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郎中微有不解,捋着胡须说道,“娘子生气,我能理解,托我扯谎,说自己身子孱弱,受不得惊,我也能理解,只是,不知娘子为何要减去半个月的妊娠时间,这有什么讲头吗?”

    沈衔月垂眸,作羞赧状,“郎中有所不知,我夫君是个纵欲无度的主儿,我们夫妻二人久别重逢,他整日缠着我不放,我这一日日地腰酸腿软,实在是受不住了,不是都说,若是刚怀孕时,胎象尚未稳固,不宜行房事吗,我想用这个牵制一下他,只盼着他,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多少能有所顾忌。”

    这一席话,听得郎中老脸通红,他在凉州城行医多年,什么样的患者没见过,什么样的奇葩事没听过,这般大胆不知避讳的女子他还是头一回见,这般纵欲不知轻重的男子他也是头一回见,他就不明白了,这样的闺阁秘事,也是轻易能与外人道的吗?“咳咳咳,娘子,其实你不必说得如此细的,老朽大致明白了,老朽这就去回公子的话。”

    沈衔月微一欠身,纤细修长的眼睫掩住了眸底的一丝狡黠,“有劳郎中。”

    正堂。

    时倾尘瞧着郎中古怪的神情,内心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可是她有什么不好?”

    “不是。”郎中正在摇头,想起沈衔月的叮嘱,又忙点头,“啊,是的是的。”

    这一番操作,直接把在一旁的凤箫给绕糊涂了,他拧着眉,忍不住插嘴。

    “到底是不是啊?”

    郎中撩袖拭汗,连声抱歉。

    “这天太热,老朽都给热糊涂了。”

    时倾尘望了一眼门外,檐角铁马在风中发出空旷的响,此时已是数九寒天,庭中假山早覆了丈尺的白毡,案上烛火倾曳,琥珀的光映得满堂璀璨,疾风遽过,雪片便扑簌簌地跌进槛内,只须臾,就化作一层薄冰,在寂阑的夜色中泛起细碎而又轻渺的波澜。

    这天……太热?

    时倾尘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凤箫,撤一盆炭火。”

    郎中闻言,连忙阻拦,他坐得离门近,要是撤了炭火,他这一把年纪了,还不得受寒啊。

    “公子不必麻烦了,实不相瞒,老朽这会儿又有些冷了。”

    ……

    时倾尘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还请郎中直言,她究竟是怎么了?”

    郎中瞄了眼凤箫,欲言又止。

    “这个……”

    凤箫这些日子长进了不少,见状,不等时倾尘吩咐,就利落地出了屋子,还不忘关好门。

    “呃,公子,是这样,娘子初怀有孕,身子总有许多不爽利的时候,而且娘子体质孱弱,受不得惊,孕中更宜静养,万不可做太过剧烈的活动,否则对母体,对胎儿都会有损伤的。”

    时倾尘蹙眉。

    “郎中,什么叫剧烈的活动?”

    郎中咽了口吐沫。

    “公子,这话,好说不好听啊。”

    时倾尘微一抬手。

    “不要紧,郎中但说无妨。”

    郎中脖子都给憋红了。

    “就是……呃……那种事……”

    时倾尘原本还在困惑,莫不是蹴鞠、骑马、角抵之类的,及至瞧见郎中这番模样,忽而意识到了郎中说的是什么,他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面上虽然还算镇定,却是早已红了耳根,那抹潮热沿着微微凸起的青筋,一路滑进衣衽。

    “知道了。”

    郎中松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不是来瞧病的,而是来对暗号的,“那,老朽这就告辞了。”

    “等一下。”时倾尘掩袖轻咳一声,“还有一事要请教郎中,她这胎,有了多久了。”

    郎中心说,娘子你还真是神机妙算,赶上你夫君肚里的蛔虫了,什么问题都考虑到了。

    “回公子的话,尚不足一月。”

    时倾尘闻言,眉心轻轻一跳。

    不足一月?

    他们分开已有月余,难道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难道这个孩子真是那人的?

    错愕、震惊、伤心、愤怒……

    顷刻间,种种情绪,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时倾尘痛得几乎不能呼吸,试问这世间,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自己的女人同别的男人欢好,更遑论肚子里还怀了别人的种,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宽大的袖袍之下,他的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下一秒,“哗啦”一声,杯碟瓷盏尽碎。

    郎中唬了一大跳,他看着毫无征兆崩裂开来的碎瓷片,又看看怫然作怒的时倾尘,心里一阵阵的余悸,不是,这位公子看起来文质彬彬,俊逸超群,怎么发起火来这么吓人,难怪娘子怕成那个样子,这在没人的地方,还指不定怎么折腾娘子呢,果真人不可貌相啊。

    医者仁心。

    郎中觉得自己有义务劝一劝。

    “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公子正当盛年,贪恋这些,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老朽作为过来人,须得劝公子一句,物极必反,过犹不及,便是千年铁树也要成朽木,滚滚长江也要成枯辙,公子,还请珍重啊。”

    时倾尘闻言,眼神愈发冷冽,内里寒芒点点,像是冰湖中的万千道裂痕,他竭力克制着心里的滚滚翻涌,缓缓开口,声音却已是哑得不成样子。

    “本公子自会珍重,烦请郎中去开一些安稳胎象的药。”

    “好,老朽这就去。”

    “砰”的一声。

    沈衔月看见破门而入的时倾尘,下意识拽起冬衾,往里缩了一缩,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你,你来做什么?”

    时倾尘掌心托着药盏,一步步走到她的跟前,撩袍而坐。

    “起来吃药。”

    沈衔月抿了下唇,手心已经出汗了,她垂着眸,指尖轻轻地缠着衣带,一圈又一圈。

    “郎中说,如果把这个孩子打掉的话,会伤身,所以,这个药我不能吃。”

    时倾尘微怔,他上下打量着她,唇角渐次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放心,不是堕胎药。”

    其实,沈衔月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拿这种事折磨他,可她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凭什么只许他骗自己,就不许自己骗一骗他,可惜她没有他那么多的身份,没有他那么多的故事,她有的,只是这个孩子罢了,不过她还是有点担心的,担心他一个想不开,万一逼着自己把这个孩子给打掉怎么办,又或者,他偷偷在自己的安胎药里做手脚怎么办?

    时倾尘微一挑眉,翻腕间,用药匙挑起她的下巴,“怎么?怕我在里面下毒?”

    沈衔月抿着唇,不说话,可她的眼神,却是明明白白地写着,“难道不是吗?”

    “那你起誓。”

    “起什么誓。”

    “说,你若是害这个孩子,必定……”

    沈衔月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她舍不得他出事,哪怕只是在誓言中,她也舍不得。

    时倾尘轻嗤一声,忽而凑了上去,他撩起细密纤长的睫毛,眸子闪亮又深邃,轻笑道。

    “必定什么?不得好死吗?”

    只一瞬。

    她的手下意识掩住他的唇。

    他笑了笑,顺势抬起身,伴随着他的动作,她的指尖沿着他的唇齿滑了下去,硬朗分明的颈线,微微凸起的喉结,起伏不定的胸膛,直到,某个坚硬又滚烫的地方,她瑟了一下,忙收回手,他的身子却已拢了上来,距离在一瞬间拉近,松月香化作点点灼粲,洒落她眉心,不及躲闪,她整个人已经被他拢在怀中,发丝在她的耳后泛起一阵阵酥痒。

    “你……”沈衔月手足无措,口不择言,“郎中说了,我身子不好,你不要胡来……”

    “是么?”时倾尘哂然一笑,扣着她的十指,高举过头,另一只手轻轻抚弄着她的唇瓣,声音掺着质感的哑,“可是犯了错,难道不应该受罚吗?让我想想,我该怎么罚你才好呢?”

    “我没有……”

    话未落,一个沉重的吻覆了上来。

    “唔……郎中说了……”

    他蓦地松开她,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钥匙磕在碗沿上的脆响,他高大的身影再次将她整个人罩住,松月香的味道浸满喉咙,裹杂着药的苦涩,欲的灼热。

    “咳咳。”

    她措不及防,药汁跟着咳了出来,诸褐色在雪肌玉肤上显得尤为

    刺目,他下意识挽了挽袖子,才要帮她擦拭,动作倏然一滞,继而勾了勾唇,在她怔愣的目光中,他薄凉的唇犹如春风掠面,拂过她的肌肤,极致轻柔,极致暧昧,伴随着他的吮吸,诸褐的药渍一点点褪了色,朱檀、绾绛、赫赤、杏茶、黄栌、秋香、月白……

    颜色已然褪尽。

    亲吻却是愈深。

    “郎中说过了……”

    “我只是喂个药。”

    沈衔月微微偏头,瞧见他抚弄过的地方已然泛起大片大片的胭脂红,她脸颊滚烫,又羞又忿,这还不如不擦呢,她推开他,掩袖轻轻一咳。

    “药已经吃了,你可以走了。”

    “怎么?这就撵人了?”

    沈衔月拢了拢青丝,趿着鞋子,忙不迭从榻上滚了下来,这个床榻她可是不敢再待了,再待下去,鬼知道会发生什么,她提着裙摆,跑到门口,把门开得大大的,故意提高了音量。

    “公子请回吧。”

    时倾尘神情慵懒,唇角勾着笑,她倒是聪明,知道这里是府衙,自己再如何,也不敢在这里对她做什么,他一步步走到门外,衣袖有意无意地擦过了她的。

    “晚些,我再来看你。”

    沈衔月默默腹诽,哼,我又是不是傻子,明知道你的心思,晚上还留在这儿,你等着吧,你前脚走,我后脚跑,看你到时候来看什么,看空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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