰到好处地拦在三人前方。那内侍约莫三十许,面若傅粉,手中捧着个食盒,看起来像是寻常往各部衙门送茶点的模样。 “沈大人安好。”内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和妃娘娘在撷芳亭备了茶点,特命奴才来请大人一叙。” 沈清介眉头微蹙,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宫墙夹道间,只有几株寒梅在风中轻颤。 那内侍会意,立即补充道,“大人放心,娘娘已经打点好了,不会有人知道的。” 沈家长子沈初轩轻咳一声,“父亲且去,我先去值房整理公务。”他目光在父亲与内侍之间转了个来回,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若是有人问起,父亲只说寻我不见,一时走迷了即可。” 沈清介深吸一口气,眉间闪过一丝复杂,随着内侍转入幽深的宫巷。晨光透过琉璃瓦,在他们脚下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恰似他此刻百转千回的心绪,既忧心女儿处境,又惧怕惹来祸端。 宫巷尽头,几株老梅在风中瑟缩,零落的花瓣随风卷入不远处的撷芳亭。那亭台四周的锦帷在朔风中簌簌作响,和妃娘娘裹着银狐裘的身影若隐若现。 她望着父亲在石阶前蓦然止步,那个记忆中永远腰背挺直的身影,如今已不自觉地微躬,就像其他前来觐见嫔妃的命妇们一样。 这个认知让她的指尖突然揪紧了帕子。恍惚间,她想起幼时听过的掌故:先朝嫔妃省亲时,乘坐的厌翟车每多一重华盖,母家在朝堂上就要多让三分利。 如今她在宫中越是得宠,父兄在朝堂的脊梁就弯得越低。 “父亲……”她刚开口就哽住了。沈清介立刻后退半步,保持着臣子觐见的恭敬姿态,却悄悄抬眼看她。 这个不合规矩的小动作,让和妃沈初霁,看清了父亲眼角新添的皱纹。 “娘娘凤体安康。”沈清介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板,眼里却翻涌着严厉的警告。 沈初霁触及父亲的目光,心头蓦地一酸,“是女儿不孝……带累了父兄。” “慎言!”沈清介压低声音打断,见她落泪终是不忍,随即又放缓语气,“你且住手,此事犹有转圜余地。” 沈初霁的泪珠滚落在织金裙裾上,晕开点点深痕。 “父亲可记得前朝旧例?”她哽咽道,“那些簪缨世族每逢送女入宫,必先在族谱朱笔勾销其名,将其记为‘早夭’,既避了眼前祸端,又为来日‘起复’留了余地……父亲何不效仿此法?” 沈清介瞳孔骤缩,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娘娘究竟意欲何为?若是宋檀胁迫娘娘对陛下用药,如今他已命丧北境,再无人胁迫娘娘行那大逆之事。娘娘此时收手,为时未晚……” 沈初霁的背脊挺得笔直,宛若雪中青松,声音却轻得似风拂梅梢。 “父亲,宋檀纵然有千般不是,但他有一句话说的对,我们这样的世家,怎能随意任人作践?” 她广袖微动,抬眸时眼中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阿姐埋骨北境,父兄忍辱朝堂,皆是天子不仁所致……这桩桩件件,女儿定要讨个分明。” 见父亲面色惨白,她忽而莞尔,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父亲且宽心,女儿行事自当慎之又慎,断不会留下半分破绽。纵有万一……”雪光映在她沉静的眸中,那双眼睛各位冷清,“纵有万一……长姐的夫君是北境王,如今又攻下了临阙城,待那昏君龙驭宾天之日,北境三十万铁骑,自会护佑父兄周全。” 泪珠顺着瓷白的面颊滚落,如同消融的雪水,在晨曦中折射出破碎的光。她抬手轻拭,指尖沾着的分明是泪,却仿佛染了血般灼痛。 “父亲,与其日日如履薄冰的忍下去,不如……舍了女儿吧!” 舍她一人,可全沈氏满门。 以她微躯,可换父兄仕途坦荡,族谱长青。 这笔买卖,再划算不过。 第150章 ◎入幕之宾◎ 夜色已深,北梁皇宫的玄霜殿内,青铜狼首灯台上的烛火幽幽跳动。 何年斜倚在黑檀木雕就的狼纹御案前,指尖抵着太阳穴轻轻揉按,案头堆积的羊皮奏折,在烛光下如同叠叠雪丘。 窗外朔风卷着冰碴掠过殿檐,悬挂的骨铃摇曳出幽远的清响,窗棂上凝结的霜花在月色中泛着泠泠寒光。 突然,烛火微微一晃。 何年头也不抬,唇角却浮起一丝笑意,“将军夜闯深宫,就不怕被铁鹘骑当成刺客?” 帷帐后传来低沉的轻笑,李信业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他未着铠甲,只穿一件墨色劲装,肩头还带着未化的雪粒。 “陛下宫中的守卫,比臣想的还要松懈。”他语带戏谑,目光却凝在她眼尾那抹倦红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何年合上奏章,挑眉看他,“怎么,北境的雪不够大,让将军有闲情来朕这里赏灯?” 李信业欺身笼罩过来,带着北境风雪的气息。他宽厚的手掌轻易就覆住她整个肩颈,灼热的体温透过龙纹常服传来,力道恰到好处地揉开她紧绷的筋骨。 “臣若说是巡察宫禁,”他低哑的嗓音裹着热气拂过她耳际,薄唇若有似无地蹭过耳廓,烫在她耳后那片雪白的肌肤上,“陛下信么?” 说完衔住她的耳垂轻咬一口,似在惩罚她这么晚还不睡。 青铜狼首灯台上的火光,将两人纠缠的轮廓映在乌木屏风上。 李信业带着薄茧的指腹,流连在何年后颈,引得她不由自主地仰起下颌,呼吸间尽是彼此交融的炽热。 “秋娘,”李信业低沉的嗓音,裹着砂砾般的欲望,喉间那道战场上留下的疤痕,随着吞咽微微起伏。 他正要俯身攫取那抹殷红…… “启禀陛下!”殿门骤响,宫女战战兢兢的声音穿透重重锦帷,“拓跋家的小世子……说有要事求见……” 李信业动作一顿,眼底欲色未褪。 何年分明感觉到,他扣在自己腰后的手掌在收紧,传递着不满和不满足。 “你且去屏风后藏一下,”她指尖抵着他紧绷的胸膛轻推,“免得平添是非与口舌。” 她也不知那拓跋家的小世子为何夤夜求见,只想快些打发走人。 李信业盯着她水光潋滟的唇,狠狠在她锁骨上落下一个滚烫的吻。 “我知晓轻重,”他语气里是未餍足的躁动,“待会再向秋娘讨这笔债……” 话音未落,殿外脚步声已近。李信业身形一闪,矫健地隐入屏风之后。 几乎同时,殿门被推开,拓跋宏幼子拓跋晟,裹着件雪狐大氅迈入。 待看到坐在上方的女帝后,他忽地解带卸裘,玄色大氅如夜昙委地,赫然露出未着寸缕的蜜色身躯。 那是北粱儿郎特有的悍利线条,每一寸肌理都似经朔风雕琢,在烛火下泛着野性的光泽。 “禀陛下,父亲说天寒地冻,特命臣为陛下暖榻。” 拓跋晟单膝跪地,胸骨上狼首图腾随呼吸起伏,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的金芒。 何年睁大了眼睛,眸光困惑。 半响,她才意识到,这是白日里她对拓跋家恩威并施后,拓跋仪设下的试探之局。 当年拓跋宏自荐枕席被鞭笞逐出,如今这老狐狸竟让孙子重演旧事。若她此刻接纳拓跋晟,既是默认与拓跋氏缔结姻亲之盟,亦是收服这一门阀的良机;若断然拒绝……只怕明日寒河狩猎之上,拓跋仪便要狗急跳墙了。 就在何年陷入两难,既不能应允,又无法断然回绝之际,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响,李信业自暗处踱步而出。 “恐怕世子来迟了一步,”他眸色冰冷的站在何年身后,手掌稳稳按在她肩上,五指不容抗拒地扣住她单薄的肩头,“陛下已有暖塌之人,就不劳世子费心了……” 何年在拓跋晟入殿前,便已覆上鎏金面具,冰冷的金属光泽映着烛火,遮去了所有表情。 拓跋晟惊疑不定的目光,在女帝的面具与李信业之间来回扫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与他所知的情报全然不符。 祖父分明说过,李信业痴恋着一位大宁贵女,与女帝不过是利益同盟。 可此刻这北境统帅,五指深深陷入女帝肩头的龙纹锦衣,高大的身躯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半掩在女帝身后,那双锐利的眼睛,更是如盯上猎物的猛兽,带着不容置疑的独占意味锁住拓跋晟。 这哪里是什么利益同盟?分明是猛兽在向闯入者展示他圈定的领地。 拓跋晟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后退半步,腰间的金铃随着动作发出凌乱的脆响。那声音再不似进来时的从容,反倒像是受惊小兽慌乱的逃窜。 “是臣……是臣……唐突了。”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嗓音干涩得厉害。手指胡乱地抓起地上散落的大氅,连衣带都来不及系好,便仓促行了个屈膝礼,急着向外逃。 “卿家且留步。”何年暂时还不想与拓跋氏撕破脸,声线刻意放得温软,“明日寒河狩猎一事,朕思来想去,还是交由卿全权操办最为妥当。” 她眼波流转间噙着三分深意,纤纤玉指轻抚织金袖口。 何年心如明镜,此番寒河狩猎,拓跋家必在暗中布局。而她偏偏将此事全权交由拓跋家打理,既是给拓跋氏一个体面台阶,也是暗地里布下一着连环棋。 若狩猎顺利,拓跋氏安分守己,自可借此施恩,彰显帝王胸襟;若其胆敢作乱,这狩猎场便是现成的罪证和把柄。正可效仿当年汉武治淮南王旧事,名正言顺削其羽翼。 拓跋晟低垂的眼睫抬起,眸中迷茫之色渐褪,转而浮现一丝明悟。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他单膝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武将礼,礼毕起身,倒退三步方转身离去。 殿门洞开的刹那,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拓跋晟却觉得心头比这雪夜更冷三分。 临行前祖父的谋划言犹在耳。 若联姻成功,明日寒河必将现出海东青蔽日的吉兆,拓跋氏自当拥立新主;若女帝如她母亲那般不识抬举……明日寒河狩猎就是她的死期。 毕竟,拓跋氏世代执掌北梁驯鹰之术,其秘制的骨哨能引百鹰齐鸣,特调的药剂更可令海东青凶性大发。若女帝胆敢下拓跋家面子,执意与拓跋氏为敌,拓跋氏便以骨哨催动神鹰发狂,借‘天罚’之名除之。 然而,方才殿中所见,却令他心生迟疑。 李信业那近乎圈画领地的姿态,足见其视女帝为不可触碰的逆鳞。 若明日当真行刺……且不说成败难料,单是想到李信业那个嗜血的眼神…… ‘必须劝阻祖父。’拓跋晟心中暗道,女帝将寒河要务交予拓跋家,明摆着是给双方留了转圜余地。 若当真伤及女帝分毫,只怕会触怒李信业这头镇守王帐的苍狼,届时拓跋氏阖族上下…… 拓跋晟光是想象那场景,后颈便窜起一阵刺骨寒意,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玄狐大氅的毛领。 殿门在身后轰然闭合,最后一缕寒风被阻隔在朱漆门外。 殿内烛台上的火焰,却骤然窜高,在李信业逼近的身影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何年只觉眼前一暗,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被按倒在铺着雪貂皮的矮榻上,周身尽数笼罩在他撑在榻边的铁臂之间。 “秋娘。”他指节扣住她下颌,拇指重重碾过那抹嫣红唇瓣,在她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你莫不是……对拓跋晟生了心思?” 灼热的吐息带着惩罚意味,灌入她唇齿间。 何年猛地摇头,鬓边散落的青丝,绞缠在李信业胸膛间。 “怎么会?他那般光着上身进来,惊得我手心都是汗。”她扣住李信业的手腕,让他感受自己掌心的潮湿,“我也没有料到,拓跋仪这老狐狸……竟然这般不要脸……” “那你为何对拓跋晟委以重任?”李信业沙哑的嗓音里压着几分不悦,虎口轻轻托起她脸颊,拇指在她唇畔摩挲,“若你想要除掉拓跋家,我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何年轻叹一声,眉间浮现一丝倦色。 “北梁如今灾患连年,我实在分不出精力来动拓跋这样的大族。更何况玉京城那边……我庶妹既对庆帝下药,我就得赶在事态恶化前,把她从这滩浑水里捞出来,免得连累整个沈家。” 李信业指尖拂过她紧蹙的眉间,温声道,“秋娘不必忧心,此事已交由周庐暗中斡旋。他会让令妹染上‘气血两虚’之症,从此避居深宫静养。至于圣上的药瘾……”他眼底闪过一丝锋芒,“只需在六宫嫔妃间稍作风声,自有那等攀龙附凤之人争相献药。届时即便圣体有恙,也牵连不到沈家分毫。” “京城诸事,我自会为秋娘料理妥当。”他执起她的手,在指尖落下轻吻,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柔情,“狸奴已交给王公严加管教,赛风亦随侍在侧。等到明日寒河狩猎后,我会安排你与叔父相见。” 就在何年为他这份细致周全心生暖意时,他忽然俯身,齿尖轻轻叼住她颈侧那块细嫩肌肤,眼底翻涌着危险的暗潮。 “秋娘可知,方才我多想拧断拓跋晟的脖子?” 他舌尖恶意扫过她突突跳动的血脉,感受到她瞬间绷紧的腰肢,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自嘲。 “一想到你如今高居九重,多少野心之徒觊觎龙榻。而我们的关系反倒见不得光……”他手指突然掐紧她腰间的软肉,“我就后悔当时不该让你假死脱身……” 何年还未开口,便被他以吻封缄。 这个吻裹挟着惩罚与占有的意味,炽热得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直到她气息紊乱地抵住他胸膛,他才略略退开分毫,另一只手却已不容抗拒地探入她松散的衣襟,掌心紧贴着她心口剧烈跳动的那处柔软,声音暗哑得不成调。 “今晚,秋娘须得给我一个名分……” “你不是说……”何年喘息着摁住他滚烫的手,“要待我年满双十……” “等不及了。”他忽然腰腹发力,逼得她闷哼一声。 肌肉虬结的手臂,将她双腕牢牢禁锢在头顶,肩背绷紧的线条在烛光下如同出鞘的利刃。随着‘刺啦’一声裂帛之音,玄色锦袍被他自己扯开,露出胸膛上起伏的肌理。那些伤疤蜿蜒在紧实的肌肉上,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 “如今我既非秋娘三书六礼的夫君,亦不能向天下昭告我们的关系,还要眼睁睁看着不知死活之徒,妄图染指龙榻……秋娘觉得,我还能等下去吗?” 李信业第一次尝到了噬心般的危机感。 殿外风雪怒号,却盖不住锦帐内金铃摇碎的声响。 他滚烫的掌心顺着龙纹衣襟滑入,一件件剥除她的衣衫,一层层解开繁复的衣结。 “今夜……”他低头用鼻息吻着她耳畔,低沉嗓音里带着浓烈的占有欲,“臣要陛下好好记住,谁才是这龙榻的入幕之宾。” 第151章 ◎狩猎◎ 第二日破晓,寒河两岸旌旗猎猎。拓跋晟身着簇新猎装,腰间那支骨哨缠着象征祥瑞的红绸,正亲自督促侍从检查祭台。每一处细节都按最高规格布置,连女帝将用的箭囊,都镶了避毒的犀角。 “都打起精神!”他呵斥着正在摆放贡品的巴图鲁,“今日若有半分差池……” 话未说完,忽见远处雪烟起处,女帝的玄底金纹仪仗已遥遥可见。 何年端坐在銮驾中,护额下的眉眼清冷如霜,威仪天成。广袖之下,指尖却深深掐入掌心软肉。昨夜他倒也温柔,分明不觉难耐,今晨起身时却腰肢酸软如折,连最轻微的颠簸都让她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维持这端方威仪。 銮驾缓缓停驻在猎场中央,何年强忍腰肢酸软,独自迈步踏上祭台。 她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玄底金纹的朝服在晨光中流转着摄人的威仪,衣摆上的龙纹随着步伐若隐若现,恍如真龙游走。 “陛下圣安。”拓跋晟跪地奉上镶金角弓,目光在女帝面上停留一瞬,又迅速垂下,“寒河诸事已备妥,请陛下行开猎礼。” 就在何年接过角弓的刹那,天际骤然传来穿云裂石般的鹰唳。只见数十只海东青自寒河上游振翅而来,雪白的羽翼在朝阳下泛着银光,于苍穹之上盘旋成巨大的漩涡。 何年略显生疏地搭箭上弦,弓弦在她手中只勉强张开七分,箭尾的白羽在朔风中不安地颤动。随着一声轻响,箭矢离弦而去,轨迹飘忽如秋叶旋落。 正当箭势将尽时,一道白影倏然划破长空。通体如雪的海东青,展开丈余长的翼展,钢喙轻巧地衔住箭杆,翎羽间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 “神鹰现世,天命所归啊!”随行的老萨满跪地高呼,苍老的声音激动得破了音,“长生天垂目,此乃真命天子之兆!” 他手中的骨杖重重叩地,杖首悬挂的铜铃随风发出脆响,余韵在寒风中久久不散,恰与天际神鹰的清唳遥相呼应。 随行百官和铁鹘骑们见状,纷纷跪地叩拜。铠甲碰撞之声如雷霆滚过冰原,数万人齐声高呼,“陛下万岁!天命所归!”声浪所及,连寒风都为之一滞。 朔风呼啸中,拓跋仪随着黑压压的跪拜人群缓缓屈膝。他指节抹过额头,拭去的不知是雪水还是冷汗。 当年武烈皇帝顶着各部非议登基时,正是他们拓跋家暗中驯养的海东青,在万众瞩目下精准衔住御箭。如今这出‘神鹰献瑞’的戏码重演,不过是向新主示好罢了。 昨夜家孙拓跋晟亲眼看见,那位横扫天堑的北境王,竟是女帝裙下臣。有三十万北境军在女帝背后支持,拓跋氏纵有千般不甘,也只得敛眉俯首,更何况女帝已经抛了台阶,此时不下,更待何时? 拓跋仪闭了闭眼,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苦涩,这口气,他们拓跋家必须咽下。 何年静立高台,宽大袖袍随风轻扬。她垂眸审视跪伏在地的拓跋仪,唇角噙着了然的笑意。 “拓跋爱卿训鹰有功,朕当厚赏。”清冷的声线里淬着几分锐利,“即日起,北境十二处军马场尽归拓跋氏管辖,朝廷战马皆由卿家统一调拨。” 寒风掠过冰原,女帝话音未落,四周骤然陷入死寂。跪伏的群臣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几位部落首领交换着羡慕的眼神,因为北梁以铁骑立国,军马场便是命脉所在。 跟在何年身旁的阿古拉也大感震惊,“陛下,十二处军马场关系国本……” 何年眼风扫过,含着安抚的意味,也带着点威慑。 “朕就是要告诉所有人,顺我者,赏千金封万户;逆我者……”她话音陡然一沉,“诛九族,填沟壑。” 新帝临朝,当如春雨润物,亦需雷霆镇世。何年深谙这恩威并施之道, 当然,她让拓跋氏管理军马场,表面是皇恩浩荡,实则也暗藏玄机。 北境连年雪虐风饕,草料价翻数倍,战马冻毙者十之三四,已经带来巨大的财政压力。到时,她只需以‘国库空虚’为由暂缓军饷拨付,拓跋氏若想保住这个要职,就不得不自掏腰包填补亏空。这些世家大族最重颜面,既已得了这份体面,便是倾家荡产也会咬牙硬撑。 拓跋仪刚要伏地谢恩,女帝清冷的声音又自上方传来,“朕另有一事,非卿不可。” 她话音未落,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北梁连年征战,国力耗损已极。如今唯有与大宁议和,方是上策。” 何年眸光如霜,扫过阶下群臣,“拓跋卿世代将门,又深谙两国之事,此番出使大宁,非卿莫属。” 台下文武闻言,反应各异。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捋须颔首,“陛下圣明,今岁雪患肆虐,牧场凋零,议和止战,确是利国利民之举。” 武将队列中,几位与拓跋氏交好的将领也抱拳应和,“拓跋老将军熟知边事,确是不二人选!” 然而几位年轻气盛的将领,却猛然出列,甲胄铿然作响,“陛下明鉴!正因雪灾严重,部族缺衣少食,此时更该南下劫掠!” 其中一位虬髯将领单膝跪地,声若洪钟,“陛下,南人素来精于囤粮,各州粮仓陈粟堆积如山。若容末将率铁骑南下,都他娘的抢过来,岂不比议和来得痛快?” 何年闻言,凤眸微眯,眼底寒芒乍现。 这些北人,平日里不思储粮备荒,一遇雪患便只知劫掠汉人,当真蛮性难改。 “将军好大的威风,”她声音不疾不徐,却暗含责备,“南人粮仓确实丰盈,可他们的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五丈余,城头弩机射程可达两百步。而今更有北境王陈兵边境,枕戈待旦……将军以为,你每次南下劫掠,胜算几何?又需要多少北粱儿郎,为抢点粮食丧命?” 日色昭昭里,女帝的话语刀锋般划过每一个将士的耳畔。 那位虬髯将领涨红了脸,额角青筋暴起,却终究未敢再出一言。几位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年轻将领,此刻都默默低下了头。 拓跋仪冷眼旁观,见局势已定,这才整了整衣袍,从容出列。 他行至女帝身前七步处停下,双手交叠,“臣拓跋仪,愿为陛下分忧解难,即刻启程赴大宁议和。” 何年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拓跋卿忠心为国,朕心甚慰。”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只见一队玄甲铁骑如黑云压境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披墨色大氅,正是北境王李信业。 “北境王倒是来得及时。”何年语气平静,好似不意外他会来。 李信业勒马停于十丈之外,翻身下马,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右手按剑,左手抚胸,向女帝行了一个标准的臣礼。 “闻陛下今日行狩猎大典,特来观礼。” 这一礼,不仅是对帝王的尊崇,更是以臣子之姿,向天下昭示对北梁女主君权的承认。 拓跋仪眼角微跳,目光扫过北境军阵。三万玄甲铁骑肃立如林,战马衔枚,兵戈映雪。这般阵仗,说是观礼,倒更像是来为女帝撑腰的。 旁人看不明白,但拓跋仪心里清楚,这对狗男女哪里是联盟,分明已经睡在一起了……但他有苦不能言。 “北境王有心了。”何年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而不失威严。 李信业执臣礼而立,姿态恭敬道,“能躬逢陛下重振朝纲,实乃臣之殊荣。”他略一侧身,身后亲兵即刻捧上一个锦匣,“特备薄礼,恭贺陛下。” 何年示意侍从接过,指尖轻抚盒面,“北境王果然周到。” 她眸光一转,看向群臣,声音清冷而坚定,“众卿当知,朕此番重掌朝纲,多赖北境王倾力相助。无论此番议和成败,北梁与北境盟约永固。” 何年声音如冰玉相击,字字清晰。 “自今日起,朕与北境王会签下合约,开放寒河榷场,互市贸易,准许商旅自由往来;组建联合铁骑,共守边疆安宁;设‘抚民司’于边境,共赈流离黎庶。” 女帝掷下盟约,群臣一时哑然。 那些曾对她称帝颇有微词的老臣们,此刻皆低眉顺目,不置一词。毕竟谁都清楚,这位陛下仰仗的铁鹘骑和北境军,才是真正的传国玉玺。 “北境,谨遵圣约。”李信业率先应下,声音郑重有力。 几位亲近女帝的新晋将领,这才连忙出列,甲胄铿然,“陛下圣明!此约既安黎民百姓,又固边疆防务,实乃利在千秋之举。” 何年笑了笑道,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如此,甚好。” 她遥指远处苍茫雪原,九凤金冠映着灼目雪光。 “今日寒河冬狩,朕就等着看诸卿各展身手。若是猎得银狐者,赐金百两。射获雪狼者,赏御弓一把。若擒得雪貂……加赐明珠一斛。” 她目光流转,最终停在李信业身上,“北境王,随朕往北崖一观。” 两人策马远去时,拓跋仪注意到女帝的白色狐裘与北境王的墨狼大氅,在雪地中几乎融为一体。远处寒河冰面上,几只雪鸮被马蹄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灰蒙蒙的天际。 第152章 ◎大结局◎ 拓跋仪率领北梁使团跋涉半月,终于抵达玉京城。 使团队列缓缓穿过御街,满载着北地特有的雪貂皮、寒山参等贡品。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十匹通体如雪的照夜玉狮子马,马鬃上系着的银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越的声响,引得沿街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文德殿内,庆帝斜靠在龙椅上,面色青白交加。长期服用的丹药让他眼窝深陷,脸颊带着不自然的潮红。 拓跋仪行至玉阶前三丈处,右手抚胸行了个标准的北梁礼。 “北梁使臣拓跋仪,奉我主之命,特来呈递议和国书。” 庆帝阴鸷地盯着鱼贯而入的北梁使团,被北梁女帝戏弄的屈辱记忆,如附骨之疽般灼烧着五脏六腑。 “你们北梁不是自诩铁骑无敌吗?怎么今日反倒要向我大宁俯首求和?” 他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下颌绷紧到几乎碎裂。 拓跋仪不卑不亢道,“我朝女帝乃大公主普荣月之后,心系苍生,协和万邦。今若两国修好,则边关可息干戈之祸,商旅得通有无之利。于百姓有百利而无一害,望陛下以苍生为念。” 庆帝枯瘦的手指攥紧龙椅扶手,喉间溢出一声嘶哑的冷笑。 当年先帝万寿节,拓跋氏长子拓跋宏,进献的四只海东青在御前发狂,那猛禽当殿抓伤皇子,害得先帝气郁攻心。如今北梁女帝特遣拓跋仪为使,分明就是暗戳戳在羞辱他。 “好一个协和万邦、心系苍生!你们北粱这些年,想议和便议和,想毁约便毁约,如今让个朝令夕改、妇人心性的女人主政,叫朕如何相信这套说辞?” 庆帝的讥讽在殿中回荡,拓跋仪面色如常,他自然明白庆帝的怨怼从何而来。 庆帝与女帝密谋共除李信业,谁料女帝转眼便与北境王暗通款曲,反将庆帝算计其中。这般背盟之举,换作是谁都要怒火中烧。 临行前,女帝亲自为他饯行,那双素来凌厉的凤眸少见的柔和。 女帝恳切道,“拓跋卿乃我朝肱骨,三朝元老,当知此番议和关乎多少将士性命。若庆帝迁怒……还望卿以江山社稷为重,以苍生福祉为念,暂且……忍一时之气。” 若是女帝没有一番重用和示好,拓跋仪或许还有异心。但现在,他只想抓住向女帝表忠心的机会,好好促成这件事。 他整肃衣冠,双手交叠行了一礼,“陛下明鉴。我主御极以来,蠲免北梁三成赋税,沿寒河两岸设‘济民所’二十八处,‘御寒院’一十六所。凡冻馁者,无论北梁子民抑或大宁流民,皆可入内就食取暖。仅半月,便活民一万八千余口。现更命臣携盟书前来,以求两国友好。望陛下念及天下苍生,准此和议。” “至于陛下所言妇人主政,”他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且不说在我北梁,女子自幼习武修文,与男子同入行伍,共赴沙场……就是大宁女子为弱,也有萧太后临朝四十载,造就太平盛世。依臣之言,古往今来,保家卫国,何分男女?治国安邦,怎论雌雄?” 庆帝闻言冷笑连连,“蛮夷之地,果然不通教化。”他眼中满是轻蔑,“女子抛头露面,与男子厮混军营,这等伤风败俗之事,也配与中原礼法相提并论?” 礼部尚书沈清介忽然出列,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而坚定,“陛下,臣有异议。” 满朝文武顿时哗然。这位向来明哲保身的沈尚书,今日竟敢直谏龙颜? “《周礼》有云:协和万邦,黎民时雍。”沈清介执笏而立,目光灼灼如星,“北梁虽行夷狄之制,然其济民善政,暗合我大宁‘仁政爱民’之要义。臣斗胆,请陛下效法尧舜,以德化怨,允此和议,为万世开太平!!” 得知女儿假死脱身、如今贵为北梁女帝的真相时,沈清介确实惊骇不已。 但震惊过后,他的处世之道也随之转变。无论北梁过往如何,如今既由亲生骨肉执政,他便只盼两国永修盟好。 毕竟,一旦烽烟再起,他将陷入两难绝境:一面是忠君报国的臣子本分,一面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即便无人知晓这个秘密,沈家的立场也会变得艰难。 沈清介说完这番言论,已然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王公眉头微挑,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位反常的同僚。 片刻沉吟后,他整肃衣冠出列,沉声道,“老臣以为,沈尚书所言极是。北梁既遣重臣携国书而来,更在边境广设济民之所,其求和之诚可见一斑。《春秋》有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与其劳师远征,不若以德化之。” 他双手执笏,郑重一礼:“臣亦主张,陛下当准此议和之请。” 随着王公表态,朝堂上陆续响起‘臣附议’之声。 拓跋仪目光扫过殿中纷纷附议的朝臣,心中暗自称奇。此番议和竟比预想顺利许多。 可为何当初三皇子亲赴京城议和,反倒遭逢不测?这个念头刚起,便被庆帝的怒喝打断。 “够了!”庆帝猛地拍案而起。 他枯瘦的身形在龙袍下微微发颤,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好一个‘为国为民’!好得很!”庆帝怒极反笑。他想要议和的时候,他们百般阻挠,现在他受够了北粱的羞辱,这些臣子反倒争先恐后地主和。这莫不是存心和他对着干? “朕看你们这些臣子,”他从龙椅上暴起,九旒冕上的玉珠碰撞出凌乱的脆响,“何曾将天子威仪放在眼里?” 身形摇晃间,侍立的老太监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一把推开。 韩焘见状,急忙上前半步,躬身劝道,“陛下息怒。诸位同僚也是各抒已见……”他偷眼观察着庆帝神色,声音渐低,“只是……只是此事还需陛下圣裁。”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既不得罪同僚,又给足了天子颜面。 韩焘心中暗叹。他的女儿韩望舒,当初因害庄妃毁容被罚禁足。即便后来庄妃因谋害郑淑妃被打入冷宫,圣上却始终未曾再临幸望舒。而他在朝堂之上更是处处受制于王公一派,日渐失势。 宋檀死后,庆帝性情骤变,朝堂之上动辄雷霆震怒,连他这个昔日心腹都屡遭迁怒。 就在他几近绝望之际,事情却有了转机。已经被他放弃的女儿,近日突然重获圣宠,天子脾性也日渐温和,对他更是格外倚重。正因如此,今日他才敢在天子震怒时出言劝谏。 此刻,庆帝幽深的目光落在韩焘身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分明透着几分寻求支持的希冀。 “韩卿,”庆帝声音嘶哑地拖长了调子,“议和之事,你有何高见?” 韩焘立即趋前出列,躬身行礼时,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天子神色。 “臣愚见,陛下连日操劳,龙体最是要紧。陛下圣体安康乃社稷之基,万望珍重御体。至于议和之事……”他微微抬眸,迎着庆帝殷切的注视,字字有力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天命所归。这江山社稷,万民生死,自当由陛下圣心独运,乾坤独断。陛下圣明,臣等唯命是从,岂敢妄测天心?违逆圣意?” 韩焘话音方落,庆帝青白的面容上,终于浮现一丝舒缓。 “韩爱卿……果真是朕的股肱之臣,忠心可昭日月。” 这声赞许尚未落地,沈清介已执笏出声,“陛下容禀!”他先向御座深深一揖,而后转向韩焘,“韩大人此言,臣实难苟同。” “若真如韩大人所言,万事皆由陛下‘圣心独运’,那要这满朝朱紫何用?我等臣工立于朝堂之上,又所为何来?且韩大人分明说北粱诚意可见,却又口口声声要陛下‘乾坤独断’,这岂不是明褒暗逼?先设藩篱再请君入瓮,让陛下陷入昏愦境地?” 庆帝脸色骤然阴沉,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案上,“沈卿今日,倒是格外偏帮北梁啊?” 沈清介不慌不忙,深施一礼道,“《礼记》有载: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他直起身,目光清明如雪,“臣今日所言所谏,非为北梁,实为天下苍生。边关将士的鲜血,流离百姓的哭声,皆是臣等食君之禄者,不可不察之事。” 王公凝视着反常的沈尚书,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这位向来谨守臣节、寡言慎行的同僚挚友,今日竟屡次为北粱之事犯颜强谏,行止殊异,委实令人匪夷所思。 他虽不明就里,但眼下黎庶困顿,朝堂内忧外患交迫,议和之策,实乃上善。 “陛下容禀。”他耐心解释道,“去岁雪患虽过,然次生灾厄接踵而至。北方因积雪经年不化,冻土难消,致春耕尽误;江南因雪融成涝,水患方平,又生瘟疫,尸骸壅塞河道;陇西因雪压屋舍,地动频仍,百姓无处栖身;东海因寒潮不退,渔汛不至,饿殍遍野。老臣昨日新得急报,仅荆州一地,因雪灾绝收致易子而食者,已三十七户矣。陛下,此非议和之时,实乃救民之日啊!” 庆帝的脸色,随着王公的奏报愈发阴沉,待听到‘易子而食’时,指节已捏得发白。 朝堂之上,群臣屏息,无人敢言。王公所言句句属实,却偏偏撕开了朝廷最后一块遮羞布。天灾肆虐至此,国库空虚,兵疲民困,大宁已到了不得不做出抉择的关头。 “陛下,”王公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大宁与北粱皆受雪患之苦,若不互市通商,共渡难关,只怕两国民众皆无活路啊!” 王公心中苦涩。纵然王家是百年世家,底蕴深厚,但一家之力如何能救天下苍生? 若此时庆帝执意举兵,与北粱兵戎相见,不仅会耗尽国库最后的积蓄,更会让本就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雪上加霜。 这些日子处理各地灾情,他亲眼目睹了太多人间惨剧,实在不忍心看到更多生灵涂炭。 “够了!”庆帝骤然拍案,“朕的江山,何时轮到尔等指手画脚!” 说罢,他拂袖而去,只留下满殿噤若寒蝉的朝臣。 此后数日,龙椅空悬,奏折堆积如山。 北方冻土难耕的急报、江南瘟疫蔓延的密函、陇西流民乞食的军情…… 一封封血泪斑驳的文书被送入内廷,却如石沉大海。 王公无奈,只得率群臣与北粱议定和约条款。经双方反复磋商,终定互市之约。 北粱虽草原广袤,却因苦寒难耕,去岁雪灾尤甚,冻毙牛羊不计其数;大宁虽沃野千里,然去岁雪患未消,今春水患又至,仓廪告急,民多菜色。 双方使者昼夜争辩,终于达成共识:大宁以江南特产的桑麻织品、药材丹砂,换取北粱的优质铁矿石与御寒皮毛。至于粮食,则约定开春后,北粱以战马抵扣,助大宁重建驿站运输;而大宁则许北粱牧民在边境荒地放牧,以畜力代耕换取暂居之权。如此,各取所需,暂解燃眉之急。 和约缔结那日,庆帝终于现身。他斜倚龙椅,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条约金册,冷笑道,“王卿果然能干,连互市通商这等大事,都能替朕做主了。” 庆帝抬眼扫过阶下众臣,语气森然。 “既然诸位认定议和可解万难,互市可平天下纷扰,那如今和约已成……江南水患、陇西地动,便都由诸位能臣去处置吧。朕,拭目以待。” 自此,庆帝愈发荒废朝政。 各地请赈的奏疏,被朱笔批以‘既已互市,何须再求朝廷’;流民暴动的急,报换来一句‘当日主和者是谁,便让谁去安抚’;就连三年一度的春闱大典,沈尚书跪求圣裁,也不过换来一句‘此等琐事,也值得烦扰圣听?” 王公夤夜叩阙时,但见临仙阁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音混着女子娇笑,在寒夜中格外刺耳。 老宦官战战兢兢地跑来传话,“陛下正在赏舞呢,陛下说……说诸位大人既能替天家做主,又何须再来问他的意思?”…… 就在庆帝沉醉于笙歌曼舞之时,北境的春天仍裹挟着刺骨寒意。 细雪纷扬间,牧民们呵气成霜,不住搓手取暖;而皇城外数十间学堂内,却是一片春意融融。 纸窗内传来朗朗书声,将凛冽的北风隔绝在外。 数十名孩童端坐于书案前,随着夫子齐声诵读《千字文》。这些学子中既有北粱牧民子弟,亦有南边逃荒而来的流民孩童,如今皆着统一裁制的厚实棉袍,面颊红润,声音清脆。 何年站在窗外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学堂里书声琅琅,医馆内药香弥漫,印刷坊中字模铿锵,试验田间新苗吐绿…… 她播下的每一粒种子,都在这片苦寒之地生根发芽。 “陛下。”许太医裹着厚棉袍走来,胡须上还沾着雪粒。 “新纂的《北地常见病症辑要》已交付印刷,此番新增了御寒祛湿诸方,皆取北地易采之材。” 何年接过样书翻阅,纸张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这本医书完全针对北境气候编写,所列药材皆可就地取材。 “辛苦许医工了,”何年轻抚青缎封面的医书,眼里带着探寻,“听闻东山的菘蓝试种成功了?” “多亏陛下指点。”许太医眼中泛起光彩,躬身禀道,“臣依陛下所示之法培育,竟所得丰收。此物性味苦寒,最擅化解时疫热毒,若佐以姜枣为引,于北地春寒邪气初袭时服用尤佳。” 何年颔首浅笑,“此物确是妙品。春可采叶制靛,秋宜掘根入药,一草而兼数用。” 两人正说着,一个总角年纪的小丫头,攥着张宣纸从学堂奔出。 “陛下!我学会写‘药’字了!” 何年敛衽蹲身,细细端详宣纸上稚拙的笔迹。女孩手背上还留着冻疮初愈的淡痕,执笔的姿势却已初具章法。 “笔意甚好。”她执起女孩的手温言道,“待你及笄之年,便随许太医辨识药性可好?” 小女孩郑重其事地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靛蓝粗布帕子包裹的小包,双手捧上,“这是阿娘教我呈献陛下的。” 何年解开帕子,只见几块琥珀色的糖块晶莹透亮,散发着淡淡甜香。 “这是照着陛下教的法子,用甜菜根熬的饴糖!”女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阿娘说比崖蜜还甜哩!” 许太医捋须笑道,“自推广甜菜熬糖法以来,牧民们再不必攀那万丈绝壁采蜜了。前日西境部落进献的甜菜糖腌羊肉,据云可贮一冬不坏。” 何年拈起一块糖含在口中,甘甜滋味缓缓沁开。 她望着远处济民所袅袅升起的炊烟,不禁想起与李信业夙兴夜寐的日日夜夜。 改良农具、传授轮作之法、修筑地窖储粮…… 如今这北境之地,纵是最偏远的毡帐里,也飘着糌粑与肉羹的香气。 何年从学堂巡视归来,衣袍上犹沾着孩童习字时的墨香。行至济民所,见新收的流民正在用膳,便接过侍从递来的粗陶碗,与众人同食。 碗中肉羹热气氤氲,混着甜菜糖腌制的羊肉香气,在寒风中格外温暖。 正待举箸,忽闻门外马蹄声急。 抬眸望去,但见一骑快马踏雪飞驰而来,近侍滚鞍下马,在雪地上划出数道深痕。 他急趋数步,单膝点地抱拳禀道,“启禀陛下,大宁王相遣使持通关玉牒求见,此刻已在苍狼殿候驾。使者言明,此事关乎两国黎民生计,恳请陛下速速召见。” 何年心中微动,不知王公此番遣使所为何事,当即策马回宫。 入得内殿,侍女们早已备好朝服侍立两侧。她利落地换上绣有苍狼纹的玄色朝服,将青铜面具覆于面上,便径直往苍狼殿接见使者。 使者踏进大殿的刹那,何年握着扶手的手指骤然收紧。那个立于阶下的挺拔身影,居然是赛风。 赛风单膝点地行礼,黑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她抬首时目光如刀,却在触及王座上那道身影时微不可察地一顿。 “主上。”她声音清冷一如往常,只有不自觉握紧的手指,泄露了心绪。 何年见身份已被识破,指尖轻挑青铜面具的系带,面具滑落的瞬间,她眉梢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朕还未开口,你怎么认出来的?” 赛风目光沉静,声音平稳如常,“以主上之智谋,断不会折在奴隶手中。”她稍作停顿,接着道,“更何况,北粱废除奴隶旧制的消息传到大宁时,属下便知道,这普天之下,除了主上,再没人会做这样的事。” “正巧王相要派人来北粱,属下便领了这差事。”她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佩剑上,“属下总归要……亲眼看看才放心。” 赛风抬眼细看,只见眼前之人较之在将军府时丰润了些许,面色透着健康的红晕,眉宇间少了往日的贵女纤弱,多了几分从容威仪。 “赛风,狸奴如何?”何年脱口而出后,立即改口,“王行止近来如何?王相可还约束得住他?” 赛风略一沉吟,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王相每日亲自督导他修养心性,堂兄王宴舟更是形影不离地照看。加上黑娘时时盯着……他虽日日叫苦,抱怨拘束,却也只能循规蹈矩。如今……很是安分。” 何年闻言,眉间紧绷的线条稍稍舒展,目光随即落在赛风身上。 “那……你呢?”她声音不自觉地柔和几分,“这些时日,可还安好?” 赛风目光微垂,指尖摩挲着剑柄上磨损的纹路。 “自春汛以来,属下奉王相之命奔走各地。在青州疏浚河道时,七日未曾合眼;往淮东分发赈粮,被灾民围了整整半月。”她顿了顿,声音渐沉,“属下见过母亲为省口粮投河自尽,也见过孩童在废墟中刨食……每至此时,便想若是郎君在世,定不会坐视不理。” 她抬起眼帘,眼中闪过一丝坚毅,“属下便想代郎君开仓放粮,教灾民搭建窝棚,又按夫人从前教的方法,组织妇孺熬制药汤防疫。” “每救一人,”她眼中似有雪光闪动,“属下便当是郎君又多活了一刻。” 何年见她虽带哀思却无郁色,气度较从前更为沉静,这才缓声问道,“王公此番遣你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赛风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函,双手呈上,“大宁南境自去岁雪灾后,今春又遇倒春寒。本已延误的春耕彻底无望,更可怕的是……融雪引发的涝灾冲毁了官道,王公派人勘察,发现各地常平仓不是空虚就是霉变。” “庆帝在宫中歌舞宴饮,户部推说漕运断绝。”赛风指节捏得发白,“王公联合几位大族富商捐出家产,从江南购粮,却遭漕帮刁难。他们借口‘春汛未过,行船危险’,索要三倍脚钱,又暗中勾结沿河州县层层克扣。”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王公听闻陛下与沈家合作采珠,开辟了北珠海运之路,斗胆恳请……能否借这条海道运粮?那些漕帮的手,伸不到海上去。” 何年指尖轻叩案几,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王公消息倒是灵通。”何年轻笑一声,“我与叔父合作采珠,走陆运入京,十成珠税要被沿途官吏克扣六成。后来我便与叔父合议,借沈家海船运珠。结果呢?不仅损耗减半,运速还快了三倍。” 她唇角微扬,转身走向殿侧悬挂的巨幅海图。 “如今这条海路上,有沈家商船十六艘,每艘可载粮两千石。”她转头直视赛风,“告诉王公,七日后第一批粮船就能从云港启程。” “不过,”何年从案头取出一枚青铜虎符,“要借朕的海路,需答应三个条件。第一,沿途州县需配合设赈灾粥棚,每棚必悬‘北粱赈济’旌旗;第二,王公要保沈家商船不受刁难;第三……” 她声音陡然转冷,“此次合作,会暴露朕与沈家私下的联系,朕不做亏本的买卖,既然做了好事,就要买个名声。这批粮船每至一处,需鸣锣开道,让沿途百姓都知晓,救命的粮食来自北粱。” 何年唇角勾起一抹锐利的笑,“朕既要救人,便要这天下人明白,是谁在灾年给了他们活路。”…… 七日后,云港的晨雾尚未散尽,十六艘高桅海船已列阵待发。玄底金狼旗在咸涩的海风中猎猎作响,船舱里整齐码放的麻袋中,北粱特制的耐潮粟米散发着淡淡谷香。 “开船——”随着号角长鸣,船队缓缓驶离港口。沿岸百姓驻足观望,窃窃私语声混着浪涛传来,“听说沈家这次运的不是珍珠……”“是女帝的救命粮……” 当第一批粮船抵达淮河口岸时,沿岸飘动的北粱玄底金狼旗下,一首童谣也悄然传开: 北风紧,南粮空, 饿得小兒哭嗡嗡。 忽然江上白帆来, 狼旗招展米粮满。 宁宫酒肉臭, 粱船救命粮, 问声爷娘啊—— 谁家天子疼儿郎? 这童谣如野火燎原,不过旬日便传遍整个大宁…… 数载寒暑,童谣中那句‘谁家天子疼儿郎’的诘问,终成谶言。 庆帝昏聩日甚,为扩建宫室竟强征三州壮丁。时值隆冬飞雪,被征发的民夫冻毙者相望于道,尸骨未寒。 消息传至北粱,何年命李信业率玄甲铁骑,南下讨伐暴政。 令人惊异的是,大军所过之处,沿途州县竟有百姓扶老携幼,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当北境军行走在御街上时,原本紧闭的坊门突然洞开,无数百姓涌上街头,齐声高唱那首传遍大宁的童谣。 有百姓在前带路,皇城守将手中的弓弦,终是未能拉开。 何年入主大宁那日,恰逢谷雨时节。她执意褪去冕旒,素衣徒步走过御街。 细雨沾湿的街道两侧,层层叠叠摆放着各式粗陶碗。 有边缘磕破的旧碗,还留着当年淮河赈灾时官府盖的朱印;有釉色深浅不一的新碗,是去岁北粱商队途经时分发;最外围那些还沾着泥土的,分明是今春才从窑中取出。 每个碗中都盛着金灿灿的麦粒,在细雨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仔细看去:那饱满圆润的是三年前淮河水患时,第一批北粱海船送来的春麦;稍显细瘦的是去岁蝗灾时,女帝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耐旱新种;而泛着琥珀光泽的,正是今春才推广的抗虫麦。 每一粒,都记载着大宁皇帝不作为时,女帝的粮船数次救民于水火的仁德。 【作者有话说】 本文大结局了,明天发番外,这本写得好累呀,也特别对不起读者。下本书争取全文存稿了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