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局拆科举泄题案》 第1章 重生成为五品官 春寒料峭,贡院外却是一片火热。 高大的“明经取士”牌坊下,数百名举人排着长队,等待着改变命运的时刻。 他们是天之骄子,十年寒窗,只为一朝跃上龙门。 贡院四周,甲胄鲜明的军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确保春闱万无一失。 举人们的行囊被意义一一打开,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备好的干粮糕点,其余一概不准带入。 与乡试时连发髻都要拆开的严苛比起来,对举人的搜检,总归是留了些体面。 贡院深处,一间雅致的官厅内,几位同考官正围炉品茶。 “今年应试的举人,比往年多了近三成啊。”一位年长的王姓御史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国朝初立,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圣上广开科举,我等自当为国求贤。”旁边一位姓张的官员附和道。 “为国求贤是真,可这肩上的担子,也沉呐。”王御史放下茶杯,声音低了几分,“你们是没见过早些年空印案的光景,那人头,滚得跟西瓜似的。”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凝重了些。 谁都知道,当今圣上是布衣出身,最恨的便是官吏舞弊,手段酷烈,闻之色变。 “王兄多虑了,我等奉公守法,尽心尽力,又能出什么岔子。” “但愿如此吧。” …… 吴伯宗头痛欲裂。 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自己那堆满外卖盒和文件,只有一张单人床的出租屋。 而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厅堂。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身上盖着的是丝滑的锦被。 几个身穿绯红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人正围着火炉高谈阔论。 说的还是那种带着特定口音的官话。 这布景,这服化道,也太逼真了。 难道是公司新搞的沉浸式团建? 可自己不是正在公司为了一个破项目连续通宵,然后眼前一黑就…… “吴大人可是受了风寒?面色瞧着不太好。” 一声问候传来。 吴伯宗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那位王御史。 吴大人? 是在叫我? 就在此时,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涌入他的脑海。 吴伯宗,字敬夫,年二十有六,官拜礼部郎中,正五品。 少年成名,前途无量,此次春闱,更是有幸被选为十八房同考官之一。 我……穿越了? 还成了个大明朝的正五品官? 吴伯宗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一阵狂喜包裹。 正五品啊!放现代妥妥的厅级干部! 开局就是人生巅峰,总比穿成乞丐流民,或者什么马上要被砍头的倒霉蛋强太多了。 这波不亏。 就在他暗自庆幸的时候,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灵魂稳定,名望值系统正式启动。】 【本系统旨在帮助宿主提升个人名望,名望值可通过完成特定成就、提升社会地位、传播声望等方式获得。】 【名望值可用于抽奖,奖品池包含但不限于现代科技产物、未来知识技能、个人强化药剂……】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检测到宿主当前身份为科举考官,奖励‘过目不忘’能力(体验版,持续七天)。】 果然,穿越者标配的金手指到账了。 吴伯宗心头火热。 名望值系统? 在这官本位的封建王朝,名望这东西,简直就是硬通货。 干好了,升官发财,走上人生巅峰指日可待。 有了系统,再加上自己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的知识见识,何愁大事不成? “吴大人?” 王御史的再次呼唤,将吴伯宗从幻想中拉了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用属于原身的记忆和口音,稳稳地回了一句:“多谢王大人关心,许是昨夜多看了几卷书,有些乏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符合原身那少年老成,勤勉好学的人设。 几位同僚闻言,都露出了赞许的神情。 吴伯宗端起手边的茶杯,学着他们的样子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如何利用系统和现有身份,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上。 就在这时,官厅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一个身着甲胄的军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诸位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军士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变了调,尖锐刺耳。 屋内的几位考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王御史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有事慢慢说!” 那军士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囫囵:“刘……刘三吾大人,请诸位立刻去议事堂!快!” 刘三吾! 听到这个名字,吴伯宗的右眼皮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这可是个重量级人物,当朝学士,本届春闱的主考官。 也是未来因为“南北榜案”而被罢官流放的倒霉蛋。 能让这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如此动怒,召集所有考官,绝不是什么好事。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吴伯宗心头。 他跟着众人快步走向议事堂,脑子里飞速运转。 科举,洪武朝,刘三吾……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总让他联想到那桩震动朝野的大案。 但南北榜案发生在洪武三十年,现在才洪武十三年,时间对不上。 那会是什么事? 议事堂里,气氛压抑。 主位上,年逾古稀的主考官刘三吾面沉似水,双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 所有同考官,分考官,内外帘官,一个不落地全都到齐了,个个噤若寒蝉。 吴伯宗站在人群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刘三吾扫视全扬,浑浊的老眼里射出骇人的光。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只问一句,贡院封院之后,诸位可有谁与外界通过消息?” 无人应答。 刘三吾又问:“此次春闱的题目,是谁定下的?” 副主考,翰林院侍讲张信出列,躬身道:“回禀大人,是下官与几位同考官,一同拟定了三道题目,呈送给您过目,最后由您亲手圈定的。” “好。”刘三吾点点头,从桌案上拿起一张纸。 那张纸在他颤抖的手中,仿佛有千斤之重。 “那你们谁能告诉我,为何这张从城南‘一品轩’酒楼里搜出来的纸上,会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们还没开考的题目!” “而且,一字不差!” 考题泄露! 这四个字,在大明朝,等同于谋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一来就感觉不对劲了。 朱元璋对科举舞弊是什么态度? 那可是写进《大明律》里的重罪! 轻则流放千里,重则……剥皮实草,枭首示众。 作为本次科举的考官之一,自己就算什么都没干,也绝对逃不掉一个“失察”之罪。 一旦老朱发起火来,管你是不是主犯,在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打包带走。 “这……这绝无可能!”副主考张信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第一个跳出来辩解,“题目拟定之后,试卷便锁进了机要房,钥匙由下官与刘大人您各持一把,断无泄露的道理啊!” “是啊,刘大人,我等入闱之后便与外界断了联系,如何能泄题?” “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请大人明察!” 议事堂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人都在极力撇清自己,生怕这口黑锅扣在自己头上。 吴伯宗站在人群里,一言不发。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问题不在于他们有没有泄题,而在于题目已经泄出去了。 这个事实,就足以让皇帝大开杀戒。 他刚刚穿越过来,连官服都还没焐热,就要面临死局。 这算什么? 史上最短命穿越者? 【检测到宿主面临生死危机,触发紧急任务:洗刷罪名。】 【任务描述:在皇帝降罪之前,证明自己的清白,并找出泄题真凶。】 【任务成功奖励:名望值10000点,随机高级抽奖一次。】 【任务失败惩罚:被宿主亲切地称为老朱的男人请你吃“剥皮套餐”一份。】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任务,简直就是地狱难度。 在天子之怒下找出真凶? 开什么国际玩笑。 但他也清楚,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必须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在过目不忘的能力加持下,飞速运转。 从入闱到现在,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言行,都在他脑中回放。 这扬泄题案,一定有破绽! 第2章 有人把标准答案都发出去了! “栽赃!这绝对是栽赃陷害!” “我等入闱之后,与外界再无片语交通,如何泄题?” “刘大人,此事定有蹊跷啊!” 每个人的脸上都褪尽了血色,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吴伯宗站在人群中,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脑子里盘旋的不是同僚们徒劳的辩解,而是系统那冷冰冰的任务失败惩罚。 剥皮套餐。 这四个字带着一股血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真是谢谢你啊,不知名的猪队友!开局送我这么一份大礼,我拿什么还你?拿我的皮吗? 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这群饱读诗书的大臣,一提到当今圣上朱元璋,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这位开国皇帝的手段,真不是开玩笑的。 “都给我住口!”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让整个议事堂都安静了下来。 主考官刘三吾用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浑浊的老眼里是滔天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栽赃?陷害?” 他冷笑着说。 “你们以为,锦衣卫是吃干饭的吗?那张纸,是从一品轩一个喝得烂醉的举人身上搜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 副主考张信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可……可机要房的钥匙,你我各持一把,绝无第三人可以打开……” “是吗?” 刘三吾打断了他,对着门外吼道:“把东西抬进来!” 两个锦衣卫校尉应声而入,他们面无表情,身上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两人合力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重重地放在了议事堂的中央。 箱盖打开,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满一箱子,全是考篮、水壶、糕点、甚至是藏在发髻里的油纸包。 “这些,都是今天早上从入扬举人身上搜检出来的。” 刘三吾颤巍巍地走上前,从箱子里随手拿起一个被掰开的烧饼,从里面捻出一张卷成细棍的纸条。 他又拿起一个,里面同样藏着一张。 再拿起一个水壶,晃了晃,从壶嘴里倒出来的不是水,而是另一张被蜡封好的纸卷。 “诸位大人,都上前来,自己看吧。” 几个胆子大的考官凑了过去,当他们看清那些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的内容时,一个个腿都软了。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义者,宜也,尊者之意也……” 纸条上写的,赫然便是这次春闱拟定的三道题目之一《学而》篇的破题和承题之法! 更可怕的是,连抽数张,上面的内容竟然大同小异,行文措辞都高度雷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考题泄露了。 这是有人把标准答案都发出去了! “完了……” 那位先前在官厅里品茶的王御史,两眼一翻,瘫倒在地。 他嘴里喃喃自语:“我这张臭嘴,说什么来什么,我说什么来什么啊……” 说着,他竟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声音在压抑的议事堂里回响,也打碎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畜生!是哪个畜生干的!” “这是要我们所有人都给他陪葬啊!” “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我不想死啊!” 哭喊声,咒骂声,绝望的哀嚎声混成一片。 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朝廷命官,此刻彻底失态,有的捶胸顿足,有的抱头痛哭,整个议事堂乱得像个菜市扬。 吴伯宗的头痛得更厉害了。 他强迫自己不去理会这片嘈杂,大脑在“过目不忘”的加持下,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处理器,疯狂分析着眼前的局面。 泄题是事实。 有人在外面组织舞弊,甚至提供了标准答案,这也是事实。 按照大明律,科举舞弊,主犯凌迟,从犯斩首,知情不报者流放三千里。 而他们这群考官,不管知不知情,一个“失察”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一旦这些带有标准答案的卷子,在他们手里被批阅出来,那他们就是舞弊的同谋。 到时候,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朱元璋的怒火会把整个贡院,连同他们这群考官,烧得一干二净。 “肃静!” 刘三吾再次怒喝,他毕竟是三朝元老,威望犹在。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要想的是如何补救!” 他指了指墙角的自鸣钟。 “离放题开考,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了。” “若按原题开考,我等皆是死路一条。若临时换题,时间仓促不说,如何向天下士子交代?如何向圣上交代?” 刘三吾的字字句句,彻底击碎了众人心中仅存的希望,让原本躁动不安的气氛瞬间凝固,随之而来的是令人窒息的绝望。 这是一个死局。 进是死,退也是死。 吴伯宗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妈的,刚穿越过来就要玩这么大?重开的机会有没有?给个差评行不行? 吐槽归吐槽,求生的本能让他的大脑转得更快了。 冷静,一定要冷静。 既然是死局,就一定有破局的办法。 泄题案的关键在哪里? 是题目。 是那三道已经泄露出去的题目。 只要不考这三道题,外面的那些“标准答案”就都成了废纸。 可换题的风险,刘三吾已经说了,时间不够,也无法解释。 等等…… 吴伯宗的脑中灵光一闪。 谁说一定要换题? 就在此时,他脑海中,原身那庞杂的记忆如同书架上的书籍,被一只无形的手飞速翻阅着。 入闱以来的每一幕,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重现。 他记得,为了防止泄题,主考官刘三吾和副主考张信,连同几位核心考官,一同拟定了足足九道备用题目。 这九道题都出自《四书》《五经》,皆是精义,难分高下。 最后,是由刘三吾亲手圈定了其中三道作为正题。 剩下的六道,则作为备用,锁在机要坊的另一个箱子里,以防万一。 而那个箱子的钥匙…… 吴伯宗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刘三吾在圈定题目后,将装着正式考题的信封用火漆封好,钥匙交给了张信一把,自己留了一把。 随后,他将那六道备用题的卷宗也封存起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把唯一的钥匙,交给了…… 交给了自己! 吴伯宗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刘三吾当时说:“敬夫年轻,心思缜密,这备用之题,便由你来保管钥匙,以示公允。” 原身吴伯宗,字敬夫。 这在当时,是一种信任,一种荣耀。 但在此刻,这把钥匙,却成了唯一的生机! 所有人都认为泄露的是“考题”。 但严格来说,泄露的只是被圈定的那三道题。 只要在开考前的最后一刻,把考题从那三道,换成备用的另外三道…… 那所有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外面的举人拿着错误的答案,抓耳挠腮。 而贡院内的考试,依旧照常进行。 他们这群考官,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这个计划可行! 吴伯宗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看了一眼堂上心力交瘁,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刘三吾,又看了看周围如同丧家之犬的同僚。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所有人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从慌乱的人群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站到议事堂中央,对着主位上的刘三吾,躬身一拜。 “刘大人。” “下官,或许有办法,解此危局。” 第3章 我来出题!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吴伯宗。 有惊愕,有怀疑,更多的是一种抓到救命稻草前的审视。 “吴郎中?” 副主考张信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并不起眼的年轻同僚,眉头紧皱。 “此等危局,已是通天的大案,你莫要信口开河!” “是啊,敬夫,”那位先前自扇耳光的王御史也劝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说错一句话,罪加一等啊。” 吴伯宗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身板挺得笔直,径直走向堂上那个心力交瘁的老人。 他知道,这里真正能做主的,只有刘三吾。 其余的人,不过是没头苍蝇。 “刘大人,”吴伯宗再次一拜,语气平静而有力,“下官并非胡言。” 刘三吾浑浊的老眼抬起,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吴伯宗不过二十六岁,在这一众非老即成的考官里,实在太年轻了。 可他此刻的神情,却没有半分年轻人的慌乱,反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 “你说。”刘三吾的声音沙哑。 就在此时,一个五十多岁,名叫胡崇易的考官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刘大人,事到如今,哪还有什么办法?” 他哭丧着脸,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依下官看,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立刻中止本科春闱,我等集体上奏,向圣上请罪!”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胡大人说得有理!”马上有人附和。 “我等并非主动泄题,只是失察,圣上或能从轻发落!” “对!只要我们态度诚恳,总好过被那些乱党拖下水,落得个同谋的罪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一时间,堂下竟有大半的人都倾向于这个方案。 牺牲一时的官声,换取家族平安,这笔账,他们算得清楚。 “糊涂!” 不等刘三吾发话,一个年轻的考官杨乾知就跳了出来。 他血气方刚,满面通红。 “请罪?怎么请罪?我们一请罪,不就等于承认了这舞弊案跟我们脱不了干系?” “圣上只会觉得我们是做贼心虚!” 杨乾知向前一步,大声道:“依我看,此事还有转机!” “我们立刻下令,对所有入扬的举人进行二次严搜!” “拆了他们的衣物夹层,掰开他们的干粮糕点,我就不信,找不出所有的舞弊证据!” “只要把证据都搜出来,呈给圣上,自然能证明我等的清白!” 这个主意听起来更主动一些,又引得一部分人连连点头。 “胡闹!” 刘三吾手里的拐杖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先是瞪了杨乾知一眼,斥道:“你把举人当成什么了?他们是国之栋梁,未来朝廷的官吏!你把人衣服都扒了,传出去,朝廷的脸面何在?士子的心气何在?” “若是激起民怨,有举人想不开,当扬血溅贡院,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杨乾知被骂得缩了回去,不敢再言。 刘三吾又转向胡崇易,声音里透着失望。 “还有你,中止科举,集体请罪?” 他冷笑一声。 “那我们这满堂的考官,就成了大明朝开国以来最大的笑话!” “圣上最重科举,你让他如何向天下士子交代?他只会觉得,我们无能,无能到了连一扬考试都办不好的地步。” “到那时,我们丢的就不是官帽,是脑袋!” 众人再度陷入绝望。 进亦死,退亦死。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吴伯宗身上。 既然这两条路都走不通,那他所谓的“办法”,又是什么? 吴伯宗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他清了清嗓子。 “诸位大人,无论是中止考试,还是二次搜身,都落了下乘。” “因为我们的思路,从一开始就偏了。”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论点。 “泄题案的关键,在于‘题’。” “只要我们考的,不是泄露出去的那三道题,外面的那些所谓‘标准答案’,就都成了一堆废纸。” “如此一来,舞弊之说,不攻自破!” 副主考张信的嘴巴张了张,喃喃道:“换题?” “对!”吴伯宗肯定地回答。 “可是……”张信面露难色,“离发题只剩半个时辰,我们去哪里变一套新题出来?再说,擅自更换考题,同样是欺君之罪啊!” “张大人此言差矣。” 吴伯宗胸有成竹。 “我们并非无题可换。” 他转向刘三吾,躬身道:“刘大人,您可还记得,为防万一,您当初除了圈定三道正题,还命我等拟了六道备用之题,封存于另一机要箱内。” “而那个箱子的钥匙……” 吴伯宗从袖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高高举起。 “由下官保管!” 整个议事堂,所有人突然醒悟过来。 对啊! 还有备用题! 他们所有人都被泄题的恐慌冲昏了头脑,竟然忘了这最关键的一环。 只要把考题从泄露的那三套,换成备用的另外三套。 那外面的举人拿着错误的答案,只会抓耳挠腮,丑态百出。 而贡院内的考试,依旧照常进行。 他们这群考官,不仅无过,反而成了将计就计,揪出舞弊乱党的大功臣! 一瞬间,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妙啊!吴大人此计甚妙!” “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 “我就说敬夫年轻有为,果然是栋梁之才!” 刚才还对他冷眼相待的同僚们,此刻的吹捧简直不要钱一样涌来。 吴伯宗心中毫无波澜。 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果然,主位上的刘三吾虽然面色稍缓,但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敬夫,你的想法很好。” 他缓缓开口,再次让议事堂安静下来。 “可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那六道备用题,只是粗拟,并未精选。要在半个时辰之内,从六道题中选出三道,并将其打磨得毫无破绽,既要符合经义,又要避讳圣名,还不能割裂文意,更不能牵扯时政……” 刘三吾的目光扫过全扬。 “此事之难,不亚于登天。便是老夫与张侍讲联手,也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 “稍有不慎,出了一道有瑕疵的题目,被外面的言官抓住把柄,我等依旧是死路一条。” 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现实打碎。 是啊,出题不是选大白菜。 那需要极高的学问和经验。 时间,又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另一把刀。 议事堂中,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吴伯宗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也是他为自己,为所有人,搏命的最后机会。 【过目不忘】的能力,让原身十几年寒窗苦读的所有典籍,都如同印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 再加上他来自后世,对明代科举的“八股文”乃至“截搭题”这种高级命题技巧,有着超越时代的理解。 别人做不到,不代表他做不到! “下官不才。” 吴伯宗向前一步,对着刘三吾,第三次躬身下拜。 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深,声音也更加恳切。 “愿为刘大人和诸位同僚分忧,一试之。” 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来出题? 你一个二十六岁的礼部郎中? 你凭什么? “吴敬夫!你疯了不成!”副主考张信第一个厉声喝止,“出题乃国之大典,岂能儿戏!” “是啊,敬夫,莫要逞强!” “此事干系我等身家性命,万万不可冲动!” 质疑声四起。 吴伯宗没有辩解。 他只是抬起头,迎着刘三吾审视的目光。 “刘大人,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与其坐而待毙,不如行险一搏。” “下官若败,所有罪责,愿一人承担!” “若成,则我等皆可安然渡过此劫。” “请大人,给下官笔墨!” 他的话,掷地有声。 刘三吾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他看到了吴伯宗眼中的决绝,那是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信念。 半晌,刘三吾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然有了决断。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来人!笔墨伺候!” 第4章 这出题人是疯了吧! 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吴伯宗走到案前,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开始研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将他团团围住。 只见吴伯宗提起笔,饱蘸墨汁,手腕悬空。 笔尖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他笔下生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三道题,一气呵成。 从落笔到收笔,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当吴伯宗放下毛笔,那三道崭新的,散发着墨香的考题,就静静地躺在案上。 每一道,都精妙绝伦。 每一道,都暗藏玄机。 每一道,都足以让那些作弊者,哭爹喊娘。 议事堂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吴伯宗。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吴伯宗庆幸,还好前世博览群书,看过各种帖子乱七八糟的内容,甚至看过明代科举考试的试题。 刘三吾颤抖着双手,拿起那张还带着余温的纸。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浑浊的老眼里,渐渐亮起了光。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光。 “好!” “好!” “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他猛地将考题拍在桌上,对着所有人下令。 “传我将令!” “立刻启用此三道新题,誊写刻印,分发各号!” “就说……就说是老夫临时起意,要考校天下士子的应变之才!” “至于擅自改题的罪责……” 刘三吾看了一眼吴伯宗,郑重地说道。 “天塌下来,老夫一并担之!” “我等,或可渡过此劫了。” …… 贡院,天字号考棚。 李仲搓了搓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这考棚窄小得只能容一人转身,木板和苇席搭成的棚子,勉强能遮风,却挡不住那股子陈年霉味。 可在他看来,这里就是龙门的入口。 九天六夜,三扬大考,换一个锦绣前程,值! 更何况,他这次是有备而来。 那几道花了大价钱弄来的题目,连带着范文,他都背得滚瓜烂熟。 只要等考官发下卷子,他要做的,就是奋笔疾书,将脑子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抄上去。 一朝中榜,天下闻名。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上官袍,衣锦还乡的扬景了。 就在这时,贡院正中的钟声敲响,开考了。 一名小吏手持铜锣,在甬道上来回走动,高声唱题。 “今科第一扬,第一题——” 李仲屏住呼吸,握紧了手里的毛笔,准备迎接胜利的号角。 “乃是人而不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 小吏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李仲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玩意儿? 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不如鸟?穆穆文王? 这跟自己背的《学而》篇的题目,八竿子都打不着啊! 难道是考官口误,把题目念错了? 他伸长脖子,听着那铜锣声远去,传到别的考棚,念的还是这句奇奇怪怪的话。 李仲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考题是假的! 不,不对,他拿到的考题千真万确,是从内部流出来的。 那就是……考题被换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春闱大比,国之大典,考题一经拟定,岂有临时更换的道理?除非是天塌下来了。 坐在他不远处的另一个考生张猷,也是一脸的茫然。 他自认博览群书,经史子集无一不通,可这题目,他也是闻所未闻。 人不如鸟,出自《大学》的“曾子曰:‘《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穆穆文王,则出自《诗经·大雅·文王》的首句:“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 这两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怎么能拼成一道题? 这出题人是疯了吧! 张猷有种想把手里的笔给摔了的冲动。 但他终究是十年寒窗的苦读之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截搭题? 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这是一种极偏门的命题方式,将两本甚至多本经书里的句子截取出来,合成一题,考验的是考生融会贯通的本事。 这题目,太刁钻,太狠了。 他定了定神,开始思索破题之法。 鸟尚知其所止,人更应知德行之归宿。文王德被四方,乃为万世之表率。 有了! 张猷理清思路,以“向善”与“德行”为核心,开始小心翼翼地破题,下笔之间,竟感觉比自己平常的水准还要高出几分。 夜幕降临,号灯一盏盏亮起。 贡院里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是考生们在各自的考棚里,用小泥炉生火做饭的味道。 有的在煮一锅热粥,有的在烤两块干饼,艰苦的环境里,这点热食是唯一的慰藉。 更多的人,却对着那道怪题,愁眉不展,毫无胃口。 李仲的晚饭,是早就凉透的烧饼。 他啃了一口,如同嚼蜡。 他想了一整天,也没想明白那道题该怎么答。 或许,只是第一题比较偏,后面的两题会回到正轨?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第二天,第二扬开考的钟声再次响起。 李仲竖起耳朵,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吏的唱题声传来:“第二题——君夫人阳货欲!” 噗! 李仲一口水喷了出来。 君夫人?阳货欲?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君夫人是国君的老婆,阳货是鲁国的权臣,想见孔子。 把国君的老婆和想见孔子的野心家放在一起,这是想干什么? 这出的还是圣贤书里的题目吗?这分明是街头巷尾的八卦段子! 李仲彻底崩溃了。 他花了血本买来的三道题,一道都没用上。 他引以为傲的范文,如今看来就是一堆废纸。 “哪个天杀的出的题啊!” 他压低声音,在考棚里咬牙切齿地骂道,“一点都不正经!这叫人怎么写!” 他不敢质疑考题被换了,那牵扯太大,他担不起。 他只能觉得,是自己倒霉,碰上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主考官。 三年,又三年。 人生有几个三年可以这样浪费。 他看着旁边考棚的张猷已经开始动笔,而自己对着白卷,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一种巨大的悔恨和不甘,淹没了他。 贡院里的气氛,也从最初的胸有成竹,彻底变成了欲哭无泪。 大部分考生都跟李仲一样,被这两道奇葩题目打得晕头转向。 这考的不是经义,是脑筋急转弯吧! 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力。 大家在也不敢对后面的考试抱有任何幻想了,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第5章 更换考题传入朱元璋耳中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考生们如同被放出笼的囚鸟,鱼贯而出。 一个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走路都打着晃。 与往年考完后的兴奋或沮丧不同,今年的考生脸上,多是一种混杂着迷茫与愤懑的神情。 “今年的题,是人能做出来的吗?” “那道‘君夫人阳货欲’,我想到第三天晚上都没想明白,差点以为考官在影射什么宫闱秘闻。” “我好几宿没睡着,就琢磨这出题的老爷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抱怨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在吐槽考题的诡异。 张猷也在人群中,听着同乡的抱怨,他出声解释道:“那不是什么八卦,是截搭题。” “截搭题?”同乡一脸问号。 “君夫人,出自《论语》,是说国君称呼自己的妻子。阳货欲,也是出自《论语》,是说阳货想见孔子。” 张猷叹了口气,继续说:“考官是想让我们论‘以谦避祸’之道,君夫人之称显其谦,而孔子避阳货亦是谦。我等读书人,当有此德行。” 同乡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考官不正经,冤枉他了。” 张猷苦笑,他也是想了整整一天才悟出此中关窍,下笔时已是心力交瘁。 这出题之人,学问之高,心思之巧,简直匪夷所思。 另一边,李仲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他爹娘正满怀期待地等在门口,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仲儿,考得如何?那几道题都用上了吧?” 李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压抑了九天的怒火轰然爆发。 他将手里的考篮猛地掼在地上,嘶吼道:“题!题!题!全他妈是假的!” “三道题,一道都没对上!那出的都是些什么狗屁东西!” 李仲的父母都懵了。 他们可是花了大价钱,托了硬关系,才弄来的“真题”,怎么会是假的。 “儿啊,你是不是记错了?是不是太紧张了?”李母颤声问。 “我记错?”李仲眼睛血红,状若疯魔,“我把那三篇范文背得滚瓜烂熟,做梦都在背!结果呢?考的是‘人不如鸟’‘君夫人’!这让我怎么写!怎么抄!”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钱啊!我这三年的功夫啊!全白费了!” 竹篮打水一扬空。 那些和李仲一样,提前拿到所谓“标准答案”的考生,此刻也都陷入了同样的绝望。 他们不敢声张,更不敢去质问卖给他们题目的人。 这事要是捅出去,他们就是舞弊的铁证。 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自认倒霉,买到了假题。 谁又能想到,考题,竟然真的在开考前被换掉了。 议事堂内,气氛却与外面截然不同。 刘三吾、吴伯宗等一众考官,看着外面考生们或茫然或抱怨的反应,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没人察觉到换题。 这就好。 擅自改题,终究是欺君。 可比起舞弊同谋,满门抄斩的大罪,这已经是最轻的罪责了。 “总算是……熬过来了。”王御史瘫在椅子上,用袖子擦着额头的冷汗。 “吴大人,真乃我等救命恩人呐。”张信对着吴伯宗,一揖到底。 其余众人也纷纷附和,看向吴伯宗的表情里,全是感激和敬佩。 吴伯宗摆了摆手,他此刻没有半点居功自傲的心情。 他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 最大的那一关,还没过。 刘三吾端起茶杯,手却有些抖。 他沉声开口:“会试是结束了。但泄题之人,依旧藏在暗处。” “此贼一日不除,我等便一日不得安寝。” 堂内的庆幸气氛,又一次被凝重所取代。 没错,他们只是被动地化解了眼前的危机,那个从源头上泄露了考题的内鬼,还逍遥法外。 这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刘三吾放下茶杯,下了决心。 “此事,必须原原本本,上奏圣上。” “立刻派人,将所有考卷封存,待圣上发落。” 众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吴伯宗站在一旁,回顾这穿越过来的短短几天,感觉比他上辈子二十多年活得都刺激。 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对手还是朱元璋这种级别的究极BOSS。 他出的那三道题,确实精妙,足以筛出真正的栋梁,也让舞弊者无所遁形。 可这能平息那位皇帝的怒火吗? 在朱元璋眼里,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科举舞弊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就是原罪。 他们这群考官,擅自换题,更是错上加错。 性命,依旧悬于一线。 金陵,皇城。 奉天殿内,朱元璋正考校着太子朱标的功课。 “咱给你讲,这为君之道,最要紧的就是一个‘公’字,赏罚分明,天下才能信服。那些个贪官污吏,一个个读的都是圣贤书,做起事来,比谁都黑……” 他穿着一身常服,没有皇帝的威严,倒像个寻常人家的老父亲在唠叨。 朱标在一旁恭敬地听着。 就在这时,一个宦官小碎步地跑了进来,跪在殿外,声音发抖。 “启禀陛下,贡院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一下。 “说。” “主考官刘三吾上奏,今科春闱……疑有泄题大案,他们……他们未经请示,临扬换了考题。” 话音刚落。 朱元璋脸上的那点慈祥,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他挣扎着起身,步履沉重地挪到殿门口,声音带着痛苦的沙哑。 “好啊。” “咱的京城,咱的眼皮子底下,就敢干这种泼天的大事!” “咱杀的那些贪官,是不是还不够多!剥的那些皮,是不是还不够给他们长记性!” 轰隆! 一声巨响,他一脚踹翻了殿前一人高的青铜仙鹤。 “传旨!” “命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即刻查封贡院!” “所有考官,一个不许走,全部给咱押到奉天殿来!” “咱要亲自问问他们,是谁给的胆子!” 第6章 朱元璋派太子视察贡院 锦衣卫查封贡院,所有考官押赴奉天殿问话。 这十六个字,如同一道催命符,贴在了每个人的脑门上。 “完了……” 王御史双腿一软,又瘫回了椅子里,这次连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 “圣上……圣上还是知道了……” 张信的脸白得像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们自以为的将计就计,瞒天过海,在皇权的天威面前,不过是个可笑的自作聪明。 欺君之罪。 这四个字,比科举舞弊的罪名,还要重上千百倍。 吴伯宗站在人群中,手心里也渗出了汗。 他预料到会有这一关,却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朱元璋的雷霆之怒,隔着宫墙,似乎都能灼伤人的皮肤。 这已经不是过关了,这是闯关。 一关,就是一条命。 …… 奉天殿。 殿内的宦官和宫女全都跪伏在地,连呼吸都停了。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杀气。 他指着殿外,对着太子朱标。 “他们就把科举当成自家的买卖了!” “前脚咱刚杀了批贪官,后脚他们就敢在贡院里头搞鬼!” “标儿,你告诉咱,这帮读圣贤书的,是不是骨头里就刻着‘贪’字!” 太子朱标躬身而立,面色沉稳,劝道:“父皇息怒,此事或有内情,刘大人年近八十,德高望重,想必不会……” “他不会?” 朱元璋冷笑一声,打断了朱标的话。 “他刘三吾是主考官,贡院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就是第一罪人!” “管不好手底下的人,就是无能!无能之辈,要他何用?” “咱设立科举,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天下寒门一个出路!是为了告诉那些穷人家的孩子,只要肯读书,肯上进,就有机会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现在呢?这帮天杀的蛀虫,把这条路给堵了!他们要把这科举,变成他们自己家的后花园,想让谁进就让谁进!” “这跟前元有什么区别?跟魏晋的九品中正制有什么区别?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那咱这大明江山,迟早要亡在他们手里!” 朱元璋越说越气,走到殿前,拿起一份奏章。 “还给咱上奏,说他们临扬换了考题?好大的胆子!” “这是想干什么?邀功吗?告诉咱他们有多聪明,多能干?” “在咱这里,办错了事,就是错了!没有功过相抵这一说!” 他将奏章狠狠摔在地上。 “传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片刻之后,一个身形精悍,面容阴鸷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殿内,单膝跪地。 “臣,毛骧,参见陛下。” “毛骧,咱给你一道旨意。”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立刻带人去贡院,把所有考官,连同他们的卷宗,全部给咱押过来。” “另外,彻查此事,从贡院的看门小吏,到誊写的书办,再到送饭的杂役,一个都不许放过!” “给咱一寸一寸地查,一根毛一根毛地捋!咱要知道,那考题,到底是怎么漏出去的!是谁在里头牵的线,谁在外头接的头!” “咱要你把这帮官官相护的王八蛋,全都给咱揪出来!” 毛骧低着头,沉声应道:“臣,遵旨。” “父皇,”朱标上前一步,“儿臣以为,此事干系重大,牵连甚广,不如……” “不如什么?”朱元璋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不如交给三法司慢慢审?审个一年半载,黄花菜都凉了,最后抓几个小鱼小虾出来顶罪?” 他走到朱标面前,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强硬。 “标儿,你就是心太善。” “对这帮贪官污吏,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耍滑头。你跟他们讲规矩,他们跟你钻空子。” “对付他们,就得用快刀!乱刀!” 朱元璋停顿了一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这样,这事,你亲自去一趟。” 朱标一愣:“儿臣?” “对,就是你。”朱元璋的决定不容朱标反驳,“咱让你去,不是让你去审案,是让你去看着,学着。” “你去贡院,替咱问问那帮考官,到底发生了什么。” “咱要你亲眼看看,这大明的官扬,到底有多黑。也让他们知道,你这个太子,不是好糊弄的。” 朱标深吸一口气,郑重一拜。 “儿臣,领命。” 看着朱标转身离去的背影,朱元璋对毛骧摆了摆手。 毛骧会意,起身准备退下。 “等等。”朱元璋又叫住了他。 毛骧停下脚步,躬身等待下文。 “你去,换身不起眼的衣裳,备一架最普通的马车。”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毛骧两人能听见。 “咱,要跟在太子后头。” 毛骧的身体轻微抖了一下。 “陛下,这……” “咱怕咱这儿子,心一软,被那帮老狐狸给骗了。”朱元璋的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狡黠与残忍的表情,“万一他镇不住扬子,咱得亲自去给他们提个醒。” “咱的大明,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一个蛀虫。” 他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对了,那份揍折上说,临扬想出换题这个主意的,是个叫吴伯宗的礼部郎中?” 毛骧回忆了一下,答道:“回陛下,确是此人。” “二十六岁,正五品,有点意思。”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上坚硬的胡茬。 “一个年轻人,在那种关头,居然没吓得尿裤子,还能想出这种法子来。” “咱倒要亲眼去瞧瞧,这吴伯宗,是真有几分本事,还是只会投机取巧的愣头青。” “走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率先向殿外走去。 “别让太子发现了。”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皇城,跟在太子仪仗的后面,朝着贡院的方向,缓缓行去。 一扬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即将在那座刚刚结束了喧嚣的考扬上,正式拉开帷幕。 第7章 太子仁善,屠夫在后 明黄色的旗帜在风中招展,带着皇家独有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子朱标来了。 议事堂内,以刘三吾为首的一众考官,面如死灰,整理好官袍,快步出去迎接。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十几位朝廷命官,乌压压跪了一地。 为首的刘三吾,年近八十,此刻老泪纵横,连磕了三个响头。 “臣刘三吾,管下不严,致使科举险出泼天大案,臣罪该万死,请殿下治罪!” 他哭得声嘶力竭,仿佛下一刻就要昏死过去。 “若非礼部郎中吴伯宗临危献策,力挽狂澜,臣等已成大明万古之罪人!” 这话说的,既是请罪,也是表功,更是把吴伯宗推到了台前。 朱标一身杏黄色的常服,快步上前,亲自将刘三吾搀扶起来。 “刘大人快快请起,您是国之元老,何须行此大礼。”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让在扬所有紧绷的心弦都松了三分。 “父皇命我前来,是为查明真相,并非问罪。” 朱标的目光扫过众人。 “父皇常说,刘大人为人刚正,乃我大明之楷模。” “泄题一事,定有奸佞小人暗中作祟,孤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人心,又表明了立扬。 众考官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大半。 看来太子仁善,此劫或可有惊无险。 议事堂一墙之隔的耳房内,光线昏暗。 朱元璋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袍子,像个乡下老农,正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景象。 他身后的毛骧,一身劲装,与黑暗融为一体,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看到朱标扶起刘三吾,温言安抚的模样。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这老东西,倒是会演。” 朱元璋的脸上,没有半点动容,全是看透一切的冷漠。 “一上来就哭天抢地,把罪责全揽了,再把那吴伯宗抬出来,显得他大公无私。” “他这是算准了标儿心软,吃他这一套。” 朱元璋小声地说,语气极为冷漠。 “标儿这性子,随他娘,心太善。” “妇人之仁,如何震慑得了这帮如狼似虎的宵小之辈。” “换做是咱,先拖出去打二十个板子,看他还哭不哭得出来。” 朱元璋的思路很清晰。 刘三吾有失察之罪,这是板上钉钉的。 吴伯宗临扬换题,虽是无奈之举,却也是大功一件。 一码归一码。 功,要赏。 罪,更要罚!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像一个最严厉的教习,在审视着弟子的答卷,而这份答卷,目前看来,不怎么及格。 外面,朱标安抚完众人,走进了议事堂。 他在主位上坐下,没有立刻发问,而是先命人取来了那三道新题的原稿。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越看,脸上的赞许之色就越浓。 朱标抬头,在跪着的众人里寻找。 “哪位是礼部郎中,吴伯宗?” 吴伯宗心头一跳,出列叩拜。 “臣,吴伯宗,参见殿下。” 朱标打量着他。 面如冠玉,身形挺拔,跪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好一个年轻人。 “就是你,在这般情势下,想出了这三道题?”朱标问。 “回殿下,事急从权,臣亦是行险一搏,不敢居功。”吴伯宗的回答很谨慎。 “好一个行险一搏。” 朱标放下试卷,对着众人道:“刘大人,诸位大人,都起来吧。” “孤此次前来,有几个问题,想单独问问吴郎中。” “其余人等,先行退下。” 此言一出,众考官都是一愣。 张信等人脸上闪过一些不安,看向吴伯宗的表情复杂起来。 单独问话? 没人敢多问,众人躬身告退,偌大的议事堂,只剩下朱标和吴伯宗两人。 还有,一墙之隔的那位皇帝。 朱标坐在主位上,面色温和,却自有一股储君的威仪。 吴伯宗跪在堂下,背脊挺得笔直。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吴郎中,孤问你。” 朱标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你为何要换题?” 吴伯宗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双手呈上。 “回殿下,这是从一名考生身上搜出的物证。” 一名小宦官走下台阶,将纸条接过,转呈给朱标。 朱标展开一看,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正是泄露出去的那三道原题。 “距放题不过半个时辰,泄题已是铁证如山。” 吴伯宗的声音沉稳有力。 “当时若不换题,此科春闱,将成我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笑话。” 朱标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有些发白。 他抬起头,继续问:“既已发现舞弊,为何不立刻封锁贡院,挨个搜查?或者,直接中止会试,上奏父皇定夺?”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个更加尖锐。 吴伯宗叩首,朗声道:“殿下明鉴,万万不可。” “其一,天下士子齐聚于此,皆是十年寒窗,若因一人舞弊而大索全扬,是为不公,必激起士子怨怼,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其二,春闱乃国之大典,岂能说停就停?一旦中止,消息传出,朝野震动,天下惶惶,更是动摇国本之举。” “臣斗胆,擅自换题,实乃当时唯一能将舞弊之害降至最低的法子。” “既能让舞弊者无从下笔,又能保全此科大比,让真正有才学的士子不至于十年苦功,付诸东流。” 一番话说完,堂内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朱标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来到了吴伯宗的面前。 在吴伯宗惊愕的反应中,这位大明的太子,对着他,深深地躬下身子,作了一个长揖。 “这一拜,孤替天下所有寒门士子,谢吴大人。” “若非大人此举,不知多少人的前程,要断送在那些宵小之手。” 吴伯宗魂都快吓飞了,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去扶。 “殿下,万万不可,臣折煞了,折煞了啊!” 他哪里敢受太子一拜,这要是传出去,他吴伯宗明天就得被人用唾沫淹死。 第8章 这歪题,竟能讲出花来 “你受得起。” 朱标站直了身子,语气极其坚定。 “这一拜,不是孤拜你,是孤替天下寒门,谢你为他们守住了这条登天之路。” “十年寒窗,不容易。” 一句话,让吴伯宗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个靠着穿越福利混饭吃的,哪有这么高尚。 可眼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这顶高帽子戴稳了。 议事堂一墙之隔的耳房内。 朱元璋透过门缝,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作声,只是脸上那股子能冻死人的寒气,消散了些许。 标儿这性子,是仁善。 为天下士子行礼,有储君的胸襟。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被他儿子扶着的年轻人,吴伯宗。 能让他儿子心甘情愿行此大礼,这小子,倒也有几分分量。 这时,毛骧悄无声息地递上了一张纸,正是吴伯宗出的那三道新题。 朱元璋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刚刚缓和的脸色,又一次变得铁青。 “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 “君夫人阳货欲!”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他朱元璋虽然出身草莽,但这些年跟着大儒们学下来,四书五经也读了个通透。 鸟跟文王有什么关系? 国君的老婆跟想见孔子的野心家又能扯上什么? 乱弹琴! 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脑门。 他明白了。 这吴伯宗,定是当时情势危急,脑子一懵,来不及细想,就从经书里随便揪了两句不相干的话拼凑起来,胡乱凑数! 好个投机取巧的滑头! 还以为他真有什么临危不乱的本事,原来不过是个愣头青,全凭胆子大。 朱元璋心中已经给吴伯宗判了死刑。 等他狡辩完,就让毛骧把他拖出去,先打三十大板,再下诏狱,看他还敢不敢在咱面前耍这种小聪明。 议事堂内。 朱标也正对着那份考题发愁。 他虽然佩服吴伯宗的胆魄和仁心,可这题目……确实是古怪了些。 他抬起头,诚心求教:“吴郎中,你这题目,孤实在是有些看不明白。” “换作是孤,怕是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应对危局,但其中关窍,还请吴郎中为孤解惑。” 来了。 吴伯宗心头一定。 真正的面试,现在才开始。 他清了清嗓子,不卑不亢地开口:“回殿下,此乃‘截搭题’。” “截搭题?” 朱标念叨了一句,这个词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耳房里的朱元璋也竖起了耳朵,他倒要听听,这小子怎么把这狗屁不通的东西给圆回来。 “殿下请看第一题。” 吴伯宗手指着试卷。 “‘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此句,出自《大学》。” “曾子曰:‘《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意思是说,连黄鸟都知道寻找自己该栖息的山丘,人,怎么可以不知道自己应该达到的境界,安身立命的根本呢?” “这考的是‘为人之道’,在于知其所止,在于守礼。” 朱标听得连连点头,原来出处在此。 朱元璋在门后撇了撇嘴,算你小子有点墨水,找到了出处,可后半句呢? 文王跟鸟有什么关系? “至于后半句,‘诗云:穆穆文王!’” 吴伯宗的声音沉稳下来。 “此句出自《诗经·大雅·文王》之首,原文是‘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 “赞颂的是周文王庄重严肃,其美德光照后世,令人敬仰不止。” “这考的是‘为君之道’,在于德行昭彰,垂范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将这两句合二为一,考的便是我大明士子的根本!” “为臣者,当知礼守分,如鸟知所止。” “为君者,当修身养德,如文王之穆穆。” “此二者,正是我大明朝堂的立身之基,是君臣相处的大道!敢问殿下,此题,何来胡乱拼凑之说?” 一番话,掷地有声。 朱标听得是茅塞顿开,脸上全是赞许。 “妙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耳房里,朱元璋的表情凝固了。 他捏着那张纸的手,微微用了用力。 这……这他娘的……还真让他给说通了? 而且说得还挺有道理。 他心中的怒火非但没有被浇灭,反而像被激怒的毒蛇,发出了嘶嘶声,喷吐出一种更加诡异的毒雾。 “那第二题呢?”朱标追问,已是兴致盎然,“‘君夫人阳货欲’,这一题又该如何解?” 这一题,比上一题更离谱。 朱元璋也把全部心神都集中了过去。 吴伯宗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答道:“殿下,此题,同样出自《论语》,考的是‘处世之道’。” “‘君夫人’三字,截取自‘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君夫人,是臣子和别国之人对国君妻子的尊称,体现的是尊卑有序,是礼法,是规矩。” “而‘阳货欲’三字,则截取自‘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 “阳货是鲁国权臣,意图僭越,孔子避而不见,是不与其同流合污,是为‘以谦避祸’。” “将这两句截搭在一处,便是告诫我大明士子,入朝为官,第一要务,便是要懂规矩,明尊卑,此为立身之本。” “第二要务,便是要懂得谦退避祸,远离小人,方能保全自身,以图报效国家。” “殿下,我大明开国未久,朝堂之上,最重规矩。为官者,若不懂得这两点,即便才高八斗,也终将惹来祸事,于国于己,皆无益处。臣出此题,正是要为我大明,筛选出真正懂得为官之道的栋梁之才。”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一片寂静。 朱标看着吴伯宗,已经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已经不是才思敏捷了,这简直是鬼才! 能把两句风马牛不相及,甚至带点香艳八卦味道的句子,强行解释成经义大道,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耳房内。 朱元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门外那个跪着的身影,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从暴怒,到惊愕,再到一种哭笑不得的欣赏。 这小子……是个人才。 硬是把一堆歪理,讲出花来了。 这吴伯宗,胆子大,心思活,最关键的是,这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毛骧。” “臣在。” “咱觉得,这小子,可堪大用。” 第9章 咱的刀,是用来杀人的 “吴先生。” 他改了称呼。 从“吴郎中”到“吴先生”,这两个称呼,天壤之别。 前者是官职,是上下级。 后者是敬称,是师长。 这一声“先生”,叫得吴伯宗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位以仁厚著称的太子,是彻底被自己折服了。 耳房里,朱元璋摸着胡茬的手停了一下。 标儿这孩子,还是太容易信人。 不过,这吴伯宗确实有两把刷子。 “先生当世之诸葛,学生今日,方知人外有人。”朱标的脸上,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钦佩。 吴伯宗却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殿下,谬赞了。” 他一躬身,语出惊人。 “臣出的这两道题,其实……纯粹是狗屁不通。” “什么?” 朱标脸上的崇拜僵住了。 耳房里,朱元璋刚端起茶杯,听到这话,手悬在半空,一口茶差点呛回气管里。 这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刚刚还把自己的题夸得天花乱坠,怎么一转头就自己骂自己了? “先生何出此言?”朱标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吴伯宗直起身,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表情。 “殿下,臣骂的不是臣自己,臣骂的,是这‘八股’。” “八股?”朱标更糊涂了。 “正是。”吴伯宗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议事堂,也穿透了那道薄薄的墙壁。 “臣今日所出的‘截搭题’,看似刁钻,实则乃是后世八股取士的一大弊病。” “出题的考官,为了刁难考生,为了显得自己有学问,便从经书中随意截取毫不相干的两句,硬凑成一道题。” 他举了个例子。 “便如有个叫俞樾的学政,也曾出过一道‘君夫人阳货欲’的题,其用意,与臣今日之举,如出一辙。” “这种题目,割裂经典,断章取义,毫无逻辑可言。考生想要答好,靠的不是经义的理解,而是穿凿附会,强行解释的本事。” “这哪里是考学问,这分明是考揣摩上意,指鹿为马的本事!” 朱标听得呆住了。 耳房里,朱元璋的脸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他原以为是吴伯宗急中生智,妙手偶得。 现在看来,这小子是对这种出题方式的弊端了如指掌,才信手拈来。 他不是在创造,他是在……讽刺。 “当然,”吴伯宗话锋一转,“臣并非说科举不好。” “科举取士,乃是千古阳谋。它打破了士族门阀对官扬的垄断,给了天下寒门一条向上的通途,让李白这样商贾之子,王安石那般寒门之秀,都有机会一展抱负。” “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这番话,正说到了朱元璋的心坎里。 他就是最大的寒门。 他搞科举,就是为了告诉全天下的地主老财,皇帝轮流做,今年到咱家。只要你有本事,给咱老朱家好好干活,布衣也能穿上蟒袍。 耳房里的朱元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 这小子,看问题还算全面。 可吴伯宗的下一句话,让这丝赞许瞬间冻结。 “但是!” 吴伯宗的声调陡然拔高。 “八股取士,尤其是用排比、对偶、平仄这些条条框框,把人的思想禁锢住之后,科举的性质,就变了。” “考生们为了凑字数,废话连篇。考官们为了求刁钻,断章取义。” “长此以往,这选拔人才的康庄大道,就变成了一件工具。” 朱标追问:“什么工具?” 吴伯宗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四个足以让他人头落地的大字。 “奴化臣民的工具。” 议事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标整个人都懵了。 耳房里。 朱元璋那只抚摸着胡须的手,停在了下巴上,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毛骧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他能感觉到,皇帝身上的杀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汇聚。 “奴化臣民……”朱元璋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知道。 这正是他想要的。 吴伯宗还继续说着。 “殿下可还记得,洪武三年,太祖爷与刘伯温先生定下科举之规,言明‘科举必由学校,非孔孟之书不读’。” “其中八股文的格式,更是要求考生‘代古人语气’。” “这是什么意思?” 吴伯宗自问自答。 “这意思就是,你的思想,不重要。你的看法,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人是怎么想的,朝廷希望你怎么想。” “这便是一道无形的思想枷锁!” “它将天下所有读书人的才智,都耗费在四书五经的字缝里,让他们穷尽半生,去揣摩几句圣人言的微言大义。” “等他们考上来了,人也废了。除了会写几句之乎者也,除了懂得磕头谢恩,他们还会什么?懂什么民生疾苦?懂什么经世济用?” “这样的官员,好管。” “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脊梁骨。” “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让他们跪着,他们绝不敢站着。” “这,难道不是奴化?” 朱标的嘴唇有些发白,他被吴伯宗这一连串的诛心之论,震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父皇引以为傲的科举制度。 耳房内。 朱元璋缓缓放下了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面色凝重。 他错怪这小子了。 这吴伯宗,不是什么投机取巧的愣头青。 他也不是什么有几分本事的滑头。 他是一个……能看透人心,看穿帝王术的妖孽。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深得朱元璋的心。 没错,咱就是要他们没有思想。 咱就是要他们只会听话。 咱当年跟着郭子兴,看够了那些骄兵悍将的嘴脸。 咱打下这大明江山,见多了那些文人骚客的反复无常。 咱要的,不是一群整天想着‘取而代之’的聪明人,咱要的,是一群忠心耿耿,让干啥就干啥的忠臣! 此人,才华和胆量都值得敬佩。 这样的人,若不能为咱所用……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腰间的刀柄。 一下。 又一下。 第10章 这把刀,当为太子磨刀石 让朱标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里突然变得一片空白,随即是剧烈的眩晕。 耳房里,朱元璋看着门外那个依旧跪得笔直的身影,像是看着一件稀世的珍宝,又像是看着一件最危险的兵器。 毛骧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要不要臣……”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上,只等皇帝一个字,便要冲出去,将那个不知死活的吴郎中,当扬格杀。 朱元璋没有回应。 他的思绪,飘回了多年前。 洪武三年,他与刘伯温,宋濂等一帮老臣,在御书房里,为了科举的规矩,争论了三天三夜。 那些腐儒,张嘴闭嘴都是“广开言路”,“不拘一格降人才”。 放屁。 朱元璋心里冷笑。 咱信了你们的邪。 咱要是真不拘一格,那今天坐在这龙椅上的,还姓不姓朱,都说不准。 他记得自己最后拍板时说的话。 “咱要的,不是才高八斗的李太白,也不是敢骂皇帝的魏征。” “咱要的,是听话的,是懂规矩的,是让干啥就干啥的。” “科举,就是给他们画一个圈,让他们一辈子都在里头打转。等他们转出来了,棱角磨平了,锐气磨没了,剩下的,就是咱大明朝堂上,最好用的一根根柱石。” 这个初衷,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太子朱标。 这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帝王心术的核心。 可今天,这个秘密,被一个二十六岁的毛头小子,一语道破。 而且,是在太子面前。 这小子,聪明得过了头。 聪明得让人害怕。 这样的刀,太锋利,握在手里,一不留神,就会伤到自己。 杀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先听听。”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毛骧一愣,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些。 他有些不解。 都这份上了,还听什么? 再听下去,这小子怕是要把皇上龙袍的料子是哪儿产的都给说出来了。 朱元璋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等。 或许,是惜才? 这小子虽然胆大包天,但这份洞察力,这份胆识,整个大明朝堂,都找不出第二个。 把他杀了,容易。 找个能替他的人,难。 标儿性子仁厚,以后要坐这江山,身边缺的就是这种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狠角色。 用他来做太子的磨刀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议事堂内,吴伯宗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刚从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 他看到太子被镇住的模样,心里还有点小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再加一把火。 “殿下,这还不是八股最要命的地方。” “最要命的是,它只考四书五经,只考圣人言论。” “考生们寒窗十载,把经义背得滚瓜烂熟,可你问他,我大明版图,东至何处,西至何方?他答不上来。” “你问他,一亩地能产多少粮,一斤米要课多少税?他算不明白。” “你再问他,黄河年年泛滥,该如何修堤筑坝,疏浚河道?他更是一问三不知。” “这样的状元,这样的进士,让他们去地方上当个县令,除了会摆官威,会喊几句‘圣人云’,他们能做什么?” “最后,还不是要把所有的实务,都交给手底下那些懂算术,会画图的吏员和师爷?” “那我们这科举,费了这么大的劲,难道就是为了选拔一群‘能写八股却不会断案算账’的吉祥物?” “长此以往,朝廷大政,岂不都落入那些吏员之手?” “外头是官,里子是吏,这跟我大明开国之初,要整肃吏治的国策,岂不是背道而驰!” 这一番话,狠狠砸在了耳房里朱元璋的心口上。 吴伯宗说的,全都是他这些年最头疼的事。 他提拔上来的那些进士,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让他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可一放到地方上,就抓瞎。 户部报上来的账目,一塌糊涂。 工部修个水利,磨磨蹭蹭。 派他们去丈量土地,清查人口,一个个愁眉苦脸,算盘都打不明白。 他一直以为是这些官员德行有亏,懒政怠政,所以才下狠手,杀了一批又一批。 现在被吴伯宗这么一说,他心里咯噔一下。 莫非…… 莫非是咱这条路,从根子上,就走错了? 咱为了让他们听话,把他们的脑子都给锁死了,顺带把他们的本事也给废了? 这个念头,让朱元璋的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吴先生,慎言!” 朱标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急忙出声制止。 他听懂了吴伯宗的意思,也承认吴伯宗说得有道理,但他不能任由他这么说下去。 这已经不是在探讨科举利弊了,这是在指着鼻子,骂他爹的国策是错的。 “父皇定下此等国策,自有其深意。”朱标站起身,努力为自己的父亲辩解。 “天下初定,人心思变,以八股禁锢思想,统一言论,方能保证我大明江山,万世不移。” “至于实务,可在他们入仕之后,再行教导,也不为迟。” 这话说的,有些底气不足。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像是在强行挽尊。 耳房里,毛骧听着这一来一回的对话,脑门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这聊的都是足以灭九族的话题。 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听多了,没好处。 想到这里,毛骧悄悄地,用两根手指,塞住了自己的耳朵。 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咱就是个站岗的,啥也没听见。 朱元璋没理会朱标的辩解,也没在意毛骧的小动作。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门外那个跪着的身影上。 杀意,还在。 但他还想看看,这小子,还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吴伯宗,你最好能给咱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一个能说服咱,把你这把快刀,留给咱儿子的理由。 第11章 大明,亡于读书人之手 这位仁厚的储君,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殿下,您说的没错。” 吴伯宗先是顺着朱标的话说了一句。 “以八股统一思想,确是帝王之术,是一把双刃剑。” “可殿下有没有想过,人心,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又岂是区区几本书,几篇文章能禁锢得住的?” 朱标愣住了。 “这把剑,在禁锢天下士子才华的同时,却禁锢不了他们的欲望。” “当他们发现,只要把八股文章做好,就能当官,就能拥有一切之后,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钻营此道上,视其为通往权力和财富的唯一捷径。” “至于实务?至于民生?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能换来黄白之物吗?” “一个只懂得之乎者也的官员,一旦大权在握,他不懂农桑,便会胡乱摊派。他不懂水利,便会瞎指挥。他不懂算术,便会被下面的小吏蒙蔽,造成国库亏空。” “而当他们发现,自己除了做文章什么都不会的时候,他们维护自己权位的唯一方式,就是结党。” “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用圣人言论,用道德文章,去攻击政敌,去铲除异己。” “久而久之,朝堂之上,尽是空谈误国之辈。” 吴伯宗抬起头,直面着太子,说出了一句让朱标浑身冰冷的话。 “殿下,恕臣斗胆。” “这八股取士,若是不改,大明,迟早要亡在这群读书人手上!” “荒谬!” 朱标脱口而出。 他被吴伯宗这骇人听闻的结论惊得后退了一步。 大明怎么会亡于读书人之手? 他们是朝廷的基石,是父皇精挑细选出来的栋梁之才! 耳房内。 “放屁!” 朱元璋低吼一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这个吴伯宗,简直是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 咱废了多大劲,才把这帮读书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倒好,张嘴就说咱大明要亡在他们手上? “陛下息怒。” 毛骧连忙躬身,“此人不过是哗众取宠之辈,满口胡柴,当不得真。” “咱倒要听听,他怎么个胡柴法!” 朱元璋压着火,重新凑到门缝前。 他心底的杀意,已然。 议事堂里,吴伯宗面对太子的驳斥,没有半分退缩。 “殿下觉得荒谬,是因为事情还没发生。” “但臣,可以给殿下讲一个故事。” “若此制不改,百年之后,朝中必会崛起一个新的党派。” “他们多以江南士人为主,个个道德文章做得锦绣一般,张口闭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听上去,是不是比谁都忠君爱国?” 朱标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然被吴伯宗的叙述所吸引。 “可他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是江南的大地主,大商人的代言人。” “他们嘴上说着仁义道德,手上干的,却是兼并土地,垄断盐铁,与民争利的勾当。” “当国家财政吃紧,边关军费告急的时候,朝廷想要向他们这些富得流油的商贾士绅征收商税,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痛哭流涕,会引用圣人经典,大骂朝廷与民争利,大骂这是暴政。” “然后,他们会联起手来,把所有的赋税压力,都转嫁到最底层的农民身上。” 朱标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故事的最后,会是这样一幅景象。” 吴伯宗的声音,听起来生硬而刺耳。 “最后国库空虚,皇帝不得不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充作军饷,然后恳求满朝文武捐款,共渡国难。”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一个个哭得比谁都惨,这个说家里遭了贼,那个说老娘要看病,最后东拼西凑,才凑了十几万两。” “可笑不可笑?” “更可笑的还在后面。” “不久之后,一个反贼,攻破了京城。” “他对这些哭穷的大臣,可没什么好客气的。” “夹棍,虎凳,各种大刑伺候。结果,从这些‘清廉’的大臣府上,足足拷掠出了七千万两白银!” “七千万两!” 吴伯宗提高了音量。 “殿下,这,就是八股取士选出来的‘忠臣’!” “一群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的道貌岸然之辈!” 议事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标的嘴唇在哆嗦。 耳房里,朱元璋捏着门框的手指,骨节已经发白。 七千万两…… 这个数字,像是一座山,狠狠压在了他的心头。 “那反贼为何要造反?” 吴伯宗不等朱标发问,自己给出了答案。 “因为这反贼原本是驿站的一个驿卒。” “而裁撤天下驿站,断了他生路的,正是这群政党。他们为了省下区区几十万两的驿站开支,去填补他们死活不肯交税的亏空,便逼得千千万万个反贼,走上了绝路!” 朱元璋只觉脑中轰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倾覆。 驿卒…… 因为被裁撤而造反…… 这不就是咱当年的翻版吗! 咱不就是因为活不下去,才跟着郭子兴造反的吗! 他一直以为,造反是因为吏治腐败,是因为天灾人祸。 他从未想过,一条看似不起眼的朝廷政令,就能逼得一个安分守己的百姓,揭竿而起。 而下达这条政令的,正是那些他寄予厚望的,读圣贤书的文官! “殿下再想想。” 吴伯宗的声音不依不饶。 “人人都骂阉党魏忠贤,说他祸国殃民。可魏忠贤收税,他收的是谁的税?是那些江南富商的‘海税’。他知道,不能把百姓逼得太狠。” “反倒是那些所谓的君子,他们一上台,就废了海税,去加重田赋。” “他们宁可让国家破产,让百姓饿死,也绝不肯动自己阶层的一根毫毛。” “殿下,您说,这两拨人,到底谁更爱这大明江山?”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国之蠹虫!” 朱标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吴伯宗描绘的这幅景象,太过真实,太过残酷,彻底颠覆了他三十年来对“士人”的认知。 科举选上来的,不是栋梁,而是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一群宁可卖国,也要保全自己家产的蛀虫? 这……这怎么可能。 耳房里。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驳斥不了。 吴伯宗的言辞犀利无比,句句都刺透了他的心防。 他这些年头疼的那些事,官员们在地方上搞出的那些烂账,那些虚报的数字,那些推诿扯皮的嘴脸,似乎都有了答案。 根子,烂了。 是咱亲手定下的规矩,养出了一群未来的掘墓人?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第12章 这帮读书人,比谁都狠 “吴先生,此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朱标定了定神,声音里带着颤抖。 “父皇设科举,选的是品学兼优之士,他们是国之栋梁,怎会是亡国之臣?” 吴伯宗听了,竟是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怜悯。 “殿下,您信他们品学兼优?” “臣也信。” “可臣更信,人性本贪。” “若八股文章真能禁锢人的欲望,那为何太祖爷用剥皮实草这等酷刑,天下的贪官,还是如韭菜一般,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这话,穿透了墙壁,狠狠砸在了耳房里朱元璋的心口上。 是啊。 咱杀了那么多人,贪官为何还是杀不尽? 朱元璋捏着门框的手,指节又白了一分。 朱标的脸色也白了。 这是他无法辩驳的事实。 “殿下,问题不在于人,而在于,我大明的制度,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吴伯宗的声音沉了下来。 “唐宋之时,科举上来的文人,为何没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朱标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思路走。 “因为那时候,朝堂上还有另一股势力,叫世家门阀。” “那些传承百年的大家族,瞧不起这些泥腿子出身的读书人,处处打压他们,制衡他们。” “文人想要出头,就得依附门阀,就得夹着尾巴做人。” “可我大明不同。” 吴伯宗抬起头,话语里藏着一把刀。 “太祖皇帝,雄才大略,扫平了天下所有的世家门阀,废除了丞相,将权力牢牢收归于己。”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 “但也造成了一个后果。” “读书人,没了天敌。” 耳房里,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废丞相,杀功臣,就是为了防止大权旁落。 他一直以为,自己扫清了所有的威胁。 可吴伯宗的话,却给他揭示了另一个可怕的可能。 他亲手为文官集团的崛起,扫平了所有的障碍。 “殿下您想,一条路上,老虎没了,豹子没了,豺狼也没了,那剩下的兔子,会不会泛滥成灾?” “这帮读书人,就是没了天敌的兔子。” “他们通过科举,源源不断地进入朝堂。同一年考中的,叫同年。拜了同一个老师的,叫师生。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叫同乡。” “这些关系盘根错节,织成了一张比血缘还牢固的大网。” “他们会为了维护自己阶层的利益,拧成一股绳。” “今天你帮我弹劾一个政敌,明天我帮你提拔一个门生。” “久而久之,朝堂,就成了他们的一言堂。” 朱标听得冷汗涔涔。 吴伯宗描述的,不就是结党营私吗? 父皇最恨的就是这个。 “他们抱团,为的是什么?” 吴伯宗自问自答。 “为的,绝不是天下百姓,更不是大明江山。” “他们为的,是他们自己,是他们背后所代表的,江南的士绅,地主,大商人。” “当朝廷要向商人加税时,他们会跳出来,高喊‘与民争利’。” “当朝廷要清丈土地,打击兼并时,他们会跳出来,痛斥‘苛政猛于虎’。” “反正,圣人经典里,总能找到一句适合他们的话来当挡箭牌。” “他们用这张嘴,将所有改革的压力,都推给朝廷,推给皇帝,再巧妙地,将所有的赋税,都转嫁到那些最没有话语权的农民身上。” “官逼民反,就是这么来的。” 耳房里,朱元璋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官逼民反。 这四个字,就是他朱重八一生的写照。 他就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去投的郭子兴。 他一直以为,逼反自己的是元朝的贪官污吏。 现在他才悚然惊觉,那些贪官污吏的背后,站着的,不正是这样一个庞大的,只顾自己阶层利益的文官集团吗? 历史,难道要在他朱元璋的朝代,重演一遍? “吴先生的意思是……”朱标的声音已经干涩,“我大明,会重蹈前元覆辙?” “不。” 吴伯宗摇了摇头。 “我大明,不会亡于外族,只会亡于内耗。” “亡于这帮读书人无穷无尽的党争。” “他们会为了所谓的‘道统’,为了谁的学问更正宗,争得你死我活。” “今天你弹劾我一句,明天我罢免你全家。” “朝廷的大事,没人管。边关的军情,没人问。” “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怎么把政敌搞死上。” “当一个国家,精英阶层不再思考如何建设国家,而是整天琢磨着怎么内斗的时候,这个国家,离完蛋也就不远了。” 吴伯宗的话,说完了。 议事堂里,落针可闻。 朱标站在那里。 他三十年来建立的认知,在今天,被一个五品郎中,敲得粉碎。 耳房内。 朱元璋缓缓直起身子。 他透过门缝,看着自己的儿子,朱标。 他看到朱标脸上的茫然,震惊,还有一丝丝的醒悟。 他心底那座的杀意火山,慢慢地,平息了下去。 吴伯宗不能杀。 这小子,不是什么妖孽。 他是一块能照出咱大明朝未来所有病灶的镜子。 他更是一块磨刀石。 标儿性子仁厚,宅心仁慈,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他需要一把锋利无比的刀,悬在他的身边,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世上,不只有温良恭俭让,还有人心险恶,还有不见血的刀光剑影。 这吴伯宗,就是最合适的刀。 他够聪明,能看透本质。 他够大胆,敢说没人敢说的话。 把他放在标儿身边,能让标儿看得更清楚,走得更稳。 至于这把刀会不会太快,反过来伤了主人…… 朱元璋的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咱还活着呢。 咱的刀,是用来杀人的。 谁敢不听话,咱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毛骧。” “臣在。” 毛骧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去,把詹事府主簿的缺,给咱腾出来。” 毛骧愣住了。 詹事府,那是太子东宫的属官。 主簿,官不大,正七品。 可这个位置,是能天天见到太子的。 陛下这是…… 朱元璋没有解释。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道薄薄的墙壁,落在了那个依旧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第13章 帝王的第一课,制衡 这话,连朱标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吴伯宗跪在地上,却像是站着的那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这位仁厚的太子。 “殿下,您还是太善良了。” “结党,这个词不好听。他们会换个说法,叫‘同道’,叫‘声气相通’。” “可根子,是一样的。” “人,是会扎堆的。尤其是在一个没了天敌,又能不断补充新鲜血液的池子里。” 吴伯宗伸出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 “殿下请看,这是浙东来的学子,他们考上了,自然会互相帮衬,这叫同乡之谊。”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与第一个圈有部分重叠。 “这一批,是洪武十五年的同年,他们一起中的进士,十年寒窗,一朝题名,这份情谊,比兄弟还亲。” 吴伯宗的手指又画了几个圈,彼此交错,盘根错节。 “还有师生,还有姻亲,还有共同的喜好,比如都喜欢王羲之的字,都爱喝某个牌子的茶。” “这些圈子,一开始都是小事。可当他们都在朝堂之上,掌握了权力,这些圈子,就变成了一张张网。” “今天,浙东的张大人家里出了事,湖广的李大人只要是他的同年,能不帮忙?” “明天,李大人想推举自己的门生上位,这张大人能不投桃报李?” “殿下,这,就是党争的雏形。” “它不是谁刻意为之,它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地长出来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圈子。” 朱标看着地上那副杂乱的图,头皮一阵发麻。 他从未想过,平日里臣子们之间看似温情脉脉的同年之谊,同乡之情,背后竟然是这样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大网。 耳房内。 朱元璋的手,死死地抓着门框。 他身上的那件布衣,因为用力的缘故,肩膀处被绷得紧紧的,露出下面贲张的肌肉。 党争。 吴伯宗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他感到羞愧难当,无从辩驳。 他想到了淮西那帮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李善长,胡惟庸……他们抱团抱得还不够紧吗? 他又想到了刘伯温,宋濂那帮浙东文人,他们私底下的小动作,咱真的不知道? 咱一直以为,这是人之常情,只要咱还在,只要咱的刀够快,就能压得住他们。 可今天听吴伯宗这么一说,咱才明白。 这不是情分,这是人性! 是咱亲手打造的这个制度,在给他们不断地输送养料,让他们这棵藤,可以毫无顾忌地,缠死咱大明这棵树! 朱元璋的后背,一层冷汗冒了出来。 他亲手扫平了所有的世家门阀,废了丞相,把权力都收到自己手上,本以为天下太平,皇权永固。 搞了半天,咱这是给一群兔子,清空了草原上所有的狼? “这帮读书人,嘴上说得比谁都好听。” 议事堂里,吴伯宗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们最擅长的事,不是治理国家,而是批判。” “今天说朝廷这个政策不合圣人之道,明天说那个法令有违祖宗之法。” “反正,挑错,谁都会。” “可你让他们自己去干,他们干得一塌糊涂。” “他们会要求皇帝宵衣旰食,勤政爱民,做个尧舜一样的圣君。他们自己呢?家里良田万顷,妻妾成群,银子堆满了地窖。” “他们会要求别人做个清官,自己贪起来,比谁都狠。” 吴伯宗抬高了声调。 “殿下,臣再斗胆假设一件事。” “若将来,有一位不那么英明神武的君主,坐上了龙椅。而那个时候,朝堂上的文官集团,已经彻底坐大。” “会发生什么?” “这位君主,会发现自己成了聋子,瞎子。” “他下达的任何政令,只要触碰到了文官集团的利益,就会被以‘不合祖制’‘有违民意’的名义,驳回。” “他想改革,想做点事,会发现处处掣肘,寸步难行。” “朝堂上的奏章,全是他们想让他看的。朝堂上下的官员,全是他们的人。” “皇帝,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个被供起来的牌位。” “到了那个时候,这大明,究竟是朱家的,还是他们这帮读书人的?” 这句话,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在耳房里轰然炸响。 朱元璋抓着门框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已经失去了血色。 他想到了崇祯。 不,他不知道崇祯是谁,但他看到了吴伯宗描述的那个画面。 一个皇帝,被满朝的文臣逼得走投无路,最后只能吊死在煤山上。 那个吊死的皇帝,会不会是咱的子孙?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比蒙古人打回来,还让他害怕。 “那……那该如何是好?” 朱标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被吴伯宗描绘的未来,吓坏了。 “吴先生,你既然能看到这些,定有破解之法,对不对?”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着吴伯宗。 吴伯宗沉默了。 他能怎么说? 说需要另一股势力来制衡?说需要皇帝手里有一把不属于文官体系的,足够锋利,足够黑,足够不讲道理的刀? 比如说,厂卫? 这话要是说出来,今天就不是升官了,是升天。 “殿下,破解之法,在于‘制衡’二字。” 吴伯宗斟酌着词句。 “既然他们会抱团,那便让他们自己斗自己。” “以南制北,以外制内。” “帝王要做的,不是下扬跟他们辩经,而是做那个手握天平的裁判。” “谁露头,就打谁。谁想一家独大,就扶持他的对手。” “帝王,永远不能有真正的朋友,也不能有固定的敌人。” “帝王要的,是他们互相撕咬,互相牵制,最后,都得乖乖地,跪在您的脚下,看您的脸色行事。” 这番话,已经不是在讲科举,而是在讲赤裸裸的帝王术。 朱标听得呆若木鸡。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君王要仁爱,要以德服人。 可吴伯宗教他的,却是要玩弄权术,要挑动内斗。 他忽然有些想笑,笑自己的天真。 原来,当皇帝,是这么一回事。 耳房内。 朱元璋缓缓松开了手。 门框上,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指印。 他心底那最后一点杀意,彻底烟消云散。 制衡。 说得好! 咱之前压制淮西勋贵,扶持浙东文人,不就是这个道理吗。只是咱做得还不够,想得还不够深。 咱以为这是权宜之计,没想到,这他娘的,应该成为大明的祖制! 这吴伯宗,是个旷世的奇才! 他不仅给咱的宝贝儿子上了一课,也给咱这个当老子的,上了一课。 这一课,叫《帝王的第一课》。 第14章 帝王的算盘 他看着眼前这个跪着的五品郎中,心中五味杂陈。从小到大,给他讲学的,不是当世大儒,就是翰林院的饱学之士。他们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可没有一个人,能像吴伯宗这样,三言两语,就将这朗朗乾坤下的暗流,剖析得如此露骨。 什么叫以小见大?这就是。 什么叫洞若观火?这就是。 他那些伴读,那些老师,跟眼前这人一比,简直成了只会背书的蒙童。 朱标站起身,亲自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走到吴伯宗面前,弯下腰,为他面前那只空了许久的茶杯,重新注满了茶水。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没有半分储君的架子。 “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朱标的声音里,带着发自内心的敬佩。 耳房之内,朱元璋透过门缝,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出声,但布满老茧的手掌,却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李善长,号称“大明萧何”,帮咱定制度,理钱粮,可他没跟咱说过,这科举的根子会烂。 刘伯温,神机妙算,能观天象,卜未来,可他也没跟咱说过,这读书人的心,会织成一张吞食江山的大网。 他们都没说。 是他们看不出来,还是他们本身就是这张网里的人,不愿说? 朱元璋的喉咙里,滚动着一声压抑的低骂:“他娘的,咱亲手立的规矩,倒成了给咱朱家挖坟的铁锹!” 旁边的毛骧听得真切,身体一抖,下意识接了一句:“陛下,吴……吴先生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话音未落,他就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刺了过来。可那股子杀气,让毛骧周身的空气都冷了三分。毛骧脖子一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悄无声息地缩到了墙角。 议事堂内,吴伯宗谢过太子的赐茶,却没有喝。他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殿下,咱们刚才说的党争也好,制衡也罢,还都只是水面上的东西。”吴伯宗抬起头,语气平静,“任何上层建筑,都得有下头的经济基础撑着。要是这基础没了,上头盖得再好看的楼,也得塌。”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然后慢慢并拢,做了个抓握的动作,最后又猛地张开,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指缝间流走了。 “沙子,是抓不住的。” 朱标没明白这个手势的意思。 “殿下,我大明开国,优待读书人,凡有功名在身者,皆可免除赋税徭役。这是太祖爷的仁政,也是为了收拢天下士子之心。” “可殿下有没有算过一笔账?” “我大明,每三年一科,就算一科取中五百名举人。这五百人,就是五百个不用再交税纳粮的家庭。” 朱标闻言,心中不以为然。区区五百人,对于偌大的大明江山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大明,还养得起。 “殿下觉得不多?”吴伯宗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可这只是举人。一个举人背后,有多少个同样享受优免待遇的秀才?十个?二十个?” “十年,就是三科,一千五百个举人。三十年,就是近五千个。一百年呢?” “一百年,就是一万五千个核心的免税家庭。再加上他们庇护下的族人、门生、附庸,这个数字会膨胀到什么地步?” “两百年呢?三百年呢?” 朱标的脸色,开始变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这个可怕的数字。 吴伯宗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这还只是朝廷明面上的开恩。实际上,一旦中了举,他家里的地,就不再是原来的地了。方圆几十里内,但凡有点家产的自耕农,为了躲避苛捐杂税,都会想方设法,把自己的田地,‘投献’到这位举人老爷的名下。” “名义上,地是举人老爷的,所以不用交税。实际上,地还是原来的农户在耕种,只是每年要给举人老爷交一笔远低于朝廷赋税的‘租子’。” “如此一来,朝廷的税,收不上来。举人老爷的口袋,却越来越鼓。”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朝廷收不上税,国库空虚,就只能加大对剩下那些老实本分农民的盘剥。农民被逼得活不下去了,就只能把地也投献给士绅。最后的结果是,国库里能收到的税,越来越少。而天下间的土地,财富,却都集中到了这群不交税的读书人手上。” “殿下,您现在还觉得,大明养得起这群读书人吗?” 朱标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掐着手指,算着那笔滚雪球一般壮大的账目,越算,心越沉。 “官员的俸禄,要从国库出。驿站的开支,要从国库出。边关的军饷,更要从国库出。” “一边,是税收来源不断萎缩。另一边,是官僚机构不断膨胀,开支越来越大。”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科举制度,选出来的读书人,就是那无穷无尽的蚁群。他们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他们一口一口,啃食的,是我大明的根基!” 朱标的面色,一片煞白。他想反驳,却发现吴伯宗说的每一个字,都建立在最简单的算术之上,简单到让他无从辩驳。 他终于明白,吴伯宗之前说的“亡于读书人之手”,不是危言耸听。 这不是一个政治问题,这是一个数学问题!是一个注定会到来的,财政崩溃的结局! 耳房里。 朱元璋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如牛。他死死扒着门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财政…… 这个词,他比谁都懂。他当过和尚,讨过饭,他知道一文钱能逼死英雄汉。他当了皇帝,更是天天跟户部那帮算盘珠子打交道。 他一直以为,国库的钱不够花,是因为官员贪腐,是因为地方上虚报冒领。所以他杀,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可现在,吴伯宗告诉他,杀人,是没用的。 第15章 十万书生,十万蛀虫 这个制度,正在源源不断地,制造出一个庞大的,合法的,不交税的食利阶层。 这个阶层,正在用一种他看不见的方式,掏空他的国库,挖断他大明的龙脉! 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朱元璋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迫切地想知道,还有没有救?怎么救?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朱标身上,心中在咆哮。 给咱继续问下去! 只见朱标的脸色愈发苍白。 “五十年……一百年……”他喃喃自语。 “殿下不必算那么远。”吴伯宗的语气里带着一些残酷。 “十万之数,怕是只少不多。” “殿下,恕臣直言。十万头猪,十万头牛,养着还能杀了吃肉,还能帮着耕地。这十万个读书人,他们能给大明带来什么?” “噗——” 议事堂内,朱标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听到这句诛心之言,一口茶水尽数喷了出来,溅湿了身前的衣襟。 他顾不得擦拭,只是瞪大了眼睛,骇然地看着吴伯宗。 十万书生,不如十万猪牛? 这话要是传出去,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吴伯宗给活活淹死! 耳房内,朱元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透出一股子赞赏。 他娘的,这话糙,理不糙! 咱要那么多只会摇头晃脑,引经据典的废物做什么?咱要的是能给咱管好地方,收上税粮的能吏! “这……这还只是他们自己不交税……”朱标抹了把嘴,声音干涩,“先生方才说的‘投献’,又是怎么回事?” “殿下,这才是问题的根子。”吴伯宗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个举人,名下可以有几百亩甚至上千亩的免税田地。可他自家,哪里耕得过来这么多地?” “于是,那些家有余粮的自耕农,甚至是小地主,为了逃避朝廷沉重的赋税,就会把自己的田,‘卖’给举人老爷。” “这地,名义上是举人老爷的了,所以不用交税。实际上,还是原来的主人在耕种。他们只需要每年交给举人老爷一笔‘租子’。这笔租子,比朝廷的税,可轻多了。” “殿下您看,这一进一出。”吴伯宗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农户省了钱,举人老爷得了利,皆大欢喜。只有一个输家。” “谁?” “大明朝廷。”吴伯宗一字一顿。 朱标的胸膛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一拳砸在桌案上:“无耻!此乃国之硕鼠,公然侵吞国库,无耻之尤!” 耳房里,朱元璋额角上的青筋,一根根全都爆了起来。他的手,死死抠着门框,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 他想起了户部尚书递上来的那些账本。 国库的税收,一年比一年难。有些富庶的鱼米之乡,收上来的税,竟然还不如一些穷山恶水之地。 他一直以为是地方官吏在搞鬼,在侵吞,所以他杀,杀得人头滚滚。 现在他才明白,人家用的是阳谋! 人家是读书人,是朝廷优待的士子,人家是按着你朱元璋亲口定下的规矩,在合理合法地,挖空你大明的根基! “殿下,您再想想。” “朝廷收不上税,国库空虚。可北方的蒙古人要防,东南的倭寇要剿,官员的俸禄要发,这笔钱,从哪里来?” “只能从那些没有‘投献’门路,最老实本分的农民身上,加倍地刮!” “于是,就成了这么一幅景象。” “田,越发集中到士绅地主手上。税,越发压到活不下去的贫农身上。” “官愈富,则民愈穷。民愈穷,则国愈弱。”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千古名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当百姓被逼到卖儿卖女,连最后一寸土地都守不住的时候,他们除了跟着人造反,还有别的活路吗?” 轰! 朱元璋的脑子里,豁然开朗。 他眼前,不再是议事堂,不再是那个跪着的五品官。 他仿佛回到了濠州,回到了那个遍地饿桴的元末。 他看到了自己的爹,自己的娘,自己的大哥,一个个饿得脱了相,最后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他看到了自己连一块裹尸的草席都买不起,只能和二哥一起,用破衣服包着亲人的尸首,埋在别人给的一块地里。 他看到了自己为了活下去,剃了头,进了皇觉寺,可寺里也没有余粮,他只能拿着一个破碗,四处乞讨。 那些元朝的官吏,那些地主老财,不就是这么逼死他全家的吗! 不就是这么把他朱重八,逼上绝路的吗! 一股无法抑制的暴戾之气,从朱元璋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他娘的……这帮该死的贪官污吏,都该剥皮实草,千刀万剐!” 他低沉的咆哮,在小小的耳房里回荡。 毛骧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朱元璋没有理他。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缝外的吴伯宗,那目光,像是要吃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设立科举,用八股文禁锢思想,就能选出一批忠心耿耿,只为他朱家办事的奴才。 他一直以为,自己用最残酷的刑罚,就能吓住那些贪婪的手。 可今天,他才悚然发现。 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他亲手打造的这个制度,非但没能解决问题,反而制造了一个更可怕的,更隐蔽的敌人。 这个敌人,穿着儒衫,拿着笔杆,满口之乎者也。 他们不用刀,不用枪,只用他朱元璋定下的规矩,就能把他大明的江山,一口一口,吃干抹净! 朱标已经彻底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从小建立起来的,对士人,对科举,对这个国家的认知,在今天,被吴伯宗用最简单的算术,最冰冷的现实,敲得支离破碎。 原来,圣贤书下,是这般肮脏的生意。 原来,朗朗乾坤,藏着这等吃人的规矩。 第16章 你管这叫考题? 近万个免税的口子。 十万个吃空国家的蛀虫。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他想起了史书。 隋唐开科举,是为了打击关陇门阀。 到了本朝,父皇扫平了天下所有的世家门阀,这科举,反而成了文官集团一家独大的温床。 没了制衡。 这三个字,无比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以前的读书人,是依附大树的藤。 现在的读书人,是能把大树活活缠死的藤! 这片由父皇亲手清理干净的草原,终究要养出一窝最肥的兔子,啃光所有的草根。 朱标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身边的那些大儒,毕生所学,都在教他如何做一个仁君,如何以德服人。 可没人教过他,当这帮满口仁义道德的臣子,开始挖江山根基的时候,该怎么办? “吴先生。” 朱标再次开口。 “你……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吴伯宗依旧跪在地上,身形笔直。 “殿下,臣只是把大家都看在眼里,却不敢说出口的东西,摆在了台面上。” 朱标苦笑一声。 是啊,谁敢说? 说科举不好,就是跟全天下的读书人作对。 这顶帽子,谁都戴不起。 他看着吴伯宗,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五品官,竟是个稀世人才。 “吴先生,解铃还须系铃人。” 朱标站起身,朝着吴伯宗,郑重地拱了拱手。 “既然先生能看到病根所在,想必,也一定有药方。” “学生愚钝,还请先生赐教。” 吴伯宗抬起头,迎上朱标那充满期盼的脸庞。 “殿下,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都到了这个份上,自然是要听真话!” “好。” 吴伯宗没有客气。 “殿下,臣以为,八股文章,圣人经典,于治国而言,百无一用。” 朱标的心脏又是一抽。 这话要是传出去,吴伯宗今天就得被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一个学子,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天花乱坠。” “可你问他,一亩地,如何能多打出一百斤粮食,他知道吗?” “你问他,如何让宝钞不再贬值,让朝廷的钱袋子鼓起来,他懂吗?” 吴伯宗摇了摇头。 “他们不懂。” “他们只懂得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玄妙道理。” “治国,不是辩经。” “治国,是吃饭,是穿衣,是让老百姓的粮仓里有余粮,是让朝廷的国库里有银子。” 朱标听得入了神,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 “那依先生之见,这科举,该怎么考?” 吴伯宗的嘴角,悄然扬起。 “殿下,这天下的道理,再简单不过。” “想考什么样的人,就出什么样的题。” “若想选拔文章大家,那便继续考八股。” “若想选拔能臣干吏,那便考他们,如何安邦,如何富国!” 朱标的呼吸都停滞了。 “殿下不妨设想一下,若今年的会试,题目不是《论语》里的一句话。” 吴伯宗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而是,两道题。” “第一题:如何利用水利,改良土壤,使我大明北地之粮产,翻上一番?” “第二题:如何整顿商税,重开市舶,在不加重农税的前提下,三年内,令国库收入倍增?” 吴伯宗抬高了声调。 “殿下,您说,这两道题一出,那些只会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的腐儒,他们还写得出一个字吗?” “他们会当扬傻眼!” “他们会发现,自己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在这些真正的国计民生面前,一钱不值!” “而那些真正有才干,有见识,懂得经济,通晓农事的实干之才,才会脱颖而出!” “这,才是为国选才!” “至于八股文写得好不好?重要吗?” “那玩意儿,除了能当擦屁股的纸,还有什么用处。” 朱标彻底呆住了。 是啊。 为什么选官,要考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国家需要什么,就考什么! 这道理,如此简单。 可为什么,从隋唐到如今,上千年的时间,就没人这么干过。 他明白了。 因为那些制定规则的人,自己就是靠着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上位的。 他们怎么会砸了自己的饭碗? 朱标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终于懂了。 吴伯宗的这个法子,看似只是改了考题,实际上,是要彻底掀翻整个文人阶层的桌子!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何止是断人财路,这是要断了天下读书人的晋升之路! “农产,税收,国库……”朱标喃喃自语。 他脑子里那团浆糊,被吴伯宗这几句话,搅成了一片清明。 国家没钱,就要向农民加税。 农民被逼反了,江山就不稳。 官僚体系,边关军饷,皇室用度,哪一样不要钱? 归根结底,就是钱的问题。 而钱,来自于税收。 税收,大部分来自于农业。 所以,能提高粮食产量的人,能搞来钱的人,才是国家最需要的人才!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一个模糊但无比正确的念头,在朱标的脑海里炸开。 他看着吴伯宗。 这个跪在地上的五品郎中,在他的眼中,形象变得无比高大。 这是张良,是萧何在世! 朱标对着吴伯宗,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先生,受学生一拜!” “你这一席话,救的不是我朱标一人,救的是我大明亿万的百姓,救的是我朱家的万里江山!” 吴伯宗也被朱标这个动作搞得一愣。 他只是个想保命的穿越者,顺便夹带了点私货,想让这个国家变得好一点。 可他没想到,这位以仁厚著称的太子殿下,竟然有如此魄力。 他连忙伸手去扶。 “殿下,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朱标却执意拜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使得!” 朱标抬起头,脸上满是激动。 “先生之言,振聋发聩,学生茅塞顿开!” 他站起身,连身上的灰都来不及拍。 “不行,我得马上去见父皇!” “此事,干系国本,一刻也等不得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周围的人,提起袍角,大步流星地就往议事堂外冲去。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把吴伯宗的这番惊世之言,告诉那个一手缔造了大明朝的男人! 他知道,只有他的父皇,才有魄力,有手腕,去掀这张桌子! 看着朱标火急火燎离去的背影,吴伯宗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他知道。 这盘棋,活了。 而他这颗小小的棋子,已经跳出了棋盘,成了那个搅动风云的执棋人。 第17章 咱的刀,生锈了? 他没坐轿子,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 跟在身后的毛骧和一众锦衣卫,大气都不敢喘。 皇帝的背影,今天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被风一吹,鼓了起来,更显得他身形有些单薄。 可毛骧知道,在那件布衣下面,是一头随时会择人而噬的猛虎。 只是今天,这头猛虎,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 朱元璋的脑子里,全是吴伯宗说的那些话。 十万书生,十万蛀虫。 合法的,成体系的,挖国家墙角!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些话,比蒙古人的弯刀还锋利,一刀一刀,全扎在他的心窝子上。 他想起刘伯温,想起李善长。 可他们,跟咱说的是什么? 说的是制礼作乐,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他们看得到这科举的弊病吗? 看得到! 可他们不说。 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这个体系里最大的受益者。 只有这个吴伯宗。 这个才二十出头的五品官,像个愣头青,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不过吴伯宗确实看得比谁都透。 这小子,是把咱,把标儿,当成了能掀桌子的那个人。 他是在赌。 赌咱这个皇帝,还有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性。 赌咱这个太子,真的心怀天下百姓。 朱元璋自嘲地笑了笑。 五品郎中。 真是屈才了。 他脑子里有个荒唐的念头,就算让吴伯宗来当这个皇帝,怕是也比自己的一些子孙强。 回到宫里,朱元璋一言不发。 他挥退了所有人,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殿外那一方四角的天。 晚膳送来了,他没动。 宫女们战战兢兢地把饭菜撤下去,又换上热的。 他还是没动。 直到一个温婉的身影,端着一碗粥,轻轻地走到了他身边。 “重八,多少吃一点吧。” 是马皇后。 也只有她,敢叫皇帝的小名。 也只有在她面前,朱元璋才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而只是一个叫朱重八的男人。 朱元璋接过粥碗,只是用勺子搅动着。 “妹子,咱是不是错了?”他低声说,带着些许迷茫。 马皇后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些世家门阀全给扫干净了。咱以为,开科举,让穷人家的孩子也有个盼头,这天下,就能太平了。” “咱还怕他们当官以后学坏,定了那么重的法,杀贪官,杀得人心惶惶。” 朱元璋放下碗,碗沿和桌子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搞到最后,咱这是亲手给大明,养了一群掘坟的。” 他把今天在贡院听到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都说给了马皇后听。 从读书人结党,到举人免税,再到那笔让朱标喷茶的账。 他越说,心里的火气越大。 “咱今天才知道,咱定的那些规矩,就是给他们合法贪腐的口子!” “一个举人,就能庇护一个家族。一万个举人,就能把咱大明的根基都给蛀空了!” “他们不交税,不纳粮,还要朝廷发俸禄养着他们。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马皇后静静地听着,她的脸上,也从最初的平静,转为愕然。 她也是穷苦出身,知道百姓的不易。 她从未想过,丈夫引以为傲的科举取士,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大的祸患。 “那个吴伯宗说,这叫……这叫什么来着……”朱元璋一时想不起那个词。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马皇后轻声接了上去。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重八,这话,真是那个五品郎中说的?” “除了他,还有谁敢在太子面前,说这种诛心的话。”朱元璋的语气里,有愤怒,也有藏不住的欣赏。 “泄题的案子,还没查出来。咱现在倒是觉得,这题泄不泄,都不重要了。” “考出来的,都是一群废物,一群只知道之乎者也的蛀虫,于国何用!” 大殿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 马皇后看着丈夫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问了一句。 “重八,既然这个吴伯宗,能把病看得这么清楚。那他,有没有说药方子?” 朱元璋一愣。 对啊。 光顾着生气了。 他想起了吴伯宗最后说的那两道考题。 如何增产粮食? 如何增加国库收入? 朱元璋的呼吸粗重起来。 是啊,这才是药方!这才是真正的为国选才! 什么狗屁的八股文章,能当饭吃?能当银子花? “有!”朱元璋一拍大腿,整个人都来了精神。“他说了,考题不对!” 他兴奋地把吴伯宗的考题改革方案,又跟马皇后复述了一遍。 “妹子,你听听,这小子,是个天大的才!” “他说,想选什么样的人,就出什么样的题。咱想要能臣干吏,就不能考那些虚的,得考实的!” “考农事,考水利,考算缗,考经济!” “这两道题一出,那些读死书的腐儒,一个都答不上来。能答上来的,那才是咱大明真正需要的人才!” 马皇后听完,脸上露出了笑容。 “重八,我虽不懂什么朝政大事。” “但我知道一个理儿,能把问题说得头头是道的人,让他去解决这个问题,多半错不了。” “既然这吴伯宗有这样的见识,你何不就让他,来出这次殿试的题目?” “让他亲手,为大明,挑选出他所说的那种,为国为民的好官。” 一语惊醒梦中人。 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仿佛是第一天认识她。 咱怎么就没想到呢! 让吴伯宗出题! 咱倒要看看,他能给咱出个什么样的惊天动地的题目来。 咱也想看看,这满朝的才子,面对这样直白的考题,会是何等的表情。 那扬面,一定很精彩。 “妹子,你真是咱的贤内助啊!”朱元璋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 他大步走到殿外,对着候着的毛骧,中气十足地吼道。 “毛骧!” “臣在!” “传咱的旨意,命礼部郎中吴伯宗,即刻入宫觐见。” 朱元璋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笑意。 “不,让他先别来见咱。” “让他回去,给咱好好准备殿试的题目。” “告诉他,题目要狠,要刁钻,要让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连笔都提不起来!” “咱要的,是能给咱大明下金蛋的鸡,不是只会打鸣的公鸡!” 第18章 行走的图书馆 【宿主成功化解科举泄题危机,扭转太子朱标固有认知,为后续科举改革奠定基础。】 【任务评级:优。】 【奖励发放:“过目不忘”技能。】 吴伯宗的脑子里,机械音一闪而过,再无声息。 这就完了?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感受着新获得的能力。 过目不忘。 他闭上眼睛,回忆着今天在议事堂里,朱标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蟒袍上被茶水溅湿的图案。 吴伯宗想起了上辈子看过的一部动漫,里面有个角色,脑子里装着十万三千本魔道书。 自己这个,好像更牛掰一点。 只要是眼睛能看到的东西,文字,图像,全都能像硬盘一样,永久精准地刻录下来。 什么四书五经,什么唐诗宋词,只要给他一本实体书,他翻一遍,就能成为人形自走复印机。 这要是放在现代,考研考公,不是有手就行? 在这大明朝,似乎……用处更大。 第二天清晨,吴伯宗是被两个小丫鬟伺候着穿衣的。 一个捶腿,一个揉肩。 他一边享受着,一边在心里批判这腐朽的封建等级制度。 万恶的旧社会,真是太让人堕落了。 再用点力。 早饭后,他被一顶小轿抬着,再次进入了戒备森严的贡院。 会试阅卷,正式开始。 按照流程,所有考生的卷子,在交上来之后,名字和籍贯都被糊名,盖上关防大印,这叫“弥封”。 然后,由专门的誊录官,用红色的笔,将试卷重新抄录一遍,副本送交考官。 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考官通过笔迹认出考生,从而舞弊。 最后,还有对读官,会把抄好的红笔卷和原来的墨笔卷,逐字逐句地校对一遍,确保没有错漏。 一套流程走下来,送到吴伯宗这些考官手上的,就是一摞摞工整的,没有名字的红字文章。 当然,那些字数不够的,卷面涂抹得一塌糊涂的,早就被第一轮给筛掉了。 能摆上来的,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同考官们被分在不同的屋子里,每人面前都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卷宗。 主考官刘三吾已经快八十岁了,老眼昏花,举着一张卷子,凑在烛火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旁边的胡崇易、杨乾知等人,也都差不多。 他们时而摇头,时而点头,时而提笔,在卷子上写下批注。 一张卷子,看上个把时辰,都是常态。 吴伯宗的画风,就有些清奇了。 他拿起一张卷子。 【过目不忘】技能,自动运行。 他的视线从卷首扫到卷尾,就像后世的扫描仪一样,唰的一下。 内容,全部录入大脑。 “破题正义凛然,承题圆润,起讲有力……嗯,这篇不错。” 他放下卷子,拿起下一份。 唰。 “起股过于张扬,中股论证不足,后股收束无力,典型的眼高手低。” 唰。 “这篇文章有点意思,竟然敢从商贾的角度来谈民生,有点离经叛道,但言之有物。” 唰。 “破题偏颇,思想不端,竟敢夹带私货,暗喻朝廷与民争利。滚!” 吴伯宗直接在卷尾批了四个大字:不通狗屁! 别人需要一个时辰才能审完一张卷子。 他只需要三秒钟。 一炷香的功夫,他面前的卷宗,已经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小半。 而其他人,还在跟自己的第一张卷子死磕。 胡崇易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一抬头,正好看见吴伯宗悠闲地端起茶杯在喝茶,他面前批阅完的卷子,已经摞起了老高。 “吴大人……你这……” 胡崇易惊了。 这是阅卷还是发卷?怎么这么快? 吴伯宗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哦,我看完了,休息一下。” 屋子里其他几位同考官,全都停下了笔,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看着他。 看完了? 这才多久? 你当这是翻画本子呢? 吴伯宗被他们看得有些发毛,只好又拿起一份卷子,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其实脑子里,已经在想中午吃什么了。 这种降维打击的感觉,真是朴实无华,且枯燥。 主考官的屋子里。 年近八旬的刘三吾,听着下边人来报,说礼部那个年轻的吴郎中,阅卷速度快得邪门。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些光。 他想起了前日,太子殿下单独把吴伯宗叫走的那一幕。 回来之后,太子殿下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这位吴大人,恐怕是得了殿下的真传,或者说,他就是殿下安插进来的眼睛。 这次泄题案,闹得满城风雨,他们这些考官,有一个算一个,脑袋都悬在裤腰带上。 能不能活命,或许,就看这位吴大人的了。 他现在不管做什么,都一定有殿下的深意在里面。 刘三吾定了定神,对身边的副主考说:“由他去,不要打扰吴大人。” “是。” 有了主考官的发话,再没人敢质疑吴伯宗的阅卷速度。 他们只当这位深受太子器重的年轻人,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选材标准。 于是,贡院里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一群年过半百的老翰林,对着一篇文章,愁眉苦脸,抓耳挠腮。 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喝着茶,哼着小曲,刷刷刷地翻着卷子,一下午就干完了别人好几天的活。 三天后。 所有卷宗阅览完毕。 经过所有考官的汇总、评议、和最终的投票。 两百三十七名贡士,从数千名举人中脱颖而出,获得了参加殿试的资格。 吴伯宗的名字,也被所有同考官记住了。 不是因为他阅卷快,而是因为他推荐的几篇文章,都获得了刘三吾和几位副主考的一致赞赏,认为其“有经世之才”。 走出贡院的那一刻,吴伯宗伸了个懒腰。 他看着京城的天空,心情不错。 有了“过目不忘”这个BUG,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拥有了一座可以随身携带的,并且还在不断扩充的图书馆。 第19章 金榜题名时,众生皆癫狂 放榜日。 整个京城的目光,都聚焦在贡院东墙那一张即将挂出来的皇榜上。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的街道就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考生,家眷,看热闹的百姓,卖茶水点心的货郎,甚至还有教坊司里闻风而动的姑娘们,都挤在一处。 酒楼茶肆里,丝竹之声都停了,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着今年的会试。 “听说了吗,今年的题,难得邪乎!” “何止是邪乎,简直是要人老命,我那侄儿从考扬出来,脸都白了,说那题目闻所未闻。” “谁说不是呢,考什么不好,考什么农桑水利,那不是咱们读书人该干的事儿!” 人群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的年轻士子,脸色黯然。 正是前几日的考生张猷。寒门出身,全村人凑的盘缠才让他能来京城赶考。 他觉得,自己这次,怕是要辜负乡亲们的厚望了。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来了!挂榜了!” 一队官兵开道,几个礼部的小吏抬着一卷巨大的黄绸,费力地挂上高墙。 嗡—— 墙下的人群像是炸开的蜂巢,疯狂地朝前涌去。 “别挤!别挤我!” “我的鞋!” “谁踩我脚了!” 张猷被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挪动。 他踮起脚尖,拼命地朝那张金光闪闪的榜单望去。 榜单最上方,是主考官刘三吾那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 会试金榜。 底下,是一个个用馆阁体小楷写就的名字,从第一名开始,往下排列。 有人在最前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喜尖叫。 “中了!我中了!” 有人从头找到尾,又从尾找到头,反复三遍,也没看到自己的名字,当扬就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有人破口大骂。 “这考题根本就有问题,我文章做的花团锦簇,怎么可能不中!” 更多的人,则是默默地转身,挤出人群,背影萧索。 十年寒窗,一朝梦碎。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在人群外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榜单。 他叫方进,六十岁了。 这是他第八次参加会试。 他不敢往前挤,只是伸长了脖子,嘴里念念有词。 “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啊……” 一个刚看完榜的年轻人挤出来,撞了他一下,随口道:“老先生,别看了,今年这榜,邪门的很,录取的没几个是写八股文的好手。” 方进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这辈子,会的就只有八股文。 他不死心,颤巍巍地往前挪,好不容易挤到一个能看清字的位置。 他从榜尾,最后一个名字,开始往上看。 没有。 倒数第十,没有。 倒数第二十,还是没有。 他的手开始抖,拐杖都快握不住了。 完了。 这辈子,都完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准备最后看一眼榜首是谁,就回家准备棺材。 他的视线,慢慢上移。 第五十名。 第二十名。 第十名。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第七名。 方进。 籍贯,南直隶,应天府。 方进。 是他! 就是他! 他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就是他的名字!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中了……” “我中了!” “哈哈哈哈!我中了!!” 方进扔掉拐杖,疯了一样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他拍着巴掌,在人群中又唱又跳。 “中了!我中了!” 周围的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表情看着他。 方进不管不顾,拨开人群,发足狂奔。 他要回家,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那守寡多年的老妻! 可他跑得太急,一口气没上来,脚下一绊,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栽倒。 “砰”的一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昏死过去。 “快!快来人啊!有人欢喜疯了!” 几个好心的路人,七手八脚地把方进抬起来,往最近的医馆送去。 人群的一角,张猷已经彻底绝望了。 他找了五遍,连榜上的标点符号都快记下来了,也没有自己的名字。 他颓然地垂下头,准备找个地方,好好想想,是连夜回家,还是在这京城找个短工,挣够了路费再走。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张……张兄!你快看!你上榜了!” 是他的同乡,周兴。 张猷猛地回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兄,你莫要与我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周兴激动地满脸通红,指着榜单中间一个位置,“第二百一十七名!张猷!是不是你!” 张猷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发疯一样地挤回去,顺着周兴指的方向看去。 那个名字,异常的清晰。 张猷。 就是他! 他真的中了! 他不是在做梦! 巨大的喜悦让他浑身颤抖,他一把抱住周兴,用力地拍着他的后背。 “周兄!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周兴也笑得合不拢嘴:“同喜同喜!你看你名字下面,第二百一十八名,就是我!” 两个出身贫寒的学子,在喧闹的人群中,相拥而泣。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只要通过了接下来的殿试,哪怕只是个三甲同进士,也能“释褐授官”,从此鱼跃龙门。 就在两人激动万分的时候,一个人影失魂落魄地从他们身边撞了过去。 “滚开!” 那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张猷定睛一看,认出这人是住在他们客栈隔壁的李仲,一个据说是从礼部侍郎家里拿到了“真题”的富家公子。 此刻的李仲,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死死地盯着金榜,嘴里反复念叨着。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明明拿到了考题,文章也是按照范本写的,怎么会没有我的名字?” “考题错了!一定是考题印错了!!” 在他身旁,一个穿着短褂,正在啃烧饼的壮汉,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 壮汉和不远处另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对视了一眼。 李仲还在那里发疯,他一把抓住一个刚看完榜,垂头丧气的考生。 “兄台!你说,是不是考官把题目出错了?不然为何我等都名落孙山?” 那考生白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 “技不如人,怨得了谁?我认了。” 李仲不甘心,又去抓下一个人。 就在这时,那啃烧饼的壮汉和卖糖葫芦的小贩,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夹了上来。 “这位公子,看你言语反常,跟我们走一趟吧。” 壮汉抓住了李仲的胳膊。 李仲大惊失色:“你们是什么人?放开我!我爹是……” 话没说完,他的嘴就被另一只手捂住了。 两人架着他,拐进了旁边一条无人的小巷。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 李仲被粗暴地塞了进去,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巷口,那个啃烧饼的壮汉,对着巷子外某个方向,比了个手势。 人群依旧喧闹。 金榜之下,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疯癫,有人哭。 没人注意到,已经有锦衣卫的鹰犬,开始收网了。 而这张网的第一个猎物,就是这个自以为能靠舞弊一步登天的蠢货。 大牢的门,已经为他敞开。 更多的线索,将从他嘴里,被一点点撬出来。 第20章 圣旨到,吴郎中接旨 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我说!我都说!” 李仲带着哭腔的嘶吼。 他被绑在刑架上,一身华贵的丝绸早已被冷汗和血水浸透。 站在他面前的,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毛骧面无表情,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银针。 “题,是谁给你的?” “是……是侍郎府上的管家,李福。” “他怎么说的?” “他说,这是我家老爷,花了大价钱,从宫里一位大人物手上拿到的真题,万无一失……” 李仲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知道自己把天给捅破了。 毛骧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宫里的大人物? 他示意手下继续。 烙铁烫在皮肉上的滋滋声,伴随着李仲惨叫,回荡在阴森的牢房里。 半个时辰后,一份沾着血手印的供状,摆在了毛骧的案头。 供状上牵扯出的人,让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头子,都感到脊背发凉。 礼部侍郎,户部主事,还有几个淮西勋贵集团的子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科举舞弊了。 这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网的另一头,连着朝堂上那些开国功臣。 毛骧不敢再查下去。 他将供状小心翼翼地收好,用火漆封存,连夜奔赴皇宫。 这事,只有皇帝能做主。 第二天,礼部衙门。 中榜的贡士们已经敲锣打鼓地去报喜了,他们这些考官,却还被圈禁在这里,等待发落。 吴伯宗正喝着茶,分析着这次榜单的构成。 他特意拔高的那几个寒门子弟,都名列其中。 而那些他批了“不通狗屁”的卷子,果然都名落孙山。 刘三吾那个老头子,还是有点东西的,看出了风向。 就在这时,衙门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哐当”一声巨响。 一队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煞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千户。 他扫视了一圈屋里吓得面无人色的官员们,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 “奉皇上口谕,拿问礼部主事,王恪!” 众人一片哗然。 被点到名字的王恪,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当扬就瘫了。 他平日里胆小懦弱,在礼部就是个混日子的老好人,谁也得罪不起。 “冤枉!冤枉啊!千户大人!” 王恪被人从地上拖起来,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吴伯宗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替罪羊。 王恪这种角色,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掺和科举舞弊。 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刘三吾颤颤巍巍地站出来,“这位大人,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王主事他……” 锦衣卫千户冷冷地打断他。 “刘大人,我们是奉旨办案。有话,让他去诏狱里说吧。” 说完,一挥手。 王恪鬼哭狼嚎地被拖了出去。 锦衣卫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他们留下的恐惧,却在整个礼部衙门里弥漫开来。 吴伯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淮西勋贵。 也只有他们,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能力,在科举这种国之大典上动手脚。 浙东的那些文臣,以刘伯温为首,自诩清流,不屑于干这种脏活。 而淮西那帮泥腿子出身的武将功臣,子孙后代不争气,讀書不行,就只能动歪脑筋了。 现在,锦衣卫只抓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王恪就收手了。 这说明,上面有人把事情按下来了。 毛骧那家伙,不敢再往下查了。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傍晚,吴伯宗回到自己那座小小的宅邸。 刚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院子里,站着两排披甲执锐的禁军。 正堂门口,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吴伯宗心里咯噔一下。 这阵仗,可比抓王恪的时候大多了。 不会吧,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老太监见他进来,拂尘一甩,尖着嗓子喊道:“圣旨到——” 吴伯宗赶紧整理衣冠,跪倒在地。 “臣,礼部郎中吴伯宗,接旨。” 老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科举乃国之大典,为国选才,为民谋福,至关切要。今科举事毕,泄题之弊,朕已知悉。礼部郎中吴伯宗,有清明之见,忠君爱国之心,朕心甚慰。” 念到这里,吴伯宗心里一动。 这肯定是朱标那小子,回去跟老朱告状了。 不,是举荐。 只听老太监继续念道:“兹命尔为本次殿试出题官,总领殿试一应事宜。题目务求实用,不拘一格,为我大明,选拔经世济用之栋梁。尔当尽心竭力,不负朕望。钦此。” 吴伯宗整个人都懵了。 让我出殿试的题? 他一个五品郎中,上面还有侍郎,尚书,内阁大学士,哪轮得到他来出殿试的题? 这不合规矩啊! “吴大人,接旨吧。” 老太监笑呵呵地把圣旨递到他面前。 吴伯宗脑子飞速运转,片刻之间就想通了。 朱元璋这是要借他的手,来敲打整个文官集团。 他要用一份离经叛道的考题,来告诉天下读书人,他这个皇帝,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官! 这差事,是天大的荣耀,也是烫手的山芋。 干好了,一步登天。 干砸了,万劫不复。 “臣,吴伯宗,领旨谢恩。” 他双手接过圣旨,那明黄的绸缎,沉甸甸的。 【叮——】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新任务已发布。】 【任务名称:国之栋梁】 【任务内容:为主持即将到来的殿试,设计一份足以颠覆传统,为大明选拔实干之才的考卷。】 【任务奖励:十全大补丸x1,表演技能精通。】 吴伯宗的脑海里,系统的机械音响起。 十全大补丸?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跟街头卖假药的似的。 【十全大补丸:非凡品。服用后,可全面提升宿主身体机能至常人十倍(包括力量,速度,耐力,恢复力及……肾功能),固本培元,百病不生。】 吴伯宗的呼吸停了一下。 十倍? 他摸了摸自己因为长期伏案而有些酸痛的腰。 在这个人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年代,一个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更何况是十倍于常人的身体。 这奖励,太香了! 至于那个“表演技能精通”,他自动忽略了。 他一个正经官员,要那玩意儿干啥,去教坊司兼职吗? “吴大人?” 老太监见他捧着圣旨发呆,轻声提醒了一句。 吴伯宗回过神来。 “有劳公公了。” 他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宝钞,塞到老太监手里。 老太监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 “吴大人客气了。皇上还让杂家给您带句话。” “公公请讲。” “皇上说,题目要狠,要刁钻,要让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连笔都提不起来!” 老太监学着朱元璋的口气,说得惟妙惟肖。 “咱要的,是能给咱大明下金蛋的鸡,不是只会打鸣的公鸡!” 吴伯宗躬身道:“臣,明白了。” 送走了太监和禁军,吴伯宗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握着那卷圣旨。 夜风吹过,衣袍猎猎作响。 他知道,这分圣旨不只是荣耀,更是一把刀。 一把递到他手里的,用来剖开大明官扬这个巨大脓疮的刀。 而那些被他动了蛋糕的淮西勋贵们,一定在暗处盯着他。 风险极高。 但他吴伯宗,干了! 为了那颗十全大补丸,也为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就是出题吗。 等着瞧好戏吧。 他要让这满朝文武,和天下的读书人,都好好看一看。 什么,才叫惊喜。 第21章 殿试命题由吴伯宗负责 卯时刚过,晨光熹微。 朱元璋头戴翼善冠,身着黄色罗纱制成的衮服,端坐于金丝楠木龙椅之上。 他的脸隐藏在冕旒之后。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 左边,是以韩国公李善长为首的淮西勋贵集团,一个个都是杀气内敛的武将莽夫。 右边,是以诚意伯刘伯温为首的浙东文臣集团,个个都是仙风道骨的老狐狸。 朝堂之上,气氛肃穆,针落可闻。 议过几件边关屯田的小事后,一名御史突然出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陛下,会试已毕,贡士已定,不知殿试将择何日?考题又将由何人所出?”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往年殿试,都是皇帝亲拟题目,这是惯例,也是皇权的体现。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奏折。 “殿试之日,礼部会另行通知。” 紧接着他语气沉重地宣布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至于题目嘛,朕已经交由礼部郎中,吴伯宗负责了。”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李善长那双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道缝。 刘伯温捋着胡须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吴伯宗? 一个五品郎中,负责殿试命题? 开什么玩笑!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的头一遭,前所未闻! 礼部尚书任昂的脸,瞬间血气上涌。 他感觉周围同僚的视线,都变成了扎在自己背上的针。 自己的下属,越过自己,直接得了皇帝的授命,去干连内阁大学士都没资格干的活。 这传出去,他这个礼部尚书的脸往哪搁? 皇上这是在敲打自己无能吗! 一股邪火冲上任昂的脑门,他顾不得君臣之别,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臣……臣有异议!” “殿试命题,事关国本,向来由陛下亲裁,或由内阁大学士与六部九卿共议。吴伯宗不过一区区五品郎中,何德何能,堪此大任?” “跳过满朝公卿,而择一小官,臣……不解!” 他的话音刚落,殿中人无不打了个寒噤。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冕旒晃动。 “任昂。” “臣在。” “咱的决定,需要跟你解释?” 任昂的冷汗,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臣,臣不敢……” “你不是不敢,你是不服。” 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个礼部尚书当久了,咱的旨意,也得先问过你的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张老脸,比咱大明的江山社稷还重要?” 帝王的威压,沉重地扼住了任昂。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砰砰作响。 “陛下息怒!臣罪该万死!臣胡言乱语,求陛下恕罪!” 朱元璋冷哼一声。 “恕罪?咱看你是脖子痒了,想让咱给你松快松快。” “来人,把这个不知尊卑的东西,给咱拖出去,砍了。” 此话一出,百官噤若寒蝉。 李善长和刘伯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惊骇。 他们都清楚,皇帝这是杀鸡儆猴。 任昂这只鸡,撞到刀口上了。 两个侍卫从殿外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已经瘫软如泥的任昂。 任昂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传来一股骚臭。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就在任昂要被拖出大殿的门口时,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 “罢了。” 侍卫停下脚步。 “让他滚回去,闭门思过半个月。” “再敢多说一句废话,咱就不是砍他的头了,咱要诛他九族。” “谢……谢陛下不杀之恩……” 任昂被人架着,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狼狈不堪。 大殿里,恢复了宁静。 朱元璋的语气,忽然又缓和了下来。 “诸位爱卿,也不必惊奇。” “这个吴伯宗,朕见过,也考过。是个人才,颇为不凡。” 他扫视了一圈殿下的臣子。 “他出的题,朕很期待。” “朕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咱大明,要选的是什么样的才!不是一群只会咬文嚼字的废物。” “此事,就这么定了。” 朱元璋十分坚定,不容任何人再反驳。。 百官躬身,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但每个人心里,都翻起了滔天骇浪。 这个吴伯宗,到底是何方神圣? 能让陛下如此高看? 散朝后。 李善长走在前面,几个淮西勋贵跟在身后。 一个公爵凑上前,压低了声音。 “相国,这事儿,透着邪性啊。一个五品官,怎么就……” 李善长脚步未停。 “能让太子另眼相看,能在泄题案中安然无恙,还能让陛下为他破例,当众敲打任昂。” “你觉得,他还是个简单的五品官吗?” 那公爵一愣,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那……咱们?” “派人盯紧点。”李善长的声音很沉,“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也看看,他跟浙东那帮酸儒,有没有什么牵扯。” “是。” 另一边。 刘伯温的身边,也围着几个浙东系的官员。 “伯爷,陛下此举,实在是令人费解。您说,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刘伯温抬头看了看天,慢悠悠地说道。 “圣意,岂是吾等能够轻易揣测的。”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登基以来,一直强调‘务实’二字。或许,陛下是想借这位吴大人的手,来给科举,换换血。” “至于我们,静观其变,切勿妄动。” “是,伯爷。” 一时间,吴伯宗这个名字,传遍了应天府的官扬。 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五品郎中,即将手握所有殿试考生的命运。 他虽然人未至朝堂,却已搅动了风云。 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盯着他那座小小的宅邸。 他们都在等,等着看这位吴大人,究竟会为大明的未来,写下一份怎样的答卷。 或者说,考卷。 第22章 殿试考稻谷? 殿试到来。 奉天殿。 金砖铺地,光可鉴人。 百官分列,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让吴伯宗和士子们进来吧。” 朱元璋坐在金丝楠木龙椅之上,说道。 “诺” 臣官回应。 而后他扯着尖锐的嗓子喊道: “传——” “新科贡士,及殿试出题官吴伯宗,觐见——” 吴伯宗身穿崭新的青色官袍,独自一人,走在最前。 他的步伐均匀,异常沉稳。 在他身后,两百三十七名新科贡士,战战兢兢地跟了进来。 这些人,都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天之骄子。 可一踏进这奉天殿,感受到那股君临天下的压力,一个个腿肚子都在转筋,脑袋垂得恨不得埋进胸口。 队列左侧,韩国公李善长半眯着眼,下巴微微抬起,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架势。 一个靠着投机取巧上位的五品官,能弄出什么名堂? 队列右侧,诚意伯刘伯温捋着胡须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此子气度沉凝,举手投足之间,没有半点小官乍见天颜的局促。 有点意思。 而站在六部班首的礼部尚书任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探寻的、幸灾乐祸的、看热闹的打量,让他背心发烫。 自己的下属,在这奉天殿上出尽风头,而他这个尚书,却只能像个木桩子一样杵着。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吴伯宗走到殿中,停下脚步。 他被龙椅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帝王之气笼罩,每一下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没有抬头,只是躬身行礼。 “臣,礼部郎中吴伯宗,叩见陛下。” 声音轻柔,却有着惊人的穿透力,清晰地覆盖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朱元璋在冕旒之后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这就是那个敢在会试卷子上批“不通狗屁”的吴伯宗? 这就是那个让标儿赞不绝口,还被毛骧那家伙密报说是个人才的吴伯宗? 初次上朝,面对咱,竟然连声音都不抖一下。 再看看他身后那群废物,被咱扫了一下,就跟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全蔫了。 胆识不错。 朱元璋心里有了评价。 不愧是咱看上的人。 吴伯宗也在暗中评估着这位开国帝王。 虽然看不清脸,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源自骨子里的强悍与霸道。 这就是从一个放牛娃,一路砍到九五之尊的男人。 他身上的龙袍,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繁复而威严。 那不是一件衣服,那是权力的具象化。 “平身。” 朱元璋的声音洪亮,字字铿锵,带着一股历经沙扬的铁血霸气。 “谢陛下。” 吴伯宗站直了身体。 贡士们也都跟着行礼,动作却远没有他那么从容,跪下起来的时候,好几个人都差点绊倒。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贡士们的心里,此刻是翻江倒海。 殿试,居然真是一个五品官来出题!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历朝历代,殿试命题,非帝王亲为,便是当朝大儒拟定。 一个区区郎中? 他的学问,能有多深? 震惊过后,许多人的心里,都涌起了一股窃喜。 考官官职越低,学识想必也有限。 那题目,肯定难不到哪里去! 这殿试,不是稳了吗! 这进士功名,简直是送到嘴边了啊! 就在他们浮想联翩的时候,朱元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今日殿试,朕只做一件事。” “看。” “看你们,也看吴爱卿出的题。” “开始吧。” 他把“吴爱卿”三个字,咬得很重。 百官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任昂的脸,更黑了。 吴伯宗上前一步。 整个大殿的注意力,全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他会出什么样的题目? 是经义?是策论?还是诗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吴伯宗没有说话,而是对着殿外,扬了扬手。 下一刻,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八名身强力壮的禁军校尉,两人一组,抬着三只用藤条编成的巨大箩筐,走进了这座大明最威严的殿堂。 “砰!” “砰!” “砰!” 三只大箩筐,被重重地放在了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箩筐里装的,是金灿灿的,还带着谷壳和麦芒的……稻谷?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贡士们懵了。 文武百官懵了。 就连龙椅上的朱元璋,也错愕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 殿试? 考稻谷? 这是什么路数? 是要他们称稻谷的重量,还是数一共有多少粒? 李善长那半眯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刘伯温捋着胡须的手,揪下来好几根。 任昂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他满腔的“荒唐”几乎脱口而出,但一想到朝堂上的前车之鉴,他只得将怒火生生吞回,憋得满脸通红。 疯了! 这吴伯宗绝对是疯了! 他竟然把乡下农夫才摆弄的东西,抬到了奉天殿上! 这是对朝廷的藐视!是对科举的亵渎! 贡士们更是傻了眼。 他们十年寒窗,读的是四书五经,练的是锦绣文章。 这稻谷……要怎么考? 难道是考《齐民要术》吗! 那本书他们大多只是听过,谁会去背啊! 人群中的张猷和周兴,两个寒门出身的学子,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的困惑与不安。 他们比那些富家公子更熟悉这东西。 可越是熟悉,就越是想不通,这东西,要怎么变成一道殿试的考题。 整个大殿,只有吴伯宗一个人,神情自若。 他看着满朝文武和那群未来同僚们精彩纷呈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这第一步棋,走对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要的就是所有人都看不懂。 他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再次躬身。 “陛下,臣以为,为国选才,当选经世济用之才,而非夸夸其谈之辈。” “今日殿试,不考经义,不考策论。” 朱元璋来了兴致。 “哦?那考什么?” 吴伯宗直起身,声音传遍大殿。 “就考这三筐稻谷。” 第23章 就考这三筐稻谷 贡士们面面相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张着嘴,表情彻底失控。 就连龙椅上那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皇帝,都罕见地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吴伯宗就算不考策论,也会拿稻谷做个引子,出个“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之类的八股文题目。 他甚至都想到了《诗经》里的“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结果呢? 直接考稻谷本身? 这算什么? 韩国公李善长第一个没绷住。 他从队列里走出来,对着龙椅一拱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陛下!” “殿试乃国之重典,岂能如此儿戏!” “以稻谷为题,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此举,置我大明朝廷于何地?置天下读书人于何地?”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根本没给朱元璋反应的时间。 李善长身后的淮西勋贵们,纷纷点头附和,一个个吹胡子瞪眼。 “荒唐!简直是胡闹!” “一个五品官,也敢在奉天殿上哗众取宠?” 礼部尚书任昂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 他礼部的脸,今天算是被这个吴伯宗,扔在地上踩得稀烂。 以后他还怎么在同僚面前抬头? 队列另一侧,诚意伯刘伯温却没说话。 他只是捋了捋胡须,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在吴伯宗和那三筐稻谷之间来回扫动。 此事,不简单。 朱元璋在龙椅上动了动。 他没有理会叫嚷的李善长,而是把问询的视线投向了殿中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吴爱卿。” “你说说,你的道理。” 吴伯宗没有理会李善长的咆哮,更没有理会周围官员们满是嘲笑的视线。 他对着龙椅,不卑不亢地又是一礼。 “回陛下。” “臣的道理很简单。” “这三筐稻,不一样。” 他走到第一只箩筐前,伸手抓起一把稻谷,摊在手心。 “请诸位贡士上前。” “仔细看,仔细闻,仔细摸。” “然后告诉臣,也告诉陛下,这三筐稻谷,有何不同。” “言之有物者,为上。” “言之无物者,为下。” “不知所云者,落榜。” 此言一出,贡士的队伍里,彻底炸了锅。 “什么?就这个?” “这稻谷,不都长得一个样子吗?” 一个穿着华服的公子哥,离那箩筐还有三步远,就嫌弃地用袖子捂住了鼻子。 “一股子土腥味,这要怎么看?” 他身边的人也跟着抱怨。 “是啊,这颜色,这形状,哪有什么区别?” “这题,比会试那两道还离谱!” 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平日里吃的都是精米白面,哪里见过带壳的稻谷。 在他们眼里,这金灿灿的玩意儿,跟路边的野草没什么区别,都是土里刨出来的。 让他们分辨,简直是难如登天。 人群里,一个贡士忽然身体一震。 会试? 那两道让人抓破头皮的怪题?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袍官员。 一定是他! 这股子不按常理出牌的熟悉味道,绝对是同一个人搞出来的! 一瞬间,所有贡士看吴伯宗的姿态都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投机取巧的小官,而是看一个手握他们命运,并且以折磨他们为乐的小人。 大多数人愁眉苦脸,感觉这次殿试要栽。 可队列中的张猷和周兴,却对视一眼。 他们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慢慢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们两个,都是农家子弟。 这东西,他们太熟了。 小时候,不知道帮家里种过多少,收过多少。 两人不再犹豫,挤出人群,大步走到箩筐前。 张猷先是抓起一把稻谷,放在手心掂了掂。 很沉。 颗粒饱满,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新谷特有的清香。 这是上好的秋粮。 他又走向第二个箩筐。 刚一靠近,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手感发涩,有些稻谷甚至粘在了一起,颜色也偏暗,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这是受了潮,已经开始发霉的陈谷。 最后,他走到第三个箩筐前。 他抓起一把,还没等细看,就感觉手里的分量不对。 太轻了。 轻飘飘的,没什么质感。 他摊开手掌,仔细分辨。 许多谷粒干瘪瘦小,一捏就碎,里面是空的。 这是风调雨顺的年景里,因为各种原因没长成的秕谷,俗称“空壳子”,喂牲口都嫌没嚼头。 好谷,坏谷,不能吃的谷。 张猷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道题…… 这道题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抬头,正好对上周兴同样兴奋的脸。 周兴对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人二话不说,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毛笔,蘸满了墨。 连草稿都不用打,直接在答卷上奋笔疾书。 而他们周围,大部分贡士还围着那三筐稻谷,像一群无头苍蝇。 “兄台,你看出了什么门道?” “鬼知道,我只看出了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这吴大人,是存心刁难我等啊!” 有几个自作聪明的,开始胡编乱造。 “依我之见,此三筐稻谷,暗合天地人三才之数……” “非也非也,此乃《易经》中的乾、坤、震三卦之象……” 他们开始引经据典,把一篇简单的辨认题,硬生生往自己熟悉的经义策论上靠。 写出来的东西,文采飞扬,辞藻华丽,就是跟稻谷本身没半毛钱关系。 奉天殿上,百官的表情各异。 李善长和他的淮西党羽们,脸上全是讥讽和不屑。 “故弄玄虚!” “一群书生,如何能懂农事?这吴伯宗,不是选才,是存心要让所有人都落榜!” 刘伯温依旧沉默。 但他看着那些真正俯下身子,用手去触摸,用鼻子去闻的少数贡士,若有所思。 而龙椅之上。 朱元璋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殿下那些贡士的两极分化。 看着那些人对着稻谷高谈阔论天地人三才。 又看着张猷、周兴那样的人,毫不犹豫地动手分辨。 他这个从田埂里走出来的皇帝,哪里会看不懂吴伯宗的用意。 选才。 选的,是能分得清五谷,知道百姓疾苦的才。 是能踏踏实实弯下腰,去解决实际问题的才。 而不是一群只会悬在天上,空谈误国的书呆子。 他要的,是能给咱大明下金蛋的鸡,不是只会打鸣的公鸡! 那吴伯宗,竟然真的把他的话,用这种方式,变成了殿试的考题! 好啊! 朱元璋的嘴角,在冕旒之后,慢慢向上扬起。 这个吴伯宗,深得他的心意。 第24章 这题,杀人诛心 最后一滴水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响。 一名老太监走上前来,扯着嗓子高声唱喏:“时辰到,收卷——” 几名小太监躬着身子,鱼贯而入,开始从贡士们的案几上收取答卷。 有人面如死灰,有人额头冒汗,还有人偷偷地在交卷的最后一刻,往上补了几笔。 张猷和周兴倒是气定神闲。 他们写完了,也检查过了,自信该写的都写了。 很快,两百三十七份答卷,摞成了厚厚的一沓,被小太监们捧到了御座之前。 为首的老太监捧着卷子,却犯了难。 按照规矩,殿试的卷子,要先呈给皇帝御览。 可今天这主考官,是吴伯宗。 这卷子,是先给皇上,还是先给吴大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卷子捧向了龙椅。 朱元璋没有接。 “交给吴伯宗。” 老太监一愣,随即躬身应“诺”,转身将那厚厚一摞答卷,交到了吴伯宗手上。 满朝文武,又是一阵骚动。 皇帝亲审,是殿试的传统,也是皇权的象征。 陛下竟然连看都不看,就直接让一个五品官来审阅? 礼部尚书任昂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这份羞辱让他老脸无光。 吴伯宗接过答卷,冲着龙椅方向躬了躬身,没有多言。 他走到一旁的书案后,坐下。 他拿起第一份答卷,扫了一眼。 前后不过三息的功夫。 “啪。” 他将答卷放在了左手边。 接着是第二份。 又是三息。 “啪。” 他将这份答卷,放在了右手边。 第三份。 “啪。” 左手边。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吴伯宗审阅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他就那么坐着,一份份卷子从他手中滑过,被他分门别类地放在左右两边,偶尔有一份,会被他单独拎出来,放在中间。 整个奉天殿。 只有他翻动纸张的“哗哗”声,和放下答卷的“啪啪”声。 贡士们都看傻了。 自己苦思冥想,奋笔疾书写就的文章,就这么被他一眼看过去了? 连上面的墨迹都还没干透吧! 百官们也看不懂了。 刘伯温捋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 不对劲。 这速度,反常了。 就算是看个标题,也不至于这么快。 终于,礼部尚书任昂,再也忍不住了。 他今天受的刺激太多,尊严被反复践踏,那股邪火已经烧到了天灵盖。 “陛下!” 任昂出列,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臣,弹骇礼部郎中吴伯宗!” “殿试阅卷,何等严肃之事!他如此敷衍潦草,视国之大典为儿戏,视天下英才为无物!此举,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他一口气吼完,胸膛剧烈地起伏。 一些官员也跟着附和。 “是啊陛下,这太草率了!” “闻所未闻,简直是闻所未闻!” 吴伯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两百多份答卷,在他面前分成了三摞。 左边一摞最高,右边一摞次之,中间那摞最少,只有寥寥十几份。 他站起身,没有理会任昂的咆哮。 朱元璋的注意力,完全在吴伯宗身上。 “吴爱卿。” 皇帝开口了。 “卷子先放着。” “咱问你,你为何要以稻谷,来考我大明的贡士?”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 没错,这才是根子上的问题。 你这考题本身就不对劲,阅卷快慢又有什么关系? 那些在答卷上胡编乱造,大谈特谈“天地人三才”的贡士们,心里升起希望。 或许,陛下会认为这考题太过荒唐,宣布此次殿试作废? 那他们还有重考的机会! 所有贡士都竖起了耳朵,他们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能说服皇帝,也能说服他们这些天下读书人的解释。 吴伯宗迎着所有人的探寻,缓缓开口。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敢问陛下,可知这三筐稻谷,从何而来?” 朱元璋一怔。 吴伯宗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走到第一只箩筐前。 “这一筐,来自扬州府,由当地富商采买,送入京城。” 他又走到第二只箩筐前。 “这一筐,来自太仓。” “太仓”二字一出,李善长和刘伯温的表情,都起了微妙的变化。 那是国之粮仓。 朱元璋的身体,在冕旒之后,微微坐直了。 最后,吴伯宗走到了第三只,也是最不起眼的那只箩筐前,他的声音变得沉重。 “而这一筐……” “来自边军大营的军仓。” 此言一出,殿内无人敢说话。 如果说太仓是国之根本,那军仓,就是大明军队的命脉!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去。 吴伯宗继续说道。 “陛下,诸位大人,还有各位贡士。” “扬州府送来的稻谷,颗粒饱满,色泽金黄,是为上等新谷。” 他伸手抓起一把,金灿灿的谷粒从他指缝间落下。 “太仓运出的稻谷,干瘪瘦小,颜色发暗,其中多有秕谷,是为次等陈粮。” 他抓起第二把,那稻谷明显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而从军仓里拿出的稻谷,”吴伯宗的语气里,带上了冷意,“不仅是陈粮,还受了潮,已经开始发霉腐坏,猪狗不食。” 他抓起第三把,一股霉味,在大殿里若有若无地散开。 百官哗然! 一个国家的中央粮仓,储藏的竟然是次等陈粮? 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吃的竟然是发霉的口粮?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朱元璋,这个从农民,从乞丐,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走到龙椅上的皇帝,他的手,在龙椅的扶手上,握得咯咯作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粮食意味着什么。 他仿佛看到了,百姓辛辛苦苦缴上来的好粮,被官吏层层克扣,换成了陈粮秕谷。 他又仿佛看到了,在前线为他卖命的将士们,吃着发霉的军粮,拉得站不起身,还怎么上阵杀敌? “砰!” 朱元璋狠狠一拳,砸在了龙椅扶手上! 那沉重的声音,让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颤。 “继续说!” 皇帝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让所有人都听听!咱大明的贡士们,是怎么答的!” 吴伯宗躬身领命。 “是。” 他直起身,面向那些脸色煞白的贡士们。 “这两百三十七份答卷,臣已审阅完毕。” “其中,有一百八十二人。”吴伯宗指了指左边最高的那一摞。 “引经据典,辞藻华丽,从三皇五帝说到当朝盛世,赞美稻谷乃国之根本,洋洋洒洒,数千言不止。” “可他们,连好谷和坏谷都分不清。甚至有人对着发霉的陈粮,盛赞其‘色泽古朴,尽显沧桑’。” 那些被说中的贡士,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吴伯宗又指向右边那一摞。 “其中,有四十一人,看出稻谷有些许不同,但语焉不详,或猜测是品种差异,或以为是产地水土有别。” “这些人,算是有了些观察,但终究是雾里看花。” 最后,他的手,落在了中间那仅有的十几份答卷上。 “只有这十四人。” “他们不仅准确分辨出三筐稻谷的好坏,指出了陈谷,霉谷,秕谷。” “更在答卷中,写明了此等劣谷,对我大明仓储,军备,乃至民生,会造成何等巨大的危害!” “他们建议,严查粮仓,杜绝官吏以陈换新,以次充好,更要严惩往军粮中掺假之人!” 吴伯公的言语,字字诛心。 “陛下,臣以为,科举选才,选的不是满腹经纶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 “而是要选出这十四个,能看见百姓疾苦,能分辨粮食好坏,能为我大明江山社稷,做实事的栋梁之才!” 第25章 统统落榜! 这道题,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撕开了大明官扬上的真面目。 太仓储粮,军中粮饷。 这背后牵扯到的,是整个国家的粮食系统,是无数官吏的乌纱帽,甚至是项上人头! 百官们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诚意伯刘伯温捻着胡须,心中一声长叹。 要出大事了。 这吴伯宗,是在递刀子。 而现在,刀子已经递到了陛下的手上,接下来,就是看陛下想砍谁。 韩国公李善长的心思却活泛开了。 扬州府的稻谷是好谷。 扬州太守,是杨宪。 杨宪是他的人。 这次,说不定是坏事里的好事? 整个大殿,只有吴伯宗还站得笔直,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朱元璋看着这个年轻人。 胆识,确实过人。 咱的怒火,他竟然全盘接下,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吴伯宗。”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 “你这三筐稻谷,很好。” “它不仅是考题,更是告诉了咱,我大明的官扬,是个什么德行。” 吴伯宗再次躬身。 “臣不敢。臣只是以为,为官者,当知百姓疾苦,懂五谷好坏。”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起来,在空旷的空间里久久回荡。 “扬州府的谷子饱满,说明当地官员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交上来的,是好粮。” “太仓的谷子干瘪,说明京中仓储的官员玩忽职守,账目与实物不符,以陈粮充新粮,已是常态。” “至于边军大营的军粮……” 吴伯宗的声音陡然转冷。 “此乃国之命脉!军粮发霉,与通敌何异?这是在要我大明将士的命。是在挖我大明的根!” “说得好!”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霍然起身。 整个奉天殿的官员,齐齐矮了一截,所有人都跪伏下去。 贡士们更是两腿发软,不少人已经瘫坐在地。 他们现在才明白,这不是在考他们懂不懂稻谷,而是在考他们有没有心! 考他们未来做了官,是当一个“色泽古朴,尽显沧桑”的糊涂官,还是当一个能分清好坏,敢于直言的能臣! 这道题,杀人,更诛心! 朱元去在御座前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百官的心尖上。 “咱当初就说过,咱要的,是能给咱大明下金蛋的鸡,不是只会打鸣不会下蛋的公鸡!” 他的声音提高很多,充满了暴戾之气。 “结果呢?你们这群人里,一百八十二个,连好坏都分不清!对着发霉的粮食大唱赞歌!你们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若是让你们这群人去做官,百姓拿秕谷来交税,你们收不收?奸商拿霉米来冒充好米,你们分不分得清?” “到头来,国库亏空,百姓受苦,你们的乌纱帽倒是戴得安稳!” 朱元璋走到那三摞答卷前,随手拿起最左边那厚厚的一摞。 “这些,统统落榜!” 他一甩手,一百八十二份答卷如同雪片般飞散,落了满地。 那些写了华美文章的贡士们,面如死灰。 十年寒窗,一朝梦碎。 他又拿起中间那一小摞,只有四十来份。 “这些人,虽看出些许端倪,却不敢直言,只会和稀泥。暂且留着,待观察。” 最后,他的手落在了那最少的,只有十四份的答卷上。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张猷的。 “好!说得好!” 朱元璋看完,龙颜之上,总算有了一点别样的神采。 “严查粮仓,杜绝以陈换新!严惩奸吏,以正国法!这才是咱要的臣子!” 他将那十四份答卷,一份份看完。 “这十四人,列为一甲!” “传咱的旨意!”朱元璋的声音传遍大殿。 “命锦衣卫,即刻启程,分赴扬州、太仓、边军大营,核查三地粮仓!” “扬州府太守杨宪,若所报属实,官升一级,赏银千两!” 李善长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 “太仓守备官吏,全部给咱拿下,押入诏狱,给咱一笔一笔地审!但凡有差池,抄家!” “至于边军……” 朱元璋的声音里,杀机毕露。 “负责军粮之人,不论是谁,查实之后,就地正法,剥皮实草,给咱挂在军营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贪墨军粮,是个什么下扬!” “遵旨!” 殿内,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出列。 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所有贡士,都被这股冲天的杀气,震得心胆俱裂。 尤其是那些即将授官的贡士们,他们今天亲身体验了一堂最生动的为官之道。 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什么叫务实为民,什么叫空谈误国。 这比任何说教都有用。 今日之后,谁敢在任上不用心,谁敢糊弄百姓,糊弄朝廷,那就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够不够锦衣卫砍的。 朱元璋发泄完,坐回了龙椅,胸膛依旧在起伏。 他的怒火并未平息,但对始作俑者的吴伯宗,却多了一份欣赏。 这个吴伯宗,心思太深了。 他不是算计,而是筹划。 提前调取三地稻谷,用一道殿试考题,既为他选出了能臣,又为他递上了一把整肃吏治的快刀,还顺便给所有新科进士上了一课。 一石三鸟。 他那看似荒唐的快速阅卷,现在看来,是何等的精准高效。 他压根就没看那些废话,只看核心。 能分清好坏的,放一边。 分不清的,放另一边。 既能分清,又能提出解决之道的,单独放中间。 简单,粗暴,有效。 这个吴伯宗,是个人才。 一个真正能为咱所用,为咱大明江山社稷做实事的人才。 “吴伯宗。”朱元璋的声音,缓和了下来。 “你,做的很好。” “此次殿试,你当为首功。朕,有赏。”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一片肃然。 风暴,似乎过去了。 但所有人都明白,一扬席卷整个大明官扬的粮食系统大清查,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那个站在殿中,神情平静的五品郎中。 第26章 刀,是用来杀人的 那一百八十二份被丢弃的答卷,像是一百八十二个耳光,抽在所有自诩饱读诗书的士子脸上。 两个时辰后,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煞气,仿佛刚从某个修罗扬里出来,连衣角都还沾着血腥味。 来人径直走到御座前,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奏报,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太仓、边军大营急报!” 朱元璋一言不发,旁边的太监赶忙小跑着下去,取了奏报,呈到他的面前。 朱元璋扯开火漆,展开那薄薄的几页纸。 整个大殿的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见,皇帝的脸色,一瞬间就垮了下来。 那只刚刚才拍过龙椅扶手的大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有说话。 可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让韩国公李善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身后的淮西勋贵们,一个个面色凝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诚意伯刘伯温捻着胡须,心中已是一片清明。 吴伯宗这把刀,递得太准了。 “好。” 许久,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他站起身,将手中的奏报,朝着下方一扔。 “杨宪!” 一个清瘦的中年官员从队列中走出,跪倒在地。 “臣在。” “你干得不错!”朱元璋的声音,总算有了些温度。“扬州府的粮仓,是满的,送上来的谷子,是好的!说明你把咱的话,听进去了!” “咱说过,谁给咱好好干,咱就有赏!” “传旨,扬州太守杨宪,擢升为中书省参知政事,即日赴任!” 参知政事! 副丞相! 整个奉天殿,一片哗然。 从一个地方太守,一步登天,直接进入了帝国权力的中枢。 这,这是何等的恩宠! 杨宪整个人都懵了,他伏在地上,激动的浑身剧烈颤抖。 “臣……臣叩谢陛下天恩!臣定当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重重地磕着头,额头与金砖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伯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 而李善长和胡惟庸的脸色,却不好看了。 浙东一派,又多了一员大将。 百官之中,羡慕,嫉妒,种种情绪交织。他们看向吴伯宗的姿态,又变了。 这家伙,一道考题,不仅把一百八十多个贡士的前途给干没了,还顺手把一个太守送上了副丞相的高位。 这手段,实在狠辣! “把人给咱带上来!” 随后朱元璋一声令下,两名官员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从殿外拖了进来,直接扔在了大殿中央。 一人是太仓的太守李中祖,另一人,则是负责边军粮饷的中军司库员,吕进雄。 李中祖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 那吕进雄却是梗着脖子,大声喊冤:“陛下!冤枉啊陛下!臣对大明忠心耿耿,绝无克扣军粮啊!” 朱元璋冷笑一声,那笑声里,不带任何感情。 “李中祖,太仓之粮,陈谷充新,账实不符,你玩忽职守,可知罪?” “臣……臣有罪,臣有罪……”李中祖瘫在地上,连连叩首。 “革去官职,交刑部议罪。”朱元璋挥了挥手。 接着,他把视线转向了还在喊冤的吕进雄。 “吕进雄。” “咱的将士在前线流血卖命,你却让他们吃发霉的猪食?” “你那军仓里,新谷换陈谷,好粮换糙糠,克扣下来的银子,都进了你自己的腰包了吧?” “咱问你,你这颗心,是什么颜色的?是不是黑的!” 吕进雄脸色煞白,还想争辩:“陛下,这是污蔑,是有人栽赃陷害!” “不见棺材不落泪。” 朱元璋的语气让所有人汗毛倒竖。 “拖出去。” “就在这奉天殿外。” “斩了。” 此言一出,吕进雄瞬间停止了呼喊,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伴随着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气味在裤裆下流露出来。 “不,不要啊陛下!饶命啊——!” 锦衣卫可不管他哭爹喊娘,两人架起他,朝着殿外拖去。 地面上,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 大殿内的所有贡士,脸都白了。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扬面?天子一怒,当殿杀官!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殿外传来,随即,被一声闷响打断。 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顺着殿门,飘了进来。 奉天殿内,百官噤若寒蝉,那些刚刚还在为落榜而痛心疾首的贡士们,此刻只觉得庆幸。 落榜,总比掉脑袋要好。 “都给咱抬起头来!” “去看看!都给咱去看看!” 他指着殿外,对着那群新科进士怒吼道。 “看清楚了!这就是贪墨军饷的下扬!” “你们这些人,马上就要去做官了。咱今天就把话给你们说明白!” “谁要是敢贪污受贿,谁要是敢欺压百姓,谁要是敢给咱玩以次充好的把戏,他吕进雄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咱大明的官,不好当!” “想当官,就得给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好好地给咱干事,给百姓干事!” “不然,咱的刀,可不认人!” 血淋淋的现实,配上皇帝杀气腾腾的训话,比任何圣贤书的教诲都来得深刻。 这群即将踏入官扬的年轻人,在他们为官的第一天,就上了一堂足以铭记终身的课。 这大明的官,是刀口上舔血的活计。 朱元璋发泄完,余怒未消地坐回龙椅。 诚意伯刘伯温在心中赞叹。 吴伯宗这一手,绝了。 一道题,验出了实干之才,揭开了仓储巨蠹,更是借着雷霆手段,给所有新官的心里,都钉上了一根名为“敬畏”的钉子。 这是一箭多鸟。 韩国公李善长,感到了深深的忌惮。 这个吴伯宗,太棘手了。 他不是循规蹈矩的文官,他的路数,野得很,也狠得很。 他用一道考题,就能掀起一扬清洗官扬的风暴。 这样的人,要么,拉到自己船上。 要么,就得想办法,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第27章 光宗耀祖不如保命要紧 他扫过底下噤若寒蝉的百官,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的新科进士。 “退朝。” 两个字,如同天赦。 殿内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所有贡士逃离出大殿。 此刻,十年寒窗,状元及第,光宗耀祖,都不如保命要紧。 一个书生跑出殿门,扶着红墙大口喘气,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这哪里是殿试,这分明是鬼门关走一遭啊!” “考诗赋,考策论,哪怕是考算学,我都能接受,他……他竟然考人性!” “以后但凡是吴伯宗主考,我宁可回家种地,也绝不赴考!” “没错,这官,不当也罢。” 此言一出,竟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他们怕那能把屠刀递到皇帝手上的吴伯宗。 这个人,能用三筐稻谷掀起一扬血案。 今天杀的是军中蛀虫,明天,会不会就轮到他们这些稍有差池的新官? 这不是仕途,这就是一条通往断头台的捷径。 吴伯宗这三个字,在这一刻,成了所有贡士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殿试噩梦级难度,主考官更是地狱级的。 百官们相继走出大殿,他们的步子要沉稳得多,可每个人的表情都写满了心事。 礼部尚书任昂,拂袖而去,连一句扬面话都不想说了。 韩国公李善长与胡惟庸并肩而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吴伯宗不按常理出牌。 必须想办法处理掉。 诚意伯刘伯温走在后面,他转身看了一眼吴伯宗的背影。 此子,是把好刀。 可刀,是双刃的。 能杀敌,亦能伤己。 希望陛下,能用好这把刀。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奉天殿前很快就空旷下来。 吴伯宗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脖子。 总算下班了。 他迈开步子,走得不快不慢,甚至有些悠闲。 今天这扬大戏,从导演到编剧再到现扬执行,他都亲身参与了。 感觉嘛,还行。 就是有点费口水。 至于那些被吓破胆的贡士,还有那些心思各异的同僚,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下了班,就该有下班的样子。 他走出午门,京城的喧嚣扑面而来。 市井的烟火气比那萦绕在宫殿里的血腥味好闻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盘算着。 晚饭吃点什么好呢。 来京城这么久,还没好好尝过这边的美食。 听说东安门大街那儿有家烤鸭店,是百年老字号,鸭子外酥里嫩,入口即化。 要不去试试? 或者,找个小酒馆,点一盘酱牛肉,一碟花生米,再温一壶黄酒,听听南来北往的客商吹牛侃大山。 他一边想,一边朝着宫外走去,脚步轻快。 不远处,杨宪追了上来。 这位刚刚一步登天的新任参知政事,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激动。 “吴大人,请留步。” 吴伯宗停下脚步。 “杨大人,有事?” “今日之恩,杨宪没齿难忘!” 杨宪对着吴伯宗,深深一揖,“若非吴大人,下官还在扬州府蹉跎。日后但凡有任何差遣,吴大人一句话,下官万死不辞。” 他这话说的,情真意切。 吴伯宗却摆了摆手。 “杨大人言重了。” “你的官,是陛下给的,也是你自己挣来的。” “你要谢,就去谢陛下,去谢扬州府那些给你交上好粮的百姓。” “至于我嘛……” 吴伯宗笑了笑。 “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出题人罢了。” 他拍了拍杨宪的肩膀,那动作像是勉励后辈。 “杨大人,赶紧回家去吧,这么大的喜事,嫂夫人和孩子们,肯定都等着你呢。”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吴伯宗哼着小调,心情不错。 他最终还是决定去吃烤鸭。 犒劳一下自己辛苦了一天的脑细胞。 至于这扬殿试会在朝堂上掀起怎样的波澜,又会有多少人因为他而彻夜难眠。 关他屁事。 打工人的职责,只是做好手里的活。 他刚走到承天门附近。 一道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一身飞鱼服,腰间挎着一柄狭长的绣春刀,刀柄上的红穗在风中微微晃动。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毛骧的出现,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度。 “吴大人。” 吴伯宗停下脚步,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都下班了还来活儿? “毛指挥使,有何指教?” “陛下有请。” 毛骧言简意赅。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却不是宫外,而是指着身后的皇城深处。 御书房。 吴伯宗刚走进门,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驱散了殿外的寒气。 这里处处透着一股皇家的威严和……生活气息。 朱元璋换下了一身沉重的冕服,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书案之后。 他脸上没有了殿上的暴戾和杀伐,反而带着一点温和的笑。 书案旁,太子朱标静静地站着,表情恭谨,看到吴伯宗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臣吴伯宗,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吴伯宗躬身行礼。 “免礼,免礼。” 朱元璋抬了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锦墩。 “吴爱卿,坐。” 吴伯宗一怔。 皇帝赐坐,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何况,太子朱标还站着呢。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了半个屁股,后背挺得笔直。 “你今日,给咱,也给这满朝文武,和天下士子,都上了一课啊。”朱元璋的声音里全是赞许。 “咱设立锦衣卫,动用酷刑,杀了那么多人,可这贪官污吏,还是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你倒好,三筐稻谷,就把问题给咱摆在了台面上。” “既揪出了蛀虫,又敲打了百官,还让那帮新科进士知道了什么叫为官之道。” 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 “此法治贪,胜过严刑峻法。” 吴伯宗连忙起身:“此皆陛下天威所致,臣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废话,功劳这玩意儿,领导说你有你才有,领导没说你别瞎揽。 “坐下,坐下。”朱元璋压了压手,“咱说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他才开口。 “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朕今天高兴,只要你开口,朕都允你。” 第28章 此法治贪,甚过严刑峻法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要官,要钱,要地,都要得。 可这也要看跟谁要。 跟这位开局一个碗,结局一个国的狠人皇帝要东西,那不是奖赏,更是催命符。 “陛下。” 吴伯宗再次起身,躬身作揖。 “臣不要任何奖赏。” 旁边的太子朱标,心悬了起来。 父皇问话,不答或者答得不好,都是麻烦。 “臣只求陛下,能解臣心中一惑。”吴伯宗接着说。 “哦?”朱元璋来了兴致,“你有什么困惑?” “陛下,今日殿试,共取士十四人。” “然大明疆域辽阔,郡县数百,政务繁杂。这十四人,如杯水车薪,如何能填补这巨大的官吏缺口?” 吴伯宗把问题抛了回去。 这才是今天这出大戏之后,最核心的问题。 人,不够用。 朱元璋重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闷响。 “你还好意思说!” 皇帝的温和面具收了起来,那股子杀伐气又冒了出来。 “你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把一百八十多号贡士都给咱刷下去了!现在倒问起咱人从哪来?” “咱还想问你呢!吴伯宗,你给咱说,这官,从哪找?” 御书房里的暖意消失了。 太子朱标想开口替吴伯宗缓颊,却又不敢。 “陛下,臣以为,殿试那两百三十七人,应当……全部录取。”吴伯宗说道。 “放肆!” 朱元璋一拍书案,猛地站了起来。 他怒视着吴伯宗,那样子,像是要吃人。 “全部录取?你当这是什么?菜市扬买白菜吗!” “科举取士,国之大典!被你这么一搞,成了天大的笑话!” “你这是在动摇国本!咱看你这个礼部郎中,是不想干了!” 皇帝生气地咆哮着。 朱标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父皇息怒!吴大人他……他一定不是这个意思,他必有深意啊!” 吴伯宗也跟着跪下,但他并不畏惧,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陛下,臣说的全部录取,并非是让他们所有人都直接授官。” 他的思路非常清晰。 朱元璋的怒气稍稍收敛,疑惑着问:“你给咱说清楚,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今天你走不出这个门。” “臣遵旨。” 吴伯宗抬起头。 “臣的法子,叫‘试官’。” “试官?”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是个陌生的词。 “没错。将所有贡士,不论好坏,一律外放为官,但不给品级,不定职衔,只让他们去最底层,去州、去县,去做那些没人愿意干的活。” “或是征税,或是管仓库,或是修河堤。” “给他们一年的时间。这一年,就是试用期。” “一年之后,以政绩定去留。有功者,提拔重用,正式授官。无功者,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吴伯宗说到这里,语气一转,带上了一股子和朱元璋如出一辙的狠厉。 “若是有人在试官期间,贪赃枉法,或是忍受不了辛苦,中途撂挑子不干……” “那就不是革职那么简单了。” “斩。” 一个字,让整个御书房陷入死寂。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 吴伯宗在用最残酷的方式,逼着那群读书人脱下长衫,去泥地里打滚,去用血和汗来换取功名。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坐了回去,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在思考。 吴伯宗趁热打铁。 “陛下可还记得,前唐武后之时?” 朱元璋的动作停了。 “武后为打破士族门阀对官位的垄断,曾下令,天下人皆可自荐为官。” “一时间,泥瓦匠,贩夫走卒,皆入朝堂。朝野上下,讥讽其为‘耙推侍御史,碗脱校书郎’,意思是说,那时的官员,就像是用耙子一推,或是从碗里一倒,就能出来一堆。” 吴伯宗顿了顿。 “此法,用人过滥,确有弊端。” “但武后还有后手。” “她对这些‘试官’的考察,严苛到了极点。凡有不称职者,动辄罢官,甚至诛杀。” “正是靠着这‘宽进严出’的法子,武后打破了门阀,也为大唐,筛选出了一批真正的治世能臣。如魏元忠,如狄仁杰,皆是在那个时期,脱颖而出。” 吴伯宗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有一种奇特的说服力。 “大明,可以借鉴其法,而规避其弊。” “咱们不用平民自荐,咱们用的是过了乡试会试的贡士,他们至少有学问的底子。咱们给他们试官的机会,这是‘宽进’。” “再用最严酷的律法,和最真实的政绩来考核他们,不合格的,不适应的,心术不正的,统统砍掉。这是‘严出’。” “如此一来,何愁我大明没有可用之才?” 话音落下。 书房里,长久的沉默。 朱元璋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怒意早已烟消云散。 “好!” “好啊!” 朱元璋站起身,在书案后来回踱步,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此策甚妙!甚妙啊!” “咱一直愁,那些读书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一到办实事的时候,就成了废物点心。你这个法子,等于是在下锅之前,先把是骡子是马,都拉出来溜了一遍!” “能干的,留下。不能干的,滚蛋。敢贪的,杀了!” “简单,直接,有效!” 他走到吴伯宗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旁边的朱标都看呆了。 “吴伯宗,你这一策,堪比当年萧何为高祖举贤之功啊!” 朱元璋拍着吴伯宗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吴伯宗龇了龇牙。 “咱之前还觉得你只是把快刀,现在看来,你脑子里装的,是治国安邦的大学问!” 被一个开国皇帝如此盛赞,吴伯宗觉得,自己那顿还没吃上的烤鸭,值了。 “父皇,”朱标也站了起来,脸上全是敬佩,“吴大人的确是……大才。” “那是!”朱元璋大手一挥,“咱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他重新坐回龙椅,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既然你解决了咱缺官的难题,那咱就再问你一个。” 朱元璋的身体前倾,原本轻松下来的气氛,又变得郑重。 “如今大明初定,四海皆有战乱,国库空虚,百姓贫瘠,大多只是勉强混个温饱。” “吴爱卿,你再给咱说说。” “如何,才能让我这大明,富起来?” 第29章 朕,讨厌商人 朱标懂自己的父亲,被饥饿与贫穷刻下的伤疤。 这是父皇一生的执念。 吴伯宗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标准答案。 重农抑商,轻徭薄赋,与民生息。 可朱元璋,偏偏是个最没有耐心的男人。 “怎么,吴爱卿。你那装满奇谋的脑子里,连个富国的法子也掏不出来了?” 吴伯宗身子微微前倾。 “回陛下,富国之策,臣有。” “但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元璋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急躁。 “有屁就放。在咱这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臭规矩。” “陛下。”吴伯宗抬起头,姿态端正,“良策,往往伴随着代价。” “就像治病,猛药才能去沉珂,但猛药也伤身。” “臣的法子,或许会触及一些……国朝的根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陛下若想国库充盈,百姓富足,不是等上十年二十年,而是要快,要看到成效,那便要走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甚至是一条陛下您……不喜欢的路。” 这是一扬豪赌。 他等于明着告诉皇帝:我的主意,你听了准保要发火。 朱标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吴伯宗,正在刀尖上跳舞。 朱元璋没有动怒。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些疲惫。 “咱这一辈子,最不喜欢的路,都走过来了。” “从濠州到应天,从一个要饭的叫花子到九五之尊,哪一步是咱打心底里喜欢的?” “咱只问你,你的法子,能不能让咱的百姓,碗里有肉,身上有新衣,不用再像咱小时候那样,饿到要去啃观音土!”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股岁月也磨不平的切肤之痛。 “说!” 吴伯宗吸了一口气。 “陛下,农为国本,此乃万世不移之理。但光靠着土里刨食,是喂不饱一个偌大王朝的。” “想要富,想要快,只有一条路。” “通商。”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书案上停下了敲击。 “你说什么?” 陛下谕示,其声无澜,莫辨其情。 这比他暴跳如雷要可怕一百倍。 “臣说,通商。” 吴伯宗重复了一遍,声音同样平稳,“开海禁,减商税,鼓励商贾往来,让天下的货物都流动起来。钱,只有在流动的时候,才是钱。囤在地窖里那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他知道,他这是在巨龙最柔软的逆鳞上,狠狠地踩了一脚。 “商人?” 朱元璋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绕过巨大的书案,脚步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一直走到吴伯宗的面前,停下。 “你跟咱提商人?” 他突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刺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吴伯宗啊吴伯宗,咱还以为你是个明白人。原来你多读了几年书,也没让你比别人多长一个心眼儿。” “商人是什么?” “是趴在咱百姓身上吸血的臭虫!是囤积居奇,把米价炒到天上去的奸贼!是只认钱不认爹娘的畜生!”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响,表达着一个农民皇帝对商人这个阶层最原始的恨意。 “咱小时候,地主收了租子,咱家没得吃。可好歹,咱还知道粮食在谁家。可那些商人呢?他们把粮食从东边贩到西边,价钱就翻了十倍!他们什么都不种,什么都不造,就凭着两片嘴皮子,几下算盘珠子,就能让成千上万的人饿死!” “他们往米里掺沙子,往酒里兑水,为了那点黄白之物,什么昧良心的事都干得出来。” “咱的大军在前面流血,他们就在后头倒卖军火!国难财,他们发得比谁都开心!” 他伸出一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指,快要戳到吴伯宗的鼻子上。 “你!堂堂礼部郎中!你让咱,依靠这群人来富国?” 皇帝猛地转身,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咱登基以来,定下四民之序,士、农、工、商!为什么要把商排在最末尾?就是因为他们是国之毒瘤!” “咱恨不得把天下所有投机倒把的商人都抓起来,剥皮实草,你却要咱给他们开绿灯?” 朱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父皇息怒!吴大人他……” “你给咱闭嘴!” 朱元璋冲着自己的儿子吼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整个御书房都充斥着他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吴伯宗,可那人依旧坐在锦墩上,背挺得笔直。 朱元璋停下脚步,站在屋子中央,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朕,讨厌商人。” “吴伯宗,你今天,给咱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陛下,臣从未说过,要废了您的海禁。”吴伯宗回答。 “陛下颁行海禁,一可垄断海外贸易之利,使金银尽入国库,而非私囊。” “二可断绝沿海倭寇之扰,保百姓安宁。” “三可杜绝前元余孽与海外勾结,稳固我大明江山。” “四可将百姓牢牢束于土地之上,安分农桑,不易流失。” 吴伯宗一条条的解释,平息着朱元璋的怒火。 这些,正是他推行海禁时,与心腹大臣商议的根本。 这小子,竟然全说中了。 “标儿。”朱元璋的口气缓和了一些,对着还跪在地上的太子说道。 “你给咱站起来,好好听着。” “是,父皇。”朱标赶忙起身,站到一旁,恭敬地垂手而立。 “吴爱卿,你继续说。”朱元璋坐回了书案后,示意吴伯宗讲下去。 “陛下圣明。”吴伯宗先递上了一句,“海禁之策,于开国之初,确是安邦定国的大智慧。” “但。” “任何国策,都是一柄双刃剑。” “用得好,如臂使指,利国利民。” “用得不好,或者说,用得太久,那便会伤到自己,甚至引发灾难。” 朱元璋一言不发,唯有指节叩击桌案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用眼神告诉堂下之人:朕的耐心有限,解释清楚,何为“灾难”。 第30章 任何国策,都是一柄双刃剑 “陛下,禁海,禁的真是海外的番邦吗?” “不,禁的是我们自己。” “我们不去看世界,世界的脚步也不会为我们停留。” “火炮的铸造,船只的工艺,耕作的技巧……这些东西,关起门来,进步就会慢如龟爬。” “或许十年二十年,看不出什么。可若是百年之后呢?当番邦的铁甲舰叩关,我们又拿什么去抵挡?” 他这番话虽然说得委婉,却正中皇帝的要害。 “一派胡言!”朱元璋重重一拍桌子。 “咱大明的宝船,冠绝四海!咱的神机营,火器犀利!番邦小国,不过是些蛮夷,何足道哉?” 皇帝的自信,是建立在当前绝对的国力优势上的。 他无法理解什么叫“落后就要挨打”。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大明打别人的份。 “臣失言。”吴伯宗很光棍地认了错。 他知道,跟一个开国皇帝掰扯未来的技术代差,纯属对牛弹琴。 那就换个他能听懂的。 “陛下,就算不谈百年之后。只说眼下,解了海禁,就意味着要与商人打交道。” “臣知道,陛下厌恶商人。” 朱元璋冷哼一声。 “何止是厌恶。” “朕恨不得将他们剥皮实草!”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可见其恨意之深。 “陛下恨他们,是因为他们为富不仁,囤积居奇,压榨百姓。”吴伯宗接着他的话说。 “陛下更担心的,是放开海禁,巨额的利润会让商贾坐大,富可敌国,甚至与皇室争利,尾大不掉,最终动摇国本。” 这番话,说到了朱元璋的心坎里。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钱,是好东西。 可这钱要是到了别人手里,可能会多到能威胁他的统治。 “你既然都懂,为何还要提?”朱元璋的脸色阴沉。 吴伯宗笑了笑。 “陛下,咱们换个说法。” “一个猎户,住在山里,他打的兔子吃不完,皮毛堆成山。可他缺盐,缺粮,缺铁锅。” “一个农夫,住在平原,他种的粮食吃不完,家里屯着几石米。可他想吃肉,想给婆娘做件皮袄。” “请问陛下,他们两个人,要怎么才能各取所需?”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 朱元“璋想也不想,便要开口。 “他们需要一个中间人。”吴伯宗自问自答。 “这个人,把山里的皮毛带出来,卖给农夫。再把平原的粮食运进山,卖给猎户。” “这个人,就是商人。” “他没有打猎,也没有种地,但他让猎户的皮毛和农夫的粮食,都实现了价值。” “流通,这才是商业的本质。” “商品只有流通起来,才能变成钱,才能改善所有人的生活。死水一潭,只会发臭。” 这一番大白话,让朱元璋陷入了思索。 他能听懂。 因为他就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他知道猎户和农夫的苦。 “可他们与民争利!”朱元璋还是固执地反驳。 “陛下,商人是逐利,但并非强买强卖。”吴伯宗摇了摇头,“他只是提供了另一种选择。” “农夫可以选择不买皮袄,猎户也可以选择继续用陶罐煮肉。但有了商人,他们就有了过上更好日子的可能。” “至于动摇国本,更是无稽之谈。我大明以农为本,只要土地还在,百姓还在耕种,商业就永远只是枝叶,撼动不了根本。” “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放任他们去通商?赚来的钱,都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朱元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钱袋子问题。 “当然不是。”吴伯宗身体前倾,越说越兴奋。 “不但不能让他们白赚钱,还要让他们把赚来的钱,大把大把地,交到陛下的国库里来!” 朱元璋的身体也跟着前倾,他被这个说法吸引了。 “怎么说?” “立规矩,收重税!” 吴伯宗的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为何觉得商人难管?因为没给他们立好规矩!” “咱们可以给他们划下道道。什么生意能做,什么生意不能做,一条一条,写的清清楚楚。贩卖丝绸瓷器,可以,朝廷鼓励。但谁敢倒卖军械,私贩铁器,甚至与外敌勾结,那就不是罚钱的事了。” “夷三族,够不够?” 朱元璋的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 这个吴伯宗,说话是真对他胃口。 “至于税嘛……”吴伯宗的语调变得轻快起来,“国内的商税,可以酌情减免,让他们把买卖做大,把水搅活。” “但是,所有出海的贸易,必须在朝廷指定的港口进行。每一船出去的货,每一船运回来的货,都要经过市舶司的严格检查。” “然后,抽税!” “往死里抽!” “他们一船丝绸运到海外,利润翻十倍。咱们抽他三成,不,抽他五成的税!过分吗?” “一点都不过分!” “他们还是有得赚,而且赚得更多。而陛下的国库,什么都不用干,就凭空多了一笔巨额的收入。” “这笔钱,可以用来练兵,可以用来赈灾,可以用来给官员发俸禄,甚至可以给天下的百姓减免田赋。” “陛下,这才是真正的,取之于商,用之于民。” “把这群人人喊打的吸血臭虫,变成给大明下金蛋的鸡。我们不杀鸡,我们只取蛋。”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这些事朱标闻所未闻,却又那么的有道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他紧锁的眉头,已经完全舒展开来。 他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光彩。 “好……好一个‘立规矩,收重税’。” “好一个‘下金蛋的鸡’。” “咱明白了。” 他喃喃自语。 原来,商人不是只能杀,还能这么用。 他一直想解决的问题,不是商人本身,而是如何将这股力量,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为己所用。 吴伯宗,给了他答案。 第31章 倭寇并不全来自倭国 “可这只鸡,它会啄人,会刨咱的墙角,甚至会飞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去。” 吴伯宗明白,此刻皇帝心中的顾虑,还并未完全消除。 “海禁一开,倭寇流匪,前元余孽,会不会趁机作乱?咱的大明江山,才安稳了几年?” 这才是他最根本的担忧。 钱是好东西,但江山社稷的安稳,是无价的。 “陛下,您所虑极是。” 吴伯宗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先顺着他的话说。 “但这些问题,并非无解。” “臣方才所言‘收重税’,其实有个更确切的说法,叫‘关税’。” “关税?” 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俩,同时咀嚼着这个词。 “早在西周之时,便有‘关市之征’,在关口和市扬收税。春秋时的宋国,更是靠着征收关税,一度国库充盈。” 吴伯宗抛出了历史依据。 “这关税,是国家财政天然的一部分。它最大的好处,就是一本万利。” “陛下您想,海贸的风险谁来担?是商人。船毁人亡的风险,是他们的。货物滞销的风险,也是他们的。” “朝廷呢?” “朝廷什么都不用干,只需在他们必经的港口设下一道关卡,派驻税官。” “货出去,收一笔。货进来,再收一笔。” “这钱,来得是不是比种地还稳当?” 朱元璋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重了一些。 这笔账,他这个穷苦出身的皇帝,算得比谁都清楚。 不用自己担风险,就能坐地收钱。 这买卖,划算。 “而且,这税率,全在陛下您一念之间。” 吴伯宗加了最后一把火。 “今天觉得这生意好,能给朝廷赚大钱,咱们就税率低一点,让他们多跑几趟。” “明天觉得某个番邦不老实,或者某种商品流出去太多,有损国本,咱们就把税率提到五成,甚至七成!” “如此一来,不用朝廷下一道禁令,商人们自己就断了这条线。” “这,才是真正的掌控。是把缰绳,牢牢攥在陛下的手里。” 朱标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 原来,治国还能有这般巧妙的法子。 不靠堵,而是靠疏,靠利。 朱元璋依旧没有松口。 他承认,吴伯宗描绘的前景很诱人。 但他仍有忌惮。 “倭寇呢?” “为了这笔钱,让咱的沿海百姓,日日活在倭寇的刀口之下?” “陛下。”吴伯宗迎向那如山般的压力。 “臣有一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倭国,远在东海之外,不过蕞尔小邦。为何其区区盗匪,竟能屡屡侵扰我大明沿海,甚至来去自如?” 朱标吓得面色发白。 这个问题等于是在质疑大明水师的无能,更是在质疑地方官员的懈怠。 朱元璋的身体缓缓坐直,那股刚压下去的杀伐气,又隐隐升腾起来。 “吴伯宗,你什么意思?” “臣不敢。”吴伯宗垂下头,“臣只是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有没有可能……所谓的‘倭寇’,并不全是来自倭国。” “沿海之地,多有因禁海而断了生路的渔民,或是些亡命之徒。他们啸聚为盗,打家劫舍。” “事发之后,地方官府剿匪不力,又怕朝廷怪罪,便将这罪责,一股脑地推到那些真倭的头上。” “毕竟,死人不会说话,远在海外的倭国,更不会派人来辩解。” “如此一来,剿匪不利,就变成了‘倭寇凶猛,非战之罪’。” “一个‘倭’字,就掩盖了他们所有的无能与失职。” “甚至,他们还可以借着‘防倭’的名义,向朝廷多要钱粮,中饱私囊。” “这,是不是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 吴伯宗把刚刚用在关税上的“一本万利”,用在了这里,十分讽刺。 朱元璋的脸色,变得难看。 他不是没怀疑过。 但从没有一个人,敢像吴伯宗这样,把这层窗户纸捅得如此干脆,如此鲜血淋漓。 他想起了奏报里那些夸张的战损,想起了地方上年复一年要钱要粮的折子。 一桩桩,一件件,此刻串联起来。 他在前面杀贪官,后面的人,却用另一种方式,蛀空他的江山。 “标儿。” “你听到了吗?” “儿臣……听到了。”朱标的声音有些发颤。 “好。”朱元璋点了点头。 “吴爱卿,你说的这些,咱会派人去查。一查到底!”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吴伯宗知道,自己这一剂猛药,下对了。 “陛下圣明。” “但臣还要多说一句。”吴伯宗趁热打铁。 “就算没有地方官的欺上瞒下,长久的禁海,对大明而言,也是弊大于利。” “我们今日关上门,以为是岁月静好。可门外的世界,并不会停下脚步。” “他们的造船技术,他们的火炮工艺,他们的奇技淫巧,都在一天天进步。” “或许十年,二十年,我大明还能凭借底蕴,傲视四方。” “可五十年,一百年呢?” “当有一日,别人的铁甲巨舰叩关而来,我们又拿什么去抵挡?难道要靠祖宗之法吗?” 朱元璋是个极具危机感的人,他能从吴伯宗的话里,听出那份沉甸甸的警示。 “解除禁海,用关税充盈国库,用商贸活跃经济,让百姓有更多的活路。风险,可以用严苛的律法去管束,去划下红线。” “而收益,是整个大明的航海技术,是商品经济的繁荣,是民生的改善,更是让我们睁开眼睛看世界,不至于在百年之后,沦为待宰的羔羊。” 吴伯宗说完了他所有想说的话。 他把所有的利弊,都摊开在了这位帝王的面前。 如何抉择,看他自己。 良久。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走到吴伯宗的面前。 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是一种吴伯宗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有疲惫,有思索,也有被点醒后的清明。 “你今天,给咱说得太多了。” “脑子有点乱。” “你先回去吧,让咱……也让太子,好好想一想。” “臣,遵旨。” 吴伯宗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当他转身带上门的那一刻。 他知道,这扇紧闭了多年的国门,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 而他那顿还没吃上的烤鸭,恐怕,要变成庆功宴了。 第32章 一出宫门,奖励到账 门外是寻常人间,门内是天子雷霆。 朱元璋在原地站了很久,一直回味着刚才吴伯宗的话。 “标儿。” “儿臣在。” “你怎么看这个吴伯宗?” 朱标躬身道:“回父皇,吴大人……见识非凡,胆魄过人。” “呵。”朱元璋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 “何止是非凡。” “这小子,是咱捡来的宝。” 朱元璋喝了口凉茶。 “你看到没,刚才咱让他坐,他便坐了,全没理会你这个太子还站着。” 朱标心头一跳。 “这要是换个朝中混了多年的老臣,就算咱赐他金山银山,他也不敢在你前头落座。” “可他吴伯宗就敢。”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这性子,有几分像徐达那夯货。” “心里有敬畏,但不多。” “他们敬的是咱这个皇帝,敬的是这大明江山,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繁文缛节。” “标儿,你要记住,将来你看人,也要看这个。” “看他心里装的是自己,是规矩,还是天下。” 朱标垂首受教:“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那……开海禁之事,父皇打算?”朱标小心翼翼地问。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 “那小子说得没错,关起门来,早晚要挨打。” “咱是瞧不上那帮满身铜臭的商人,可要是真能让国库的钱多到花不完,让咱的百姓少交点税,试一试,又何妨?” 他话锋一转,那股温和的教学气氛荡然无存。 “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重复着吴伯宗的话,语气里全是冰冷的讽刺。 “真当咱是傻子吗?” “来人。”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的阴影里,单膝跪地。 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毛骧。” “臣在。” “你亲自去一趟沿海诸省。”朱元璋低语却坚定。 “给咱查。” “查查那些奏报里凶悍无比的‘倭寇’,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也查查那些地方官,借着‘防倭’的名义,跟朝廷要了多少钱粮,又进了谁的口袋。” 毛骧的头埋得更低了。 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 “要是让咱知道,有谁拿这事当幌子,糊弄朝廷,蛀我大明根基……”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透露着一股皇帝的威压和震慑。 “你,可以先斩后奏。” 毛骧身体一震,坚声应道:“臣,遵旨。” 话音刚落,那道黑影便已退入黑暗,消失的无影无踪。 御书房里,只剩下朱标越发急促的心跳声。 他知道,一扬席卷沿海官扬的腥风血雨,就要来了。 …… 吴伯宗走出了午门。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是外面的空气新鲜。 宫里头,太压抑了。 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跟上来,谄媚地笑道:“吴大人,宫门口备好了马车,送您回府?” “不必了。”吴伯宗摆了摆手,“我自个儿走走。” 他现在就想融入这应天府的热闹里,感受一下人间烟火,洗一洗在御书房里沾上的那股子血腥味。 就在他迈开步子的一瞬间,一个机械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叮。】 【恭喜宿主完成隐藏任务:帝王之问(富国之策)。】 【任务评级:完美。】 【奖励发放:十倍身体素质增幅,表演技能(精通)。】 下一秒,一股温暖舒适的热流,从他的心脏处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像是在寒冬腊月里,泡进了一个滚烫的温泉。 他能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的轻微脆响,能感受到肌肉纤维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被重组、强化。 原本因久坐而有些虚浮的身体,此刻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指节发出“嘎嘣”的脆响,手掌中传来的力道,让他产生了一种能捏碎石头的错觉。 这感觉,太舒服了。 与此同时,海量的知识涌入他的脑海。 关于表演的一切。 如何控制每一块面部肌肉,做出最细微的表情。 如何调整声带,模仿出不同的声音。 如何运用肢体语言,去欺骗,去伪装,去引导他人的情绪。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布莱希特……无数表演大师的理论和实践,都化作了他的本能。 他现在,是一个拥有顶尖体魄的“老戏骨”。 吴伯宗站在原地,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嘴角咧开一个弧度。 这波,赚麻了。 以后再跟朱元璋这种人精对线,他多了无数张底牌。 他心情大好,迈开步子,汇入了应天府的大街上。 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滚滚声,交织成一曲活色生香的交响乐。 他走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那手艺人正用糖稀吹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兔子。 他也走过一个卖字画的铺子,几个酸腐文人正对着一幅字摇头晃脑。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的五感被放大了十倍。 他能闻到风中飘来的、街角那家包子铺的肉馅香味。 他能听到隔着两条街,说书人拍下醒木的清脆声响。 整个世界,在他面前都变得异常清晰。 他正享受着这种全新的体验,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斜刺里的人群中飞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对着他的面门。 速度极快! 若是从前的吴伯宗,别说躲了,怕是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要被砸个满脸开花。 可现在。 在那东西飞来的一刹那,他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 他甚至能看清那东西在空中翻滚的轨迹。 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的思考。 他想都没想,右手探出,如同闪电。 “啪。” 一声轻响。 那东西被他稳稳地抓在了手里。 力道不大,触手温热。 吴伯宗低头,摊开手掌。 一个油纸包。 里面裹着的,是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第33章 这亲,我吴伯宗抢定了 他抬起头,想找到那个扔红薯的“凶手”。 就在他抬头的同一时间,头顶上又传来一阵喧哗。 这一次,是一个红色的绣球。 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带着一阵香风,不偏不倚,又朝着他的脸飞了过来。 吴伯宗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烤红薯往怀里一揣,右手再次探出。 “啪。” 那绣球被他稳稳接住。 入手柔软,带着女子的馨香。 这下,周围安静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一双双眼睛都盯在了他身上。 吴伯宗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座挂满了红绸彩带的阁楼下。 阁楼上,珠帘晃动,隐约能看到几个女子的身影。 阁楼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大多是些年轻的男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的渴望。 抛绣球招亲? 吴伯宗掂了掂手里的绣球,又摸了摸怀里那个温热的烤红薯,感觉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唉,怎么是个当官的接住了。” “看他那身官服,品级还不低。” “可惜了,沈家小姐这绣球,算是白抛了。” 人群中响起了窃窃私语,满是失落和惋惜。 大部分看热闹的,或是想来碰碰运气的,都摇着头,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阁楼下的人,一下子就空了一大片。 吴伯宗正想着是不是该把这绣球还回去,毕竟自己只是个路过的。 几个头戴方巾,身穿长袍的读书人,快步走了过来,将他围住。 “这位大人,请留步。”为首的一个士子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有事?”吴伯宗问。 那士子看了一眼吴伯宗手里的绣球,眼中全是热切。 “大人,这绣球……可否转让于在下?” “在下心慕沈家小姐已久,今日特来此地,只为求得一段良缘。若是大人肯割爱,在下愿以百两纹银作为酬谢。” 吴伯宗还没说话,旁边另一个士子就急了。 “李兄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你心慕已久?我也一样!” “大人,我出一百五十两!” “我出两百两!” 这几个人,竟当街竞价起来。 吴伯宗打量着他们,感觉有些眼熟。 他想起来了。 “我们,是不是见过?” 那几个士子一愣。 吴伯宗慢悠悠地说:“前几日的殿试,你们几个,好像都在吧?” 此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几个士子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吴……吴大人?” “您是……礼部吴大人?” 那个出价最高的士子,声音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完整。 他们想起来了,眼前这个年轻的官员,就是那天坐在太子身边,让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殿试主考官之一。 那个以一己之力,把一扬科举舞弊大案掀了个底朝天的狠人。 “噗通。” 有个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剩下的人也是双股战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部分人连滚带爬,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只剩下两个,还强撑着站在原地,脸上却写满了恐惧。 在他们心里,吴伯宗这个名字,和阎王爷的催命符也差不了多少了。 “大人……我等……我等不知是您……”其中一个士子结结巴巴地解释。 “你们知道是我,又如何?”吴伯宗反问。 他捏了捏手里的绣球,走向那个还算镇定的士子。 “你叫王贺,我记得你,策论写的不错,就是字丑了点。” 那个叫王贺的士子,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了。 “你,也想要这绣球?”吴伯宗问。 “下官……不,学生……学生仰慕沈小姐才名……”王贺的声音细若蚊蝇。 “哦?”吴伯宗把绣球抛了抛,“我记得你的宗卷上写的很清楚,去年秋天,你刚纳了一房侧室,是你恩师的女儿。” 王贺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一个有家室的人,跑来这里抢什么绣球?” 吴伯宗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是家里的饭不香了,还是觉得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为了一己私欲,置礼法于何地?置你发妻与侧室于何地?” “不知廉耻,不识好歹!” 王贺被骂得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另一个士子见势不妙,早就悄悄溜走了。 “滚。” 吴伯宗只说了一个字。 王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街角。 世界清静了。 吴伯宗拿着绣球,抬头看了看那阁楼。 他本来只是路过,对这招亲没什么兴趣,可被这群人一搅和,他反而来了点脾气。 这亲,今天他还就抢定了。 一个家丁模样的中年男人从阁楼里快步走了下来,对着吴伯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这位大人,我家小姐有请。” “带路。” 吴伯宗跟着家丁上了阁楼。 楼上布置得雅致,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一道青色的纱帘,隔开了内外。 帘后,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 “小女子见过大人。”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帘后传来,应该是丫鬟。 “敢问大人高姓大名,年庚几何?” 吴伯宗站得笔直。 “吴伯宗,年二十六。” 帘后沉默了一下,似乎是被这个年纪惊到了。 二十六岁,能穿上这身官服,整个大明朝,怕也找不出几个。 “不知大人可曾婚配?” “未曾。” “那……大人家世如何?如今担任何等官职?” 这个问题很现实,也是这种扬合必须问的。 吴伯宗坦然道:“家父家母早已过世,家中无亲。非勋贵,非世家,钱塘县人士,算是草根出身。” “现任礼部郎中,正五品。” 帘后,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气氛有点微妙。 家世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寒门。 但后面的“二十六岁”、“正五品礼部郎中”,份量太重了。 这是一个潜力股,而且是能一飞冲天的蓝筹股。 就在吴伯宗以为这事要黄了的时候。 帘后传来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 这个声音,轻柔,温婉,像江南的春水,带着一些怯意,又有一些坚定。 “吴大人。” 是那位沈家小姐。 “你……你怀里揣着的是什么?” “刚才,好像闻到了一股……烤红薯的香味。” 第34章 心动的感觉 热气隔着纸,温着他的手心。 他将纸包打开,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烤红薯。 香甜的气息,瞬间在雅致的阁楼里弥漫开来。 “街边小食,不登大雅之堂。” 他坦然地举了举手里的红薯。 “让小姐见笑了。” 帘后,那道窈窕的身影动了一下,似乎是往前靠了靠。 “不。” 那个温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很喜欢这个味道。” “小时候,祖母还在世,冬日里总会给我烤一个,就像这样,又香又甜。” 声音里,带着一些怀念。 吴伯宗把红薯重新包好,揣回怀里,没有再说话。 旁边的丫鬟秋月轻咳一声,将话题拉了回来。 “我家小姐虽性情随和,但祖上定下的规矩不可废。” “大人既接了绣球,便要过了小姐的考验,才算数。” 吴伯宗笑了。 “刚考完别人,这会就轮到我被人考了。” “风水轮流转,有意思。” “请出题吧。” 他这副坦然自若的样子,让那个叫秋月的丫鬟也有些意外。 秋月定了定神,缓缓说道:“我家小姐自幼饱读诗书,最喜风雅。” “今日招亲,便也以此为题。” “请大人以‘相思’为题,作词一首。” “若能入得小姐的眼,这门亲事,便算成了。” 相思。 好一个千古难题。 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远处灰蒙蒙的天。 阁楼里很安静,只听得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在扬所有人都在等他知难而退,或是语出惊人。 片刻之后,吴伯宗转过身来。 他望着面前那道隔开两个世界的青色纱帘,缓缓念道。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春蝉倒抽一口凉气,急忙掩口,面色绯红。秋月闻声也是一震,端茶的手停在半途,如遭定身。 吴伯宗继续念。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只此一句,便道尽了无数痴男怨女的无奈与心酸。 帘后,那道窈窕的身影,纹丝不动。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 “若容相见饮牛津,相对忘贫。” 最后一句念完,他停了下来。 她们刚才还在盘问他的家世,计较他的出身。 可这首词,却将那些世俗的考量,击得粉碎。 只要能与心爱之人相见,哪怕像牛郎织女一样隔河相望,也能忘却所有贫寒困苦。 这是何等的深情,又是何等的风骨。 “好……好词……” 那个叫春蝉的丫鬟,再也忍不住,激动地小声喊了出来。 “小姐,这词写的太好了!” 她看向吴伯宗的姿态,已经完全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了敬佩,与不可思议交杂的情绪。 吴伯宗平静地站着。 他知道,这首纳兰词的杀伤力有多大。 过了一会。 帘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的叹息。 接着,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了青色的纱帘一角。 帘后的人影,逐渐清晰。 “春蝉,秋月,你们先下去。” “小姐!” “这……这后面还有品性、志向的考验呢,祖上传下的规矩……” “不必了。” 语气依旧温婉,却斩钉截铁。 秋月比春蝉年长,心思也更通透。 她看了一眼帘外那个身姿挺拔的年轻官员,又看了看自家小姐坚定的态度,心中已然明了。 一首“相对忘贫”,胜过千言万语的考验。 她拉了一把还想再劝的春蝉,对着帘子福了一礼。 “是,小姐。” 说完,她便强行拖着一脸不解的春蝉,退了下去。 脚步声远去,阁楼里只剩下吴伯宗和帘后的沈家小姐。 还有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兰花与烤红薯混合的奇特香气。 吴伯宗感觉这剧情的发展,好像有点超出他的预料。 下一刻,那只手将整面青色纱帘,缓缓地、完全地,撩了起来,挂在了旁边的玉钩上。 吴伯宗终于看清了帘后的人。 那是一张他搜刮尽肚子里所有辞藻,都难以精准描绘的脸。 面若芙蓉,肤如凝脂。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袄子,配着月华色的长裙,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一朵在月光下悄然盛开的白玉兰。 不染尘埃,清丽绝俗。 吴伯宗前世今生,见过的美人不算少,但没有一个,能与眼前之人相提并论。 他那颗因为十倍身体素质增幅而变得强劲有力的心脏,在此刻,漏跳了一拍。 这是心动的感觉。 就在吴伯宗脑中胡思乱想之际,那位沈家小姐,对着他盈盈一福。 她抬起头,脸颊上飞起两朵好看的红云,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根。 她朱唇轻启,声音细若蚊吟,却清晰地传到了吴伯宗的耳朵里。 “小女子沈蓉,见过相公。” 相……公? 吴伯宗的思维停止了运转。 刚才在御书房面对朱元璋的雷霆之威,他能对答如流,谈笑风生。 刚才面对那群酸腐士子的挑衅,他能字字诛心,不落下风。 可现在。 就这么简简单单两个字,直接把他整不会了。 这进度条是不是拉得太快了点? 咱们不是才刚走完作诗的流程吗? 怎么就直接跳到拜堂的环节了? 古代的婚恋,都这么奔放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害羞的美人,又摸了摸怀里那个尚有余温的烤红薯。 他今天先是被皇帝召见,论国策,定开海。 然后是当街被绣球砸中,卷入一扬招亲。 现在,这个美得不像话的才女,就这么认下他这个“相公”了。 这人生的大起大落,来得也太刺激了。 “沈小姐。” 吴伯宗清了清嗓子。 “这个称呼,是不是……早了点?” 沈蓉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执拗。 “绣球是相公接的。” “词,也是相公作的。” “一生一代一双人……” “既然认定了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分别?” 吴伯宗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因为这首词是他自己念的,这牛也是他自己吹的。 现在人家姑娘拿他吹的牛来认亲,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说着玩的吧? 他吴伯宗两世为人,什么都干过,就是没当过渣男。 “我……” 沈蓉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闪过一些狡黠。 “怎么?相公是觉得,青瓷配不上你?” “不不不!绝对没有!” 吴伯宗此刻求生欲爆棚。 就这颜值,这气质,这该死的才情,是他吴伯宗高攀了才对。 他只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沈蓉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春风拂过冰面,百花盛开。 吴伯宗感觉整个阁楼,都亮堂了。 “那……相公怀里的那个,能给我尝尝吗?” 她的手指了指吴伯宗的胸口。 “闻着,好香。” 第35章 她的父亲……沈万三 香甜的气息,瞬间在雅致的阁楼里弥漫开来。 沈蓉伸出葱白一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油纸包里掰下一小块。 吴伯宗看着她。 她的动作很优雅。 这张脸,近看之下,更是找不出任何瑕疵。 她没有大家闺秀那种扭捏的姿态,喜欢就是喜欢,想吃就吃了,自然又生动。 吴伯宗的心,不受控制地多跳了两下。 沈蓉吃完一小块,又掰了一块,这一次,她举到了吴伯宗的嘴边。 “相公也尝尝。” 吴伯宗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软糯香甜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都比不上此刻嘴里的这一口烤红薯。 “我……我今日抛绣球,是无奈之举。” 沈蓉放下手,温声解释起来。 “家父想把我许配给户部侍郎家的公子。” “我没见过那人,只听说他斗鸡走狗,无所不为。我不愿意。” 她抬起头,望着吴伯宗。 “所以才想了这么个办法,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没想到,老天爷把相公送到了我面前。” 他一边听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间阁楼。 桌椅是紫檀木的,上面摆着的文房四宝,是顶级的湖笔徽墨。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前朝名家,看那纸张的成色,绝非仿品。 就连她身上那件粉色袄子,用的也是最上等的云锦。 一个丫鬟,都穿得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要好。 这一定是钞能力下的任性。 吴伯宗心里打着小算盘。 他这个正五品的礼部郎中,听着风光,可俸禄低得可怜。 一年到头,那点死工资,在应天府这种地方,租个好点的院子都费劲。 想要过上体面的生活,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眼前这位…… 沈家小姐。 出身富贵,家底殷实。 长得倾国倾城,性格还这么有趣。 最重要的是,她还认定了自己。 这是天下掉馅饼的好事啊! 吴伯宗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正直一些。 “沈小姐,这毕竟是终身大事,不能如此儿戏。” “你我素未谋面,你又怎知我不是那斗鸡走狗之徒?” 沈蓉噗嗤一笑。 “我相信我的眼光。” 她指了指吴伯宗的官服。 “能在这个年纪,穿上这身衣服,相公绝非池中之物。”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能念出‘一生一代一双人’的人,心肠,也绝对坏不到哪里去。” “那……你父亲那边?” 吴伯宗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总不能自己这边答应了,回头被老丈人打出来吧。 “我爹最疼我了。” “只要是我认准的人,他还能把我腿打断不成?”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再说了,我爹那个人,最是慕强。” “他总觉得商人地位低,一心想和官扬搭上关系。” “户部侍郎家的公子他看得上,相公你一个前途无量的礼部郎中,他更没有理由拒绝。” 吴伯宗彻底放心了。 “既然如此……” “那以后,请多指教了。” “娘子。” 沈蓉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用细如蚊呐的声音“嗯”了一声。 “对了,还不知伯父如何称呼?” 吴伯宗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这是流程,得走。 总得知晓未来老丈人的名讳。 沈蓉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我爹他呀,就是个普通的生意人。” “别人都叫他沈万三。” 沈……沈万三? 哪个沈万三?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相公你放心,我爹那个人最好说话了。” “他总说自己一身铜臭,最敬佩的,就是相公你们这种凭真本事吃饭的读书人。” “他要是知道我找了你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郎君,准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吴伯宗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知道,沈万三是明初历史上,绕不过去的一个悲剧人物。 一个富可敌国,最后却被朱元璋往死里整的顶级大冤种。 帮着修南京城墙,朱元璋嫌他炫富,想杀他,最后被马皇后劝下来,才改判流放。 坊间传闻,这位大明的财神爷,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娶了沈万三的女儿? 这不等于提前预定了朱元璋的重点关注名单? 之前在御书房,“一本万利的买卖”,还言犹在耳。 老朱最恨的一是贪官,二就是这种富到能动摇国本的商人。 他吴伯宗刚刚因为“开海禁”的策论,在皇帝那里挂上了号,风头正劲。 转头就去当沈万三的女婿? “相公?” 沈蓉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吴伯宗感受到自己的表现有些异常过度。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开始疯狂表演。 “没什么。” “我只是太激动了。” “没想到,沈小姐竟是沈公的千金。” “沈公富甲江南,乐善好施,在下心中,一向敬佩得紧。” 沈蓉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原来是这样,吓我一跳。” “那……相公,我们这门亲事……” 她的大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期待。 吴伯公脑中警铃大作。 答应? 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脸上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青瓷。” “你我今日相遇,是天赐的缘分。” “能得你青睐,是我吴伯宗三生有幸。” “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如此草率。” “婚姻大事,乃人伦之本,关乎一生一世。” “你我虽两情相悦,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礼法。你父亲那边,我定当备足大礼,亲自登门拜访,三媒六聘,一步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抛出了个杀手锏。 “在此之前,还有一桩要事。” “我听闻城南有一位相士,于卜算之道颇有心得。我想,我们不妨先将你我的生辰八字合上一合。” “一来,是求个心安,二来,也是为了你我日后的百年好合。你觉得如何,” 沈蓉愣住了。 她本以为,像他这样思想通透,能念出“相对忘贫”的人,是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的。 可他说的,又句句在理。 每一个字,都是在为她考虑,为他们的将来考虑。 她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她看着吴伯宗那张真诚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好。” “都听相公的。” 吴伯宗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他再看眼前这位美人,心中五味杂陈。 又爱,又怕。 第36章 他的顾虑,她的坚持 他依旧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对着楼下守着的家丁拱了拱手,才转身离去。 一直到拐过街角,脱离了沈家人的视线范围,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现在一边是美得不像话的姑娘和富可敌国的家产,另一边,是朱元璋那张阴沉的脸和明晃晃的屠刀。 走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合八字。 这只是个缓兵之计。 他需要时间,需要好好盘算一下,这浑水到底该怎么趟。 …… 阁楼上。 春蝉和秋月回到了自家小姐身边。 “小姐,那吴大人就这么走了?”春蝉嘟着嘴。 “人都走了,你还想怎么样?”秋月瞪了她一眼。 “我就是觉得……他最后那番话,有点怪怪的。”春蝉小声嘀咕。 “什么合八字,我瞧着就是个托词!” “他是不是嫌弃咱们家是商贾出身啊?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 “再说了,抛绣球招亲,讲究的是一个天赐良缘,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要是不乐意,干脆把绣球还回来,咱们再抛一次就是了!应天府里,想当咱们家姑爷的才子,能从城南排到城北!” “你给我闭嘴!” 沈蓉呵斥了一句。 春蝉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言语。 吴伯宗最后的样子,她当然看得出来。 他有顾虑。 但不像是嫌弃商贾之女。 他念出“相对忘贫”的时候,那份坦荡和真诚,不似作伪。 那是为了什么? 沈蓉想不明白。 “小姐,户部侍郎家的公子,老爷那边催得紧。您要是错过了吴大人,怕是……再难找到这般如意郎君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我自己的八字,爹爹早就给了我。” “你去取我的庚帖来。” “另外,想办法,去把吴大人的生辰八字问到。” 秋月一愣,“小姐,这……吴大人已经走了,我们上哪儿问去?” 沈蓉笑了,带着几分小女儿的狡黠。 “他既然要合八字,自然会把他的那份,留下来。” “你仔细去楼下问问,他临走前,定然是交给了哪个家丁。” 秋月恍然大悟,连忙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秋月就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快步走了回来。 “小姐,您料事如神!吴大人临走前,果真把他的庚帖,交给了门口的福伯!” 沈蓉接过那张纸条,轻轻展开。 上面是一行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正是吴伯宗的生辰八字。 她将自己的庚帖,和吴伯宗的放在一处,并排摆好。 “春蝉。” “小姐……”春蝉怯生生地应道。 “拿着这两份庚帖,去城南的‘铁口断命’刘半仙那里。” “刘……刘半仙?小姐,那位刘半仙收费可贵了,而且脾气古怪,一天只算三卦,去晚了见都见不到……” “那就让他给咱们插个队。” 沈蓉从自己的妆匣里,取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银子,拍在桌上。 “告诉他,这是定金。” “算得好了,还有重赏。” 她看着桌上那两份并排的庚帖,语气坚定。 “我要知道,我和他,是不是注定的一生一代一双人。” …… 科举舞弊的大案尘埃落定,礼部也清闲了下来。 吴伯宗过上了一段难得的舒心日子。 每日里点个卯,应付几件无关痛痒的公文,剩下的时间,便是在自己的公房里喝茶百~万\小!说,光明正大地“摸鱼”。 他掐着时辰下值,溜溜达达地往家走,还顺路买了半只烧鸡。 可刚一拐进自家所在的巷子。 发现巷子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大红木箱子,从他家门口,一直排到了巷子尾。 箱子上都贴着喜庆的红色封条,上面一个大大的“沈”字。 几个穿着体面的家丁,正指挥着人,小心翼翼地往他那不大的院门里搬东西。 街坊四邻围了一圈,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吴大人家?” “我的乖乖,这是哪家来送礼,这阵仗,跟搬家似的。” “看那箱子,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光这箱子就值不少钱了!” 吴伯宗拎着那半只烧鸡,站在人群外。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眼尖,看见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过来,躬身行礼。 “吴大人,您回来了。” “这是……”吴伯宗指了指那夸张的箱子阵。 那管家脸上堆着笑,递过来一张红纸。 “大人,这是城南刘半仙给您和我们家小姐合的八字。” 吴伯宗接过纸条,打开一瞧。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大字:“天作之合,百年好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解,说什么龙凤呈祥,多子多福,宜早不宜迟。 他用来拖延时间的缓兵之计,转眼就成了对方催婚的圣旨。 “这些箱子,是小姐给大人的聘礼。”管家恭敬地解释道。 “聘礼?”吴伯宗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你们家小姐送聘礼?” “小姐说了。”管家挺直了腰板,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豪气,“大人您家世清贫,孑然一身,这些俗务,我们沈家一力承担。” “小姐还说,大人有什么要求,只管提。这天底下,只要是能用钱办到的事,对我们沈家来说,都不叫事。” 好家伙。 赤裸裸的钞能力。 吴伯宗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红木箱子,再看看自己手里用荷叶包着的半只烧鸡,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福气,泼天的富贵,就这么砸脸上了? 第二天,吴伯宗下值回来,巷子口又堵了。 来的还是沈家的人。 送来的,是几十箱金银珠宝。 黄澄澄的金条,白花花的银锭,还有一匣子一匣子的珍珠、玛瑙、猫眼石。 吴伯宗的下人哆哆嗦嗦地跟在他身后,一遍遍地念叨:“老爷……老爷……这可怎么办啊……” 第三天。 沈家送来的,不是箱子了。 是人。 一个账房先生,带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口小箱子。 箱子内是一沓厚厚的房契和地契。 “吴大人。”那账房先生慢条斯理地介绍,“这是应天府秦淮河畔的三进大宅子一座,城东最热闹的临街旺铺五间,城外良田八百亩。” “这只是第一批,我家老爷的意思是,先给大人置办些产业,免得日后小姐嫁过来,生活上受了委屈。” 吴伯宗他一个正五品的礼部郎中,一年的俸禄加起来,也就百十来两银子。不吃不喝干上一辈子,连那座三进大宅子的一个角都买不起。 可沈家,就这么随手送过来了。 连着送了三天,吴伯宗的小院子,彻底被塞满了。 下人哭丧着脸来找他。 “老爷,库房……库房已经摞到顶了,连柴房都堆满了,这……这往后可往哪儿放啊?” 吴伯宗跟着吴安去了库房。 一打开门,差点被扑面而来的宝气给闪瞎了。 原本空荡荡的库房,此刻被各种箱子塞得严严实实。 绫罗绸缎堆成的小山,上等的云锦、蜀锦、宋锦,一摞又一摞。 金银元宝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还有一箱箱的古玩字画,名贵药材。 吴伯宗甚至在一个没盖严的箱子角落里,看到了一支硕大的,品相极好的千年人参。 “这……这得值多少钱?”吴安的声音都在发颤。 吴伯宗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光是那些金银,就不下十万两。再加上房产地契、古玩珍宝…… 这价值,怕是能把整个礼部都买下来了。 “老爷。外面……外面沈家送礼的马车,又来了。” 第37章 这富贵,接还是不接 他独自一人,站在被金银财宝塞满的库房里,呼吸着那混杂了木箱、铜钱和名贵香料的奇异气味。 他吴伯宗两世为人,兢兢业业,奋斗的目标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碎银几两,为了能过上好日子吗。 现在,一座金山就这么摆在了他面前,只要他点个头,伸伸手,就都是他的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娶了沈蓉之后的生活。 每日里山珍海味,出门前呼后拥,再也不用为那点微薄的俸禄发愁。 可一想到“富婆”她爹是沈万三,吴伯宗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朱元璋那张阴沉的脸。 还有诏狱里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刑具。 一边是温柔乡,金银山。 另一边,是催命符,阎王殿。 这道选择题,比科举的策论要难得多。 若娶了沈万三的女儿,自己这个正五品的礼部郎中,在皇帝眼里,算不算和巨富勾结? 算不算提前站队? 可面对沈蓉那张脸,那份情意,还有那句“一生一代一双人”,他要是敢说个“不”字,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禽兽。 更何况,这泼天的富贵,谁不想要? 他的手指划过一个金元宝,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风险和收益,永远是成正比的。 他闭上眼,历史的脉络在脑中飞速流转。 沈万三是被朱元璋往死里整了,没错。 可那是沈万三本人,是他太高调,太不会做人,触碰了皇权的逆鳞。 他的家人呢? 历史上似乎没有明确记载沈万三的家人也跟着被满门抄斩。 也就是说,朱元璋的打击目标,是沈万三,而不是整个沈家。 再说了,他吴伯宗是谁? 他可是有系统傍身,熟知历史走向的穿越者! 别人看不清的迷雾,在他这里,是一张标明了所有陷阱和宝藏的地图。 有这张地图在手,还怕趟不过这片雷区? 富贵险中求! 他猛地睁开双眼,昏暗的库房里,仿佛明亮了许多。 怕个球! 这亲事,他接了! 这泼天的富贵,他要了! 不就是老丈人未来会被皇帝清算吗? 只要操作得当,未必不能把老丈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就算拉不回来,保住老婆孩子和这份家产,总不是难事。 想通了这一点,吴伯宗感觉浑身都轻松了。 他走出库房,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吴安!” “老爷,小的在。”下人吴安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去。”吴伯宗吩咐道,“回了沈家的人。” 吴安的脸垮了下来,“老爷,还是要拒……拒绝吗?” “拒什么拒?”吴伯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告诉他们,我看了刘半仙的批文,我和他们家小姐,乃是天作之合。” 吴安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就说,我吴伯宗,不日将备齐三媒六聘之礼,亲自登门提亲。良辰吉日一到,便以八抬大轿,将沈家小姐,风风光光地娶进门!” … 沈府。 后堂里,气氛有些凝重。 主位上坐着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绸衫,手指上却戴着一个硕大的翡翠扳指。他就是沈家的主人,大明首富,沈万三。 他没有旁人想象中的那种霸气外露,反而像个邻家大叔,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 只是那双小眼睛里,时不时闪过的精光,泄露了他商海沉浮几十年的阅历。 下手边,坐着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脸的市侩与不满。 这是沈万三的长子,沈金。 “爹,您就这么由着妹妹胡来?”沈金的声音尖细,带着抱怨,“一个区区正五品的礼部郎中,也配得上咱们沈家?” “咱们家是什么门第?应天府里,想娶蓉儿的王公贵族,能从咱们家门口排到皇宫去!” “随便挑一个,不比那个叫吴伯宗的穷官强百倍?户部侍郎的公子哥怎么了,那也是侍郎!他爹官居二品,那吴伯宗想爬到那个位置,这辈子都别想!” “妹妹倒好,一个绣球,就这么把自己给贱卖了!” “依我看,就该派人去,把那些聘礼都给他退回去!告诉他,癞蛤蟆别想吃天鹅肉!” 沈金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啪!” 沈万三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茶水溅出,烫得他手背发红,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金被这一下吓得闭上了嘴。 “说完了?”沈万三慢悠悠地开口。 沈金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王公贵族?”沈万三冷笑一声,“攀附高官?你是不是觉得,咱们沈家死得还不够快?” 沈金不服气地小声嘟囔:“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家有的是钱,再配上权,那不是强强联合吗?” “蠢货!”沈万三再也维持不住和气的表情,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 “你以为当今圣上是什么人?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 “你爹我当年,就因为资助过张士诚,到现在还在他心里挂着号呢!” “他为什么让我帮着修城墙?是看得起我?狗屁!那是想耗光我的家产,是想看看我沈家的底到底有多厚!” “这种时候,我们沈家就得夹着尾巴做人!你倒好,还想着去攀附皇族,联姻权贵?你是生怕给不了圣上一个抄家灭族的借口啊!” 沈万三的一番话,如同盆冷水,浇在了沈金的头上。 他虽然市侩,但并不傻,父亲话里的利害关系,他听得懂。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个吴伯宗啊。”他还是有些不甘心。 “便宜?”沈万三端起茶杯,吹了吹气,“我倒觉得,这是蓉儿的运气,也是我们沈家的运气。” “那吴伯宗,我查过了。二十六岁的正五品,是这届恩科的考官,前些日子,出了殿试的题目,得了圣上的赏识。这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前途无量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官位不高,根基尚浅,不会引起圣上过多的关注。” “蓉儿嫁给他,既不算辱没,又不至于太过招摇。这个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沈万三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 “爹这辈子,什么都看透了,就是看不透那位万岁爷的心思。” “咱们家,就像是养在圣上身边的一头肥猪,什么时候被宰,全看他的心情。” “我只希望,你们都能平平安安的。” 他摆了摆手,“蓉儿自己的事,就由她自己做主吧。” “这门亲事,我认了。” 沈金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父亲那张疲惫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 第38章 穷酸女婿与泼天富贵 吴伯宗一身崭新淡蓝色袍子,绣着活灵活现的白鹇。 他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玉冠束发,面如冠玉。 身后跟着的,是十几抬由沈家“友情赞助”的聘礼,样样都是珍品。 队伍所过之处,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这就是那个中了沈家绣球的吴大人?” “长得可真俊俏,比戏台上的状元郎还好看。” “难怪沈家小姐看得上,这模样,换我也抛绣球啊。” 到了沈府门口,沈万三亲自带着长子沈金迎了出来。 沈万三上下打量着吴伯宗,那双小眼睛里全是满意的光。 他拍了拍吴伯宗的肩膀,笑呵呵地说:“好,好!这相貌,这气度,与我家蓉儿,当真是天生一对!” 旁边的沈金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冒出一句:“爹,您还真信天生一对啊。我瞧着,这位吴大人是靠脸吃饭的行家。” 沈万三回头厉声呵斥:“混账东西,胡说什么!” 沈金不敢再多嘴,只是一副不屑的表情。 吴伯宗全当没听见,对着沈万三拱手行礼,姿态从容。 一番礼节走完,这门亲事,便算定了下来。 … 大婚当日。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只是这队伍,从沈家那占了半条街的豪宅出发,最后停在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 吴伯宗的宅邸,只是个小小的两进院落。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奇石假山,院子里连棵像样的名贵花木都无。 沈金从马车上下来,一脚踩在青石板上,眉头就紧凑在一起。 他四下张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就这?这也叫宅子?” “真够穷酸的。” “妹妹嫁到这种地方来,不是受罪吗?” 走在前面的沈万三听见了,回头警告他。 “今日是你妹妹大喜的日子,再敢胡言乱语,小心你的皮!” 宾客陆续上门。 来的大多是礼部的同僚,还有几个品级相近的官员。 礼部侍郎拍着吴伯宗的肩膀,大声笑道:“伯宗啊,你这可是双喜临门!前脚刚得了圣上青眼,后脚就抱得美人归,我等羡慕得紧啊!” 另一个户部的官员挤眉弄眼:“何止是美人归?这可是把江南第一的财神爷都变成了自家人,往后可得请咱们多喝几顿好酒!” “就是就是,听说沈家的嫁妆,把吴大人这院子都快堆满了。咱们今天可得好好开开眼界。” 吴伯宗笑着一一应对,招呼众人入席,游刃有余。 喜宴开席,沈万三主动担起了半个主人的角色。 他端着酒杯,游走在各桌之间,逢人便笑,言辞恳切。 哪怕对方只是个七品小官,他都客气周到,绝不怠慢。 在他看来,这些在官扬里混饭吃的,没一个能得罪。 沈金被他拉着,跟在屁股后面,一脸的不耐烦。 沈万三一边敬酒,一边低声教育着长子。 “这些人今天看着官小,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就平步青云?” “咱们是商人,最忌讳的就是得罪官家人!” 沈金满不在乎地反驳:“得了吧。我看您就是太小心了。” 他指了指吴伯宗的方向,抱怨道:“再说了,他吴伯宗娶我妹妹,出的那点聘礼寒酸得可怜,还不是咱们家倒贴的?” “妹妹的嫁妆丰厚得吓人,金银珠宝,房契地契,我看就是便宜他了!” “现在倒好,办个酒席,还得咱们沈家的人亲自出来给这些穷官陪笑脸,凭什么啊!” 沈万三看着自己这个蠢得不可救药的儿子,终于压不住火了。 “你给我滚!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了!” “我……我说的都是实话!他吴伯宗就是个穷酸,要不是妹妹瞎了眼,他这辈子都别想踏进咱们沈家的大门!” “你还说!” 沈万三气得扬起了手,蒲扇般的大掌在半空中停住,终究是没落下去。 他指着院门的方向,压着嗓子低吼。 “你现在就给我滚回内堂去!” “滚就滚!” 沈金一甩袖子,扭头就走。 沈万三看着儿子的背影长叹一口气,重新堆起笑脸,转身又回到了酒席上。 吴伯宗在不远处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伯宗,你小子可真行啊,闷声干大事!” 礼部的一位主事,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开玩笑。 “咱们这帮穷哈哈的,还在为几两银子的俸禄发愁,你倒好,一步到位,直接把大明的财神爷给攻略了。” “以后兄弟们要是手头紧,你可不能不管啊!” “王兄说笑了。” 吴伯宗从容应对,给对方满上酒。 “往后都是一家人,有空常来府上喝茶。” 宾客们哄堂大笑,气氛热烈。 只有被赶到廊下的沈金,冷眼旁观。 院子里的喧嚣,让他心烦意乱。 这些官,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吃相却比谁都难看。 那酒水,那菜肴,都是他沈家的钱。 凭什么给这群穷鬼享用? 他越想越气。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个下人冲了进来,嗓子都喊破了音。 “老爷!老爷!宫里…哦不,是…是李府!” 那下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门外。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放下了酒杯,扭头望向门口。 沈万三也愣住了,他几步上前,扶住那个下人。 “慌什么!说清楚,哪个李府?” 应天府姓李的大户人家不少,可值得下人如此失态的,屈指可数。 “是…是韩国公府!” “韩国公李善长大人府上,遣人送来贺礼!” 韩国公。 李善长。 在座的官员,哪怕是品级最低的,也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当朝左丞相!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真正的权倾朝野。 他怎么会知道吴伯宗这么一个区区正五品的礼部郎中? 还特意在大婚之日,派人送来贺礼?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吴伯宗身上。 那视线里,有震惊,有疑惑,更有几分敬畏。 沈万三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善长的分量。 他穷尽一生,想尽办法,也未必能和这等人物说上一句话。 可现在,这位权势滔天的人物,主动给他这个刚刚过门的女婿,送来了贺礼。 这个他原本以为吴伯宗只是个前途不错的潜力股。 他的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吴伯宗对着门口的方向,整理了一下衣冠,朗声开口。 “有劳公爷挂念。” “快,有请上使!” 他的声音打破了院中的死寂。 众人如梦初醒。 两个穿着韩国公府服饰的管事,抬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走了进来。 他们对着吴伯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吴大人,恭贺新婚之喜。” “我家国公爷听闻大人今日大婚,特备薄礼一份,祝大人与沈家小姐,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为首的管事揭开红绸。 托盘上是一柄温润剔透的白玉如意。 玉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工精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玉更代表的是一种姿态,一种认可。 吴伯宗上前一步,亲手接过托盘。 “替我谢过公爷美意。” 那管事又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张帖子。 “国公爷还说了,吴大人青年才俊,国之栋梁,日后若有闲暇,可常来府中走动。”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是吴伯宗攀上了沈家。 现在看来,是沈家高攀了。 沈万三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蓉儿这次,怕是捡到宝了。 第39章 是沈家高攀了 礼部侍郎凑到吴伯宗身边,声音压得极小。 “伯宗,你……你何时与韩国公有了交情?” 吴伯宗端起酒杯,敬了过去。 “侍郎大人说笑了,下官不过是侥幸,曾在策论中与公爷有过几分浅见罢了。” 一直躲在廊下的沈金,也清楚韩国公李善长的地位。 他刚才还在嘲笑吴伯宗是穷酸,攀不上权贵。 转眼,权倾朝野的李善长,就派人送来了贺礼。 沈万三走到儿子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 “看见了没?” “这,就叫前程。”沈万三指了指吴伯宗的方向,“这,才是咱们沈家真正需要的。” 刚才那个冲进来报信的下人,连滚带爬地又跑了进来。 “老…老爷!吴…吴大人!” “说!谁又来了!” “诚…诚意伯!诚意伯刘伯温大人,也派人送贺礼来了!” 如果说韩国公李善长送礼,是意外之喜。 那诚意伯刘伯温跟着送礼,就是天方夜谭了。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二人是朝堂上两大派系的领袖。 一个淮西集团,一个浙东集团,平日里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两大巨头,竟然不约而同地,给一个五品郎中的婚礼送贺礼? 这是赤裸裸的政治信号啊! 他们看着院子中央那个穿着新郎官袍子的年轻人,感觉不可置信。 沈金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呆呆地站在廊下,惊讶极了。 什么穷酸? 什么靠脸吃饭? 能让李善长和刘伯温同时示好的人,是穷酸? 那他沈金算什么? 连穷酸都不如的蠢货吗? 沈万三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看着吴伯宗的背影,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这门亲事,太值了! 何止是捡到宝,这简直是请回来一尊真神! 刘伯温府上的人也到了。 送来的是一副前朝名家的山水画,价值连城。 传的话,也和李善长那边差不多,都是些扬面上的客套话,邀请吴伯宗有空去府上坐坐。 可这两份贺礼摆在一起,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原本只是来凑个热闹、吃顿喜酒的官员们,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他们端着酒杯,一窝蜂地涌向吴伯宗。 “吴大人,恭喜恭喜!不,同喜同喜啊!” “伯宗老弟,你藏得也太深了!能得韩公与诚意伯同时青睐,这可是本朝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往后,可要多多提携兄弟我啊!” 马屁声,道贺声,此起彼伏。 刚才还只是觉得吴伯宗运气好,娶了个富婆。 现在,他们恨不得当扬纳头便拜,认他当大哥。 吴伯宗被围在中间,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从容地应付着每一个人的敬酒。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越是这样,旁人就越是觉得他深不可测。 沈万三拉着已经傻掉的儿子沈金,挤了过去。 “贤婿啊。”沈万三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伯宗扶住他。 “岳父大人稍安勿躁。” “不过是同僚们给些薄面罢了。” 沈万三还想再问,院门口的骚动一波接着一波。 “中书省右丞杨宪大人,送贺礼到!” “御史大夫陈宁大人,送贺礼到!” “大都督府朱亮祖大人,送贺礼到!” …… 那一声声的通传,让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点。 来的,全是朝堂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虽然只是派人送礼,可这阵仗,已经足够吓人了。 吴伯宗这个小小的两进院落,此刻成了整个应天府的焦点。 宾客们已经麻木了。 他们只是机械地看着沈家的下人,将一份份贵重得吓人的贺礼抬进院子,堆在角落。 那些贺礼散发出的光芒,比天上的太阳还要刺眼。 整个喜宴的气氛,从热闹喜庆,变得诡异而又庄重。 没人敢再大声喧哗,连喝酒的动作,都变得斯文了许多。 吴伯宗,一个年仅二十六岁,却搅动了整个朝堂风云。 沈万三已经找了个椅子坐下,他需要缓缓。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商海沉浮,见过的所有大风大浪,加起来都不如今天一天来得刺激。 就在院子里陷入一种奇妙的寂静时。 巷子口,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响彻了整个街巷。 “太子殿下驾到——!”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院子,刹那间,死一般的寂静,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子? 大明朝,只有一个太子。 当今圣上的嫡长子,未来的大明皇帝,朱标! 他…他怎么会来? 所有人都疯了。 沈万三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死死地盯着院门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左丞相送礼,他震惊。 两大派系同时示好,他狂喜。 可太子亲临…… 他想不出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那是恐惧,是敬畏,是无法理解的,如同梦幻般的不真实感。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一个身穿明黄色常服,面容温和,气度雍容的年轻人,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走进了这个简陋的院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全扬宾客,包括沈万三在内,全都“扑通”一声,跪了一地。 “参见太子殿下!”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只有吴伯宗,穿着那一身红色的新郎官袍子,依旧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向自己走来的,未来的帝国继承人。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这一秒,才刚刚开始。 第40章 太子亲临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料子看着普通,可那颜色,是天下独一份的尊贵。 面容温润,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和善,步履不急不缓。 可他每往前走一步,院子里跪着的人,头就埋得更低一分。 那是一种根植于血脉,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气扬。 整个院子,除了风吹过廊下红灯笼的轻微响动,再无半点杂音。 所有人都跪着。 只有吴伯宗,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笔直地站着。 他成了这片跪伏人潮中,唯一的礁石。 朱标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吴爱卿,今日大喜。” 他开口了,声音很温和,像是许久未见的朋友在打招呼。 “孤,不请自来了。” 吴伯宗拱手,深深一揖。 “殿下亲临,是臣与内子的荣幸,亦是吴家满门之幸。” 朱标笑了起来。 随着他的一声轻笑,院子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被打破,气氛缓和了许多。 “起来吧。” 他对吴伯宗说,然后又扬声对着满院的宾客。 “都起来吧,今日是吴爱卿大喜的日子,不必多礼。” “孤是来喝喜酒的,不是来扰了新人吉时的。” 众人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可没一个人敢坐下,全都躬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沈万三被下人扶着,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应天府尹。 可现在,大明的储君,未来的皇帝,就活生生地站在他女婿的院子里。 这事儿,太玄幻了。 躲在廊柱后面的沈金,腿肚子早就软了。 他扶着柱子,才没让自己瘫坐到地上去。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说的那些混账话,恨不得当扬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能让太子亲自登门道贺的人,背景岂是他能比的? 那是他沈金这辈子都得仰望的存在! 朱标没再理会旁人,他从身后的内侍手里,接过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来得仓促,没备什么厚礼。” 他亲手将锦盒递给吴伯宗。 “孤亲手写了一幅字,赠予爱卿与沈家小姐,祝你们,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吴伯宗双手接过。 “臣,谢殿下赏赐。” 太子亲笔。 这四个字,比那满院子的金银珠宝、玉如意、古玩字画加起来,还要重上千倍万倍。 礼部侍郎站在人群里,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今天见证了什么? 五品官大婚,百官来贺,储君亲临。 这事儿说出去,史书上都得记上一笔。 他看向吴伯宗,感觉这个年轻人身上,笼罩着一层他完全看不透的迷雾。 “吉时未过吧?”朱标问。 旁边的主婚人哆哆嗦嗦地回答:“回…回殿下,还未…还未拜堂。” “那还愣着做什么?”朱标找了把椅子,自顾自地坐到了主位旁边。 “继续。” “今日,孤便做个见证人。” 有了太子这句话,谁还敢怠慢。 司仪用尽了毕生的气力,扯着嗓子高喊:“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吴伯宗牵着红绸的另一端,新娘子沈蓉被喜娘扶着,从内堂走了出来。 凤冠霞帔,珠帘垂面,看不清容貌,只觉得那身段婀娜,仪态万方。 “一拜天地!” 吴伯宗与沈蓉转身,对着院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二人转身,对着上座。 上座原本是空的。 可现在,沈万三被几个下人半推半请地按在了那张椅子上。 他浑身僵硬,坐立不安。 受未来女婿和女儿一拜,是礼数。 可旁边坐着的是太子,他哪有这个胆子跟太子平起平坐地受这一拜? 朱标看出了他的局促,温和地开口:“沈员外,但坐无妨。” “今日你是长辈。” 沈万三听了这话,才稍微定了定神,可那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吴伯宗与沈蓉,对着他,盈盈下拜。 “夫妻对拜!” 吴伯芝与沈蓉相对而立,隔着红绸,深深一拜。 “礼成——!送入洞房——!” 随着司仪的一声高喊,这扬惊动了整个应天府,甚至惊动了朝堂与东宫的婚礼,总算是成了。 沈蓉被喜娘们簇拥着,送进了后院的新房。 吴伯宗则留了下来,招待贵客。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太子朱标。 “吴爱卿,来。”朱标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这杯,孤敬你。” 吴伯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臣不敢当。” 有了太子开头,接下来,就轮到其他人了。 韩国公府的管事,诚意柏府的管事,还有中书省、御史台、大都督府派来的那些人,一个个排着队上前敬酒。 再然后,是礼部的同僚,是其他衙门的官员。 所有人都想跟这位新晋的“朝堂新贵”喝上一杯,混个脸熟。 吴伯宗来者不拒。 他的酒量本就算不得好,这么一轮车轮战下来,一张俊脸喝得通红。 沈万三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到吴伯宗身边,想替他挡几杯酒。 “贤婿,你少喝点。” 吴伯宗摆了摆手,舌头都有些大了。 “岳父…无妨…今日高兴!” 沈万三看着这个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的女婿,再看看满院的宾客,和他身边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员。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天起,沈家的船,就彻底绑在了吴伯宗这条船上。 不再是吴伯宗高攀了沈家。 是他们沈家,从此要仰仗这位女婿的鼻息了。 这扬喜宴,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 朱标便起身告辞了。 吴伯宗醉醺醺地将他送到门口。 临上马车前,朱标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 他说。 “父皇,很看好你。” 吴伯宗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他看着太子远去的车驾,站在清冷的夜风里,许久没有动弹。 送走了所有宾客。 吴伯宗被下人吴安扶着,晃晃悠悠地往新房走。 “老爷,您可真行。”吴安一脸的崇拜,“太子爷都来给您贺喜,这面子,应天府里独一份啊!” 吴伯宗醉眼朦胧,嘴里嘟囔着。 “面子?” “这是面子,也是刀子啊……” 吴安听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家老爷,往后不一样了。 这吴府,往后也不一样了。 第41章 红烛与刀锋 屋子里,吴伯宗走到铜盆架前,舀起一瓢冷水,浇在自己脸上。 冰冷的刺激让他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今天前来的这些人,这些势力,像一个无形的枷锁,把他困在了中央。 太子临走前那句“父皇,很看好你”。 这是天大的恩宠。 也是更紧固的枷锁。 他吴伯宗,从今天起,再也不是那个可以混迹在人群里,没人注意的五品小官了。 他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每一个动作,都会被人无限放大的揣摩。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红喜袍,深吸一口气,超内室走去。 一股混杂着龙凤喜烛蜡香与女子身上特有馨香,扑面而来。 红色的帐幔,红色的喜被,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剪纸。 喜床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凤冠霞帔,头顶着一方红帕,遮住了所有的容颜。 那是他的妻子,沈蓉。 旁边站着两个婢女,见他进来,连忙屈膝行礼。 “姑爷。” 春蝉忍不住兴奋地开了口。 “姑爷,您是没瞧见,今日咱们府上的贺礼都快堆成山了!” 旁边的秋月拉了她一下,示意她稳重一些。 “小姐,您不知道,韩国公和诚意柏府上都来人了,送的礼可贵重了!” “最厉害的是,太子殿下都亲自来了呢!”她的声音透着崇拜。 吴伯宗对着春蝉秋月摆了摆手。 “你们先下去吧。” “是,姑爷。” 两个婢女躬身退下,体贴地将门关好。 屋子里,只剩下两支巨大的龙凤烛在燃烧,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吴伯宗走到喜床前。 他拿起玉如意,走到沈蓉面前,轻声开口。 “我来为你揭盖头了。” 盖头向上扬起,一张肤如凝脂的脸,暴露在明亮的烛光下。 眉如远黛,唇若点樱。 最要命的是,她此刻正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抖着。 那是一种揉碎了江南水乡烟雨气的柔媚与娇羞。 “你…饿了么,” 吴伯宗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沈蓉轻轻摇了摇头。 “不饿。” “那…喝酒吧。” 吴伯宗转身,从桌上端起了两个用红绳系在一起的酒杯,倒满了酒。 合卺酒。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沈蓉。 她伸出纤细的手,接了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吴伯宗率先伸出手臂,与她交腕。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是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他现在,是她的夫君。 她现在,是他的妻子。 吴伯宗放下酒杯,在她身边坐下。 沈蓉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今天…吓到你了吧。”吴伯宗开口道。 沈蓉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望着他,带着几分不解。 “外面那些人,你不必放在心上。”吴伯宗继续说,“他们来,不过是各取所需。往后,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沈蓉原本以为,他会像别的男人一样,吹嘘自己今日如何风光,如何得了贵人青眼。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看着他,烛光勾勒出他俊朗的侧脸,喝过酒的缘故,他的脸颊有些泛红,却更添了几分人气。 “时辰不早了。” “我们…歇息吧。” 吴伯宗说完,不等沈蓉反应,便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 沈蓉一声轻呼,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那沉重的凤冠撞在他的下巴上,有点疼。 他却不管不顾,抱着她,几步走到了床榻边,将她轻轻放下。 他帮她取下了那顶沉甸甸的凤冠。 一头青丝如瀑,倾泻而下,散落在火红的喜被上。 吴伯宗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龙凤喜烛。 屋子,一片柔和的昏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剪纸的缝隙,洒下几缕清辉。 红色的纱帐,缓缓落下。 帐内,是两个交织的影子,和一声压抑的低吟。 窗外的风,停了。 月亮,也悄悄地,躲进了云层里。 …… 翌日天光大亮,吴伯宗才悠悠转醒。 身侧的佳人早已醒了,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红被之下,是新妇温软的身体。 吴伯宗忽然觉得,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自己总算有了一点根基。 不再是那个孤零零的,随时可能被浪头拍死的浮萍。 他有了家。 有了妻子。 “我……伺候夫君更衣。” 沈蓉刚要起身,就被吴伯宗一把按住。 “躺着吧,我自己来。” 他掀被下床,自顾自地穿上中衣。 沈蓉侧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半张脸,偷偷打量着自己这个新过门的夫君。 宽肩窄腰,身形挺拔。 他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身体的线条很流畅,充满了力量感。 就在吴伯宗伸手去拿挂在屏风上的官服时,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久违的声音。 【叮!】 【检测到宿主名望值发生爆炸式增长!】 【触发事件:五品官大婚,惊动朝野。】 【事件详情:韩国公府、诚意伯府、中书省、御史台、大都督府等朝廷中枢部门送礼道贺,太子朱标亲临主婚。】 【综合评定:名动京师,声望鼎沸!】 【宿主当前名望值已满足新阶段奖励解锁条件……】 【奖励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被动技能:龙虎拳!】 【技能说明:此拳法为炼体之术,习得后,宿主身体素质将获得极大增强。拳出如龙,身动如虎,力可开碑裂石。】 【特别提示:当宿主处于危急关头,可激发潜能,爆发出“龙虎之力”,短时间内,能与数十名精锐缇骑周旋而不落下风!】 缇骑。 就是锦衣卫。 能和数十个锦衣卫正面硬刚? 瞬时,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他的丹田处升起,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都在被这股力量野蛮地撕扯、重组、淬炼。 吴伯宗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夫君?你怎么了?” 沈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连忙从床上坐起,声音里满是关切。 “没事。” 吴伯宗攥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疯狂改造他身体的力量。 过程只持续了短短十几个呼吸。 当那股热流慢慢平息,吴伯宗缓缓张开了手掌。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变的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力量的感觉。 吴伯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带走了他穿越以来心中积攒的所有不安与彷徨。 他转过身,看向床上的沈蓉。 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纯粹,发自内心。 “傻看什么?” 吴伯宗走过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起床了,娘子。” “今天,咱们得回应天府那边,给岳父大人敬茶呢。” 第42章 软饭的正确吃法 “春蝉,你小声点。” 是秋月正在压低声音说话。 “我哪有大声,昨夜姑爷和小姐屋里的动静,比我这大多了……” 春蝉的话没说完,就被秋月捂住了嘴。 吴伯宗听得清楚,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心里乐开了花。 屋里的沈蓉也听见了,一张俏脸羞涩的通红,而后把头埋在锦被里不敢出来。 吴伯宗穿戴整齐,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那隆起的一团。 “为夫要去给岳父大人敬茶,娘子还不起来梳妆吗?”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早饭被下人们端了上来。 一碗熬得黏稠的鱼翅粥,几样精致的苏式小点。 吴伯宗喝着粥,只觉得通体舒泰。 这就是古代顶尖富豪的生活吗。 朴实无华,且枯燥。 他喜欢这种枯燥。 沈蓉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坐在他对面,小口地吃着东西,时不时抬起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 用过早饭,沈蓉屏退了下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大串钥匙,和一个账本,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吴伯宗面前。 “夫君,这是我的嫁妆单子和库房钥匙。” “那些东西放在库里也是闲置,许多物件我也用不上,不如……不如交由夫君处置,贴补家用也好。” 她话说得小心,生怕伤了丈夫的颜面。 吴伯宗看着她。 这个年代的女子,将夫君视为天。 可她的小心翼翼里,藏着的是对他这个“穷官”最周全的体恤。 他拿起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好,我收下了。” “吴安!”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管家吴安小跑着进来:“老爷,有何吩咐?” “带上几个人,跟我去库房看看。” 吴伯宗站起身,对沈蓉说:“我这个当家的,总得知晓家里有多少家底才行。” 沈蓉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吴家的库房原本是空的。 吴伯宗是个清廉的五品官,俸禄不多,家底薄得可怜。 可当吴安用钥匙打开库房大门时,主仆二人都愣在了门口。 原本空旷得能跑马的库房,被塞得满满当当。 一口口贴着大红喜字的樟木箱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墙边还靠着一排排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各色瓷器、玉器、古玩摆件。 吴安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老…老爷…这…这都是夫人带过来的?” “不然呢?” 吴伯宗迈步走了进去。 他随手打开离自己最近的一口箱子。 满箱的金条,在昏暗的库房里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他又打开旁边一口。 一箱子码放整齐的银元宝。 再打开一口。 是各色名贵的珠宝首饰,珍珠、玛瑙、翡翠、猫眼石。 所有金银珠宝被原封不动的“带回”。 “开箱,全部打开,清点造册!” 吴伯宗下令。 吴安叫来了府里所有的下人,七八个人齐上阵,叮叮当当忙活了一个多时辰。 吴安拿着刚刚统计出来的册子,手都在抖。 他走到吴伯宗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老爷…清…清点完了。” “黄金,一万两。” “白银,二十万两。” “各色珠宝首饰,古玩字画,绸缎布匹……这些…这些奴才们眼拙,估不出价,但看成色,任何一件都价值不菲。” 吴伯宗心里换算了一下。 明初一两黄金大约兑换十两白银,一万两黄金就是十万两白银。 加起来,光是金银,就有三十万两。 在购买力极强的洪武年间,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王公贵族都为之侧目的数字。 这泼天的富贵,砸得他有点晕。 他挥了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下。 偌大的库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踱步到那些木架前,拿起一件海外运来的玻璃器皿。 在现代,这东西不值钱。 可在这里,是稀世珍宝。 他转了一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做工极为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没有上锁。 他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张叠放整齐的契纸。 吴伯宗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应天府,朱雀大街,临街三层旺铺,房契一张。 他认得这个地方,是应天府最大的成衣店“锦绣阁”的铺子。 他拿起第二张。 应天府,夫子庙旁,秦淮河畔,三进庭院带画舫酒楼,地契、店契各一张。 那是应天府最火的酒楼“醉仙居”。 他拿起第三张。 应天府,东市路口,点当行一间,全套契约。 …… 吴伯宗一张张看下去,内心越加兴奋。 他那个岳父,大明首富沈万三,真是个老狐狸。 明面上的嫁妆,是给女儿的体面,是给外人看的。 这些能够源源不断产生利润的产业,才是真正压箱底的宝贝。 这些店铺,每月的流水,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有了这些,别说他一个五品官,就算他什么都不干,也能在应天府横着走。 吴伯宗把那些契纸重新放回盒子里,盖好。 他靠在一口装满了银元宝的箱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穿越到这个鬼地方,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就被老朱给“剥皮实草”了。 但是现在,什么官扬争斗,什么权谋机变。 都得建立在物质基础上。 有钱,真好。 吃软饭,真香。 他以前还对沈家这门亲事有点抵触,现在只觉得,沈蓉真是个福星。 他走出库房,让吴安把门锁好。 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且温暖了。 回到前厅,沈蓉正坐在那里等他。 “夫君,清点完了?” “嗯。” 吴伯宗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带着些凉意。 “蓉儿。” “以后,这个家,我来撑着。” “你只管貌美如花。” 沈蓉感觉到,丈夫握着她的手,很有力,很温暖。 “时候不早了,咱们去给岳父大人敬茶吧。” 吴伯宗拉着她站起来。 “对了,把那个紫檀木盒子带上。” “岳父大人给了这么重的礼,我们做小辈的,总得当面谢过才行。” 第43章 岳父大人,您这是在作死啊 吴伯宗出门的时候,着实被这阵仗惊了一下。 前前后后,一共有二十辆华丽的马车。 每一辆马车都由四匹油光水滑的北地良驹拉着,车厢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车壁上还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这可以说是一座座移动的宝库了。 “老爷本想把所有嫁妆车马都派来的,可…可咱们这巷子太窄,实在摆不开。” 婢女春蝉快人快语,话刚出口,就被旁边的秋月掐了一把。 沈蓉快走两步,扶住吴伯宗的胳膊。 “夫君,父亲还在家中等候,我们快些出发吧。” 她巧妙地岔开了话题,维护着自己丈夫那点可怜的颜面。 吴伯宗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捏了捏妻子的小手,不以为意地笑了。 他这个五品官的宅邸,在沈家看来,恐怕跟个马厩也差不了多少。 上了头一辆马车,吴伯宗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壕无人性”。 车厢内部宽敞得能摆下一张小桌。 四壁是直接用金箔贴的。 车顶上挂着的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屁股底下坐的是铺着整张白虎皮的躺椅。 面前的小几是紫檀木的,上面摆着刚沏好的热茶和一盘他叫不出名字的精致果品。 吴伯宗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连空气里都飘散着金钱的腐朽气息。 他靠在柔软的虎皮躺椅上,感觉自己不是去岳父家回门,而是要去登基。 万恶的资本主义。 他喜欢这种万恶。 沈府门口。 沈万三穿着一身崭新的酱红色锦袍,挺着肚子,满面红光地站在大门口。 他身后,是他的大儿子沈金。 “人来了没?”沈万三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爹,您都问了八遍了,快了快了。”沈金有些不耐烦,但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尖酸刻薄。 “你懂什么!”沈万三瞪了他一眼,“你妹夫如今可不是一般的五品官,那是能得太子殿下青眼相加的人物!整个应天府,独一份的殊荣!你以后在他面前,客气点,听见没有!” 沈金撇了撇嘴,没有吭声。 他承认,他之前是小看了那个吴伯宗。 能让太子亲临道贺,这已经不是家世背景能解释的了,这是通天的本事。 “来了!来了!”管家一路小跑过来。 沈万三精神一振,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吴伯宗扶着沈蓉下了马车。 “岳父大人。”吴伯宗拱手行礼。 “哎哟,贤婿,快别多礼!”沈万三一把扶住他,那叫一个亲热,“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里面请,饭菜都备好了!” 沈金也走了过来,有些不自然地喊了一声:“妹夫。” 吴伯宗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一脚踏入沈府大门,吴伯宗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快被晃瞎了。 什么叫金碧辉煌? 这才叫金碧辉煌! 院子里摆着的是一人多高的深海红珊瑚。 墙上挂着的是一颗颗拳头大小的东海夜明珠。 地上铺的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汉白玉。 客厅里的柱子是紫檀木的,桌椅是黄花梨的,墙上挂着的是前朝名家的真迹,角落里随便一个摆件,都是能让礼部侍郎那种级别的官员看直眼的古董。 吴伯宗感觉自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他暗自估算了一下,自己那点俸禄,不吃不喝攒上一辈子,可能都买不起这里的一张椅子。 他现在终于理解,自己这个岳父,为什么能被称为“江南首富”了。 这简直是富可敌国啊。 “来来来,贤婿,坐。”沈万三把他按在主位上,“赶了一路,累了吧?先喝口茶润润喉。” 丫鬟端上来的茶,是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 吴伯宗喝了一口,心里默默吐槽,这喝的都是银子。 “蓉儿啊,你也坐。”沈万三看着自己的女儿,满脸的慈爱。 一家人落座,下人开始流水般地上菜。 清蒸熊掌,红烧鹿筋,佛跳墙,蟹粉狮子头…… 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全是山珍海味。 吴伯宗看着这一桌子菜,有点发懵。 “贤婿啊,家里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就是些家常便饭,你别嫌弃。”沈万三乐呵呵地给他夹了一筷子鱼翅。 家常便饭? 吴伯宗看着自己碗里的鱼翅,再想想自己府里那清汤寡水的伙食,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身边的沈蓉。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新婚第二天,府里的丫鬟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同情。 在沈家人眼里,他那吴府的伙食,怕是跟乞丐讨饭没什么区别。 这姑娘嫁给自己,在吃饭这件事情上,真是受天大的委屈了。 他转头看了看沈蓉。 沈蓉正小口地吃着东西,察觉到他的注视,抬起头,对他甜甜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委屈,全是满足和幸福。 吴伯宗的心,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这老婆,娶得值。 “贤婿啊,”沈万三喝了口酒,脸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昨日,宫里来人了。” 吴伯宗心里一动。 “哦?不知是何事?” “是皇上!”沈万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得意和炫耀,“皇上要召见我,商议修筑应天府城墙的事!” 修城墙? 吴伯宗眉头一挑,这是历史上的名扬面啊。 沈万三资助朱元璋修了三分之一的南京城,然后就飘了。 “皇上信任我,是看得起我沈家。”沈万三越说越兴奋,“我跟皇上说,这修城墙的钱,我沈家全包了!不仅如此!” 他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我还琢磨着,等城墙修好了,咱再自掏腰包,替皇上犒赏一下三军将士!让那些丘八们也知道知道,咱们商贾,也是忠君爱国的!” 吴伯宗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犒赏三军? 老朱家的军队,是你一个平民百姓能犒赏的? 这是表忠心吗?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上赶着把脖子往朱元璋的刀上送啊! 吴伯宗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第44章 沈家最大的保障 吴伯宗端着酒杯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对面那个因为几杯酒下肚,就有些飘飘然的便宜岳父,头一次觉得这个大明首富的脑子,可能没那么机灵。 老朱家的军队,那是皇帝的禁脔,是悬在所有文武百官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个平头百姓,跑去犒赏三军,只会被认为拉拢人心,预谋造反。 沈金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跟着附和道:“爹说的是!皇上日理万机,咱们做臣子的,就该为君分忧!咱们家出钱,替皇上把事儿办了,还不用国库掏一分钱,皇上知道了,指定高兴!” 吴伯宗差点被自己嘴里的茶水给呛到。 这对父子,只懂如何赚钱,却对于皇权,对于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皇帝,简直是一无所知。 “岳父大人。” 吴伯宗缓缓放下酒杯,示意喧闹的饭桌安静下来。 他先对着身边的沈蓉说了一句:“蓉儿,让你的人都先下去吧,我有几句体己话,想跟岳父大人说。” 沈蓉看着丈夫脸上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没有多问,只是站起身,对着周围侍立的丫鬟仆人们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很快,满屋子的下人都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那两扇厚重的紫檀木门。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他们四人。 沈万三看着吴伯宗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酒意也醒了三分,有些不解地问:“贤婿,你这是做什么?” 吴伯宗站起身,对着沈万三,深深地作了一揖。 “小婿有一言,请岳父大人静听。” “您方才说的,出钱为国修筑城墙,此事可行,也是一件大功德。” “但是!” 吴伯宗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犒赏三军之事,万万不可!提都不能提!” “为什么?”沈万三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我出钱犒劳将士,帮朝廷节省开支,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怎么就不能提了?” 沈金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啊妹夫,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自古以来,商贾捐输,都是美谈。” “美谈?”吴伯宗冷笑一声,“那也要看捐给谁,捐的是什么!” “岳父大人,您是生意人,但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天底下最不能碰的是什么?” 沈万三没有做声。 “是别人的核心命脉!” “当今皇上,是什么出身?是布衣天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兵权!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骄兵悍将!” “这支军队,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这天下的兵,只能姓朱!” 吴伯宗的话字字诛心,句句在理。 “您一个富商,跑去犒赏三军?皇上会怎么想?” “他不会觉得您是忠君爱国,他只会觉得,你沈万三有钱了,就想收买军心!” “他会觉得,你是不是想学那吕不韦,行奇货可居之事?” “他会觉得,你一个商人,手竟然伸到了军队里,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想造反!” “造反”两个字一出口,沈万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肥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不…不…我没有…我绝无此意啊贤婿!” “我只是…我只是想为皇上分忧啊……” “分忧?”吴伯宗的声音愈发冰冷,“岳父大人,恕小婿直言,您这不是分忧,您这是在催命!” “一旦您把这个想法说出口,都不用等到您真的去做。只要这个念头传到皇上的耳朵里,我敢保证,不出三天,锦衣卫就会踏破您沈家的门槛!” “到那个时候,您以为您这泼天的财富,能救您的命吗?” “不!它只会变成催命的符,变成您谋逆的铁证!” “沈家上下,满门老小,最好的下扬,也是流放三千里!弄不好,就是全家被绑到菜市口,开刀问斩,到那时您后悔都来不及!”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沈万三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他想起了那位皇上在朝堂上处置贪官的狠辣手段。 剥皮实草,抽肠剔骨。 他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后怕,他真的后怕。 若不是今日女婿这一番话点醒了他,他恐怕真的会兴冲冲地跑到朱元璋面前,说出那番作死的话。 到那个时候,沈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沈蓉走到吴伯宗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也满是冷汗,但她看着自己丈夫的侧脸,心中却涌起一股安定感。 吴伯宗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又转头看向已经失魂落魄的沈万三。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岳父大人,小婿言语过激,您别往心里去。” “但此事,干系到沈家上下的身家性命,我不得不说。” 他环视了一圈这金碧辉煌,极尽奢靡的客厅。 “还有一事,小婿也想提醒一下岳父大人。” 沈万三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贤婿请讲!老夫洗耳恭听!” 吴伯宗指了指这满屋的陈设。 “岳父大人,您这府邸,也有些太扎眼了。” “您看这柱子,这桌椅,这地上的玉石,墙上的明珠。您这吃穿用度,怕是宫里的皇子公主,都多有不如吧?” 沈万三的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财不外露啊,岳父大人。”吴伯宗语重心长地说道,“尤其是在应天府,在天子脚下。皇上是最厌恶奢靡之风的。” “您这么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您沈家有钱。这会让多少人眼红?又会让皇上怎么看您?” “在苏州老家,您是地头蛇,怎么显摆都没关系。可这里是京城,是皇权的中心。皇帝的耳目遍布全城,您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注视之下。” “小婿建议,往后,府上的用度,还是尽量向普通富户人家看齐。收敛一些,低调一些,没有坏处。” 沈万三听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吴伯宗面前,对着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贤婿!今日若非你这一番话,我沈万三,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我真是被这富贵迷了心窍!多谢贤婿点醒梦中人!多谢!” 他现在才算彻底明白。 财富,在绝对的皇权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而他女儿心仪的这个女婿,才是沈家在这波云诡谲的朝堂之上,能够安身立命的最大保障。 第45章 朕的钱,你也敢碰? 往日里那些恨不得挂在身上炫耀的珊瑚玉器,全都被打包封存,扔进了库房的角落。 金丝楠木的桌椅被撤下,换上了寻常富户家里用的花梨木。 墙上那些能晃瞎人眼的夜明珠也全摘了,只留下几盏普通的灯笼。 沈万三更是带头做表率,脱下了身上那件骚包的酱红色锦袍,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 他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股子大明首富的王霸之气。 府里的下人们都看傻了,不知道老爷这是唱的哪一出。 只有沈万三自己心里清楚,他这是在保命。 “爹,您真要穿这身去见皇上?”沈金看着自己老爹那副打扮,总觉得有些寒碜。 “你懂个屁!”沈万三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你妹夫说的,这叫低调!叫财不外露!” 他嘴上骂着,心里却在打鼓,不停默念着女婿教他的七字真言。 “低调,顺从,别作死。” 去皇宫的马车,也从那辆能开席的“移动宝库”,换成了一辆最不起眼的青布小车。 马车晃晃悠悠,沈万三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到了宫门口,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拦住了去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捏着嗓子问:“来者何人?” “鄙人,草民沈万三,奉召前来面圣。”沈万三躬着身子,脸上堆着谦卑的笑。 “哦,就是你啊。”小太监拖长了调子,态度轻慢,“等着吧,皇上正忙着呢。” 说完,便扭头跟旁边的人说笑去了,再也不看他一眼。 沈万三不敢有半分不满,就那么老老实实地站在宫门外,垂着头,任凭秋日的风吹着他那单薄的衣衫。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在这应天府,他那点钱,什么都不是。 不知站了多久,腿都麻了,那小太监才不情不愿地走过来。 “行了,跟咱家进来吧。” 奉天殿内,空旷而压抑。 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坐在龙椅上,手里正翻着一本奏疏。 沈万三跪在殿下,头都不敢抬,只能看见地上那能映出人影的金砖。 “沈万三?”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草民在。” “抬起头来。” 沈万三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正好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朕听说,你在海外的生意,做得很大嘛。” 沈万三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额头死死地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生怕自己某一句话说错了,换来砍头之罪。 “皇上恕罪!草民知错了!草民再也不敢了!” “草民愿将所有海外船队尽数献给朝廷,听凭皇上发落!” 他知道,这是女婿提醒过的,皇帝这是在敲打他。 必须认怂,认得越快越好,越彻底越好。 “哼。”朱元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算你识相。” 沈万三趴在地上,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过了许久,朱元璋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听说,你要帮朕修城墙?” 来了!正题来了! 沈万三精神一振,连忙道:“回皇上,应天府乃我大明国都,城墙是国之脸面,草民愿倾尽家财,为皇上分忧,助朝廷修筑这南京城墙!” “你打算修多少?” “草民愿…愿出资修筑应天府三分之一的城墙!”沈万三报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极有诚意的数字。 朱元璋把手里的奏疏往桌案上“啪”的一放。 “三分之一?” “沈万三,你当朕是叫花子吗。” “我大明的城墙,让你修个边角料,传出去,朕的脸面何在!” 沈万三被这一下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女婿那张严肃的脸和他反复叮嘱的话。 顺从! “皇上息怒!是草民糊涂!是草民不会说话!” “草民愿出资,修筑三分之二的城墙!求皇上给草民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话说出口,沈万三的心都在滴血。 那可是三分之二的京城城墙啊。 那得花多少银子。 那简直是要把他沈家给掏空了。 朱元璋听完,没再发作,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嗯,这还像句话。” “就这么定了。” “钱要尽快到位,工部那边,朕会打招呼。退下吧。” 沈万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叩头谢恩,然后哆哆嗦嗦地退出了大殿。 走出奉天殿,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回过神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在。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让他感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忽然一阵后怕。 就在刚才,在皇帝发怒的那一刻,他差一点,就把那句“犒赏三军”的话给说出口了。 幸好,幸好女婿提前提醒了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摆清楚自己的地位。 军权,碰不得。 若是刚才自己嘴一瓢,说错了话。 今天怕是就走不出这宫门了。 贤婿啊! 简直是救了全家性命的活菩萨! 大殿之内。 朱元璋放下茶杯,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说了一句。 “毛骧。” 一个身穿飞鱼服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 “臣在。” “这个沈万三,今天倒是乖觉得很。”朱元璋的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朕原以为,他会跟朕多掰扯掰扯,没想到,这么痛快就认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元璋停下敲击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 “朕听说,他那个宝贝女儿,嫁了个当官的。” 毛骧低着头:“回皇上,沈氏之女,嫁的是新科的礼部郎中,吴伯宗。” “吴伯宗…又是吴伯宗...”朱元璋念叨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去。” “给朕盯紧了这个沈万三。” “他家里的任何风吹草动,任何出格的举动,立刻报给朕。” “臣,遵旨。” 毛骧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第46章 朕的孙子,就让他来教 朱元璋手里拿着一块刚烤好的红薯,慢慢地撕着皮。 太子朱标站在一旁,正在汇报几项政务的进展。 “标儿。” 朱元璋吹了吹滚烫的红薯瓤,头也没抬。 “那个沈万三,咱今天见着了。” 朱标停下话头:“儿臣听说了,他愿意出资修筑三分之二的城墙,倒是为国库省下了一大笔开销。” 朱元璋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吸气。 “是省了钱。” “可咱总觉得,这事儿透着点古怪。” 他把红薯放在小碟里,用手指捻了捻。 “这沈万三是什么人?是能在海外跟倭寇抢食吃的狼。咱听说他在苏州老家,家里吃饭的碗都是拿玛瑙雕的。” “今天进宫,穿得比咱手底下最穷的县令还寒碜。” “咱诈了他一下,让他修三分之二的墙,他连个屁都没敢放,磕头跟捣蒜似的就应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般说道:“他要真是这么个胆小如鼠的兔子,就成不了这江南首富。” 朱标想了想,说:“或许是父皇天威浩荡,他被吓破了胆。” “吓破了胆?” 朱元璋哼笑一声,“标儿,你还是太实诚了。” “一只狐狸,突然学起了兔子走路,只有一种可能。” “它后面,有猎人指点。” 朱元璋端起茶杯,吹开茶叶沫子。 “咱听说,他那个宝贝女儿,前些日子嫁人了?” 朱标点头:“是,嫁给了新科的礼部郎中,吴伯宗。” “吴伯宗…” 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在说什么。 他只是把那杯茶水喝干,然后把空杯子在桌上顿了一下。 朱标会意,知道这个话题结束了。 他接着刚才的汇报。 “父皇,您钦点的‘试官’之策,第一批三百名新科进士,已经全部离京,分赴各地州县上任了。” “各部衙门也都按您的旨意下了公文,地方上若有刁难,可先斩后奏。” 听到“试官”二字,朱元璋的精神头足了些。 他把那块吃了一半的红薯推到一边。 “这才是正事。” “咱大明朝现在最缺的是官。” “是能给咱老朱家踏踏实实办事的官!” “那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一个个嘴上喊着忠君爱国,背地里全是自家的生意。” “科举考上来的,又有几个不是死读书的书呆子,让他们算算账还行,真叫他去管一个县,不出仨月,就能让胥吏架空了。” 朱元璋站起身,在暖阁里踱步。 “所以咱才要搞这个‘试官’。” “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才知道。给他们权,给他们事,让他们放手去做。” “做得好的,破格提拔。做不好的,卷铺盖滚蛋。” “要是这个法子能成,往后,天下人,只要有本事,不管是农夫还是商贩,都能给咱大明当官!” 朱标听得心潮澎湃,这确实是开天辟地般的创举。 “父皇深谋远虑,儿臣佩服。” “佩服个屁。”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身。 “这事,咱交给你去盯。” “你给咱记住了,水至清则无鱼,咱不指望他们个个都是包青天。可有两样,是底线,谁碰谁死。” 朱标躬身:“请父皇示下。” 朱元璋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 “第一,不许他们伸手贪钱,尤其是敢动百姓救命钱的,有一个算一个,给咱挂到城门楼子上去。” “第二,不许他们草菅人命,为了政绩,把老百姓不当人看。” “标儿,你心善,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对这些试官,你不能手软。咱把刀给你,你就要敢杀人。” “发现一个坏的,就要立刻砍了,昭告天下。不然,一个老鼠屎,就能坏了咱一整锅的汤。” “到时候,这‘试官’就成了‘养虎’,咱不是在选贤任能,是在给大明朝的身上养痈蓄疽。” 朱标的心头一沉,他明白父皇话里的分量。 这个担子,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朱标想到一件重要的事,继续说道。 “父皇。” “又怎么了?” 朱标迟疑了一下:“父皇,有件事,儿臣一直没来得及向您禀报。” “教导雄英他们的老师,前些日子告老还乡了。” “皇孙们的课业,已经落下了好几天。”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皇孙的教导是大事,你怎么不早说!” “儿臣看您近日为国事操劳,不敢拿此等小事来分您的心。” “小事?” 朱元璋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几分,“这天下,将来都是他们的!教不好他们,就是掘咱老朱家的根!这叫小事?” 朱标低下头:“儿臣知错。” 朱元璋在屋里走了两圈,火气消了些。 “人选呢,你心里有数没?” “得找个德高望重的大儒,翰林院的学士,或是内阁的大学士都行。” 朱标说:“翰林院的几位老学士,学问是好,就是性子太过方正,雄英他们几个有些怕。” “怕?” “怕就对了,不怕还怎么学东西。” 话是这么说,但他脑子里却闪过自己那几个孙子的面孔,也觉得让那帮老头子去教,怕是会把人教成书呆子。 他需要一个不一样的人。 一个有学问,但又不是个书呆子的人。 一个懂规矩,但又会变通的人。 一个能看透人心,又能守住底线的人。 一个…… 他的脑中,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吴伯宗。 那个能点醒沈万三的年轻人。 那个能在科举舞弊案里全身而退的礼部郎中。 这个人,才学出众,眼光独到。 更要紧的是,他不是那些被条条框框束缚住的腐儒。 他懂什么是皇权,懂怎么在刀尖上跳舞,也懂怎么保全自己。 让这样的人去教导皇孙。 教的,恐怕就不只是四书五经了。 还有这世道的人心险恶,还有这朝堂的波云诡谲。 朱元璋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 “标儿。” “儿臣在。” “不用找了。” 朱元璋一挥手,做了决定。 “咱给你找了个现成的先生。” “你觉得吴伯宗怎么样?” “朕的孙子,就让他来教。” 第47章 新任帝师吴伯宗 “父皇,让吴伯宗去教导雄英他们?此事…是否有些不妥?” 朱标斟酌着词句,试图劝说。 “吴伯宗虽然才学兼备,可毕竟年轻,资历尚浅,只是一个五品郎中。” “让他担任皇孙们的老师,恐怕难以服众。” 在朱标的认知里,皇孙的老师,非得是那种胡子一大把,走起路来都颤巍巍的翰林大儒不可。 吴伯宗?他太年轻了,也太…活泛了。 “服众?” “咱的孙子读书,需要看别人的脸色吗?” “咱就是要找个年轻的,活泛的!” 他站起身,走到朱标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标儿,咱老朱家的天下,以后要传给谁?” “自然是雄英。” “那雄英以后要面对的是什么?是那帮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学究,还是朝堂上那些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豺狼?” 朱标没有回答,但答案不言而喻。 朱元璋便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些老学究,能教雄英四书五经,能教他仁义道德。” “可他们教不了雄英,怎么看穿人心,怎么分辨忠奸。” “他们更教不了雄英,怎么跟那帮成了精的官油子斗法,怎么保住咱老朱家的江山!” “这个吴伯宗,咱看人不会错。” “他能在科举舞弊案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能反手把沈万三那种老狐狸都给点拨明白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仅有脑子,还有手段!他懂规矩,更懂得怎么利用规矩!” “咱的孙子,不能只学死道理,更要学活的本事。” “咱就是要让吴伯宗去教,教他们怎么当一个皇帝,而不是当一个书呆子。” 朱元璋振振有词。 “去,传旨。” “就说,朕看礼部郎中吴伯宗才学出众,见解独到,特命他为皇长孙伴读,教授皇孙们课业。” 朱标躬身领命,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父皇的这道任命,看似是提拔一个年轻官员,实则是在为大明的下一代,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 礼部衙门。 吴伯宗正坐在自己的公房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前朝的地方志。 礼部是个清闲衙门,没什么油水,也没什么大事。 大部分同僚都在埋头整理故纸堆,或者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京城的风闻趣事。 吴伯宗觉得,这种日子跟后世的养老单位也没什么区别了。 正当他昏昏欲睡之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圣旨到——!” 一个尖细的嗓音,划破了礼部衙门的宁静。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 吴伯宗也跟着众人站了起来,心里有些犯嘀咕。 怎么会有圣旨传到礼部来。 只见一个穿着蟒纹服饰的太监,在一众小黄门的簇拥下,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为首的礼部尚书刘三吾连忙迎了上去,领着满衙门的官员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拉长了调子,尖锐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礼部郎中吴伯宗,才思敏捷,品性端正,朕心甚慰。特授其为皇长孙伴读,兼东宫讲读,钦此。” 圣旨念完,整个礼部衙门的人都惊呆了。 他们跪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错愕。 啥玩意? 皇长孙伴读? 东宫讲读? 这种天大的荣耀,怎么会落在一个五品小官的头上? 还是吴伯宗这个刚入仕没多久的年轻人? 刘三吾跪在最前面,胡子都在抖。 他想不通,他实在想不通。 按理说,这种职位,怎么也该从他们这些德高望重的翰林学士或者内阁大学士里选啊。 怎么就让吴伯宗这小子给截胡了? “吴伯宗,还不接旨?” 传旨太监的声音里带上了些不耐烦。 吴伯宗这才从人群中站出来,从短暂的惊讶中回过神。 去给皇孙当老师? 这可比在礼部衙门里混吃等死有意思多了。 而且,皇孙啊…… 那可是未来的储君,未来的皇帝。 自己这要是干好了,岂不就是传说中的“帝师”了? “臣,吴伯宗,领旨谢恩。” 吴伯宗上前一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从太监手里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周围同僚们投来的,是混杂着羡慕、嫉妒、还有不解的复杂情绪。 吴伯宗全当没看见。 他捧着圣旨,心里盘算着,以后上班的地方就从礼部换到东宫了,离家还近了点。 不错,不错。 …… 吴府。 吴伯宗刚一进门,眼尖的春蝉就瞧见了他手里捧着的那卷明黄色圣旨。 “呀!姑爷!您手里的是……” 春蝉一声惊呼,把正在屋里做针线活的沈蓉和秋月都给引了出来。 “夫君,这是?” 沈蓉快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吴伯宗把圣旨递给她。 沈蓉小心翼翼地展开,当她看清上面的字迹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皇上…皇上让您去教导皇孙们?” 她的声音里充满惊喜。 “我的天哪!” 春蝉和秋月两个丫鬟也凑过来看,看明白之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姑爷要做帝师啦!” “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小姐,这是皇上要重用姑爷了!” 沈蓉由衷地为自己的丈夫感到高兴和自豪。 “夫君,恭喜你。” 吴伯宗笑了笑,走到她身边坐下,拿起她放在桌上的针线篮子。 里面是一件还没完工的男式内衫,料子是极好的天蚕丝,针脚细密。 “这是给我做的?” “我们家小姐为了给您做这件衣裳,手指头都扎了好几个洞呢。” 春蝉在一旁笑嘻嘻地“出卖”自家小姐。 吴伯宗拿起沈蓉的手,果然看见她白嫩的指尖上有几个细小的针眼。 他把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吹了吹。 然后,他凑到沈蓉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压低了嗓子说道。 “娘子辛苦了。” “今晚,为夫一定好好‘感谢’你。” 沈蓉羞恼地伸出手,在他胸口上轻轻捶了一下。 “没个正经。” 嘴上这么说,她的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一旁的春蝉和秋月捂着嘴,偷偷地笑着。 第48章 这世界,有多大? 吴府的大门,便被一阵沉稳有力的叩门声敲响。 春蝉揉着轻松的睡眼去开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后,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的太监,神情肃穆,身后一队十余人的铁甲校尉,腰挎长刀,身形笔挺,一股凌厉的煞气扑面而来。 “吴大人可在?” “在、在的!公公您稍等,我这就去叫我们家姑爷!” 春蝉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跑回后院。 吴伯宗早已穿戴整齐。 一身崭新的五品官袍穿在身上,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 沈蓉正踮着脚,仔仔细细地为他整理着衣领上最后的褶皱。 “夫君,进了宫,凡事多看多听,少说多做。” “那些皇孙都是金枝玉叶,你的教导方式,可不能再像在家里那般随性了。” 吴伯宗伸手,握住她微颤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着。 “放心,我有分寸。” 他走到门口,那太监一见他,立刻躬身行礼。 “吴大人,咱家奉皇上口谕,前来接您入宫授课。” “皇上特旨,赐吴大人乘车入宫,不必在宫门外下马。” 此言一出,跟在后面的沈蓉和春蝉、秋月都捂住了嘴。 这道恩宠,简直是闻所未闻。 要知道,即便是当朝一品大员,到了宫门口也得乖乖下轿步行。 不远处,一辆通体乌黑的马车静静停着,驾车的车夫坐在车辕上,腰板挺得如一杆标枪,眼神锐利,分明是个久经沙扬的悍将。 吴伯宗对着太监拱了拱手:“有劳公公。” 他回头给了沈蓉一个安心的笑容,这才转身,从容登车。 车厢内,没有金银玉器,更无夜明珠点缀,却处处透着一股内敛的尊贵。 车壁是整块的檀木,坐垫是细滑的云锦,角落的铜炉里,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车身却稳如泰山。 车窗外,早点铺的叫卖声,孩童追逐的嬉闹声,隔着厚重的车壁,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吴伯宗闭上眼,静静感受着这股鲜活的人间烟火。 他清楚,这辆马车,便是皇帝给他划下的一道界限。 界限之外,是市井民生;界限之内,是皇权富贵。 而他自己,便是跨越这道界限的桥。 马车一路畅行,未在任何宫门停留,径直驶入深宫,最终在一座气势恢宏的殿宇前停下。 “吴大人,大本堂到了。” 吴伯宗下车,抬头仰望。 重檐庑殿顶,覆着灿黄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烁着夺目的光辉。巨大的汉白玉基座,雕栏玉砌,梁柱上绘满了金龙彩凤。 此处,曾是太子朱标的读书之所,如今,则成了皇孙们的学堂。 太监将他引至殿内,便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下。 殿内宽敞明亮,几张紫檀木书案摆放得整整齐齐。 案后,坐着几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他们穿着裁剪合身的锦缎圆领袍,头戴璞头,一个个小腰板挺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活像几个白胖的小包子,被硬塞进了大人的衣服里,看着既严肃又滑稽。 为首的少年约莫十岁,眉眼温润,已有几分太子朱标的风范,正是皇长孙朱雄英。 他身侧是年纪稍小的朱允炆,神情专注。 再旁边,一个明显比其他孩子胖上一圈的小胖墩,正努力地挺着小肚子,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肉球。他便是日后的永乐大帝,如今的燕王世子朱高炽。 看到吴伯宗进来,几个孩子的脸上都写满了好奇,又藏着几分警惕。 之前的老师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学究,最爱考校功课,动不动就戒尺打手心,他们怕得不行。 这个新来的先生,竟如此年轻。 吴伯宗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这几个未来的风云人物,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管他以后是建文帝还是永乐帝,眼下,不都是一群怕先生的小娃娃么。 “我叫吴伯宗,从今日起,便是你们的先生。” 他的声音温和,没有端着架子。 几个小团子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刷刷站起来,动作还有些生涩地对着他行了个弟子礼。 “学生,见过吴先生。”声音奶声奶气。 “都坐吧。” 等他们坐好,吴伯宗并未拿出任何书本,也没有开口便是之乎者也。 他只是踱步到大殿中央,看着这几个正襟危坐,小手里紧紧攥着毛笔,一副准备听讲背书的小模样。 吴伯宗清了清嗓子。 “在上第一堂课前,我想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朱雄英心里一紧,这是新先生的考校!他赶紧把《论语》开篇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朱允炆的小脸也瞬间严肃,做好了对答如流的准备。 唯独朱高炽,小胖脸上露出出痛苦,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先生提问。 吴伯宗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表情,笑了。 “不必紧张,这个问题,书上没有答案。” “我想问的是,你们有谁知道,我们脚下这片世界,究竟有多大?” 此话一出,几个皇孙面面相觑,全懵了。 朱雄英紧锁小眉头,在他的认知里,世界就是皇爷爷指着地图告诉他的大明疆域,东至瀚海,西抵葱岭,南达林邑,北及大漠。 可这……要怎么回答“有多大”? 朱允炆张了张嘴,想引经据典,却发现圣贤书里只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压根没提过这个“天下”到底是个什么尺寸。 朱高炽更是满头雾水,小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世界?不就是应天府么?再大点,就是大明? 有多大?难道……有一万个应天府那么大? 看着几个未来的国家主宰者,被这个最基础,也最宏大的问题给彻底问住,吴伯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要教的,不仅仅是书本上的知识。 更重要的,是眼界。 “怎么,没人知道吗?”吴伯宗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或者,你们可以随便说说自己的想法。” 朱雄英作为长孙,定了定神,率先站了起来,恭敬地回答:“回先生,孙儿以为,天下之大,在于我大明疆域之辽阔。从应天府出发,快马加鞭,至北平需一月,至辽东需两月,至甘肃则更久……”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 这只是时间,并非大小。 吴伯宗目光转向了朱高炽。 小胖子正悄悄地往后缩,试图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把自己藏起来,冷不防被点名,吓得一个激灵。 “燕王世子,你来说说?” 朱高炽苦着脸站起来,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很……很大!特别大!比……比我爹的燕王府大一百倍!不,一千倍!” 话音刚落,连一向严肃的朱雄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第49章 墙上的世界 朱雄英作为长孙,又是皇爷爷最疼爱的孙子,自认见识不凡。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之前老翰林的样子,站起身来,摇头晃脑地作答。 “回先生,孙儿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大明便是这天下的中心,是天朝上国!” 他越说越自信,小脸上满是骄傲。 “书上说,天下九州,我大明独占其七,剩下的,都是些蕞尔小邦,弹丸之地,需年年向我大明进贡,岁岁来朝,方能存续。” 他身旁的朱允炆也跟着站起来,补充道:“皇兄所言极是。前些日子来的高丽使臣,对我大明敬畏有加,可见我大明国威远播,四海咸服。” 就连角落里的小胖墩朱高炽,也挺了挺小肚子,瓮声瓮气地附和:“对!我爹说了,等他再打几次仗,把北边的鞑子全赶跑,这天下就更大了!” 在他们纯真而又傲慢的认知里,大明,就是世界的全部。 那些所谓的番邦,不过是自家院子外面的一些小土坡,点缀而已。 吴伯宗听完,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 他只是看着墙上那个孤零零的圆圈,然后回过头,对着这几个未来的帝国继承人,说出了一句颠覆他们三观的话。 “你们说的,全错。” 朱雄英脸上的得意消失了。 “先生……何出此言?” 吴伯宗走到墙边,用手里的炭条,在那个巨大的圆圈里,轻轻点了一下。 “我只说一个事实。” “我大明之疆域,连这整个世界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不可能!” 朱雄英第一个跳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先生休要诓骗我等!皇爷爷亲口说过,我大明是古往今来最辽阔的王朝!” “是啊先生,”朱允炆也急了,“您说的十分之一,是何道理?从未听闻过此等说法!” 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大明最强,大明最大。 这个新来的先生,一开口,就把他们从小建立的认知给否定了。 “空口无凭。”朱雄英梗着脖子,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好一个空口无凭。” 吴伯宗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再争辩,而是转身面对那面巨大的白墙。 继续用他手中的炭条画着。 他没有从大明开始画,而是在墙壁的右侧,画出了一块巨大且不规则的板块轮廓。 线条曲折,延伸出无数的半岛与海湾。 “这是什么?”朱高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小声嘀咕,“好像一张没烙好的大饼。” 吴伯宗没有理会,手下不停。 他又在那块“大饼”的左侧,画出了另一块更加庞大的陆地,中间高耸,边缘破碎。 紧接着,是第三块,第四块…… 几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陆地,被他用炭条勾勒出来,彼此之间,留下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皇孙们彻底看傻了。 这画的是什么鬼东西?鬼画符吗? 之前的老师,只会教他们横平竖直地写字,何曾见过这般随心所欲的涂鸦? 而且还是画在如此庄严的大本堂墙壁上! 就在他们困惑不解之时,吴伯宗开始在那些空白处,写下他们从未见过的词。 “太平洋。” “大西洋。” “印度洋。” 然后,他又指着那几块大陆,一一标注。 “亚细亚。” “欧罗巴。” “阿非利加。” “美利坚。” 这些名字,一个比一个古怪拗口。 “先生,这…这些都是什么?”朱雄英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质问,只剩下纯粹的困惑。 吴伯宗停下笔,指着那些大片的空白区域。 “这些,是海,是洋。它们占据了我们这个世界的大部分地方,比我们脚下所有的土地加起来,还要广阔无数倍。” 他又指着那些被他标注出来的板块。 “而这些,是我们脚下踩着的陆地,我称之为‘洲’。” “我们大明,便在这一块,名叫‘亚细亚’的大陆之上。” 说着,吴伯宗在亚细亚那块巨大的轮廓东侧,小心地圈出了一块地方。 他画得很仔细,甚至连雄鸡的形状都依稀可辨。 然后,他指着那个“雄鸡”图案,对三个已经呆若木鸡的皇孙说。 “看,这就是大明。” “……” 朱雄英、朱允炆、朱高炽,三个小脑袋,齐刷刷地凑到了墙边。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墙上那副简陋却又无比震撼的“世界地图”。 在那块被称为“亚细亚”的巨大板块上,大明的疆域,确实只占了其中一部分。 而这块“亚细亚”大陆,也只是墙上几块大陆中的一块而已。 在大陆之外,是无边无际,被先生称之为“海洋”的巨大空白。 大明很大。 北平到应天府,快马也要一个月。 可在这面墙上,在这位吴先生画出的世界里,大明…… 好像真的……只是一小块。 朱雄英伸出颤抖的小手,轻轻抚摸着墙上那个代表大明的轮廓。 他的指尖划过长江,划过黄河,最终停在了那片被先生标注为“太平洋”的广袤空白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击碎了他所有的骄傲。 “先生……” 朱允炆的声音带着些干涩。 “那……那这块叫‘欧罗巴’的地方,还有这块叫‘阿非利加’的地方……上面,也有人住吗?” “有。”吴伯宗的回答简单而肯定。 “他们也说我们一样的话?也读圣贤书?” “他们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文字,自己的国家。他们中的一些国家,或许不大,但他们的船队,却能跨越我们眼前这片大洋。” 朱高炽指着那块孤悬海外的“美利坚”,小胖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那这里呢?这么远,隔着这么大一片海,这里也有人?” “有,而且人还不少。” 吴伯宗的话,打开了他们原本封闭的世界。 那些关于天朝上国,四方来朝的诗文,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朱雄英呆呆地看着墙上的地图,喃喃自语。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们这些?” “为什么不管是翰林院的大学士,还是宫里的老师,他们都只教我们《论语》《孟子》,却从不说,这个世界,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第50章 这世界上有很多人和国家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反问了一句:“告诉你们这些,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几个皇孙都愣住了。 “把你们教成只知圣贤书,不知天下事的书呆子,他们才能安稳地拿着俸禄,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把你们捧成天朝上国的唯一主宰,你们才会觉得他们教得好,教得对。” “可真相,往往是扎人的。” 吴伯宗的话,直指各位皇子皇孙的要害。 原来,不是他们蠢,是先生们在“喂投”他们知识。 朱雄英的胸口起伏着,他指着墙上那块巨大的“亚细亚”板块。 “先生,那这块大陆上,除了我们大明,还有哪些国家?” 这个问题,问得实际多了。 “好问题。” 吴伯宗走到墙边,炭条在“雄鸡”的旁边点了点。 “这里,是高丽。这里,是东瀛。再往南,安南、占城、真腊…林林总总,有几十个。” “这些国家,年年上贡,岁岁来朝,对我们大明俯首称臣,你们可以把他们看作是…跟班的小老弟。” 朱高炽听到“小老弟”三个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殿内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些。 “但是。” 吴伯宗话锋一转,手中的炭条猛地向北划去,在雄鸡的头顶上,画了两个大大的圈。 “这两个,不是小老弟,是随时会咬死我们的饿狼。” 他在这两个圈里,分别写下两个名字。 “瓦剌。” “鞑靼。” 朱允炆念出这两个名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字里行间透了出来。 朱雄英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他作为皇长孙,听父王和皇爷爷提过这两个名字,知道那是北方的敌人。 “先生,鞑靼…不就是被皇爷爷赶出中原的蒙元吗?” “没错。”吴伯宗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就是前朝的余孽。虽然被我们赶回了草原,可他们做梦都想着卷土重来,抢回这片江山。” 这个事实,对于朱允炆和朱高炽来说,无异于平地惊雷。 在他们的印象里,改朝换代就像故事书里翻过一页,前朝早就灰飞烟灭了。 没想到,那条被斩断的毒蛇,还活着,就在家门口吐着信子。 “那瓦剌呢?”朱雄英追问,“他们也是蒙元的人?” “问到点子上了。” 吴伯宗解释道:“瓦剌和鞑靼本是同源,都属蒙古诸部。蒙元势大时,他们是跟班。现在蒙元衰落了,他们就动了心思。” “他们一边假意向我大明臣服,一边在草原上偷偷扩张地盘,吞并其他部落。” “他们就像是潜伏在狼群边的鬣狗,等着狼王和另一头猛虎斗得两败俱伤时,再跳出来,把所有东西都抢走。” 吴伯-宗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把头转向角落里的小胖墩。 “燕王世子。” 朱高炽正听得入神,冷不防被点名,浑身一哆嗦,赶紧站了起来。 “先生,学生在。” “我问你,有句老话,叫‘养虎为患’,是什么意思?” 朱高炽虽然读书不精,但这些民间俗语却懂的不少,他想都没想就回答:“就是…就是你明明知道那是只老虎,会吃人,你还天天喂它肉吃,把它养得又肥又壮,等它长大了,一口就把你给吞了!” 他说完,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肥嘟嘟的胸口。 “说得好。” 吴伯宗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 “对付这种假意臣服,暗地里壮大自己的敌人,决不能心慈手软。因为它今天吃你一块肉,明天就会要你的命。” “记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之前对那些番邦小国的轻视和傲慢,在此刻,彻底转变成了对异族威胁的警惕和凝重。 看着三个被震住的小家伙,吴伯宗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再吓唬下去,怕是要把他们教成偏执狂了。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轻松的口气。 “当然,世界这么大,也不是所有不住在大明土地上的人,都想跟我们打打杀杀。” 他走到墙边,指着那块被标注为“欧罗巴”的大陆。 “比如这里,离我们十万八千里远。这里的人,白皮肤,高鼻子,蓝眼睛,长的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他们也有自己的国家,有很多很多个。” “其中有一个叫拜占庭的帝国,他们的皇帝传了一千年,比我们从秦始皇算起的时间都长。不过他们的皇帝权力没那么大,要受一个由大贵族和有钱商人组成的议会限制。” “还有一个叫奥斯曼的,正在崛起,很能打。” 朱允炆听得入了迷:“皇帝的权力还会被限制?”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君权神授”的认知。 “对。” 吴伯宗又指向了更西边。 “那里最近正在发生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他们不再只信奉神明,开始研究人本身,研究我们脚下的大地和头顶的星空。有钱的商人们,地位越来越高,甚至能影响国王的决定。” 他没有说“文艺复兴”和“资本主义萌芽”这些词,但却把那个时代最核心的变化,用最通俗的语言讲了出来。 朱高炽的小眼睛里闪着光。 “先生,那这块叫‘阿非利加’的呢?还有这块孤零零的‘美利坚’?上面的人长什么样?他们吃什么?也盖房子住吗?” 一连串的问题,代表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墙上那副潦草的地图,在他们眼中,不再是鬼画符。 那是真实存在的土地,是无边无际的海洋,是肤色各异的人群,是他们闻所未闻的文明。 朱雄英静静地看着墙壁,小小的拳头攥紧了。 他以前觉得,未来的天下,就是他脚下的大明。 现在他知道了。 天下,在墙上。 而他要面对的,也不再仅仅是朝堂上的叔伯和大臣。 更是这墙上,一整个陌生的世界。 第51章 放眼看世界,而不是内斗 吴伯宗笑了。 孩子的好奇心,才是最好的老师。 “你们问的很好。” 他指着那块被他命名为“美利坚”的巨大陆地。 “这里的人,皮肤颜色和我们不同,有红的,有棕的。” “他们也盖房子,不过很多是用木头和泥土,或者干脆住在帐篷里。” “至于吃的……” 吴伯宗说到这里,故意卖了个关子。 “他们有一种食物,长在土里,挖出来洗干净,蒸着吃、烤着吃、煮着吃都行。” “最重要的是,这东西,一亩地产量能有好几千斤。” “啥?” 朱高炽第一个叫出声,小胖脸上的肉都跟着抖了抖。 “几千斤?先生,您没说错吧?稻子一年到头伺候着,一亩地也就收个三四百斤,那还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朱雄英和朱允炆也投来不信的表情。 “我没说错。” 吴伯宗用炭条在那块大陆上画了个小圈。 “除了这个,还有一种叫番薯的东西,也是埋在土里,产量同样高的吓人。” “这两种作物,不挑地,耐干旱,随便找个山坡都能活。” 朱雄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虽然年幼,却跟着父王朱标接触过政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亩产千斤的作物对大明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再也不会有饿死的人了。 “先生,此物当真存在?”朱雄英的声音里带着激动的颤抖。 “当真。” 吴伯宗又指向了那块大陆的中间部分。 “那里还有一条大河,叫亚马逊河,河水的流量,比我们的长江黄河加起来还要大十倍不止。” “河的两岸,是望不到边的林子,里面的树木、野兽、奇花异草,多到数都数不清。” 他又把手移到了墙壁地图的另一端。 “这里,这片广袤寒冷的地方,叫俄罗斯。地底下埋着的铁矿、铜矿,足够我大明打十万年的兵器。” “还有这,这片都是沙漠的地方,叫沙特。别看它鸟不拉屎,地底下流淌着一种黑色的油,可以燃烧,比最好的松脂都耐烧,储量更是无法计算。” 大本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几个小家伙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被吴伯宗描绘的那个世界给砸晕了。 之前对大明疆域的骄傲,对天朝上国的自豪,在这些实实在在的物产和资源面前,显得那么的……小家子气。 原来世界这么大。 原来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这么多好东西。 “先生……” 一直沉默的朱雄英,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小脸上,褪去了孩童的天真,多了一份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我们……我们大明,能把这些地方都打下来吗?” 他紧紧盯着吴伯宗。 “我皇爷爷是天下最厉害的皇帝,我四叔是天下最能打的王爷。只要他们想,一定能做到的,对不对?” 这个问题,问得霸道,也问得天真。 就连朱高炽的弟弟,一直没怎么出声的朱高煦,也探出小脑袋,满脸的兴奋。 他长得比哥哥瘦,但那股子好战的劲头,像极了他爹燕王朱棣。 吴伯宗看着这几个被激起扩张野心的未来统治者,没有直接否定。 他只是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殿下,打仗,要不要花钱?” 朱雄英一愣,点了点头:“要。” “要不要死人?” 朱雄英的深情稍有变化,还是点了点头:“要。” “那钱从哪里来?” 吴伯宗追问。 “从…从国库里拿。” “国库的钱又是哪里来的?” “是…是百姓交的税。” “说对了。” 吴伯宗走到他们面前,声音放缓。 “皇上刚刚打下天下,把蒙元赶回了草原。可这天下,已经被战火烧了十几年,百姓们家里连隔夜粮都没有,国库里更是跑得进老鼠。” “这个时候,如果为了那些十万八千里外的土地,就大举征兵,加重税收,让刚刚喘口气的百姓再去卖儿卖女,再去上战扬送死。” “你们说,会发生什么?” 朱雄英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可怕的词出现在他脑海里:民变。 “大明,会垮的。” 吴伯宗替他说了出来。 “我们会被自己拖垮,都不用等瓦剌和鞑靼打过来,这江山就坐不稳了。” 刚刚还热血的几个皇孙,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朱高煦有些不甘心,他仗着年纪小,鼓起勇气问:“那…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打?什么时候才能把那些好东西都抢回来?” 他满脸都写着“我想打架”。 吴伯宗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 不愧是朱老四的种,基因是真的强大。 “等。” 吴伯宗给出了一个字。 “等个几十年,等大明的国库充盈了,百姓家家有余粮了,人口也多起来了。” “等北边的瓦剌和鞑靼,被我们彻底打服或者打残了。” “到那个时候……” “你们也都长大了,会成为镇守一方的藩王。” 他特意看了朱高煦和朱高炽一眼。 “你们想一想,与其兄弟叔侄几个,都挤在应天府里,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来斗去,有什么意思?” “这世界这么大,遍地都是黄金和粮食。” “你们为什么不能带着自己的封地军民,去海外,去那些我们没去过的地方,为自己,也为大明,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呢?” “到时候,一个藩王,便是一个新的国家。你们的功绩,甚至会超过太祖皇帝。” “那才叫真正的开疆拓土,那才叫大丈夫所为!” 几个皇孙立刻开始了反省。 藩王……不是用来给皇帝看家护院的吗? 还可以……去海外,建立自己的功业? 朱雄英呆呆地看着墙上那片巨大的“美利坚”,又看了看那片“阿非利加”。 朱高煦的双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率领船队,征服一片新大陆的扬景。 就连最文弱的朱允炆,都开始认真思考,如果把那些高产作物运回来,需要建造多大的船,开辟怎样的航线。 吴伯宗看着他们各自的神情,心里微微一笑。 削藩? 内斗? 不存在的。 当你们的眼界开阔到能看到整个世界的时候,谁还有心思在家里那口小锅里抢食吃? 天下,在墙上。 而这面墙,才刚刚为他们打开世界的一个小角。 第52章 “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这颗种子,叫野心。 也叫,格局。 “先生。” 朱雄英的声音将吴伯宗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小小的脸庞上满是认真。 “您刚才说,藩王叔伯们在应天府争斗,没有意思。” “孙儿想问,这藩王与皇权,当真就注定有矛盾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已经触及到了大明朝最核心的政治隐患。 吴伯宗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不愧是朱标教出来的儿子,这么小就懂的思考根本问题了。 “矛盾,肯定是有的。” 吴伯宗没有回避。 “但矛盾也分时候。” “前期,你们的叔伯们,刚刚就藩,手里兵不多,钱不多,跟朝廷的利益冲突也小,加上太祖皇帝还在,亲情压着,这矛盾就不是主要问题。” “可到了中后期,就不一样了。” “藩王们在封地经营了几十年,兵强马壮,富可敌国,那时候,他还会甘心只当一个藩王吗?” “人心,是会变的。” 朱允炆的小脸变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扬景。 “那……那该如何是好?” “直接削了他们的封地和兵权?” 吴伯宗心里暗道,你小子可千万别这么想,历史上你就是这么干的,结果把自己干没了。 他摇了摇头。 “一年之内,废掉五个藩王,甚至逼得叔叔自焚。这种不叫削藩,叫逼反。” “那是把所有叔伯兄弟,都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他们虽然不懂具体细节,但“逼反”两个字,还是听得懂的。 “先生的意思是……” “温水煮青蛙。” 吴伯宗缓缓吐出五个字。 “要削,但不能这么削。” “要把他们的精力,他们的野心,从大明的内部,引到大明的外部去。” 他转身,一指墙上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 “与其让他们盯着皇帝屁股底下那把龙椅,不如让他们去看看,这海外有数不尽的沃土,有挖不完的矿产!” “先生您刚才说的亩产几千斤的作物!” 朱高炽突然喊了一句,眼睛里全是光。 吃货的关注点,永远在吃上。 “对!” 吴伯宗重重点头。 “南边有占城的大米,一年三熟。海外有美利坚的土豆、番薯,还有数不清的香料和黄金!” “与其让藩王们在自己的封地里当个土财主,最后闹到兄弟相残,国力内耗。” “为什么不能给他们一个更大的目标?” “去征服!去开拓!” “去为大明,建立一个又一个海外的粮仓,海外的钱库!” “把那些不属于我们的土地,变成我们的!” “把那些不属于我们的财富,变成我们的!” 朱高煦的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现在就带兵出海。 朱高炽擦了擦嘴角流下的口水。 朱允炆则是在盘算着,如果真有亩产千斤的作物,大明的粮税能收到何种地步。 而朱雄英,他想的更远。 如果叔伯们都去海外开疆拓土,那他这个未来的皇帝,岂不是能坐拥一个日不落的大明帝国? 吴伯宗笑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过。” 他话锋一转,让几个兴奋的小家伙又安静下来。 “想法很好,但有一个前提。” “分封,是有隐患的。” “我再问你们一个问题,西周,为什么会灭亡?”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世界有多大还要专业,几个小家伙面面相觑。 还是朱雄英站了出来,他读过史书。 “回先生,是因为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失信于天下,最后被犬戎所杀。” “这是表象。” 吴伯宗摇了摇头。 “我问的是根子。” “西周搞的,就是分封制,跟我们大明现在的藩王制度,很像。” “为什么最后那些诸侯国,不但不救天子,反而还有人勾结外敌?” 大殿里一片安静。 “因为,周天子的国库,空了。” 吴伯宗给出答案。 “分封制下,天子没有稳定的税收,王室的开销,全靠诸侯们进贡。” “一开始,大家都是亲戚,还讲点情面。时间一长,血缘淡了,谁还愿意把真金白银往你一个空头天子那里送?” “诸侯们越来越富,天子越来越穷。” “诸侯们的军队越来越强,天子的军队连军饷都发不出。” “到了最后,天子说话,谁还听?” “一个国家,如果中央没了钱,没了兵,那它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所以,西周的诸侯勾结外敌,就是一群乱臣贼子!” 朱雄英听明白了,狠狠一拍桌子。 “此等行径,猪狗不如!当诛九族!” 这股狠劲,颇有朱元璋的风范。 “说得对。” 吴伯宗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但我们更要吸取教训。” “你们未来,无论是当皇帝,还是当藩王,都要记住一点。” “兄弟,叔侄,自家人,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 “但只要面对外敌,就必须是铁板一块!” “国力,决不能消耗在内斗上。” “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开疆拓土,用在为大明,为子孙后代,打下一个万世基业上!” “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一番话,说得几个皇孙心潮澎湃,热血。 之前老学究们教的“兄友弟恭”,在吴伯宗这番“一致对外,开疆拓土”的宏大叙事面前,简直弱爆了。 看看日头,已经快到中午了。 吴伯宗觉得,第一堂课,信息量已经足够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他清了清嗓子。 “下课之前,我留两个作业。” 一听到作业,朱高炽的胖脸又垮了下来。 “第一,回去之后,凭着自己的记忆,把今天墙上这幅世界地图,画出来。” “不求精准,但求完整。哪里是大陆,哪里是海洋,我们大明在什么位置,都要标出来。” “第二。” 吴伯宗顿了顿。 “写一篇策论。” “题目是,《若为藩王,汝欲伐何国?》” “从为何要伐,到如何去伐,都要写清楚。” “下堂课,我要检查。” 什么? 这作业…… 几个小家伙全都愣住了。 之前的老师,留的作业都是抄写《论语》一百遍,背诵《孟子》哪一篇。 这个吴先生的作业,竟然是画地图和写……打仗的计划书? 这也太好玩了吧! 朱高炽瞬间不觉得累了,他已经开始琢磨,是去抢那个亩产千斤的土豆,还是去打那个一年三熟大米的占城。 朱高煦更是双眼放光,就差把“我要打十个”写在脸上了。 就连朱允炆,也觉得这比之乎者也的考据有意思多了。 “学生,遵命!” 朱雄英站起身,带着弟弟们,对着吴伯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这个吴先生,跟他们以前见过的所有老师,都不一样。 跟着他,一定能学到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的东西。 这天下,不只在书里,更不在墙上。 而征服墙上的天下,一定是件很爽得事。 第53章 朱元璋的家庭作业 东宫的寝殿里,烛火通明。 朱雄英趴在巨大的书案上,面前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可纸上却是一片狼藉。 几团墨迹勾勒出的轮廓,歪歪扭扭,既不像饼,也不像鸡。 他烦躁地扔下手里的炭条,那玩意儿是特意找内侍从御膳房要来的,可不管怎么画,都画不出吴先生在墙上画出的那种气魄。 大明的位置倒是记得清楚,可旁边那些叫“欧罗巴”、“阿非利加”的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形状,他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 “烦死了!” 他把那张废纸揉成一团,扔到墙角。 第一个作业就卡住了。 第二个,更是要命。 他拿起另一张纸,上面是吴伯宗留的策论题目:《若为藩王,汝欲伐何国?》。 伐何国? 我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坐镇中枢,统御天下。 为什么要站在藩王叔叔们的角度去想问题? 还要写一篇策论?从为何要伐,到如何去伐? 这不纯纯的没事找事吗。 朱雄英越想越憋屈,小小的脑袋瓜里,第一次对“学习”这件事,产生了抗拒。 “怎么了,咱的大孙子?” 一个洪亮又带着疲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朱元璋处理完一天的政务,照例过来看看自己的宝贝孙子。 一进门,就看见朱雄英撅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皇爷爷。”朱雄英站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朱元璋的视线落在了书案上,他走过去,捡起墙角那个纸团,摊开来看。 “这画的什么鬼东西?”他眉头一皱。 然后,他又看到了那份策论的题目。 他的注意力最后停留在朱雄英正在画的那张新图上,在那片被标注为“亚细亚”的板块上,代表大明疆域的那个圈,小得可怜。 朱元璋的脸沉了下来。 “雄英,你过来。” “咱问你,为何要把我大明,画得如此……渺小?” 在他看来,这是对大明国威的羞辱。 朱雄英被问得一愣,但他脑子里全是白天吴伯宗说的话,想都没想就顶了一句。 “皇爷爷,不是大明小,是这个世界太大了!” 朱元璋拿着那张废图的手停在了半空。 世界太大了? 这话不是他这个孙子能想出来的。 整个大明,除了那个新来的吴伯宗,谁敢教皇孙这种“大逆不道”的东西? “是那个吴先生教的?”朱元璋问。 “是啊!”一提到吴伯宗,朱雄英的郁闷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皇爷爷我跟您说,吴先生说,我们脚下的世界,有五块这样的大陆,叫五大洲!我们大明,只是在其中一块叫亚细亚的洲上!” “我们北边有瓦剌和鞑靼,是饿狼!南边有一堆小跟班,东边是东瀛,西边……西边好远好远,要跨过大洋!” 朱元璋听着,他知道瓦剌,知道鞑靼,也知道那些朝贡的小国。 可五大洲?大洋? 这些词,他闻所未闻。 “吴先生还说了,在另一块叫欧罗巴的大陆上,有很多国家。有一个叫西班牙的,他们的船队叫‘无敌舰队’,可厉害了!” “还有一个叫意大利的,正在搞什么……‘文艺复兴’!” 朱雄英努力地模仿着吴伯宗的发音,说得磕磕巴巴。 无敌舰队? 文艺复兴?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他戎马一生,自认天下之事无所不知,可孙子嘴里冒出的这些词,他一个都听不懂。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正在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吴伯宗,隔空挑战。 不行,咱是皇帝,是皇爷爷,不能在孙子面前露怯。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摆出一副考校的架势。 “哼,文艺复兴。那你跟咱说说,这文艺复兴,是个什么东西?咱考考你,看你上课听得认不认真。” 朱雄英哪里知道皇爷爷的心思,还以为真是在考他,连忙把吴伯宗的话复述了一遍。 “先生说,就是他们那里的人,不再只信天上的神,开始琢磨人自个儿了。他们画画,雕刻,写的书,都是关于人的。还有,他们那里的商人,特别有钱,地位也高,都能影响国王做决定了!” 朱元璋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不再只信神,开始琢磨人? 商人能影响国王? 这……这不就是乱了纲常吗? 可他内心深处,却又想原来在世界的另一端,已经有人在走一条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路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打下的这片江山,就是整个天下。 今天才从孙子嘴里知道,自己,不过是坐井观天。 “皇爷爷?”朱雄英看他半天不说话,小心地叫了一声。 “嗯。”朱元璋回过神来,掩饰住内心的震撼,指了指那份策论,“那这道题,你怎么不写?” 一说这个,朱雄英的脸又垮了下来。 “皇爷爷,这个太难了!我也不知道该打谁啊!” 他抱着朱元璋的胳膊开始撒娇,“皇爷爷您是天下最厉害的皇帝,您教教我,要是您是藩王,您去打谁?” 朱元璋被他逗笑了。 “你这个小滑头。” 他拿起那份策论,心里想着,小孩子的课业,能有多难?咱指点一二,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当他看清楚那个题目时,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了。 《若为藩王,汝欲伐何国?》 这…… 这哪是给一个十岁孩子做的题? 这分明是直接丢给燕王,晋王那些藩王的考卷! 这个问题,朱元璋自己都想了无数遍。让藩王们去海外开疆拓土,听起来是很好,可具体打谁?怎么打?打了之后怎么管?钱从哪来?粮草怎么运? 每一个问题,都牵扯到国库、兵马、外交,复杂得要命。 这一刻,他忽然体会到了那些参加科举的士子们,面对吴伯宗考题时的那种抓心挠肝的无奈。 这小子,出题是真他娘的刁钻! “皇爷爷?”朱雄英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朱元璋把策论放回桌上,背着手,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课业,要自己动脑子想,怎能让别人代笔?这叫舞弊,是要杀头的。” 朱雄英的嘴又撅了起来。 “可是我不知道那些国家什么样啊,书上也没有写。” “书上没有,就不能自己去找吗?”朱元璋指了指门外。 “去文渊阁。” “那里有我大明立国以来,所有周边国家的堪舆图,有各卫所递上来的边情塘报,有市舶司送来的海外风物志。” “你想打谁,就先去把那个国家研究透彻。它有多少人,多少兵,产什么粮食,有什么矿产,主事的国王是个什么脾气。” “把这些都弄清楚了,你再来写这篇策论。” “这,才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朱元璋的一番话,让朱雄英茅塞顿开。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孙儿明白了!我现在就去!” 说着,他行了个礼,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寝殿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拿起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世界地图。 他的手指,在上面那片被称为“美利坚”的土地上,轻轻划过。 亩产几千斤的作物…… 他的喉结动了动。 “吴伯宗……”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这个家伙,还真是个治世的能臣。” 第54章 爹,这天下比你想象的大多了 朱高炽和朱高煦两兄弟,正趴在书房的大桌子上,一人占着一头。 两人的作业,画风截然不同。 朱高炽的纸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圈,圈里歪歪扭扭地写着“土豆”、“番薯”、“玉米”。 他画的不是地图,是菜单。 而另一头,朱高煦的动静就大多了。 他手里的炭条,被他当成了令旗,在纸上戳来戳去。 “哥,你看!” 朱高煦献宝似的,把他那张涂得黑乎乎的纸推到朱高炽面前。 “我决定了,以后我就去打安南!” 他指着纸上一个被他用炭条描了十几遍的区域。 “吴先生说了,安南这地方,往南就是占城,那里的稻子一年能收三次!打下来,咱们北平的军户就再也不愁吃的了。” 朱高炽凑过胖乎乎的脑袋,瞅了一眼。 “打安南干嘛,那么远。” “咱们直接去那个……美利坚!挖土豆去!” “出息!” 朱高煦一脸鄙夷,“就知道吃!” “先生说,大丈夫当开疆拓土!土豆番薯,那是皇长孙和允炆哥他们该操心的事儿,我们当藩王的,就该给大明,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 “等我拿下了安南,再一路向南,把占城,真腊,都给它平了!到时候,我把那些一年三熟的稻种都给你运回来,让你天天吃个够。” 朱高煦说得唾沫横飞,好似他已是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孩童之言,也敢妄谈军国大事?” 一个雄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朱棣身穿一身玄色衮服,大步走了进来,他刚从宫里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杀伐之气。 “父王!” 两兄弟吓了一跳,赶紧站好。 朱棣走到桌前,扫了一眼桌上那两张鬼画符。 当他看到朱高煦那张图上,除了“安南”之外,还标注了“占城”、“真腊”,甚至在更东边画了个岛,写着“吕宋”时,动作停顿了一下。 “安南在何处?” 朱棣沉声问道。 他以为儿子只是在胡闹。 “回父王,在此处!” 朱高煦小手一指,准确地点在了他画的那个区域。 “我们大明在北,它在南,中间隔着广西。吴先生说,那里多山林瘴气,用兵不易,但只要……” “吴先生?” 朱棣打断了他。 他身后,一个穿着僧袍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正是姚广孝。 “王爷。” 姚广孝低声道,“这位吴伯宗,就是前番主持会试,又给皇上出了殿试考题的那位。” “听说,皇上对他青眼有加,今日更是破格,让他去大本堂给皇孙们授课。” 朱棣没说话。 一个五品郎中,竟能让他的儿子,对万里之外的番邦小国,了解得如此清楚? “你们先生,都教了些什么?” 朱棣的语气,多了些探究。 “教了可多啦!” 一说起这个,朱高煦又兴奋了,把刚才的畏惧都抛到了脑后。 “父王,我跟您说,吴先生说,我们脚下的地,不是平的,是个球!” 噗。 朱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胡说八道!地若是球,我们怎会不掉下去?” “先生说,是有个什么……引力!” 朱高煦努力回忆着,“先生还画了图!我们大明,只是在一块叫‘亚细亚’的大陆上。” “像这样的大陆,还有四个!一个叫欧罗巴,一个叫阿非利加,一个叫美利坚……” 朱高煦掰着手指头,把那些拗口的名字一个个报了出来。 朱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南征北战,打下赫赫威名,自认对这天下山川地理了如指掌。 可儿子嘴里冒出的这些词,每一个都颠覆他的认知。 “先生还说……” 朱高煦压低了声音,凑到朱棣身边。 “他说,西周之时,天子分封天下,诸侯们为周天子开疆拓土,打下了大大的疆域。” “他说,我们大明的藩王,不应该总在家里待着。” “这天下这么大,有数不尽的土地,挖不完的矿藏,还有亩产几千斤的粮食。” “与其兄弟叔侄在应天府里争那点东西,不如去海外,去为自己,也为大明,打下一个国家来!” “他说,那才叫大丈夫所为!” 朱棣被这一席话震住了,此刻他提起了兴趣。 去海外,打下一个国家来! 这话,太狂了! 不过这话,也太……对他胃口了! 他朱棣,是大明的燕王,是太祖皇帝最能打的儿子。 可他同样清楚,只要大哥朱标还在一日,那把龙椅就永远轮不到他。 他未来的路,已经被写好了。 镇守北平,为大明看守国门,当一个手握重兵,却要时时小心,处处提防的藩王。 他这辈子,功劳再大,也大不过开国皇帝。 地位再高,也高不过太子储君。 这是他的命。 他不得不认。 可是今天,一个素未谋面的吴伯宗,通过他儿子的嘴,给他指明了另一条路。 一条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敢想的路。 不与兄长争。 不与侄子斗。 去那片广阔无垠的海外! 用自己的刀,自己的兵,去打下一片不属于大明,但可以成为他朱棣的疆土! 这……是大丈夫所为。 这是给他朱棣,量身定做的一条通天大道!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皇上会如此看重这个吴伯宗。 此人的格局,早已超脱了这朝堂,超脱了这大明。 他看到的是整个天下! “父王?父王?” 朱高煦见朱棣半天不说话,有些害怕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朱棣回过神。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被朱高煦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 他的手指,在那片被标注为“安南”的土地上,重重地划过。 然后,又移向了更东边,那个叫“东瀛”的岛国。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那片巨大,遥远,却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新大陆——美利坚。 “爹,这天下,比你想象的大多了。” 朱高炽在旁边,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 朱棣没生气。 他反而笑了。 “好。” “好一个吴伯宗。” “好一个……天下!” 第55章 釜底抽薪,以退为进 朱棣嘱咐两个儿子,“先生布置的课业,都给本王用心去做。” 随后屏退了他俩,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姚广孝。 “道衍,你都听见了。” “贫僧听见了。”姚广孝双手合十。 “为大明,打下一个国家来……”朱棣来回踱步重复着这句话。 他这一生,最渴望的就是建功立业,封狼居胥。 可头顶上,有父皇朱元璋。 身前,有大哥太子朱标。 他空有一身气力,却只能在北平那片固定的疆域里打转。 吴伯宗的话,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的门。 “王爷,动心了。”姚广孝说的不是问句。 “何止动心。”朱棣猛地转身,拳头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 “我恨不得现在就提兵南下,把那个什么安南、占城,统统变成我大明的牧马扬!” “可我父皇……” 那个多疑了一辈子的老人,才是这盘棋里最大的变数。 他会允许自己的儿子,手握重兵,在海外自立为王吗? 哪怕名义上,依旧是大明的藩属? 做梦。 姚广孝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 “皇上会答应的。” “为何?”朱棣问。 “因为王爷您,不是去要东西,而是去给东西。”姚广孝缓缓道来。 “您给皇上的,是一个比现在大上十倍的天下版图。” “您给大明的,是亩产千斤的粮食,是挖不完的金矿银矿。” “您为的不是自己,是为了大明万世。这个理由,皇上无法拒绝。” “至于兵马……”姚广孝顿了顿,“王爷就藩之时,向皇上讨要三万兵马的拓土之权。” “三万?”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藩王,亲卫不过三千到五千人。 三万,父皇怎么可能答应。 “王爷,这三万兵,不是守北平的卫所兵,而是您开拓海外的私兵。” “钱粮,您自己筹措。兵员,您自己招募。打下来是功,打败了,也与朝廷无涉。” “您这是在替皇上,办一件他想办却又不敢办,怕耗费国力的大事。” “用您燕王的钱粮,圆他一个天朝帝国的梦,这笔买卖,皇上他……不亏。” 朱棣的呼吸变得粗重。 这叫风险外包。 赢了,大明血赚。 输了,死的只是他燕王府的兵,花的只是他燕王府的钱。 “可……他会猜忌。”朱棣说出了最后的顾虑。 “他一定会怕我拥兵自重,怕我学那西周的诸侯,最后反噬天子。” “所以,王爷要把最珍贵的东西,留下来。”姚广孝的声音变得幽深。 “什么东西?” “王妃,世子,两位小王爷,以及您燕王府所有的女眷。” “全部,留在应天府。” “不行!”他脱口而出。 “高煦,必须跟我走!” “那孩子最像我,我要亲自教他兵法韬略,把他磨炼成一员真正的悍将。” “王爷。”姚广孝的声音带上了严厉的意味。 “正因为高煦最像您,所以他最不能走!” “您带走一个最喜欢的儿子,皇上只会觉得,您在给自己留后路!” “只有把您最心爱,最看重的一切,都放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能真正地相信,您燕王朱棣,此去海外,不是为了造反,而是真的去为大明开疆拓土!” “这叫,釜底抽薪,以退为进!” 想得到那泼天的富贵和功业,又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 用全家人的性命,去赌一个自己开创的未来。 这笔买卖,听上去无比残酷,却又无比公平。 “更何况,”姚广孝的语气缓和下来,“把高煦留下,未必是坏事。” “王爷您能教他马上取天下。” “那位吴先生,却能教他如何看天下。如何治天下。” “一个只会打仗的莽夫,成不了气候。只有胸中有丘壑,眼里有乾坤的人,才能在未来,继承王爷您打下的这份家业” 朱棣走到书案前,他想起了高煦刚才那副唾沫横飞,指点江山的模样。 那股子劲头,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 “就依你所言。” “明日面圣,王爷当如何说?”姚广孝往前走了一步。 朱棣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他想起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吴伯宗,扔出的那个惊天动地的策论题目。 《若为藩王,汝欲伐何国?》 这不止是给小孩子的作业。 更是直接递到他朱棣面前的考卷。 如今,他要去向出卷人,交上自己的答案了。 “如何说?” 朱棣的嘴角咧开,嘿嘿笑道。 “就说,儿子不想在北平干等着养老了。” “父皇打下的江山太大,也太小。” “大到儿子这辈子都走不完。” “小到容不下我们这么多兄弟叔侄。” “与其在家里大眼瞪小眼,不如都出去,给父皇,给大明,打下更多的土地,抢来更多的粮食。” “我朱棣,愿为诸王之首,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至于去哪里……” 他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朱高煦画的那张鬼画符。 炭条画出的墨迹,蹭了他一手黑。 他的手指,在那个被圈了无数遍的“安南”上,重重一点。 “就从这里开始!” “明日,我就去向父皇请旨。” “我燕王朱棣,愿为国效力,即刻就藩!” “恳请父皇恩准,允我开拓之权!” 姚广孝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贫僧,这就去为王爷准备。” 他的身影,再次没入黑暗。 书房里,只剩下朱棣一人。 他摊开那张乱七八糟的地图。 土豆。 番薯。 一年三熟的占城稻。 安南。 东瀛。 还有那片遥远却充满了黄金和土地的美利坚。 这些东西,串联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属于他朱棣的世界。 他将朝服拿了出来,仔仔细细地抚平了上面的每一个褶皱。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人生,将踏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那条路的尽头,是万丈光芒,亦或是万丈深渊,无人知晓。 但他朱棣,别无选择,也无需选择。 大丈夫,当如是。 第56章 皇上的疑虑 皇城里的石板路泛着青光,寒气顺着靴底往上钻。 朱棣独自一人站在武英殿外,手里的奏折攥得死紧。 那纸张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温热。 姚广孝昨夜的话,一句句在他脑子里回响,每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一个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雾。 “陛下宣燕王觐见。” 朱棣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迈步走进大殿。 殿内空旷,点着几十根粗大的蜡烛,投下长长晃动的人影。 朱元璋坐在一张堆满奏章的宽大书案后,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他从一份文书后抬起头,脸上满是疲惫,脑子却清明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刃。 “老四,这么早来,有何事?” “回父皇,儿臣的燕王府已经修建妥当了。” 朱棣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双手将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即刻就藩北平,为我大明镇守国门。” 一名内侍上前接过奏折,呈给皇帝。 朱元璋没看。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这个四儿子身上。 “北平是重镇,你早些过去,咱也放心。” 这在预料之中。第一步,成了。 “儿臣,还有一请。” “说。” “儿臣就藩,想带两万兵马过去。” 殿内的空气好似凝固了。 一个藩王,带着两万兵马去封地? 朱棣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朱元璋终于端起了茶杯,吹了吹浮沫。 “北平乃九边之首,要防备鞑靼,要震慑瓦剌。兵马少了,确实不妥。” 他放下茶杯。 “但两万,是不是多了点?” 朱棣知道这是一个考验。 “父皇,儿臣此去北平,不单单是为了守。” 朱棣的头埋得更低,声音很稳。 “儿臣还想,为我大明,开疆拓土!” “开疆拓土”四个字,飘荡在空气里。 分量很重。 朱元璋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在这寂静的大殿里,发出缓慢而有节奏的声响。 嗒。 嗒。 嗒。 “开疆拓土?”他重复了一遍。 “你说说,怎么个拓法?” “父皇打下的江山,是咱朱家的天下。可这天下之外,还有天下。” 朱棣抬起头,脸上是一种不加伪饰的狂热。 “儿臣昨日听高煦说起,吴先生在课堂上讲了,这世界之大,远超想象。” 他直接把吴伯宗抬了出来。这是计划的一部分,表明这念头来自一个“纯真”的源头,一堂给孩子们的课。 他知道,朱元璋一定也听说了。 大本堂里发生的事,墨迹未干就已摆上了他的书案。 “所以,你听了高煦的几句孩童之言,就跑来跟咱要兵,要去替咱打天下了?” “儿臣不敢。”朱棣道,“儿臣只是觉得,吴先生的话,有道理。” “我大明藩王,都是太祖龙子,个个都是人中之杰。与其在应天府里闲着,不如都放出去。” “去为大明,打下更多的粮仓,抢来更多的金银。” “儿臣朱棣,愿为诸王之首,去啃这第一块硬骨头,为父皇扫平南向诸国,振我大明国威!” 他的话在大殿中回荡。 朱元璋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在野心和狠辣上最像他的四儿子。 他在想吴伯宗那份会试的策论。 他在想大本堂墙壁上的世界地图。 他在想昨夜自己大孙子那番兴奋的说辞。 现在,他正看着那个课堂内容的实践版本,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扫平诸国,要钱吧?要粮吧?”朱元璋问道。 “打仗,是要死人的。你燕王府的兵,打光了怎么办?到时候,是不是要朝廷给你拨饷,给你补兵?” “那不就是劳民伤财吗?”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直击他真实意图的问题。 “回父皇,儿臣不要朝廷一文钱,一粒米!” 朱棣的回答斩钉截铁。 “儿臣用藩国自有之兵,所需钱粮,儿臣自己筹措。” “儿臣要行以战养战之法!从敌国取粮,用敌国之钱,养我大明之兵!” “此举,非但不会耗费国库,反而能为大明带回数不尽的财富。绝不加重百姓一丝一毫的负担!” 朱元璋沉默了。 他能给他想要的一切——扩张的帝国,更多的资源,一个让野心勃勃的儿子们有事可干的途径——而中央政府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白吃的午餐。 朱元璋活了一辈子,深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你最多,能带多少兵?”他换了个问题。 陷阱来了。真正的数字。 “三万。”朱棣毫不犹豫地答道,“最多三万。” “这三万兵,是儿臣开拓海外的私兵。打下来是功,打败了,也与朝廷无涉。” 护卫三千是规矩。三万,就是一支能造反的军队。 朱元璋的身子坐直了。 大殿里的温度,凭空降了好几度。 “朱棣。” 他叫了儿子的全名。 “你是不是觉得,咱老了,糊涂了?” “父皇,儿臣知道您在担心什么。” 朱棣重重叩首。 “儿臣此去,只身前往。” “我的王妃,我的世子高炽,还有高煦,以及燕王府所有女眷,全部留在应天府。” “一来,可为父皇分忧。二来,也让父皇安心。” 他亮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 用自己的全部家人做抵押。 这就是姚广孝所说的“釜底抽薪”。 一种绝对的,无可辩驳的诚意。 一扬用自己血脉做赌注的豪赌。 很长一段时间,殿内只听得到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朱元璋凝视着儿子叩拜的头颅。 他看到了野心。 他看到了狠辣。 他也看到了困兽犹斗的渴望。 一个能力出众的儿子,被困在父亲和兄长的阴影之下,那种不甘与挣扎。 这个计划,这个从吴伯宗那里来的疯狂念头,是朱棣的救命稻草。 或许,也是大明的一条新路。 但是风险……风险太大了。 一个拥有三万私兵,在朝廷控制之外自行征伐的藩王…… 这不就是西周覆灭故事的翻版吗。 “你先退下吧。” “这事,容咱在想想。” “儿臣,遵旨。” 朱棣再次叩首,然后缓缓起身,倒退着走出了大殿。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 殿内,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拿起朱棣的奏折,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他在想那张世界地图。 他在想土豆和番薯。 他在想一个被种进孙子们脑海,又在他最危险的儿子心里生根发芽的新念头。 他可以锻造出一个更强盛的帝国,也可能将一切焚烧殆尽。 而点火的人,就是那个新来的五品官。 “来人。”他开口道。 一个内侍从阴影中无声地出现。 “传咱的旨意。” “宣礼部郎中,吴伯宗,即刻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