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算计◎

    大理寺的人踏着积雪赶来时,宋鹤正跪在焦黑的书房前恸哭。

    “父亲……”他额头抵在手臂上,喉间溢出哽咽,"儿子不孝……竟未能……”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

    沈初明踩着残椽走近,玄色官靴碾过一地狼藉,他伸手去扶这位世交兄长,掌心却触到一片冰凉。

    宋鹤浑身脏污,官袍下摆浸透了雪水,十指深深抠进地面的灰烬里,肩膀颤抖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哭声嘶哑破碎,像被火燎过的纸。

    “宣竹兄节哀。”沈初明轻声安慰,目光却越过他肩头,落在狰狞蜷曲的尸体上。

    尸身呈蜷曲状,五指黑黄如焦木,烧融的锦袍下露出森然胸骨。

    从现场来看,应该是上吊时踢翻的脚蹬,砸到了一旁的炭盆,引发的失火。

    虽然可以说得通,但也似乎太巧了。

    沈初明微微侧首,示意仵作检查尸体。

    王宴舟提着桐木箱蹲下,箱盖打开后,他的动作格外轻柔。

    “嗤——”

    他手持银刀划开焦痂,刀刃过处,露出皮下依然鲜红的肌理。

    雪光透过残窗照在解剖刀上,映出一线冷芒。

    王宴舟挑眉道,“尸体保存较为完好……”

    他一手银刀挑开喉骨,一手银针探入喉舌试毒。

    “没有中毒迹象。”他甚至嗅了嗅气味,“自缢时处于清醒状态,舌骨骨折明显。”

    “若是服用导致昏迷的药物……”沈初明试探着问,“是否能造成同样的症状?”

    “不可能!”王宴舟吹了吹银针上的脏物后,将银针在袖子上反复擦了擦,才接着道,“真实自缢索沟呈‘八字不交’走向,深部肌肉出现‘缢沟样出血’。而伪造自缢因缺乏自主收紧绳索呈现的‘提空’现象,多呈现水平环状。”

    他将银针擦拭干净,放进工具箱后,拿出一个镊子。

    “你看他指缝里的残留物……”他拿着镊子凑近沈初明,“残屑很多,抓痕明显,这都是挣扎时留下的真实抓挠……”

    沈初明刚想拿过镊子,研究一下残留物,被王宴舟拍掉了手。

    “你不要乱碰我的工具!”

    沈初明动作微顿,他过去也常常亲自上手,这人何时这么宝贝自己的工具了?

    王宴舟却浑然不觉,用镊子挑起卡在喉骨里的织物,呈在沈初明面前,“你看看,这是不是鲛绡?”

    沈初明瞳孔微缩,点了点头。

    “南海鲛绡珍贵无比,是御赐之物。”

    宋鹤看了眼鲛绡,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指节泛白地攥住沈初明的衣袖,“那是去岁圣上赐父亲的鲛绡玉带啊!”

    他指甲掐进沈初明的手臂,沈初明透过厚重的官袍,都能感觉到那股绝望的力道。

    “沈兄……”宋鹤如弓弦般绷到极致,“父亲这是,被逼杀啊!是逼杀啊!”

    御史台的官吏上报,说宋相是畏罪自杀。从尸检痕迹来看,确实系自杀,但宋鹤却又说是逼杀。

    “宋伯父……”他转向宋鹤,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尚未降罪,他何至于此?”

    宋鹤抬头,满脸泪痕被烟灰污得斑驳。

    “郭御史……郭御史他……欺人太甚!指着父亲的鼻子骂‘国贼’!父亲三番五次求见陛下,御史台的人却不放行……”

    他嘴唇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昨日大兄被押入宫,父亲气急呕了血……我们想请御医……可御史台的人就堵在府门口,说什么御医并非人人能请。还说父亲如今不是宰相,府医就够用了,叫我们不要惊扰圣听……父亲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啊?”

    宋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转为哀叹,“宣云现在还在发高热……浑身烫得像块炭……他过去咳嗽一声,都是长姐遣太医院院判来诊断,现在竟是连个寻常太医都不能寻……”

    沈初明听着宋鹤的抱怨,心知郭路与宋家结怨已久,若是公报私仇,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自先祖朝确立的‘台谏监察相权’之制,在这两年间,已被宋居珉蚕食殆尽。

    先帝在位时,尚有铁律:凡天子诏令,需经御史台廊庑抄录副署,钤盖‘风宪之印’,方得发往三省。

    而去岁,宋居珉先以‘军机迅捷’为由,奏请枢密院直发边报;再借修订《中书条例》之机,将普通政令的签发改为‘宰执签书既行’。到现在,御史台连六品以下官员黜陟的审核权都被剥夺。

    因宋居珉不断往枢密院安插自己人,又不断扩大枢密院的职权,反而压过这个先太子的故师,赢得了那些周家旧部在军中的支持。

    而郭御史此人,生就一副铁齿铜牙,却不知朝堂博弈,从来不是唇枪舌剑便能定胜负的,自然吃了许多闷亏,处处受制于人。

    如今宋居珉乞骸骨归乡,恰似猛虎去齿。郭路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他朱笔一挥,便以‘勘验赃证’为由,封了宋府三门。再携御史台逼宫,彻查三司账目。

    之后台牒疾送,将宋家大郎宋砚扣在了皇宫……

    这一套连环杀招,根本没想着给宋家留活路!

    沈初明负手而立,绯色官袍上落满细雪。

    他奉旨查探现场,虽说是自缢,也需要查清来龙去脉,才能向圣上交差。

    更何况,自缢而死,又恰逢大火发作,怎么看都藏着蹊跷!

    故而寒暄过后,他话锋一转道,“火起时,宣竹兄在何处?”

    宋鹤以衣角擦了擦眼泪。

    “着火的时候,我在东厢房抄《金刚经》。”

    宋鹤松开手,露出腕间佛珠,“昨夜事态不明,我也心绪难平,夜不能寐,索性在房中抄写佛经。听见府卫惊呼走水时,我急忙赶来,可火势已封了书房正门……”

    沈初明目光缓缓扫过宋鹤,不徐不疾道,“宣竹兄既然呈递血书,言尔父罪孽深重,已伏罪自裁……那宋相自缢前,可有什么交待……”

    他话音未落,宋鹤悲痛道,“火势刚灭,我便跪地哀求贾推直速请太医,救救我父亲……”

    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可他却说,父亲既然是伏罪自尽,救与不救又有何区别?”

    宋鹤浑身剧颤,哭得声嘶力竭,“我以头抢地,求他救救父亲,他却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去,还说只要我写血书陈述父亲罪行,他才会,才会……”

    贾执宪面色陡变,踉跄后退两步,“宋承旨慎言!本官执法十余载,岂会……岂会行此胁迫之事!”

    贾执宪急忙向沈初明拱手道,“沈寺丞明鉴!当时火势刚灭,宋相早无气息,可宋承旨如同得了失心疯一般,不停求下官去请御医。人已经死了,请御医又有何用?”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也越来越急。

    “下官不允,他便亦步亦趋,跪地求我,说他知道家父罪孽深重,愿意手写血书陈述父亲恶行,只求陛下开恩……下官只是如实将宋承旨的话转呈御前,谁知……谁知他事后竟矢口否认!”

    沈初明打断道,“贾推直遣人呈报给圣上的原话,是不是‘宋相在书房悬梁自尽!宋承旨递来血书,言其父自知罪孽滔天,已伏罪自裁’?”

    贾执宪茫然点了点头。

    沈初明伸手道,“那血书在何处?”

    贾执宪喉结滚动,支吾道,“这……他当时应允了,可待下官上奏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又反悔不肯交出……”

    “何来血书?你们公报私仇,恫吓威胁家父,吓得家父惊恐万状,这才走向绝路,你们如今还想诬陷我?”

    贾执宪是个直肠子的谏官,曾任监察御史。‘纠察官邪,肃正纲纪’‘弹劾不避权幸’,可直接缉拿六品以下官员。

    却因受张贞和宋相暗算,这才遭降职处分。

    承蒙郭御史庇护,将他调去台狱做了专职审讯官。

    此次宋相栽在他手里,他确实存了报复的心思,说了许多风凉话,极尽尖酸刻薄寡待之能……

    但他是个实诚人,若非宋鹤自己说手写血书,他何必多此一举,要夸大其词,去欺骗当朝天子?

    “沈寺丞”,他胀得脸通红,“真是他亲口说的……”

    沈初明问贾执宪,“你既然说宋承旨亲口所说,可有人证?”

    贾执宪四下看看,摇了摇头,“当时人很多,大家忙得手忙脚乱,他拉着我的袖子,哭着将我拉到一旁说话,没有人证。”

    宋鹤反驳道,“你胡说,我当时将你拉到一旁,分明是跪着求你救救我父亲,救救我弟弟……”

    站在身后的宋府管事也说,“是啊,我们都看见,我家二郎君,当时跪着求他救救老爷。老爷虽然死了,但二郎君悲伤过度失了心智,也是一片孝心使然……”

    贾执宪顿觉百口莫辩。

    沈初明眸色幽深,声音冷肃如霜,“贾推直,你既未亲见血书,却敢言‘宋承旨呈递血书’上奏天听,此乃欺君之罪,按律当诛。”

    此言一出,贾执宪如坠冰窟。他这才惊觉,自己被宋鹤算计了。

    “沈寺丞明鉴!”他急声辩解,“若非宋承旨亲口所言,下官岂敢妄报?况且宋相确系自缢而亡,仵作也已验明……纵使下官奏报时措辞略有出入,圣上……圣上他……”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不敢妄揣圣意。

    沈初明望着废墟上盘旋的余烟,神色晦暗。

    这本是御史台稳操胜券的局面,却被宋鹤这一手搅乱。

    沈初明目光微转,落在垂眸哭泣的宋鹤身上。转身时,正对上王宴舟若有所思的视线。

    二人目光相接,彼此心照不宣。

    “尸体还需移送大理寺复验。”沈初明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至于血书的事情,本官自当据实上奏。”

    他对贾执宪道,“事已至此,御史台理当避嫌。贾推直即刻带人撤离,圣上已有明旨,宋府一案由大理寺全权接管。”

    贾执宪如蒙大赦,匆匆拱手退下。一出府门,便急召心腹,低声吩咐,“速将此事禀报郭御史!”

    宋府外,何年端坐在马车中,纤细的手指挑开车帘一角。

    她瞧见御史台的官兵正陆续撤走,取而代之的是身着深色官服的大理寺差役,已将府邸团团围住。

    “娘子,大理寺的人接管宋府了……”疏影低声道,眼中透着希冀。

    何年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着,“拿着哥哥的令牌去问问,看能否通融我们进去?”

    “我……想见见宋檀。”她声音轻柔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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