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帝王的第一课,制衡

    这话,连朱标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吴伯宗跪在地上,却像是站着的那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这位仁厚的太子。

    “殿下,您还是太善良了。”

    “结党,这个词不好听。他们会换个说法,叫‘同道’,叫‘声气相通’。”

    “可根子,是一样的。”

    “人,是会扎堆的。尤其是在一个没了天敌,又能不断补充新鲜血液的池子里。”

    吴伯宗伸出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

    “殿下请看,这是浙东来的学子,他们考上了,自然会互相帮衬,这叫同乡之谊。”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与第一个圈有部分重叠。

    “这一批,是洪武十五年的同年,他们一起中的进士,十年寒窗,一朝题名,这份情谊,比兄弟还亲。”

    吴伯宗的手指又画了几个圈,彼此交错,盘根错节。

    “还有师生,还有姻亲,还有共同的喜好,比如都喜欢王羲之的字,都爱喝某个牌子的茶。”

    “这些圈子,一开始都是小事。可当他们都在朝堂之上,掌握了权力,这些圈子,就变成了一张张网。”

    “今天,浙东的张大人家里出了事,湖广的李大人只要是他的同年,能不帮忙?”

    “明天,李大人想推举自己的门生上位,这张大人能不投桃报李?”

    “殿下,这,就是党争的雏形。”

    “它不是谁刻意为之,它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地长出来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圈子。”

    朱标看着地上那副杂乱的图,头皮一阵发麻。

    他从未想过,平日里臣子们之间看似温情脉脉的同年之谊,同乡之情,背后竟然是这样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大网。

    耳房内。

    朱元璋的手,死死地抓着门框。

    他身上的那件布衣,因为用力的缘故,肩膀处被绷得紧紧的,露出下面贲张的肌肉。

    党争。

    吴伯宗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他感到羞愧难当,无从辩驳。

    他想到了淮西那帮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李善长,胡惟庸……他们抱团抱得还不够紧吗?

    他又想到了刘伯温,宋濂那帮浙东文人,他们私底下的小动作,咱真的不知道?

    咱一直以为,这是人之常情,只要咱还在,只要咱的刀够快,就能压得住他们。

    可今天听吴伯宗这么一说,咱才明白。

    这不是情分,这是人性!

    是咱亲手打造的这个制度,在给他们不断地输送养料,让他们这棵藤,可以毫无顾忌地,缠死咱大明这棵树!

    朱元璋的后背,一层冷汗冒了出来。

    他亲手扫平了所有的世家门阀,废了丞相,把权力都收到自己手上,本以为天下太平,皇权永固。

    搞了半天,咱这是给一群兔子,清空了草原上所有的狼?

    “这帮读书人,嘴上说得比谁都好听。”

    议事堂里,吴伯宗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们最擅长的事,不是治理国家,而是批判。”

    “今天说朝廷这个政策不合圣人之道,明天说那个法令有违祖宗之法。”

    “反正,挑错,谁都会。”

    “可你让他们自己去干,他们干得一塌糊涂。”

    “他们会要求皇帝宵衣旰食,勤政爱民,做个尧舜一样的圣君。他们自己呢?家里良田万顷,妻妾成群,银子堆满了地窖。”

    “他们会要求别人做个清官,自己贪起来,比谁都狠。”

    吴伯宗抬高了声调。

    “殿下,臣再斗胆假设一件事。”

    “若将来,有一位不那么英明神武的君主,坐上了龙椅。而那个时候,朝堂上的文官集团,已经彻底坐大。”

    “会发生什么?”

    “这位君主,会发现自己成了聋子,瞎子。”

    “他下达的任何政令,只要触碰到了文官集团的利益,就会被以‘不合祖制’‘有违民意’的名义,驳回。”

    “他想改革,想做点事,会发现处处掣肘,寸步难行。”

    “朝堂上的奏章,全是他们想让他看的。朝堂上下的官员,全是他们的人。”

    “皇帝,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个被供起来的牌位。”

    “到了那个时候,这大明,究竟是朱家的,还是他们这帮读书人的?”

    这句话,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在耳房里轰然炸响。

    朱元璋抓着门框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已经失去了血色。

    他想到了崇祯。

    不,他不知道崇祯是谁,但他看到了吴伯宗描述的那个画面。

    一个皇帝,被满朝的文臣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只能吊死在煤山上。

    那个吊死的皇帝,会不会是咱的子孙?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比蒙古人打回来,还让他害怕。

    “那……那该如何是好?”

    朱标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被吴伯宗描绘的未来,吓坏了。

    “吴先生,你既然能看到这些,定有破解之法,对不对?”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着吴伯宗。

    吴伯宗沉默了。

    他能怎么说?

    说需要另一股势力来制衡?说需要皇帝手里有一把不属于文官体系的,足够锋利,足够黑,足够不讲道理的刀?

    比如说,厂卫?

    这话要是说出来,今天就不是升官了,是升天。

    “殿下,破解之法,在于‘制衡’二字。”

    吴伯宗斟酌着词句。

    “既然他们会抱团,那便让他们自己斗自己。”

    “以南制北,以外制内。”

    “帝王要做的,不是下扬跟他们辩经,而是做那个手握天平的裁判。”

    “谁露头,就打谁。谁想一家独大,就扶持他的对手。”

    “帝王,永远不能有真正的朋友,也不能有固定的敌人。”

    “帝王要的,是他们互相撕咬,互相牵制,最后,都得乖乖地,跪在您的脚下,看您的脸色行事。”

    这番话,已经不是在讲科举,而是在讲赤裸裸的帝王术。

    朱标听得呆若木鸡。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君王要仁爱,要以德服人。

    可吴伯宗教他的,却是要玩弄权术,要挑动内斗。

    他忽然有些想笑,笑自己的天真。

    原来,当皇帝,是这么一回事。

    耳房内。

    朱元璋缓缓松开了手。

    门框上,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指印。

    他心底那最后一点杀意,彻底烟消云散。

    制衡。

    说得好!

    咱之前压制淮西勋贵,扶持浙东文人,不就是这个道理吗。只是咱做得还不够,想得还不够深。

    咱以为这是权宜之计,没想到,这他娘的,应该成为大明的祖制!

    这吴伯宗,是个旷世的奇才!

    他不仅给咱的宝贝儿子上了一课,也给咱这个当老子的,上了一课。

    这一课,叫《帝王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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