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时倾尘才一出门,就发现凤箫躲在廊柱之后,一个劲儿地往这边张望,脖子抻得老长,瞧见自己过来了,竟是一个闪身想要遁走,“站住!”

    凤箫偷听了半日的墙角,可算是过足了瘾,他原本以为这两个人正经还得腻歪一阵子,不成想,什么都没干,这就出来了,他一时间来不及逃,被时倾尘逮了个正着,“嘿嘿,少主,你饿不饿?”

    时倾尘挑了挑眉。

    “我饿,难道你会煮饭么?”

    凤箫挠着后脑勺。

    “不会,但我可以吩咐他们做呀!”

    时倾尘心情不错,懒得和他计较。

    “油嘴滑舌,有个差事交给你办。”

    凤箫立马站得笔直。

    “少主吩咐!”

    时倾尘抬指掠起一叶苍翠,霎时间,上头的积雪簌簌流滟,飞花摇落,化于他的掌心。

    “魏不疑遣了人来,待会儿,我要去城外大营一趟,你在这儿好好守着,别让人跑了。”

    凤箫拍着胸脯保证。

    “好嘞,交给我,少主你就放心吧!”

    沈衔月等了约莫有一炷香的工夫,终于耐不住,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伴随着一声极细极轻的“吱——呀——”,隔着虚掩的门缝儿,她觑见,外面雪影寥廓,空无一人。

    她松了口气,折回屋内,寻思找个衣裳披上,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狐裘不见了,她翻箱倒柜,寻了半日,终于寻到一件玄青鹤氅,身量比自己的要大许多,她穿上,拖了半尺长,连个手指头也露不出来,把风领毡帽兜上,活像一个衣裳架子,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咒骂。

    这个人,长这么高做什么?

    沈衔月把鹤氅系好,感觉自己被他的气息包裹了个严实,没来由的,就红了脸,她推门而出,才走了没两步,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树梢传来,乏懒中带着一丝笑意。

    她抬头。

    枝上少年长发高束,挽成一个弁冠,言笑间,带着未脱的稚气,不是凤箫又是哪个。

    “二姐,好久不见呀!”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沈衔月心虚地打了声招呼,拢手裹了裹并不合身的大氅,在雪里一步一个旋儿继续赶路。

    凤箫轻哂,从树梢跳将下来。

    “这死冷的天,还落了这么厚的雪,二姐打扮成这个样子,是要去哪儿呀,我瞧这衣裳似乎不是二姐的尺寸,不如,我同少主知会一声,给二姐换一件合身的吧。”

    “不用不用,不去哪儿,我就是在屋子里呆得有些闷了,出来透口气,一会儿就回了。”

    “那我给二姐找辆车,接上少主,正好他总在府衙里待着,也闷,你们两个人凑个伴儿。”

    沈衔月脸都快气青了,这孩子分明就是故意的,她一把掀开风帽,轻轻跺脚。

    “你给我闪开!”

    凤箫见她连装都不装了,把笑一收。

    “二姐,我也是听吩咐办事,你别难为我,我要是把你给放走了,少主皮不剥了我的。”

    沈衔月往前一步。

    “我只问你,让,还是不让?”

    凤箫跟着往后刹了半步,依旧是嬉皮笑脸的模样,口气却没松一点。

    “二姐,实在是让不了啊。”

    沈衔月气极。

    “亏你还叫我二姐!”

    凤箫把油嘴滑舌发挥到极致。

    “二姐是二姐,少主是少主,你们两个各论各的,谁说了算我听谁的。”

    沈衔月单手叉腰,眉心微蹙,白皙娇俏的小脸因为怒气染上了半抹绯红。

    “你觉得我说了不算是吧?”

    凤箫吐了吐舌头。

    “没,我可没这么说……”

    沈衔月是太傅府的掌上明珠,长安城的千金贵女,打小在蜜罐里长大,追求她的人如同过江之鲫,谁在她跟前不是曲意逢迎的,再说,她对时倾尘还存着气。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时倾尘叫过来,让他告诉你,我们两个究竟谁说了算?”

    凤箫连忙摆手。

    “别介,你说了算还不行吗,少主这会儿在北大营呢,哪有闲工夫过来。”

    沈衔月眉头浮起一丝疑惑。

    “北大营?”

    北大营。

    时倾尘掀帘而入,看见来人却是吃了一惊,他本以为魏不疑顶多派个副将过来。

    “魏将军,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魏不疑长戟在手,甲胄未撤,左肩白布还渗着殷红的血,俨然是才从沙场退下来的。

    “出事了。”

    时倾尘顿感不妙。

    “难道,燕山又失守了?”

    “不……是长安。”

    “长安?”

    府衙。

    沈衔月就不信了,凤箫这么一个大活人,还能不吃不喝,一直在树上跟自己耗着?

    偏生凤箫铁了心,势要看住她,不辜负少主的嘱托,就连想要出恭都忍住了。

    “你这个皮觚旦!”

    “你!你住嘴!”

    “我怎样,我就喊,皮觚旦!”

    “呜呜呜我要告诉少主,你欺负我!”

    “……”

    隔着两三个屋舍。

    时倾尘命人唤来了叶三郎,他的目光深邃幽暗,像是寒剑淬了墨,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你千万别误会,其实我和她……”

    时倾尘冷冷打断了他。

    “你是哪里人氏?”

    “啊?”

    叶三郎没琢磨明白时倾尘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好好的,怎么突然问起自己的家世来了,难道他误以为沈衔月的孩子是自己的,想要报复自己不成,叶三郎心里直喊冤。

    “不是,我和她真没什么。”

    “我知道。”

    叶三郎又一次震惊了。

    “那你还问我?”

    时倾尘抬眸,上下打量着叶三郎。

    “有件事,我想要拜托你,总得弄明白你的底细,不然,万一所托非人,岂不是害了她。”

    叶三郎心中狐疑,紧着摇头。

    “嘶,我听你这个口气,不像是有事相求,倒像是想要借机报复,恕我不能告诉你。”

    时倾尘闻言,扯出一抹

    慵懒的笑,他踱到窗下,迎着风,伸出手,一枚雪白的纸鸢飘摇坠落掌心,叶三郎还在纳闷这是什么稀奇物件,就见时倾尘展开纸鸢,不疾不徐地念道。

    “姓叶,名三郎,父北凉人,母大徵人,贩马起家,生意遍布珠宝、丝绸、瓷器、玻璃、茶叶、盐铁、酒楼、钱庄,曾有一妻一儿,皆死于战乱。”

    叶三郎脸上流露出震惊的表情。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时倾尘将纸鸢拈于指尖,他的手甚是好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宛如白玉之上落了雪。

    “我倒是好奇,叶公子既然已经有过家室,为什么会对衔月一见钟情呢?”

    叶三郎默了默。

    “她长得,很像我的亡妻。”

    时倾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牵动了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难怪。”

    叶三郎凝视着那枚纸鸢,恍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指着时倾尘颤声说道。

    “这纸鸢,你莫不是建安盟的人?”

    时倾尘并未作答,他撑着伞,折袖而去,声音淡漠在漫天风雪之中。

    “好生照顾她。”

    沈衔月在屋里转了半日,终于找到后窗上的一处机关,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把胡床拖了过来,扶着支摘,小心翼翼地踩着胡床上去,脚才迈出窗子,就听一声。

    “小心。”

    沈衔月只当是叶三郎,把自己的手交到了他的手上,那只手,温润如玉,冰凉似雪。

    “谢谢,趁没人发现,我们快——”她话说一半,蓦然住了嘴,叶三郎从来都是轻轻的,断不会这样用力,这样紧扣,她仓皇抬眼,正撞入了时倾尘的眼眸。

    “嗤。”时倾尘瞧见她怔愣的神情,轻轻挑眉,“不是才见过?怎么?这就不认得了?我瞧你这急匆匆的样子,是要干嘛去,用不用我找人送你?”

    “不,不用……”沈衔月哪儿敢让他送,她想要缩回窗子,可手还被他攥着,丝毫动弹不得,他稍一用力,就把人拽进了自己怀里,她眨眨眼,勉力笑了一下,“那个,你饿不饿?”

    时倾尘哂笑一声,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问自己饿不饿,自己本来不饿,硬生生让她给问饿了,他眸底波光微转,绽出一抹清浅的笑,“饿,你能帮我么?”

    这个“饿”字。

    被他拉得余韵悠长。

    时值三更,沈衔月不免会错了意,她赶紧用手捂住胸口,“我警告你,你别胡来!”

    时倾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倾身俯视着她,“在你心里,我就这般不知轻重么?”

    她心说。

    不然呢?

    时倾尘见她不答言,又是一笑,手上却是松了力道,“衔月,你能为我烧一顿饭么?”

    “啊?”沈衔月还以为他是开玩笑,仰脸扫他一眼,“你莫不是饿昏了头,我在家从没下过厨房,连柴火都不知道怎么添,你让我给你烧饭,就不怕,我把你这个府衙给点了?”

    “不用你添,我让凤箫给你打下手。”

    “你真想吃啊?”

    “嗯,真想吃。”

    不知道为什么,沈衔月心里忽然有点慌,“你不会又打什么坏主意吧?”

    时倾尘摇了下头,他俊逸清绝的脸庞常年没有什么表情,恍若万丈之巅的积雪,冰冷,恒亘,惟有望向她的时候,才会泛起片片裂痕,“做完之后,我就放你们走。”

    “真的假的?”

    “真的。”

    沈衔月黛眉轻蹙,他不是这样贪吃的人,若非出了什么事,他断不会这般轻易放自己走。

    时倾尘瞧着她的样子,又是一笑,“你若不信,我给你起个誓。”

    “不。”沈衔月忙拦住,生怕他之后又要说什么“不得好死”之类的云云,“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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