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让我就这样抱一会儿◎

    离京的圣旨来得仓促,李信业在宫中议完军情,又赶去墩台整备兵马,回府时已是三更。

    檐下风灯在雪夜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驻足阶前,见内室的碧纱窗上透着一抹暖黄的光晕,心头暖热。

    可脚下却似灌了铅。

    这盏为他而留的灯,明日他便看不到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甚至比预想的更为顺利。

    待他离京后,周太后那边才会真正发力。届时就算庆帝执意要保宋家,打压御史台,他在北境的三十万铁骑,就是悬在天子头上的一把利剑。

    这把剑,只有在远离朝堂的边关才能发挥威慑。让那九五之尊在御座上坐不安稳,让那些魑魅魍魉不敢轻举妄动。

    而困在玉京城的金丝笼中,他只能生锈。

    李信业推开门,动作带起一阵吱嘎轻响。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划破了某种温柔的结界。

    随着门扉开启,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雪卷入,却在转瞬间被室内蒸腾的热意消融。

    暖炉里烧得通红的银炭噼啪作响,松木的清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将他眉睫上的霜雪都熏成了水珠。

    秋娘斜倚在软枕上,肩头摊着本未收起的账册,半幅杏色罗衾滑落腰际。

    听见声响时,她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乌发如瀑般倾泻而下,在灯下泛起绸缎般的光泽。

    李信业站在门口,心脏几乎化作一滩水。

    他比谁都清楚,这金丝笼般的玉京城,却也是滋养她的琼林苑。

    京华的烟雨润泽她如瓷的肌肤,御街的富庶和繁华养出她灵动的眉眼,连西园雅集的书声都化作她谈吐间的锦绣文章。

    而他这个边关长大的狼崽,明明与她隔着泾渭分明的人生,却忍不住追随着她的罗裙,敛去锋芒蹲守在苑前,比那石狮更虔诚。

    “秋娘,还没睡?”他解甲的手停在半空,玄铁护腕上的雪粒簌簌坠落,在青砖地上洇出几朵暗色水痕。

    “二兄与我说了……”她嗓音里还带着小睡初醒的绵软,“明日寅时末刻就要开拔是不是?”

    李信业点了点头,关上了身后的门,也将风雪暂时掩在门外。

    他解下沾满雪沫的斗篷,沉声道,“塑州之失原在计划之中,但北境的隆冬最是难熬,若不能尽快拿下塑雪城,莫说保住边境三州,光是暴风雪就能折损三成将士。”

    李信业说话间走到榻前,带着寒气的手掌覆住她的指尖。

    他蹲在床边时,视线堪堪与她齐平,一旁妆奁上的铜镜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塑雪城临寒河而建,城墙比别处高出三丈,粮仓地窖深挖十尺。北梁人守着这样的要塞,我们的人却要在冰天雪地里枕戈待旦……”

    何年敏锐地捕捉到他谈及塑雪城时,眉宇间那一闪而逝的阴翳。那是六次兵临城下却始终未能攻克的执念。

    “若暴雪封山前还攻不下……”何年斟酌着字眼,“不如先退守云州,来年冬日再战也不迟……”

    她抽出手捋平他玄色战袍上的褶皱,那是骑马留下的压痕。

    “李信业……”她总是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他,却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辗转得百转千回,咬出缱绻柔情的味道,“你的安危最重要!”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棂,衬得这句话格外清晰,仿佛要刺破这些年,他骨子里烙下的‘城在人在’的军令。

    李信业心头最坚硬的那处突然塌陷下去,他伸手抚过女娘散落的发髻,喑哑道,“秋娘,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声音低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秋娘,这是最好的时机,今年寒河冻得早,冰层比往年厚了三寸。我六次率军渡河,表面上是军饷不济被迫撤退……实则每次都在丈量冰层承重,记录朔风转向的时辰,摸清每条小路驻军的换防规律……”

    他的指尖在她发间停顿,带着厚重的力量,“一切准备,都是为这最后的背水一战!”

    “背水一战”几个字,听得人心脏骤快。

    何年得知他明日出征的消息时,在烛火下枯坐了整晚。翻箱倒柜想给他备齐行装。

    最终却只收拾出几瓶金疮药、几匣点心蜜饯果脯松糖,和几件絮了新棉的里衣。

    北境似乎什么都匮乏,又似乎什么都不缺,她现在才明白,他最需要的就是平安。

    可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无常,独独平安最是稀缺。

    何年只觉心口泛起细密的疼。

    这一日,她已筹谋了太久。要让他镇守北境,要保住大宁疆土,要改写史书上那血流漂杵的‘至暗三百年’,不再使生民涂炭……

    她像个执棋的狂徒,带着旁观者的清醒与大胆,以为最坏不过历史重演。

    可此刻,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她的心脏。

    如果因为她这只蝴蝶的振翅,让两百年后才赢下的塑雪之战,提前到了元和二年……

    如果这一战成了他的埋骨之地……

    何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闭上眼睛不敢去想。

    “李信业……”她语气里带着急迫和慌乱,“你活着最重要,只要你活着,塑雪城总会收回来……”

    李信业自进屋就黏着女娘不松的手,此刻更不舍松开。

    “秋娘,我答应你,塑雪会收回来,我也会活着回来。”

    何年咽下心底担忧,抬头望着他,“既如此,那我就等你胜利的消息。物资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庆帝这次亲下圣旨派你出征,军饷必然会跟上。就算宋家人在军饷上动手脚,我们还有自己的商队……”

    她眸光微动,想起此事依然觉得开心,“父亲答应寒河采珠的事情了,到时物资囤积在灵关,你派人去取……”

    李信业望着更漏,知道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动身。他索性卸了外甲,脱掉外裳,只着中衣靠在床榻边,将秋娘整个儿拢进怀里。

    这般温存时刻,用来洗漱睡觉都嫌奢侈,他只想把每一寸呼吸都烙进记忆里。

    “秋娘……”他下颌轻蹭着她发顶,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的柔软,“你父兄向来明哲保身,这次怎会……”

    话未说完。就感觉怀里的人儿身子一僵。

    何年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我骗父兄肚里怀着你的孩子,父兄说不涉足朝堂纷争,那些都是说给外人听的,你如今是自家人,他们自然护着你。”

    话音未落,忽觉这话烫舌,耳尖先熨起一层热。

    李信业笑得胸腔震动,指尖抚过她绯红的脸颊时,在烛光下泛起一层薄汗。

    “还有两年……”他喉结滚动,将汹涌的情潮生生压成一声叹息,“我再等秋娘两年……”

    他刻意避开她颈间幽香,害怕自己失了分寸,转而拨弄起一旁包袱里的物件。

    里面密密麻麻装满了东西。

    “药我带三瓶,棉衣也带着”他声音陡然低至气音,“余下的……等我回来再用。”

    “李信业”,何年攥住他的手腕,表情也郑重起来,“你不要回来,无论京城发生什么,无论庆帝是下十道诏令,还是二十道诏令,哪怕庆帝以抗旨罪论处……”她定定看着他,“你都不要回来。”

    “你镇守北境一日,庆帝就一日不敢动母亲和我。”

    烛火映得她眼底幽光浮动,“除非你收到我的亲笔信,我告诉你,清君侧的时候到了,让你率大军回京……”

    李信业听女娘此言,心里莫名难受。

    双臂如铁铸般箍着她纤细的腰肢,却又在触及她肌肤时放轻了力道,像是捧着易碎的薄胎瓷。

    “秋娘”,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后腰处的衣料,那动作既是安抚,又似要把她的轮廓烙进掌纹。

    “去大昭寺上香的时候,碧霞元君娘娘的案台下,有一块松动的板子,你将信留在那里,蔡公公自然会去取。若是有急事需要通知周太后,就凭着这枚玉佩去见圆明天师,他会替你安排。”

    他将怀中人又搂紧了几分,“承影、沥泉、湛卢都留给你。”

    他执起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仿佛在交付最珍贵的兵符。

    “承影掌府中暗卫,心思细腻周到,办事稳妥。”他指尖在她掌心打了个转,“联系哭祭社和暗卫的事情,可以交给他去办。湛卢的轻功踏雪无痕,你可以派他去打探消息。”

    “至于沥泉……”李信业指节无意识收紧又松开,“沥泉长相清秀,我当初从野市将他买回来,就是想着他的样貌很合你喜好,只怕现在秋娘看着他会生气……”

    他炽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耳后。

    何年侧头避开他贴着耳廓的唇,狐疑道,“李信业,你买沥泉的时候,怎会知道我喜欢什么样貌?”

    李信业一时怔住。

    说来难堪,他是照着宋檀幼时的模样买的。

    女娘听不到回应,仰头回望着他,见这人分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喉结却随着呼吸上下滚动,在烛光下勾勒出锋利的轮廓。

    她目光不自觉地顺着那线条游走,从凸起的喉骨滑到微敞的衣领处,那里露出一截锁骨,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何年指尖轻轻搭在他锁骨下方那道狰狞的伤疤上。指腹下的肌肤温热,伤疤却泛着不自然的凉意,像一块永远无法融化的寒冰。

    “这就是你,十三岁护送粮草,留下的刀疤吗?”

    李信业忽然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崩得很紧。

    她的指尖像一片羽毛,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让他浑身肌肉瞬间僵硬。

    “这处伤…”他将她的手摁在那道凸起处,声音喑哑而黏糊,“我渴望你抚摸,已经等了许多年。”

    伤疤早已愈合,此刻却莫名泛起细密的痒,仿佛在回应她的触碰。

    何年手指细细抚摸着,那处皮肤慢慢变得滚烫。

    “李信业”,女娘轻声道,“你脱去上衣,让我看看你的伤疤好不好?”

    “秋娘看这个做什么?”

    何年伸手拿起一瓶药,“给你上药啊!这个药是我特意嘱咐兰薰调制的,你总是忘记抹……”

    她声音温柔而霸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顺便数一下你身上有多少伤疤,下次见面……”她手指虚虚点在他心口,“若再添一道新伤,我定然不饶你!”

    李信业呼吸一滞,胸腔里那股燥热倏然窜上来。他抬手解开中衣系带,衣料滑落的瞬间,烛火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蜜色的光。

    和何年梦里如出一辙的胸膛。

    宽厚、坚硬,肌理分明得像刀刻的雕塑,每一寸都蓄满爆发力。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非但没有破坏轮廓的完美,还为这处肌肉增添野性的遒劲,磅礴的力量。

    何年指尖沾着药膏,轻轻落在他心口最狰狞的那道伤疤上。

    药膏遇热化成蜜状,她不得不用掌根研磨着肌肤,触到的瞬间,他肌肉骤然绷紧,青筋在臂膀上蜿蜒突起,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疼吗?”她问完又自觉不合理,“这么久了,应该不疼了才对……”

    李信业没回答,只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却又在看到她微蹙的眉时慌忙松开。

    “……别这样碰。”他哑着嗓子,几乎带着央求。

    何年不明所以,不让用掌根抹,她便用指尖顺着伤疤的纹路缓缓涂抹,从胸膛滑到腰腹。那里的肌肉随着她的触碰微微战栗,块垒分明的腹肌绷得像铁板。

    “秋娘……”他闷哼一声,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

    何年却恍若未闻,俯身在未干的膏药伤,微微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肌肤,李信业猛地扣住她的后颈,“秋娘是故意使坏吗?”

    他将她钳制在指掌间。

    这个药再抹下去,他该失守了。

    女娘指尖还沾着琥珀色药膏,狡黠的看着他,“将军这副样子,与传言里‘万军之中面不改色’,严重不符……”

    “确实不符!”李信业合拢衣襟,一把将人揽进怀中,肆意的吻着。

    这个吻来得密实而汹涌,仿若排兵布阵,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

    他先是用唇碾过她微颤的唇瓣,待吮吸出水光,才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宽厚的舌如轻骑探路四处游走,又似重兵压境般席卷舌根,待将她的喉间呜咽尽数吞咽,才转而含住那截莹润的下唇细细厮磨,像胜者巡视攻下的城池。

    窗外风雪怒号,却盖不住唇齿间黏腻的水声。他大掌扣着她后脑将人压向自己,却在察觉她呼吸紊乱时放松力道,转而用鼻尖轻蹭她泛红的眼尾。

    最后,他的唇贴在她发间,如忠实的信徒亲吻神龛。

    “李信业……”女娘在他密不透风的怀抱里微微喘息,“你何时转了性子?”

    她指尖戳着他硬如铁石的胸膛,声音里带着情动后的不解。

    他低笑,唇齿流连在她耳际,“秋娘这是怪我……不够卖力?”温热的气息烫得她耳尖发颤,“还是说……”大掌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方才借上药之名,行勾引之实?”

    女娘转过身,背对着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试探什么。

    她记得前世,他是极重欲的人。床第之间似乎永不餍足。

    而这一世,他们同床共枕,最极致的时候,他明明浑身肌肉绷得发烫,却只是将她如珍宝般圈在怀里,连亲吻都克制得近乎虔诚。

    那般姿态,是对待孩子的细致和耐心,而不是对待女人……

    李信业仿佛读懂她的想法,他突然收紧臂膀,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怀里。下颌抵住她的发顶,小腿拢着她的腿,足尖抵着她的足弓,而她的后腰,正抵在他的下腹处……何年身体如婴孩般蜷在他宽阔的胸膛里。

    “因为我们什么都做过了……”他在她耳边轻喃了一句,“只差相守。”

    偏这‘相守’,要他披荆斩棘去争,要他浴血奋战去夺。

    “秋娘……”他嗓音里混着浓重的困意,唇瓣摩挲着她耳廓时带着央求,“临行前……我做了件荒唐事。”他手臂又收紧几分,“你知晓后……定然会恼我……但我不后悔。”

    “什么事?”何年不解。

    “以后你自会知道。”他低头将脸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吸气。

    女娘后颈发痒,下意识想逃,被他不容抗拒的力道重新按回怀中。

    “……现在……不要动……”他嗓音沙哑得厉害,“让我就这样抱一会儿。”

    何年不再乱动,像一捧雪在他怀里融化。

    他的呼吸灼热,细密地落在她后颈,如同最执着的蚁群,一寸寸啃噬着她紧绷的神经。

    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

    那震动沉闷而有力,像是战鼓在远方擂响。

    渐渐地,他们的心跳开始重合,两种频率在方寸之间交织成网,将两人困在这偷来的时光中。

    更漏声里,李信业闭着眼,恨不得把余生的时间,都透支在这一刻里。

    久些,再久些。

    久到晨光永远不要刺破这夜的帷幕。

    【作者有话说】

    审核看清楚,这章标题就是抱一会,就只是抱了一会,如果做了我会好好写的,不会含糊其辞,你们审核的标准是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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