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明,亡于读书人之手

    这位仁厚的储君,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殿下,您说的没错。”

    吴伯宗先是顺着朱标的话说了一句。

    “以八股统一思想,确是帝王之术,是一把双刃剑。”

    “可殿下有没有想过,人心,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又岂是区区几本书,几篇文章能禁锢得住的?”

    朱标愣住了。

    “这把剑,在禁锢天下士子才华的同时,却禁锢不了他们的欲望。”

    “当他们发现,只要把八股文章做好,就能当官,就能拥有一切之后,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钻营此道上,视其为通往权力和财富的唯一捷径。”

    “至于实务?至于民生?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能换来黄白之物吗?”

    “一个只懂得之乎者也的官员,一旦大权在握,他不懂农桑,便会胡乱摊派。他不懂水利,便会瞎指挥。他不懂算术,便会被下面的小吏蒙蔽,造成国库亏空。”

    “而当他们发现,自己除了做文章什么都不会的时候,他们维护自己权位的唯一方式,就是结党。”

    “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用圣人言论,用道德文章,去攻击政敌,去铲除异己。”

    “久而久之,朝堂之上,尽是空谈误国之辈。”

    吴伯宗抬起头,直面着太子,说出了一句让朱标浑身冰冷的话。

    “殿下,恕臣斗胆。”

    “这八股取士,若是不改,大明,迟早要亡在这群读书人手上!”

    “荒谬!”

    朱标脱口而出。

    他被吴伯宗这骇人听闻的结论惊得后退了一步。

    大明怎么会亡于读书人之手?

    他们是朝廷的基石,是父皇精挑细选出来的栋梁之才!

    耳房内。

    “放屁!”

    朱元璋低吼一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这个吴伯宗,简直是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

    咱废了多大劲,才把这帮读书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倒好,张嘴就说咱大明要亡在他们手上?

    “陛下息怒。”

    毛骧连忙躬身,“此人不过是哗众取宠之辈,满口胡柴,当不得真。”

    “咱倒要听听,他怎么个胡柴法!”

    朱元璋压着火,重新凑到门缝前。

    他心底的杀意,已然。

    议事堂里,吴伯宗面对太子的驳斥,没有半分退缩。

    “殿下觉得荒谬,是因为事情还没发生。”

    “但臣,可以给殿下讲一个故事。”

    “若此制不改,百年之后,朝中必会崛起一个新的党派。”

    “他们多以江南士人为主,个个道德文章做得锦绣一般,张口闭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听上去,是不是比谁都忠君爱国?”

    朱标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然被吴伯宗的叙述所吸引。

    “可他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是江南的大地主,大商人的代言人。”

    “他们嘴上说着仁义道德,手上干的,却是兼并土地,垄断盐铁,与民争利的勾当。”

    “当国家财政吃紧,边关军费告急的时候,朝廷想要向他们这些富得流油的商贾士绅征收商税,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痛哭流涕,会引用圣人经典,大骂朝廷与民争利,大骂这是暴政。”

    “然后,他们会联起手来,把所有的赋税压力,都转嫁到最底层的农民身上。”

    朱标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故事的最后,会是这样一幅景象。”

    吴伯宗的声音,听起来生硬而刺耳。

    “最后国库空虚,皇帝不得不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充作军饷,然后恳求满朝文武捐款,共渡国难。”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一个个哭得比谁都惨,这个说家里遭了贼,那个说老娘要看病,最后东拼西凑,才凑了十几万两。”

    “可笑不可笑?”

    “更可笑的还在后面。”

    “不久之后,一个反贼,攻破了京城。”

    “他对这些哭穷的大臣,可没什么好客气的。”

    “夹棍,虎凳,各种大刑伺候。结果,从这些‘清廉’的大臣府上,足足拷掠出了七千万两白银!”

    “七千万两!”

    吴伯宗提高了音量。

    “殿下,这,就是八股取士选出来的‘忠臣’!”

    “一群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的道貌岸然之辈!”

    议事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标的嘴唇在哆嗦。

    耳房里,朱元璋捏着门框的手指,骨节已经发白。

    七千万两……

    这个数字,像是一座山,狠狠压在了他的心头。

    “那反贼为何要造反?”

    吴伯宗不等朱标发问,自己给出了答案。

    “因为这反贼原本是驿站的一个驿卒。”

    “而裁撤天下驿站,断了他生路的,正是这群政党。他们为了省下区区几十万两的驿站开支,去填补他们死活不肯交税的亏空,便逼得千千万万个反贼,走上了绝路!”

    朱元璋只觉脑中轰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倾覆。

    驿卒……

    因为被裁撤而造反……

    这不就是咱当年的翻版吗!

    咱不就是因为活不下去,才跟着郭子兴造反的吗!

    他一直以为,造反是因为吏治腐败,是因为天灾人祸。

    他从未想过,一条看似不起眼的朝廷政令,就能逼得一个安分守己的百姓,揭竿而起。

    而下达这条政令的,正是那些他寄予厚望的,读圣贤书的文官!

    “殿下再想想。”

    吴伯宗的声音不依不饶。

    “人人都骂阉党魏忠贤,说他祸国殃民。可魏忠贤收税,他收的是谁的税?是那些江南富商的‘海税’。他知道,不能把百姓逼得太狠。”

    “反倒是那些所谓的君子,他们一上台,就废了海税,去加重田赋。”

    “他们宁可让国家破产,让百姓饿死,也绝不肯动自己阶层的一根毫毛。”

    “殿下,您说,这两拨人,到底谁更爱这大明江山?”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国之蠹虫!”

    朱标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吴伯宗描绘的这幅景象,太过真实,太过残酷,彻底颠覆了他三十年来对“士人”的认知。

    科举选上来的,不是栋梁,而是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一群宁可卖国,也要保全自己家产的蛀虫?

    这……这怎么可能。

    耳房里。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驳斥不了。

    吴伯宗的言辞犀利无比,句句都刺透了他的心防。

    他这些年头疼的那些事,官员们在地方上搞出的那些烂账,那些虚报的数字,那些推诿扯皮的嘴脸,似乎都有了答案。

    根子,烂了。

    是咱亲手定下的规矩,养出了一群未来的掘墓人?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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