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这帮读书人,比谁都狠

    “吴先生,此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朱标定了定神,声音里带着颤抖。

    “父皇设科举,选的是品学兼优之士,他们是国之栋梁,怎会是亡国之臣?”

    吴伯宗听了,竟是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怜悯。

    “殿下,您信他们品学兼优?”

    “臣也信。”

    “可臣更信,人性本贪。”

    “若八股文章真能禁锢人的欲望,那为何太祖爷用剥皮实草这等酷刑,天下的贪官,还是如韭菜一般,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这话,穿透了墙壁,狠狠砸在了耳房里朱元璋的心口上。

    是啊。

    咱杀了那么多人,贪官为何还是杀不尽?

    朱元璋捏着门框的手,指节又白了一分。

    朱标的脸色也白了。

    这是他无法辩驳的事实。

    “殿下,问题不在于人,而在于,我大明的制度,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吴伯宗的声音沉了下来。

    “唐宋之时,科举上来的文人,为何没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朱标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思路走。

    “因为那时候,朝堂上还有另一股势力,叫世家门阀。”

    “那些传承百年的大家族,瞧不起这些泥腿子出身的读书人,处处打压他们,制衡他们。”

    “文人想要出头,就得依附门阀,就得夹着尾巴做人。”

    “可我大明不同。”

    吴伯宗抬起头,话语里藏着一把刀。

    “太祖皇帝,雄才大略,扫平了天下所有的世家门阀,废除了丞相,将权力牢牢收归于己。”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

    “但也造成了一个后果。”

    “读书人,没了天敌。”

    耳房里,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废丞相,杀功臣,就是为了防止大权旁落。

    他一直以为,自己扫清了所有的威胁。

    可吴伯宗的话,却给他揭示了另一个可怕的可能。

    他亲手为文官集团的崛起,扫平了所有的障碍。

    “殿下您想,一条路上,老虎没了,豹子没了,豺狼也没了,那剩下的兔子,会不会泛滥成灾?”

    “这帮读书人,就是没了天敌的兔子。”

    “他们通过科举,源源不断地进入朝堂。同一年考中的,叫同年。拜了同一个老师的,叫师生。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叫同乡。”

    “这些关系盘根错节,织成了一张比血缘还牢固的大网。”

    “他们会为了维护自己阶层的利益,拧成一股绳。”

    “今天你帮我弹劾一个政敌,明天我帮你提拔一个门生。”

    “久而久之,朝堂,就成了他们的一言堂。”

    朱标听得冷汗涔涔。

    吴伯宗描述的,不就是结党营私吗?

    父皇最恨的就是这个。

    “他们抱团,为的是什么?”

    吴伯宗自问自答。

    “为的,绝不是天下百姓,更不是大明江山。”

    “他们为的,是他们自己,是他们背后所代表的,江南的士绅,地主,大商人。”

    “当朝廷要向商人加税时,他们会跳出来,高喊‘与民争利’。”

    “当朝廷要清丈土地,打击兼并时,他们会跳出来,痛斥‘苛政猛于虎’。”

    “反正,圣人经典里,总能找到一句适合他们的话来当挡箭牌。”

    “他们用这张嘴,将所有改革的压力,都推给朝廷,推给皇帝,再巧妙地,将所有的赋税,都转嫁到那些最没有话语权的农民身上。”

    “官逼民反,就是这么来的。”

    耳房里,朱元璋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官逼民反。

    这四个字,就是他朱重八一生的写照。

    他就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去投的郭子兴。

    他一直以为,逼反自己的是元朝的贪官污吏。

    现在他才悚然惊觉,那些贪官污吏的背后,站着的,不正是这样一个庞大的,只顾自己阶层利益的文官集团吗?

    历史,难道要在他朱元璋的朝代,重演一遍?

    “吴先生的意思是……”朱标的声音已经干涩,“我大明,会重蹈前元覆辙?”

    “不。”

    吴伯宗摇了摇头。

    “我大明,不会亡于外族,只会亡于内耗。”

    “亡于这帮读书人无穷无尽的党争。”

    “他们会为了所谓的‘道统’,为了谁的学问更正宗,争得你死我活。”

    “今天你弹劾我一句,明天我罢免你全家。”

    “朝廷的大事,没人管。边关的军情,没人问。”

    “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怎么把政敌搞死上。”

    “当一个国家,精英阶层不再思考如何建设国家,而是整天琢磨着怎么内斗的时候,这个国家,离完蛋也就不远了。”

    吴伯宗的话,说完了。

    议事堂里,落针可闻。

    朱标站在那里。

    他三十年来建立的认知,在今天,被一个五品郎中,敲得粉碎。

    耳房内。

    朱元璋缓缓直起身子。

    他透过门缝,看着自己的儿子,朱标。

    他看到朱标脸上的茫然,震惊,还有一丝丝的醒悟。

    他心底那座的杀意火山,慢慢地,平息了下去。

    吴伯宗不能杀。

    这小子,不是什么妖孽。

    他是一块能照出咱大明朝未来所有病灶的镜子。

    他更是一块磨刀石。

    标儿性子仁厚,宅心仁慈,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他需要一把锋利无比的刀,悬在他的身边,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世上,不只有温良恭俭让,还有人心险恶,还有不见血的刀光剑影。

    这吴伯宗,就是最合适的刀。

    他够聪明,能看透本质。

    他够大胆,敢说没人敢说的话。

    把他放在标儿身边,能让标儿看得更清楚,走得更稳。

    至于这把刀会不会太快,反过来伤了主人……

    朱元璋的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咱还活着呢。

    咱的刀,是用来杀人的。

    谁敢不听话,咱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毛骧。”

    “臣在。”

    毛骧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去,把詹事府主簿的缺,给咱腾出来。”

    毛骧愣住了。

    詹事府,那是太子东宫的属官。

    主簿,官不大,正七品。

    可这个位置,是能天天见到太子的。

    陛下这是……

    朱元璋没有解释。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道薄薄的墙壁,落在了那个依旧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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