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太讨厌这个人了◎

    垂拱殿内,庆帝指着殿中肃立的郭路,声音里压着雷霆之怒。

    “郭卿好大的官威!竟敢绕过朕,直闯宰相府拿人!”

    郭路缓缓抬头,苍老的面容上浮现恰到好处的困惑。

    “老臣愚钝,不知陛下此言何意?”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宰相大人早已上表乞骸骨,陛下也应允的。如今中书门下空悬,何来‘宰相府’一说?”

    殿内一时静极,只闻铜漏滴水之声。

    忽地,郭路似恍然大悟,褶皱的眼皮微微一掀,“若陛下是指老臣带御史台,查抄前相邸一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此乃大理寺递呈的案宗,还有李将军转交的证据,涉及宋府虐杀侍女案,宋居珉贿赂官员,朋党结私……人证物证俱全,老臣不过依律行事,捉拿嫌犯归案……”

    庆帝方才的怒容僵在脸上。

    郭路见状,又深深一揖,声音愈发恭敬。

    “陛下圣明烛照,莫非是要以天子之尊,庇佑嫌犯,这才苛责老臣秉公执法?”

    庆帝听此诛心之言,猛然拍案,震得案上茶盏一颤。

    “李信业呈报的奏章,朕一早便御览过。证据尚未经刑部详查核实,郭老便这般大张旗鼓带兵闯入宋府,可曾想过会在民间引起何等非议?”

    郭路整了整裘领,从容不迫地躬身行礼。

    “回禀陛下,李将军协理三司办案,因三皇子一案耽搁了呈报时限。如今转由御史台复核,虽然越过刑部,但老臣检查过这些罪证,又念及此事干系重大,这才立刻着手调查。臣之处置,完全符合大宁律法。”

    “至于陛下所虑‘民间非议’,坊间早已将宋府虐杀侍女之事编成戏文话本。老臣带人查抄时,围观百姓不下千人,皆是拍手称快!百姓皆道‘天子圣明,惩奸除恶,为民做主’!老臣此举,正是为陛下挽回被奸佞所累的圣誉啊!”

    他重重跪地,义正言辞道,“圣人有言,‘为相不仁,何以治国’,先祖以仁治天下,先帝手书‘仁孝治天下’的匾额,至今仍高悬在文德殿上!如今大臣之家暴虐成性,恐伤陛下圣德啊!”

    殿内炭火噼啪作响,郭路的声音已带哽咽。

    “臣带领执法人员查封宋府,于法,符合大宁律法章程;于理,上合天理昭昭,下顺黎民所望;于情……”

    他抬起的眼中闪着泪光,“老臣要为这朗朗乾坤讨一个公道,更为了不负先帝所托,不能见陛下清誉,被这等奸佞所污啊!”

    茶汤热雾腾起,模糊了庆帝阴沉的面容。他指着郭路,声音平静了几分。

    “郭老,朕何曾说过不秉公处置?只是……宋相终究是皇后的生父,于朕更有辅弼之功。即便查办,也该留些体面,何至于这般大张旗鼓?叫朕与皇后……”

    郭御史肃然一揖,打断道,“陛下明鉴。臣闻《春秋》有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陛下乃天下共主,与宋相、皇后,当先论君臣大义,再叙骨肉亲情。”

    “昔日宋相请辞,陛下念其旧劳,特准其参与大典、列席朝会,享尽‘致仕恩礼’。老臣当时未置一词,正是体谅陛下仁厚之心。”

    “然今日之事……”郭御史声音陡然转厉,“大理寺勘验文书在此,白纸黑字写明宋府虐杀侍女一案,实乃以丞相夫人顶罪!李将军临行前转交的证据,即便尚需复核,按《大宁律》规定,涉及命案的朝廷重臣,都该立即收押御史台候审!”

    郭路上前一步,紫袍在殿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死死盯着帝王,一字一句道,“老臣今日就是要问个明白,陛下是要做宋家的女婿,还是要做大宁的皇帝?!”

    殿外风雪骤急,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郭路呈递二十一位御史的联名上书,字字铿锵,“陛下若纵容此等罪行,他日史书之上,当如何评说陛下?天下百姓,又将如何看待这大宁律法?!"

    “郭路!!!”

    庆帝猛然起身,龙袍带起一阵劲风,案上御用的青瓷茶盏应声而碎,滚烫的茶汤溅落在猩红的地毯上,蒸腾起一片白雾。

    “你这是要造反不成?!”帝王的声音在垂拱殿内炸响,震得窗外积雪簌簌落下。

    薛公公捧着那封联名信进退维谷,只得躬身劝道,“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

    老太监眼角余光,不住地往郭御史那边瞟,暗示对方冷静。

    郭路却岿然不动,紫袍上的雪水和茶水,渐渐融化成一道道水痕。

    “老臣不敢。”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是这大宁的江山,终究要有人来守。”

    他叩响三个响头后,声音沙哑却清晰,“陛下要治老臣的罪,臣甘愿领受。只是这封御史台官员联署的奏章,还请陛下过目!这二十一位御史,现在就跪在宫门外侯旨,只等陛下下定决心,彻底清查宋家!”

    “郭路!你这是威胁朕?”庆帝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朕召你单独觐见,你竟敢挟众相逼?!”

    郭路不卑不亢道,“臣不敢!臣请即刻召御史觐见,彻查三司账目。此乃陛下日前金口玉诺之事。”

    “今查宋氏一案,臣发现重大疑点:宋砚官居度支判官期间,云梦楼作为北梁暗桩,每年偷漏税银百万两不止,更私运现银出京。臣已查实,仅去岁秋冬,就有五批银两经漕运司调拨文书掩护,实则运往北境!”

    郭路眼中精光暴射,“萧家通敌案发时,老臣便觉处处透着蹊跷。萧家早已式微,废后萧氏久居冷宫,嘉王萧裕陵更是终日沉湎酒色之徒,这等庸碌之辈,如何能布下如此缜密的通敌之局?”

    “如今丞相夫人萧锦兰是推出来挡罪之人,那可想而知,当日萧家亦是替罪羊。而能调动漕运、掌控边关、在朝中一手遮天之人,除了这位前丞相宋居珉,老臣想不出第二人!”

    庆帝面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他原想着单独召见郭路,若这老臣敢有半分违逆,便以‘殿前失仪’之罪将他贬黜出京,也好震慑朝堂,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言官们明白,谁敢动他要保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可此刻宫门外跪着的这么多御史,让他如何发难?这分明是以清议相胁,以众意逼宫!

    帝王眼中寒光闪烁,一时进退维谷。

    若强行压下此事,难免落个昏君之名;若就此妥协,帝王威严何在?

    郭路见状,重重叩首,声声催促,“陛下!此事关乎国本,迟则生变。臣斗胆请陛下即刻决断,既正朝纲以安天下,更昭示陛下睿智天纵、明断秋毫之圣主风范!”

    殿内铜漏滴答,时间在君臣的对峙中凝滞。

    殿外风雪肆虐,二十一位御史跪立雪中。厚重的积雪压弯了他们的官帽,刺骨的寒风冻僵了他们的手指,却无人挪动分毫。

    何年望着窗外大雪,愣神的片刻间,疏影提着裙裾小跑进来。

    “娘子,刚得了暗探急报,御史台的人已将宋相府围得水泄不通!陛下急召郭御史入宫,此刻宫门外跪满了请命的御史大人!”

    何年心里明镜一样清楚,这场逼宫大戏,是李信业和郭御史,一明一暗打配合呢!

    李信业那边快马加鞭地赶路,郭御史这边对宋府发难,既是要给宋家一个下马威,更是要牵制住庆帝。

    她转身走向茶案,语气平静,“知道了。”

    炉上水沸,她随手冲茶,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才抬眼看向对面的王宴舟,“疏影,你先下去,我有话同宴舟兄长说。”

    王宴舟斜倚在软垫上,指尖轻敲桌沿,似笑非笑,“哟,沈小照,你这待客之道倒是别致,自己先喝上了?”

    何年唇角微扬,替他斟了一杯,推过去道,“我这是替阿兄试试茶温,免得烫着您淬了毒的舌头。”

    王宴舟接过茶盏,轻嗅茶香,叹了口气,“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又让我替你办什么事?你也只有用得上我的时候,才想起我这么个‘阿兄’。”

    何年轻笑,从案下取出一个木盒,推到他面前,“是要托阿兄办点事。”

    王宴舟挑眉,掀开盒盖一看,竟是仵作验骨用的器具,做工精细,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何年指尖点了点木盒,笑意浅浅,“上次烦恼阿兄帮忙验骨,这是送给阿兄的谢礼!这都是我亲手做的。”

    她指尖轻点其中精巧的工具,展示给他看。

    “这箱子是用防水桐木做的,内衬丝绸,防潮防锈。这一格嵌了磁石,可吸附现场铁器碎片。麻绳我改成了带墨线的蚕丝绳,测量伤口更精准。这些油纸袋分层收纳检材,可以避免混淆。”

    她顿了顿,指向一个精巧的罗盘,“这个能标记血迹喷溅方向。”

    何年将手停留在后面深格子的瓶子上,“这个瓶子里装的是醋与酒混合液,可以显现皮下淤血。这个瓶子里装的是验血散,白矾、皂角粉和茜草根汁融合,遇血变红,可以检测被清理过的现场是否藏有血迹。”

    她抬眼看向王宴舟,语气真诚,“阿兄终日与尸骨打交道,这套工具应该能派上用场。”

    王宴舟一件件拿起工具细看,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他漫不经心合上箱盖,挑眉道,“上次验骨本就是我分内事。不过……”他拍了拍木盒,“这礼确实别致,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说吧,到底要我办什么事?”

    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你那个夫君是个醋王,宋宣云的前车之鉴就在那儿摆着呢,我可不想到时候挨上一刀。”

    听到‘宋宣云’的名字,何年指尖几不可察地捏紧。

    李信业背着她谋划这些,以为分开时日久长,她慢慢就会原谅他。真的是太小看她了,她不是轻易生气的人,但也不是轻易能哄好的人,她一定要教训他一顿。

    “阿兄与太医院院判许守仁,是不是相熟?”她面无表情的转开话题。

    何年记得李信业说过,万寿节那日,就是许院判推荐王宴舟入宫验尸,想来二人应当私交甚好。

    王宴舟抿了口茶,“那老狐狸啊?算有些交情。他爱去山里挖药材,我爱去山里刨骨头,倒也算志趣相投。”

    他警觉地放下茶盏,“你身子不适?”

    “不是我。”何年将手轻按在小腹处,“是这孩子。有了他,庆帝才会放李信业离京。只是……”

    她声音几不可闻,“这孩子,他没有滑脉之象。”

    “噗……”王宴舟一口茶呛在喉间,手忙脚乱地掏帕子擦拭。待缓过气来,他眯起眼睛盯着何年的腹部。

    他是个聪明人,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应时而存在的孩子,不过是助李信业金蝉脱壳的助力而已。

    “沈初照,你疯了?”他声音严肃起来,“这招‘借腹为局’,可是拿九族性命在赌!!!”

    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倏然锐利起来,“上次太后中毒那出戏……”他语含指责,“你也有份?”

    何年执茶的手顿了顿,茶水在杯中荡开一圈涟漪。

    “阿兄看出来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坦然。

    “呵。”王宴舟倒吸一口冷气,“我虽然是个不入流的仵作,好歹还分得清急毒与缓毒的区别。那金丝雀内脏里的朱砂沉淀呈云絮状,分明是多次累积所致。至于百寿肝膏里那点微末毒素,根本不可能吃那么点就毒死……”

    何年眸光微动,“那阿兄当时为何……”

    “为何装聋作哑?”王宴舟嗤笑一声,“沈小照,你且猜猜……”他意味深长地拖长声调,“许院判为何偏偏要举荐我来验尸?那老狐狸在太医院浸淫数十载,若连这点门道都看不透……早该告老还乡了。”

    “他啊……”王宴舟笑得意味深长,“他这是看出水太深,索性装糊涂,把我推出来当挡箭牌。”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至于我嘛……既然各方都在布局,何不顺水推舟?借力打力……”

    何年忽而抬眸直视王宴舟,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毕竟……阿兄与宋家,也有血海深仇……”

    王宴舟把玩茶盏的手指蓦地顿住,“原来你知道了?”他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情绪,“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转性子了,越发将宋檀看得淡了。得知他发生那样的事情,若是从前,你该哭肿了眼睛,现在却还有心情找我喝茶!”

    “不过……”他话锋陡然一转,“你如今越发长进了,求人都知道低头了。这阿兄叫得可真顺耳!”

    他想起从前她与宋檀交好时,每每相遇,总要故意端着长辈的架子唤他‘内侄’。那时他总是一甩袖子,咬牙切齿道,‘叫阿兄!’

    她却偏要笑吟吟地回一句,“内侄今日气色不错。”气得他半月不肯去沈府。

    “阿兄怎么知道的?”何年指尖摩挲着茶案,露出一丝探寻的神色。

    “说来也巧……”王宴舟眼底泛起冷光,“那年我还是半大小子,因犯错被父亲罚跪祠堂。跪着跪着睡着了,香案下暖和,就慢慢蜷缩在那案台下。我父亲来祠堂找我,见我不在蒲团上跪着,只以为我偷懒躲滑溜走了。给我大伯和叔父上香时,声泪俱下的告罪于父兄,我在香案下听得一清二楚……”

    王宴舟眼中淬着寒冰,“我那时就知道塑雪的真相,也知道御座上那位,就是宋相扶上去的。宰相与天子一个鼻孔出气,我父亲自然不肯入京做官。而我偏要来看看……”王宴舟咬着齿关,“看看这害死我王家人的真凶!”

    “阿兄勿恼!”何年温声劝慰,“父辈们选择退避,这血仇便该由我们来讨。”

    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若宋皇后召我入宫诊脉,由许院判亲自把脉最为妥当。他德高望重,又与宋家沾亲带故……若是由他诊出我是喜脉……”

    话音未落,王宴舟便皱眉打断,“那老狐狸精得很,寻常小事尚可周旋,这等诛九族的大罪……”他摇了摇头,“你当他怎么混到德高望重的?”

    他手腕一翻,比划给她看,“那老狐狸在太医院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手‘望闻问切’的功夫……”

    “望风色,闻动静,问来路,最后这一‘切’嘛,切段得是非之脉。一应风险他都不沾,更何况这种浑水,他躲还来不及,岂会往里跳?”

    “宫里这些老东西,医术未必登峰造极……但论保命的本事,个个都是顶尖的高手。”

    “阿兄放心。”何年笃定道,“我进宫的路上,会服用能短时间内制造喜脉的药物……”

    她从袖中取出一册蓝皮手札,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叩,“倒也不必让许院判担多大干系……”何年意有所指道,“只需他顺水推舟即可……”

    王宴舟接过书册,刚翻开扉页便顿住了。

    每页间都夹着一张崭新的银票,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晕。

    何年执壶为他续茶,水声潺潺间轻声道,“这本《北境异草录》,乃是我府中一位北境神医所写,这册子里记着三百六十五味北境奇药,更有七十二组佐使的秘方。再加上这一万两银票……”

    茶烟袅袅中,女娘眸色渐深。“听闻许院判最近正为编纂《本草备要》,这本书和这笔钱,他兴许用得上……”

    “沈小照”,王宴舟‘啪’的合上册子,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素帕,一根根擦拭着碰过银票的手指,“你何时学会了这等诛心的手段?”

    对于许院判这种药痴,见了这等奇书,怕是要连夜套车去寻药。而这笔钱,就是他一路舟车劳顿的辛苦费,以及子孙三代衣食无忧的保障。

    帕子轻飘飘落在案上,王宴舟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你倒是将人心都算准了。这老狐狸就算拼着晚节不保,也舍不得错过这等机缘。”

    何年唇角勾起一抹笑,“阿兄可告诉他,若是出了事,他大可以推说年迈昏聩,误诊了脉象。当然……”

    她幽幽道,“他也可以索性称病辞官,告老还乡。到时候,圣上就算想治罪,怎么好因‘这等小事’,苛责一个老御医?”

    毕竟,对于庆帝来说,这是天大的事情。但在旁人眼中,这不过是个老太医老眼昏花,错诊了将军夫人的喜脉罢了。这等微末差错,太医院每年没有十桩也有八桩。

    二人正交谈间,疏影匆匆掀帘而入,“娘子,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女官传来凤谕,皇后娘娘邀您入宫叙话。府内暗探即刻追到了这里,娘子……”

    她迟疑着,心知此行的凶险,但娘子向来有主见,她只能默默闭上了嘴。

    何年站起身,诚恳道,“那就烦劳阿兄跑一趟了!”

    她起身时广袖轻扬,一缕幽香掠过王宴舟鼻尖。

    他呼吸微滞,恍惚间似又看见那年荷花池边,细雨微扬,执伞而立的明艳少女。

    那久远的年少情愫,似乎在她每一次倾身靠近,和颜悦色与他说话时,重新在身体里复苏。

    他第一次知道,其实他和她之间,也能这么心平气和的说话喝茶。

    王宴舟蓦地回神,顺手将那册《北境异草录》揣入袖中,罕见正色道,“既承你这声‘阿兄’……”

    他忽地展颜一笑,“必不会让你白叫!”

    出了这家沈家经营的茶楼,王宴舟转身没入漫天飞雪。

    与此同时,何年的马车正碾过宽阔的御街,缓缓驶向皇城。

    疏影从暖炉上取下药盏,轻声道,“娘子,桂枝芍药汤已煎好,趁热服下吧。”

    这几日她持续饮用此方,正是为了促进气血运行。

    饮尽汤药后,她接过疏影递来的艾条,精准炙烤右手合谷穴。艾热透入经脉,能短暂激发手阳明大肠经的气血,使寸口脉呈现滑利之象。接着又将吴茱萸粉敷于足底涌泉穴,以温补肾脉。

    做完这些后,快要下马车前,何年在宽大衣袍的遮掩下,将特制手炉贴于小腹。温热能促进局部血脉舒张,营造胞宫温养之态。

    “娘子,小心。”疏影替她撑着伞,扶着她下车。

    何年以绣帕掩唇,在齿根后含着姜片,这可以制造妊娠恶阻的假象。

    而她袖口白皙的腕部,也由疏影涂抹了丁香挥发油,可以干扰太医的嗅觉判断。

    这些措施做好了,就算不是许院判诊断,也可以让太医纳闷,为何‘尺脉虽滑却无神’,而这也给她留下足够辩解的空间。

    何年艰难行走在雪道上。

    她知道,其实可以不用这么麻烦的。

    在她最初的计划里,只需要一剂药就搞定了。

    那个药方以梅花骨朵、当归、芍药和夹竹桃汁等十几味药材熬煮,可以制造堪比真实的滑脉。

    但代价是,会损伤身体。轻则月事紊乱,重则咳血,当然还有可能,就是再也怀不上孩子。

    因为梅花骨朵和夹竹桃汁,都是伤及肺腑的毒药。

    她那时觉得,她反正会以李信业妻子的身份,在将军府充当人质。而他们当时既未生情,也无夫妻之实,她也没有在封建时代寻求真爱的自虐倾向。那会不会伤及根本,日后能不能怀孕,对她又有何影响?

    但后来看到李信业,那么想要一个他们的孩子,她承认她动摇了。

    至少,再不敢拿身体铤而走险,这才有贿赂许院判的后招。

    只是,“李信业……”,何年悄无声息将姜片吐在帕子里,整个口腔都是辣的。

    她真是……太讨厌这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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