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帝王的算盘

    他看着眼前这个跪着的五品郎中,心中五味杂陈。从小到大,给他讲学的,不是当世大儒,就是翰林院的饱学之士。他们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可没有一个人,能像吴伯宗这样,三言两语,就将这朗朗乾坤下的暗流,剖析得如此露骨。

    什么叫以小见大?这就是。

    什么叫洞若观火?这就是。

    他那些伴读,那些老师,跟眼前这人一比,简直成了只会背书的蒙童。

    朱标站起身,亲自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走到吴伯宗面前,弯下腰,为他面前那只空了许久的茶杯,重新注满了茶水。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没有半分储君的架子。

    “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朱标的声音里,带着发自内心的敬佩。

    耳房之内,朱元璋透过门缝,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出声,但布满老茧的手掌,却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李善长,号称“大明萧何”,帮咱定制度,理钱粮,可他没跟咱说过,这科举的根子会烂。

    刘伯温,神机妙算,能观天象,卜未来,可他也没跟咱说过,这读书人的心,会织成一张吞食江山的大网。

    他们都没说。

    是他们看不出来,还是他们本身就是这张网里的人,不愿说?

    朱元璋的喉咙里,滚动着一声压抑的低骂:“他娘的,咱亲手立的规矩,倒成了给咱朱家挖坟的铁锹!”

    旁边的毛骧听得真切,身体一抖,下意识接了一句:“陛下,吴……吴先生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话音未落,他就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刺了过来。可那股子杀气,让毛骧周身的空气都冷了三分。毛骧脖子一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悄无声息地缩到了墙角。

    议事堂内,吴伯宗谢过太子的赐茶,却没有喝。他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殿下,咱们刚才说的党争也好,制衡也罢,还都只是水面上的东西。”吴伯宗抬起头,语气平静,“任何上层建筑,都得有下头的经济基础撑着。要是这基础没了,上头盖得再好看的楼,也得塌。”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然后慢慢并拢,做了个抓握的动作,最后又猛地张开,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指缝间流走了。

    “沙子,是抓不住的。”

    朱标没明白这个手势的意思。

    “殿下,我大明开国,优待读书人,凡有功名在身者,皆可免除赋税徭役。这是太祖爷的仁政,也是为了收拢天下士子之心。”

    “可殿下有没有算过一笔账?”

    “我大明,每三年一科,就算一科取中五百名举人。这五百人,就是五百个不用再交税纳粮的家庭。”

    朱标闻言,心中不以为然。区区五百人,对于偌大的大明江山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大明,还养得起。

    “殿下觉得不多?”吴伯宗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可这只是举人。一个举人背后,有多少个同样享受优免待遇的秀才?十个?二十个?”

    “十年,就是三科,一千五百个举人。三十年,就是近五千个。一百年呢?”

    “一百年,就是一万五千个核心的免税家庭。再加上他们庇护下的族人、门生、附庸,这个数字会膨胀到什么地步?”

    “两百年呢?三百年呢?”

    朱标的脸色,开始变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这个可怕的数字。

    吴伯宗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这还只是朝廷明面上的开恩。实际上,一旦中了举,他家里的地,就不再是原来的地了。方圆几十里内,但凡有点家产的自耕农,为了躲避苛捐杂税,都会想方设法,把自己的田地,‘投献’到这位举人老爷的名下。”

    “名义上,地是举人老爷的,所以不用交税。实际上,地还是原来的农户在耕种,只是每年要给举人老爷交一笔远低于朝廷赋税的‘租子’。”

    “如此一来,朝廷的税,收不上来。举人老爷的口袋,却越来越鼓。”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朝廷收不上税,国库空虚,就只能加大对剩下那些老实本分农民的盘剥。农民被逼得活不下去了,就只能把地也投献给士绅。最后的结果是,国库里能收到的税,越来越少。而天下间的土地,财富,却都集中到了这群不交税的读书人手上。”

    “殿下,您现在还觉得,大明养得起这群读书人吗?”

    朱标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掐着手指,算着那笔滚雪球一般壮大的账目,越算,心越沉。

    “官员的俸禄,要从国库出。驿站的开支,要从国库出。边关的军饷,更要从国库出。”

    “一边,是税收来源不断萎缩。另一边,是官僚机构不断膨胀,开支越来越大。”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科举制度,选出来的读书人,就是那无穷无尽的蚁群。他们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他们一口一口,啃食的,是我大明的根基!”

    朱标的面色,一片煞白。他想反驳,却发现吴伯宗说的每一个字,都建立在最简单的算术之上,简单到让他无从辩驳。

    他终于明白,吴伯宗之前说的“亡于读书人之手”,不是危言耸听。

    这不是一个政治问题,这是一个数学问题!是一个注定会到来的,财政崩溃的结局!

    耳房里。

    朱元璋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如牛。他死死扒着门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财政……

    这个词,他比谁都懂。他当过和尚,讨过饭,他知道一文钱能逼死英雄汉。他当了皇帝,更是天天跟户部那帮算盘珠子打交道。

    他一直以为,国库的钱不够花,是因为官员贪腐,是因为地方上虚报冒领。所以他杀,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可现在,吴伯宗告诉他,杀人,是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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