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宋相之死◎

    雪光透过窗纱漫进坤宁宫,将何年端坐的身影投在描金屏风上,如同一幅水墨丹青画。

    宋皇后斜倚鸾座,膝上搭着白狐裘毯,苍白的面容在暖炉映照下更显憔悴。

    ‘秋娘近来气色倒好,本宫瞧着比上回见面更丰润了些。

    殿内银丝炭盆噼啪作响,熏得何年袖口丁香气息愈发馥郁。

    她以绢帕掩唇,眉心微蹙,“谢娘娘关怀,臣妾这几日总觉恶心反胃,身子也越发笨重了,昨日听到宣云的事情……”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干呕,再抬眸时,眼睫上已悬着泪珠,“宣云他……可好些了?”

    宋皇后微微倾身,眼里藏着审视,“秋娘这泪,是为宣云流,还是……”她顿了顿,凤眸尖锐起来,“为北征的李信业?”

    “妾身……”何年哽咽着按住小腹,那里手炉的热度灼得她生疼,却比不过心头漫上的寒意。

    她一时有些吃不准,宋檀究竟有没有向这位长姐吐露实情?

    若宋皇后早知她与李信业同谋,依着这位娘娘雷霆手段,岂会容李信业安然离京?又怎会拖到现在,才唤她入宫探查身孕虚实?

    她猜想宋檀应该没说。

    “娘娘……”何年唤得极轻,“臣妾听说了宣云的事,心里……”

    她尾音几近破碎,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颤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香炉升起袅袅青烟,将她的侧脸笼得模糊不清。

    宋皇后凝神细瞧着她的神色,再想到太医所言‘□□已毁,不能人道’几个字,简直心如刀割。如同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般,重重靠回鸾座。

    “宣云的事,本宫心里也揪得慌。”她咬字极重,如同嚼碎某种苦物,“李信业临走前,宣云遭此毒手……”宋皇后几乎要咬碎后槽牙,“若说和李信业全无干系,叫本宫如何相信?”

    金丝楠木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响,宛如愤怒的叹息。

    “你如今还怀着李信业的孩子……”宋皇后眼中滚着泪花,“却要本宫如何信你……心如当初?”

    何年重又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娘娘,此事若真是李信业所为……”她声音像绷到极致的琴弦,“妾身定会为宣云报仇!”

    她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里渗着泪,指甲在额前投下细长阴影。

    宋皇后目光幽深。她早就想过秋娘这个棋子,若是跟李信业朝夕相处,难免有动情的嫌疑。但她同时笃定,凭借秋娘与弟弟多年青梅竹马的情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叛变。

    而这段时间内,足够宋家处置一个京城毫无根基的武将。

    可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叫李信业脱身了……

    “秋娘,你有这份心,宣云知道了,定然会十分感动。只是……”她语气里含着模棱两可的试探,“不是本宫要怀疑你,而是你上次偷盗李信业的书信,书信内容作伪也就罢了,李信业竟会不疑心你?这次你父兄,更是帮着李信业北征,你叫本宫如何相信,你不是在帮着李信业,蓄意诓骗宋家?”

    何年露出惊惶的表情,“娘娘,妾身真的不知道书信有问题啊!妾身当时急着摆脱李信业,这才病急乱投医,不想反而害了宣云。事发后,妾身也很害怕,再不敢进宫,也不敢与娘娘联络,李信业却从未问起此事,妾身还以为……还以为他怀疑是北粱细作所为……”

    身旁银丝炭的火光,映得她眼底明灭不定,女娘含泪道,“至于朝堂上的事情,妾身从未过问,既不知父兄为何如此行事?也不知宣云为何也跟着推波助澜?”

    她害怕腹中药效将散,脉象恐难维持,顺势跪倒在地,纤指紧紧攥住腹间衣料,露出痛苦难忍的表情。

    宋皇后慌忙道,“快起来吧!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可经不得凉……”

    狐裘毯子从膝头滑落,露出她尚在调理中的单薄身子,她眼里都是关怀之色。

    “寒酥,快去叫太医。”她说完转向女娘,眼中忧色真切,“要叫太医好好瞧瞧,本宫才能安心。”

    何年垂眸掩去眼底思量,她轻抚腹部,低头谢恩,“那便……麻烦娘娘了。”声音虚弱,却带着如释重负的微妙意味。

    宫女去传太医,很快,许院判拧着药箱过来了。

    宋皇后意外道,“许院判,怎么是你来了?本宫记得你前日才递了告病的折子。怎么,太医院没人当值了?”

    陛下此前刚训斥过许院判,明面上是为着宋皇后病体久未痊愈,实际上也是万寿宴上金丝雀中毒一事,陛下心中有不满,顺势发泄在他身上。

    许院判额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他深揖到底,伏跪道,“启禀皇后娘娘,臣实在不放心娘娘的凤体。恰逢寒酥姑娘来宣太医,老臣想着先为将军夫人诊脉,再为娘娘请个平安脉。”

    “许院判有心了!”宋皇后抬手示意他上前,

    许院判捧着脉枕坐在何年对面,苍老的手指搭上寸口,何年腕间丁香精油随体温蒸腾。

    “这脉象……”他佯装拭汗,指腹却压住她跳动的桡动脉,“如滚珠走盘,只是……”

    皇后面露不安,“只是什么?”

    “只是夫人气血有亏,肝气郁结,当服些温和的安胎药。”

    宋皇后瞥向女娘小腹处,眼里嫉恨一闪而过。

    “那就请许院判,给秋娘开几副安胎的方子!”

    许院判伏地叩首,银须下的喉结不住滚动。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不想铤而走险。可前日无端遭陛下当众训斥的屈辱,后宫日渐诡谲的暗流,还有……那本记载着北境奇药的手册与万两银票,都在撕扯着他最后的理智。

    “老臣……遵旨。”许院判嗓音发紧,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他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宋皇后的亲信,踉跄着扑倒在地毯上,额角的汗混着雪水往下淌。

    “娘娘!大事不好!”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御史台的人,竟敢污蔑大郎君私通北梁!说……说大郎君帮着北梁暗探偷税漏税。陛下被那些谏臣逼得没法子,已经准了御史台查三司账目。这会儿郭大人带着户部的人,正在文德殿翻检历年账簿呢!”……

    文德殿内,二十余名御史与三司官员,如蚁群般穿梭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之间。

    算珠碰撞声、纸页翻动声、低声议论声交织成一片。

    郭路立于殿中,眉间凝着寒霜,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游走。

    从辰时到戌时,烛台上的蜡泪层层堆积,将鎏金底座都染成了惨白色。跳动的火光里,每个人的面容都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死寂。

    户部尚书苏越,捧着账册疾步上前。

    “郭大人”,他的声音在一众翻书页的窸窣声中格外醒目。

    “自大宁与北梁签订‘代北条约’以来,大宁承平多载,既无战事耗损,又免了百姓兵役之苦。这田赋税帐与先帝在位时分毫不差。”

    “至于市舶之税,虽偶有奸商偷漏,然则商贸发达,总纳税量水涨船高,光是临安、明州、泉州三处市舶司的榷税,六年间就增了三成有余。大人若是怀疑,不妨亲自查验。每一笔都经三司勾检,钤印俱全。”

    大宁三司,盐铁司主管工商税收、水利工程开支、矿产税收,乃至兵器制造等支出。

    户部司则主管户籍与田赋税帐、夏秋税簿、市场交易税和赈灾储备。

    而度支司则总管地方财政汇总、官员薪俸支出、军需调配记录、皇室赏赐专项。

    郭路重点查的是度支司,关于军需的账目。

    北梁商人偷税漏税、转运私产,不过是彻查三司账目的一个由头。

    郭路指尖轻抚过苏尚书递过来的账册,指甲在纸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抬眼看向这位户部主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苏尚书办事,本官自是信得过的。”

    他缓缓合上账册,册子发出轻微的闷响,“既然苏尚书已经彻查无疏漏……那本官也不必再多此一举。交由御史台盖印核验即可。”

    苏越一头雾水,不明白御史台冲着市舶之税而来,为何又这样轻飘飘地揭过?

    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偷眼看向郭御史,那人却像不知疲倦般,认真翻阅着手中账目,仪态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等到二更天,连续高强度查账,让不少官员已经支撑不住,有人靠在柱子上打盹,有人不停地揉着酸痛的脖颈。

    郭御史虽然腰背疼痛,眼中却精光闪烁。

    他将最后一本账册重重合上,才朗声道,“账目已经理清,现在需要去库房核对实物。”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银库行进。银库包铁大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樟木箱盖次第掀起,成排银锭在灯光中闪烁着冷冽的白芒。

    几十名官员围着开启的银箱,像群狼环伺猎物。

    郭御史却不看那些银两,而是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他指尖轻轻抚过青石地砖,寻找几乎不可见的划痕。

    就在众人都不明所以的时候,郭御史起身,顺着痕迹走向库房西北角,停在一排看似普通的箱子前。

    他吩咐库吏开启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里面整齐码放着的银锭。

    郭御史随手拿起一块,在手中掂了掂,笑对同僚说,“开始清点数目吧!”

    只要库银数目和账目对得上,那就证明账目没有问题。但是,地上新添得划痕,证明这两日有人搬挪箱子。

    郭路从袖中掏出一把验银刀,猛地划向银锭表面。

    “不可……”有人惊呼,“大人,这是官银,不可划……”

    银光闪过,顶部刻有‘户部监制’火印,和元和一年钢戳的银锭,露出泛着青灰色的断面。

    刀尖带出的银屑,在天光中也呈现青灰色。

    郭路又以验银刀,刺入银锭底部,‘嗤’的一声轻响,这枚五十两官面的银子,被剖开成两半。

    郭路凑近细细查看,手指摩挲着‘竹叶纹’暗痕,嘴角勾出嗤笑。

    他低头挨个排查箱子,将有异常的银子以朱笔作出标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方渐渐现出鱼肚白。

    两个时辰后,郭路已标记了一百多个箱子。

    他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慢悠悠站起身。

    其他官员却显得异常紧张。

    几十位官员亲自上手查验,耗时这么久,结果却发现,库银的数量除去些微出入外,几乎与账目登记完全吻合。

    那些追随郭路而来的御史们,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若是冒犯天子威严,不惜以逼宫之势查账,最终却落得自打耳光的下场,御史台今后还有什么颜面规劝天子?

    随行而来的小内侍笑吟吟道,“各位御史大人,可查出什么缺漏没有?”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又不紧不慢地补充,“哟,这个时辰,该上早朝了。陛下特意交代,今日早朝可以延迟,等大人们什么时候查清楚了,什么时候过去回话。”

    “郭御史……”有同僚紧张地看向郭路,却见他只是轻声安抚,“稍安勿躁。”

    郭路转身对库吏沉声道,“速将本官朱笔所标银箱,悉数搬至文德殿上!另取一箱元昭四十六年的库银来。”

    念出‘元昭四十六年’这几个字时,他心头下意识一颤,几乎有些站不稳。

    他原不过是随口择个先帝年号,怎偏就脱口道出这剜心蚀骨的年份?

    元昭四十六年冬,东宫薨。

    这五个字的讣告,是他亲手用朱笔题在《起居注》上的。

    郭路颤抖着以袖掩面,苍老的手指在官袍下攥得发白。

    恍惚间,似有素衣少年立于殿外含笑揖礼。

    那是他倾注毕生心血雕琢的璞玉,是大宁朝错失的明君啊!

    “殿下……”他在心底嘶声长叹,“老臣……定会为你报仇!”

    他目光如炬,直视着库吏道,“陛下那边,本官自会解释,尔等只需照办便是。”

    库吏们不敢怠慢,立即按照吩咐搬运银箱。

    郭路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监督着整个过程,面容肃穆却不见丝毫慌乱。

    那些原本忐忑不安的御史们,见主官如此镇定自若,心中的不安也渐渐平复下来。

    有人甚至开始低声议论,“郭大人这般胸有成竹,想必另有深意……”……

    文德殿内,庆帝看着丧气而归的大臣,以及鱼贯而入的上百口沉甸甸的银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锐利的目光直刺向郭路,“郭卿彻查一日一夜,可曾发现账目出入?”

    郭路坦然跪禀,“回陛下,账目分毫不差。”

    庆帝嘴角浮起一丝讥诮,“那郭卿还有何话可说?”

    “禀陛下”,郭路不疾不徐地叩首,“臣虽未查出账目出入,却发现比账目出入更为严重的问题……”

    他猛地抬头,声音如金石掷地,“宋家竟敢以私银冒充库银!敢问陛下,此罪当如何处置?”

    庆帝脸色骤变。

    他知道库房缺失的二百万两白银,前日宋家已经补齐。

    故而,御史台要求查账时,他才故作勉强地同意。本想看他们无功而返的窘态,再借机压下羁押宋氏阖府的之事,待此事热议过去后,再做他图……

    却不想……

    庆帝强自镇定,指尖却在龙椅上掐出白痕。

    “郭卿慎言!库银每月由三部勾院核对,每季都磨勘司盘点,诸司文帐月申岁考,岂容差错?”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卿可知诬告之罪,罪当几何?”

    郭路缓缓起身,走向其中一口箱子,玄色官袍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阴影。

    “陛下,臣过去也以为,诸司文帐,月一申省,岁终会考,毫厘必究,岂会出错?”他喟然长叹道,“这也正是老臣,最为忧惧的地方……”

    郭路脸上一片凝重,“最不该出错的地方,却发生这样的纰漏,可想而知……”

    他欲言又止,只是将两枚银锭托在掌中,展示在天子面前。

    “陛下请看,这两枚银锭表面看来一般无二。顶部皆烙有‘户部监制’的火印,九叠篆官印以烙铁烫刻,深入银体;底部钢戳亦完整标注年号、月份及铸造局编号……”

    他忽然收声,指节在银锭上轻轻叩击,发出截然不同的声响,“但细察之下,二者成色质地内里,却有天壤之别。”

    说着,他以验银刀挑开第一枚银锭的侧面接缝,“官银本该整块浇铸,此枚却有明显熔接痕迹。更可疑的是……”

    刀锋猛然切入雪白的银锭,断面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按照朝廷统一标准铸造的库银,含银量须控制在九成至九成五之间,必掺特定比例的倭铅或铜,呈特有的‘雪青色’,而不是纯银色。可见这枚银锭,并非官银。”

    “据老臣所知,富商铸造的银锭,多采用云南矿银,成色高达九成八,且因云南银含微量锡质,外面雪白如凝脂,内里断面却呈青灰色,内核更有云南银特有的竹叶纹结晶……”

    郭路又以验银刀当着众人面,剖开另一枚官银,刀锋过处,银质如凝脂般绽开。

    他抬首环视众人,“这二者质地差异,正如泾渭之分。而老臣若没有记错,账册记载的库银成色,每一年都是‘九五色’,与私银所谓的‘九八色’,乃至‘足色’不符。这也就罢了,老臣记得,先祖皇帝开国时,伪银甚嚣尘上。为此,户部特意推出‘夹层银’,将刻有‘内府’篆字的银片夹在银铤中心,破开方可查验。而这枚银子有内里夹层,另一枚银子却没有……可见,老臣提出要彻查三司账目后,有人怕账目数目和实际库银不符,暴露出他挪用公款的罪行,这才临时补上这些白银……”

    “敢问陛下?”郭路一字一顿道,“除了权倾朝野的前宰相宋居珉,还有何人有这通天本领,能在这戒备森严的皇宫,行如此胆大包天之事?”

    他话音刚落,群臣的目光,都惊诧的望向御座上那位天子。

    因为他们几乎同时意识到,能在国库自由运送白银,除户部签发三司勘合凭证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皇帝朱批的调银旨意。

    前一种声势浩大,由三司使共同用印,形成完整奏销档案,必然会留下痕迹。

    而后一种,却只需天子亲信手持秘旨即可。

    “陛下”,郭路浑然不觉气氛诡异,有理有据陈述事实。“臣有确凿证据表明,宋居珉曾行贿大理寺卿李仕汝。”

    他神色肃然,拱手奏道:

    “其一,据李将军查证,宋府虐杀侍女一案东窗事发后,宋居珉曾密会李寺卿。当日有卖油郎亲眼目睹,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自宋家‘元宝记’银铺驶出,径直前往李府。因车辙异常深陷,该卖油郎心生好奇,一路尾随见证。此人现已被御史台收押,陛下可随时传召问讯。”

    “其二”,郭路提高声调,“在李仕汝府中搜出九十九块金砖。经查验,这些金砖与本朝官制金砖大相径庭。本朝金砖质地细腻,坚硬如歙砚,敲击声如钹罄,乃十成足金。而查获的金砖形制酷似前朝金铤,质地粗硬有磨损痕迹,以黄铜塑型增色,乃是九成金。”

    说到这里,郭路目光犀利道,“李仕汝出身寒门,全赖叔父接济才得以入仕。如此巨额金砖,绝非其俸禄所能置办,必是受贿所得。而这些金砖形制统一,皆属前朝式样,显系同一来源……”

    他环视满朝朱紫,声音渐沉,“老臣斗胆请问,当今天下,能一次拿出九十九块前朝金铤行贿的世家大族,除了江南王家、京城沈家、没落的萧家、太后母族周家,以及涉案的宋家,还有几家?而其中,又有谁比急于掩盖命案的宋家,更有行贿的动机?”

    参知政事韩焘眉头紧皱,面向天子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郭御史方才指认宋相勾结北梁杀手谋害李寺卿,此刻却又声称宋相曾重金贿赂李寺卿。若李寺卿当真收受宋相贿赂,便是宋相一党,宋相又何必多此一举,冒险勾结北梁刺杀自己人?此举岂非自相矛盾?”

    郭路闻言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袖,“韩参政此言差矣。李仕汝贪财不假,但他受贿时只道是替宋相遮掩一桩命案,却不知宋相暗中勾结北梁之事。待他发现宋家竟要借机构陷萧家通敌,以洗脱自身嫌疑时,为时已晚。”

    他转向御座,声音陡然提高,“陛下明鉴,李仕汝执掌大理寺十余年,若让他察觉宋相与北梁的勾当,以他贪生怕死的性子,必会留后手自保。对宋相而言,这等知晓太多秘密的‘自己人’,反倒是最危险的祸患。唯有灭口,方能永绝后患……”

    “而李仕汝恐怕至死都不明白,当他配合宋居珉完成构陷萧家的布局时,就已经是一枚弃子。宋居珉送出九十九块金砖,看似诚意,实则是催命符。这份厚礼,本就没打算让他活着享用。”

    他向前一步,继续道,“若非京城突现流言,称李寺卿书房藏有一面金砖墙,谁会去查一个‘惨死’官员的府邸?待风头过后,宋家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地购回宅院,这些金砖便会完璧归赵。如此,既除去了知情人,又保全了财物,还完成了嫁祸,当真是一石三鸟的毒计。”

    不等其他人提出质疑,郭路立刻解释道,“当日圣上命皇城司彻查谣言源头,确证乃北梁暗探所为。然谣言中虚实相间,‘李寺卿府藏金砖墙’,却是被证实的事实。老臣之前还以为,这是北梁人增加其他谣言真实性的做法,现在想来,此事恰恰暴露了宋居珉与北梁的微妙关系。”

    “宋居珉多年来被北梁以‘塑雪’一事勒索财物,早已不堪重负。此番他铤而走险构陷萧家,意图摆脱北梁控制,却不想此举激怒了北梁。北梁故意泄露金砖一事,既为报复宋相背约,更是给他一个严厉警告。”

    说到此处,郭路厉声道,“而最直接的证据,就是宋相近来屡次为北梁三皇子开脱!三皇子意图毒害太后,满朝皆知,唯独宋相处处维护。这般鞠躬尽瘁的姿态,诸位大人都是亲眼所见,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韩焘断喝道,“荒谬!郭御史这番推论,全凭臆测,可有实证?所谓‘塑雪’勒索、‘背约警告’云云,不过是你穿凿附会之词!”

    庆帝听着下面纷杂的争吵声,脑子乱糟糟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宋居珉这个老狐狸算计了。

    登基之初,北梁使臣便送来密信,索要五百万两封口费,否则就要公诸‘塑雪之战’的真相。

    那时宋居珉跪在御书房,声泪俱下地陈情,“老臣为助陛下登基,前前后后打点各方已耗银千万两之巨。如今实在力有不逮,恳请陛下从国库暂调二百万两应急。剩余三百万两,宋家愿倾囊相助。”

    庆帝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现在想来,一个随手就能用九十九块金砖行贿的世家,怎会拿不出区区二百万两?

    宋居珉分明是怕自己这个皇帝,在危急关头弃车保帅,才故意将国库拖下水!

    “好一招拉君王同谋的算计……“庆帝在心中冷笑。

    那纸‘内承运库’的手谕,那支深夜从密道运银的队伍,如今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若北梁之事败露,满朝文武只会看到:是天子动用了国库银两资敌。

    他这位九五之尊,早已和宋家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庆帝略显疲惫地抬手,“郭卿所言,确实多属推测,不如先交由皇城司……”

    话未说完,郭路已凛然打断,“陛下!这些白银就是铁证!”

    他双手奉上账册,声震殿宇。

    “陛下,臣详查库房,这些私银数量约莫两百万两白银,且年号皆印有‘元昭二十二年’印记,恰是陛下龙诞之年!”

    庆帝听到‘元昭二十二年’,又听到‘陛下龙诞’几个字时,瞳孔简直经历了一场地震,喉头也不自觉地收紧。

    他万万没想到,当年命宋砚夜搬库银,这个度支判官,竟特意选了年份如此特殊的官银——恰恰是自己出生的那一年。

    这其中的暗示,简直昭然若揭。

    郭御史郭路继续陈词,“正因年代久远,户部历来只核查月度、季度及年度的银两进出,从不会查验数十年前的库存。这才是库银失窃多年却能瞒天过海的关键!”

    “而老臣之所以察觉到异常,乃是亲验库房时发现,本应同其他箱子一样积尘才对,这些元昭年银箱竟纤尘不染!箱底更有新近搬运的划痕!这只能说明……”他目光扫过群臣,“这些银子,是近日新搬进来的……”

    郭路迎着庆帝阴鸷的目光,挺直腰板朗声道,“陛下,老臣有三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这两百万两私银既是新近入库,那真正的元昭二十二年的官银去向何方?如此巨量库银,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第二根手指随之竖起,“如此庞大的运银工程,本该惊动整个皇城,为何竟无人察觉?普天之下,谁有这般通天手段?”

    他眼睛里含着困惑,“真正的官银是怎么运出去的?现在的私银,又是如何运进来的?”

    “臣听闻宫禁之中暗藏一条密道,其长约二十四丈,宽可容双人并行,高度足以让成年男子直立行走。此暗道内设排水暗渠,壁上凿有放置灯盏的壁龛,据传前朝末帝正是借此密道逃出宫禁,避过了叛军的屠刀。”

    郭路话锋一转,令庆帝心中格外不安。

    果然,他咄咄逼人道,“据臣所知,这条暗道只有当朝天子,才知道暗门藏于何处?若是库银当真经由宫禁密道转挪,那这等唯有历代君王才知晓的宫闱机密……”

    他直视庆帝,一字一顿道,“陛下可曾,告知过宋居珉?”

    庆帝恨不得此刻杀了他,可大殿之上,百官面前,他做不出如此暴虐无道的事情,只能焦虑思量着对策。

    舍弃宋居珉的想法,在这次达到顶峰。

    他只能强撑道,“朕确实和岳丈说过此事……”

    天子此言一出,群臣,这等于间接承认,这一切都是宋居珉所为。

    郭路却抬手示意诸臣安静

    最后,他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越发沉重。

    “近日朝廷严查北梁暗探私产,民间银铺皆在封控之中。这批私银若要伪装官银,已无暇回炉重铸,只能仓促改錾银铤底部的年号印记,加盖伪造的花押火印。”

    他向前一步,衣袍无风自动,“而普天之下,能在禁令期间动用锻造之处的,除却皇宫内廷的御用银作局,再无别处!”

    郭路突然振袖直指御案,“臣斗胆请问陛下,可曾给过宋居珉调动御用银作的手谕?!替其开方便之门?”

    庆帝手指捏紧龙椅扶手,浑身发颤,面上却不动声色,“郭卿此言差矣。”

    他缓缓摇头,语气平稳中带着几分告诫,“此事恐有误会。既然涉及朝廷重臣,不若传宋家之人上殿,当面对质为好。”

    御史台虽未正式下缉拿文书,却已派重兵围守宋府,许进不许出,将一干人等尽数禁足于府邸之内。

    庆帝指节发白,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他心知肚明,这滔天罪责,就算全部推给宋居珉,也不能洗清自己的嫌疑。

    而他往日总嫌这老狐狸办事不力,此刻却惊觉,郭御史这张利嘴,若是没有宋家人替他分忧解难,他根本应付不来……

    一个念头在胸中疯狂生长,带着近乎贪婪的期望:若那老匹夫此刻在殿上,是否……是否还能斡旋一二?是否……是否还能扭转乾坤?

    郭路冷眼瞧着庆帝神色变幻,心知天子已被逼至绝境,作出一副大度的样子。

    “既如此,便请陛下宣宋相上殿,与臣当面对质!”

    他话音尚在殿中回荡,忽听得殿外一阵慌乱脚步声。

    只见一名太监踉跄扑入,面如土色地跪伏在地,“陛、陛下!大事不好!”

    他牙齿咬着舌头,口齿不清道,“宋相……宋相他在书房……悬梁自尽了!宋承旨递来血书,言其父……其父自知罪孽滔天,已……已伏罪自裁!”

    “什么?!”

    庆帝猛地从龙椅上弹起,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那不仅是帝王无措、震怒,更夹杂着痛失关键依靠的迷茫与彷徨。

    朝堂之上,也顿时炸开了锅。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那个把持朝政十余载的宋相,竟就这样悬梁自尽了?

    几个老臣不自觉地掐了掐掌心,有一种幻灭感。

    这朝堂风云变幻,怎就透着股子戏文般的荒诞?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好累,要查很多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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