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欢(双重生)》 第1章 永宁十年。 十月初十,大雪。 皇城内外一片肃杀白莽,冷冽的北风裹挟着珠玉大小的雪粒,从云巅狼狈地滚落,急促尖厉的马嘶声掠过沈衔月的袍袖,激起一阵阵战栗。 长安,要变天了。 沈衔月下意识地握紧了藏于袖袍之下的令牌。 她的指尖冰冷,在触碰到鎏金令牌时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沈衔月是太傅之女,从小千娇万贵养出来的金玉人儿,若在从前,莫说雪天独自出行了,哪怕是备齐了车马轿辇,仆妇随从,沈夫人也是万万不放心自己的女儿擅自出府的。 可是如今,事急从权,顾不得身体上的不适,她胡乱扯住玄色的粗布麻衣,裹住她娇小的身形,在风雪中,仿佛一粒小小的沙砾,不知来处,不知归途。 轰隆隆的马蹄声震地而来。 沈衔月抬手,从斗篷掀开的缝隙中往外看去,不远处,马上的男儿腰束玉带,头带玉冠,他身上的金黄缎里紫貂大氅在雪中耀眼夺目,神气非常,她的心不自觉瑟缩了一下,她认出,此人正是她的未婚夫——大徵皇三子李元彻。 她的心跳得飞快。 今日,原该是她和李元彻的大婚之日。 十月初十,这是相卜师敬问占龟,上呈天听,择定的大吉之日,可就是这么一个听起来十全十美的好日子,却成了沈衔月乃至大徵国的噩梦。 李元彻举兵谋反。 想到二人的曾经,沈衔月眼角微微红了起来,她从前一直以为,李元彻虽然人不聪明,但长得还算不错,而且说起话来也是甜言蜜语,对她无不听从,若不 是为了这个,沈衔月也不会一赌气,缠着父亲母亲,允了她与李元彻的这门婚事。 是啊。 她原本心仪的男子并不是他。 可她还是嫁给他了,因为她要让那个人看看,她沈衔月只要想嫁,便是皇亲国戚也不是嫁不得,李元彻虽然不是她的心中所爱,毕竟是天皇贵胄,这个身份足够了。 太傅之女,帝王之子,传出去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更何况李元彻对她实在太好,有求必应,从来没和她红过脸,几乎要把她宠上天了。 若不是她今晨梳妆时分,在她的嫁妆中无意发现了一封书信,她至死也不敢相信,这个平日看起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皇子竟然一早就有了谋夺帝位的心思。 沈衔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认出自己,她不敢赌这个男人对自己究竟有几分真心。 她低下头,弯着腰,装作年逾半百的老妪的样子,拄杖而行。 “驾!” 大微的皇三子李元彻率领几名宁王府的亲信,从芙蓉园策马而出,经青龙寺直奔龙首渠。 禁苑守卫严密,军规森严,他想要硬闯并不容易,但这龙首渠毗邻通化门,再往北就是十六王居住的永福坊,于他而言,想要在自己的地盘做些手脚,再便宜不过了。 早在几个月前,李元彻便以重金买通了龙首渠的守卫,命人在其中撒下盐粒,可使雪融,即便外面看起来还是厚厚的一层冰,实则拿刀剑就能凿出神不知鬼不觉进入禁苑的密道。 李元彻想到这里,不自觉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轻蔑的笑来,他隔着铺天盖地的雪幕,遥望着琉璃瓦紫金门的禁苑。 父皇,你莫急,你的生辰大礼,儿臣这就为你奉上。 若在往常,这样大的阵仗定然会引起城内巡逻兵的注意,可是今日不同,今日是大徵皇三子和太傅嫡长女的大婚之日,沿街早早屏退闲杂人等,又逢大雪嘶嚎,更是为他举兵造反造就了绝佳的时机。 李元彻在马背上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张狂,再垂眸的时候,忽然觉得擦肩而过的一人有些眼熟,旋即勒马而住,他扭头,瞧着蹒跚而去的那名老妪。 冰冷的字句不带有一丝感情,猛地扎进了她的心。 “站住!” 沈衔月脚下一顿,不敢回头。 隔着漫天飘举的飞絮,李元彻看不清她的身形,只觉得这人在这样大的风雪天独自出行,多少有些诡异,更何况,今日之举,事关生死存亡,他绝不能大意。 哪怕错杀一万,也绝不能放过一个。 李元彻打定主意,他“唰”的一声拔剑出鞘,剑光衬着雪光,几分凉薄,几分淬白,他扬了扬眉,用猎手对待猎物的语气戏弄开口。 “过来呀。” 沈衔月的脚像是冻在了雪地里,再也挪不开步子。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在散漫不羁中透着轻佻风流,她隐约有些失神,想起了他最初折下她头顶的花枝,炽热而又缱绻的呼吸掠过鬓发,他附在她的耳边说的那句,“若折佳人在手,允格此生再无所求。” 允格是他的字。 天皇贵胄,却愿意为了她,谦卑到以字相称。 彼时的长安城都在传,素性风流不羁的皇三子,一日一日跑到太傅府的门口,只是为了隔着院墙遥遥看她一眼,哪怕挨了太傅的臭骂,也绝不转圜,这不是爱是什么呢。 沈衔月不得不承认,她最初答应嫁给他,确实有着一点赌气的成分,可到最后,她真的动心了,她是真的愿意与他白头偕老,执手此生。 他长相不差,出身高贵,又对她言听计从,从没有过惹她生气的时候,试问这样的男子,世间哪个女子会不心动。 只是她未曾想到,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在骗她。 沈衔月忽然就不想逃了。 如今他这般张扬地在大道上疾驰,俨然是胜券在握,她还能逃去哪里,逃到几时?若她留下来,或许他还能念在往昔的情分上,饶过他们一家。 当然,这只是或许罢了。 她隐约明白,那些曾经让她感动到流泪的瞬间不过是他的逢场做戏,她的一厢情愿。 她突然很想问问他,他对她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于是,她掀开斗篷,转过身来。 “李元彻,我有话问你。” 李元彻握剑的手一滞,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衔月,是你?” “是我。” 她一步步向他走来。 雪狐华氅之下,是她乌黑的秀发,细瓷般的脸庞因为吹了冷风,染出美人梅似的红晕,她显然是出来得匆忙,披了一件大氅,外头裹着一件粗布麻衣,缂丝里衣还未曾系好,胭脂色的诃子微微露出一角,撒在乳白色的肌肤上,诱惑而又俏皮。 他咬了咬牙。 该死,她怎么这么美。 沈衔月走上前,不知为何,她突然就不怕了,大不了就是一死罢了,只是死前,她一定要把想问的都问个清楚。 “你娶我,是为了拿我们的大婚当幌子,举兵谋反,是不是?” 李元彻轻蔑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沈衔月再也撑不住,泪水似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而落,她艰难地开口,心中钝痛,几不能言,“你知道吗,我曾以为,你对我是真心的。” “真心?哈哈哈哈,真是可笑!你和我谈真心!” 李元彻轻狂的声音淹没在雪地里,须臾,他蓦地伸手,一把将她捞上马背,许是受了冷的缘故,他感觉到怀中的人儿不住颤抖。 “李元彻,你放开我!” 他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牢牢锢在自己怀里,声音中满是残痛,“衔月,你告诉我,什么是真心,你可曾对我有过半分真心,你以为我李元彻是傻子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人究竟是谁吗!你嫁给我,不过就是为了同他赌气罢了,在此之前,你可有正眼看过我,嗯?你以为你能瞒得过谁!街头巷尾流言纷纷,你将我李元彻的脸面放在哪里!你说呀!” 他的呼吸声扑在自己的耳畔,灼热而又狠辣,她说不出话来。 沈衔月双唇颤抖,试图伸手推搡开他,“我,我没有。” “无所谓,衔月,即便我得不到你的心,最后拥有你的人也只能是我!” 李元彻笑意冷然,他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扯开她的衣襟,空气中隐约可闻锦帛破裂的声音,冰冷零碎的雪花翻飞,她的心都要碎了。 这是他的羞辱。 更是他的报复。 她直到这一刻才明白,他恨她,竟然已经恨到了这等地步。 愤怒羞愧涌上心头,沈衔月不可置信地一巴掌打了过去,“李元彻你放肆!” 她的手还没有伤及他半分,就被他牢牢攥在掌间,他的力道在她纤细柔弱的腕子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红痕,“我放肆了又怎么样!我就放肆了!沈衔月,我告诉你,我讨好你,为的不过就是今日罢了,我的兵马已经攻入禁苑了,要不了多长时间,这个天下就是我的了!” 沈衔月啐了一口,“李元彻我告诉你,你就算杀了我,你就算杀了天下人,也改不了你篡权夺位的事实,他日史书工笔,你永远是被唾骂的乱臣贼子,李氏皇族的不肖子孙!” 李元彻怒从中来,他狭长的眼眸阴暗深邃,沉沉打量着她的脸庞,凭什么,凭什么就算自己夺得了这个天下,她也还是看不起自己,凭什么! 他咬牙喝命,“所有人,转过去,有谁胆敢偷看,本王剜了你们的眼睛!” “是!” 沈衔月有些慌了,这个人现在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要做什么?” 李元彻冷冷打量着她,反问,“你又不是没有做过,难道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他冷笑,旋即抬手,用剑尖挑开她的斗篷,继而是里衣。 沈衔月忽然反应过来,她虽然是未出阁的女儿,但今日是他们二人的大婚之日,她的嬷嬷昨夜已然教过她许多,她的脸色煞白,颤声握住了他的手。 “不要,我求你,不要。” 李元彻凤眼漫不经心地上挑,剑尖停留在她的诃子上,“哦?你求我?原来,太傅之女也有求人的时候呀,好啊,那你告诉我,你心中的那个人到 底是谁,我就饶了你。” 沈衔月咬紧下唇。 她不能说。 李元彻望着她的样子,眉眼间攒起怒容,他稍一用力,就将她扯到了自己怀里,他随手解下袴褶,隔着华丽的氅衣,她感觉到他的动作粗暴肆虐,几乎难以忍受。 洋洋大雪中,他做着他想过一千遍一万遍的事情。 他想要这个帝位。 他更想要她。 哪怕如今只有一步之遥,他也等不及了。 沈衔月死死抿住唇瓣,感受到身后那个血脉喷张的男子烫人的温度,她的牙齿打着颤儿,“李元彻,你无耻,你卑鄙,你下流!” 他不以为意地冷笑一声,“我再无耻,我再卑鄙下流,也未曾对你生过二心,可你呢!” 沈衔月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你不要再说了……” 李元彻低沉沙哑的声音有如鬼魅,“衔月,你心里的那个人叫时倾尘,对不对!你是我的妻,可你的心里却装着另一个男人!” 痛。 好痛。 身上痛,心中更痛。 潮水一般的浪涛袭来,沈衔月几乎要晕厥过去,濡湿的发染红了她的眼角,她的泪水打在他的前襟,冰冰凉的,李元彻的心不自觉猛地抽了一下,没有什么比美人的眼泪更能打动人心,他瞧着她破碎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账,他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该死。 李元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口轻唤,声音中是显而易见的慌张,“衔月……” 沈衔月不理他,只是以手掩面,背过身子啜泣,她的声音似乎因为情事,于婉转而动的娇羞中掺着一抹哭腔,更叫人心思百转,“允格,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她唤了他的小字。 李元彻一下子慌了神,是啊,他怎么能,他怎么能这么侮辱她,他忙不迭地抱住她,用自己的大氅遮住她单薄凌乱的衣衫,“对不住衔月,我气急了,我实在是太爱你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觉心口一凉,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唇角再一次勾起狞笑,沈衔月手中的匕首就那么被他无情地抢走,他冷峻的眼眉扫过她忍耻的唇瓣。 “衔月,你想杀我,是吗?” 沈衔月咬着齿关。 李元彻觉得有趣,他低下头,凝视着她眼眸中的泪花,“方才我那么折辱你,逼迫你,你都没有对我下杀手,为什么我刚一提起那个人的名字,你就急了?还不不是因为你爱他!” 他一抬手,将她抵在了马背上,一遍遍地逼问着她,“你爱他,竟爱到了如此地步!” 他的冲击和他的话语一样有力,她只觉得,自己要被巅碎了,意识渐次变得模糊,她杀不了他,可她绝不能任由他污蔑倾尘。 倾尘,这个名字,和这个人一样,不该染上半分污垢。 这是她的父亲曾经和她说过的话。 这是他们沈氏一族的使命。 她必须保全他。 沈衔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向了李元彻手中的匕首,伴随着一声惊呼,鲜血染红了她的脖颈,漫过锁骨,和她先前流的血融为一体,银装素裹中,是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艳。 李元彻颤手抱住她。 他不敢相信,她居然会豁出自己的性命,只为了撇开那个人的污名。 “李元彻,你记住,我和他没有半分关系,你记住,不然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元彻狠狠咬牙,忽从怀中抽出一枚玉佩,“沈衔月,你可还记得这个?” 沈衔月眸光一顿。 她怎么会不记得,那是时倾尘的东西,自她认识他以来,他从未离身。 她强撑着伸出手去,试图攥住那枚玉佩,“他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李元彻凤眼狭长,像是一把锐剑,赫然扎进了她的心扉。 “衔月,你以为这个人真的值得你为他做这么多吗,你以为他不知道本王今日的谋算吗,想来他从未告诉你吧,这枚玉佩可调骠骑营大军,若非如此,本王也不能这么快拿下城门,直捣禁苑,你,还有你们沈氏一族,简直就是个笑话!” 沈衔月没有听到后面的话。 她死了。 飞花皑皑,跌入眼眸,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死实在太过愚蠢,她不知道李元彻为什么要谋反,更不知道时倾尘的玉佩为什么会在李元彻的手里。 还有……她为什么会爱上他…… 时倾尘,这个原本和她不该有半分交集的男子。 北风卷地,过往的一幕幕袭来,她沉入死亡,一如堕入幻梦。 第2章 永宁七年。 沈府。 芳菲苑中遍植白玉兰、绣球花、海棠花、牡丹花、早樱花、栀子花、紫藤花,争奇斗艳,春色正浓,郁郁幽香潜入窗格,沁入鼻息,沈衔月睁开眼,望着精巧绘彩的雕梁微微出神。 她还活着? 她没有死? 这是什么情况? 她打量着这间屋子的布置,觉得这个地方似乎有些眼熟。 该不会是被李元彻捉回来了吧…… 那她还不如死了呢…… 身侧的丫鬟听见动静,惊喜地喊了出来,“姑娘,你醒了!” 沈衔月听见这个声音,鼻子忽然一酸,这是她的贴身丫鬟冰儿,血淋淋的一幕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看见,冰儿为了让自己出府,用自己的身躯挡下了门外的守卫。 沈衔月顾不上身体的酸痛,一把抱住了冰儿,“太好了!你没死!” 冰儿睁大了眼睛,“姑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沈衔月更紧地抱住了她,牙齿几乎要把这个名字嚼碎了,“李元彻那个畜生呢。” “啊?李……”冰儿没听过这个名字,可她知道,“李”乃天子姓氏,能姓李的人想必也是皇亲国戚,故而立刻住了嘴,“姑娘怕不是烧糊涂了,我这去找郎中!” 沈衔月却不松手,“父亲母亲呢,他们都还活着吗?” 冰儿震惊不已,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姑娘不就是在荷花池中跌了一跤吗,怎么就烧成这样,醒来也只管说胡话,但她自然不能指责自己姑娘,只好说,“阿郎在前厅接待贵客,吩咐了不让人前去伺候,娘子才来看过姑娘,因为昨夜守着姑娘守了一夜,精神不济,被崔嬷嬷劝着回去歇中觉了。” 阳光温暖地洒落青竹银丝帐,沈衔月有片刻的失神,冰儿语调轻快,这样家常的语气,这样轻松的内容,是她许久未曾听到过的了,或者说,这是永年七年之后,沈府再也不曾有过的平静,她忽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她从来不敢想的事。 这间屋子分明就是沈府旧宅! 那么,她不是没有死,而是,活在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点。 沈衔月深吸一口气,“冰儿,你告诉我,我今年几岁了?” 冰儿又被问得一怔,“姑娘你怎么……” “告诉我!” 冰儿瞧着她眼角的泪痕,真的被吓到了,连忙哄着说道,“姑娘究竟是怎么了,下月是姑娘的及笄礼呀,姑娘忘了吗,到时候太子殿下也会来的,姑娘不是一直盼着呢吗?” 太子殿下…… 沈衔月隐约记起,这是三年前她的生辰宴前夕,在此之前,她一直心仪太子殿下李元洵,可在这之后,她却爱上了那个神秘的时家二少,时倾尘。 她回忆起那个初春,时倾尘一袭白衣,在春雨连绵的三月撞入她的眼眸,她不明白,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儿,他的发丝仿佛水墨,晕染留白,在她的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只一眼,她就喜欢上了这个男子。 长安城中勋贵子弟无数,五陵年少之流她见的不少,她自问没有哪家儿郎有他这般清绝的容貌,他像是跨过千年万年的雨幕,遗世独立,淡抹红尘,哪怕是后来她在及笄礼上见到的太子殿下李元洵,三皇子李元彻,五皇子李元睿,也断没有这般气质。 那是上位者的从容淡雅。 沈衔月不自觉揉了揉眉心。 时倾尘说自己是茶商之子,家在江南,来长安是为了投访故人,顺便试一试科举,那时沈衔月并未多想,可是如今,她死过一次,却不由得深思起来,他究竟是什么人? 茶商,这样的家庭富而不贵,在世人眼中是不上数的, 即便他再如何才高八斗,他也连科举的机会都没有,注定是与仕途无缘的,既如此,他为什么要来长安参加一场明知道不会中举的考试,又有什么资格来参加自己的及笄礼,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为什么父亲贵为当朝太傅,会对这样的一个少年青眼有加? 她忽然间发现,她曾以为自己深爱着他,如今才知道,自己对他这个人竟是一无所知,何其可笑,没来由的,她对这个人忽而生出了几分恨意。 说来好笑,爱与恨,听起来千差万别,可有时候只在一念之间。 上一世,她至死牵挂着他,可重活一世,她心中的那些儿女情缘忽而就淡了下来,是啊,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她静下心,仔细思忖着时倾尘的来去,越发觉得古怪。 时倾尘,你究竟是谁?你来长安,又究竟是为着什么? 她恍惚间想起一事。 冰儿方才说父亲在前厅接待贵客,这个贵客,莫不是时倾尘? 沈衔月顾不得深思,一面起身,一面吩咐,“冰儿,给我梳妆。” 冰儿不解,劝道,“姑娘的病还没有大好,要不要先请郎中过来瞧瞧再说?” 沈衔月一个冷冰冰的眼神扫过去,冰儿立时住了嘴,她从未见过自家姑娘这个样子,更不明白,为什么姑娘醒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沈衔月瞧着冰儿畏缩的模样,轻叹一声,她知道自己吓到冰儿了,可她没有办法,即便她的容貌同三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可是心境变了,说话做事也再不可能回到从前了,这三年间,她经历了太多太多,有太多的事情,她要靠自己去弄明白。 这其中,就包括沈氏一族的覆灭。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一切,都是从她的及笄礼开始的,她必须去阻止,去挽救。 沈衔月尽可能温柔地笑了一笑,“冰儿,给我梳妆吧。” 冰儿懵懂点头,她才要动,忽然又被沈衔月抱住。 沈衔月在心里默默地说,“冰儿,你没死,真好。” 三月,正是万物复苏的时节。 沈衔月绕过垂花门,沿着荷花池畔的青苔小路,踏着碎玉石阶,一步步走至前厅廊下,隔着一层薄薄的银光纸,她听见了她父亲,大徵太傅沈扶澜的声音。 “既有遗命,老夫愿尽绵薄之力。” 然后屋中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就劳烦太傅了。” 沈衔月抬指,试图挑破银光纸,瞧一瞧那人的容貌,谁料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忽见屋内人影一闪,下一瞬,一柄寒光凛凛的宝剑已经抵在了自己的脖颈间。 他的剑,冷而快。 沈扶澜一声惊呼,忙不迭地跑了出来,“别动手,这是小女衔月。” 那人闻言,剑锋微转,却并不曾放下,他就这么盯着她看。 沈衔月并不畏惧,她抬起眼,望向执剑指向自己的人,他带着面具,因而她瞧不清他的容颜,只觉得他整个人像是一块千百年的寒冰,眼角眉梢都不带一丝温度。 只一眼,她就知道,她不喜欢这个人。 很不喜欢。 她横指挪开凌厉的剑锋,神情自若,坦然开口,“阁下可知,举剑的人未必是侠义之士,这世间多的是酒囊饭袋,虚张声势之徒!不知,阁下是哪一种?” 沈扶澜重重咳了一声,他不明白,平日里那么乖巧的一个女儿怎么说起话来这么厉害,“衔月,不得无礼,这位是大皇子,还不赶快见过殿下。” 沈衔月怔了一怔,大皇子? 说实话,沈衔月上一世并不怎么关注朝局之变,储位之争,毕竟那个时候,她一心都在时倾尘的身上,根本没有精力去思考其他的事情,她努力在模糊的记忆里搜寻关于大皇子的印象,一番努力下来,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大皇子似乎始终没什么存在感。 以至于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大皇子悠悠开口,声音同他的剑一样,不带一丝温度,“本王可曾得罪过姑娘吗,姑娘何故对本王出言不逊?” 沈衔月仰起脸,“本姑娘可曾得罪过大皇子吗,大皇子何故初次见面,就对我刀剑相向?” 大皇子似乎笑了一声,“唰”的一声,收剑入鞘,他的动作实在太快,她只能瞧见凌空被斩断的两瓣落叶,随风打了个旋儿,旋即坠入渺不可闻的空虚。 “这样说来,是本王失礼了,本王向姑娘赔罪。”说罢,他利落一揖,随即又向沈扶澜微微颔首,“得罪了。” 沈扶澜才要说不妨事,却见他已经凌空而去了。 沈衔月这回是真的被惊到了,若说剑术,皇子们防身也是应该的,可这人如此好的轻功,属实难得,他不是皇子吗,他要这么好的轻功做什么? 沈扶澜沉沉开口,声音中明显透着几分不悦,“衔月,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沈衔月亭亭侧立,“父亲,你可知,在我的及笄礼之后会发生什么?” 沈扶澜懒得理她,他一面往回走,一面说道,“还能发生什么,你又长了一岁呗。” 沈衔月知道沈扶澜不会听自己多说,他自然不会想到,眼前的这个女儿是历经生死之后重新站在这里的,在他的眼中,她只是一个不谙世事,闯了祸还浑然不知的小孩。 沈衔月的声音沉静柔和,却又字字铿锵,“永年七年,四月十二,圣上会给我和太子殿下赐婚,可我没有答应,后来,这门亲事落到了三皇子头上,我也不肯答应,只是那三皇子一味纠缠,最后还是哄骗了我去,而这,就是我们沈氏一族走向衰微的开始。” 沈扶澜的神色陡然变得凝重起来,他回身望着沈衔月,这个明明这么熟悉却又这么陌生的女儿,他不知道她后面说的事情,可他知道,圣上的确会在她及笄礼的那日为她赐婚,而人选,正是太子殿下。 “衔月,你怎么会知道?你听谁说的?是不是宫中有人泄密?” 沈衔月摇了摇头,她不顾沈扶澜讶然震惊的眼神,继续悠悠说道,“及笄礼之后,因为沈氏和皇室的婚约,父亲倾沈氏全族之力,扶持三皇子李元彻,可如此一来,就算彻底得罪了太子殿下,彼时圣上已经年迈,纵然他还念及父亲昔日的教诲之谊,也听信了奸人所言,对父亲日渐疏远,父亲最后不得不远离朝政,而我与李元彻的婚事就成了父亲唯一的指望。” 沈扶澜惊得退后一步。 不,这绝不是他的女儿。 她的女儿不会懂得这么多。 “你究竟是谁?你从哪里来?” 沈衔月淡淡一笑,嘴角些许哀伤,些许自嘲,“永宁十年,十月初十,我与皇三子李元彻成婚,大婚当日,他举兵谋反,沈府上下血流成河……”她默了默,缓步上前,“父亲不是问我从何处来吗,我从尸山血海中来。” 沈扶澜倒抽一口凉气。 “父亲能否告诉我,大皇子都和你说了什么?” 沈扶澜脸色一沉,“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父亲,上一世,我犯了很多错,我不该由着自己的性子,在婚事这等大事上自作主张,这一世,我只求能尽力保我们沈氏一族周全。” 沈扶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转世轮回一说,可眼前的女儿分明就是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一皱眉,她,莫不是,害了什么癔症? 这么一想,他瞬间松了一口气,毕竟人总是趋利避害的,哪怕他隐约感觉她不像是胡说,可他还是更愿意相信后一种可能,于是他喊了一声,“风鹤!”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立时从树梢飞落,“阿郎!” “送她回屋,这些日子,一直到及笄礼之前,若没什么事情就不要放她出来了,再拿上老夫的令牌,去请两名御医给她瞧瞧,也不知道究竟是摔到了哪里,竟把脑子给摔坏了!” 说罢,沈扶澜拂袖而去。 沈衔月无语。 合着父亲大人把自己当成失心疯了。 风鹤眼珠漆黑,抬手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阿郎有命,姑娘不要让我为难。” 沈衔月恨恨咬牙,父亲,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呢! 风鹤等了半晌,见她还是没有动作,无奈上前,“姑娘,请回吧。” 沈衔月知道风鹤年纪虽小,功夫却是一等一的好,想在他的眼皮子 底下逃脱简直是难上加难,绝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此刻她也只得认命,跟着风鹤沿着原路返回。 一路上鸟语花香,沈衔月沉浸在初春浓浓的暖意中,不自觉放慢了步子,风鹤急着回去复命,忍不住开口催促,“姑娘,照你这个走法,天黑了也走不到。” 沈衔月白他一眼,“你若着急,你就先回去。” 风鹤便不作声了。 沈衔月也不再理会他,她走得慢,其实也是在为自己寻找机会,沈扶澜让她在大婚之前都不要再出门,这怎么能行呢,等到时候旨意一下,沈氏一族无论愿不愿意,都注定要卷到大徵皇子们争权夺位的风波之中,这一世,她绝不能看着沈氏一族在自己的眼前衰败。 她静下心来,思考着眼下朝中的局势。 大皇子身世不明,姑且不论。 太子殿下为先皇后嫡出,先皇后虽已身死,名望仍在,按说太子是继承储位的不二人选,而太子本人光风霁月,也一向在百官口中有着不错的声誉。 至于三皇子,沈衔月一想起这个人牙根就恨得直痒痒,她从前只觉得此人不务正业,却没想到他竟然包藏祸心,她遽然回身,从风鹤腰间抽出一柄长剑。 风鹤没料到她会有此举,一时没防备,竟被她得逞了。 “姑娘这是做什么?快放下,仔细伤着自己。” 沈衔月原本是想拿着这柄剑去杀李元彻,去报上一世的仇,可终归只是一时意气罢了,她知道自己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更何况现在,李元彻根本都不认识她,更无从谈起报仇一事了,沈衔月将剑扔给风鹤,利落转身。 她脚下轻快,心中已然有了破局之法。 “走吧。” 风鹤被她的举动绕迷糊了,他没多说,护着她一步步回了芳菲苑。 第3章 沈衔月的破局之法很简单。 她所知有限,暂时还理不清这几个人之间的权谋利害,但有一样,如果说这是一盘棋,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么她自己也是其中的一环,纵然她左右不了旁人,但她总能左右自己,如果她出局了,最起码沈家不会牵涉其中。 于她而言,这就够了。 于是乎,沈府的嫡长女沈大姑娘就这么在及笄礼的前夕疯掉了。 她胡言乱语,疯话连篇,沈扶澜半世聪明,也未曾料到女儿会出这种事情,沈夫人心急如焚,忙着找人请医问药,可都被沈扶澜拦住了,毕竟沈衔月口中说的那些事涉朝局,更有一些大逆不道之言,是决计不能外传的。 冰儿的眼睛都快哭肿了,她不明白,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落了个水,就成了这副样子。 沈衔月并不介意外人的议论,虽然有时候听见父亲母亲的叹息,她心中也觉得难受,但她并没有更好的办法,她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了,及笄礼在即,到时皇帝的旨意一下,哪怕她再如何不情愿,再如何使女孩儿家的性子,也扭转不了大局。 沈家累世积名,沈扶澜更是在皇帝少时有过数载教导之恩,她作为沈家的女儿,注定要卷入储位之争中,谁娶了她,谁就有了莫大的助益,谁也就离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更进一步。 她没有选择嫁不嫁的权力。 说到底,她能选择的,只是嫁给谁罢了。 可是无论选谁,沈家都注定要趟这趟浑水。 上一世,她选择了看起来游手好闲,没有半分夺位心思的皇三子李元彻,可到最后,他还不是举兵谋反了,这一世,她不认为自己会有更好的选择。 太子殿下就是好人吗? 深思起来,在那场宫变之中,恐怕没有几人是清白的。 沈衔月将脑袋蒙在被子里,尽可能不去听母亲的啜泣声,她知道他们难受,可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不是吗。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沈扶澜怕女儿说出去什么不该说的话,所以不敢给女儿请郎中,还是沈夫人爱女心切,偷偷从娘家找了几个稳妥的人来看了,可是怎么看也看不好,沈衔月的疯病越发重了。 沈衔月的及笄礼就这么搁置了,赐婚一事,也渐渐没了音讯,帝王之家终究还是要脸面的,即便皇帝再如何想和沈氏结亲,也不能容忍未来的儿媳是个疯子。 不知是哪位郎中说的,沈衔月这病怪得很,像是有鬼魅作祟,建议沈氏夫妇带她去做场法事,说不准就好了,沈扶澜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这样的怪力乱神之语,他自然是不愿意信的,可怜沈夫人心疼女儿,不顾他的劝阻,说什么也要带着女儿去瞧上一瞧。 听说灵山一带很是灵验,沈夫人择了一个吉日,就要带沈衔月过去住上一段时间。 沈扶澜劝不住,只得由着她们去了。 当疯子的日子惺忪平常,沈衔月想睡就睡,想吃就吃,一整天也没什么要紧事儿,她掐着时辰,当着别人的面儿说上两三句疯话,只觉得比从前还要悠闲自在,没有人来管她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问安,什么时辰用膳,什么时辰归寝,她在这其中获得了莫大的趣味。 太傅之女有什么意思? 还不当疯子来得自在。 这期间,只有一件事,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她“疯掉”的旬日之后,皇三子李元彻送来了一张拜帖,帖子的内容倒是平平无奇,不过帖子的落款就颇为蹊跷了,按说他们二人从未见过面,可李元彻却在朱章之下书了允格二字,且还吩咐送信的人,这帖子一定要亲手交到沈衔月的手上。 要知道,此时沈衔月已经疯了,李元彻再如何觊觎皇位,再如何想要和沈家交好,也不至于委曲求全到这等地步,非要娶她不可,毕竟长安城中同沈衔月一样出身高门,又在适婚年纪的女孩子并不是没有。 沈衔月捏着李元彻的书信,百思不得其解,上一世,在遇到时倾尘之前,她的心思全在太子殿下身上,不过她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她对太子殿下与其说是爱慕,不如说是敬仰,而在遇到时倾尘之后,她才第一次明白了何为“爱”。 从始至终,她都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李元彻一眼,她只知道李元彻生母得宠,从小就是个风流性子,可要真说起来,似乎也没听说他真招惹了哪家姑娘,想要也不过是谣传罢了。 她选择李元彻,不是因为爱,甚至连喜欢也说不上,不过就是感动他日复一日的付出,如果非要选择一个人嫁了,他倒也是个还算合适的人选。 沈衔月死的时候,恨毒了李元彻,可是转念一想,似乎也就能理解了,毕竟无论她爱不爱这个人,他们都已经是名义上的夫妻了,可她却背着他,对另一个男子芳心暗许,偏生还被他给知道了,他怎么可能不生气。 沈衔月叹了一口气。 对也好,错也罢,重活一世,她已经不想再计较了,她唯一期盼的,就是将沈家从这场祸事中摘出去,摘得越干净越好。 她将那封书信搁在火上烧了。 火苗攒动起来的一瞬,她忽然意识到不对,这不是李元彻的字迹! 上一世,她曾在嫁妆中见到过他的书信,信中内容是他的谋反计划,她那时顾不得多想,就想着去阻止这一切,所以她才会撞门而出,所以才会惊动门外守卫,所以才会有了冰儿的惨死,还有沈府的血流成河。 可是那封信真的是李元彻的字迹吗? 如果真的是他,他又怎么会这么不当心,丢在了她的嫁妆之中? 沈衔月这么想着,匆忙去抓火炉中摇摇欲坠的纸张,炽热的火舌已然卷去了一大半,她攥着剩下的一角,凝眸细看,终于确认这同她在大婚当日看到的那封书信出自两人之手。 哪封是真? 哪封是假? 沈衔月将信在手中攥碎。 既然上苍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有些事,她必须要弄个明白。 灵山。 传闻百余年前,曾有二仙信步到此,在落榻处留下了两块巨石,状如观世音菩萨净瓶中的杨枝,故又名“杨枝山”。 沈衔月从前不怎么信这些,就算烧香拜佛,也不过是跟着众人一起罢了,说她心有多诚也不见得,可有了两世机缘,她再一次焚香叩拜,竟比从前虔诚许多。 沈夫人 自然不知道女儿的这番遭遇,她瞧着沈衔月虔心礼佛的样子啧啧称奇。 自从被沈扶澜遣送回芳菲苑之后,沈衔月就再也没有把这番话对别人讲,她知道,自己说了也是无用。 没有人会相信。 这种无力感,就像是一个正常人处在一堆疯子中间,到最后,所有人都会认为是她疯了。 因此沈夫人瞧着沈衔月虔心叩拜的模样,自然想不到这些事情上去,还只当是神仙显灵,她的病果真要好了,口中直念“阿弥陀佛”。 沈衔月起身时,小沙弥过来合掌笑问,“这位贵人可要抽个签吗?” “佛家也有抽签一说吗,我原以为只有道家才有。” 小沙弥笑着解释,“贵人既然来了灵山,难道不知道这里的传说吗,这里原本就是一僧一道行经此处,后来建了一个佛寺,一个道观,几世几年,佛寺和道观都荒芜了,再建起来的时候也算是佛道合一,不拘这签究竟是谁家的了。” 沈衔月微微一笑。 小沙弥怕她不信,忙又补充,“其实说起来,世人也未必在乎自己求的是哪路神仙啊,不过是求个自己心安罢了。” 沈夫人不住点头,“这话说得很是。” 沈衔月原本不想抽,可不明白为什么,她点了点头,“抽一个吧。” 小沙弥便告诉沈衔月如何诚心求问,如何掣签,末了,小沙弥又是一笑,“抽签不拘多少香火银钱,两位贵人随喜赞叹便好。” 话虽如此说,可他们一看起来就是穿金带银的富贵人家,自然不能亏了这项礼数去,沈夫人立刻命侍女取出包袱,在寺庙的香火钱上捐了一大笔。 沈衔月三拜九叩,心中问的却是,“永宁十年的那场祸乱,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哗哗哗——” “叮”的一声,一支签文落地,沈衔月拾起细看,只见上面写着四句话,“直上仙岩要学仙,岂知一旦帝王宣,青天明月常明照,心正声名四海传。” 小沙弥念了声佛,“贵人此签是上签,吉兆也,不知贵人求问的是何事?” 沈衔月不知该如何说,索性不言语。 沈夫人问,“此签若论姻缘,如何?” “贵人若是问姻缘,那真是要恭喜贵人了,签上写得分明,岂知一旦帝王宣,贵人未来的夫君莫不是天皇贵胄,若是更有福气的,怕是大徵的皇后娘娘也未可知。” 沈夫人又喜欢又叹息,“从前也不是没这个福气,只是如今害了这么个病,怕是难了。” 沈衔月心中微动,她打定主意,这一世再不踏足帝王之家,偏生抽了这么一支签,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沈衔月将灵签放回签筒,对那小沙弥合掌一礼,“有劳了。” 沈夫人还要再叹,却已被沈衔月扶住,“母亲,我们走吧。” “一早就听说了山中今日有贵人要来,落榻的地方早已收拾齐整了,两位贵人可以先去看看合不合心意,等下会有素斋,贵人们用了也好歇息。” 沈夫人道了谢,便挽着沈衔月的手出去了。 灵山人杰地灵,草木繁茂,收拾出来的下榻的地方极是清幽,群山环绕,冷泉泠泠,沈衔月心中喜欢,信步踏歌而行,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不用想自己是谁,不用想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在这样一个鸟语花香,禅语梵音的所在,她觉得自己的心安静了不少。 万籁俱静中,一个声音忽而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平静,仿佛叶子簌簌而落,枯黄,萧瑟,从地狱中来,将她一把拽回了可怖的梦靥。 “衔月,别来无恙。” 沈衔月的心猛地一颤。 这是……那个人的声音! 第4章 沈衔月转过身,瞧见了不远处,那个身穿紫云青蟒纹锦袍的男子。 男子眉眼幽邃,有着不合乎这个年纪的沧桑疲惫。 是他,李元彻。 即便知道这一世他们二人还没有什么恩怨,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她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还算平稳,按照过去的记忆,这个时候,他们二人还从未见过面。 她不应该怕他。 于是,沈衔月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试探道,“你是何人?也是来灵山求签的吗?” 李元彻抄着手,毫不避讳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末了嗤笑一声,“衔月,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何必还要装疯呢?” 沈衔月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他为什么会认识自己,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番话来,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死前的情形,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你不要慌,我同你一样,死在了永年十年,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回到了三年前,那时我就想,你会不会也没有死,果然,不久之后我就听到了沈家大姑娘得了失心疯的流言。” 沈衔月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上苍这是和自己开了一个什么样的玩笑! 李元彻又是一笑,他上前一步,眼眸漆黑深邃,“怎么,我没死,你不高兴吗?” 沈衔月倒吸一口凉气,事到如今,她不得不信,“李元彻,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也是从永年十年过来的,你不是应该已经夺得帝位了吗,你怎么会死?别告诉我,你是为我殉情。” “哈哈哈哈哈,为什么没有这个可能,还是说,衔月根本不相信本王爱你?” 沈衔月退后一步,“别过来!” “算了,和你说实话吧,本王不是没有想过要和你一块儿死。” “大可不必。” 李元彻无奈地撇了撇唇,继续说,“可还没等本王动手,本王就中毒身亡了,本王到死也不知道,这个天下到最后交到了谁的手上。” “你也死了?还是被人毒死的?” “嗯。” 沈衔月一下子想起了那封信,“上一世,你可曾在我的嫁妆中遗落什么书信?” 李元彻挑眉,“什么书信?” “有关你当日的谋反路线。” “呸,本王又不是傻子,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混在你的嫁妆里,再说了,嫁妆不是你们沈府预备的吗,本王要出的是聘礼,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东西!” 沈衔月皱眉,这也是她的困惑之处。 “的确说不通。” 李元彻自嘲地笑了一笑,他走到一块断木跟前,随意坐下。 “真是可笑啊,本王忙乎了一辈子,到最后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衔月,你说我们两个也算是患难与共了吧。” 他还没叹息完,就感觉自己的颈间一凉,竟是沈衔月的匕首抵在了上面。 他微微眯眼,仰头看她,“怎么,重活一世,衔月还想再杀我一次吗?” 沈衔月凝视着刃下的李元彻,不得不承认,平心而论的话,这个人生得还是挺好看的,毕竟他的母妃可是后宫盛宠,模样自然不差,他的身形随了他的父皇,颀长强健,他的容貌随了他的母妃,美得简直叫人挪不开眼。 沈衔月忽然觉得,自己上一世似乎也不怎么吃亏。 话虽如此说,仇不能不报! 她握紧匕首,眸中晦暗,冷冷开口。 “李元彻,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去杀你,可是转念一想,你我这辈子并无恩怨,我杀你,也没有什么理由,可是如今不同,你自己撞上门来,你说,你该不该死。”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在大婚那日那么羞辱你,可是衔月,这是有原因的,有人巴巴地过来告诉我,说你和时倾尘已然珠胎暗结,怀了孽种,我好歹也是帝王之子,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怎能不气,若我果真冤枉了你,我请求你原谅我。” 沈衔月气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和他早已……早已……” 她说不出口,更想不出谁会传出这种荒谬的流言! 李元彻见她这副样子,半喜半叹,喜的是,原来上一世,她真的没有背叛自己,叹的是,自己平白给了她那么大的羞辱,她怎么可能不恨自己。 “衔月,你若果真恨本王,就捅本王一刀吧,也算是报仇了。” “好啊。” 李元彻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下一瞬,他就感受到凛冽的刀锋刺入胸膛,汩汩鲜血漫流而出,他震惊地盯着沈衔月,简直 要气死了。 “让你捅你还真捅啊,本王是皇子!你伤了本王,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沈衔月扬眉瞧着他流血的伤口,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宁王殿下让我捅,我自然不好不从,宁王殿下也知道自己是皇子,皇子口中说出来的话总还是有几分信用的吧,再说了,我沈衔月重活一世,什么气也不想忍,什么委屈也不想受,李元彻,我永不原谅你,若不是要留着你弄清楚从前的事情,我早杀了你了。” 李元彻痛得说不出话来。 都说这个女人疯了,他一直以为她是装疯,如今看来是真疯了! 沈衔月拔出匕首,甩了甩上面的血,“好了,我们姑且就算扯平了,如你所言,你也是受了别人的算计,才酿成了永年十年的那场祸事,那我们不妨查上一查,这个隐藏在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他让沈氏一族和你相继败落,又是为着什么。” 李元彻忍着痛,冷哼一声,“还能有谁,除了太子,本王再想不出第二个人。” 沈衔月不作声。 上一世,她在遇到时倾尘之前,一直对太子殿下颇有好感,即便她拒绝了皇帝给她和太子殿下的赐婚,太子对她也并无半分责怪,她私心里,是不愿意将太子看作坏人的。 沈衔月缓缓摇头,“在没有证据之前,我不想再胡乱疑心任何一个人,李元彻,帮我一个忙吧。” “什么忙?” “想个法子,把我送到江南。” 李元彻皱眉,“这算什么忙?” 沈衔月拨开郁郁垂柳,眺望着山脚下的一抹稀微春色,她的声音柔静恬淡,却又于柔静恬淡中生出春风中的些许冷冽沁香。 “有些事情,你陷在其中是看不清楚的,长安这么大,你看得清每家灯火中的明灭吗,身在局中,永远看不清全局,只有跳出了这个圈子,才有可能窥得一线生机,你既然怀疑太子在这其中做了手脚,那你便该知道,太子生母正是出自江南林氏,如今我已然疯了,宁王殿下布局多年,把一个疯子改头换面送出去,想来也不是多难的事情吧。” 李元彻隐约明白了沈衔月的想法。 于她而言,太傅之女的束缚太多,长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无论她做什么,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她要换个身份。 “送出去容易,想要再回来可就难了,沈衔月,你有想过你离开沈府之后吗,你就再也不是太傅之女,天地广阔,你都要靠你自己去闯。” 沈衔月微微一笑,反问,“你知道做一个疯子的快乐吗?” 李元彻不解地看向沈衔月,上一世,她仿佛天上的太阳,娇艳灿烂,耀眼夺目,而这一世,她的身上则笼罩了一层月色的清冷,叫人又爱,又怜,又怕。 “疯子的快乐?” “太傅之女听起来荣华无边,可我并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我曾以为父亲对我是真心疼爱,可是后来想想,他的疼爱不过是停留在衣食住行这些微末小事上罢了,嫁谁,不嫁谁,我没有选择的权力,我是沈府的一枚棋子,即便养得珠圆玉润,也不过是枚棋子。” 重活一世,她不想再做棋子了。 她要做下棋人。 李元彻若有所思,“好吧,我会趁着你在灵山的这段时间,想个办法出来。” 沈衔月微一颔首,“多谢。” 说罢,她便要转身离去,李元彻叫住了她。 “衔月!” 沈衔月的轮廓清丽,她背光而立,字句冷淡。 “还有何事?” 李元彻捂着伤口,艰难地站起身来,“你说,你要去江南,你该知道,还有一个人也在江南,衔月,你是不是也怀疑那个人,那个上一世让你爱的死去活来的人?” 沈衔月心中一紧。 “衔月,我没有骗你,那枚玉佩真的能调骠骑营大军,如果时倾尘当真无辜,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有那枚玉佩,你以为那枚玉佩为什么会在我的手上,你真的了解他吗!” 时倾尘。 这三个字犹如滚滚巨石,涛涛雪浪,在她的耳畔轰鸣。 那是上一世,她爱到死的男人,那是上一世,她最后以命相护的男人。 可直到今天她才发觉,她对他的爱几乎没有任何缘由。 她为什么会爱上他? 沈衔月双目微阖,落叶吻青丝,她在灵山空谷中忆起了那一日春雨朦朦,他如墨似画的眉眼,她曾经那样骄傲,曾经那样明媚,可遇到了他,她忽而卑微到了尘埃里。 她爱他,是因为他不爱她。 沈衔月享受着众人的追捧,太子殿下也好,三皇子也好,又或是长安城中的勋贵子弟们也好,在她的及笄礼上,所有人都刻意讨好她,只有他,对她始终淡淡的。 她至今还记得他那一日的模样。 他端坐水墨清雨中,遗世独立,翩然若举。 无论她做什么,他望过来的眼神都不带有一丝情意。 一滴清泪滑落颊侧,浸透唇齿。 苦而涩。 沈衔月咽下泪水。 上一世,她为了他的清名,始终默默守护着他,可他不屑一顾。 这一世,她要拉他入泥,她要好好看一看,那么干净那么洁白的衣袍之下是不是和别的男子一样! 她不信他会有什么不同! 身后,李元彻声音沙哑,近乎嘶吼。 “时倾尘,他一定同永年十年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沈衔月抬袖抹去泪痕。 “别说了!” 她离去,再未回头。 第5章 三日后,长安城中传出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沈太傅的女儿竟然在灵山被人掳走,下落不明。 沈扶澜一面命人寻找,一面却暗自松了口气,他因为沈衔月疯掉的事情,在前朝丢了好些脸面,虽然父女情深,可终归比不过他的尊容重要,眼下,他倒是觉得心里安静了不少。 与此同时,沈衔月在李元彻为她准备的马车上隔窗瞭望空山新雨。 这是一条林间小径,隐蔽清幽,此刻天上飘着蒙蒙细雨,泥泞的路上留下了些许马蹄印,沈衔月看了一时,心中有了一番计较,须臾,她唤前面赶车的人。 “停下。” 赶车的人明显有些不情愿,但他还是勒住缰绳,“姑娘有什么事情吗?” 沈衔月撩开帘子,素锦纱幔之下,是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黑,纯净的眼眸中秋波婉转,似有万千烟雨,只消望上一眼,便能动人心肠。 赶车的人深吸一口气,虽然李元彻同他交代过,绝不准觊觎车上女子的容貌,但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样的绝代佳人,他不由自主就放松了戒心。 “姑娘有什么事情吗?” 他又问了一遍,不过这一次,语气明显柔和了不少。 沈衔月轻轻一笑,她知道自己生得美,她也并不介意,用自己的美锻出一把无形的利刃,一剑封喉,一招致命,她微微侧开脸,白皙修长的脖颈像是一朵凌雨芙蓉,含香绽放。 赶车的人挪不开眼珠,他看到沈衔月向自己走了过来,唇瓣一张一合,似乎说了些什么,可他什么都听不见,电光火石之间,他觉得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不敢相信地低头,瞧见了自己心上插着的那把匕首。 “你……” 他的话没说完,瞪目而死。 沈衔月俐落地拔出匕首,她并不愿意滥杀无辜,可是这个车夫觊觎自己的美色,想来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死有余辜。 她将匕首拭净,贴身收好。 这把匕首,是同她一起从永宁十年过来的,在那个世界里,这是时倾尘送她的临别之物,她至今还记得时倾尘将这把匕首送给她的情景。 他说,“无论如何,烦请姑娘护好自己。” 彼时沈衔月不明白,时倾尘为什么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她是太傅的掌上明珠,是长安内外最为光芒耀眼的所在,她何须自己护好自己。 可如今,她却不得不深思,时倾尘究竟和永年十年的事情有着怎样的关联。 沈衔月将车夫的尸体拖到丛林里,又拾了一些树叶枝杈藏好,她是想要从长安脱身,可她还不至于完全相信李元彻这个混账东西,果然,这条小道分明就不是通往江南,而是回到十六王居 住的永福坊的,李元彻这是想将自己永远囚禁在宁王府! 她偏不遂他的意。 沈衔月从车夫腰间顺下一块宁王府的令牌,随即带好面纱,策马而去。 马蹄踏破暮色,“铮铮”响彻夜空,随风曳动的白觳于细密的雨丝中翩然起舞。 她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像是出了笼的鸟儿,肆意而又贪婪地呼吸着每一寸新鲜自由的空气。 从此这世上再无沈衔月,有的,只有衔月。她要知道时倾尘究竟是谁。她要知道永宁十年的那场祸乱究竟是谁的手笔。她要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向谁报仇雪恨。 而这一切,都只能去江南寻找答案。 江南—— 月余后。 从长安去江南,快则十日,慢则半月,沈衔月一路躲藏,专挑小路走,最初有李元彻的令牌在手,她倒是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但后来,她怕李元彻发现自己的行藏,也不敢再用了,这么一来,等她真正到达江南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的事情了。 守城的士兵似乎得到了什么消息,城门盘查甚是严密,沈衔月远远瞧着,还是决定另作打算,她牵着马往乡郊走,才走了几步,就遇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朝自己这边跑来。 那女子身后传来几声男人的呵斥,“别跑!” 沈衔月自身难保,原本不想多管闲事,可她瞧着那名女子被那些人摁在地上,还是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她从前跟着风鹤学过几招,手上多少还是有几成胜算的,于是她大喝一声。 “你们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住手!” 几个大男人一愣,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循声望去,却只瞧见一个形单影只的女子,吃惊之余,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是何人?也敢来教训我们?” 沈衔月也不废话,她自知以一敌四并不容易,若要取胜,只能使巧。 “我若是没有这个本事,自然也不敢出言不逊,几位可知,我是谁的人?” 几人被她这么一唬,心里也没了章法,这女子虽然身量瘦弱,眉眼间却自带一股韧劲,有着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辣,他们相视一眼,“你是何人?” 沈衔月听这几人都是江南口音,料着不是长安追过来的人,于是,她掏出李元彻的令牌,“睁开你们的狗眼,自己好好看看,本姑娘是宁王府的人!” 这块令牌通体鎏金,中间端端正正刻着宁王府的纹样,果然把这几个人给唬住了,宁王府,那是三皇子手下的人,他们自然不敢招惹,几个人连声告罪,随即快步跑掉了。 沈衔月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扶那名女子,那名女子穿着素净,但是自有一种恬淡气质,俨然是官家女儿,她气息奄奄,咳了口血,“多谢姑娘出手相救,不过,我只怕是活不成了。” 沈衔月心下钝痛,上一世,她已经亲眼看见太多人死在自己眼前,她握住那名女子的手,“姑娘,你坚持住,我这就去找郎中!” 女子用最后一丝力气拉住了她,“不,我有事要托付给姑娘。” 沈衔月只得站住。 女子褪下腕上的一枚玉镯,“姑娘,你带着这个信物,去燕王府,告诉我的父亲,就说,我已经死了,我的母亲也已经死了,不用再惦记着杀我了。” 沈衔月一愣,“你的父亲是?” 女子拼命喘气,吐出了最后两个字,“燕,王。” 燕王府。 燕王时玄钧焦灼地踱着步子,念叨着,“怎么还没到?” 燕王妃慕容嫣摇着合欢扇,不耐烦地说道,“王爷能不能安生些呀,这来来回回都走了多少圈了,你不迷糊,妾身看着也迷糊。” “能不急吗,前前后后问了多少遍,容儿还是没有到,派去接应的人也没有半点消息!” “我劝王爷还是别急的好,不然落在外人眼里,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丫头是王爷的亲生女儿呢,哪有盼着自己的侄女盼成这样的。” 时玄钧被燕王妃抢白了一通,脸色很是难看,“阿嫣你又不是不知道,容儿对外虽说是我的侄女,可她分明就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么能不着急!” 慕容嫣登时变了脸色,她“啪”的把扇子一摔,啐道,“算了吧,王爷还是给自己留点体面,一个青楼女子养出来的野种也配进燕王府的大门吗,你爱女心切那是你的事情,但是你可不要忘了,当初你求娶我慕容嫣的时候,可是说好了此生绝不纳妾!” 时玄钧心中有愧,“阿嫣……” “别这么叫我,时玄钧,你让我觉得恶心!” 慕容嫣是太后养女,从小在长安城里长大的,仗着太后疼惜,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即便是威慑一方的燕王,也不敢忤逆她的意思。 谁不知道,太后将慕容嫣嫁给燕王时玄钧,说好听点是两姓之好,姻亲之谊,说不好听,慕容嫣就是太后放在燕王府的眼睛鼻子,时刻帮朝廷盯着燕王的一举一动。 时玄钧忿忿咬牙,到底没敢说什么重话,他拂袖而起,才要离开,却见侍从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王爷,来了!来了!” 时玄钧一喜,“容儿来了?!” 侍从点头,“年纪身量和信中说的差不多,她手上还带着信物,应该就是容姑娘吧。” “快请!” 慕容嫣皱皱眉,却也没多说什么。 少顷,侍从引着沈衔月进来,时玄钧按捺不住心中的愧意,他驰骋沙场半生,唯一对不住的就是这个自小养在外头的女儿,此刻父女相见,免不了老泪纵横,他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要依礼拜见的沈衔月,“容儿,不必多礼。” 沈衔月愣了一下。 这误会可闹大了。 她只是来帮忙送个东西,不承望多了一个爹。 沈衔月连忙解释,“不,王爷,您误会了,我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一个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父亲,母亲。” 沈衔月定在当地,再不能言语。 她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漏了一拍。 无需回头,她便知道那人是谁。 时倾尘,你果然不是什么茶商之子! 沈衔月怔怔侧身,她看见自己爱了一世的男子从光影中走来,松风水月,若披云雾。 永宁七年,他才十八岁,鲜衣怒马少年郎,那是一个人一生中最好的年华。 他的眼眸是那样的漆黑、深邃,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灵气,却又那样澄澈、空宁,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他的心。 他的鼻梁高挺俊秀,容色有着玉石一般的质感,他肆意不羁的墨发纵逸风中,眼角眉梢都没有半分世俗的痕迹,他宛如人间的谪仙,天上的神祗。 不容玷污。 不容亵渎。 沈衔月望着十八岁的时倾尘,忽而有想流泪的冲动。 上一世,她深爱着这样的他。 她为了他,拒绝了与太子的婚事,可他不屑一顾。 她不信他不爱她,她不信他对自己半分感情都没有,所以她赌气答允了李元彻的求婚,可他淡漠如初,只是同她说了一句,“好生珍重。” 人在年少时不该遇到太惊艳的人,他完完整整地占据了她的心,她临死前心心念念的人还是他,重活一次,沈衔月才明白,她对他的感情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种执念。 这一世,她不想再爱他了。 她想要毁掉他。 她真的很想撕掉他的白衣,瞧一瞧白衣之下,他是不是也是肉身凡胎。她不信,他和这世间的男儿有何不同。 时倾尘掀袍而入,他也第一眼就瞧见了她,他望着她眸中复杂的情意,微有困惑。 她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 他们很熟吗? 时倾尘不解地看向时玄钧和慕容嫣。 慕容嫣毫不客气地嘲讽起来。 “尘儿,你来得正好,你还不知道吧,今日府中来了一位贵客。” 时玄钧老脸发红,“咳咳。” 私生女自然不是一件体面事,被妻子当着儿子的面儿戳出来就更不体面了。 时倾尘淡淡一笑,“父亲,这位是?” 这是沈衔月再熟悉不过的笑,温润如玉,却又拒人千里。 一刹那,她改主意了,她要留在燕王府,留在他的身边。 他不是自诩清高吗?他不是对这 世间的男女之情没有半分心思吗? 这一世,她要将不染纤尘的他拽入滚滚红尘。 她要让他爱上自己的“亲妹妹”。 她要看着他如痴如魔,不能自持,体会什么叫爱而不得的心痛。 沈衔月装作羞赧的模样,施施一礼,“容儿见过表兄。” 时倾尘随即反应过来,这就是父亲口中的那位表妹,于是,他微一颔首。 “表妹万安。” 慕容嫣冷冷打量了沈衔月一番,“你说你是梨容。” 沈衔月诺诺应了声,“是。” := “那么,护送你的人呢,怎么就剩你一个了?” 沈衔月瞧着慕容嫣咄咄逼人的样子,心中隐隐有了算计,只怕,要杀梨容的不是燕王,而是这位燕王妃,于是,她挤出几滴眼泪,眼神无辜而又天真。 “他们都死了。” 时玄钧大惊,“都死了?” 沈衔月拭泪,“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刺客,我也差点死了。” 时玄钧心中疼痛,“好孩子,别说了,到了燕王府,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慕容嫣扫了一眼时玄钧和沈衔月父女情深的场面,翻了个白眼。 时倾尘轻咳一声,“父亲母亲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吗?” 时玄钧这才想起来他要嘱咐时倾尘的话,于是,他说,“尘儿啊,前几日父亲母亲不是让你借着太傅之女的及笄礼的机会,往长安去一趟吗?” 沈衔月听见自己的名字,心中微动,敛眉不语。 “是啊,我已经准备好了,此次长安之行,我还是用表叔家茶商的名号,说是表叔家的二公子,反正长安中认识我的人也寥寥无几,料着不会有人起疑。” 时玄钧摆摆手,“不必了,太傅之女疯掉了,这个及笄礼也办不成了。” “疯掉了?那,长安可还要去吗?” “眼下长安局势不明,你先不必去了。” 时倾尘点头,才要行礼告退,时玄钧又叫住了他。 “尘儿啊。” “父亲还有何吩咐。” “你表妹才来府中,许多地方还不熟悉,你带着她四处转转,你们是血浓于水的兄妹,你该尽尽做兄长的东道之谊。” 时玄钧刻意加重了“血浓于水”这几个字的语气,其实无需他多说,只瞧慕容嫣的样子,时倾尘便隐约猜出来了一个大概。 在外人眼中,燕王时玄钧和燕王妃慕容嫣相敬如宾,是为一段佳话,只有时倾尘知道,这个门当户对的体面姻缘之后,是怎样的绸缪与算计,正因如此,他才会在血气方刚的年纪不近女色,他讨厌将男女之事看作利益来往的筹码。 正如他还没见面,就已经开始讨厌那个太傅的女儿。 父亲母亲让自己去参加她的及笄礼,其中之意,无需言表,好在她疯了,他倒也少了一桩麻烦事。 慕容嫣不耐烦地摔门而出。 时倾尘不愿意搅到这趟浑水中,他知道,父亲所谓的“表妹”,怕就是不能认养的亲妹,他才要推脱,却无意间瞧见了沈衔月面纱之上的那双眼睛。 他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他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她的眼尾处挑着一点湿润的胭脂红,仿佛彼岸之花,葳蕤盛放。 他觉得头有些疼,像是记忆被尘封在了过去的时空里。 他拼命回忆,却依旧想不起来。 他们分明是第一次见啊。 在哪里呢? 许是在梦中吧。 沈衔月乖巧地唤了一声,“表兄。” 时倾尘接下了这桩差事,他微一抬臂,“表妹请。” 沈衔月规矩行礼,她面纱之下的樱唇不自觉微抿。 时倾尘,这一世,我要让你也体会体会什么叫爱而不得。 若你是仙,我要拉你下神坛。 若你是佛,我要堕你入疯魔。 第6章 江南湿润,暖风沉醉。 沈衔月生在长安,眼下乍一来了江南,倒也觉得新鲜,她瞧着精巧清丽的烟雨景致,一时贪看住了,不同于她在太傅府中见惯了的,燕王府中的奇花异草入眼,自是别有一番风味。 此刻虽是春日,但由于气候宜人,放眼园中,晚春初夏的花朵也开了不少,什么绣球呀,玉兰呀,还有红滟滟的凌霄花,一片片的珊瑚树。 沈衔月和时倾尘漫步其间,各揣心腹事。 时倾尘想的是尽快带着表妹走一圈,就把她送回去,眼下长安局势不明,太傅的女儿又莫名其妙地害了一场疯病,长安之行就此搁置,他可没有心思陪着表妹在这里东游西逛。 沈衔月当然不这么想。 她仰起脸,指着荷花池对岸一大片灿若云霞的花朵,笑问,“表兄,这是什么花呀?” 时倾尘耐着性子解释,“此花唤作美人蕉。” 她似乎没有听清,又朝他凑近了些。 春风旖旎,金光流艳,她踮起脚尖,发梢处沾染着淡淡的一层幽香,“表兄说什么?” 时倾尘不自觉垂眸,瞧着他的表妹,他的声音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美人蕉。” 他们离得太近了。 时倾尘有些不自在地退后半步,可她细若葇荑的指尖一寸寸缠住了他的衣袖,她的青丝被风吹起,几绺晕染了眉梢,几绺勾在了心上,她的声音娇娇软软,“美人什么……” 美人……娇…… 时倾尘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表妹还小,自然不懂男女之大防,可他怎么能由着她胡闹,他们二人虽然是兄妹,却早已过了无需避讳的年纪,这样的事若是传了出去,表妹的名声还要不要。 不行,不能这样。 他慌忙退后一大步。 沈衔月脚下是湿滑的青苔石子路,她佯作没有站稳,就这么当着时倾尘的面跌了一跤,时倾尘顾不得多想,连忙伸手扶她,这么一扶,人就倒在了他的怀里。 她拽着他的衣角,眸中蓄泪,模样极可怜,“表兄,我扭到脚腕了,好疼。” 时倾尘皱了皱眉。 他素来不近女色,还是第一次这样抱着一个女孩子。 她的身体柔软,像是浸了香的云朵,几乎要害他气息不稳,时倾尘觉得不妥,想要放手,可瞧表妹这个样子,又不像是能自己站起来走路的,他只得抱起她,“我送你回去。” 沈衔月轻轻“嗯”了一声,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这是上一世她绝不敢想的事情,她的目光渐次变得迷离,时倾尘,你知道我爱你爱了多久吗,这一世,我们两个应该换一换了。 时倾尘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把她抱到了梨花苑的门口,这是时玄钧特意为梨容准备的院落,沈衔月余光瞥见他沾染了些许碎泥的衣袍一角,那是他扶她时不小心蹭到的。 “表兄,你的衣裳脏了,换下来,让侍女帮你洗一洗吧。” 时倾尘扫了一眼袍角,淡淡道,“不妨事,你的脚可好些了,用不用去找个郎中瞧瞧。” 沈衔月挽起罗裙给他看,织锦缎绘芙蓉的花纹下,露出一只白皙纤弱的玉腕,上面隐隐晕染着些许红痕。 时倾尘轻咳两声,别开脸去,“表妹,你也不小了,你该知道……” 沈衔月仰起脸,她的眼神是那样的无辜,那样的委屈,那样的不谙世事,她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就这么毫不避讳地拽着自己的罗裙一角,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 “容儿不知道表兄在说什么。” 时倾尘神情复杂,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表妹说这样的话,这不都应该是她的母亲在家教导的吗,哪里能轮到他这个当表兄的来教,他叹口气,转念又一想,表妹身世可怜,只怕她的母亲并不曾在这些事情上留心,这么说,表妹不懂这些倒也情有可原。 思及此处,他倒不忍苛责了。 时倾尘俯下身子,他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拨开她勾着自己衣角的指尖,“表妹,我的意思是,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在家中自然无碍,可是到了外面,难免有许多浪荡子弟,你不该和陌生男子靠得这样近,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多谢表兄教诲。” 沈衔月松开了他的衣角,时倾尘才要松 口气,却在下一刻发现,她的手完完全全地覆上了自己的手。 “表妹,你——” 沈衔月眨着无辜而又单纯的眼睛,“表兄不是说,在家中无碍吗,再说啦,表兄这么好,自然不会是什么浪荡子弟,我最喜欢表兄啦!” 时倾尘快被她气得吐血了。 这是什么逻辑! 喜欢这种词也是可以乱说的吗! 可他瞧着她的稚态,又不好说什么,他总不能说自己和自己口中的浪荡子弟一样,都是她要防备的对象吧,时倾尘自问,他还不至于这般没有定力,更可况她这么不谙世事,万一她会错了意,回头再和父亲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他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罢了。 罢了。 有妹如此,只能认栽。 “表妹,你先松开手,有话好好说。” 这话一说出来,时倾尘感觉更不对劲了,怎么好像自己被轻薄了似的…… 时倾尘轻咳一声,把脸一沉,“容儿,放手。” “表兄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放手。” “你说。” “我听说江南最好吃的酒楼叫杏花村,表兄带我去一趟,可好?” “不好,你一个女孩子,去酒楼做什么。” 沈衔月扯着他的袖子撒娇,“表兄带我去嘛,我保证,就一次!” 时倾尘被她折磨的没有法子,只得硬着头皮应下,“那你也要答应我,在我来找你之前,安安生生待在梨花苑,不要闯出什么祸事来,更不要顶撞父亲母亲。” 沈衔月笑容甜美,乖巧点头,“表兄放心,我都记下了。” 梨花苑中的侍女莺儿听见动静,慌忙迎了出来,“世子殿下。” 时倾尘微一颔首,“莺儿,这位是表姑娘,以后就在这里住了,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沈衔月冲着他喊,“表兄这就走啦,不留下吃杯茶嘛?” 时倾尘摆了摆手,走得更快了。 莺儿一头雾水地扶着沈衔月进去,“表姑娘,世子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慌慌张张的,平日里也没见他这个样子。” 沈衔月信口胡诹,“许是父亲有事找他吧,对了,莺儿,你可知,表兄有无婚配?” “表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一问罢了。” “婚配倒是没有,不过我听说,世子殿下心里有一个喜欢的人,立誓非她不娶。” 沈衔月脚下一顿。 他有喜欢的人了? 难道他就是因为这个,前世才会对自己不理不睬? 莺儿瞧着沈衔月怔愣的神情,“怎么了表姑娘?” “没,没什么,莺儿,你知道表兄喜欢的人叫什么名字吗?” 莺儿“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哪里有名字呀,不过就是世子殿下的一个梦罢了。” “梦?什么梦?” “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世子殿下曾经做过一个梦,他在梦里遇见了一个女孩子,世子殿下醒来之后泪流满面,立誓非她不娶,不然殿下那样的好容色,也不至于至今还未婚配了。” 沈衔月若有所思,敛眉不语。 时倾尘,你心里的那个女孩子会是谁呢? 莺儿拨开檐角垂落的紫藤花蔓,扶着沈衔月进屋,“这是王爷特意为表姑娘预备的屋子,表姑娘瞧瞧喜不喜欢。” 屋中布置精巧,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糊窗子的琉璃明纸、雨过天青色的竹帘、充作赏玩之物的天竺石、古墨胭脂晕染出来的紫檀山水屏风,奇香扑鼻的金银花鸟绘神丝云纹冰绡如意帐,还有各色胭脂水粉,珠玉陈设,凡此种种,不可悉数。 沈衔月一面看,一面叹,不愧是燕王府,这般阔绰,这般不吝金银,即便是“表姑娘”的客居之所,也如此不俗。 若她果真是燕王府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只怕这会子已经对燕王甚至是燕王妃感恩戴德了。 可惜,她不是。 沈衔月望着这些精致的玩意儿,心中只是唏嘘,她再一次想起梨容死前苍白蜡黄的脸色,瘦弱娇小的身躯,一看就是长年累月得不到好的照顾,才会那样憔悴。 父亲的爱,总是掺杂着太多的因果是非,利弊权衡,时玄钧爱梨容吗,或许是爱的吧,可是这份爱只能建立在时玄钧个人的尊容之上,他必须顾忌燕王府的名声,必须顾忌燕王妃的想法,他对梨容,就像是对一只小猫小狗的呵护,不过是愧疚和施舍罢了。 沈衔月唇角泛起一丝冷意。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沈扶澜。 上一世,她一直觉得是自己不好,是自己鲁莽冲动,意气用事,非要选那个草包三皇子李元彻做自己的未婚夫婿,如今再想想,李元彻早有反心,一点都不草包,沈扶澜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吗,大婚当日,太傅府中只有女眷,而作为一家之主的沈扶澜却并不在府中。 他去哪儿了? 有什么事情,比自己女儿的大婚还要重要? 还有,他和大皇子究竟在商谈何事?那个遗命又是什么? 沈衔月决心离开太傅府,不光是因为她想要查明真相,更是因为,她在装疯卖傻时看透了那所谓的父爱。 从前,沈扶澜对她很是疼爱,说是掌上明珠也不为过。 可她疯了病了,他毫不掩饰对她的嫌弃与厌倦,甚至请医开药也有诸多顾忌。 沈衔月唯一放不下的是自己的母亲,太傅夫人姜雪晴,好在家中还有弟弟妹妹,有他们膝下承欢,尽尽孝道,想来母亲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她这么想着,便在淡袅清幽的香气中沉沉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再一次遇见了时倾尘。 第7章 他还是淡淡的,淡淡的眉,淡淡的眼,似乎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即便知道这是一场梦,沈衔月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揪了一下。 她遥遥而立,望着他清俊的轮廓,望着他昳丽的姿容,她想上前同他说句话,可她终究没有这么做。 时倾尘,这一世,我不会再追逐你的影子了。 我要你来追逐我。 …… 沈衔月醒来的时候已然日上三竿,她瞧见窗外那轮红日,意识到自己睡过了头,她连忙摇醒在榻边歪着的莺儿,“莺儿,快醒醒,我是不是该去前头给父亲母亲请安?” 莺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打了一个哈欠,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去看香篆钟,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可给莺儿唬了一跳,“该死,我怎么睡得这么沉,这可如何是好!” 沈衔月有些不解,误了时辰固然不好,但也不是什么太大的过错吧,何至于此? “没事,想来父亲母亲不会责怪的。” “表姑娘有所不知,王爷自然不计较这些,表姑娘刚来王府,王妃也不好说什么,世子殿下就更不会了,可是老夫人却是眼里不揉沙子的,冬温夏清,晨昏定省,看得比谁都重,这是表姑娘第一次拜见老夫人,在礼仪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定然是要惹老夫人不痛快的。” 听莺儿如此说,沈衔月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她本来就是来投靠人家的,却连最起码的请安规矩都不懂,可不是要惹老夫人生气了,更何况,就连燕王妃都知道梨容是燕王的私生女,老夫人没有理由不知道,只怕老夫人本来就不喜欢这个从小养在外头的姑娘,正等着挑她的错呢。 沈衔月懊恼不已,她平日也不是贪睡的性子,怎么就睡到这个时辰了? 眼下后悔也晚了。 她连忙命莺儿为自己梳妆打扮,选了一套素净钗裙,便匆匆往老夫人所居的慈安堂去了。 二人到时,时玄钧、慕容嫣、时倾尘果然都已经到了,正在屋中喝茶,陪着老夫人聊天。 沈衔月抿抿唇,上前依礼拜见。 “容儿来迟了,还请祖母恕罪。” 沈衔月本来想说自己生病了,这才来晚了,可她料着那老夫人是何等人物,只怕这样的谎言一眼就能看破,既然如此,她还不如上来就老老实实认错。 她这么一来,原本热闹舒缓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时玄钧看了她两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到底没言语,慕容嫣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至于时倾尘,她感觉不到他的半点情绪。 半晌,没人回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沈衔月又 是一礼,“还请祖母恕罪。” 时玄钧看不过去了,他陪着笑,“容儿才进王府,不懂得王府里的规矩,都是我不好,没教过她这些,母亲先让她起来吧。” 下马威给出去了,老夫人这才悠悠开口,“你叫梨容?” 沈衔月心说,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不叫梨容叫什么? 不过她还是规规矩矩应了一声。 “是。” “抬起头来。” 沈衔月抬头,瞧见了端坐太师椅上的老夫人,她华发满鬓,精神却养得很好,一看就是出身大家,毕生顺遂,在富贵安乐中养出的威仪贵气。 老夫人也端详着沈衔月。 说实话,这个“梨容”和她预想的样子很不一样。 老夫人听说梨容的生母是青楼女子,便觉得青楼女子养出来的女儿定然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今日初见,原想着压她一压,免得她日后给燕王府闯出什么祸来,可她的眼眸坚定,虽然看起来温顺乖巧,其中没有半分躲闪惧意,竟像是见过大世面的。 下马威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老夫人不大高兴。 “你方才叫我什么?” “祖母。” 老夫人“哼”了一声。 时玄钧忙道,“母亲,容儿无处可去,还请母亲容下她吧。” “你急什么?我说不收留她了吗?” 老夫人顿了一顿,又说,“不过收留归收留,她既然入了燕王府的大门,就得守燕王府的规矩,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听说谁家长辈要等着小辈起床再过来问安的!” 沈衔月正要开口,却见慕容嫣起身行礼,“母亲莫要动怒,可否先听儿媳一言。” “你说。” “依我之见,容儿她确实有错,不过真要论起来,她也是第一次请安,有什么疏漏也是在所难免,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教好,还求母亲宽恕。” 时玄钧没想到慕容嫣会为了“梨容”说话,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沈衔月才不吃这一套,猫哭耗子假慈悲,她倒不信慕容嫣有这么好心。 老夫人望着慕容嫣,语气缓和了不少,“嫣儿,我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但这件事错不在你,你先坐下。” “母亲听我说完,容儿自然是有错的,可真要说起来,她身边服侍的人才更该罚,姑娘家的不懂事,他们是干什么吃的,难道也不知道帮着提点一二吗?” 老夫人点头,“这话说得很是。” 沈衔月挑了挑眉,原来慕容嫣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梨花苑服侍的人都是时玄钧安排的,他是梨容的亲生父亲,自然不会对梨容有什么算计,慕容嫣要想对梨容动手,就得先把梨花苑的人换成自己的人。 果然,下一秒,慕容嫣继续说道,“容儿毕竟是初次犯错,母亲不如暂且饶她一次,只将她身边的人赶出去,也算是小惩大戒了,过后,我再亲自给容儿挑些好的人。” 时玄钧不懂后宅里的这些门道,还以为这话是为了梨容好,于是也说,“是啊,母亲,看在儿子儿媳的份儿上,您就饶了容儿这一次吧。” 他们两个都这么说,老夫人也不好再难为人了,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蔡妈妈,你去把梨花苑服侍姑娘的人都……” 沈衔月抬起眼,打断了老夫人的话,“不必了。” 老夫人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沈衔月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祖母,不必如此,是我的错,我认就是。” 老夫人简直不敢相信,她犯了错也就罢了,居然这么不懂规矩,直接开口打断了自己的吩咐,还这么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真是反了她了。 老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梨容,你给我滚出去!” 时玄钧赶紧站了起来,“母亲息怒,母亲息怒,容儿,还不赶快给你祖母赔罪。” 沈衔月跪下磕了个头,再抬头时,眸中已然沁满了泪花,“祖母,容儿错了,容儿认罚,是容儿不懂规矩,还惹了祖母生气,只是请求祖母不要再迁怒其他人,否则……” 老夫人神情不善,冷冷扫视着她,“否则如何?” “否则容儿万万没有颜面再活于世间了。” 慕容嫣柳眉微颦,正要开口奚落,却见沈衔月站起来,冲着廊柱撞了过去,她脸色一变,她是想杀死这个人,可这个人绝不能死在大庭广众之下,她连忙喝命,“快拦住姑娘!” 沈衔月心中稳得一批,她知道,无论如何,这帮人不可能看着自己死在他们眼前,她挑的那根廊柱前后左右都有侍女仆从,她只要作势被这帮人拦下就好。 哼。 不就是做戏吗,谁不会呀。 她这么想着,没留意脚下一滑,整个人立时失了平稳,再抬头时,那根雕饰繁盛的金柱赫然到了她的眼前。 不是吧…… 她就是做做样子,没想真死啊…… 沈衔月叫苦不迭,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下一秒,她感觉自己扎扎实实被一个人抱在了怀里,空气中逸散着一抹淡淡的松月香,他的怀抱,雪一般的明透,月一般的清朗。 她睁开眼,看见了时倾尘。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表兄”,可是说出来却成了“子川”。 上一世,她问了许多遍他的小字是什么,可他就是不肯说,于是她自作主张,给他起了一个小字,因为他眉眼如画,其间似有万千星河,她便唤他子川。 子川…… 时倾尘怔住,在梦中,那个女子也是这样叫自己的…… 她怎么会知道…… 时玄钧紧张地跑了过来,“尘儿,容儿,你们没事吧。” 时倾尘摇摇头,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怀中的沈衔月。 “父亲放心,我们没事。” 经此变故,老夫人心中纵然有气,也不忍再苛责了,“罢了罢了,梨容,念在你是初犯,这一次就这么算了吧,我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沈衔月推开时倾尘扶着自己的手,再次跪下,“祖母,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错了就是错了,不能不罚,容儿请求祖母责罚。” 老夫人神情复杂地看她一眼,这个丫头怎么这么倔。 “那你就去佛堂诵经一夜吧。” “是,容儿多谢祖母。” 沈衔月当然不是自虐狂,她执意让老夫人惩罚自己,是不想给人落下话柄,老夫人刚才虽然没有罚她,可心里显然还是有气的,她想在燕王府长长远远地待下去,就必须让老夫人出了这口气。 时玄钧扶起她,叮嘱道,“容儿,夜里凉,去佛堂诵经的时候多穿件衣裳。” 沈衔月乖巧点头,又挤出一滴眼泪,“都是容儿不好,容儿让父亲担心了。” 时玄钧更愧疚了,他拍了拍她的手,“今日你也受惊了,就不必再给我们请安了,等下让你兄长送你回去吧。” 沈衔月要的就是他的愧疚,只有他时刻愧疚,她才能在燕王府过得舒坦。 她垂首又是一礼,“是。” 一时,时玄钧和慕容嫣都回去了,时倾尘跟在沈衔月的后面,默默地走着。 沈衔月回头冲他一笑,“方才,多谢表兄救我。” 时倾尘望着她的如花笑靥,有片刻的失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她的感情有些不一样了,他的薄唇抿成了一条断续的线,半晌才说,“表妹,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沈衔月止住步子,“表兄何出此言?” 时倾尘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雾色,“我也不知道,只是恍惚间,觉得表妹有些眼熟。”他顿了一下,又说,“我方才救你的时候,听你唤我‘子川’,我没有听错吧?” 沈衔月望着他迷惘的神情,陷入了回忆。 子川…… 你居然还记得这个名字…… 所以时倾尘,你还是记得我的,是吗…… 时倾尘轻唤,“表妹。” 沈衔月回过神来,她抬眸一笑,“表兄,我不记得了。” 时倾尘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怅色,沈衔月瞧见了,便问,“这个称呼对表兄来说很重要吗?” 时倾尘迟疑了一下,“我在梦里听见别人这么唤我,那个梦,我做了许多遍。” 沈衔月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个人,该不会是个女子吧?” “你怎知……”时倾尘话说一半,猛然住了口,“不,是个男子。” “男子?” “嗯。” 时倾尘心虚地低下了头。 沈衔月笑了笑,“表兄别急,我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想起来。” “什么法子?” “我们重温一遍方才的场景,说不准,我就又想起来了。” 时倾尘皱眉,方才的场景…… 那他岂不是又要抱她一遍…… “这,不大妥当吧。” “有什么不妥的,表兄难道不想知道梦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吗?” 时倾尘动心了。 他当然不认为梦里的女子会是他的表妹,他虽然不记得那个女子的姓名了,但他知道,绝对不是“梨容”这两个字,不过或许表妹认识梦里的那个女子。 无论如何,总要试上一试。 “那,来吧。” 时倾尘虽是这么说着,可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方才事出突然,他为了救她,来不及顾虑太多,可是眼下,她就这么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眼前,雪一般的肌肤,花一般的容貌,就算她是他的亲生妹妹,他也很难摒弃心中杂念。 更何况,她和梦中的女子一样,都会叫他“子川”。 沈衔月上前一步,她拉起他温润如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间。 “表兄,抱我。” 她的腰,又细又软。 宛若春枝拂面过,又如绿绮拨心弦。 时倾尘不自觉垂眸看她,她穿着嫩柳鹅黄的间色裙衫,海棠红的春纱披帛随风摇曳,为她清秀的姿容添了一抹娇羞茜色,她像是花中仙子,碧霄神女,眼角眉梢俱是万种风情,鲜媚而不妖娆,清纯而不幼稚,他凝视着她的眼眸,那里藏着一生一世的心动。 他流泪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 他颤声问,“你是谁?” 沈衔月微微一笑,她的玉指覆上他昳丽清绝的面容,沿着他的颊侧滑落颈间,她咬着他的耳朵,气息又轻又软,“子川,你不记得我了吗?” 时倾尘如遭雷击。 依稀间,他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想起来了,那个人,名衔月,字兰若。 第8章 衔月…… 兰若…… 这个名字犹如电光火石一般在他的脑海中倏忽闪过,激起千丈风浪。 时倾尘松开抱着沈衔月的手,扶着身侧的假山堪堪站定。 他不记得他同梦中那个女子有过怎样的过往,他只记得,她望向自己的目光是那样柔和,那样清澈,那样的含情脉脉,那样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某个瞬间,她的眼神像极了表妹。 又或者说,表妹的眼神像极了她。 不,这怎么可能。她们分明是两个人,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时倾尘不敢直视沈衔月的眼眸,他仓皇地退后一步,“谢谢你。” 沈衔月望着他失态的模样,莞尔一笑,“表兄,客气了。” 时倾尘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表妹,我有一件事情要办,你可以自己回梨花苑吗?” “当然,表兄去忙吧。” 时倾尘点点头,吩咐道,“莺儿,你照顾好表姑娘。” “是,世子殿下。” 听澜苑。 时倾尘快步回了自己的庭院,他推开木门,凭几而坐。十八年来,他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惶惑。 窗侧竹林幽静,倾影叠榻,他用金珥小匙取了一点松月香,置于博山炉上焚了,在恬淡清雅的香气中,他敛气凝神,尽可能让自己不去想她。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时候,沉闷的脚步声响起,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人,“燕世子好雅兴。” 时倾尘握着香匙的手一滞,他拢了拢如雪苍茫的广袖,语调舒缓,“大皇子怎么来了?” 大皇子的脸上依旧带着面具,瞧不出他的喜怒哀乐,那层面具仿佛永远刻在了他的脸上,一辈子都摘不下来,他提着剑,大步上前,“你不去长安,我只能来江南找你了。” “大皇子同我说的事情,我仔细考虑过了,还是罢了吧。” “为何?” “叮”的一声脆响,时倾尘将香匙掷回香盒,淡淡道,“不值得。” 大皇子嗤然一笑,“不值得?天澜,你我相交多年,你的秉性,我再了解不过了,你看起来不问世事,实则志存高远,当年你我一处用功读书,你假借茶商之子的名号蓄意接近我,不就是想要搅弄长安风云吗,这会子,你跟我装什么世外仙人?” “大皇子慎言。” 大皇子不屑地扬了扬面具之下的唇角,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牛皮纸,“啪”的一声摔在了时倾尘身侧的几案上,“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时倾尘扫了一眼,“这是何物?” “燕北十六州的舆图。” 时倾尘面色一凛。 大皇子瞧着他的神情变化,满意一笑,“我就知道,天澜,你不可能忘记燕北十六州。” 时倾尘是燕王府世子,说起来无比荣华,可到了他的父亲时玄钧这一辈,燕王府的地位已是大不如前,时玄钧安局江南一隅,享受着太平奢华的王府生活,可是时倾尘没有忘记,时氏一族最初的封地并不是江南,而是燕北十六州。 燕北十六州,那是他们祖祖辈辈浴血奋战的所在,那是大徵抵御蛮夷入侵的天堑屏障,百余年间,只要燕王在一日,蛮族的铁骑就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燕王为大徵挡下边塞的风霜狞雪,保着大徵皇帝稳坐龙椅,睥睨天下,可是燕王的功劳实在太大了,以至于最后,已经到了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地步。 对于帝王而言,功臣远比蛮夷更为可怕。 所以,当蛮夷再一次蠢蠢欲动,当燕王仗剑上马,准备再一次为大徵平定祸乱的时候,皇帝连下三十二道御笔亲信,责令燕王按兵不动,班师还朝。 燕北十六州一夜之间沦为了蛮族的地盘,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彼时的燕王怒火攻心,呕血而亡,燕王的战旗也就此倒地,曾经守卫大徵百年安宁的燕家军此刻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时倾尘攥紧了拳头。 这是燕王的耻辱。更是时氏一族子子孙孙忘不掉的血海深仇。 皇帝为了安置燕王府亲眷,在江南辟出一片土地,作为封地重新赏给了当时的燕世子,就这样,燕王的封地从风嘶雪嚎的燕北十六州变成了富贵温柔乡的梦里江南。 从此,肆意驰骋的海东青沦为了偶尔吠鸣的看门狗。 天上地下,霄壤之别,燕王的威名被踩在了烂泥里。 到了时玄钧那一辈,他已经忘掉了故乡,忘掉了那片曾经沾满自己先祖血与泪的土地,忘掉了曾经燕王府迎风飘举、战无不胜的大旗。 时玄钧抱着太后的养女,享受着朝廷给燕王府的封赏,在繁华中沦陷迷失,他待腻了,偶尔也会便装出巡,去最富烟花盛名的十里扬州找找乐子。 可是时倾尘没有忘。 他不能忘! 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他每年都会攀登最高的山峰,隔着迭迭云雾,滔滔江河,向北眺望,他要记着燕北十六州的方向,那是他的家乡,那是大徵失去的另一半国土。 重夺燕北十六州。 这是他的毕生所愿。 所以,他才会想要入长安,谋科举,他知道,他已经不可能再走时家以军功立身的老路了,不能武功,那便文治,只要能说动帝王,他是燕世子又或是其他人,又有什么要紧。 大皇子的手落在了时倾尘的肩头,他重重一叹,“天澜,还记得你从前同我说过的话吗?” 时倾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记得。”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时倾尘心中似有万千风浪波涛翻滚铿铮,他如竹似玉的指节攥住自己翻飞的雪色衣角,他抿着唇,一字一顿,“若是皇恩浩荡,我燕王府愿以血肉筑梁,为大徵夺回燕北十六州,从头收拾旧山河!若是喉舌难辩,我时倾尘哪怕担了乱臣贼子之名,也要以飘摇微末之身,去祭奠枉死于燕北十六州的红血白骨,万千亡魂!” 大皇子拊掌击赞,“说得好!” 时倾尘所言,句句泣血,声声含泪, 他说完这些话,已是再不能言语。 大皇子在时倾尘的对面坐下,他望着时倾尘长袖素袍之下不住颤抖的身躯,长叹一声,“天澜,自岳麓书院以来,你我相交十年之久,我每每见你,你都是这一袭白衣,我知道你从未忘记当年燕北十六州的耻辱沦丧,父皇昏聩,太子仁义,他们若是作个守成之君,倒还使得,可若要靠他们去夺回燕北十六州,哼,还不如指望蛮夷绝种。” 时倾尘咬了咬牙,“可是殿下,只要还有一分可能,我们也要试上一试,比起篡权夺位,置天下黎民百姓于不顾,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改变圣心,这不是更好吗?” 大皇子冷笑,“改变圣心?天澜,你觉得这件事,是你能做到还是我能做到?” 时倾尘坚持着,“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我此行本来打算前往长安,借着太傅之女的及笄礼,结交一下长安城中的有识之士,若是能见到太子殿下就更好了,可惜,未能成行。” 大皇子听他提起太傅之女,眉毛上挑,“说起来,太傅这个女儿病得有些古怪。” “怎么讲?” “我曾经去过太傅府,有幸见了那个姑娘一面。” “你去太傅府做什么?” “怎么,你去长安不也是想要拉拢太傅吗,本王自然也是为着这个,谁不知道他是朝中老臣,又同父皇有着半师之分,若能得他助力,燕北十六州,有望也。” “太傅在朝中沉浮多年,若想请他表态,只怕不易。” “自然不易,不过天澜,你别忘了,沈扶澜可是欠着你们时家一条命呢。” 时倾尘抬眼看他,目光陡然变得清冷,“你竟然拿这个去威胁沈扶澜?” 大皇子取出玉佩,搁在案上。 “是你输了棋局,这才将这枚玉佩借给我的,如今,完璧归赵。” 时倾尘把玉佩收入怀中。 “我不知道你要玉佩,是为了拿它威胁别人,我若知道,绝不借你。” “天澜啊,你就是太执拗了,当初老师曾在课上问我们一个问题,过程重要,还是结果重要,当时你说过程重要,可是最后老师也说了,过程,不如结果重要,古往今来那么多的将相贤能,最终青史留名的能有几人?人活一世,总要留下点什么,这个什么,就是结果。” “我当日便说过,我不认同老师的话,结果固然重要,可是流芳百世是青史留名,臭名昭著也是青史留名,帝王将相和乱臣贼子又有何分别!” 大皇子斜睨着眼,“是啊,你也说了,帝王将相和乱臣贼子没什么分别,既如此,我们何不赌上一赌,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管这些虚名做什么,要活,就要活得痛快!” 时倾尘一时哑然,末了,一笑,“你竟然用我的话来驳我。” 大皇子也笑,“你才反应过来呀,天澜,不是我说,你今日似乎有点蠢。” 时倾尘望着博山炉中逸散飘渺的香雾,凝睇不语。 蠢吗? 或许吧。 他遇到了一个让他变蠢的人。 这个人当然不是大皇子,也不是那个梦中频频出现的女子,而是,他的表妹。 天色黯淡了下来。 时倾尘不愿再说,“我去掌灯。” 大皇子眼尖,瞧见了时倾尘行动时,白衣上沾染的一缕青丝随风滑落,他伸指捻在掌间,勾起的唇角颇有几分玩味之色,“咦,这是什么?” “什么什么?” 时倾尘执着烛台,回头看去,他瞧见大皇子手中的那缕青丝,一下子反应过来,“元芳,给我!” 大皇子名元芳,字允器,因为“元芳”这个名字更像是女孩子家叫的,所以大皇子从来不许别人这么叫他,而时倾尘幼时与他相交,每次暴怒时都会忘记他的忌讳。 大皇子听见这个称呼,不怒反笑,“呦,你还真生气了,看来这个女子不简单啊,说吧,是哪家的女儿呀,怎么就把你这么个心如止水的人给迷住了?” 时倾尘一把夺过,搁在烛台上烧了,“胡说什么呢,这是我表妹的,今天给祖母请安的时候,她不小心跌了一跤,我扶了她一把,可能是那个时候不小心落到我身上的吧。” /:. 大皇子自然不信,“表妹?我怎么没听说,你还有个表妹?” 时倾尘懒得理他,“爱信不信。” 大皇子看他要走,连忙拉他,“行吧,表妹就表妹,天澜,我们不说这个。” “不说这个?那说什么?” 大皇子指着案上燕北十六州的舆图,“说这个。” 时倾尘不作声了,他抬手将那舆图展开,良久,又收起。 “大皇子,你的意思我已然明了。” “那么,你的意思呢?” “我还是当年在岳麓书院的那句话,我始终认为,过程,远比结果重要,如果我们毫无尝试,就谋反篡位,致使天下血流成河,哪怕最后夺回了燕北十六州,我们同我们唾弃的人又有何分别?” 大皇子轻轻笑了一下,“行,那你就去试试。” “这么爽快?” “不然呢,你的性子我还不了解吗,你要是不愿意,我总不能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你吧,我若真这么做了,你就算同我玉石俱焚,也绝不会妥协半步的。” 时倾尘也笑了一下,“天色不早了,你是在我这儿将就一晚,还是随便找个树杈子歇着?” “不了,我要回长安。” “你不远万里过来,只为见我一面?” “你想多了,我来,是想找找太傅之女的下落,听说她在江南出现过,看你,只是顺便。” “太傅之女的下落?她怎么了?” 大皇子矜了矜鼻子,“听说她在灵山被人劫走了,古怪得很,我那个草包三弟疯了似的找她,还放出话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真是一件怪事,怪事!” “三皇子?他认识太傅之女吗?” “就是不认识才古怪,若说他是为了讨好太傅,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我瞧就连太傅都没急成他那个样子,我以前还觉得三弟是装傻,如今看起来是真傻。” “的确古怪。” “那个沈姑娘更古怪,我之前见过她,言谈间没有一点疯的迹象,对了,你们燕王府最近有什么陌生的女子出现吗?” 时倾尘陷入沉思。 呃…… 陌生的女子…… 他的表妹算吗…… 大皇子瞧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奇怪道,“怎么了?不会真有吧?” “不瞒你说,我表妹是这几日才入府的,她,倒是有些古怪。” “表妹?”大皇子一怔,继而哈哈大笑,“我和你说正经事,你和我说表妹。” 时倾尘红了脸,“我说的就是正经事,你不知道,她,她真的有些古怪。” 大皇子凑上去盯着他的眼睛看,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天澜啊,我还是第一次听你主动和我提起一个女子,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你的表妹了吧?” “你胡说什么,她不是我的表妹,她是我的亲……” 不行。 家丑不可外扬。 时倾尘硬生生咽下了后半句话。 “行行行。”大皇子笑得更欢了,“她不是你的表妹,天澜,我先走了,等着喝你的喜酒呦。” 时倾尘看着大皇子翻窗遁入夜色的背影,颓然地闭上眼睛。 完了,说不清了…… 第9章 时维四月,序属孟夏,燕王府的后花园莺歌燕语,熏风醉人。 沈衔月扶着莺儿的手,沿着荷花池缓步而行。 比起长安来,江南的春日添了一抹湿润,暖暖的,甜甜的,像是她从前爱喝的桃花酒。 眼看天快黑了,二人才回到梨花苑,莺儿推开院门,瞧见梨花苑的侍女跪倒了一片。 “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姑娘救了我们,姑娘就是我们的恩人,我们此生追随姑娘,绝不敢有二心!” 沈衔月心头一喜,她们唤的是“姑娘”,而非“表姑娘”。 一字之差,千万之别。 这也是沈衔月哪怕自己受罚,也执意要保下梨花苑众人的原因,她初来燕王府,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她呢,她若软弱,难免有人捧高踩低,她若硬气,那些混账东西也得掂量掂量,不敢轻易动手,她人生地不熟,若能借此收拢了梨花苑里的侍女们,总归 是一件好事。 这么想着,沈衔月扶起她们,笑道,“大家都起来吧,我初入王府,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凡事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诸位多提点提点,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情,我定然是要护着你们的,不管怎么说,我们总不能丢了梨花苑的脸面。” 众人齐声称是。 沈衔月出身太傅府,她的父亲沈扶澜从小是把她当作皇后娘娘培养的,如何震慑下人们,她可谓是得心应手,一个巴掌一个枣,好听的话说完了,也得说点不好听的。 沈衔月扫了一眼众人,又把话锋一转,“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让我知道有人背主忘恩,和外头的人沆瀣一气,我绝不轻饶。” 众人都说不敢。 沈衔月也不奢望她们记在心里,不过这一番话下来,总归能安生几天。 主仆二人进了屋子,莺儿用十分崇拜的眼神看向沈衔月,“姑娘,你刚才好大的威风,和谁学的,能不能教我两招。” 沈衔月觉得有趣,“你学这个做什么?” “以后姑娘出了阁,早晚要嫁人的,就凭咱们燕王府的声望,姑娘要嫁的人家肯定也是钟鸣鼎食之家,我不得提前学着点,到时候好为姑娘荡平后宅!” “哈哈哈,哪有你说的这么吓人,我是去嫁人,又不是去打仗。” “姑娘你不知道,后宅里的学问多着呢,一点都不比战场容易。” 沈衔月想起自己上一世大婚的场景,眸色忽而冷了下来,“是啊,朝堂是男人的战场,婚事,则是女人的战场,十里红妆,死生同状。” 莺儿从金漆三彩斗柜中抱出一条厚厚的毛毡,“姑娘等下要去佛堂诵经,把这件厚毯子带上吧,省得夜里着凉。” “嗯,带上吧。” 莺儿应了一声,抱着那毛毡就往外面走,不料那毛毡太长,撞翻了案上的香炉,“砰”的一声,香炉摔在地上,香灰洒落一地,莺儿连忙叫人进来收拾,沈衔月却盯着那香灰细看。 “等一下。” “怎么了姑娘?” “莺儿,你昨日焚的是什么香?” “梨花香呀,这是王爷数日前就送过来的,说是合了姑娘的名讳,还有安神怡梦的效果。” “若是梨花香,香灰的颜色应为纯白,又或是浅灰,可这香炉中的粉末分明是绛红色,这不是梨花香,只是仿着梨花香的气味做出来的罢了。” “不是梨花香,那是什么香?” 沈衔月捻起一寸胭脂色的颗粒,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我记得长安有一味香料,名唤曼刹陀,是藩国专为大徵皇室进献的,宫中的贵人们睡不着觉的时候就会用这味香料,用了之后,便可整晚安睡,天亮了也醒不过来。” 莺儿瞪大了眼珠,她年纪虽小,人却不傻,这摆明了是有人偷换了梨花苑的香料,害姑娘第一日请安就睡过了头,莺儿气冲冲地捡起香炉,“我去告诉王爷!” “站住。” “姑娘!” 沈衔月摇摇头,“一味香料罢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燕王妃换的,就算你找到证据了,也证明不了她是蓄意害我呀,为了这么一点捕风捉影的小事,弄得整个燕王府人仰马翻,你说王爷是怪我还是怪她?” 莺儿气不过,忿忿地跺了跺脚,“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沈衔月用指尖拈碎那粒香末,“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日子还长,我们慢慢算这笔账。” 时倾尘又做梦了。 琼絮翻飞,华裳翩舞,梦中的那个女子仰面卧在风雪中。 隔着影影绰绰的薄雾,他记忆中的轮廓渐次模糊。 他伸出手,想要攥住她的披帛,可她离他越来越远,他只能看见她的倩影消逝在虚空中。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看清她的脸。 时倾尘猛地从梦中惊醒,晶莹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在月色的映衬下,他的脸颊越发苍白,像是冰中浸润的冷玉。 碰一下就要碎了。 竹月色的帘幔垂地,他支起身子,望着锦衾上的缠枝花纹出神。 衔月,你到底是谁…… 时倾尘睡不着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时倾尘每晚都会做这样的梦,梦中那个女子是那样的生动,那样的鲜活,他不相信这只是一场梦,他觉得她一定活在这个世上,甚至有可能就在他的身边。 黑夜有着不同寻常的魅力,他系好披风,信步而行,他想找到这个女子,他想问问她,他们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曾经,她为什么频频出现在自己的梦中? 不知不觉间,时倾尘走到了佛堂。 他想,进去拜一拜也好。 若是神佛有灵,就让自己找到梦中的那个女子吧…… 于是,他推开了佛堂的门,“吱呀”一声,门开了,月华如水,流泄其间,他看见蒲团之上跪了个人。 不,更准确点说,应该是躺了个人。 是一个女子。 一刹那,他有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他颤着手,跪在那人身侧,“衔月,是你吗?” 沈衔月窝在暖和和的毛毡里,睡得正香,意识朦胧之际,她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她想要抬起眼皮,瞧一瞧那人是谁,可她实在太困了,于是她翻了个滚儿,又睡着了。 月光澄澈,析洒金砖。 时倾尘看清了她的脸。 他的手滞在了半空中。 她,居然是他的表妹。 是啊,他怎么忘了,表妹今晚会来佛堂诵经的…… 他懊恼不已,想要悄悄起身离开,她却在这个时候拉住了他的衣袖,她的眼睫轻轻颤抖,即便是在睡梦中也并不安稳,“李元彻,你若敢伤他半分,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时倾尘怔了一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大徵皇三子的名讳就是“李元彻”,他微微蹙眉,垂眸打量着这个女子,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她。 她的皮肤很白,雪一般的莹润,玉一般的光泽,烟鬟云髻仿佛初春的郁郁垂柳,轻渺,恬淡,又似仲夏的满池芙蓉,不过略施粉黛,已是倾国倾城。 他呼吸不稳,匆忙抬指拨开她的手,她察觉到了,手上攥得越发用力,他一个踉跄,竟然栽在了她的身上,下一瞬,沈衔月从梦中惊醒过来,她望着眼前的时倾尘,微微一愣。 “表兄?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时倾尘尴尬而略显狼狈地错开目光,“表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衔月笑了笑,“我想的哪样?” 时倾尘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白皙沧润的脸庞上添了一抹红晕,像是红日从地平线上升起,清晨的第一缕熹微洒漾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沈衔月很爱这样的他。 干净,又于干净之外,多了一分可以染指的世俗。 她握住了他的手,“表兄,你喜欢我,对不对?” 他被她的话吓住了,“表妹,你误会了,这真的是一场意外。” 沈衔月又笑了一下,她望着这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只觉浮生如梦,上一世,他像是世外的谪仙,她只能仰望,不能触碰,而这一世,他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她的纤纤玉指顺着他洁白的衣袍一寸寸上移,又酥又痒,他几乎不能呼吸。 不,不能这样。 他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腕,“表妹,请你自重。” 她的呼吸轻轻掠过他的耳侧,像是天上的云絮,水中的涟漪,“表兄,你怕什么?” 他答不出来。 是啊,他怕什么? 她仰起脸,一缕青丝随风摇曳,轻轻地缓缓地拂落他的颊侧,“你喜欢我,对不对?” 时倾尘心里很乱。 他不敢看她。 她的手轻轻一挣,挣脱了他的束缚,随即不安分地探入他的衣襟,像是天上绒绒软软的云朵,轻盈温柔地在他心头浮动,他才要制止她的动作,忽觉鼻尖一凉,她从他的怀中摸出他的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玉质冰润,触肌生凉。 他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她顽皮一笑,“表兄能不能告诉我,这枚玉佩是干什么用的?” 他急了,“还给我!” 他伸手想要夺回玉佩,可她的身子实在太过灵巧,无 论他如何动作,她都能敏捷避开,他的耐心消耗殆尽,不自觉加重了手上力道,大力地将她拽入怀中。 沈衔月跌在他的怀里,她抬眼望向他,清澈澄然的秋波沾染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一弯新月卧在了山水间,含情脉脉,欲说还休,她檀口微张,将他的玉佩咬在齿间。 烛火曳动,佛香轻袅,他的呼吸一滞。 她的唇瓣是那样的柔软鲜艳,晶莹无暇的美玉平添了一抹茜色,似是玷污,又似救赎,皎皎清辉映衬着她的桃面、丹唇、柔膝,他看见漫天晴雪中影影绰绰的一簇嫣红。 他轻抿薄唇,尽可能平静地说,“表妹,别闹了,把玉佩还给我。” 她盈盈一笑,含糊而又暧昧的字句逸散在空气中,“想要,就自己来拿。” 她的眼眸灿若繁星,浩若璇渊,他抬指捋开她鬓角的两缕碎发,擦过酡红的樱唇,洁白的齿贝。 玉佩“叮当”一声跌在地上。 雪化了。 她轻轻含住了他的指尖。 第10章 她的唇瓣很软。 或许还有点甜。 流苏逶地,碎玉玲琅,夜风坠落琉璃瓦,在桃花纸上晕染开一片旖旎阑珊,顾盼惊鸿,一眼万年。 时倾尘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十八年来,他潜心修习治国理政之道,从未在男女之事上动过半分心思,江南一带心悦他的女子数不胜数,可他始终漠然视之,在他的心中,没有什么比收复燕北十六州更重要。 燕北十六州,那是时氏一族的使命,那是他的此生所愿,毕生所求。 哪怕以血祭之,以骨筑之,他也会万死不辞。 可是这一刻,飞花吹片月,桃面笑春风,他望着她明亮漆黑的杏眸,秀如锦缎的乌发,闻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一丝梨花香,他听见自己心中那座高不可攀的冰山一点点融化的声音。 他,动情了。 即使他不愿意承认。 时倾尘鸦羽似的睫毛微垂,投下瞧不分明的默影,他的眸中第一次出现坚毅以外的神色。 那是茫然。 那是无措。 那是爱而不自知。 他一直以为,除了梦中的那个女子,他不会再爱上任何人,可现在他却爱上了他的表妹。 不,她不是他的表妹,她是父亲的私生女,他们怎么能…… 时倾尘想到这一点,神情一凛,陡然松开了手。 沈衔月酥肩半露,细眉微挑,眸光透过前世今生的纠葛眷恋,清澈明亮地照在他的脸上,她就这么注视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将他的怯懦、他的挣扎尽收眼底。 时倾尘,你终于爱上我了,是吗 这还不够,我要你亲口承认你爱我,我要你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时倾尘,你不是白衣翩跹,不染纤尘吗,我偏要在你的身上留下属于我的痕迹,我要让你一生一世,不能忘怀。 她开口轻唤,“表兄,你怎么了?” 时倾尘怔怔地站在那里,他接受不了自己的动情,更无法忍受这个人竟然是他的妹妹,他阖上眼睛,长叹一声,许久,他缓声道,“表妹,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如果我有什么举动让你误解了的话,我向你道歉。” 说罢,他挽袖一礼,长身而拜。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说话。 时倾尘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表妹,你我骨肉至亲,从前你流落在外,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有尽到责任,我发誓,我时倾尘这辈子一定会护你周全,等你来日及笄,再在江南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我会以兄长之名,守护你一生一世。” 沈衔月嘲弄地牵了牵唇角,“表兄,你记得我的生辰是哪一日吗?” 时倾尘被她问住了。 她的生辰是哪一日? 他之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妹妹,甚至连她的名姓容貌,他都是昨日才知晓的,又怎么可能记得她的生辰呢。 沈衔月了然一笑,又问,“那你记得,我是哪一年及笄吗?” 时倾尘再次哑然。 沈衔月仍旧笑着,只是那抹笑意越来越轻,越来越浅,像是春风拂过残冬的浮华,余音中包裹着淡淡的一丝哀伤,“表兄什么都不记得,还说这些做什么?” 时倾尘自认理亏。 “是我倏忽了,从前未曾留心,表妹可否告知一二,我以后一定牢记。” “当然可以。” 沈衔月一步步走到他的跟前,她的声音柔和,在他的心头荡起一圈圈涟漪,“时倾尘,你记住了,我的生辰是四月十二日,我最喜欢的水果是甘棠梨,我最喜欢的颜色是胭脂红,我最喜欢的曲子是《潇湘水云》,我最喜欢的人……” 她突然不说话了。 前世今生,兜兜转转,她最喜欢的人似乎还是他。 幸也? 不幸也? 她的心里酸酸的,甜甜的,像是早熟的春杏,那种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时倾尘听着她的话,脸上洋溢出异样而又欣喜的神采,“你最喜欢的曲子是《潇湘水云》?果真吗!我最喜欢的也是这一首!” 沈衔月当然知道他最爱这一首,上一世,在她的大婚前夕,她曾去他的住所寻他,竹影婆娑,雪松缥缈,他端坐亭中,抱琴而歌,身影料峭孤寒,指尖拨弄的正是这首《潇湘水云》。 她是因为他,才爱上了这首曲子。 可时倾尘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以为她同自己一样,是这首曲子的知音。 “潇湘水云何所蔽,一蓑烟雨任扁舟,我每每听见这支琴曲,内心都会风起云涌,感慨万千,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同我一样喜爱这支曲子!”他激动地注视着她,“你最喜欢这首曲子的哪一部分?” 时倾尘太高兴了,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没注意,他对她直呼“你”,而非“表妹”。 沈衔月上一世并不怎么痴迷古琴,她爱听,不爱弹,更不爱和那些书呆子琴呆子一样,把一支好好的曲子拆的七零八落,非要从中摘出许多教诲世人的道理,她烦透了这种祸害乐曲的行为,就像是一件华美的衣裳,知道它美就够了,何必非要把袖子,把襟口单拎出来评头论足呢。 所以她说,“不知道。” 时倾尘愣了一下。 “不知道?那你为什么喜欢?” 沈衔月看见时倾尘欲言又止的表情,忽然想要逗逗他,她的嘴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表兄没听说过爱屋及乌吗?” 时倾尘不解,“爱屋及乌?” “对,爱屋及乌,表兄有所不知,这首《潇湘水云》是我的心上人弹给我听的,所以我喜欢,这份喜欢,和这支曲子无关,只和弹曲子的人有关。” 时倾尘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痴痴地望向她,“你有喜欢的人了?” 沈衔月觉得更有趣了。 “怎么,我不能有喜欢的人吗?表兄方才不是问我哪一年及笄吗,让我来告诉你,今岁,就是我的及笄之年,我马上就十六岁了,豆蔻年华,大好青春,我连个喜欢的人都不能有吗?” 时倾尘纠正她,“及笄是十五岁,豆蔻是十三四岁……” 沈衔月莞尔一笑,眼波脉脉,“原来表兄这么在意我的年龄呀。” 时倾尘抿着苍白的唇,“表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表妹一直养在深闺,应该没什么接触外男的机会吧。” 他刻意掩饰,可声音还是透露出了些许紧张,些许忧切,还有一股没来由的怒火和怨气,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件事,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也不是他能操心的事。 可他还是期盼,期盼她能说没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她的心思有些不一样了。 沈衔月又是一笑,她用最无辜的眼神说着最伤人的话,“表兄难道忘了我的生母是什么人吗?” 时倾尘神情一震。 她的生母……似乎是青楼女子…… 若是这样,一切也就说得通了,难怪表妹年纪尚小,眉眼间却有那么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韵致,难怪她对自己毫不避讳,甚至对男女之间的肌肤之亲也是无所谓的态度。 时倾尘的心都要碎了。 她该不会已经和别人那个了吧…… 他很想问,却又不敢问。 他艰难开口 ,“那个人是谁?” 她的笑靥鲜妍而又刺目,“谁?” 他咬着牙,几乎要把字给嚼碎了,“那个你喜欢的人,究竟是谁!” 她仰起孩子气的脸庞,“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时倾尘暗暗想,表妹既然不记得了,那是不是说明,这个人在表妹心中无关紧要?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却听沈衔月笑了笑,又说,“这世上的好男儿千千万,我怎么会记得他的名字,我和他之间,不过是一夜风流罢了,梦醒了,就散了,谁还记得谁呢。” 时倾尘几乎不能呼吸。 他没听错吧,一夜……风流? 时倾尘再也按耐不住心里的那股无名之火,猛地抬手扼住她的纤纤玉腕,厉声喝斥,“梨容,你在胡说些什么,你怎么能如此不检点!你将我们燕王府的脸面搁在哪里!” 沈衔月的脸上没有一丝他所料想的羞惭,相反,她笑了起来,“表兄,你为什么生气?我的过去和你有何干系?至于燕王府,又何曾真正承认过我这个女儿呢?我就算闯出天大的祸事,也算不到燕王府的头上,表兄无需担心这个。” “那你也不能和别的男子不清不楚!” 时倾尘的心真的很痛。 沈衔月望着他显而易见的怒容,嗤然一哂,“表兄,你别这样,你这样,会让我误会你在吃醋的。” 时倾尘面色苍白若雪,倏然一红,可他并未放手,他就这么握着她的手,苦口婆心地说,“梨容,无论你是不是我的表妹,你都不应该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你太让我失望了!” 沈衔月忽然红了眼眶。 失望? 他和自己说失望? 上一世,她被李元彻在大婚之日狠狠羞辱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如果真的在乎自己,又怎么会让她沦落到那个地步?他有什么资格和自己说失望! “别说了!” 她的指尖蓦地停在他的唇上。 他的话戛然而止。 “表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我的表兄,我们两个会认识吗?” 时倾尘怔了一下。 “应该……不会吧……” “那,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沈衔月笑了笑,她的指尖向下滑过他银丝边流云纹的衣襟,眸色陡然一冷,“时倾尘,你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你凭什么对我的私事指指点点,不要说我睡了一个人,我就算睡了全天下的男人,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震惊、愤怒、惶惑、悲伤、怅恨、无语、怜爱、失望、痛心疾首…… 这些复杂的感情一股脑涌上心头。 她在说什么? 她居然还想要睡全天下的男人? 时倾尘艰难地看着她,许久,才说,“如果你开心的话,我不管你就是了。”他顿了顿,又说,“表妹,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自便。” 月至中天,沈衔月望着时倾尘料峭如昔的背影,心中是说不出的酸涩。 “等一下。” 时倾尘足下一缓,他听见了她的脚步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表兄,你的东西落在这里了。” 时倾尘觉得掌间一凉,他垂眸,瞧见了掌心卧着的那枚玉佩。 该死。 他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忘了。 “谢谢表妹。” “不谢,表兄慢走。” 时倾尘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在怀里,抬手推门,修长如玉的指节在菱花格心间映出好看的侧影,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迈出去的步子不觉一滞。 “表妹,今夜的事,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帮他说了,“表兄放心,今夜发生的一切就是一场梦,梦醒了,我们谁都不必记得。” 时倾尘听着她满不在乎的口吻,再次怒从中来。 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的薄唇抿作一条硬线,“表妹方才说的一夜风流,也是一场梦吗?” 沈衔月听他又提起此事,莞尔一笑,挑眉看他,“这个嘛,表兄觉得呢?” 第11章 风吹过庭院。 叶子沙沙沙地响。 木门半开半掩,佛堂青灯和澄然月色交相辉映,投下一地昏黄柔和的光晕,她面若芙蓉,含光而绽,于是他清楚地看见,她眼尾处挑着一抹湿润的红。 时倾尘皱了皱眉,这红好生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想看得更仔细些。 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青丝萦尺,呼吸方寸。 二人离得这样近,薄薄的一层春纱揉乱在夏风里。 沈衔月未曾料到他如此大胆,这才认识多久,居然直接上手了! 嘶,这怎么和预料的不大一样呢? 她认真反思,是他年轻气盛不经撩,还是自己花容月貌太美了 没等她琢磨出个答案,他的手已经覆上了她的脸颊。 有点痒。 “表兄,你这是做什么?” 时倾尘不答言,他抬指摩挲她的眼角,细如白瓷的肌肤上点着一粒小小的朱砂痣,随着她的眼波婉转曳荡,如同它的主人一样娇妍耀目。 “表妹,我们从前真的不认识吗?” “表兄何出此言?” “你给我的感觉,很像是一位故人。” 沈衔月微一扬眉,那抹湿润的潮红跟着上挑,似是无声的嘲讽。 “表兄话本子看多了吧,骗小姑娘不是这么骗的,再说,我也不是小姑娘了。” 时倾尘咬了咬牙,陡然加重了力道,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间挤出。 “表妹经验丰富啊。” “承让承让,有机会可以切磋切磋。” 时倾尘快把牙咬碎了。 她要和自己切磋切磋? 他收紧手臂,将她锢在自己怀里。 “表妹想和我切磋什么?” 沈衔月下巴微抬,雪一般的肌肤,花一般的容貌,让人有狠狠蹂躏的冲动,他抱得太紧,她有点喘不过气。 “不过是弹琴、下棋、赏画、投壶什么的罢了,表兄以为是什么?” 时倾尘眯眼打量着她,好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儿,好一个天真无邪的笑靥,他从前以为是自己多心,是自己混账,居然对自己的妹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他还为此自责了好久,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她的欲擒故纵,欲拒还迎。 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我说的什么,表妹自己心里清楚。” 沈衔月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继续装无辜,“我听不懂表兄在说什么。” “表妹真的不懂吗?” “真的不懂……唔……” 她瞪大了眼睛。 他吻上她的唇。 …… “啪”的一声,她心里的那根弦断了。 他的吻冰冰凉的。 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有片刻的失神,前世今生的记忆交叠错乱,不知是春雨流转了时空,还是花瓣飘错了流年。 她想笑。 又想哭。 她以为自己恨他,可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会贪恋他的温暖,他的怀抱。 爱了一辈子的人。 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她仰起脸,眸光缱绻迷离。 他衣冠胜雪,依旧那样干净,那样俊逸,和她记忆中的一般无二,君子如玉,她相信,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男子有比他更完美的皮囊,而她爱的,却是那皮囊之下的高山之心。 他的美落在她的眼中,仿佛万丈之巅的冰雪,风吹不散,光化不开。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她想登上他的山峰,折他在手,囚他在怀。 下一瞬,时倾尘克制地放开了她。 他琥珀色的眼眸蒙着一层薄雾,像是雪花落在了温暖的春池中,含着似说还休的情。 “表妹这回懂了吗?下回还想学什么,来找我,我教你。” 沈衔月柔波脉脉,婉约一笑,她抬指,顺着他白皙清俊的脖颈一路往下。 “表兄想教我什么?表兄会的,我也会,我会的,表兄却未必会。” 他咬牙,白袍之下的手紧握成拳。 她这是什么意思? 嘲讽自己不行吗? 士可杀不可辱! 他挑眉,眼角勾着笑。 “是么?要不我们试试?” 她微微一怔,眼前的少年气息不稳,一向波澜 不惊的眼眸中陡然生出凛冽之色,她当机立断,立刻将他推出佛堂,顺手掩好了门。 乌云濯月,星汉清朗。 门外,那个男子的轮廓映照在满池潇湘中,料峭而又寂寥,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渐远,她终于松了一口气,从怀中摸出方才被她掉包的玉佩凝眸细看。 二人方才纠缠了许久,时倾尘离开的时候神思迷离,没留意玉佩已经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了。 这是一块上好的白玉,玉质细腻,浑然天成,没有半点人工雕凿的痕迹,她把玉佩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别说文字,就连一个多余的花纹都找不到。 沈衔月实在想不出该去哪里寻找这枚玉佩的线索,她有点泄气地坐在地上,佛香清浅、幽淡,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内心平静了不少。 往事依稀,跃上心头。 上一世,沈衔月曾不止一次地问过时倾尘,他身上的这枚玉佩究竟是何来历,可他讳莫如深,从来不肯与她多说半句,她那时深爱着他,唯恐这是他和哪家姑娘的定情信物,偷偷叫人在长安的高门贵女中打听一圈,并没有发现哪个女子有和他一样的玉佩,她这才放了心。 她那时以为,这枚玉佩不过是他的心爱之物罢了,直到濒死之际,李元彻的嘲讽才让她如梦初醒。 这枚玉佩,可调骠骑营大军,时倾尘的身份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茶商之子。 沈衔月微微蹙眉,时倾尘,你究竟是什么人?她暗暗下定决心,重活一世,她一定要弄清楚这枚玉佩的来历。 玉佩卧于她的掌心,温润、冰泽,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他方才的那句话—— “要不,我们试试?” 沈衔月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今夜蓄意撩拨,为的就是窃走他的玉佩,可话说回来,戏假情真,她对他,虽然没有上一世的那般痴迷,终归还是有着些许情意的,如果他愿意的话,她倒是不介意和他试试,毕竟他可是一等一的好容色。 床笫一事上,她比他有经验,不管怎么说,吃亏的人肯定不会是她。 只是她方才趁着他精神恍惚之际,偷了他的玉佩,若是脱了衣裳,定然是要露馅的,她叹了口气,如此也只好作罢了。 沈衔月握紧手中的玉佩,心里空落落的,她有点遗憾,就这么把人放跑了,不过很快,她又振作起来,她暗暗发誓,只要她想,他就和这枚玉佩一样,永远逃不出自己的五指山! 听澜苑。 东方浮出一抹鱼肚白。 时倾尘踏着清辉,推开朱漆门。 竹风漪漪,苍梧疏影,他折下一片青翠的竹叶在指尖把玩,桂魄透过竹叶的间隙,泛着清冷的光,他再一次想起了她。 她,真的是他的表妹吗? 时倾尘打定主意,决定明天找人好好查一查这个来历不明的表妹。 此刻,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虽然有些倦意,却不打算再睡,他从屋中取出大皇子留下的燕北十六州舆图,坐在外面的青石台上细细端详。 山川河流,天堑屏障,撑起大徵半壁江山的燕北十六州就这么拱手相送。 何其愚蠢! 他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要收复这片失地,重整这个山河,他要将燕王被踩碎践踏的战旗重新插在燕北十六州的土地上,他要用刀枪剑戟将大徵的屈辱沦丧捅个对穿,用血与泪铸就青史之上的辉煌! 他热泪盈眶,在苍白朦胧的清晨眺见群山之上,一轮灼灼红日正在冉冉升起。 光芒炽热,势不可挡。 他捧着燕北十六州的舆图,拢衣坐下,阖眼小憩。 太阳升起来了,空气中浸润着昨夜的微寒,他在冷热交织的湿软中睡了过去。 时倾尘再一次梦见了那个女子,只是这一次,梦中的那个女子转过身来,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容,她面纱之上的双目含着盈盈泪光,眼尾处,赫然挑着一抹似曾相识的潮红。 他如遭雷击。 那是他的表妹。 梨容…… 衔月…… 时倾尘遽然惊醒,他在落满斑驳竹影的青石台上静静坐了一会儿,这个梦中的女子已经困扰了他太久太久,事到如今,不能不查,他打定主意,屈指吹哨。 须臾,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破空而来,少年容貌秀丽,若在人群中定能吸引无数女孩子的回眸,可和时倾尘一比,不过是中人之姿罢了。 少年单膝着地,跪下一礼。 “少主。” 时倾尘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 “建安盟如何了?” “回少主,按照少主的吩咐,我们暗中奔赴各地,联络盟中旧人,大家听说少主回来了,都十分激动,也愿意重归建安盟,为少主效力,为建安盟效力。” “好,凤箫,我有一件事要查清楚,你带着建安盟中的人去办。” 名唤凤箫的少年听说时倾尘有事交代,立刻肃了肃神色,“少主吩咐。” “你帮我查两个人,一个人叫梨容,她的母亲曾经是阁里的姐儿,还有一个人,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叫衔月,至于她姓什么,你们要帮我查出来。” 凤箫踌躇了一下,才说,“敢问少主,这两个人和燕北十六州有关吗?” “无关,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私事。” 凤箫不作声,时倾尘扫他一眼,“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少主,不是属下多嘴,这是少主第一次启用建安盟,如此大费周章地调查两个女子,却只是为了一点私事,恐怕会让大伙寒心。” 时倾尘面色温和,语气中却有少许的不耐烦,“我第一次启用建安盟,也不知道建安盟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若是连这点微末小事都办不好,我又怎么敢用建安盟办其他事。” 凤箫闻言,立时顿悟,“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 时倾尘微一颔首,将玉佩交给凤箫,“去吧。” 凤箫走后,时倾尘才感觉到自己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他心虚地拢了拢衣袖,将手掩在宽大的袖袍之下,是的,他说谎了,对他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微末小事,而是他心里的一桩陈年旧疾。 时倾尘心中惭愧。 建安盟始建于南朝,历经数十代盟主传承至今,是大徵最负盛名的情报网络,五湖四海的奇闻轶事,江湖游侠的来龙去脉,禁苑宫闱的卷宗秘史……建安盟全都能查得一清二楚,而他,却用这么厉害的情报网络去调查两个女子。 实在是大材小用。 时倾尘面对凤箫的质疑,只能胡乱编了一个义正言辞的借口出来,他知道自己这是公器私用,可他没有办法,他被这件事困扰了太久太久,如今燕王府里又来了这么一位表妹,他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第12章 翌日清早,金灿灿的阳光洒满佛堂,沈衔月从睡梦中抬起眼皮,瞧着眼前的景物发怔,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她现在不是太傅的女儿沈衔月,而是燕王府的私生女梨容。 沈衔月伸了个懒腰,从蒲团下摸出时倾尘的玉佩,收在怀里,随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妆容,照旧去慈安堂请安,路过荷花池的时候,清香沁人,她发现池畔的浓淡疏影里站着个俊美少年。 少年眸如点漆,面若冠玉。 这个少年,正是时倾尘。 他手执折扇,侧身而立,一尘不染的白衣掩映在滟滟光影中,美得不可方物。 沈衔月步子稍缓,昨夜的种种在她的眼前一闪而过,她下意识想要绕开他,一步、两步、三步,就在她准备逃之夭夭的时候,他回过身来,目光清冷而又柔和。 “早啊,表妹。” 沈衔月努力挤出一抹笑来。 “表兄早。” 说完,她心虚地垂下眼帘,战略性后撤,准备溜之大吉。 盗亦有道,她偷了人家的东西,怎么还好意思和人家套近乎。 三十六计,跑为上计! 时倾尘瞧着沈衔月局促的模样,心中有些困惑,她怎么和昨夜不大一样呢? 他心说,这个表妹果然古怪,在建安盟查出结果之前,他要先审审她。 时倾尘收了折扇,挡在她的跟前,“表妹是要去给祖母请安吗?一起吧。” “那个,我认路,就不麻烦表兄了。” 时倾尘淡淡挑眉,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他望向她的目光温柔似水。 少顷,他抬手擒住她的手腕,在她下意识惊呼之前,他用白净修长的指节掩住了她的唇,薄凉的话从他的指尖传来。 “你不是我的表妹。” 沈衔月心头一紧,糟糕,暴露了。 荷花池畔是用鹅卵石铺就的青苔小路,四下里浓荫环绕,鸟语花香。 二人的身影被草木遮蔽,淡粉色的花瓣拂落他的青玉发冠,她被他锢在怀里,只能仰头看着他,他眼眸含笑,似乎在等着她自投罗网,束手就擒。 沈衔月脑子里忽而闪过一个念头,他莫不是在诈自己? 这么一想,她一下子镇定了下来。 好你个时倾尘,差点上了你的当! “表兄,你胡说什么呢,我若不是你的表妹,燕王和燕王妃怎么会接我回府?” “可是为什么派去接你的人都死了,只有你一个人活了下来?” 沈衔月轻嗤一声,“这该去问燕王妃,你的母亲啊。” 时倾尘眸光一凛,“你是说,母亲派人在半路劫杀你们?” “我可没这么说,这话,是你自己说的,传到燕王妃的耳朵里也不赖我。” 他沉默了一下,垂眸望着怀里的女子,她的笑容乖巧俏皮,带着一丝算计的味道,他稍作思忖,终于还是放开了她。 沈衔月慢条斯理地拢了拢鬓发,“表兄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先走了。” 她这么说着,已经往外走了好几步,他太难缠,再不跑,她真要装不下去了。 “等一下。” 他的声音温和,却又不可抗拒,她像是被施了什么法术,老老实实定在那里。 “莺儿被我的人请去喝茶了,表妹身边没有服侍的人可不行,这样吧,我们一道去给祖母请安,可好?” 沈衔月咬咬牙,好你个大头鬼啊! 时倾尘又一挑眉,“表妹?” 沈衔月望着他佻达不羁的笑容,倏然间改了主意,她抬手挽住他的胳膊,换上一副如花笑靥,“好啊,谢谢表兄。” 她贴上来的一瞬,他的心颤了一下。 她的身体十分柔软。 还…… 很香。 时倾尘屏住呼吸,轻轻错开目光。 该死,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和那些纨绔子弟一个样子,动不动就被女人迷的七荤八素,他从前最瞧不起这样的人,男儿顶天立地,怎么能成天想着情情爱爱。 可他现在…… 时倾尘这个恨啊。 好在,她是他的表妹,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什么的,绝对不可能! 他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一寸,尽可能和她保持距离,她觉察到了,不由一笑。 时倾尘,我看你这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能忍到什么时候,我不信你会不动心。 慈安堂。 二人依次给老夫人、燕王、燕王妃请了安,燕王瞧见他们两个一处过来,不免有些惊讶,时倾尘笑着解释。 “我们在路上碰到,想着都是给祖母、父亲、母亲请安的,就一块儿过来了。” 沈衔月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时玄钧大为欣慰,心说儿子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疼惜自己的妹妹了。 几人闲话期间,时玄钧想起来一件要紧事,于是嘱咐道,“尘儿啊,午后,长安有两位贵客过来,你陪父亲一块儿去招待一下,别失了咱们燕王府的礼数。” 慕容嫣笑问,“不知道是什么贵客,值得王爷这样费心叮嘱?” 不等时玄钧答言,老夫人瞥了慕容嫣一眼,淡淡道,“这都是他们男人的事情,嫣儿何必跟着操心,我瞧外头春光正好,嫣儿,你扶我去园中逛一逛吧。” 慕容嫣脸上的笑容就快挂不住了,外人眼里,她们婆媳相处融洽,可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个老夫人一直防着自己呢。 慕容嫣应声起身,余光瞥见一旁的沈衔月,笑道,“容儿,你也一起吧。” 沈衔月无语,这都是什么人啊,自己掉进了坑里,还要拽上别人。 老夫人闻言,也看向了沈衔月,“是啊容儿,你也陪祖母去园中逛逛吧。” 沈衔月只得答应了一声,在后头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远远跟着。 老夫人和慕容嫣身后跟着一大堆的侍女仆从,沈衔月走得慢,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最后面,屋中父子的对话有两句落在了她的耳朵里,她脚下不由一滞。 “父亲,不知道那两位贵客是什么人?” “太子殿下,还有三皇子殿下。” “太子殿下亲自来了?”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我本来想让你去长安一趟,和太子殿下攀攀交情,毕竟若无意外,太子殿下就是未来的大徵皇帝,没成想太傅府出了那样的事……” 沈衔月心中一动,刻意放缓了步子,想再多听两句,不料老夫人回过头唤她,“容儿,你来前面扶着祖母。” 老夫人虽然上了年纪,声音却十分洪亮,沈衔月感觉众人目光齐齐聚在了自己身上,这下,她想偷听也不能了。 沈衔月抿了抿唇,乖巧地应了一声,“来啦~祖母~” 燕王府的后花园水木清华,风景秀美,几人有说有笑,一会儿说这朵花开得好看,一会儿说那片林木要修剪修剪。 沈衔月没有欣赏的心思,她满脑子都是时玄钧那句,太子和三皇子来江南了。 他们来干什么? 和自己有关吗? 她不知道,自她装疯卖傻,从太傅府脱身的那一刻起,既定的轨道已经被改写,许多事情的发展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上一世,沈衔月至死都不知道时倾尘是燕王府的世子,李元彻同样也不知道时倾尘的真实身份,而这一世,这两个注定的死对头马上就要见面了。 还有太子殿下。 在她的记忆中,太子和三皇子的关系很陌生,似乎不大对付,他们鲜少同时出现,更不要说一块儿来燕王府作客了。 沈衔月不知道这些改变是好是坏。 她垂头绞着手中帕,心里乱得很。 慕容嫣见她迟迟不作声,看她一眼,“容儿,母亲问你话呢,你怎么不答呀。” 沈衔月回过神,扯出一抹笑来,“园中景致怡人,我走神儿了,没听见祖母的话,祖母方才问我什么” 老夫人今日倒是难得的好脾气,笑道,“昨夜在佛堂诵经,没冻着吧。” “没有,多谢祖母惦念。” 老夫人笑着点点头,她拉起沈衔月的手,絮絮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沈衔月受宠若惊,这唱的哪出?比起别人的恶意,她更害怕别人毫无缘由的善意,天知道这善意背后隐藏着什么。 沈衔月就这么战战兢兢地陪了老夫人一路,经过梨花苑的时候,老夫人终于松开了手,慈爱一笑,“容儿啊,既然回来了,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短了什么东西,受了什么委屈,都只管来慈安堂和祖母说,祖母会为你做主的。” 慕容嫣笑着附和,“是呀,咱们都是一家人,容儿不要外道才是。” 沈衔月心里直打鼓,她才不信老夫人会一夜之间对自己改观,更不信慕容嫣会愿意接纳一个青楼女子的女儿,但她还是装作感激涕零的样子,恭恭敬敬地道了谢。 一进梨花苑,沈衔月立刻命人去找莺儿,派去的人还没回来,莺儿倒先回来了。 “姑娘,你没事吧?世子殿下的人把我扣住了,我好担心你啊。” “没事没事,莺儿,我问你,你在老夫人和燕王妃那儿可有能说上话的人?” “姑娘这话可是折煞我了,我就是个做奴婢的,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只是打听,倒也不用多大的本事。” 莺儿思忖道,“燕王妃那儿我不太熟,老夫人房里有个侍女叫翡翠,是我三叔家未过门的媳妇,明年就嫁过来了,姑娘若有事情要打听,我倒是可以去问问她。” “那太好了。”沈衔月从腕上褪下一个金镯子,想了想,又觉得不妥,自己开了抽屉,从里面寻出了几块金银,嘱咐道,“莺儿,你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个塞给她,就说劳烦她帮忙留个心眼,听听关于我的事儿,但不要说这金银是我给她的,她若问起来,你只说自己跟着姑娘,怕以后没有好出路,才劳烦她帮忙留神。” 莺 儿人小鬼大,一听就明白了,大家各为其主,若是沈衔月找翡翠打听事情,翡翠心里难免忌讳,若是莺儿说是为了自己的私心,翡翠也就没什么好遮拦的了,横竖她都要嫁人了,顺水人情的事儿,能帮,她自然是愿意帮的。 “姑娘放心,我这就去找她。” 第13章 沈衔月用过晚膳,在梨花苑的院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蝉鸣声声,夏风清凉,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梨花香,她倚着燕亭的美人靠,慢悠悠摇着团扇,眯眼思索着白天的事情。 风起。 廊下悬着的碎玉片子玲玲作响。 沈衔月心里陡然一惊,太子和三皇子来江南不会是为了自己吧?难道他们发现了什么线索? 不对,三皇子或许能做出这种事来,但是太子殿下绝对不会,太子殿下为人端方,行事稳重,他来江南,来燕王府,一定是另有打算,她正琢磨着,忽然嗅到了一缕好闻的香气,这是松月香—— 沈衔月睁开眼。 时倾尘站在她的身侧,眸色漆黑深邃,神情冷静肃然,她唬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结果头一不小心磕在美人靠上,痛得她“诶呦”一声。 时倾尘没忍住笑,戏谑道,“我长得很可怕吗?怎么把你吓成了这样?” 沈衔月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长得挺普通的,不吓人,但你偷偷摸摸出现在别人跟前,不管是谁都会吓一跳的。” “普通?我长得很普通?表妹,你可知,你是第一个这么形容我的人。” 沈衔月存心气他,“你呢,乍一看还不错,但看久了也就那样,没什么新鲜感。” “看久了?”时倾尘俯下身子,定睛注视着她的眼睛,“表妹,你是前日才入的燕王府,我们相识不过三天,这也算久吗?” “怎么不算,你没听过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认识三天,也就是六年啦。” “笨蛋,按你这个算法,明明是九年。” 沈衔月执拗地说,“不,是六年。” 时倾尘嗤笑一声,“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你是本世子见过的最能胡诌的人。” 沈衔月别开脸,他自然不会知道,上一世有那么一个傻姑娘,爱了他许久许久。 时倾尘拢了拢衣袖,在她身边坐下,“表妹,你会喝酒吗?” 沈衔月微怔,“会一点。” 时倾尘拿起桌上的银酒壶,徐徐斟了两杯酒,“陪我喝一点。” 沈衔月接过酒,假装抿了一小口,她正好想打听太子和三皇子的情况,这么好的机会,她当然不会放过。 “表兄今日招待贵客,还顺利吗?” 时倾尘仰颈饮尽杯中酒,言简意赅地说,“挺顺利的。” “他们为什么来燕王府呀?” 时倾尘已经抬手去斟第二杯酒了,他听了这话,笑着扫她一眼。 “表妹,你怎么不喝呀。” 沈衔月只得皱着眉头,将杯中酒饮尽,酒烈呛喉,她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他极其自然地抬手帮她顺背,她有一瞬间的失神,这样平常这样轻松的举动,他上一世从未对自己做过。 时倾尘也愣了一下,他不明白,他们两个明明才认识三天,可她给他的感觉却像是认识了许久的故人,他默默收回手。 “表妹知道今日的那两位贵客是谁吗?” “是谁?”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为什么要过来呀?” “太子殿下摆驾燕王府,是为了寻找有关建安盟的线索。” “建安盟?” “建安盟是南朝流传下来的一个情报组织,创立者思慕建安七子的风才,故名‘建安’,在历经了百余年间王朝兴衰更迭的风云之后,建安盟规模不断扩大,传到大徵这一代,已经建成了四海八荒最负盛名的情报网络,对于太子殿下而言,建安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沈衔月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太子虽然是大徵的储君,但是事无绝对,在波澜诡谲的朝局之中,太子不能不为自己多寻一份保障,她点点头,又问。 “不是说两位吗?还有一位呢?” 时倾尘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是啊,还有一位,这也是我今晚来找表妹的原因,表妹,你可听说过李元彻这个名字?” 沈衔月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李元彻?没听过,不认识。” 时倾尘挑眉,“是吗?那为什么他要我帮忙寻找的那名女子和表妹你如此相像?” 沈衔月呼吸一滞,“你说什么?” 时倾尘的神情依旧温和,平静,不带一丝情意,月光之下,他负手而立,“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认识三皇子?你来燕王府有着什么目的?” 不好。 沈衔月想要起身喊人,却发现自己的身子软绵绵的,根本站不起来,她的目光扫过酒盏,突然反应了过来,“时倾尘,你这个卑鄙小人,你居然在酒里下药害我!” “表妹,我无意害你,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谁?”他垂眸,望向她的眼神中添了一二分迷惘,“又或者,我不该叫你表妹,而应该叫你,衔月?” 沈衔月头痛欲裂,“时倾尘,你给我下的什么药!” “能让人说实话的药。”时倾尘俯下身子,风吹起了他鬓边的一缕碎发,她白皙的颈项上多了一抹绯红,他垂眸看着那抹绯红,喉结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清冷魅惑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回响,“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放心,只要你说实话,我不会对你怎样的,相信我。” 相信你? 鬼才信! 沈衔月当然不肯说,她咬着牙,心里有了一个好主意。 她可怜巴巴地仰头看他,“我好难受,我会死吗?” “只要你说实话,我马上给你解药。” “好,我说,我是……” 她的声音忽而低了下去,整个人向后仰倒,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时倾尘下意识抱住了她,她莞尔一笑,随即勾住他的脖颈,仰脸吻了上去。 酒香、花香、美人香。 月影、枝影、婆娑影。 时倾尘醉了,他不知道,让自己醉的是酒,是药,亦或是她…… 其实在她吻上来的时候,他原本有机会逃脱的,但他放弃了,冷白色的月光之下,他的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他明知道她吻自己是为了让自己也中毒,可他还是由着她吻了上来。 药效发作很快,衣裳随风飘曳,天地上下颠倒,他眸子里的星辰尽落,一点点坠入她的眼眸,在倒地的一瞬间,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没让她受到半点来自地面的撞击。 沈衔月的意识已经接近混沌,她伸手摸他有没有受伤,却不小心摸到了他衣衫半落裸露出来的锁骨,时倾尘感觉到颈间滑腻冰凉的触感,下意识垂眸看去,顺着她纤细如玉的手指,凝霜含雪的皓碗,看到了她白皙柔软的后颈。 二人皆是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 时倾尘深吸一口气,这要是让人给看到了,不得流言满天飞啊。 不行。 他咬咬牙,试图从怀中取出解药,奈何药效上来了,他根本动弹不得,她感觉到他的动作,有些困惑地看着他,这样子太不雅观了,他怕她误会,连忙解释。 “我怀里有解药,但我拿不出来。” “你身上有解药?太好啦!” 时倾尘不明白她怎么高兴成这个样子,她没听见自己的后半句话吗? 还没等他腹诽完,他就感觉自己身上痒痒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痒,是,心痒。 她用牙齿一点点扯下他的衣襟,鼻尖萦绕的气息扑在纤薄的衣料上。 时倾尘愤恨咬牙,“你在干什么!” 沈衔月一脸无辜,“找解药啊,难道你想让别人看到我们两个这副样子?” 时倾尘被她噎住,她的话,他竟无法反驳,他无能为力地看着她轻薄自己……不,寻找解药……虽然知道她确实是在寻找解药,但两个人贴得太近,夏天衣料单薄,她的动作又过于暧昧,他实在没办法不往那个地方想。 沈衔月嗤声一笑,“你怎么这副表情, 好像我把你怎么样了似的。” 时倾尘瞪她一眼,“你找到没有?” 沈衔月咬出他怀中的青竹瓶,轻轻吐出木塞,先自己吃了一粒解药,须臾,她果然就活动自如了。 时倾尘见状,忙道,“给我一粒。” 沈衔月才要喂给他,忽又改了主意,她掌心托着药丸,轻笑,“想要?” 时倾尘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如果眼神能化作刀的话,这会子,她已经被他杀一万次了。 星汉灿烂,月魄朦胧,她垂眸,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三千青丝拂落他的颊侧,酥酥的,痒痒的,他抿着唇,尽力忍受,“给我解药,不然你会后悔的。” 沈衔月似笑非笑,“你在威胁我吗?” 她伸指捻起丸药,当着他的面儿送入自己口中,“想要的话,就自己来拿呀。” “你!” 时倾尘额间冷汗涔涔,药效太猛,他快受不住了,他忍不住骂凤箫,这小子给自己拿的是什么破药,这也太难受了吧!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衔月的嗓音说不出的妩媚,“时倾尘,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时倾尘咬牙,“燕王府世子!” 她往他的怀里蹭了蹭,“我不信。” 时倾尘不受控制地张了张嘴,在药效的作用下,他快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他咬破舌尖,打死也不让自己把那个秘密说出来,舌尖的疼痛让他短暂清醒了一点,他立刻运功撑起一臂,翻身反压住她,他要她口中的解药,在她怔愣失神的一刹那,他的薄唇覆了上去。 他的吻是那样的霸道缱绻,不可抗拒,她的唇齿间弥漫开一抹甜腥,她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她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秘密让他宁愿自损,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时倾尘,你究竟是谁…… 松月香的味道在她的唇齿间攻城略地,肆意侵占,酒的香气、药的香气交错交织,滑入他的喉咙,在恢复了一些力气之后,他第一时间放开了她。 时倾尘眼神复杂,一言不发。 沈衔月拂了拂衣裳上沾染的灰尘,打算离开,时倾尘抬臂撑住廊柱,拦住了她。 她笑着抬起下巴,“表兄还没吻够吗?” 他俯下身子,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你不是我的表妹。” “万一,我是呢?” 他的眸光微微一顿,终于还是松开了手,无论这个万一的可能性有多小,只有还有这种可能,他就不能不顾及血脉相融的兄妹情分。 时倾尘抬袖拭去嘴角血迹,雪白的衣袖上,绽放着鲜艳刺目的红,他折身步入盈虚飘渺的夜色,背影料峭清寒,声音淡似浮尘,“你最好真的是我的表妹,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沈衔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隐隐泛起泪花,凭什么每次他都离开得如此洒脱,如此决然?她不信,他对自己没有半点情意,否则,方才的吻又算什么? 她想要赌一次。 “你知道李元彻为什么认识我吗?” 时倾尘步子稍缓,回头看她。 “为什么?” 她轻轻一笑,走上前来,她的声音极软极柔,像是被风吹散的云絮,可落在他的心头,却是五雷轰顶,重若千钧。 他几乎不能呼吸。 她的话在他的耳畔不断回响—— “因为……那个与我有过一夜风流的人……就是李元彻……” 第14章 他的心乱了。 她在说什么? 时倾尘的情绪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他伸手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他的声音颤抖,波澜不惊的眸光之下,隐藏着望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梨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衔月眸光如水,温柔恬淡,她就这么看着他近乎疯狂却又竭力忍耐的样子,心中忽然有了一丝快感,时倾尘,原来,你也会有崩溃的时候。 “我说,我曾与他一夜风流……” 时倾尘真的要疯了,她怎么能?她又怎么敢!即便他心里不愿意承认,可他现在不得不承认,他没有办法接受她和别的男子有过肌肤之亲,更遑论是一夜风流了,没等她说完,他抬指,掩住了她的唇,“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沈衔月眨了眨眼睛,他这算什么?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下一瞬,时倾尘蓦地拉起她的衣袖,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她不觉一惊。 “时倾尘,你这是做什么?别忘了,你是我的表兄,难道你要霸王硬上弓不成?” 时倾尘懒得解释,他垂眸在她的手臂上仔细寻找,终于看见了一个小红点,那是守宫砂,他如释重负地松开她的手。 “骗我,很有意思吗?” 沈衔月挑眉,“挺有意思的。” 时倾尘容色苍白,白得发冷。 沈衔月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不由得愣了一下,“你……没事儿吧?” 时倾尘摇摇头,他怔怔看了沈衔月许久,末了轻叹一声,“既然我们都有不能说的秘密,我们玩一场游戏,如何?” “玩游戏?什么游戏?” 他随手从树梢折下一片新叶,“我们一人选一片叶子,然后比叶子的长短,谁的叶子长就算谁赢,赢了的人可以问输了的人一个问题,怎么样,敢不敢玩?” “这有什么不敢的,比就比,不过你可得说话算数。” 沈衔月踮起脚,也从树上拽下一片叶子,心里默默祈祷着,一定要比他长一定要比他长,她摊开手掌,“来吧,比一比。” 时倾尘把自己的那片叶子和她的那片叶子放在一块儿,微微一笑,“你输了。” 沈衔月不服气地去翻他的袖子,气鼓鼓地说,“不对,你一定耍赖了,你说,你是不是事先把长的叶子藏在身上了?” 时倾尘张开手臂,由着她在自己身上翻来翻去,他垂眸瞧见她忙碌的样子,唇角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你方才都把我身上翻遍了,有没有,你还不知道吗?” 沈衔月抬头瞧见他戏谑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说自己在他身上找解药的事儿,不觉红了脸,“算了,你问吧。” “哦?你认输了?要不我们再抽两次,三局两胜。” “不用,输了就是输了,我输得起!” 时倾尘点点头,眸中颇有赞许之色,“痛快,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还能是谁?梨容,你的表妹。” 时倾尘当然不相信,不过,他心想,就算你不说,建安盟的人也一定能查出来,于是他换了一个问题,“好吧,那我问你,你和李元彻究竟是什么关系?你方才为什么要骗我?” 沈衔月咬唇,“我没有骗你,我和他的确有过……不过,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时倾尘疑惑地看着她,“上辈子?” “嗯,就像,一场梦一样。”说着,沈衔月抬眸望向他,“你会做梦吗?” 时倾尘微微一怔,呢喃道,“会啊,我经常会梦见一个女子,她和你长得很像,她说她叫衔月,我一直在找她,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频频出现在我的梦里,表妹,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沈衔月摇摇头,“不能,因为这是下一个问题,再来。” “还来?” “当然啦,我还有问题问你呢,快点。” 沈衔月飞快地扯了片叶子下来,“喏,该你了。” 时倾尘只好也摘了一片,这次,他输了,“愿赌服输,你问吧。” “我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时倾尘学着她的口气,轻笑,“还能是谁?时倾尘,你的表兄。” “我不信!” “我说的是实话,你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沈衔月思量了一下,“我换一个问题,你的玉佩和骠骑营有什么关系?” 时倾尘眸色陡然一凛,“你怎么知道我的玉佩和骠骑营有关?” 沈衔月伸出食指晃了晃,“现在是我在问你,你不要反问哦。” 时倾尘不作声,二人静默了片刻,沈衔月率先站起身来,“算了,不难为你了,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 “怎么了?” 时倾尘薄唇微抿,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这样吧,我告诉你这枚玉佩的来历和用处,但你也要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好啊,你先说。” “你不会赖账吧?” “当然不会。” 时倾尘思忖了一下,缓声道,“其实,这枚玉佩是我生母的遗物。” “遗物?”沈衔月面有讶色,“你的母亲不是燕王妃慕容嫣吗?” “她是我的母亲,却并非我的生母,我的生母名唤慕容蝉。” “慕容嫣,慕容蝉,她们都姓慕容?” “嗯,慕容嫣算是我的小姨。” 沈衔月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八卦,“啧”了一声,“你父亲还挺有福气的。” 时倾尘深深看她一眼,“我父亲?怎么?他不是你的父亲吗?” “咳咳,你少打岔,你还没说完呢,这枚玉佩和骠骑营有什么关系?” “我的生母曾经救过骠骑营将军一命,做为回报,他答应我的母亲,如果有朝一日,我遇到危险,他愿以命相护。” “哦,原来是这样啊。” “该你了,说吧,你是谁?” 沈衔月清了清嗓子,“不错,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衔月。” 时倾尘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姓什么?你是谁家的女儿?” “表兄,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我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了,我是梨容,你的表妹。” “那,你为什么在梦里说自己叫衔月?” “衔月是我的小名,就像你的字一样。” 沈衔月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过,她也不能完全胡说,一半真,一半假,就让他自己琢磨去吧。 “所以,你叫梨容,表字衔月?” “回答正确。” “可我记得你的小字是‘兰若’,还有,我们之前见过吗?我为什么总会梦到你?” 沈衔月笑了笑,“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你梦里的那个女子并不是我。” 上一世没什么好留恋的,她不愿意再回忆,爱也好,恨也罢,让一切都随风飘散吧,既然他忘了,就让他永远忘下去。 时倾尘默了默。 “那李元彻呢?他怎么有你的画像?你可以不说,但如果你不说的话,我就带你去见他,到时候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沈衔月羽睫微微上挑,露出眼尾一抹胭脂色的朱砂痣,“你舍得把我交给他吗?” 时倾尘似笑非笑,“有什么舍不得的?你知道,他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吗?” “怎样的代价?” “江南江北两地三年的赋税。” 沈衔月脸上流露出震惊的表情。 “什么?” 时倾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这样大的手笔,这样大的气魄,他对你,还真是一往情深啊。” “那他说没说,他为什么要找我?” “他说,他的妻子走丢了。” 呃…… 沈衔月刚才还有一丝感动,现在她只想骂娘,妻子?她是他哪门子的妻子?他也太能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吧,臭不要脸!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如她所料,李元彻并不敢以寻找太傅之女的名义大肆搜寻,毕竟沈衔月被人“掳走”这件事和他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他若如此行事,难免惹人怀疑,但他知道,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一定会来江南,所以李元彻就拿了沈衔月的画像来江南找人。 沈衔月皱眉,也不知道时倾尘反应如何,有没有被李元彻看出什么端倪…… 时倾尘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问你话呢,别和我装傻,你如果还是不肯说,我就把你交给李元彻,你该知道,这笔赋税意味着多少金银,燕王府可以用这笔金银做多少事。” 他的眼神淡漠凌厉。 她明白他是认真的。 江南江北两地三年的赋税太诱人了,任谁都不可能不心动,他完全有可能为了这笔钱将自己卖掉。 沈衔月只得扯了个慌,“好吧,我告诉你,我的确和三皇子李元彻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我跟着我的母亲,你也知道,我的母亲……我跟着她难免抛头露面,李元彻就是那个时候认识我的,他想把我囚禁在宁王府,我趁他不备,逃了出来。” “一面之缘,就让他惦念了你那么久?还不惜用这么一大笔钱来换?” “怎么,你不信吗?” 时倾尘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沈衔月嫣然一笑,上前一步,伸指勾起他的下巴,“时倾尘,你不信我的美貌可以迷倒一大堆男人吗,你不信心仪我的男子可以从江南一路排到长安吗?” 时倾尘面色微变,抬臂扼住她的手腕,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梨容,我们不能这样。” 他的语调平和,可她还是从他的眼底捕捉到一丝慌张无措,她轻嗤一声,放开了他,“时倾尘,你喜欢上我了,对不对。” “胡说。” “你若不喜欢我,大可以直接将我交到李元彻的手上,可你没有。” “梨容,这并非男女之情,因为你是我的表妹,我的至亲,所以我会护着你。” 沈衔月仰起瓷白如玉的小脸,笑容清纯迷人,“如果我不是你的表妹呢?” 时倾尘挪开眼,尽可能不去看她,“没有如果,梨容,我这一生背负了太多,我不可能爱上任何一个女子,我与你之间只有兄妹之情,也只能有兄妹之情。” 沈衔月唇角微扬,抿出一抹乖巧的笑,“我知道了,表兄。” 时倾尘没再说什么,他转身离开。 再未回头。 听澜苑。 时倾尘褪去外衫,长腿跨入浴斛,雾气凝作水珠,沿着颈项坠入锁骨,他深吸一口气,由着冰水灌入鼻息,水面没过头顶,他忍受着寒冷刺骨的窒息。 他需要冷静。 他需要清醒。 约莫有一炷香的工夫,凤箫抱剑而落,他在院子里找了一圈,也没寻见时倾尘的人影,他稍作踌躇,叩了两下门。 “少主?” 屋内无人应答,落针可闻。 凤箫担忧时倾尘的安危,推门而入。 随风摇曳的烛火漾开微弱缥缈的寒芒,凤箫借着那点光亮,看清了屋中的情形,不由得大惊失色,“少主!” 时倾尘沉在水中,像是死了一样。 凤箫拉着时倾尘湿透了的衣裳,拼命将他从水底拽了出来,凤箫还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红了眼眶。 时倾尘咳出来两口水,淡淡地扫了凤箫一眼,“我没死,慌什么。” 凤箫探了探他的脉象,确定他没事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少主怎么了?” 时倾尘轻描淡写,“乏了,洗个澡。” 凤箫想起方才的情景,一阵胆寒,“少主怎么用冰水洗澡,这也太伤身了。” 时倾尘对凤箫的话置若罔闻,他缓步踱到屏风后面,用方巾拭去脸上的水渍,随手换了件干爽的衣裳。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什么事?” “上次少主吩咐调查的人有线索了。” 时倾尘换衣裳的手一滞,他披着外袍走了出来,“说。” “梨容是燕王的私生女,也就是您的亲妹妹……”凤箫说到这里,偷偷瞄了时倾尘一眼,见时倾尘没什么反应,他继续说,“梨容一直住在阁,几个月前,她的母亲害病死了,燕王派人接她回府,他们一行人路上遇到了燕王妃的截杀。” 时倾尘眸光微动,“然后呢?” 凤箫咬咬唇,“然后,梨容被人救下,救她的人是前些日子太傅府走丢了的女儿沈衔月,也就是您要找的第二个人。” “她姓沈?她是沈太傅的女儿?” “是。” “她不是被人掳走了吗?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江南,又那么巧地救了梨容?” “的确很巧。” “她人呢?” “死了。” “死了?消息属实吗?” “建安盟做事仔细,想来不会出错。” 时倾尘神情倦怠,他自然知道建安盟的消息不会有错,他只是觉得造化弄人。 他被梦里的那个女子困扰了许久,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丝线索,却又被告知这个人已经死了…… “凤箫,你悄悄去阁和太傅府一趟,我要拿到这两个女子的画像。” 凤箫迟疑了一下,“少主,能否容属下多嘴一问,少主为什么……” 时倾尘冷冷打断了他,“不能。” 凤箫无奈,只得应了一声“是”,他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奉上玉佩。 “少主不愿说,属下不问便是,只是这样的事情不宜外传,属下还是自己往长安跑一趟吧,不必劳烦建安盟的人了。” 时倾尘点点头,他拿起玉佩,收在怀中,“也好,辛苦你了,路上小心。” 第15章 太傅府,凤箫屈指吹了个口哨,须臾,风鹤破空而来。 凤箫咧嘴一笑,“风鹤哥哥。” “怎么样?燕世子相信了吗?” “我按你教我的话说了,他似乎信了,又似乎没信,他要我找到梨容和沈衔月的画像,我想,他可能还没死心吧。” 风鹤蹙眉,“画像?那你就把梨容的画像和我家姑娘的画像掉个个儿。” “好,我知道了。” 风鹤拍了拍凤箫的肩膀,“谢谢你,以后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只管吱声。” 凤箫摆摆手,“哥,你说什么呢,当初若不是你,我早就没命了,我帮你也是应该的,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都查到沈姑娘的下落了,却还帮她隐瞒?谁不知道,为了沈姑娘的事情,整座长安城都闹翻天了,就连三皇子都跑到江南去了。” 风鹤没作声,他凝望着黑夜在屋檐下垂落的一大片阴影,回忆起第一次受罚时的情景,那夜,雨下得很大,他被罚跪在院子中央,膝盖上的旧伤火辣辣地疼,电闪雷鸣之际,一把青竹伞撑在了他的头顶,撑伞的那只手莹白如玉,他顺着纤细柔弱的手腕,看到了撑伞的她。 纤纤雨丝中,她的脸庞圣洁干净。 对于风鹤而言,她是他人生中的一道光亮,他将这份恩情牢牢记在了心里,从那日起,他就在心底默默发誓,他一定要尽自己所能,让她快乐。 凤箫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哥,你想什么呢?” 风鹤从回忆中缓过神来,他仰头望着月亮,“因为,她不快乐,我想让她快乐。” 凤箫皱了皱眉,他从小和风鹤一块拜师学艺,风鹤长他几岁,武功又好,凡事都是风鹤罩着他,他见惯了风鹤云淡风轻的样子,也自认为二人惺惺相惜,是为平生知己,可这一刻,他忽然就不懂风鹤了。 风鹤不愿多说,他一个飞身遁入夜色,清越的声音随之扬落。 “谢啦,改日请你喝酒!” 李元彻在江南的这几日,一直歇在时倾尘为他们准备的别苑里。 夜色寂阑。 案上的灯花爆了又爆。 李元彻心绪繁杂,眉头紧锁,他冷冷瞥了一眼灯花,扬袖灭了烛火,屋中一下子变得漆黑异常。他找沈衔月已经找了很久了,江南一带大大小小的客栈,酒馆,甚至是青楼这样的风月之地,他都派人仔细搜寻,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此刻,李元彻一扫白日里的嚣张气焰,颓然地跪在窗前,絮絮叹息,“衔月,你究竟在哪里……” “咚咚咚——” 李元彻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谁啊?” “三弟,是我。” 这是太子李元洵的声音。 李元彻咬咬牙,还是起身开了门,“这么晚了,太子殿下怎么过来了?” 太子往屋内觑了一眼,纳罕道,“三弟,你怎么不掌灯啊?” 李元彻抬手撑着门框,挡住了太子的视线,“不喜欢,怎么,太子殿下有事?” 太子皱了皱眉,这段时间以来,他三弟的脾气越发古怪了,暴躁易怒,动不动就发脾气,前些日子还出言顶撞了父皇,被申饬了以后也丝毫不见收敛,大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这次他领了旨意,来江南寻找建安盟的下落,顺便也回外祖家探探亲,这本来是一趟很轻松愉快的旅行,结果被李元彻知道了,非要跟过来。 思及此处,太子肃了肃神色。 “三弟,你来江南也有一些时日了,我不管你是为着什么来的江南,你既然来了,总得去见一见燕王府的人吧,别人也就罢了,燕世子可是江南有名的清贵公子,又是燕王府的独苗,你不见怎么也说不过去,燕世子见不着你的面儿,托我来和你说一声,三日后,他在杏花村的天字号设宴邀请你我二人共饮。” 李元彻自从到了江南,还一直没有见过时倾尘,李元彻重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追查茶商时家二公子的真实身份,时倾尘在江南一带容貌昳丽,惊才绝艳,只是鲜少以燕世子的身份出现在世人跟前,因此李元彻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查到此人。 百余年前,燕王的大旗纵横四海,威慑八荒,但是当燕北十六州失守沦丧之后,燕王的府邸从雪虐风饕的燕北十六州撤到偏安一隅的江南水乡,燕王子孙也随之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彼时的燕王时玄朔深知李氏皇族的猜疑忌惮,他将“时”姓赐给了麾下的所有将士们,这不单为来日夺回燕北十六州保留了一线生机,更变相保护了时氏一族的子孙,李氏皇族再也没有办法完全灭掉“时”氏,由此,“时”这个姓氏在大徵境内十分普遍,时倾尘在上一世以茶商之子的身份出入长安,也并未引起别人的怀疑。 时玄朔膝下无子,他死后,他的弟弟时玄钧承继燕王爵位,不同于时玄朔,时玄钧一直耽于享乐,游山玩水,更是让李氏皇族几乎忘记了江南燕王后人的存在。 时倾尘平素低调,在大小宴席上皆以茶商之子的身份露面,因此世人只知时家二公子,殊不知他就是燕世子,李元彻也未曾想到,他的背后竟然是整个燕王府。 李元彻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如此一来,想要杀人就难了,哪怕重活一世,他还是深恨着时倾尘,上一世就是这个人完完全全占据了沈衔月的心。 他有多爱沈衔月,就有多恨时倾尘。 李元彻唇角勾起一丝森冷的笑。 “见,自然是要见的,不光要见,我还要送他一份大礼。” 太子不解地看着李元彻,“什么大礼?” “太子殿下莫急,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说完,李元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他慵懒不屑的声音传了出来,“时辰不早了,我要休息了,太子殿下请回吧。” 李元彻关门的动作极其粗暴,凌厉的风呼啸而出,像是一把利剑直充面门。 太子掩袖轻咳。 “本宫不与你计较,但本宫希望,你不要在三日后的宴饮上丢了皇家的颜面。” “哼,太子殿下用不着担心,我若真闯出了什么祸事,父皇责骂的也是我。” “三弟这话就差了,你我手足,怎么会分彼此,你若受罚,我怎么能不难受。” “哈哈哈哈哈,太子殿下入戏也太深了,平时在父皇跟前装一装也就罢了,此刻在江南,天高皇帝远,你何必作出这么一副手足情深的样子,没得叫人恶心。” 太子为人端庄持重,喜怒哀乐从不外露,他听了李元彻的这番讥讽,脸上依旧不见一丝怒容,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屋外的脚步声渐远,李元彻阖上眼睛,兀自坐了一会儿,四下无人,安静得可怕,他在这蚀骨的岑寂中感觉到了一丝绝望,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李元彻抬手推开窗子,湿冷的风拂落萧瑟的叶,在院中洒下一地的斑驳光影,像是一个望不见底的深渊,吞噬着世间的所有,他借着清冷的月色,攥紧了案上沈衔月的画像。 画上,沈衔月淡淡笑着,这份笑落在他的眼里,仿佛是无声的嘲讽。 他的手指向内蜷缩着,他想抓住些东西,却又不敢抓得太紧,画像的边缘被他攥出细微的褶皱,他凝视着画像上沈衔月的笑靥,薄凉的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 “衔月,这一世,我一定要让你忘了他,爱上我,不管你跑到哪里,就算掘地三尺,我也一定要把你找出来!” 三日后,梨花苑。 沈衔月醒来的时候,感觉头有点晕,她望了眼蒙蒙亮的天空,意识到起早了,她掩面打了个呵欠,又眯了一小会儿,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掀衾下榻。 “莺儿,我们去给老夫人请安吧,宁可早些,也别迟了。” 莺儿应了一声。 二人出了梨花苑,不紧不慢地往慈安堂的方向走,莺儿瞧了眼四下无人,笑道,“昨日姑娘回屋之后,把我们都给撵出来了,有件要紧事,没 顾上和姑娘说。” 沈衔月昨晚做梦了,她想起梦中种种,不由得红了脸,她轻咳一声,方问。 “什么事?” “姑娘不是让我找翡翠打探消息吗,昨儿夜里,她偷偷来见了我。” 沈衔月脚下一缓,“她怎么说?” “听翡翠说,燕王妃在老夫人跟前提了一嘴,说是姑娘年纪也不小了,之前耽搁在外头,错过了议亲的好时候,如今既然回来了,不妨为姑娘说门亲事,等姑娘嫁了人,也为燕王府多添一份助力,昨天晚上,燕王妃又去了一趟慈安堂,翡翠守在外头,没听清她们说了什么,只听见门开了之后,老夫人说了句再斟酌斟酌。” 沈衔月闻言,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她就知道,老夫人和燕王妃的突然示好定是别有用心,果然,这就开始在她的亲事上动脑筋了,只是不知道,燕王妃和老夫人说了哪一家? “好生谢她,再烦她继续帮着打听。” “明白,姑娘放心。” 沈衔月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老夫人的精神似乎有些不济,没说两句话就让沈衔月回去了,沈衔月给莺儿使了个眼色。 莺儿会意,出来的时候趁没人注意,悄悄拉了翡翠说话。 “翡翠,老夫人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我昨儿不是和你说,燕王妃来找老夫人了吗?” “是啊,不是说要给姑娘议亲吗?” 翡翠把莺儿拉近了一些,“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莺儿摇头。 翡翠拧着眉毛,“是太子!” “啊?”莺儿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继而又高兴起来,“那你皱什么眉啊,吓我一跳,这是好事呀!那可是太子殿下,要是能嫁给他,姑娘的后半生也有着落了。” 翡翠摆摆手,“你先别急着高兴,你可别忘了,表姑娘是王爷的私生女,这样的出身怎么可能嫁给太子殿下做太子妃?不过是个妾罢了,所以老夫人才不愿意,不管怎么说,表姑娘最后都是从燕王府出去的,这不是让咱们燕王府没脸吗。” 莺儿这才反应过来,她啐了一口,“呸,谁家姑娘愿意做妾啊,燕王妃的心思也太过歹毒了,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老夫人糊涂了,这门亲事做不得呀!” 翡翠拉了莺儿一把,示意她小点声,“老夫人肯定不愿意应承这种事,我听说,这并不完全是燕王妃的意思,而是……”翡翠往天上指了指,“所以老夫人才犯了难。” 虽然翡翠没说,但莺儿也知道,燕王妃是太后娘娘的养女,如此说来,燕王妃的意思或许就是太后娘娘的意思,难怪老夫人眼下乌黑,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觉。 这门亲事是太后对燕王的拉拢,更是皇权对臣子的威慑。 无论老夫人愿不愿意答应这门亲事,她都不能在燕王妃的跟前表露出来。 莺儿咬着牙,忿忿道,“欺人太甚!” “别急,老夫人还在犹豫,这门亲事成不成的也不好说,老夫人就算不喜欢表姑娘,也不能不顾及燕王府的名声,你回去和表姑娘知会一声,让她心里有个算计。” 莺儿愣了一下。 翡翠解释道,“燕王府对我有恩,就算我不嫁给你堂兄,我也不愿意看见这种让燕王府没脸面的事儿。” 莺儿感动不已,她握住翡翠的手,“好,我回去和姑娘商量一下,若是有了脱身的法子,我们一定重重谢你。” 这时候,慈安堂里有人喊翡翠的名字,翡翠说了句“不用谢”,就匆忙离开了。 另一边。 莺儿扶着沈衔月回了梨花苑,路上,她将从翡翠那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向沈衔月说了,沈衔月听了敛眉不语,莺儿瞧着沈衔月淡定的表情,急地直跺脚。 “姑娘你倒是说句话呀!” 沈衔月想了想,问道,“你没听岔吧?是太子殿下,不是三皇子?” “三皇子?这件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沈衔月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只要这个人不是李元彻,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没事,对了,今早去慈安堂请安的时候怎么没瞧见表兄?” “世子要招待从长安来的贵客,一大早就出去了,所以才没去给老夫人请安。” 沈衔月认真想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了个好主意,“莺儿,你一会儿找两套男子衣衫,我们出府一趟。” 莺儿不明就里,“姑娘要去哪儿呀?” “表兄在哪儿招待贵客?” “好像是杏花村吧。” 沈衔月点点头,又问,“离杏花村最近的青楼是哪个?” 莺儿更糊涂了,“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这个,自然是有我的用处,你只管告诉我就是了。” “附近最大的青楼应该就是春风馆了。” “这名字起得竟像是读书人的地方。” 莺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姑娘这话倒也不错,一个杏花村,一个春风馆,来来往往的客人要么就是正在读书的,要么就是准备考试的,要么就是考完试换上了官袍的,可不正是读书人的地方。” “嗤,那我们今日也做一回读书人。” “姑娘的意思是?” “我们先去春风馆,再去杏花村。” 第16章 春风馆。 灯烛曳彩,珠帐垂影,丝竹管弦,不绝如缕,酒气氤氲着胭脂水粉的香味,在春风馆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即便是在白日里,春风馆也是一派纵情歌舞的声色景象。 欢愉在今昔,醉生亦梦死。 沈衔月墨笠束冠,素纱遮面,虽是寻常打扮,却也掩盖不了她周身的贵气,才一出现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春风馆的杨妈妈一眼就瞧出这人来头不简单,她还以为是谁家的小公子,于是赶紧迎上前去。 “客官是吃酒还是留宿呀?” 沈衔月轻轻一笑,“我来寻人。” 杨妈妈听到她的声音,这才意识到她竟是个女子,她端详了沈衔月一阵,摸不准沈衔月的来意,于是斟酌着说,“不好意思啊,我们这里不接待女客的。” 沈衔月知道杨妈妈在担心什么,“别紧张,我不是来捉奸的。”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荷包,塞到了杨妈妈手里,“男客女客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能赚到钱,您说是吗?” 杨妈妈将信将疑地打开荷包,立时瞪大了眼睛,她经营春风馆多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情没经过,可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独自一人来逛青楼,出手还如此的阔绰,她真是头一回遇到。 杨妈妈犯了难,“钱是好东西,可姑娘不说清楚想做什么,我也不敢收啊。” “我要十个春风馆的花魁,她们的容貌、身段、才艺,样样都要好,我一不吃酒,二不听曲,三不过夜,杨妈妈只要让我和她们聊上两句,这笔钱就归你了。” 杨妈妈掂了掂荷包,这桩生意怎么看都是自己合适,春风馆是做生意的地方,这么划算的生意断没有不做的道理。 杨妈妈思虑再三,还是答应了下来,“成,姑娘稍坐,我这就给姑娘找人去。” 没过一炷香的工夫,杨妈妈就领着十二个貌美姑娘过来了,她弯腰陪笑。 “客官,我怕我选的人不合你的心意,就多挑了两个,你们慢聊,慢聊哈。” 沈衔月颔首微笑,“有劳了。” 雅间布置精致,案上的错银梅纹铜炉中焚着风靡一时的沉水香,她的目光在十二个女孩的身上扫了一圈,心说不愧是销魂窟里的人,只消往那儿一站,就自带一股风流韵致,她从中挑出三个和自己身量差不多的,又问了她们几句话,最终选中了一个名唤折柳的女孩子。 沈衔月留下折柳,让杨妈妈把剩下的人带了出去,杨妈妈并未离开,她扒着门缝,努力想听清楚里面说了些什么,可她听了半日,也没听见一点声响,她不死心,又把耳朵往门上凑了凑,不料下一刻门开了,她没站稳,径直栽了进去。 折柳唬了一跳,连忙扶住她。 “您老人家没事儿吧?” 杨妈妈臊得红了老脸,她一面拍落衣摆上的灰,一面摆手,“没事儿没事儿。” 沈衔月看破不说破,只微微一笑,“杨妈妈,我和折柳相谈甚欢,想请她出去吃顿 饭,不知道可不可以。” “嗐,这有什么的,姑娘要是乐意,别说一顿饭,就是一整晚也行啊。” “那就多谢杨妈妈了。” 一时,沈衔月带着折柳往门外走。 杨妈妈揉着摔疼了的膝盖,拧眉看着沈衔月的背影,不住嘀咕。 “怪事,真是怪事,我只听说过有些纨绔子弟癖好特别,喜欢样貌清俊的男孩子,却还是头一次见着有钱人家的女子来逛青楼找乐子的,现在这帮年轻人啊……” 杏花村。 沈衔月凭阑眺望远近的曲复幽槛,默然不语,她从折柳的口中听到了许多从前没有听过的事情,江南这片土地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安逸,十里扬州梦,半纸关山血,百余年间的历史迷雾迭迭,上一世的兵变历历在目,她不知道这一切背后究竟掩藏着怎样的秘密。 沈衔月想起那夜佛堂,时倾尘说—— “我这一生背负了太多,我不可能爱上任何一个女子,我与你之间只有兄妹之情,也只能有兄妹之情。” 她忽然明白,他并不是不爱她,而是这样的小情小爱太过单薄,他真正爱的是这片河山,她上一世爱他,后来因为爱而不得恨他,而这一世,她忽然有点心疼他。 她从未懂过他…… 少顷,小二引了太子李元洵过来。 沈衔月从春风馆出来之后,就换上了女儿家的衣裳,乌发披肩,流苏逶地,俨然是一副青楼女子的打扮。 太子上上下下打量了沈衔月一阵,她的脸上蒙着一层碎金面纱,他看不清她的容颜,却依旧能从她的举手投足间感觉到她的倾国之姿。 “姑娘找我有什么事吗?” “太子殿下大祸临头,我,想要救你。” “救我?呵,姑娘好大的口气。” 太子微一挑眉,继而轻笑出声。 他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挪开,望着窗外的旭日朝晖出神,阳光下的纤尘漫舞,溶作一团团光晕,漾在她的碎金面纱之上。 “怎么,太子殿下不信我吗?” “既然姑娘说要救我,不妨说一说,我会遇到什么危险,姑娘又打算如何救我?” 沈衔月拢袖抬腕,斟了半盏真如茶,她的声音浸润着茶香,清冽、甘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殿下此行是为了建安盟而来吧,只可惜,殿下注定要无功而返了。” 太子听见“建安盟”三字,握盏的手不觉一顿,“你是何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沈衔月知道他不会轻信,所以早有准备,“我是春风馆的姑娘,春风馆每日来来往往的客人无数,我难免比旁人多听一些,多看一些,太子殿下听过秦楼楚馆中传唱的一句歌谣吗,有道是‘胭脂水粉文臣泪,红绡帐里英雄血’。” 太子呢喃了一遍,轻叹,“不错,胭脂水粉文臣泪,红绡帐里英雄血,当年燕北十六州失陷沦丧,燕王麾下将士一路溃败,沿途城池百姓血流成河,人们都说燕王是为了保护一个青楼女子,所以才放弃了大徵的燕北十六州,这是燕王的耻辱,也是大徵的耻辱。” “太子殿下相信这个传言吗?”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真相有那么重要吗?” 沈衔月眸光微动,她曾经因为这句歌谣,认为燕北十六州的失陷沦丧和燕王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因此上一世,她一直对江南一带的燕王后人怀有敌意,可是这一世,她机缘巧合,来到了江南,在这里,她听到了许多不一样的说法。 什么是真? 什么是假? 她不知道。 她看不清长安万千灯火的明灭,看不清江南云雾缭绕的山峦,同样也看不清燕北埋葬在黄沙白骨之下的滚滚红尘。 潇湘水云何所蔽,一蓑烟雨任扁舟。 她渐渐明白了时倾尘的执念,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因为一首曲子慷慨涕下。 那是背负骂名的不甘,那是山河沦丧的悔恨,那是身为燕王后人,身为大徵子民的誓死不忘,矢志不渝。 沈衔月轻启朱唇,“燕王守卫大徵江山百余年,何故为了一个女子,断了大徵百年基业,毁了先祖几世威名,太子殿下,您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吗?” “姑娘,我们还是说回眼前事吧。” 沈衔月看见他闪躲的目光,陡然提高了音调,“不说过往,谈何眼前?若没有燕北十六州的失守沦丧,又怎么会有建安盟的绝踪灭迹?建安盟曾与皇族缔结生死,皇族为建安盟提供大徵境内所能提供的一切,而建安盟则为皇族监观四方,探察毫厘,网络天下情报,巩固王业永兴,然而,在燕北十六州失守之后,建安盟就仿佛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样。” “姑娘似乎对这段历史颇为熟悉呀。” “举国蒙耻之事,焉能不熟?” 太子的脸上渐次浮出一抹惭色,他抬抬手,示意沈衔月接着说。 沈衔月却不说了。 “茶斟半盏,话说一半,姑娘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水满则溢,与人相交,最忌交浅言深,殿下对我不是也有所隐瞒吗?” 太子没料到她会如此说,他微微后仰,凝视了她许久,“姑娘究竟想说什么?” 沈衔月迎着他的目光,勾唇一笑,“小女子对殿下仰慕不已,他日殿下荣登大宝,若能在后宫为小女子留有一席之地,小女子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太子听她如此说,心里紧绷的弦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他身居高位,投怀送抱的美人不在少数,她的话,他自然是信的。 “好啊,允仪愿听姑娘一言。” “太子殿下有没有想过收复燕北十六州?太子殿下出身高贵,是继承储位的不二人选,可一年之后蛮夷入境,太子殿下领兵出征却大败而归,这一仗,太子失了民心,更失了君心。” “一年之后?”太子不由得皱了皱眉,“你怎么会知道一年之后的事情?” 沈衔月当然不会说自己是重生过来的,更何况,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死因究竟和他有没有关系,今日她来找他,不过是围魏救赵,让他断了纳自己为妾的念想。 “我会观相断事,卜卦问天,太子殿下命犯七杀,若逢印绶,定成杀印相生的大吉之局,反之,恐有性命之忧,太子殿下相不相信都无所谓,一年之后,一切自有分晓,我同太子殿下说这些是因为仰慕太子殿下的高名,大祸就在眼前,太子殿下若想自救,合该早觅出路,夺回燕北十六州,重塑大徵的天堑屏障。” 太子原本是不信的,可他见她神情笃定,言辞缜密,也不由得将信将疑起来,毕竟对于皇室中人,一向是敬鬼神而不敢妄言的,就连他的父皇都会祷告神佛,祭祀先祖,更何况是他了,他敛了敛衣襟,恭敬欠身,“依姑娘之见,我该怎么办?” 沈衔月忍住笑,继续说道,“太子殿下之所以远赴江南,正是因为缺少威慑朝野的势力,所谓杀印相生,不过是一文一武罢了,论文,朝中卿相都不如沈太傅德高望重,既然寻不到建安盟的下落,太子殿下何不与沈太傅缔结秦晋之好?” “不瞒姑娘,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只可惜太傅之女在疯了之后下落不明。” 沈衔月心中微动,“如果能找到沈太傅的女儿,太子殿下还愿意娶她吗?” 太子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愿意,无论她是不是疯子,只要她是沈府的女儿,只要她对朝局有利,我就一定会娶她。” 沈衔月轻嗤一声,唇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太子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即便她带了面纱,可他还是感受到了眼前这个女子身上的煞气,“姑娘笑什么?” “我笑殿下太过贪心,一面惦记着沈太傅的女儿,一面又想纳燕王的私生女。” 太子更惊讶了,“姑娘怎么知道?这种事也能算出来吗?” “当然能,太子殿下,我劝你一句,物极必反,过犹不及,太子殿下的命格是杀印相生,杀是武,印是文,二者若能平衡也就罢了,若是他们两个碰在一块,恐怕会害了殿下。” “姑娘是说?” “如果一定要做选择,燕王府的私生女怎么能比得上沈太傅的真千金呢,太子殿下切莫为 了一时利益,坏了大计,更何况,太子殿下前脚才来江南追查建安盟的下落,后脚就要娶燕王府的女儿,这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吗?” 太子如梦初醒,抬手一揖。 “多谢姑娘提点。” 沈衔月微一颔首。 “言尽于此,告辞。” 太子想拦住她,才伸出手却又觉得不妥,他收回手,稍一欠身。 “敢问姑娘芳名?” “春风馆,天尤。” 沈衔月擅自出府,坏了规矩,她才进燕王府的大门,早有府里的耳报神去禀告了慕容嫣,慕容嫣正想着寻她的错处,闻得此言,大喜过望,立刻跑到了慈安堂告状,又添油加醋说了好多不堪入耳的话。 老夫人不相信慕容嫣的一面之辞,派人将沈衔月叫了过来。 沈衔月眉眼微垂,恭敬行礼,“祖母。” “梨容,你今日出府干什么去了?” “回祖母,没干什么,随便逛逛。” 慕容嫣挑眉,“逛逛?可我怎么听说,容大姑娘逛着逛着就逛到青楼里去了呢?” 老夫人把脸一沉,“梨容,可有此事?” “祖母,我再如何不懂事,也不至于犯下此等大错。” “不承认?好啊,你不承认我也有法子让你承认。”慕容嫣拍了拍手,门外立时进来两个仆僮,“说,你们今天跟着表姑娘出府,都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两个仆僮异口同声,“今日表姑娘一出门就换了男子衣衫,往,往……” 慕容嫣瞧着他们吞吞吐吐的样子,不耐烦道,“往哪儿去了你们倒是说啊!” 两个仆僮把头埋在了地上,磕磕巴巴地说,“表,表姑娘去了春风馆。” 沈衔月跪在一旁,耳根都红了,她没想到慕容嫣盯得这般紧,真是失策啊。 老夫人重重拍了一下桌案,怒道,“梨容,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沈衔月咬着唇。 这件事她不能认。 认了,指不定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慕容嫣眼尾挑着得意的笑,“母亲,你瞧她心虚的样子,分明就是做了错事还不敢承认!想也是,她本来就是那样一个出身,做出这种事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老夫人强压怒火,厉声斥责,“梨容,我再问你一遍,你究竟去没去春风馆?” “我没有。” 慕容嫣一扬眉,“来人,带莺儿。” 沈衔月心中一惊,“你要做什么?”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燕王府的主子,你就算不认,也不能让下人对你用刑,那就只能拷打你的侍女了,我就不信她能扛得住府中的这一百八十道刑罚。” 说话间,立刻有人拖了莺儿去行刑。 沈衔月听见莺儿的哭喊声,心下钝痛,她蓦然想起上一世冰儿死时的景象,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牵累别人,她挺直脊背,高声道,“不必审了,我认就是。” 老夫人猛地摔碎了案上的茶盏,“混账!梨容,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吗!” “祖母息怒,是我错了,无论什么惩罚,我都接受,只求祖母不要牵连无辜。” 老夫人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好”字。 慕容嫣得意非常,试探着问,“母亲,你看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按规矩办!” 沈衔月此刻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她看见两个仆僮拿着三尺五寸的荆条大板冲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她才慌了。 不是吧…… 这不是王府吗…… 怎么比军营还恐怖…… 燕王府祖祖辈辈治家严苛,家法有如军法,即便是姑娘家犯了错,也绝不手软。 沈衔月在太傅府中长大,从小到大无论犯了多大的过错,也不过是数落两句,哪里见过这么彪悍的家法,眼看那板子就要打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闭紧了眼睛,却并未感受到随之而来的疼痛,她茫然地抬眼,却见一人抬臂为她挡下了那块板子。 第17章 这个人,是时倾尘。 行刑的人事先得了吩咐,下手极是狠厉,力道溢出木板,当空掠起一声锐鸣。 时倾尘的青玉发冠被板子震落,顷刻间,如墨似瀑的发丝逸散在淡金色的风中,他依旧沐着一袭白衣,板子落下的地方依稀可见一抹漫延开来的猩红。 仆僮大惊失色,忙不迭跪下请罪,“小人该死,小人该死,世子殿下恕罪。” 时倾尘不理会,他第一眼看向沈衔月,在确定她没有受伤之后,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眉眼淡淡,拱手行礼。 这一动,他才感觉到胳膊上的疼痛。 老夫人平素最疼爱这个孙子了,此刻见他受了伤,又急又怒,骂道,“你们下手有没有个轻重!也不看清楚了就打!” 仆僮不敢吱声,只把头磕得砰砰响。 沈衔月抬眸望着他,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感,她想起上一世,皇帝渐次疏远了沈家,她莽撞无知,借着三皇子未婚妻的身份跑进皇宫,试图为自己的父亲辩护,可却被侍卫拦在门外。 那日下了大雨,她一个人走在禁苑的青砖石板路上,被漫天大雨浇了个透。 朦朦雨雾中,一顶轿辇在御道上行走,甚是惹眼,按规矩,若非有着托孤之恩的老臣,是绝不敢如此张狂的,她站住脚,揣测轿内坐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轿子停了下来。 里面的人掀起帘子一角,隔着雨幕仔细端详着她。 那人的脸容掩藏在阴影里,沈衔月看不清他的模样,只瞧见拨开轿帘的那只手白皙修长,腕子上还戴着一串绛朱色的檀香珠,看样子,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 她默默思忖,这个人会是谁呢? 须臾,那人撂下帘子,转头向车夫吩咐了一两句,车夫便拿着一把青竹伞向她跑了过来,她怔怔地望着那顶轿子,忘了接伞,车夫只得将伞塞进她的手里。 “姑娘留着避雨吧。” 烟雨泼墨,轿子越行越远,似乎是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沈衔月撑伞回了太傅府,事后,她派人去打听今日有什么人进宫,却没打听出个所以然,她又派人去问,今日太子殿下是否在宫中,可得到的消息是,太子数日前便启程前往江南了,至今未归,再后来,她的父亲屡遭贬斥,她心中烦忧,也就慢慢把这件事丢开手了。 这件事太过微小,比起后来发生的一切简直不值一提,沈衔月都快要把这件事忘记了,可是方才的那一刹那,时倾尘抬手行礼,她清楚地看见,他的手腕上赫然露出了一寸冰梅纹的绛红檀珠,模糊的记忆骤然浮现,难道,他就是那个人? 沈衔月心中疑窦丛生。 即便时倾尘是燕王府的世子,他也不该在长安的皇宫中这般放肆,她不知道,他的身上究竟还藏着怎样的秘密?这个秘密又和永宁十年的兵变有着怎样的关系? 时倾尘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淡然,“小伤,不妨事的,祖母莫要挂在心上。” 慕容嫣没想到会伤到时倾尘,唬了一跳,她绞着帕子吩咐,“快!请郎中过来!” 时倾尘叫住了应声而去的仆僮,“不必麻烦,我一会儿回听澜苑上点药就好了。” 说罢,时倾尘掀袍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当地的沈衔月,微微一顿,他拢了拢衣袖,轻描淡写地说,“表妹也先坐吧,来人,挪把椅子过来。” 两个仆僮愣了一下,他们偷偷瞄了一眼老夫人,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搬了把椅子,恭恭敬敬请沈衔月坐了。 “一早去了杏花村,没能来慈安堂给祖母请安,这不,特意来给祖母赔罪,不巧遇到了表妹在这里受罚,不知道表妹犯了什么过错,连家法都惊动了。” 老夫人提起这个就生气,她冷哼一声,“嫣儿,你来说。” 慕容嫣不明白时倾尘为什么会管沈衔月的事儿,“不怪你祖母生气,你这个表妹也太不像话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逛青楼,这不是给我们燕王府丢人吗!” 沈衔月抿了抿唇,心虚地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不见半点情绪上的起伏。 “如此说来,就更不能罚她了。” 老夫人皱眉,“为什么?” “祖母细想,表妹自从入府,还从未在外人跟前露过面,她今日虽然去了青楼,但知道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可要是祖母今日重重惩 罚了她,万一传了出去,燕王府外的人难免议论纷纷,届时,大家就都猜到去青楼的那位女子是她了,这不是更有损燕王府的颜面吗?” 老夫人犯了难,她觉得时倾尘的话不无道理,可是沈衔月此举太过胆大妄为了,不罚沈衔月,她心里终归过不去,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她不明白时倾尘为什么要管这档子闲事儿。 慕容嫣脸色难看,“总不能不罚。” 时倾尘唇角轻扬,“自然要罚,不光要罚,还要重罚,只不过,我们要以别的名义罚她,这样传出去才不会招惹闲话。” …… 沈衔月无语。 她本以为他是来帮自己的,没想到他居然不怀好心,火上浇油,她暗骂,时倾尘你会不会说话啊,不会说话就闭嘴! 老夫人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由得愣了一下,“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时倾尘从怀中取出一把如意云纹纨扇,扬手递给沈衔月,“表妹,撕了它。” 沈衔月不解地抬眸看他,他的眼睛漆黑深邃,沐浴着太阳的光泽,浸润着月色的清朗,她几乎要陷进去了,他微微一笑,冲她点点头,似乎在说,放心。 她接过纨扇,一把撕碎。 慕容嫣不解地问,“这扇子是?” “回母亲,这把扇子乃是御赐之物,上面书有圣上亲笔提的御诗,是圣上赏给三皇子的生辰礼,三皇子今日转赠给我,他约我旬日后同他一起回长安宴饮,此扇,乃是赴宴信物。” 慕容嫣听了这话,脸色大变,“御赐之物岂可轻易损坏,尘儿你!”她太过激动,唇瓣哆嗦个不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衔月的嘴角抽了抽。 御赐……之物…… 她捏着撕碎的扇子边缘,肠子都悔青了,她咬着牙,默默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沈衔月啊沈衔月,你是不是蠢?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这回好了,原本不过是几板子的事儿,可现在呢,这么大的罪名扣在了自己头上,还不得要了自己的小命? 老夫人皱了皱眉,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时倾尘,等着他的下文。 时倾尘拱手道,“损坏御赐之物乃是大罪,请求祖母重罚梨容,杖责八十。” 沈衔月倒吸一口凉气。 夺少? 八十? 她欲哭无泪,那还不如一板子把自己打死,也省得遭后头的罪了。 慕容嫣被时倾尘的话吓了一跳,这下手也太狠了吧,她虽然想要惩处梨容,但也没想着要梨容的命啊,八十板子下去,一个寻常男子都不一定能留一口气在,更别说一个闺阁女子了,她思忖着说,“八十大板会不会太重了?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母亲所言甚是,所以这八十大板,我来替她领受。”他话锋一转,掀袍跪下,“请求祖母责罚孙儿,不如此,不足以平息圣怒。” 慕容嫣瞠目结舌,“这如何使得,尘儿你不要胡说,此事和你无关,你快起来。” 时倾尘却不起身,他抬眸,望着端坐堂上的老夫人,“祖母应该明白,忤逆圣意是多大的罪过,这件事,只能如此解决。” 他跪在当地,声音铮铮,仿佛即将受罚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老夫人默了半晌,她明白,时倾尘此举绝不是为了梨容,或者说,不仅仅是为了梨容,所谓圣意也绝不是一把题有御诗的纨扇,这些日子江南看起来风平浪静,可在水面之下早已是波涛汹涌,千浪迭起,先是太子李元洵跑来江南寻找建安盟的下落,还提出要纳梨容为妾,而后三皇子李元彻又邀请时倾尘前往长安,只身赴宴,这是皇族的拉拢,更是皇族的试探。 时倾尘此去,很有可能再也回不来。 他不能去,这招苦肉计,一解鸿门之局,二解时家之围。 老夫人心情复杂,敛眉不语,她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年少时又嫁入了燕王府,这一辈子经过的风浪不少,生离死别,兴衰荣辱,于她而言,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她何尝不明白时倾尘的用意所在,可她看着时倾尘,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不忍。 时倾尘见状,叩首一拜。 “还望祖母顾全大义,重责孙儿。” 老夫人阖上眼睛,缓缓吐出两字。 “打吧。” 在场之人一动也不敢动,时倾尘在燕王府是个怎样的存在,他们再清楚不过了,就是给他们一百二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对世子殿下动手啊。 时倾尘轻咳一声,“祖母说打,你们都没听到吗?还不动手?” 一语落地,周遭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时倾尘扫视一圈,瞧见他们畏畏缩缩后退的模样,知道没有一个济事的,无奈之下,他唤来凤箫,“凤箫,你来行刑。” 凤箫双唇微动,欲言又止,他不愿意接这个差事,他跟了时倾尘多年,怎么忍心动手,可于他而言,时倾尘的吩咐不容反驳,他看着时倾尘不容置疑的眼神,终于还是拿起板子,狠心打了下去。 一下……两下…… 时倾尘始终一声不吭。 虽然凤箫努力控制着手上力道,可八十板子下去,任谁都不可能毫发无损。 沈衔月凝视着时倾尘苍白的脸颊,心里火辣辣的疼,板子落在了他的身上,也打在了她的心上。 打到第三十二下的时候,老夫人终于耐不住了,她霍地站起身来,喝命。 “不必再打了!” 时倾尘薄唇轻启,“祖母。” 老夫人口吻强硬,“够了,燕王府再如何落魄,也不至于此,速去请郎中。” 凤箫巴不得一声,立刻掷了板子,扶着时倾尘起来。 慕容嫣啐道,“糊涂东西,都打这样了还能走道吗!你们几个,赶紧搬一张藤床过来!” 几个仆僮忙不迭去了。 时倾尘额角渗着冷汗,呼吸疾促不稳,巨大的疼痛将他包裹,他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白莽,又冷又累,他勉力扯了扯嘴角,抬眼看向沈衔月。 “表妹可否帮我一个忙?” 沈衔月用力点头,“表……”她的“表兄”说了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她忽然有点后悔,后悔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出来,但她确实后悔了,她抿着唇,“什么忙?” 时倾尘似乎笑了一声,沈衔月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可他神情轻松,眉眼上挑,分明就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表妹上次送我的那味香料很好闻,不知道还有没有了?” 沈衔月一头雾水。 香料?什么香料? 她何曾送过他香料? 时倾尘继续说道,“等下,表妹可否再送一些给我,我闻着,也好歇息。” 沈衔月望着他唇角淡淡的笑意,忽而反应了过来,他这是想帮自己脱身,她连忙点头,“有的,我这就去取。” 说着,她向老夫人和慕容嫣行了一礼,“祖母,母亲,我先告退了。” 老夫人看了眼她,又看了眼时倾尘,略一点头,“去吧。” 沈衔月经过时倾尘身侧的时候,轻声道,“谢谢你。”她顿了顿,“时倾尘。” 时倾尘眼眸深处泛起一丝波澜。 她唤的不是血亲之情的“表兄”,也不是兄友之义的“天澜”,而是“时倾尘”。 “时”是他的姓。 “倾尘”是他的名。 直呼一个人的名姓,要么深恶痛绝,要么形同陌路,要么至亲至爱。 时倾尘望着她。 她会是哪一种? 听澜苑。 庭下积水空明,月华微漾,风过处,拂落一池婆娑花影。 时倾尘给自己的伤口敷了药,此刻药迹未干,他披着衣裳,席地而坐。 竹影摇曳,他抬眼,凝视着明瓦上映出来的那一抹倩影,她站在他的门外,抬了抬手,似乎想要叩门,须臾,又放下了。 他望着她踌躇不决的样子,唇角不自觉上扬,这个表妹,有点意思。 时倾尘轻声开口,“有什么事吗?” 沈衔月听见他的声音,微微一怔,她回首,看见了青石台上的他,“你在这儿?” 他笑了笑,“不然呢?” 她想到自己方才的忸怩都落在了他的眼里,脸忽然就红了,她默默安慰自己,幸而天黑了,倒也瞧不真切。 沈衔月拨开竹叶,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暗香疏影,月 华微漾,她穿着一袭郁金香染缬抹胸千褶裙,单丝罗银纹披帛,行动时,腰间的流苏玉环绶玲玲作响,音韵入风,清脆琳琅,似是大珠小珠落幽潭,又似松叶萧萧鸣山涧。 时倾尘坦然地看着沈衔月,她很美,但在某种意义上,这已经和他再无干系,自从他从“建安盟”得到沈衔月确为梨容的消息之后,他对她便已断了男女之念,思慕之情,那夜凤箫走后,他在冰水中待了一整晚,水很凉,夜很冷,他由着刺骨恶寒席卷全身,彻及心脉,只有这样,他才能短暂忘掉心底不为人知的酸涩。 沈衔月望见他眼底的疏离,微有疑惑,她以为他在慈安堂出手相救,是因为爱上了自己,至少,他对自己应该是有几分喜欢的,可是这一刹那,她又有些不确定了,她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为什么要救我?不要告诉我,你使出这招苦肉计,是为了不去长安赴宴。” 时倾尘微一挑眉,“为什么不?” “如果真是这样,你大可以散出消息蒙骗外人,何必真的折损自己?” “嗤,你既然想到了这一层,便是个聪明人了,你既然是个聪明人,又怎么会不明白,做戏要做全套,再说了,这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沈衔月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就没有别的原因吗?” 时倾尘沉默了一下,半晌,他抬眸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当然有。” 沈衔月走近一步,“是什么?” 风吹乱。 半片痕。 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时倾尘轻轻开口,声音如玉寒凉,“因为我想保护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你。梨容,我们身上流着共同的血液,我们都是时氏一族的儿女,我会护你一世的。” 他顿了顿,补充说,“以兄长之名。” 沈衔月勾了勾唇,似是嘲弄,“好,我明白了,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她没有说话,而是径直向他走了过去,醉人的香气越来越近,他有一瞬间的失神,清辉澄澈竹沧澜,花影斑驳月婆娑,她的脸庞细若白瓷,灿若流霞,颊侧晕开一抹少女的娇羞。 他忽然猜到她要做什么,神色几变,试图阻止她,却被她直接扑倒在草丛间。 …… 她在他开口之前,吻了上去。 …… 半盏春信半盏月。 …… 半江花香半江情。 …… 《笨蛋美人又嫁错了》『甜饼』古言 《裙倾天下》『长公主vs佞臣』古言 《北野惊春》『校园|破镜重圆』现言 《臣想犯上》『病秧子vs恣睢狼狗』古耽 【喜欢的宝快去点个收藏助力开文谢谢你们】……(全显) 第18章 风起,美人蕉的枝桠乱颤,花梢洒落冷白的光,在她的青丝间拢上半抹昏黄,月色依稀,她的眼尾处晕染着湿润的红,脉脉情意,欲说还休,尽入他的眼底。 草地柔软,她的身体更软。 空气中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时倾尘微微皱眉,这不是寻常香料的味道,这是一种很独特很奇异的香气,他的心跳不自觉加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蓦地攥住她的手腕,“这是什么香?” 沈衔月莞尔一笑,她顺着他的力道,跌入他的怀里,“你猜猜。” 时倾尘几乎要被这香蛊惑了心智,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抬眼望见她的笑靥,忽然意识到了这是什么东西。 她的红唇鲜艳欲滴,含苞待放,仿佛在说,“来呀~” 他不敢置信地挑眉,“你对我用迷香?” 她点头,唇角勾起一丝轻轻浅浅的笑,“此香名唤南朝遗梦,男女之间,愉情怡性,最是相宜。” “南朝遗梦?你是不是疯了?!” “或许吧。” 沈衔月纤长的羽睫微垂,月华流过美人蕉的间隙,倾泻而落,投下斑驳光影,她清楚地看见,他的指尖攥紧衣角,向内蜷缩,似乎在忍受着莫大的屈辱。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他衣衫半落,白皙修长的脖颈裸露在夜色中。 很美。 时倾尘薄唇紧抿。 她太香了,他敛息屏气,把头偏往另一侧,尽可能不去看她,于是,她借着朦胧月色,瞧见他耳后落着一粒小小的朱砂痣,和她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沈衔月眉心微蹙。 这是……守宫砂? 她低头细看,三千青丝滑落她的肩头,沿着他的颈侧泛起一阵阵酥痒。 他恨恨地咬牙,“梨容!你有完没完!” 沈衔月费解地看着时倾尘,虽说男女欢好,各得其乐,可贞洁一向是女子最为在乎的,因为一晌贪欢过后,男子不必承担任何责任,婚姻也好,妊娠也罢,他们往往只顾自己一时痛快,女子则是吃亏的一方,万一闹将起来,不知道要承受多少莫须有的闲言碎语。 因此未出嫁的女子会在手臂上点一颗守宫砂,以此自证清白。 可沈衔月还是第一次瞧见一个男子有守宫砂的,他就这么在乎自己的贞洁吗?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的身上为什么会有守宫砂?” 他皱眉,“你说什么?” 她的葇荑落在他耳后的那粒朱砂上,轻轻一按,“我说,你为什么会有守宫砂?” 她的指尖如冰寒凉。 他的肌肤如火炽热。 他动了动唇,“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衔月打量着时倾尘,看他的神情不似说谎,这粒守宫砂点在他的耳后,若非同床共枕之人是绝对瞧不见的,他贵为燕王府世子,身边又有人服侍护卫,有谁敢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做出这种事来,那么,真相只有一个,这颗守宫砂是他尚在襁褓之时就落下的。 沈衔月托着腮,陷入了沉思。 这颗守宫砂会是谁的授意呢?燕王?老夫人?还是那位已经过世的燕王妃? 不管是谁,他们为什么要在他的身上做这样一个记号,难道仅仅是为了让他洁身自好?若真如此,这燕王府的规矩也太严了吧?难怪老夫人听说自己去了春风馆,差点气死过去。 时倾尘深吸一口气。 他不舒服,很不舒服,这种不舒服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他自己,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痛不痒,但却难以忍受。 “梨容,下来。” “嗯?”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我说,下来!” “你很难受?” “嗯。” 沈衔月笑了一下,她咬着他的耳朵,喃喃细语,恍若风中蒲柳,水中花影—— “人生苦短……” “及时行乐……” 时倾尘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本来就受了重伤,此刻又被这香料的味道所蛊惑,他一个翻身将她反压在身下,双臂撑在她的两侧,嗓音透着沙哑的质感。 “梨容,我们不能这样。” 沈衔月翘指拔下发簪,青丝泼墨,星汉如雨,她仰起脸,嫣然一笑。 “我不是梨容。” 他怔住。 她的呼吸扑在他的耳侧。 “子川~我是衔月~” …… 衣襟散乱,满地春华。 十指相扣,旖旎流香。 …… 东方浮起一抹鱼肚白。 清润莹洁的露珠顺着花叶滑落,染彻她的眉心。 沈衔月从睡梦中睁开眼睛,目光所及,一大片的花叶零落成泥碾作尘,似乎在提醒着她,昨夜是怎样的一场荒唐,她轻叹一声,余光瞥见近在咫尺的时倾尘。 《灵香录》有云,南朝遗梦乃是宫中禁香,有迷情乱性之效,闻者沉陷其中,情难自已,会在巫山云雨之后宿醉不醒,记忆全失,按照这个说法,时倾尘至少还要几个时辰才能醒过来。 她放下心,肆无忌惮地打量 着他。 他薄睑微湿,拢着一层雾蒙蒙的月色。 上一世,这一世,沈衔月都从未想过二人会有这样一刻,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同她在李元彻那里感受到的不同,时倾尘很温柔,即便中了迷药,也在拼命克制,宛如冬日晴雪,温存而又疏离,她记得,他在意识模糊之际,贴在她的耳边,呢喃着说,“衔月,别走,别走……” 她想,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梦中的那个女子,可惜他永远不会知道,她就是梦中的那个女子,梦中的那个女子就是她。 她不会告诉他这个真相。 她要让他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梦。 重活一世,她要的已经不单单是他的爱了,她想知道上一世自己的死因究竟和他有没有关系,她想知道永宁十年那场兵变背后究竟还隐藏着怎样的阴谋。 距离永年十年还有三年…… 沈衔月清理干净现场的痕迹,旋即折身离开,她抬手拨开拂及面颊的新叶,在迈出最后一步之前,她回头深深望他一眼。 他安静地躺在青石台上,眉眼如画,清冷绝尘,一如,当年初见。 她心絮微乱。 前尘忽寄梦中梦,今生犹见风里风。 刹那间,她忆起了许多人,许多事。 上一世,烟雨朦胧,他从江南的水墨中翩然而至,及笄宴上遥遥一见,她对他芳心暗许,彼时,她是太傅府的掌上明珠,是天皇贵胄都要讨好追求的对象,她是那样的骄傲那样的明艳,她相信,他一定会爱上自己的。 可他没有,哪怕她最后嫁给了李元彻,他也不过淡淡说了一句“姑娘珍重”,她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他,她知道他喜欢的吃食,知道他爱弹的琴曲,直到临死的时候,她才明白她从未看清过他,她甚至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 她爱的是残缺的他,是不完整的他,因为这份残缺,补全了无限可能,因为这份不完整,成就了无数圆满,恰如镜中观花,水中望月,正因这份朦朦胧胧的梦幻,才更叫人心向往之。 她后来常常感叹,人在年少时不该遇到太过惊艳的人,否则一旦错过,便是终身之憾,即便后来,她遇到了许多人,端方如李元洵,痴狂如李元彻,在她的心底,也都不及他万分之一,爱到最后,她已经分不清她爱的究竟是这个人,还是这份执念,她的爱恋热烈疯狂,仿佛飞蛾扑火,即便得不到他的半点回应,她也不后悔曾经这样真切地爱过一个人。 只是这一世,她更爱她自己…… 时倾尘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他和一个女子发生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芙蓉销魂,潋滟贪欢,即便是在梦中,他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曾经一遍遍告诫自己,这辈子,他在男女情分上注定无缘。 大徵国土沦丧,至今未收,燕北十六州支离破碎,风雨瞑晦,夷狄铁骑虎视眈眈,蠢蠢欲动,自从燕北十六州失陷敌手,朔北昔日的天堑屏障不复,腹地大开,利刃悬心,这盛世繁华的幻灭只在敌人的一念之间罢了,满朝文武却还在主战与主和之间摇摆不定,何其可笑! 时倾尘曾经立誓,这辈子,他誓与燕北十六州共存亡。若是皇恩浩荡,他愿以血肉筑梁,夺回燕北十六州,从头收拾旧山河。若是喉舌难辩,他哪怕担了乱臣贼子之名,也要以飘摇微末之身,祭奠枉死的红血白骨,万千亡魂。 他尚不能自全其身。 又怎么敢染指情爱。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心里面住进了一个人,说来奇怪,他明明不认识她,却在她眼波流转、浅笑嫣然之际,似见故人惊鸿影,他不记得他们有过怎样的曾经,可是他会跟着她的欢喜而欢喜,跟着她的伤悲而伤悲。 没有人知道,他从“建安盟”确认了“沈衔月”就是“梨容”之后,他的心里是何滋味,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对她的感情早已超过了兄妹之情。 那夜,他独自一人待在听澜苑中,放任冰水将自己淹没,在彻骨凌寒中,他又生出了些许侥幸,幸而她真的是他的表妹,幸而他们之间不可能有除了兄妹之情以外的感情,当他从冰水中挣扎出来的那一刹那,他决定正视自己的内心,从今往后以兄长之名护她一生一世。 可是这个梦…… 他再次迷惘…… 素华翻飞,弦月弄影,他被无休止的梦境淹没,心甘情愿地随她沉沦,南朝遗梦何须憾,但愿长醉不复醒,他不知道这场梦的真假,他怕是真的,更怕是假的。 “衔月!梨容!” 伴随着两声呓语,时倾尘陡然睁开眼睛,黄昏刺入眼眸,流云漓彩,乌金西坠,水天一色间的光芒炽热而又绚烂,染就百余丈的红尘斑斓、锦绣繁华。 清风拂面,刹那间,梦中种种烟消云散,时倾尘出了一会儿神,他的脑袋痛得很,幻象与现实交叠掩映,像是水和沙掺在一块儿,混混沌沌,不清不楚,意识忽闪之际,他的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她的倩影,他怔了怔,暗暗责怪自己太过痴心,简直到了荒唐可笑的地步。 他撑着青石台坐起来。 夕色微阑,醺风沉醉,空气中飘来了一缕影影绰绰的琴音,似乎是梨花苑的方向,他犹豫片刻,还是打算过去瞧瞧。 起身时,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金灿灿的余辉洒落,他低头,瞧见自己雪白的袖袍上泛着细碎褶皱,好似揉乱的云絮、山巅的石浪,两侧衣襟滑落,以一种很潦草的方式系在一起,显得很生硬很匆忙,这绝不是他系衣裳的手法,他的脸色倏尔一白,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某种难以启齿的变化。 尤其是……那个地方…… 难道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难道,那不是梦? 时倾尘心绪繁乱,他匆忙换了身干净衣裳,快步往梨花苑走去,他走得太快,路上甚至撞到了两个人,顾不得对方诧异的目光,他夺步而去,直奔梨花苑。 虽然他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一定同“梨容”有关。 梨花苑。 莺儿正在廊下打梅花络,见他来了,忙迎上前去,“世子殿下怎么过来了?” 时倾尘扫了眼紧闭的房门,“梨容呢?” 莺儿听见时倾尘直呼“梨容”的名讳,不免有些讶异,不过她还是回答道,“姑娘刚刚弹了一会儿琴,说乏了,命我们都出来,这会子,想是已经歇下了。” “歇下了?眼下不过戌时三刻,她就歇下了?我竟不信她睡得这般早。” 说着,时倾尘便要推门进去。 莺儿愣了一下,心说世子殿下平素不是这么不稳重的人啊,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她连忙伸手挡在门前,“世子殿下,姑娘才从佛堂回来,乏得不行,的确已经歇下了,男女有别,殿下不能进啊,殿下若是有什么事,不如明儿再来吧。” 时倾尘步子一滞,“佛堂?她又去佛堂罚跪了?是祖母让她去的吗?” “不,是姑娘自己要去的,姑娘说,她给世子殿下惹了麻烦,心中有愧,昨儿从慈安堂出来就去佛堂跪着了,姑娘跪了一天一夜,直到一个时辰前才回来。” “所以她昨天一整晚都在佛堂?” “是啊。” 时倾尘怔在当地,敛眉不语,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管不顾跑到这里是多么荒唐的一件事。他来找她,除了昨夜的那场梦,还有许许多多的疑心,可是说穿了,再多的疑心也不过是疑心而已,他没有任何怀疑她的理由,他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激动如此纠结。 若真是一场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在梦中和自己的表妹发生了如此不堪的事情,岂不是说明他一早就对她存了不该有的心思?他自视甚高,怎么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若不是一场梦。 对于女子而言,看不见的贞洁远比看得见的性命还要重要,如果那个女子就是他的表妹,他更是愧对先祖,愧对父母,他又有何脸面 再来见她? 时倾尘不自觉后退半步。 莺儿看着他如丧考妣的样子,疑惑不解,试探着问,“殿下?” 时倾尘沉默了一下,“等她醒了,不必告诉她我来过。” 莺儿似懂非懂地应了声,“好。” 就在这时,门开了。 他呼吸一滞。 第19章 日头偏西,琉璃瓦扑开大片大片温暖明透的薄黄,沈衔月倚门而立,夕风拂乱她的青丝,淡金色的碎芒勾勒出她恬淡清丽的轮廓,她扶着竹帘,微微抬头,眉眼间拢起一抹浅淡柔情,对他嫣然一笑。 “表兄来了。” 刹那间,扶光辉煌,万籁生长。 时倾尘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抿了抿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衔月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表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她思量了一下,略低头,“都是我不好,连累表兄替我受过,我昨儿一直在佛堂为表兄祈福来着,表兄的伤可好些了?莺儿也是,表兄来了也不知会一声,白白害得表兄在这里吹风。” 莺儿笑道,“我以为姑娘歇下了,就没敢让殿下进去。” 沈衔月一面往里让,一面嗔怪道,“表兄又不是外人,你何须如此小心。” 时倾尘始终一言不发。 竹帘被风吹得轻晃,阳光破碎,搅乱一池春影,她鬓角的一缕碎发不经意地落在锁骨上,青丝墨染,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她腰间悬着的流苏玉环绶在他的心底荡漾开一抹暧昧的斑斓。 时倾尘不敢再看,他眼睑微垂,摸索着光影的痕迹,拾阶而入,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个贼…… 少顷,莺儿奉了茶来,时倾尘握着茶盏,心里稍稍舒了一口气。 “表兄。” “嗯?” 他等了半晌,没听见她的下文,只得抬眼看她,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似乎很是为难,“表兄,我想向你坦白一件事。” 时倾尘的心跳不自觉加快,他修长的指节紧叩瓷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什么事?” “就……昨天的事……” “铮”的一声,时倾尘心里的某根弦断了,茶盏从他的手中滑落,碎瓷玎珰,滚水四溅,他遽然起身,脱口而出,“是你?昨天的那个人真的是你?” 沈衔月轻轻“嗯”了一声。 时倾尘一时失语,“你……” 沈衔月知道他中计了,她将笑意尽数藏进眼底,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日光下彻,长翘的睫毛在她细瓷般的脸庞上映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对不起,表兄,我知道我错了,我只求表兄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不然,我就没有颜面再活在世上了。” 时倾尘尽可能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没有人知道,飘飖衣袂之下,他的手已经紧握成拳,刹那间,他的胸中翻滚起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有惊,有气,有恨,有愧,有惧,还有那么一丝他誓死不愿承认的欢喜,他面带愠色,颤声责问,“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沈衔月似乎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她以袖掩面,佯声啜泣。 “表兄……” 时倾尘见她哭了,不由得慌了神。 “你别哭啊。” 沈衔月摇摇头,只是抿唇不语。 时倾尘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要炸了,这都什么事儿啊,谁来救救他,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她,仓皇之中,他夺门而出,不过须臾光景又回来了,他迟疑了一下,想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却又觉得不妥,末了,他收回手,怔怔看着她。 日影西斜,沈衔月亭亭而立,云鬓烟鬟宛如一朵凝露绽放的芙蓉,水面清圆,风荷飘举,她白皙滑腻的玉颈在缠枝银纹的衣襟上映出柔和的光泽,甚是惹人怜爱。 她仰起脸,目光柔弱无助,眼角犹自挂着一抹泪痕,“表兄,我该怎么办?” 他没有片刻犹豫,“我会对你负责的。” 她微微蹙眉,似是不解,“负责?” “怎么了?”时倾尘看着她惊讶的表情,疑惑道,“难道你不愿意?难道你不希望我对你负责?难道你还有别的打算?”他不知是哪来的火气,一步步向她逼近,高大修长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梨容,告诉我,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二人离得太近,她的呼吸和眸光都沾染了一抹他的痕迹,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不由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最后已是退无可退,在他的禁锢之下,她的身体紧贴墙面,他抬手撑在她的颈侧,却并没有碰到她一丝一毫,这个空间逼仄又暧昧,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加快。 沈衔月勉力一笑,“容儿愚钝,听不明白表兄的话,表兄可否说得再明白一些” 时倾尘眸似深潭,掩藏着不为人知的诱惑与危险,无法排解的情绪顺着他的掌面击落墙壁,在她的心间印出一个深深的吻痕,他抿唇,“无论如何,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定然会害了你,你放心,我会向父亲禀明此事,是我酒醉误事,是我不能自持,是我害你失了清白之身,我会娶你过门,尽我所能,许你一世安乐。”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沈衔月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你说什么呢,你何曾害我……那个……表兄,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时倾尘被她绕糊涂了,“什么误会了什么?你说的不是昨晚的事情吗?” “昨晚我一直在佛堂为你诵经祈福,何曾出过什么事情,我是说昨天白天的事,我不是偷偷跑去春风馆然后被祖母责罚了吗,表兄难道不记得了吗?” 时倾尘怔住。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 沈衔月见他如此,终于松了一口气,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知道他的疑心,所以,她一步步设计引他入局,就在他以为他们二人确有肌肤之亲的时候,她却反将一军,将他所有的怀疑尽数推翻。 她仰起微红的小脸,仔细打量着他。 “表兄?” 他回过神来,掩袖轻咳两声。 “原来表妹说的是这件事,记得,当然记得。” 沈衔月故意摆出不解的样子,“昨天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吗?” 时倾尘摆摆手,“没有没有,是我睡迷了,信口胡说的,表妹不要放在心上。” 沈衔月望着他的样子,微微一笑,她不明白他的执拗,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是不敢将这层纸捅破么,既然他不敢,那么,就让她来吧。 “表兄,我有话问你。” 时倾尘啜了口茶,“什么话?” “你是不是喜欢我?” 时倾尘差点没把茶喷出来,他指叩瓷盏,强作镇定,“你,你说什么?” 沈衔月眉宇间尽是明艳与灵动,她眨眨眼,“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她的美,太过耀目。 他几乎要陷进去了。 时倾尘吃力地挪开视线,眺望着从琉璃瓦绵亘至地老天荒的落日残红。 太阳快要落山了,暮云西坠,飞檐钩月,冷白昏黄的光泽洒下些许苍凉,他长身而起,往门外走,清寒料峭的背影掩映在漫天残华中,他的声音随风轻曳。 “没有。” 蓦地,一声冷笑从他的身后传来。 “懦夫。” 他陡然站住,回头看她。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梨容”。 这一刻,他感觉他不认识她了,又或者,他从来就不知道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沈衔月走上前来,“你敢说你不喜欢我吗?你若是不喜欢我,你为什么不惜自己受伤也要保全我?你若是不喜欢我,你为什么会说出刚刚那番话?你若是不喜欢我,我们在佛堂的那个吻又算什么?你哪怕骗了所有人,也骗不了你自己的心!” 时倾尘眸色一深,面对她的指责 ,他无从辩驳,但他不能不辩,他轻叹一口气,“梨容,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如果继续错下去,只能伤人伤己……” 沈衔月开口打断了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凝神看他,眸子分外明亮,“殿下博闻广识,岂不闻,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如果你真的在意世人眼中的是非对错,你就不会这么多年始终穿着一袭白衣,你就不会一直隐忍不发,低调行事,你就不会在外面隐瞒燕王府世子的真实身份,只以茶商二公子自称。时倾尘,告诉我,你心中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时倾尘默了半晌,许久,他沉声道,“我曾立誓,一生誓与燕北十六州共存亡。” “燕北十六州。”沈衔月脸上流露出思索的表情,“你想将它夺回来吗?” “当然。” 他退后半步,向她敛袖一揖。 她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天地苍茫,风声肆虐,他的墨丝逸散,褪却了世间所有的尘缘浮华。 “我时倾尘这辈子不信神佛,不信君王,能让我全心全意为之往赴的,唯有这个天下。梨容,我承认,我对你有过不一样的感情,但我此生背负了太多,我与你之间只有兄妹之情,也只能有兄妹之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爱上她的,他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她,于他而言,她的出现有如春风掠起涟漪,等他发现的时候,已是满池春痕,一发不可收拾,他没有办法原谅这样的自己,他站在她的面前,白衣沉夜,石阶叠影。 他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千古寂寥。 她的唇瓣微微颤动,他终于愿意承认了么,这一刻,她的心里酸酸的,甜甜的,像是一坛放久了的桃花酒,因为岁月的酿泽,原本轻盈的味道也掺了一丝沉重。 天尽头,残芒跃入星海,早月似一抹浅淡的泪痕,勾勒出并不分明的界限。 落日熔金,裹挟着人世间所有的明灭映入她的眼眸,她释然一笑,“我明白了。” 这一刻,她的心中涌起了难以言说的情感,世间人,世间事,本就如月中夜,灯下尘,各有各的皎洁与晦暗。 天地一分为二,她清楚地看见,他素袍羸骨,毅然立于黑白跌宕之间,坚守着他以为的是非对错,燕北十六州沦丧敌手的是错的,爱上不该爱的人也是错的。 她很想问他一句,不累吗? 话到嘴边,她换了个问法。 “这场仗,如果你输了,你会死,如果你赢了,你也有可能会死。大徵建朝数百年,从来不缺有才之人,有识之士,可是你放眼看看,刀剑也好,利笔也罢,那些曾经搅弄历史风云的人,要么名垂青史,德耀后嗣,要么死于非命,青冢黄土。” 时倾尘似乎笑了一声,月亮从东方徐徐升起,残阳如血,韶华将灭,胭脂色的流云烟霞肆意释放着最后一抹热烈与癫狂,他的轮廓沾染了些许夜色的寒凉。 “死又何妨?” 沈衔月咬唇。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就没有吧,人生百年,恰如白驹过隙,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谁能不死呢?” 沈衔月听他如此说,心中倏尔一痛,她想起上一世,敌人大举进犯,行掠之处血肉横飞,太子李元洵领命抗敌,出师不利,时倾尘以文臣之名,自告奋勇,皇帝本来对他并不抱什么希望,但是因为大皇子的举荐,皇帝还是给了他一次机会。 这场仗打得很漂亮,时倾尘连夺燕北五城,收复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失地,敌人逃散溃败,再不敢战,捷报传回长安,皇帝圣心大悦,问他有什么想要的,只要他说了,就一定赏他,可他却说,他想要乘胜追击,将敌人彻底赶出燕北十六州。 沈扶澜从朝上回来的时候,不住叹息,沈衔月那时不明白,时倾尘打了胜仗不应该是一件高兴事吗,为什么要叹气,沈扶澜语重心长地和她说了一句话—— “为人臣者,应当知白守黑,和光同尘,若以臣子之身,染指江山社稷,那就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活,要么死。怎么活,在时倾尘,而怎么死,则在圣上。” 后来,皇帝频频召时倾尘入宫,予以高官厚赏,却再也没有提及收复燕北十六州的事,时倾尘也默契地没有再说,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可是两年后的永年十年,也就是沈衔月与李元彻的大婚前夕,皇帝毫无任何征兆地将时倾尘派往北疆,说是成全他当日的夙愿。 沈衔月死在了她的大婚之日,所以她不知道这场仗的胜负,但她猜到,如果时倾尘不反的话,他几乎没有活着回来的可能,天地罗棋,是非经纬,君臣各执一子,为人臣者,应当知白守黑,为人君者,则可知黑守白,时倾尘错就错在,他不该以臣子之身,代行人君之道。 时倾尘瞧见她紧锁的眉心,隐忍的泪花,还以为她在为了生老病死而伤感,于是宽慰道,“生死都是没影儿的事儿,我们还年轻,不必杞人忧天,为此烦心。” 这句“我们还年轻”。 叫她险些滚下泪来。 沈衔月摇摇头,轻声说,“不,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带兵攻打北疆,收复你心心念念的燕北十六州,但你知道这是一场必死的杀局,你还会去吗?” “会吧,过程比结果重要。” 沈衔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仗还没打,你怎么就断定我必死无疑?更何况,生死之外,还有第三种选择。” “第三种选择?” “功成身退,从此逍遥于天地间,再不问朝堂上的是与非,兴与废。” “你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在乎么?” “嗯。” “那你图什么?” “图个心安。” 沈衔月沉吟良久,末了竟是一笑,“时倾尘,既然让你碰到了我,我不会让你死的。”她学着他的口气,信誓旦旦地说,“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时倾尘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他本来想问个究竟,可是听见她的后半句话,他又不好意思开口了,他思忖了一阵,试探着问,“你昨夜真的在佛堂吗?” 沈衔月弯了弯眉,眼中滑过一丝俏皮的笑意,“当然啦,不然还能在哪儿?” “少主,不好了,三皇子闯进来了!” 沈衔月闻言一惊。 李元彻? 他为什么要夜闯燕王府? 他虽然行事张狂,却并非全无章法,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难道他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三皇子?他来做什么?” 凤箫骂骂咧咧,“不知道啊,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过来了,兄弟们顾忌着他的皇子身份,也不敢拦,实在是太过分了!他要不是皇子,我真想狠狠教训他一顿!” 时倾尘一脸云淡风轻,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气,“他一个人来的?” “是啊。” “人呢?” “他在听澜苑等着少主呢。” “嗤,难怪允器骂他是草包,还真是草莽性子,这么荒唐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时倾尘余光瞥见沈衔月微微发抖的手,声音不自觉温柔了下来。 “别怕,我去会会他。” 沈衔月勉力一笑。 “李元彻就是个疯子,你千万当心。” 时倾尘点点头,举步欲走,沈衔月忽然唤了一声,“时倾尘。” 这是她第二次叫他的名字了,时倾尘扶门的手一滞,月华沿着半卷竹帘滑落,他的面容在清辉之下俊逸非常,他回眸看她,眉眼深邃又温柔,“怎么了?” “你不要激怒李元彻,他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好。” …… “我今晚在梨花苑等你的消息,如果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派人告诉我。” “好。” …… “你要好好活着。” “好。” …… 沈衔月不知道还能叮嘱些什么,她迟疑了一下,把脸靠在他的肩上。 刹那间,青丝逸散,分花拂柳,空气中涌动着醉人的芳香,她的玉体柔软美好,他身子一僵,眸底闪过一丝星芒。 他倏然 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二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时倾尘轻叹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动作温存而又克制。 呼吸交错间,她望向他的眼神痴醉迷离,昨夜二人在月色下动情乱性,天为帐,地为野,她永远忘不掉那种感觉,他给予了她至死难忘的欢愉,她贪恋于他年轻的身体,沉沦于他烫人的温度…… 她抬手,纤纤葇荑滑过他的宽肩窄腰,悄无声息地将玉佩放入他的怀中。 今夜福祸难料,倘若这枚玉佩真能调动骁骑营大军,她希望能护他无虞,在真相大白之前,她要他活着。 第20章 指尖沿着他的腰线泛起一丝灼热。 碎芒潋滟,暗潮涌动,不知名的情愫在夜色下荡漾。 她仰起脸,眸光皎若明月,温柔似水,他的心微微一颤,竭力抑制着自己想要亲吻她的冲动,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想,如果她不是他的表妹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刹那间,时倾尘坚守了十八年的信念动摇,他只觉得天崩地陷,五内轰鸣…… 他吻过她两次,一次是她拿李元彻激他,他被她勾起了胜负欲,还有一次,他想要从她口中获得解药,于是鬼使神差地覆上了她的唇,而这一次—— 他是真的想要吻她,不掺杂任何杂质,完完全全臣服于灵魂深处的某种本能。 可他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他可以爱她。 却不能吻她。 时倾尘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梨花苑中枝动影摇,澄霁素辉洋洋洒洒地拂了一身还满,天边,一轮新月濯褪乌色,照破万丈层岚,他的心清明了许多。 这份悸动,惟愿珍之藏之。 沈衔月倚门而立,她望着他的身影逸入夜色,瀚瀚若远山,灼灼似星子,直到那抹银光被风吹散,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折身回来,她凝神静思,把永宁七年发生的每一桩事都仔仔细细想了一番,末了,她心中忽而有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莺儿,你帮我去找一个人。” “姑娘是要去找世子殿下吗?” “不。” “那是?” 沈衔月轻吐二字,“太子。” 听澜苑。 绛红色院门大开,时倾尘白衣谪仙,拾阶而入,只见其间竹曳石碎,断井残垣,俨然刚刚发生过一场鏖战,清冷茕迷的月光下,院落中央影影绰绰立着一个人。 此人,正是李元彻。 李元彻穿着一袭纁玄缂丝宝相纹襕袍,金玉蹀躞带垂佩随候仞,他面朝朱墙,负手而立,一尾冷风卷落两三瓣梨花飞雨,他的轮廓在夜色中起伏不定,状如鬼魅,砚墨、青崖、断舟三人持剑左右,却忌惮着他的皇子身份,不敢贸然上前。 砚墨、青崖、断舟都是燕王府内一等一的用剑高手,他们三个各有所长,砚墨用剑最稳,青崖用剑最快,断舟用剑最狠,三人配合行事,天下无出其右者。 凤箫扫了眼三人的情状,不由得咬牙,青崖小时候掉入虎狼窝,右臂被猛兽撕咬过,伤到了骨头,后来怎么治也治不好,所以青崖惯用左手持剑,此刻却换作了右手,左臂虚掩在身侧,映着地上斑斑点点的猩红,显然是方才被李元彻所伤。 凤箫和他们有同袍之谊,眼见青崖受伤,岂有不恨之理,奈何时倾尘还没开口,凤箫也不敢多言。 他抬指压住剑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时倾尘看见青崖的伤势,眉头微皱,他默了默,轻启凉唇,“三皇子。” 四下岑寂,这一声恰如平地起惊雷,砚墨、青崖、断舟纷纷抱剑行礼。 “参见少主!” 李元彻转过身来,他斜眼打量着时倾尘,狭长深邃的丹凤眼挑出一个妖冶的弧度,半晌,冷冷一哂,“燕世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纵着手下人对本王动手行凶!” 时倾尘淡淡询问,“砚墨,怎么回事?” 砚墨生得端秀,乍一看颇有几分书生气,然行动间又见凌厉之风,他单膝跪地,“禀少主,三皇子殿下夜闯青石台,属下记得少主曾有吩咐,青石台等闲人不得擅入,所以属下和青崖、断舟拼死阻拦,少主若要惩治,属下愿意一力承担。” 青崖和断舟跟着砚墨跪下。 “属下也愿承担。” 凤箫握了握拳,也上前一步跪下。 “少主……” 时倾尘没等他说完,就抬手示意他们起来,“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凤箫看着剑拔弩张的李元彻,迟疑着不肯走。 时倾尘轻描淡写地说,“无妨。” “那少主小心。” “嗯,去罢。” 凤箫知道时倾尘看起来是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打小却是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自然不惧一个李元彻,当下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于是带着砚墨、青崖、断舟三人行礼告退。 李元彻瞧见凤箫几个就这么走了,一拧眉,“怎么?不打算给本王一个说法吗?” “三皇子可有受伤?” “没有。” “那三皇子还要什么说法呢,或者,我把他们几个唤回来,叫他们和三皇子堂堂正正地比试一场,若是三皇子受伤了,再向我讨要说法也不迟。” 李元彻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时倾尘轻嗤一声。 李元彻更生气了,“你笑什么?” “我笑,三皇子无故擅闯燕王府,就不怕圣上知道了怪罪吗?燕王府虽然不复当年盛况,却也是食邑五千户的郡王,位列公卿,名昭史册,三皇子怎可如此放肆!” “哼,所谓的大徵郡王,不过是父皇给你们时家保留的最后一块遮羞布罢了,当年燕北十六州若不是你们守卫不力,怎么会沦丧敌手!至于父皇,天高皇帝远,父皇哪有那么长的耳朵,就算他知道了,一个是他的亲儿子,一个是罪臣之后,你觉得他会相信谁?” 时倾尘听闻“罪臣”二字,素来淡漠的眼眸蓦地闪过一丝暗芒,不过很快,他的神情又重新归于平静,恍若灼灼红日坠入浩瀚无垠的寰宇,刹那间,绚烂至极,烨熠耀目,而后,万籁俱寂,天地失色。 他似是笑了一下,“那么太子殿下呢?三皇子也不担心吗?” 李元彻眸光一沉,他寻不到沈衔月,太着急了,一时间方寸大乱,竟把李元洵给忘了,他咬着下唇,怒道,“太子自然也没有相信外人的道理,时倾尘,你少和本王废话,你先是毁坏御赐之物,后又蓄意谋害本王,挑拨本王和太子的关系,这些罪名足够你吃一壶的。” 时倾尘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三皇子不必和我兜圈子,想要什么,不妨直言。” 李元彻倒也爽快。 “你把你表妹带出来,让本王见上一面,此前种种,本王既往不咎。” 时倾尘不动声色地折下竹间一抹苍翠,一弹指,新叶飘旋而去。 “三皇子这是何意?” “本王的妻子走丢了,本王带人亲自寻遍了整个江南,只有一个地方还未搜过,那就是你们燕王府,偏巧听说燕世子新近迎回了一个表妹,可有此事?” 时倾尘眉眼上挑,似笑非笑,“妻子?我竟不知,三皇子几时有了家室?” 李元彻抄手而立,很是不悦,“这就和你没有干系了,你只说,你让不让见!” “我若是不让呢?” 李元彻眯眼打量着时倾尘,眸中陡然闪过一丝杀意,“那就休怪本王不仁了。” 说罢,李元彻从袖中翻出骨哨,哨声起,兵戈亮,听澜苑原本平展的屋脊上霎时涌现出三围密密麻麻的黑影,这些人呈半包围状聚拢过来,众矢之的正是时倾尘。 时倾尘抬 了抬手,“等一下。” 李元彻讥诮勾唇,合掌收哨,眉眼间是难掩的得意之色,“怎么?怕了?” 时倾尘从容一笑,“如果殿下实在疑心的话,我派人将表妹请来就是,不过在此之前,我须得问殿下一句,殿下见完之后打算怎么办?” 李元彻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怎么办?” “梨容是燕王府的闺阁女儿,按规矩,在出嫁前是不可以见外男的,无论她是不是殿下要找的人,殿下既然见了她,就要对她负责,殿下可预备好聘礼了?” 李元彻这才听明白,如果梨容就是他要找的沈衔月,自然万事大吉,可万一不是,为了梨容的清白,他就得迎娶梨容过门,皇室婚姻不比寻常,梨容不过是寄居燕王府的表姑娘,这个身份不上不下,属实尴尬,决非助他夺嫡的最佳人选。 时倾尘这是以退为进,给他出了一道难题。 李元彻恨恨咬牙,他快要恨死时倾尘了,新仇旧恨叠在一块儿,他也顾不得许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唰”的一声拔剑出鞘,寒芒凛冽,顷刻架在时倾尘如竹似玉的颈侧,激起半钩银纹,他哑声道,“时倾尘,你信不信本王现在就杀了你!” 时倾尘轻笑一声,他抬指捻住剑尖,不疾不徐地往外挪开寸许。 “你以为你打得过我吗?” 李元彻紧了紧剑柄,“找死!” 下一瞬,李元彻仗剑冲时倾尘的左胸刺了过去。 屋脊上的迭迭黑影恰如驽箭离弦,随之而起。 时倾尘才要闪躲,忽然听见了墙外的脚步声,他思量了一下,微微仰身,剑尖擦肩而过,在他雪白的袖袍上掠起一道血痕,他抬手撑住地面,堪堪落定。 李元彻扬眉狞笑,他挥挥手,那些人冲着时倾尘提刀杀去。 冷锋呼啸,时倾尘纹丝不动,唇角逸起一抹极轻极浅的笑。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他的命。 便听“铮”的一声,金石相击,锐气破空,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震得李元彻几乎站立不稳,他翻腕回剑,迎着风声看去。 门外,太子府兵整齐列阵。 不过片刻功夫,李元彻眸中的惶惑诧异凝作一抹冷色,“呦,太子殿下也来了,今晚还真是热闹得很啊。” 太子李元洵侧首吩咐左右内率守在门外,随即撩袍而入,厉声呵斥。 “本宫若不来,岂非要看着三弟闯下祸事!允格,你也太胡闹了!燕王府也是你能擅闯的吗?你如何向父皇交代!” “哈哈哈哈,太子殿下这么好的口技怎么不去说书啊,做个太子,岂非屈才?”李元彻狂逆恣雎的笑声翻滚在夜浪中,须臾,他笑够了,乜眼打量着李元洵,“太子殿下别装了,你连十率府的兵马都带来了,分明就是蓄谋已久,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两个是一伙的!” 李元洵不置可否,他快步向时倾尘走了过去,“燕世子,你受伤了!” 时倾尘恰到好处地“嘶”了一声,“无碍,太子殿下不必挂心。” “这怎么行,你万一有个好歹,本宫如何向父皇交代,太医令!” 太医令得了李元洵的吩咐,一直候在几步外,听见吩咐,连忙上前见礼,“臣张嵩,请太子殿下,三皇子,燕世子安。” “张太医,你给燕世子瞧瞧。” 时倾尘淡淡一笑。 他知道李元洵对自己早有戒心,不然,李元洵方才也不会故意在门外磨蹭了那么久,非要等着自己受伤再率人进来。 世人只知道这位茶商家二公子惊才绝艳,气质无双,鲜有人知,他的武功绝不逊于大徵的任何一名将领,而这一切,全拜他的师父,建安盟旧人钟离无道所授。 李元洵一直怀疑时倾尘和建安盟的关系,所以时倾尘不能在李元洵跟前暴露自己会武功,这也是他方才宁可受伤也不还手的原因,他拂了拂染血的衣袂,随意捡了个地方,撩袍而坐。 张嵩上前认真检查了一下,捋着胡须笑呵呵道,“燕世子这伤看起来吓人,其实不要紧,等下拿金疮药止住血就是了。” 李元洵点点头,又道,“为保无虞,还是请张太医给燕世子把把脉吧。” 时倾尘笑着推脱。 “这就不必了罢。” 李元洵叹了口气。 “说来惭愧,都是本宫来迟了,这才害得燕世子受了伤,若是燕世子愿意给本宫一个面子,还是让张太医仔细诊治一番吧,这样本宫心里的愧疚也能少一些。” 李元洵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时倾尘不好再拒绝,只得挽起袖口,让张嵩给自己把脉,张嵩把着把着,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李元洵见状忙问。 “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张嵩迟疑了一下,依他所见,时倾尘脉象孱弱,的确不像习武之人,不过,有一点着实蹊跷,从脉象上看,时倾尘昨夜有用过迷香的痕迹,而根据燕王府传出来的消息,时倾尘昨天白天才挨了八十大板,晚上居然还能生龙活虎地去做这种事,这体力真是出奇的好啊…… 张嵩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回话。 时倾尘打量着张嵩古怪的表情,心中大为不解,他分明已经将自己的内力掩藏得很好了,按说不应该被人发现啊。 “张太医,我的伤势如何?” 张嵩回过神来,掩鼻轻咳,“不妨事的,燕世子好生修养两日,自然就无碍了。” 时倾尘微一颔首,“有劳。” “如此,本宫也能放心了。” 李元彻很是不屑地“啧”了一声,“太子殿下还真是生了一颗仁善之心啊。” 李元洵脸上隐隐浮出一丝怒色。 “三弟,你滥用私兵,擅闯王府,还伤到了燕世子,你还有什么好说!还不快向燕世子请罪赔礼!” 李元彻连话都懒得讲,提步便走。 李元洵简直忍无可忍,“拦住他!” 门上骁卫立时横刀。 李元彻身形微顿,他低低笑了一声,偏头睨了李元洵一眼,一张脸一半埋于深夜,一半被刀光映得惨白。 “怎么,太子殿下终于装不下去了吗?这是要对本王动手?” “允格,你我兄弟,本宫不会对你动手,但你今日擅闯燕王府,本宫不能不给人家一个交代,本宫会将你押回长安,交给父皇处置。”说罢,李元洵扬了扬手,“来人,给本宫将宁王拿下!” “哼,我看谁敢!” 李元彻一声令下,他的亲卫纷纷拔剑护在他的身前。 一时间,场面大乱,宁王府的亲卫和十率府的府兵刀刃相向,僵持不下,凤箫担心时倾尘的安危,立时率众飞身而至。 时倾尘淡淡吩咐,“你们去梨花苑保护梨容。” 凤箫愣了一下,“可是少主这里——” 说话间,李元彻已经突破重围,几个凌空踏步赶往梨花苑,他的唇角勾起一丝邪笑,去他的祖宗规矩,去他的忤逆狂悖,只要能找到她,他什么都不在乎。 时倾尘眸光一紧,他来不及多想,从地上拾起一把剑,快步追上。 李元洵望着李元彻和时倾尘一前一后的背影,怔了一怔,“张嵩。” “臣在。” “你方才给时倾尘诊脉的时候,可曾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张嵩已近大衍之年,此刻见问,老脸涨得通红,“回太子殿下,臣观燕世子的脉象沉细而迟,这是身体孱弱又兼重伤的缘故,可见确非习武之人,只有一件事,臣觉得有些蹊跷,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怎么还卖起关子来了,快说。” “燕世子昨夜似乎用过催情的香料。” “催情的香料?不是都说这位燕世子不近女色吗,怎么,受伤之后还有心思去找女人欢好?”李元洵眉头不自觉微微一皱,“覃昭,昨夜燕世子可有出府?” 十率府中郎将覃昭拱手,“并无。” 李元洵笑了笑,“哦?这倒有些意思,走,我们也去瞧瞧燕世子的这位表妹。” 第21章 二十一、壁上观救她 梨花苑。 剪水梨花溶溶月,云裁柳叶淡淡风。 露浓霜重,莺儿给沈衔月披 了件衣裳。 沈衔月浑然不觉,只管盯着案上的棋盘细看,经纬间,黑白两子相争相环,正呈难解难分之态,这是她根据上一世记忆梳理出来的朝中局势。 黑子,喻李元彻。 白子,喻李元洵。 大徵皇帝李承赫中匮乏人,宗嗣不济,当今的东宫太子李元洵乃是淑妃林婷所生,林婷出身江南林氏,其内侄林甫官拜盐铁转运使,主水利,监漕运,掌天下财赋大权。 沈衔月之父沈扶澜曾为帝师,她幼时便听父亲讲过,这位皇帝绝非贪恋儿女情长之人,他选择淑妃的儿子做大徵的储君,无疑有着自己的考量。 大徵建国之初仰赖兵戎剑戟之利,大杀四方,所向披靡,但随着疆域的日益扩大,人口的不断增多,关中地狭土瘠,已经无法供养天下百姓,大徵皇帝不得不开渠运粮,将江南的瓷、绢、茶、米源源不断地送入都邑长安。 所以,与其说是李承赫选择了李元洵,不如说是大徵捉襟见肘的赋税困境选择了江南财阀,但是若想荣登大宝,仅凭财权,无疑是不够的。 沈衔月依稀记得,上一世的永宁八年,夷狄大举来犯,李元洵领命抗敌,结果出师不利,大败而归,皇帝这才惊觉,他选择的这位太子仁德有余,才干不足,若逢治世,或可做个守成之君,若逢乱世,恐难扶绥万方之众。 在李元彻的蓄意挑拨之下,李元洵逐渐失去了皇帝的欢心,以至于最后,皇帝将象征着皇家兵权的金吾卫交给了李元彻统领,不过,皇帝始终没有下定易储的决心,他在李元洵和李元彻之间摇摆不定,将政权交给了李元洵和沈扶澜,将兵权交给了李元彻和时倾尘。 起初,沈衔月并不理解皇帝的安排,由于她的婚约,沈扶澜便是李元彻一党,而时倾尘又和李元彻不睦已久,这个安排怎么看怎么奇怪,后来她才明白,这是帝王驭术,皇帝借此使得财、兵、政三权分立,太子、三皇子、朝臣互为掣肘。 为人君者,疑心深重。 李承赫忧子不成器,难当大任,又惧子太争气,祸及自身。 永宁十年,天灾人祸此起彼伏,内忧外患一触即发,大水漫灌堤坝,淹没良田千倾,沿途河渠淤塞,黎民食不果腹,李元洵奉旨巡视江南河道。 与此同时,夷狄再次蠢蠢欲动,几骑小兵趁着互市的当口,在大徵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李承赫忍无可忍,他命时倾尘率军远赴北疆,征讨燕北十六州。 彼时,李元洵和时倾尘都不在长安,李元彻手握禁苑兵权,决心放手一搏,他打着大婚的幌子起兵谋反,逼宫篡位。 之后的事,沈衔月无从得知。 因为,她死在了永年十年…… 思及此处,沈衔月的神情陡然一凛,李元彻说,他也死在了永宁十年,如果他所言不虚,这棋盘之外还有一只无形之手,一直在悄无声息地搅弄天下风云…… 这个人隐藏在暗处,先是将太子李元洵拉下储君之位,而后又挑逗勇猛有余,才智不足的李元彻举兵谋反,而他则作壁上观,尽收渔翁之利。 “哗啦”一声。 燕亭檐下悬着的占风铎铃铃作响。 似有破空而来的剑啸声,她神情稍顿,抬指拨弄着棋盘上的黑白二子。 这局棋并不难解,难的是棋盘之外的那只手究竟意欲何为? 今晚李元洵、李元彻、时倾尘三人齐聚燕王府,那么,那个隐藏在棋局背后的人也就有可能浮出水面,只要找到了这个人,她就能知道永年十年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她就能知道时倾尘是否无辜,她就能知道自己该去向谁报仇雪恨…… 沈衔月深吸一口气。 她推开窗,素华如洗,梨花尽染,她在这仲夏之夜嗅到了一丝杀意。 这个人,会是谁呢? 梨花苑外,李元彻大步而至。 燕王府的守卫执剑上前,“三皇子,此处是王府女眷内宅,无诏,不得擅入!” 李元彻扫了眼他们,不以为意地扬了扬眉,“哼,就凭你们几个也想拦住本王?真是不自量力!本王好心提醒你们一句,按照本朝律法,凡以下犯上,伤及皇子者,杀无赦,你们动手之前,最好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够不够砍头的!还不都给本王滚开!” 守卫们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一时摸不准该怎么办。 李元彻懒得和这几个守卫废话,正欲拔剑,忽然听得当空一声锐鸣,再抬眼时,时倾尘已然将手中剑抵在了他的颈侧。 李元彻咬牙,“时倾尘!你放肆!” 时倾尘淡淡一笑,“三皇子莫要忘了,依大徵律,世子皇子械乱致伤,为保公允,理应交由三司会审,怎么,殿下打算同我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走一遭吗?” 李元彻眯眼打量着时倾尘,半晌,冷冷勾唇,“燕世子,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姑娘得罪本王吗?你就不怕,因为此事引起父皇的猜忌,招致你们时氏一族的祸端!还是说,你觉得她一个人比时氏一族还重要!嗯?” 时倾尘握剑的手不由一紧。 正在此时,燕王时玄钧大步而至。 “都给本王住手!尘儿,把剑放下!” “父亲,是他擅闯内院在先!” “放下!” 时倾尘抿了抿唇,翻腕收剑。 时玄钧看向李元彻,“三皇子无故擅闯本王的府邸,是否该给本王一个交代?” 李元彻略拱了拱手,“本王醉酒,走岔了路,这个理由,燕王可还满意?” “既如此,来人,送三皇子回去!” 李元彻轻蔑哂笑,扬手推开几个上前扶他的仆僮,“滚开,本王自己会走。” 他佯作走势,转身时,却从袖中抖出火折子,往梨花苑奋力一抛,既然不让他进,他就用火把里面的人逼出来! 时玄钧大惊失色,“容儿还在里面!救火!快救火!” 话音未落,忽见一人凌空一跃,徒手握住了堪堪将落的火折子,在场之人俱是怔了一怔,旋即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李元洵的手已然被炽火燎伤,他盯着李元彻,寒声道,“三弟,这个结果,你可还满意?” 李元彻不可思议地看向李元洵,末了,却是一笑,“太子殿下为了拉拢燕王府,还真是不遗余力啊,佩服佩服!” “十率府何在!” “末将在!” “三皇子李元彻悖逆妄行,举止狂浪,本宫不能不处置,覃昭,将三皇子拿下!” 李元彻放声大笑,“本王是否有罪,父皇自会定夺,太子,你别得意的太早了!” 时玄钧上前一步,神情忧切,“太子殿下受伤了?” “无妨。” “尘儿,你快去给太子殿下……”时玄钧话说一半,陡然住嘴,不知何时,时倾尘消失不见了,时玄钧环顾四下,焦急询问,“尘儿呢?他去哪了?” 凤箫悄悄咽了口吐沫,他方才瞧得真真的,几乎在李元彻扬臂掷火的同一时间,时倾尘冲入了梨花苑中,李元洵是去救火,而时倾尘是去救梨容。 只是时倾尘的动作实在太快,再加上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子李元洵的身上,无人发现时倾尘已经抢先一步进了梨花苑。 “凤箫?” “咳咳,少主似乎去救表姑娘了。” 说话间,时倾尘从人群中翩跹而出,走到李元洵面前,敛袖一揖,拱手而拜,“多谢太子殿下主持大局。” 李元洵看了眼梨花苑,又看了眼时倾尘,纳闷道,“奇怪,你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出来的?” 时倾尘眉头微皱,似是不解,“太子殿下此言何意?” 李元洵同样一头雾水,他挠了挠脑袋,指着凤箫说道,“刚刚时伯父寻不见你的人影,这位小兄弟说你去梨花苑救人了,可本宫并未瞧见你进去啊,还没想明白,你就又出来了,所以觉得奇 怪。” 时倾尘闻言一笑,“凤箫应该是看错了,我方才看见太子殿下受伤,想着赶紧去为殿下找郎中,结果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殿下身边有随行的太医令,何须我再去找人,于是便回来了。” 凤箫闻言,连忙跪下,“小人眼拙,太子殿下恕罪。” 李元洵摆了摆手,他本来就是为了拉拢时倾尘,自然不在意时倾尘刚刚到底去了哪里,所以只说,“无妨,起来吧。” 时倾尘略一思忖,说道,“夜深了,太子殿下手上有伤,不宜挪动,殿下若是不嫌弃,不如,今晚就歇在我的听澜苑吧,殿下可命覃昭将军带着十率府的兵马随行护卫,以保万全。” 时倾尘此言有三。 其一,李元洵是为了救人才受伤的,燕王府对此必须有所表示;其二,李元彻没能看到梨容的长相,他难免贼心不死,再生是非,有太子府兵在此,想来李元彻的人也不敢放肆;其三,不知为何,时倾尘总觉得今晚的事颇为古怪,他想要和李元洵聊上一聊,探得一二。 李元洵欣然允诺,他立刻吩咐覃昭带人同燕王府的护卫一起警戒巡防。 时玄钧想去看看梨容有没有受惊吓,但碍于这么多人在场,终于还是作罢了,毕竟梨容在燕王府的身份是表姑娘,他不好深夜前去探视,只得吩咐莺儿尽心照看。 经此一事,燕王府的局面难免有些混乱,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无人留意,一抹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人群,从树梢间一闪而过,直奔城外的西北方向。 西郊。 屋外,孤坟荒烟。 屋内,青灯如豆。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敲门声响。 大皇子李元芳猛然睁眼,侧耳细听。 三长一短。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李元芳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一些,“门没锁,进来吧。” 来人应了声“是”,旋即推门而入,他兜着石青暗花斗篷,脸容掩藏在阴影里,随着忽明忽暗的烛火,曳曳而动。 “属下参见大皇子殿下。” “如何?” “不出殿下所料,太子和三皇子刀剑相逼,各不相让,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这两个人不足挂齿,天澜呢?他今晚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太子对燕王府施以援手,燕世子对太子颇有好感,今夜邀请太子同住听澜苑。” “情理之中,还有吗?” 那人见问,仔细想了想,才说,“有一件事,属下觉得有些蹊跷,今夜看起来是太子和三皇子之间的争端,可真要细细论去,却在一个人身上。” “谁?” “梨容。” “梨容?天澜的表妹?” “殿下有所不知,燕世子为了维护她,先是对三皇子拔剑相向,后又险些在众人面前暴露武功,燕世子素来行事如水,不留半点痕迹,今夜之举,着实反常。” 李元芳思忖半晌,点头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那人稍作迟疑,并不告退。 李元芳看他一眼。 “还有何事?” “殿下,属下有一事不解。” “说。” “殿下在察觉三皇子的异动之后,第一时间不去告诉燕世子,反而悄悄找了太子,如此一来,就给了太子救护拉拢燕王府的机会,将燕世子推向了太子一方,这对殿下而言并无益处啊。” “太子和三弟之间终有一战,本王作壁上观,有何不好?” “可殿下不是一直很看重燕世子吗,就不怕燕世子同太子交好,最后扶他登基?” “不会,且不论本王与天澜相交十年之久,便是太子其人,本王也是深知的,太子性情过于仁厚,绝非开疆拓土之君,本王能看到的,天澜不会看不到,所以本王并不担心,不过嘛……”李元芳话锋一转,咧嘴一哂,“不过,天澜对这个表妹的情谊,我却有些看不明白了,本王倒是好奇,她究竟生得如何惊为天人,竟将不食人间烟火的天澜也给迷住了。” “可要属下入梨花苑一探?” 李元芳一抬手,“不必,本王将你放在燕王府,还有更长远的打算,你不要因此暴露了身份,这件事,本王亲自去查。” “是。” 听澜苑。 门上府兵拦住了两个侍女打扮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不知道太子殿下今夜在此下榻吗?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我叫莺儿,是梨花苑的侍女,表姑娘听闻太子殿下受了伤,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亲手调制了一味凝神静气的香料,让我们给太子殿下送过来。” “香料?什么香料?” 莺儿打开剔红描金香盒,笑道,“此香名唤九和香,味辛性散,可以舒缓疼痛。” 府兵稍一拧眉,覃昭此前特意叮嘱过他们,不得对燕王府的人无礼,再看看这两个女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放她们进去应该也没什么事吧,他正在犹豫,恰巧看见了太医令张嵩,忙道,“张太医,烦请帮忙看看这味香料有无问题。” 张嵩抬指捻开少许香粉,放在鼻间仔细嗅了嗅,“此香确有凝神止痛之效。” 府兵这才放人。 “撂下香料就出来,不可久留。” 二人称是,旋即往里走,莺儿悄声问,“姑娘,我们是要去找世子殿下吗?” 沈衔月摇摇头,“不,我们悄悄绕进隔壁,听听李元洵和时倾尘在聊什么。” “啊?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万一被太子殿下当成刺客杀了怎么办?” “有时倾尘在,你怕什么?” “可是……” “你若怕,我自己去就是。” “不,我不怕,我要跟着姑娘。” 沈衔月一笑,“好,那就走吧。” 第22章 李元洵一直怀疑时倾尘和建安盟有所往来,所以他在时倾尘的屋中走来走去,美名其曰“逛一逛”,他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以此印证自己的猜想。 时倾尘陪着他逛,眼见他的脑袋都快探进砖缝了,不由得扬了扬眉,“太子殿下在找什么?要不要我帮你找?” 李元洵捏拳掩唇,战术性咳嗽了两声,“没有没有,本宫就是随便逛逛,燕世子,你这屋子不错啊,真是不错!” 时倾尘堪堪扯出一丝笑容,这个人就差把“我在找线索”写在脑门上了,他忍不住暗自腹诽,太子殿下,您究竟是怎么当上大徵储君的,就靠投了个好胎么……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卧榻前,李元洵伸出手,正要把卧榻上的帘幔掀开,时倾尘抢先一步,将他“请”回了堂屋。 时倾尘不能容忍自己的床被一个陌生人肆意窥视,更何况,这个陌生人还是一个男子,时倾尘没这个癖好,也不打算惯着这位多少沾点傻气的太子殿下。 李元洵看出了他的不悦,连忙解释道,“燕世子,你千万别多心,本宫是怕你的房间里藏了刺客,所以才检查得仔细了些,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燕世子见谅。” “太子殿下说笑了,今夜多亏太子殿下援手,不然这场闹剧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不过,刺客一事,太子殿下大可放心,燕王府上下防卫周密,夕惕若厉,绝对不会有什么刺客。” “哦?是吗?”李元洵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从袖中抽出三张字条,依次摊在时倾尘的面前,“那么燕世子怎么解释这个?” 时倾尘微微皱眉,他认得其中的一张字条,他在听闻李元彻夜闯燕王府之后,派凤箫去太子别苑求助,这张字条正是他亲手所写,不过另外两张字条他从未见过。 “这是?” 李元洵神情颇有几分得意之色,像是勘破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案,他抬指敲了两下八仙 桌,不疾不徐地说,“今夜本宫原本已经打算歇息了,结果一连收到了三张字条,一张是你派人送来的,还有两张,送信人没有留下姓名,本宫一面点兵赶往燕王府,一面派人去调查另外两个送信人,燕世子,你猜本宫发现了什么?” “太子殿下发现了什么?” “其中一人,正是你们燕王府的侍女!” 一墙之隔,沈衔月揉了揉眉心。 莺儿以为沈衔月在怪自己,她连忙摊摊手,小声为自己分辩,“姑娘,你不能怪我啊,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侍女,自然没有来无影去无踪的本领。” 沈衔月摇摇头,她并没有责怪莺儿的意思,她只是在想,另一个人是谁?这个人,会不会和永年十年的事情有关?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棋盘之外的那只手? 四下岑寂,空气躁动,她的心跳不自觉加快,她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沈衔月勉力稳了稳心神,她把脸贴在排气孔上,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另一边。 时倾尘拈起两张字条,素笺墨痕在他的指尖翻飞,“另一个人呢?” “另一个人嘛,”李元洵轻咳一声,“他的身手实在太好,本宫派去的亲卫没追上,不过呢,本宫已经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清楚了!” 时倾尘这回倒是有点佩服李元洵了,他正了正神色,“愿闻其详。” 李元洵抬身起来,他把手负在背后,自信不疑地说,“很简单,这两个人呢,一个是倾慕你的侍女,她在得知你有危险之后,第一时间不计生死跑到本宫的别苑求救,另一个呢,则是建安盟的人,他们一直在暗中监视燕王府,看到情况不对,就赶紧来找本宫了。” 时倾尘扯了扯僵硬的唇角,呃,这就是他口中的聪明才智么,还真是…… 大智若愚。 李元洵见时倾尘不作声,复又一叹,“燕世子,依本宫看,这个建安盟的盟主太不是东西了,建安盟又不是没有兵马,他不立刻救你,反而找人知会本宫,让本宫和三弟互相残杀,真是其心可诛!所以燕世子,要是建安盟派人拉拢你,你千万不要轻信,鬼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时倾尘眼前一黑。 他骂自己不是东西?还当面骂? 李元洵瞧见时倾尘难看的表情,试探着问,“燕世子?” “嗯,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我会命人查明此事,多谢太子殿下提醒。” 李元洵满意地拉他坐下。 “燕世子,此处没有外人,你和本宫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建安盟的线索,你也知道,本宫这个太子当得艰辛,建安盟一直是父皇的心腹大患,如果能查到建安盟的下落,本宫在父皇跟前也是大功一件啊,你放心,本宫以后要是发达了,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太子殿下怎么就认准了我和建安盟有联系呢?” “谁不知道,当年大徵内忧外患迭起,燕王府和建安盟外抗夷狄,内匡王道,同仇敌忾,往来甚密,如果建安盟还存在于世的话,不可能不派人来找你。” 时倾尘似乎笑了一下,烛火轻曳,他凝视着跃然纸上的半抹壁光,轻声说,“太子殿下也知道,当年,是燕王没有守好燕北十六州,致使故土沦丧,百姓离乱。”他深吸一口气,“这样的怯懦之徒,无勇,无义,不忠,不信,怎么配入建安盟的眼?建安盟素以匡扶天下正道为己任,如果建安盟真的派人来找我,也该是杀我,而不是救我,不是吗?” 李元洵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金灯华彩,万丈辉煌,时倾尘落在莲花烛台上的眸光清冷而又慈悲。 不知为何,李元洵看着这样的时倾尘,耳畔不自觉回响起那个人的声音,“燕王守卫大徵江山百余年,何故为了一个女子,断了大徵百年基业,毁了先祖几世威名,太子殿下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吗?” 李元洵沉默半晌,忽然开口。 “燕世子,我信你。” 时倾尘微怔。 “太子殿下说什么?” “我说,我信你,本宫相信当年之事另有隐情,本宫相信燕王府是无辜的,如果燕世子愿意助本宫一臂之力,本宫必当投桃报李,还燕王府一个清白。” 时倾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听见“清白”两个字,他十指内扣,在掌心镂出一道浅淡血痕,他把手虚掩在雪白的袖袍之下。 “此案早有定论,我想知道,殿下为什么会选择相信燕王府?” 李元洵笑道,“说来也是一段奇遇,机缘巧合,本宫日前得见一位神女,她能言过去,能知未来,既然她说当年燕北十六州一事有蹊跷,那就一定有蹊跷。” 时倾尘微一挑眉,这个答案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奇就奇在这里,她说自己名唤天尤,是春风馆的姑娘,可本宫后来派人去查,春风馆根本就没有这号人,你说她是不是天上的神仙!” 时倾尘思忖着说,“天尤,即是一个‘无’字,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以真面目示人。” “嘶,好像还真是啊。” “殿下是在哪里遇到这位女子的?” “就在杏花村,你昨日不是在杏花村宴请本宫和三弟嘛,本宫去更衣的时候,被杏花村的伙计请到了她那里,本宫见她谈吐不俗,气质过人,不由得信了两三分。” 时倾尘眸光微动。 昨日、春风馆、杏花村。 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时间地点连在一起,他大概猜到这位“神女”是谁了。 “她和殿下说什么了?” “她说,一年之后,北疆动荡,本宫领命出征却大败而归,失去了父皇的欢心。” “一年之后?嗤,这样的无稽之谈,殿下也相信?” “本宫原本也是将信将疑,直到今日一早,北境探子来报,北凉的拓跋浩在王室内乱中脱颖而出,成为新一任的北凉国主,此人好战嗜武,野心勃勃,刚登基就从西番购置了千匹良驹,还通过互市囤积了大量粮草,这不就是秣兵历马的先兆吗,可见,神女所言不虚。” 时倾尘从来不信神佛之说,尘寰若海,人世间有那么多人都在苦苦挣扎着,若说有甚么区别,不过是有的浮在水面上,有的溺死在海底,可都在苦海里啊,倘若真有神佛,他们为何不救? “殿下可还记得这位女子的容貌?” “绝对是倾国倾城,不可方物,只可惜,她带了面纱,本宫没看清她的模样。” 时倾尘忍不住笑了出来,“殿下都没看见她的样子,怎么知道她倾国倾城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美是无法被俗物遮蔽的,美是一种感觉,她就是这种感觉。” …… 莺儿听着李元洵的高论,悄悄拉了一下沈衔月的袖子,掩唇笑道,“姑娘,你别说,这位太子殿下还挺有眼光的。” 沈衔月抬指,打了一个“嘘”的手势,却不小心碰到身侧的花瓶,花瓶应声落地,二人面面相觑,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 …… 几乎是同一时间,时倾尘和李元洵的谈话戛然而止。 “什么声音?” 李元洵警觉地扫了眼四周,高声喝命,“覃昭!有刺客!抓刺客!” 时倾尘眉头微皱,他喜欢清静,从来不准别人进入他的屋子,就连凤箫、研墨、青崖、断舟几个若无吩咐,等闲也不得擅入,怎么会突然传来这么一声响动?这个声音听起来有点发闷,不像是这个房间里的动静,倒像是隔着砖墙传过来的。 难道,隔壁有人? 时倾尘下意识看向排气孔的方向,正好和沈衔月的视线对上。 这一眼,恰如飞鸿踏雪,又似星河潋滟,刹那万籁生灭,二人俱是一怔。 沈衔月抿了抿唇,她不能让李元洵发现她就是那个“神女”,这么想着,她望向时倾尘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祈求。 时倾尘见她如此,先是一愣,继而浅浅一笑,似是无声的允诺。 这时,门外传来了嘈杂急促的脚步声。 “这间屋子查过了吗?” “还没有。” “ 你们几个进去看看。” “是!” 几名府兵才要推门,忽听一声“且慢”。 众人循声看去。 时倾尘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有点发懵的李元洵。 覃昭抱剑行礼,“参见太子殿下,世子殿下,臣护驾不力,还请两位殿下恕罪。” 李元洵抬手示意他起来,“听澜苑今夜有什么可疑人员出入吗?” 门上府兵上前一步,叩头请罪。 “回太子殿下,约莫一炷香前,有两个自称梨花苑侍女的人来送香料,小人记着覃将军的叮嘱,不敢对王府里的人无礼,就把她们两个放进来了。” “送香料?方才本宫和燕世子都在屋内,并不曾看见有人送香料过来呀。” 覃昭立即单膝跪地,“是臣失察,臣这就把这两个人揪出来!” “不必了。” 覃昭闻言,错愕抬眼。 “燕世子这是何意?” 时倾尘向李元洵拱了拱手,“太子殿下有所不知,我这个表妹酷爱调制香料,隔三岔五就会给我送一些过来,这两个人的确是我府中的侍女,并非什么刺客。” 覃昭拧眉。 “既然是送香料,为什么不敢大大方方地进去?如此行径,着实可疑!”他说着,拱手请命,“为了两位殿下的安全起见,还是让臣带人搜一搜吧。” 李元洵也不放心,于是点点头。 “覃昭,你……” 李元洵尚未说完,忽见时倾尘推门而入,他不由得惊呼一声,“小心有刺客!” 时倾尘大步踏碎夜色,在沈衔月讶然的目光中将她揽入怀中,“陪我演出戏。” 沈衔月会意,她桃靥微红,随即把脸埋在他泛着松月香的衣衽间。 时倾尘抱了沈衔月出来,他的手掌拢着她的发心,宽大的袖袍将她的面容遮了个严实,“覃将军可知‘金屋藏娇’四字?本世子的女人,也是能让人随便看的吗?” 覃昭连忙挪开视线,垂首告罪,“臣僭越了,臣没想到世子殿下居然会好……” 时倾尘挑眉,“好美色?” “不,臣不是这个意思。” 李元洵还从未见过时倾尘这副样子,他愣了一下,随即开怀大笑,“既然是一场误会,覃昭,你就不必再搜了。”他的目光扫过时倾尘怀中的女子,又是一笑,“没想到啊,燕世子这么清贵的人品有朝一日也会为了女子倾心,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哈哈哈哈哈,英雄难过美人关!” 时倾尘神情始终淡淡,“太子殿下说笑了,夜深了,我已经命人收拾好了殿下的下处,殿下不妨过去一观,若有什么不妥之处,我再为殿下重新置办。” “放心,本宫懂,本宫都懂。”李元洵从时倾尘身边走过时,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本宫就不打搅你的好事了,燕世子,好乐啊。” 时倾尘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打趣,他面如冠玉,岿然而立,唯有掩藏在夜色中的耳根,浮上了一抹淡淡的红。 一时间,李元洵一行人走远了,乌云濯褪,风月清朗,那抹红越来越热,他想要忽视都不能,他扫了眼廊下诸人。 “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都下去吧。” 几名府兵迟疑道,“可太子殿下吩咐我等好生保护燕世子……” 凤箫不待他们说完,疾跃上前,厉声呵叱,“没听见殿下的话吗?速速退下!” 府兵们面面厮觑,他们飞快交换了一下眼神,旋即行礼告退。 凤箫叉着腰,冲时倾尘得意地一扬下巴,他今年不过十六岁,顾盼间,眉梢翻飞着孩子般的神采,“少主,没事啦,我把他们都给撵跑啦!” 时倾尘略一点头,又说,“凤箫,莺儿,你们两个也下去吧。”一语未了,他感觉怀中人似乎笑了一下,她温暖香软的气息萦绕在他的衣襟处,他忍不住勾唇。 莺儿应了声“是”,便出去了。 凤箫却是一动不动,“少主,我也要出去吗?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 时倾尘折身回行,淡淡吩咐,“凤箫,你带着研墨他们守在外头,今晚,一个人都不准放进来,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凤箫不言语,他望着二人的袖袍随风倾曳、交叠,仿佛在滟滟流月中荡漾开一片片葳蕤水光,不由得陷入深思,他从未见少主这样抱过任何一个女子。 难道,他的少主真的动情了? 凤箫愣了一下,继而咧咧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少主过得太苦,一心一意惦念着燕北十六州,从来不在男女之事上留心,这怎么行呢,这回可好啦,少主终于开窍了! 他还没高兴完,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少主让他去调查“梨容”的真实身份,他为了报答风鹤的救命之恩,对少主说了假话,所以在少主的心中,“梨容”是他的妹妹,他怎么可能和自己的妹妹发生什么呢…… 凤箫这个悔啊。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找时倾尘坦白,忽听里面传来两声低吟。 “时倾尘你放开我……” “别动……” 凤箫目瞪口呆地怔在当地,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会子听了这个,一下子就脑补出屋中正在发生的事情,他低下头,红着脸,轻手轻脚地溜走了。 少主这个人一向清矜自持,要是让他发现自己撞见了他这么没脸的事,还不得罚自己练一宿的剑呀,凤箫打定主意—— 此事,容后再议。 眼下,先跑为上! 第23章 时倾尘的身量颀长苍劲,行动时,竹月色织金缂丝缠枝纹衣袂流光潋滟,仿佛掬着一池春水,映在他的眼帘深处,她仰起脸,冲他真挚一笑,“方才,多谢你。” 刹那间,月华流沙,银汉簌簌而落,两三行拂落青丝乌发,灯花微漾,呼吸凝作胭脂,怎敌她眼尾一点朱砂。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暧昧透过轻薄质感的丝缕,漫出一丝丝沙哑。 “梨容。” “嗯?” “你和三皇子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发了疯似的寻你?” 沈衔月才要说话,却见他摇摇头,似是叹了口气,“不要骗我,我要听实话。” 她闻言,不觉一怔,抬眼看他。 他很好看,山水眸中晕染着淡淡的光泽,三分疏离似月,三分清冷似雪,三分漆黑似夜,还有一分,宛如掩藏在无声处的千丈风雪,看似涟漪微动,实则,水面之下,早已波涛汹涌。 “你要听实话?” “嗯。” 不知为何,她轻声笑了一下,“好啊,我告诉你,我和李元彻做过夫妻。”她顿了顿,补充道,“名副其实的夫妻。” “名副其实的夫妻……” 时倾尘怔怔呢喃了一遍,声音中掺杂着破碎的残痛,“你是说,你和李元彻……不,我不信,梨容,你骗过我许多次,你在骗我,你又在骗我,对不对?” 他的容色苍白,如冷玉,似残雪。 她望着这样的他,忽然有点于心不忍,可是那又如何,上一世,她深爱着他,几乎卑微到了尘埃里。 可是他呢,他不屑一顾,他漠然视之,若不是他,她怎么会瞎了眼睛,嫁给了李元彻那个混蛋,若不是他,她又怎么会在大婚之日被李元彻那样羞辱强迫。 他不是要听实话吗? 这就是实话! 沈衔月说不清自己对时倾尘是何种感情,这世上的感情千千万,可说到底,不过是爱恨两个字罢了,恨到极致,可以杀人 ,爱到极致,同样可以杀人。 爱恨殊途同归,正如慈悲和杀念都是弹指间的刹那芳华。 她爱他。 也恨他。 “沈衔月弯了弯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样的事,我为什么要骗你?我骗你能落得什么好处?不信的话,你自己看。” 说着,她轻抬手腕,上面的薄纱翩跹而落,露出玉藕般白皙纤柔的小臂,她的肌肤细腻光滑,完美无瑕,在月色中泛着珠瓷一样的光泽。 时倾尘有片刻的失神,他分明记得,他曾经在她的腕上看见过一粒小小的守宫砂,可是现在,那粒守宫砂却不见了,他的眸子陡然一凛,“你的守宫砂呢?” 她别开眼,无所谓地笑了笑,扬起的唇角挂着一抹说不清的苍凉,“没了,早就没了,上一次才是骗你的,我不是和你说过了么,我和李元彻有过男女之……” 他不待她说完,伸手将她锢入怀中,摇头道,“别说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说来好笑,他是想听实话,可他更想听自己愿意相信的实话。 她微微一怔,试图挣扎出他的怀抱。 “时倾尘你放开我……” 他俯下身,望向她的眼眸漆黑杳邃,深处仿佛燃烧着灼灼烈火。 烧夜续昼。 万籁辉煌。 “别动……” 沈衔月怎么可能不动,奈何她挣脱不开,终于还是落了下风,他单手攥住她的两只手腕,向上高举过头顶,绑在床侧的紫檀屏风架上,另一只手飞快地剥落她的衣衫,又用丝衾将她的要紧处掩好,目光只在她的小臂和裸背上仔细搜寻。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的薄唇渐次抿成一条冷削的线,一字一顿地说,“梨容,你最好不要骗我。” 她不怒反笑,顺着他的指尖仰起下巴,“时倾尘,我方才对你说的就是真话,只可惜,你不信啊,还是说,你不愿意信,你宁可我说谎骗你,是吗?” 时倾尘默了半晌,终于还是松开了她,他背过身去,淡淡道,“把衣裳穿好。” 穿你个头啊。 沈衔月把衣裳团成一个球,往他身上用力一掷,“是你脱的,凭什么让我穿!” 时倾尘随手接住她砸过来的那团香软,他没忍住,下意识看她一眼,“不然呢,难道,你要我帮你穿?” 觉察到他的目光,她的小脸白里透红,又丢了个枕头过去,“还看!登徒子!” 时倾尘来不及闪躲,枕头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青玉冠上,顷刻间,他的发丝凌空逸散,他心中微有怒火。 “梨容你讲不讲理!是你让我给你穿的,我不看,怎么给你穿?” 她不服气地反问,“怎么,你脱的时候就没想过穿?我不管,我就要你给我穿!” 时倾尘气结。 他对她虽然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但他确实没想过对她怎么样,方才,若不是急于印证自己的猜想,他也不会不顾忌男女大防,即便如此,他的视线也小心避开了她的要紧处,并不曾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自问无愧于她。 只是眼下,她整个人就那么立在那里,青丝凌乱,衣不蔽体,眸光流转间,温柔得几乎能沁出水来,他想不看也不能了,他的呼吸渐次变得灼热急促,她的一颦一笑都在消融着他内心深处的那座冰山,激发起最为疯狂最为原始的颤栗。 时倾尘眼睫轻颤,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喃喃道,“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沈衔月心底涌起了一丝丝悸动。 她清楚地瞧见他冷白的腕骨微微泛红,似是凌寒盛放的灼灼琼英,修长如玉的指节紧叩掌心,生生攥出一道刺目的血痕,手背之上,隐约可见青筋虬起。 显而易见。 他快被逼疯了。 她仰起脸,脉脉凝望他的眼眸,细若无骨的葇荑攀上他的肩颈,眼尾处晕开一抹潮红,嗓音透着难以言喻的欢愉,她伏在他的耳侧,低低地说,“你恨李元彻吗?恨,就去杀了他。”她捻起他的发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颊侧,温软又妩媚,“也不枉,我唤你一声表兄……” 这一声“表兄”。 说得极轻极缓。 落入他的耳中却恍若天雷震地。 他的理智原本已经燃烧殆尽,这话,有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他薄唇微抿,别开脸不再看她,她敏锐地捕捉到他幽眸中未曾散尽的欲念,抬指将他的脸一点点勾了回来。 “表兄,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轻轻错开目光,语气不似往常平稳,仿佛煮茶时涌泉连珠的二沸之水,只须臾,便会翻江倒海,腾波鼓浪。 “你也知道我是你的兄长,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在她贴上来的一瞬间,软玉萦怀,香气扑鼻,他身体的某个部位正在发生可耻的变化,似乎要将这铺天盖地的清辉捅个对穿。 他深吸一口气,颤手给她系好衣裳,随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再待下去,他真的会犯错。 不可挽回、不可饶恕的错。 星汉洒落细小的银沙,溢了还满,满了又空,她望着他的身影愈行愈远,唇角泛起一丝嘲弄的笑,她以为自己恨他。 可看到他如此伤神,她却并未获得意料之中的快感。 人间自有情痴。 此恨无关风月。 走到门口时,时倾尘脚步微缓,隔着暗潮涌动的气流,他觉察到一位故人的气息,果然,没过一会儿,大皇子的声音就隔着院门传了过来。 “天澜,你在吗,本王睡不着,漏夜来找你讨杯酒吃。” “殿下恕罪,少主吩咐过,今夜不见人,殿下还是请回吧。” 大皇子也不生气,只把剑随手一丢,斜身倚着院墙,抱臂抄手耍起了无赖,“天澜,你也不管管你手下这些人,连我都敢拦,你要是不出来,我可就不走啦!” 时倾尘扶额苦笑,这个李元芳,惯会在他这里胡闹的,他心说,今夜燕王府还真是热闹,先是三皇子李元彻,再是太子爷李元洵,如今又来了个大皇子李元芳,他都想下帖子把五皇子李元睿请过来了,干脆让皇帝的这几个儿子在这里开一场夺嫡大会,那才叫一个精彩绝伦。 沈衔月闻得此言,微微挑眉,“听这口气,大皇子似乎和你很熟?” 时倾尘依旧不敢看她,他“嗯”了一声,淡淡道,“我去应付他。” 说罢,他推门而出。 大皇子轻功极好,他趁着凤箫几人不留神,飞身遁入,正好撞见迎面走来的时倾尘,他笑了笑,抬手搭上时倾尘的肩,乜眼看向还未掩好的门,揶揄道。 “怎么?你屋里藏了人?” “没有。” 时倾尘不由分说,反手关门。 大皇子嗤笑一声,哼,还说没有,他可是窥见了一个绰绰约约的倩影。 那人,分明就是个女子。 夜色依稀,流苏覆影,李元芳没有认出那个女子就是他日前见过的沈衔月,他抵住门,往沈衔月的方向一偏头,颇有几分倜傥的扬眉道,“天澜,不介绍介绍吗?” 时倾尘轻吐一字,“滚。” 大皇子哈哈大笑,顺势揽他出去,“好啦好啦,你别生气,你的女人,我绝对不看一眼,走走走,我有要紧事和你商量。” “什么我的女人,你看错了!” “是是是,我眼拙,我看错了,那是个男的,行了吧。” “……” 二人的声音渐次远了。 沈衔月本来打算离开,余光瞥见窗侧的书案,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时倾尘身上疑点颇多,难得有这么一个好机会,她何不趁他不在,在他房中找找线索。 事不宜迟。 说干就干。 案头摆放得都是一些寻常之物,什么镇纸呀、笔洗呀、砚台呀,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她不死心,又将书卷一册一册摊在地上,想要看看里面藏没藏东西,可依旧是一无所获。 沈衔月忙活了大半日,不免口干舌燥,她想要去斟杯茶吃,因为蹲得久了,抬身时头晕目眩,一个不稳险些栽倒,她踉跄两步,下意识伸手扶住了身侧的屏风,这才堪堪站定。 这一下,倒叫她发现了问题。 这个屏风不对劲。 时倾尘屋中有两架屏风,一个是案旁的墨烟冻石六扇屏,一个是他卧榻处的紫檀屏风架,方才他将她的手绑在床侧,那样大力的动作,屏风也纹丝不动,可眼下她不过是扶了一扶,这个屏风就摇晃不止,就算两个屏风的材质不同,也不至于如此大相径庭。 除非。 这个屏风是中空的。 沈衔月灵光一闪,她曾经在古籍上看到过有关“复壁”的记载,这种建筑极其隐蔽,藏身其中,鬼神难知,但是因为内虚外实,以阴抱阳,有碍风水,等闲情况下不会轻易使用。 她在墨烟冻石六扇屏上仔细摸索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机关,连忙抬指轻旋屏风上面的暗格,伴随着一声细碎的“咔哒”,她惊愕地看见卧榻缓缓升起,露出一个可容两人通行的密道,她迟疑了一下,随即纵身一跃,转瞬没入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死一般的诡寂。 沈衔月的轻功是从前在家时跟风鹤学的,三脚猫的功夫,因为许久不练,已经有些生疏了,落地时不慎刮到一旁的朱砂石壁,手背立时渗出鲜血,她顾不得疼痛,连忙撑地起来,伴随着她的脚步声,冰凉的影壁上霎时亮起淡青色的火烛,跳跃忽闪的光影映在她的颊侧。 朱壁、青火、黑夜、乌影。 这个气氛又安静,又诡异。 入口已经完全闭合,她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出去的机关,好在烛火一直在轻微摇曳,这就说明这里的空气是和外界连通的,她暂时不用担心会被憋死在里面。 她稍稍松了口气,静下心来打量着这间密室,只见此处机关精巧,步步设伏,心中不由又是一惊,她从未料到听澜苑里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个所在。 一连串的疑问蹦了出来…… 这个地方是用来做什么的?燕王府里藏着怎样的秘密?还有时倾尘,他同自己的死,同永宁十年的那场兵变有关吗…… 沈衔月不知道,她凝视着影壁上的朱色碑楷,微微敛眉。 太傅府中有不少藏书,其中也包括南朝的书卷,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影壁上的碑楷似乎就是失传已久的南朝文字。 传言,南朝繁盛于千年之前,国君治国有方,国人知乐好礼,举国上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可惜后来,朔北铁骑大举南下,南朝就此亡国,虽然这个王朝国祚极短,但在历史上却因为它的书画文章、奇门遁甲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即便已经历经了千年之久,她面前的碑楷依旧苍绝有力,入木三分,她不自觉伸出手,想要触碰影壁上遒劲悲壮的朱红雕镂,感受一下沉睡千年的历史温度。 不料“唰”的数声。 几支冷箭从暗处袭来,她躲闪不及,堪堪避开左右两箭,再抬眼时,当中一箭正冲自己眉心而来,她匆忙仰身,却是体力耗尽,再难支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沈衔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密密麻麻的箭雨再次袭来,她欲哭无泪,只当今日要命丧于此了,忽见银光一闪,时倾尘从天而降,他拔剑斩落飞矢,护在她的身前。 她心头一暖,唤了声,“表兄。” 他闻言,眉峰微蹙。 方才,时倾尘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不安的感觉,他匆忙打发走了李元芳,折身回屋,果然发现“梨容”不见了。 在看到那扇微微倾斜的屏风时,他瞬间反应过来,“梨容”应该是进了密室。 这间密室里藏着他不能与人言说的秘密,现在有人闯入了密室,这也就意味着,他很有可能因此暴露身份,陷入危局。 可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害怕,密室里有太多的机关,稍不留神,就会尸骨无存。 他害怕她死在里面。 他不想她死在里面。 这么想着,时倾尘眸中愠色渐浓。 她怎能如此不小心,将自己置于险境,她知不知道,他要是晚来一步,她真的会死在这里。 他极少动怒,而此刻,他抿着唇,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冷漠地甩落碎箭,字句冰冷,一如眉眼间的锋利。 “站稳了,一动也不要动。” 他说这话时,迎面飞来的箭矢离她只有一寸之遥,可她却并不挪步。 生死关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是这样相信他,没有任何理由的相信他。 下一瞬,寒霜吞海,陆离惊霄。 时倾尘的动作太快,快到她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一切就已经结束了,银光乍现间,破刃而出的气流疾转向左,竟将她眼前的箭矢生生震断。 沈衔月心中微惊,这样好的功夫,怕是满皇城也找不出一个。 须臾,箭势稍缓。 时倾尘瞅准时机,凌空遽起,用雪龙吟将密室上方的龙牙上下扣紧,这场箭雨终于停了下来,他回握剑柄,旋身落定,深深看她一眼,“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低沉的嗓音含着明显的不悦。 他刚刚救过她的命,她不想惹他生气,也不想让他对自己起疑,于是,她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她本来想挤出两滴眼泪,可惜演戏的火候不到家,努力了大半天,也没流出泪来,倒是因为太过用力,微微红了眼眶。 “我不小心碰到了屏风上的机关,发现了这个暗道,一时好奇,就想着下来看看。”她说着,仰起脸,投向他的目光无助又可怜,“表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没料到她会道歉,记忆中,她还是第一次向他示弱,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默默打量着她,待瞧见她的伤口时,不由得微微蹙眉,“你受伤了?” 沈衔月这才感觉到疼痛,她摇摇头,“应该是掉下来的时候摔伤的,没事。” 他不由分说地抱起她,“什么没事,都出血了,走,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表兄,我……” “别叫我表兄。” 他讨厌这个称呼,很讨厌。 她怔了怔,不叫他表兄叫什么? 一缕淡淡的松月香沁入鼻息,他将她抱了个满怀,“梨容,叫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时倾尘?” “对,再叫。”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抬眸看他,经过方才的一番打斗,他的发丝凌乱,呼吸不稳,眸中是失而复得的欣喜,是隐忍不发的欲念,他要她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他不想做她的兄长,他想做…… 说他有悖伦常也好。 说他自欺欺人也罢。 他认了。 第24章 灯花欲坠。 时倾尘将她放在榻上。 银钩玎珰一声地划破夜色,纱帐曳地,烛火明灭,他眼睫微垂,眸间似有万千星河璀璨,若有若无的风拂过她的心,酥酥的,痒痒的。 她忘记了呼吸。 一刹那,什么爱,什么恨,她全都不在乎了,她心底只有一个声音。 她想要他。 沈衔月勾住他的衣袖,“别走。” 时倾尘眸光潋滟,他俯下身,单臂撑在她的颈侧,松月香的味道沁入她的鼻息,愈热,愈浓,良久,他起身,疏疏落落的声音泼洒半帏竹影,“我去拿药。” 她没有说话。 少顷,脚步声又起。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他步着月色而来,白皙修长的指节拨开她眼前的混沌,在她迷离的目光中,他半跪在榻侧,动作轻柔地牵起她的手。 “来,我给你上药。” 她沉沦在记忆的漩涡深处,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上一世,那个曾经让你爱而不得的男子,此刻就这么陪在你的身边,温声细语地同你说话,帮你 上药,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许还能为你做些旁的事。 药膏冰冰凉的。 沈衔月倏然回过神来,她推开他的手,小孩子般的赌气摇头,“我不要上药。” 她不要上药。 她要上…… 时倾尘手中动作一滞,他放下药膏,不解地看向她,“怎么了?” 沈衔月小猫似的矜了矜鼻子,随便找了个由头,“不好闻,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时倾尘一怔,不觉哑然失笑,“药哪有好闻的?听话,别动。” “谁说的?我就知道,有一味药是极好闻的,怕就怕,你不舍得给我。” “你说,什么药?” 她弯了弯眉,右手搭上他的左肩,轻轻往下一扯。 他措不及防,下意识捂住自己半开的衣襟,仓皇后退,直至磕到桌案的边沿方才站定。 帘栊漾荡,灯花揉碎。 灼热从烛心蔓延开来,红到了他的耳根,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他不是在做梦吧?他方才居然被一个女子轻薄了? 沈衔月也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身上肆意游走,丝毫不加掩饰,有如干柴之于烈火,他在她的注视下烧成了红温,冰蓝云纹软烟罗松散斜逸地拢在他的臂间,泻出他清劲白皙的腕骨,他的肤色如竹似玉,冷傲霜华,美中不足的是,其上隐约可见尚未痊愈的斑驳血迹。 鲜艳又刺目。 她轻启朱唇,“我想要你……身上的药,怎么?舍不得嘛?” 他听见她突转的话锋,微一扬眉。 沈衔月也不在乎他的看法,她勾了勾唇,扯出一个随意妩媚的笑,赤足下榻,珠帘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清脆悦耳的玉声倾曳而落。 她一步步走到他的眼前。 他没有动。 时已入夏,风微醺,人初醒,夜色中漾荡着梅子酒的味道,她的指尖摩挲过他的每一寸伤痕,那样温柔,那样缓慢,她知道,他身上的这些伤,都是他为她受的。 感动吗? 会有一点点吧。 沈衔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来到这个世界,除却死而复生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解脱,一种释然,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她不在乎世人的看法,不在乎满口仁义道德的人笔下的是非对错,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只要是她想要的,她都会不遗余力地握在手中。 他如是。 这个棋局亦如是。 时倾尘抗拒不了这样的她,他也不想再抗拒,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时玄钧的亲生儿子,既如此,又何必在意这所谓的兄妹之情,他对自己说,放纵一次,又有何妨? 他攥住她的指尖,掌心的温度几乎能将她化掉,她仰起脸,笑着默许了他。 彼时的他不会想到,一步错,步步错,这一次之后,还有数不清的千万次。 …… 山巅冰雪消融,药香缱绻恣意,她以一种很新的方式,将药涂遍了自己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在极致的颤栗中,她仿佛又一次看见了上一世的凛冬、残雪、红衣,在生与死之间穿梭、喘息、绽放。 风呼啸着,几乎是无师自通般地由冬入春,由春入夏,淹没肌肤,浸染唇齿。 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羞耻,这种事,趁他丧失意识的时候是一回事,在他清醒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她伸出手,试图往后推他,“停下……我不要了……” 他哪里肯依,如竹似玉的指节锢住她的双腕,继而俯身含住她的珠垂,哑声问,“不要什么?不要药,还是不要我?” 逼仄、暧昧、醺醉。 至生、至死、欢愉。 她檀口微张,仰脸看他,在赤裸的空气中,二人交错的目光掠起一道灼热亲密的吻痕,她没力气说话,不住喘息着,“我……都不要了……” 他眯眼。 她水润红胀的唇瓣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这个“不要”落在他的耳里也便有了相反的意味,他笑了笑,似是一本正经地问她,“这个味道你也不喜欢吗?” 她别开脸,执拗地说,“不喜欢。” 他挑了挑眉,垂指勾起丝衾上的半波潋滟,亮在她的眼前,“不喜欢,怎么成了这样?” 她瞧见这份赤裸裸的罪证,再次红了脸,“喜欢这味药,但不喜欢你。” 沈衔月说这话,原本只是同他逗趣,可是他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凝视着湿滑洁凉的丝衾,上面没有一丁点落红的痕迹,他的笑意渐次僵硬在嘴角。 “你,真的不是第一次?” 她微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觉得好笑,又觉得好气,于是反问,“怎么,你是第一次?” 方才,沈衔月又一次看到了他耳后的朱砂痣,可见,那并不是什么守宫砂,想来不过是胎记罢了,算起来,时倾尘今年已经十八岁了,作为燕王府的独苗,不通人事属实说不过去,再结合他这两次在床上的优异表现,她满以为自己能将他一军。 不料他“嗯”了一声。 沈衔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是第一次,她心底其实是欢喜的,却偏偏装出嫌弃的模样,她轻抬玉腕,指尖徐徐地滑过他的胸膛,“难怪动作如此生疏,真是可惜了你的这幅好皮囊。” 时倾尘的大脑一片空白。 痒。 痛。 他的眼睛还红着,声音却已经冷了下来,他抬手钳住她的纤腕,“怎么?你很有经验?” “至少比你强。” 月亮西移,堪堪坠在屋檐一角,流华沿着帷幔丝衾滑落,洒逸他的半边脸颊,他默了默,蓦然欺身而上,在她的一声惊呼中,他用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入了自己怀里。 他手上用力,声音沙哑,“你的第一个男人是谁?” 她面有愠色,嗔道,“放开我,时倾尘,你弄疼我了!” 他不理会她的挣扎,只是逼问,“梨容,告诉我,是谁?李元彻吗?” 沈衔月咬着下唇,她原本可以告诉他,这一世,她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男人,可她心里存着气,偏要叫他不舒服,于是嘴硬道,“是,是他,就是他。” 时倾尘牙关紧闭,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恨声道,“为什么?” 她竟是笑了一下,白腻纤细的素腕攀上他裸露的肩颈,香温玉软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因为,你口口不如他。” 这话太过露骨。 他对这样的她痛恨至极,却又舍不得放下,他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魔。 胜负欲起。 他压住她。 “再来,告诉我,我比他强。” …… “你,不如他。” …… 东方既白,云朵沾满了阳光,似是一床软绵的被,裹住了不着寸缕的二人。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熟了,月牙儿似的弯在他的怀里,他起初还怕自己把她吵醒,后来发现她是睡得真香,少年人的体力是无穷无尽的,他不记得昨夜给她上了多少次药,只记得她被自己折腾得精疲力竭,却还是不肯如他所愿,说出那句他想听的话。 时倾尘撑头看她。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她第一个男人了,他纠结的问题在于她究竟怎么看自己,他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所以被她那样一说,不由得不自信了。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他昨夜真的表现得很差劲吗? 时倾尘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学问不好,可以去请教先生。 功夫不好,可以去请教师父。 可是这种事,他该去请教谁? 时倾尘认真回忆昨晚的每一个细节,还没等他想出个究竟,忽觉怀中人动了动,他垂眸,只见那个小小的人儿缩在他的怀里,纤细修长的睫毛不住地发颤,似乎睡得极不安稳。 沈衔月没有醒,而是沉入了更深的梦境,这是她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噩梦,梦中,大雪纷飞,她又一次看见了自己临死前的场景,还是一样的痛,一样的冷,她呢喃着,“李元彻……” 时倾尘听见她的呓语,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在她的心里,他便这般比不上那个 人吗? 他撩开帘幔,抬身便走,他走得太快,没听见她的后半句话。 “李元彻……我不准你污蔑他……” 六月十六是林府千金林宛烟的及笄礼,宴帖递到了燕王府。 小辈们过生辰,时玄钧自然不好亲自前去,却也不好不去,于是便让慕容嫣带着时倾尘、沈衔月两个人过去。 时今,大徵税赋仰赖东南财阀,江南林氏可谓是满门荣耀,林宛烟之父林甫掌着盐铁的肥差,林宛烟之姑母林婷是宫里的淑妃,林宛烟之表兄是太子李元洵,林甫对这位女儿极尽疼爱,她的及笄礼请帖皆用金粉掺着墨汁研磨书就,单是这一项上便要耗费不少金银。 这日午后,时玄钧唤来时倾尘。 时倾尘依礼参见,等了半晌,却不见时玄钧说话,他抬眼撞见时玄钧深沉峻默的目光,莫名觉得有几分心虚,连忙垂下眼帘,“父亲怎么这样看着儿子?” 时玄钧笑着摇头,喟叹道,“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岁月不饶人呐。” 时倾尘稳了稳心神,勉力一笑,“父亲精神矍铄,正当盛年,何出此言。” 时玄钧没有接话,他看着时倾尘,却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阳光灿烂,金尘扬逸,他的记忆清朗而又模糊,当年慕容蝉身中巨毒,她拼着最后一口气,跑死了七匹马,从长安逃到江南,在燕王府生下时倾尘,随后撒手人寰,临死前,她将时倾尘托付给了时玄钧。 时玄钧不是时倾尘的生父,可他尽到了所有人父的责任,他深爱慕容蝉,也便爱屋及乌地爱着她的所有,他望着眼前的少年,似乎隔着尘埃往复,觅见了慕容蝉年轻时的样子。 那样耀眼。 那样夺目。 那样热烈。 那样美好。 时玄钧沉默良久,方才哑声道,“尘儿,你生得很像你的母亲。” 时倾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母亲。 他素未谋面的亲人。 在他的记忆里,时玄钧从未和他主动提及他的母亲,他一开始以为时玄钧不爱母亲,所以才会抛诸脑后,后来才明白,时玄钧是因为太爱,才会不忍心,才会连提都不敢提。 忆及慕容蝉,时玄钧浑浊的眼眸一下子有了神采,他缓步踱到门边,天尽头的灿烂云霞映入他的眼眶,泛着细碎的光,他笑了笑,背过身子,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好大的风。” 时倾尘觉得,他的父亲在这一刻忽然苍老了许多。 “我昨夜梦见你的母亲了,她说你大了,要我帮你留意好人家的女儿。” 时倾尘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同“梨容”犯下的荒唐,他受不了良心上的谴责,他躲着她,他不敢见她,可即便不见,他的内心也无时无刻不在煎熬。 时玄钧不曾留意时倾尘的神情,他叹了口气,自顾自说道,“如今林家正在风头上,听闻那位林家千金也是个知书达理的才女,尘儿啊,你若是能……” “父亲,我心里有人了。” 时玄钧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有人了?” 时倾尘深吸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说完之后,感觉心中一下子松快了不少,他掀袍而跪,正色说道,“父亲,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时玄钧讶然,“你有喜欢的人了?” “嗯。” “谁?” “她叫……” “父亲!” 沈衔月快步而入,打断了时倾尘的话,时玄钧神情微有不悦,但他自认为亏欠她良多,所以没有斥责她的无礼,反而和蔼一笑,“容儿来了。” 沈衔月施施然行礼,“父亲安好,表兄安好。” 时倾尘颔首致意,面上虽然还强作镇定,心里却早已乱了方寸,她来做什么? “父亲唤我过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先坐吧,让你兄长把话说完。” 时倾尘抿唇。 这还怎么说? 沈衔月方才在门口听到了两句,大概猜到了时玄钧要同自己说什么,她偷偷睨了时倾尘一眼,笑道,“父亲,我知道表兄心里的人是谁。” 时玄钧更讶异了,“哦?你怎么会知道?” “我是听府里的侍女说的,表兄曾经在梦里见过一个女子,所以一直念念不忘。” 这话,倒也不算扯谎。 “尘儿,是这样吗?” 时倾尘抬眼看向沈衔月,此刻,她背对着时玄钧,冲时倾尘狡黠地眨了两下眼。 “是。” “原来如此,既是梦中所见,何必当真?” “那么父亲在梦中见到母亲,也不可当真吗?” 时玄钧被他问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罢了,你也大了,既然你有自己的想法,父亲也不会为难你娶自己不喜欢的女子,到时候,你和容儿只当去林府散散心就好。” 时倾尘松了一口气,“多谢父亲体谅。” 二人一走,慕容嫣立刻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嗔怪道,“你呀你,不是说让你撮合尘儿和林家姑娘的嘛,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做梦去了,真是的!还有梨容的事你也没说!” 时玄钧呷了口茶,慢悠悠道,“若是尘儿当真不喜欢林家姑娘,我们又何必勉强他呢。” “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燕王府若想东山再起,势必要走结亲这条路,尘儿是燕王府的独子,是燕王府的指望,他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时玄钧沉默了一下,忽然问,“嫣儿,如果不是为了你姐姐的骨肉,你会嫁给我吗?” 慕容嫣微怔,末了不耐烦道,“这和尘儿的婚事有什么关系?” “我想知道。”时玄钧抬起视线,“嫣儿,我想知道,我在你眼中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慕容嫣绞着手中帕,心里乱得很。 会吗? 她问自己。 说真的,她当初嫁给时玄钧,是想要保护时倾尘,可是后来,她也不由得对自己枕畔的男人多了几分依赖,她从小在姐姐的庇护下长大,后来又做了太后的养女,富贵安逸磋磨了她的锐气,膏粱锦绣折去了她的羽翼,这辈子,她都无法像姐姐那般驰骋沙场,纵横江湖。 她没有自己的孩子,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除了时倾尘,她这辈子能够仰赖的也就是她的夫君时玄钧了,这么想着,她不自觉红了眼眶,侧过身子拭泪。 时玄钧见状连忙走到她的跟前,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哄道,“好好的,怎么哭了。” “还不都怪你?白白说这些话来招我。”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我不问就是了,嫣儿,无论你怎么看我,我都会好生待你的。” 慕容嫣抬起微湿的眼眸,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眉梢缀雾,秋波含情,更是动人,“王爷这样说,是为着姐姐的缘故吗?” 时玄钧思忖良久,摇头道,“嫣儿,从前我待你好,的确有阿蝉的缘故,但是这么多年下来,我是真心爱上了你。” 慕容嫣滚下两行热泪。 时玄钧用拇指揩去她眼角的泪痕,温声道,“嫣儿,我们都是过来人,当年,你、我、你的姐姐、我的兄长,我们都没有选择的机会,我们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和没奈何,如今就让尘儿和容儿自己去选择意中人吧,只当是为了成全当初的我们。” 她的肌肤细嫩光滑,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指腹上的一层薄茧,她微微蹙眉,却并没有躲开,她抬手与他十指相扣,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掌从自己的脸上挪了下来,“妾身都听王爷的。” 时玄钧暗自松了一口气,他不会想到,他怀中的女人早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了,唯有鲜血,方能染出她指尖的那一簇嫣红。 笑靥是她的面具。 眼泪是她的锋芒。 慕容嫣依偎在他的怀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唇角滑出一丝冷漠的笑意,她慢慢松开他的手,纤若玉笋的指节勾住他递来的那方锦帕,悄无声息地地将它搅乱,撕碎,扯烂。 第25章 二人沿着曲径,缓步慢行。 昨夜荒唐历历在目,时倾尘多少有些不自在,沈衔月却是淡然 自若,似乎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会儿和他说今夏的荷花开得正好,一会儿问他早上吃了什么,二人聊了大半日有的没的,眼看这条曲径要走到头了,时倾尘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什么话?” “你方才为什么要打断我?” 沈衔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可笑,“如果我不打断你,你会说什么?难道你要和父亲说,你心里的人是我?你喜欢我?” 他反问,“为什么不?” 日头晕染天际,暖而艳。 她眨了眨眼,在变幻飘舞的金絮尘光中,少年白衣俊逸,轩然霞举,眸中却不似从前那般清冷了。 时倾尘轻抬腕骨,掌心卧着一枚玲珑玉簪,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喜欢你。” 沈衔月微微一怔。 她以为他会像话本小说里写的那样,深情款款地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但他没有,他说的是,我喜欢你。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历经两世生死,她早已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她爱他,也恨他,她对他的感情浓烈复杂,可他不同,任他如何材高知深,通达众凡,在男女情事上,他也只是初出茅庐的十八岁少年。 他喜欢她。 仅此而已。 沈衔月眼尾泛起一抹潮红,似是池心的芙蓉初绽,她仰起脸,莞尔一笑。 “帮我簪上。” 时倾尘没有拒绝,他抬手,冷白修长的指节拢起她的三千青丝。 万物光辉,风籁璀然。 少年的衣袂沾染了一二分松月香的痕迹,拂过她的发梢,若许年。 沈衔月歪头摸了一下玉簪,笑问,“你知道今天会碰见我?” “不知道,我一直带在身上,想着什么时候遇上了,就送给你。” 她点头,一本正经地道谢,“好,我收下了,谢谢你,没什么事我就先走啦!” 时倾尘一愣,继而无声哂笑,他抄手打量着她,眼神中带着似笑非笑的慵懒。 这个女人。 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怎么肯放她走,下一瞬,他炽热的掌心落在她的腰间,稍一用力,就将她扯入了自己怀里,她没料到他会如此动作,鸦羽似的睫毛不由得抖了抖。 “害怕了?” 输什么也不能输气势,她不服气地怼了回去,“怕什么?你有什么好怕的?” “是么?”他笑了笑,指尖缓缓下移,“那你绷这么紧做什么?” 沈衔月嘴上说得硬气,身子却是不听使唤地越绷越紧,虽然很羞耻,但她不得不承认,他远比她更了解她的身体,仅仅是轻柔的抚摸,就能让她颤栗起来。 不愧是永宁八年才名满天下的状元郎,学东西就是快。 “时倾尘!” “再叫,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她咬着唇,不肯出声。 他拢住她的发心,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梨容,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唔……” 他的吻,霸道绵长。 她像是在云巅打了个滚儿。 “重说。” “时、倾、尘!” 又是一个吻,更长,更久。 柳丝拂过发梢,她整个人仰倒在碧波粼粼的池中,只有腰肢被他揽入臂弯,空气凝结成大大小小的水珠,薄媚又清润,她觉得自己不会呼吸了,她想要张嘴,可他的滚烫缱绻占据了她的口腔,满满当当,没有留下一丝空隙。 她眼尾的潮红几乎能沁出水来,她不再挣扎,只是望着他。 他心软了,于是放开她。 “重、说。” 她踮起脚尖,双手勾上他的肩,少女的气息甜腻温婉,恍若落花潮水,打湿他的耳畔,他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时倾尘低头在她的桃瓣上轻轻吮吸着,末了,他抬指抵住她的唇,一双漆黑的眸子藏着细碎的光,口吻似是命令,又似诱哄,“我没听清,再说一遍,好不好。” 他太烫了…… 烫的她双颊微红…… 沈衔月轻轻喘着气,其实,她原本也没想让他听见,因为她方才说的两个字是“混蛋”,她弯了弯眉,含笑低语,“闭眼,我们玩个有趣儿的。” 他俊眉微挑,长睫下的星辉闪烁,似乎在掂量着这话的真假,“玩什么?” 她不答,只是用鲜艳欲滴的檀口咬住他的指尖,含情脉脉的眸光中充满了挑逗与诱惑,在他怔神的一瞬间,她抬手搭上他紧实有力的腰线,绕到他的身后。 “听话……闭眼……” 她好轻。 轻似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这个世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就像黑与白,就像爱与恨,就像此刻,最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最坚硬的东西。 他闭上眼,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了给她。 她剥落他的襕衫,又用腰间的玉带将他的双腕牢牢绑缚。 空气甜烂,春色浮醉,若有若无的暧昧沿着他的脊背流淌,时倾尘喉结轻轻滑动,他想抑制住自己体内的热浪与躁动,可她柔软美好的身躯紧贴着他,将他一次又一次拽入深渊。 酥痒叠衣蔓延。 欲念恣意疯涨。 “梨容……给我……” “想要?” 她拨弄他的发丝,不疾不徐地打着转儿,“可我不想给呀,除非,你求我。” 他嗓音微哑。 “好,我求你。” 她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指尖攀上他白皙颀长的脖颈,顺着他紧绷流畅的肌肉线条肆意游走,他的喉结在她的抚弄下微微隆起,肤质腻滑,如雪灼烧。 他听见她的呼吸拂过耳侧,“我没听见,大点声,重说。” 她分明是在逗弄他。 这个女人,真是叫人又爱又恨。 时倾尘恨不能立刻将她压在身下,奈何他的软肋被她攥在掌心,根本动弹不得,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好似忍冬花纹,生生不息,凌寒绽放,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我、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给我。” 阳光倾泻而落,沈衔月勾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少年,谁是猎物?谁是猎手?在这场以爱为名的厮杀中没有赢家,她折磨他,又何尝不是在折磨自己。 她偏头,深深一吻。 这个吻是那样的深,那样的缠绵悱恻,那样的醉生梦死,他近乎窒息。 在缺氧的一刹那,时倾尘的眼前忽而闪过许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画面。 他看见血流成河的沙场,横戈马上行,白骨如卧麻…… 他看见棺椁中气息奄奄的她,红装艳绝,恍若嫁衣,却已是生离死别…… 他看见自己提着刀,单枪匹马攻入长安,杀光了高殿之上的所有人,刀尖淌着当权者的鲜血,冰凉、薄艳,他一阶一跪,叩入山门,他祈求他所知道的所有神明,只为救她一命…… 时倾尘红了眼睛。 他分不清是梦,是醒。 分不清是过去,亦或未来。 这种感觉太过真实,即便隔着千山嘉嶂,万载日月,他依然能清楚地体会到彼时的绝望,他拼命地吻她,如同溺水之人妄图拽住一根救命稻草,不死不休。 他的吻,霸道至极,夹杂着窒息和死亡的味道,沈衔月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伤心,她还以为是自己弄疼他了,连忙给他松绑,不料他顺势挣脱她的束缚,发狠地将她囚入怀中,青丝凌风逸散,金尘堕空乱舞,天旋地转,万籁俱寂。 她喘息着仰起脸,不过一呼一吸间,他干净的眼眸中突然多了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他没有给她思索的时间,再一次拥住她,填满她…… 六月十六。 李元洵担心有人在林宛烟的及笄礼上闹事,所以,他把十率府的精锐力量全都调 到林府,一时间,别苑只剩下寥寥数人。 艳阳高照,当值的府兵汗流浃背,忍不住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起来。 “覃将军真不够意思,他跟太子殿下去林府吃香喝辣,偏生留下咱们几个干这苦差事。” “你别怨覃将军,要怨就怨屋里那个,没有他,用得着咱们在这儿把守吗。” “提他我就来气,什么玩意儿,不就是投了个好胎吗,瞅那个神气样儿。” “欸欸欸,悄声些,别让他听见,那可是个记仇的主儿。” “哼,怕什么,他擅闯燕王府,还伤到了燕世子,指不定连爵位都保不住,俗话说的好,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到时候,看他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那倒不至于,好歹是圣上的亲生儿子,我估摸着顶多也就是申斥几句罢了。” “你不懂,当皇帝的最是疑心,依我看,他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会手软的。” 正闲聊着,却见一人往里走去。 几人连忙喝住。 “干嘛的!站住!” 那人倒也乖觉,立刻请安问好。 “几位军爷,小人是厨房的,这不,给三殿下送吃的来了。” 府兵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食盒,皱眉道,“往日不都是常叔送吗?他人呢?” “常叔他老人家病了,上了年纪的人,难免有身子不爽利的时候,这才换了我来,夏天吃食坏得快,几位军爷当心,千万别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府兵嫌他啰嗦,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废话了,拿过来,我检查一下。” 那人捧着食盒上前。 盖子一掀,酒香饭香扑鼻而来,喜得府兵眉开眼笑,“呦,今儿个居然有酒,还有烧鸡,咱哥几个可有口福了。” “军爷,这是给三皇子的。” “滚。” 那人被这么一吆喝就吓破了胆子,赶紧撂下食盒,三步并作两步跑掉了,府兵们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放声大笑,纷纷卷起袖子,喝酒吃肉。 殊不知酒菜里下了药,没半盏茶的功夫,他们全都前仰后合地栽在地上。 那人一直藏在暗处,见状,立刻从他们身上摸出钥匙,三下五除二开了门。 李元彻被关了许多日,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眯眼望着门外的阳光,半晌没出声。 “殿下,事情都按照您吩咐的办妥了,车马就在院外,属下伺候您更衣吧。” 李元彻依旧不言语。 苍栩不敢催,恭恭敬敬地候在一边。 良久,李元彻动了动干涩的嘴皮。 “这几天,那个女人在做什么?” 苍栩听他问及此事,不由得嗫喏起来,“回殿下,她,她和燕世子……” 李元彻怒火中烧。 他被关在这里受苦。 她却和另一个男人纠缠不清! 下一瞬,李元彻拢衣而起,“唰”的一声,他从苍栩的腰间抽出长剑,直奔门外。 他要杀人! 他要杀光所有该死的人! 苍栩赶出去时,只见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几名府兵全都被抹了脖子,鲜血淌了一地,映衬出他猩红晦暗的瞳孔,他将长剑抛给苍栩,唇角扬起一个乖戾的弧度。 “走,我们也去林府热闹热闹!” 第26章 林府。 林家在江南经营多年,累世官宦,富甲一方,加之林甫夫妇对这个唯一的女儿极尽宠爱,这场及笄礼办得可谓是钟鼓馔玉,锦绣非凡。 促席鸾觞满,当炉兽炭然,在喧嚷鼎沸的人声中,但见绿云扰扰,团花曳地,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被众人簇拥而来,此人,正是林甫之妻、林宛烟之母,史璇。 不同于大徵的士族门阀,史家在前朝并无根基,及至史璇太爷爷的那辈,通过科举挣了个不入流的微末小吏,史家才算半只脚踏入了官场,史璇之父史直以清正廉洁名扬天下,被吏部尚书杜知节推举到御史台的察院奉职,后又被太后赐婚,迎娶了尚宫局的女官杨华。 彼时,慕容嫣养在太后膝下,史璇也随着母亲入宫走动,所以二人自幼就认识,后来慕容嫣嫁给时玄钧,史璇嫁给林甫,二人同住江南,关系更是亲近了许多。 这会子,史璇瞧见慕容嫣,一面上前厮见,一面笑着打趣,“诶呀,这不是我们的燕王妃么,王妃娘娘大驾光临,真让我们小门小户的蓬荜生辉。” 慕容嫣抿唇轻笑,“得了吧,谁不知道,如今朝廷缺钱,就连宫里娘娘们的脂粉钱都要仰仗你们林家的盐铁生意,你若是小门小户,我们岂不都成了破落户了。” 林夫人听了这话,神色不觉一变,“玩笑归玩笑,这话可不敢乱说,盐铁是皇家的生意,我们不过是帮着管管罢了,你说这话,不是要我们的命么。” “你也太谨慎了,不愧是监察御史的女儿,罢了罢了,不同你说这个就是了。”慕容嫣笑着岔开话题,“对了,上次我同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如何了?” “如你所言,亲上加亲,自然是好,我只怕委屈了你们家的姑娘,筠儿已然同吏部尚书的孙女有了婚约,你们家的姑娘再嫁过来,岂非要屈居人下?” “这有何妨,她不过是燕王府的旁支,算不得什么……”慕容嫣扫了眼不远处的沈衔月,下意识顿了顿,她没再说下去,扬手唤道,“容儿,你过来。” 沈衔月正和几个姑娘玩双陆,听见慕容嫣唤自己,只得搁下棋局,走了过来。 林夫人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女孩儿,竟觉得眼熟得很,似乎从前在哪里见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她笑了笑,随口问道。 “你们姊妹玩什么呢?” “双陆。” 林夫人笑说,“筠儿进京了,若不然,你该见见他,他可是玩双陆的高手。” 沈衔月没听出这话的言外之意,只当林夫人在同自己客套,于是笑着应下。 这时候,侍女前来禀报,说是宾客们都到齐了,宴席可以开始了,林夫人才要说好,却忽然发现林宛烟不见了,忙问。 “烟儿呢?” 侍女一惊,“不知道啊,姑娘她明明方才还在这里的,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这场及笄礼原本就是为林宛烟举办的,如今正主不在,林夫人的脸上难免有些挂不住,命人催了好几次,林宛烟才姗姗来迟。 她一袭茜色罗裙,外搭银红织金缬纹披帛,长乐髻上暗香浮动,行动间,宛若花叶翩翩,熏风逸逸,她生得娇小恬美,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是摄人心魄。 当着众人的面,林夫人板着脸问,“烟儿,你怎么来得这样迟?成何体统!” 林宛烟挽住林夫人的手,模样乖巧可人,“母亲莫恼,我方才给诸位姊妹选礼物,这才耽搁了时辰。”说着,她吩咐道,“快把本姑娘精心挑选的礼物抬上来。” 众人看时,果然是各样精致玩意,虽然小巧,用料却是一等一的上乘,于是连声夸赞,说她年纪尚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将来必得贵婿,林夫人听了这些奉承话,脸色才一点点好看起来。 林宛烟将礼物依次送予各人,及至沈衔月时,她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滞,又收了回去,她弯了弯眉,笑问,“母亲,我瞧这位姊妹眼生得很,不知如何称呼?” “她叫梨容,是燕王府的表姑娘,比你小一岁,你们姊妹相称便是。” “原来是燕王府的表姑娘,难怪先前从未见过,你既比我小,那我就叫你容妹妹吧。”林宛烟拉起沈衔月的手,从漆盘上捡了件碧玺带翠十八子珠串,比给她看,“这枚十八子珠串在佛祖跟前开过光,听说灵验得很,粉中带翠的颜色也极衬妹妹的肤色,妹妹,你可喜欢?” 沈衔月是带着记忆重生的,这会子被一个不知比自己小多少岁的人张口闭口叫妹妹,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抿了抿唇,“喜欢,谢谢……林姐姐……” 林宛烟笑着给她戴上,却不料,珠串倏然开裂,顷刻迸溅一地。 众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林宛烟水汪汪的大眼睛立时噙满了泪花,样子很是委屈,她抬手指着沈衔月,颤声道,“ 容妹妹,你这是做什么,我好心好意送你珠串,你若不喜欢,不戴便是了,为什么要糟践我的一片心。” 沈衔月怔了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林宛烟给她的感觉太过单纯无害,所以她根本没有提防,更何况,她们二人素昧平生,她也实在想不出,林宛烟为什么要害自己? 慕容嫣望着满地碎玉,秀眉微蹙,“容儿,你怎么回事,快给林姑娘道歉。” 林宛烟哭得更凶了。 沈衔月瞧见林宛烟梨花带雨的模样,嘴角抽搐了一下,继而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她平生最恨这种装无辜扮柔弱的人,既然犯在她的手里,就休怪她不讲情面了。 “好啊,我道歉就是,林姐姐,对不住,我不小心推了你,还请你见谅。” 林宛烟一愣,“你说什么?” 沈衔月笑了笑,随即一把抓住林宛烟的手腕,猛地一推,林宛烟立时栽在地上,她显然没料到沈衔月居然会如此行事,连哭都忘了,只管拿手指着沈衔月。 “你!你!” 沈衔月微微屈膝,冲着慕容嫣和史璇各自行了一礼,“母亲,林夫人,我若真要害人,只会如方才这般敢作敢当,断不会使些不痛不痒的下作手段,我之所以推她,是因为她陷害我,我被冤枉了不打紧,可燕王府的脸面不可不顾,请求母亲查明真相,还我一个清白。” 慕容嫣听她如此说,一时竟也为难起来,这一席话说得入情入理,即便慕容嫣不待见她,也不能不在乎燕王府的声誉,可她又不想因此得罪了林家,她尚在权衡,林夫人已经开口了。 “容姑娘,我听你的意思,竟是烟儿蓄意诬陷你了?好啊,你倒是说说,烟儿和你不认不识,她为什么要诬陷你,她又是怎么诬陷你的?” “她为什么要诬陷我,我也不知道,至于后一个问题么,”沈衔月拾起一块碎玉片子,轻轻嗅了一下,“这枚珠串被人涂了麟粉,麟粉一旦暴露在空气中,会对玉石有很强的腐蚀作用,所以,不论我戴不戴这枚珠串,它都会开裂,而且整个过程十分迅速,方才是林姑娘亲手将它递给我的,也就是说,剩下的麟粉应该还在林姑娘身上,谁在撒谎,一验便知。” 林宛烟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抬起雾蒙蒙的眼睛,泣声低语,“我个闺阁女儿,哪知道什么麟粉,倒是容妹妹对麟粉的用途如此熟悉,很是可疑。” 沈衔月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林宛烟,你敢说你不是血口喷人么!” 这时候,忽闻马蹄四溅,掠云而来,破碎的空气中充斥着龙脑香的气味。 “本王可以为林姑娘作证!” 这声音…… 她猛回首,伴随着一声长嘶,骁骑上的紫金锦袍肆意翻飞,刺入眼眸。 来人,正是李元彻,他凝眸望着她,深处烈火灼灼,几乎要将她吞噬。 沈衔月惊惧交加,疑窦丛生,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这件事是他安排的吗? 他和林宛烟什么关系? 他今日来此意欲何为? 李元彻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沈衔月的跟前,他挑眉打量着她,瞳孔幽邃,喜怒参半,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落在他的眼中,让他的心情莫名愉悦了不少。 “好久不见,衔月。” 他的笑意阴冷可怖。 掺杂着死亡的味道。 沈衔月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他定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既然如此,还不如坦然面对,反正她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大不了再死一回,没什么可怕的,这么想着,她内心平静了不少,她抬起眼,镇定地看向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元彻不答话。 这一刻,时间被遗弃在无人的荒野,他凝望着她的眉眼,似乎想要拨开迭迭薄雾,一步步走到她的内心深处。 半晌,他微微勾唇,玩味一笑,这个女人,背叛他,厌恶他,一次次地想要杀害他,可他,却不争气地爱着她,多么荒谬,多么可笑…… 李元彻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他恨,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爱上她。 下一瞬,他拔剑出鞘。 干戈森寒,鼓乐骤停。 在场之人俱是闺阁女子,她们哪里见过这个阵仗,一时都被突然出现的李元彻吓傻了,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愣愣地瞅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兵马。 由于男女之别,林府宴席分设前后两处,林甫、李元洵、时倾尘等人原本都在前厅饮酒谈笑,他们听到后宅闹出来的动静,意识到事情不妙,快步赶了过来。 李元洵瞧见李元彻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跟前,不由得大吃一惊,“三弟?” 李元彻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沈衔月的身上,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洞穿,思念成疾,爱意沉疴,他恨不能将她掰开了,揉碎了,咽在肚子里,永生永世也不分离。 可他又怎么舍得! 这眼神赤裸昭然,毫不避讳,同为男子,时倾尘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意味,他的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随即大步上前,将沈衔月护在身后。 眼锋交错。 硝烟在无声处弥漫。 这个举动激怒了李元彻,他乜眼一笑,“苍栩,把他们两个给我拿下!” 这回,李元洵彻底坐不住了,他可是大徵堂堂的太子殿下,居然根本没人注意他的存在,这也太瞧不起人了。 “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太子!本宫在这里,看你们谁敢拿人?” 李元洵一声令下,十率府的兵马立刻整齐列阵,将李元彻困在当中。 不曾想,李元彻面不改色,甚至连眼角的笑意都未减分毫,他解下紫金蹀躞带的玉佩,得意洋洋地亮了出来。 “太子殿下,你可识得此物?” 李元洵微怔,“这,这不是父皇的玉佩吗?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不错,这枚玉佩正是父皇当年亲征蜀地叛乱时随所佩,当日令牌损毁,父皇以此号令三军,见此玉佩,如面君王。” 李元彻扫了眼众人,陡然提高了音调,“诸位应当明白,太子再大,也大不过天子,父皇玉佩在此,尔等胆敢跟着太子胡闹,便是犯上作乱,当诛九族!” 这句话让人不寒而栗,十率府的将士们一时拿不定主意,不敢贸然上前。 林甫掌江南财赋多年,同各路牛鬼蛇神都打过交道,多少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他轻咳一声,幽幽开口,“三皇子,即便你有圣上玉佩在手,也说明不了什么,或许,这枚玉佩是你偷出来的,也未可知。” “那若是再加上父皇的密诏呢?” “密诏?”李元洵挑了下眉毛,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说辞,“三弟,你莫要为了脱罪,胡言乱语,当日,你我二人同赴江南,而后你擅闯燕王府,我派人回长安禀明父皇,将你关押在了别苑,你怎么可能会收到父皇的密诏?” 李元彻轻蔑一笑,谁都不会想到,这步棋,他从离开长安的时候就布好了,就连他被扣在别苑,也是棋局中的一环。 会棋者,以棋为棋。 善棋者,以人为棋。 执棋者,以己为棋。 重活一世,他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惜,他要的,只有她,还有这个天下。 李元彻皮笑肉不笑地说,“太子殿下忙着游山玩水,玩累了,还得操持林姑娘的及笄礼,哪有功夫理会这等微末小事,本王听闻,太子殿下的书法是父皇手把手教出来的,那么,就有劳殿下验验这封密诏的真假,再顺便帮本王宣读一下。” 李元洵气得脸色青紫,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样的讥讽,他努力压制心头愤恨,扫了眼 李元彻手中的密诏,这一看,却是把他唬了一大跳。 他自幼跟随父皇读书习字,认得这封密诏确为父皇亲笔,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燕世子时倾尘官商勾结,敛财贪墨,敕命太子李元洵将其押入长安候审。 “何其荒谬!天澜一无官身,二无财权,这罪名不是莫须有么!” “哼,太子殿下当真很了解这位燕世子么,他可是惯爱以茶商之子的身份行走天下的,难保不会从中玩什么猫腻,殿下若是执意袒护,怕不是他的同党?” “天澜,你快说句话啊!你和生意场的事情没有牵扯,对不对?” 时倾尘思量片刻,不疾不徐地说,“太子殿下不必为难,既是圣上有命,殿下遵命就是,不过,”他话锋一转,“密诏里并没有谈及梨容半个字,即使三皇子身份贵重,也没有权力擅自抓人,依我看,这不过是一场误会,林大人,你我两家相交多年,总不至于因此伤了彼此的颜面。” 林甫虽然疼爱女儿,却并非不顾大局之人,闻言忙道,“世子放心……” 李元彻冷冷打断了他的话,“林大人,这并不是你们林府的私事。月余前,长安的府库走失了一批麟粉,经查,梨容进入王府的时间和麟粉走失的时间十分吻合,众所周知,麟粉除了可以腐蚀玉石,还能用来制造火药,所以此事非同小可,本王需要梨容配合调查。” 沈衔月闻言一惊,她原以为李元彻会揭穿自己的真实身份,若是这样,她大可以将李元彻掳走自己的事情说出来,不料他竟将自己织进了军火案,这回麻烦可大了,一个不小心还会牵涉到沈家,眼下她就是想用自己太傅之女的身份也不能了。 “李元彻,你胡说八道!” “梨容姑娘,你先不用急着分辩,等进了大牢,一切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沈衔月咬着齿关,忽觉一股温暖的力道从掌心传来,原来是时倾尘握住了她的手,正在这时,天空中传来爆竹声声,她仰起脸,盛大璀璨的烟花勾勒出他的轮廓,俊逸如松下风,清举似云中鹤。 “有我在,别怕。” 这一句,比一千句一万句都顶用。 沈衔月回握住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她突然就不怕了,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她早就已经选择相信他了,只是她自己迟迟没有意识到而已…… 李元彻被眼前的这一幕刺痛了,他气急败坏,几乎是咆哮嘶吼,“给我松开!” 时倾尘不仅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三皇子,如你所言,梨容只是有这个嫌疑罢了,倘若我能证明梨容同此案无关,三皇子是不是就可以放人?” 第27章 “你能证明?”李元彻勾眉打量着他,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与怀疑,“哼,麟粉无色无味,极易挥发,我倒是好奇,你打算拿什么证明麟粉在林姑娘的身上?” 时倾尘佻达一笑,反问道,“谁说我要证明麟粉在林姑娘身上了?还是说,就连三皇子你都觉得麟粉是林姑娘私藏的?” 林宛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李元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他三言两语绕了进去,不觉大怒,“时倾尘,你少跟本王玩文字游戏,你若是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就给本王闭嘴,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戴罪之身!” 时倾尘扬了下嘴角,侧头吩咐,“凤箫,你即刻回王府一趟。” 李元彻抬剑挡住,“燕世子,你该不会是想和本王耍什么花样吧?” “三皇子多虑了,我能耍什么花样,我又有什么花样可耍,我不过是让凤箫回府找几样待会要用的东西罢了,三皇子,你何必如此紧张呢。” 这话,显然有着几分嘲讽的味道。 李元彻并不买账,他似笑非笑地说,“你不必激我,这招,对我没用,既如此,也不必劳动燕世子的人了,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本王让苍栩他们去办。” 却不想,此言正中时倾尘下怀。 “好啊,那就劳烦三皇子的人了,我要三叶春柳、两瓣夏荷、一脉秋风、半抔冬雪,还请三皇子命人把这四样东西研磨成末,灌以银盅,置于火上,及色烧至银白,复用大火煎之,等到灰灭烬明,冷却半炷香即可,三殿下若能寻来此物,我自然有法子证明梨容的清白。” 李元彻闻言不禁冷笑。 “好一个‘即可’,便是神仙来了,也不可能在一日之内集齐四时之物,你说的那一脉秋风更是荒谬,时倾尘,你莫不是无计可施,胡言乱语随意戏耍本王!” 时倾尘面不改色,“这可真是折煞我了,我哪有这样胡言乱语的本事,三皇子难道没有听说过《玄炎录》一书吗?” “《玄炎录》?” “嗯,此书曾有记载,麟粉不似寻常之物,无形亦无味,故而,若要证明它的存在,唯有此法可用,至于我所说的‘一脉秋风’么,书中亦有注解,不过是拟秋风之温度罢了,虽然不易办到,但也绝非什么强人所难的事情,三皇子如若不信,大可命人去查,便知我所言不虚。” 李元彻默了默。 他好呆也是天潢贵胄,正经读过许多书,时倾尘口中的什么《玄炎录》闻所未闻,就是用脚趾头也能想出来,这怕是时倾尘信口胡诹的,为的,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他不能做得太过分,少不得先遂了时倾尘的心思。 李元彻眼皮向上撩起一抹稀薄的假笑,“倘若你说的是假的呢?” 猎物上钩了。 时倾尘薄唇微抿,渐次滑出了一个松弛的弧度,“那就,悉听尊便喽。”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若有欺瞒,悉听尊便。” “当然。” 见时倾尘答应得如此爽快,李元彻忽然又有些不放心了。 “我相信燕世子是个守信之人。” 时倾尘耸耸肩,只作无声的回答。 李元彻眼尾的笑意仿佛一把锋利的刀,转瞬间冰冷了下去,“此处临近江北行宫,本王听说,前朝的郭皇后曾在行宫大兴土木,着人用温泉水和漠北冰置办出了四时景致,苍栩,你带人速去行宫,按照燕世子方才说的一样一样寻来。” “遵命!” 苍栩抱剑一礼,旋即飞身而去。 沈衔月趁众人不理论,轻声问道,“你方才说的真的假的?” 时倾尘身量颀长,两个人站在一块儿,他足足比她高出一头,他笑着望向她,顷刻间,浸满了阳光的发丝有如碎金子般,恣意张扬地洒落她的颊侧。 “你猜猜。” “你!”沈衔月咬了咬唇,佯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生起气来,更添了几分俏皮灵动。 他眼中笑意愈浓,抬手拉住她的衣袖,风起风落,温香入怀。 “假的。” “啊?那你?” 他打了个“嘘”的手势,附耳悄声叮嘱,“我方才已经用暗语吩咐了下去,一会儿凤箫会保护你离开,梨容,答应我,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不准回来。” 沈衔月微怔,她下意识拽紧他的指尖,无声的言语溢满喉腔。 “不,你不走,我也不走。” “听话。” “我不!” 时倾尘垂眸瞧见她孩子气的模样,棱角分明的轮廓渐次镀上了一层纤薄锐利的温柔,他轻轻一叹,把手从她的掌心挣脱出来,动作轻柔地绕过她的青丝。 “你相不相信我有办法自救。” “我相信。” 沈衔月几乎是脱口而出,及至说完,她才意识到不对,复又翻腕握住他的手,眸波柔毅,唇光灵浅。 “我也相信,即便你我同陷危境,你也有办法脱身,对不对?” 时倾尘笑着摇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他曾经见过比所有梦靥都要恐怖的场景,在缠绵悱恻的拥吻中,他亲眼看着她流血死去,而他,在那个没有她的世界抱恨终生…… 他不知道他所看到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如果她不在了,他即便活着,也同死人无异,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哪怕豁出性命,他也定要护她周全…… 他不能去赌。 他不敢去赌。 “梨容, 相信我,我有办法救自己,你跟着凤箫先走,我脱身之后会去找你们的,你在这里,只会成为我的牵绊,这对我们两个都没有任何好处。” 沈衔月知道时倾尘说的是对的,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她蓦地红了眼眶。 “时倾尘,你欠我一条命,所以你绝对不能有事你知道吗!” “我欠你一条命?” “对,你的命,是我的。”沈衔月咬住他的耳根,“你这个人,也是我的。” 时倾尘不解其意,只当她在同自己调情,于是笑着回吻她,谁料她不依,偏头躲开了他,他再吻,她再躲,清凉炽热的吻痕堪堪擦过颈项。 两个人相视一笑。 都不自觉都红了耳根。 李元彻远远望着二人郎情妾意,难舍难分的样子,气得后槽牙咯咯直响。 这也太欺负人了…… 他们两个当自己瞎吗……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皮,齿间血丝若隐若现,“来人,把他们两个给我分开!” 周遭的空气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时倾尘却是出奇的淡定,甚至连看也没看李元彻一眼,他勾眼对沈衔月笑了笑,抬手搭在她的腰间,稍一用力,竟将她整个人旋身抱起,他的目光落入她的眼底,有如星辰坠入大海,她抬眸的一瞬,大朵大朵的涟漪染彻天际。 白云、蓝天、清风。 墨发、红衣、倩影。 火云浮浮,金缕皎皎,沈衔月感觉自己飞了起来,空气灌入鼻腔。 她嗅到猩红与冷白的味道,似是雪,又似血,隔着一浪浪的厮杀喊叫,他的面容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沈衔月毫无意识地脱口大喊—— “子川!” 时倾尘不觉一怔。 子川…… 这个称呼恍若经年,梦靥翻滚,白驹过隙,碎裂的记忆如沙似海,他被漩涡包裹,挣扎,却无论如何也喘不过气,他的喉结轻滚,哑声喝命。 “走!” 事发突然,在场诸人全都没有防备,李元彻才从别苑出来,身边可供驱使的人并不算多,加之方才苍栩又去了燕王府,剩下的要么是林府家丁,要么是太子府兵,这两伙人看着自家主子没有吩咐,只作壁上观,更有瞧不上李元彻的,还暗中助凤箫一臂之力。 如此一来,即便李元彻有帝王玉佩在手,也震慑不了众人。 凤箫自幼习武,功夫奇佳,单手耍剑弄刀,轻轻松松就护着沈衔月到了百米开外,眼看到了安全地带,他还不忘扭头冲李元彻扮鬼脸。 “略略略,大笨蛋,大傻瓜!” 另一边的李元彻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他被时倾尘缠住不能脱身,说来奇怪,上一世,他分明记得时倾尘是个运筹帷幄的白面书生,即便领兵作战,也从未亲手拿过刀剑,可此刻,时倾尘持剑与他相抗,丝毫未落下风。 刀花落,声声飞影。 风籁起,片片寒光。 李元彻望着眼前的一切,瞳孔越收越紧,这一幕,仿佛在哪儿见过,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盯住时倾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逼问,“时倾尘,你会武功,对不对?” 时倾尘不言语。 周遭的空气不住颤动,时倾尘修长白皙的指节紧紧握住雪龙吟的雕花剑柄,他在隐忍,他在拖延时间,他并不是真的想要李元彻的性命,他只是想救梨容而已。 李元彻原本还有些狐疑,见状却是猜到了时倾尘的心思,不觉狞笑起来。 “哈哈哈哈,时倾尘,你知道吗,父皇对你们时家早有疑心,你若不会武功,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可是如今,你为了救她暴露自己,你必死无疑。” 沉默。 依旧是该死的沉默。 李元彻心情复杂地凝视着时倾尘,他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问,上一世,他究竟死于何人之手,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见时倾尘依旧不为所动,只得上前一步,勾唇魅笑,“你知道么,她的味道,很好……” 刹那间,万丈银光出鞘,李元彻听见天空爆破的声音,杀气有如冰冷刺骨的潮水,漫过他的胸口,他仓皇低头,只见大片大片的殷红晕湿了衣衽,潋滟、凄美,他蓦地忆起临死时的情景,上一世,他也是被一个蒙面男子这样一剑毙命。 这一切,一模一样。 李元彻的唇角倏尔掠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在这一世的最开始,他就一直在努力查找杀他之人的下落,但却始终杳无音信,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时倾尘,可杀他之人武功奇高,绝非一朝一夕所能练就,在他的记忆中,时倾尘素来体弱多病,显然不是他所要寻找的人。 但,当所有的可能都被排除之后,剩下的那个无论再怎么离谱,也是真相。 时倾尘的剑又快又狠,鲜血汩汩而出,迟来的疼痛撕裂皮肤,李元彻下意识攥紧剑脊,艰难抬眼。 “果然是你,时倾尘。” 时倾尘挑了挑眉,似乎没听明白他的话,“什么是我?是我什么?” “上一世,就是你,杀了我。” “上一世?” 李元彻冷笑,“哼,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梨容就是沈衔月,你该不会还不知道吧?上一世就是你辜负了她,害得她惨死大婚之日!你以为,她知道真相之后还会爱你吗?她是那么爱憎分明的一个人,她只会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时倾尘握剑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 理智告诉他不要相信李元彻的话,可情感却让他如堕深渊,剧烈的疼痛将他包裹,从头到脚,从骨髓蔓延至每一寸肌肤,“砰”的一声,剑从他的掌心滑落。 李元彻瞅准时机,反手就是一剑。 时倾尘始料未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元彻居然还有力气回击自己,这一剑直穿他的心肺,他跪撑在地,不受控制地呕出大口鲜血,“你不是已经受伤了吗?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哈哈哈哈!”李元彻大笑着扯开蟒袍,亮出贴身穿的金丝软甲,“因为,你方才根本没有伤到我,我不过是陪你做做样子罢了,你居然信以为真了哈哈哈哈哈。” 时倾尘运转内力试图反击,却惊觉自己经脉受损,他垂眸凝视着地上的斑驳碎血,意识到这剑上有毒,“李元彻,你这个无耻小人,鄙薄竖子!你最好杀了我,否则,你会后悔的。” “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李元彻寒声一笑,他扳起时倾尘的下颌,冲地上使力一甩,随即用脚狠命踩住,“时倾尘,你知道什么是世间最痛苦的事情吗?不是生,不是死,而是求而不得。老实说,我是很想杀了你,杀了你,我们三个就一了百了了,可你让我杀你,哼,我偏偏不杀你,我要留着你的这条贱命,不停地折磨你,折磨她。” 第28章 李元彻的唇齿一开一合,从中蹦出来的那些字,时倾尘却一个都不认得。 他抬眼。 血气上涌,记忆纷至,时倾尘本就生得极白,此刻宛如一张苍白薄笺点染了半抹葳蕤红,他注视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虚空,唇线微抿,竟是一笑。 这一笑,把李元彻吓傻了。 李元彻下意识握紧剑柄,如临大敌地盯着时倾尘,“你笑什么?” 时倾尘不答言。 是啊…… 他笑什么…… 笑一段未了的尘缘…… 笑两世忘不却的牵念…… 笑白云苍狗沧海成桑田不知该喜还是该悲的甲子轮回…… 笑他啊这一辈子啊终于还是寻到了她,哪怕魂丧命 陨哪怕万劫不复哪怕她恨他入骨…… 他终于,还是,寻到了她。 时倾尘的耳畔再次回荡起她的那一声“子川”,她竟然还记得,还记得那叫人啼笑皆非的一切,思及此,他冷淡凉薄的笑意倏尔添了几分温暖,无论如何,她还活着,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 真好…… 真好…… 时倾尘的态度让李元彻恼羞成怒,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与羞辱,李元彻原本想留着时倾尘的性命,踩践他的傲骨,将他一脚脚踏碎成泥,慢慢地好好地折辱他。 可是此刻,李元彻突然改了主意。 这个人不能留。 非杀不可! 上一世,李元彻从来没真正瞧得起时倾尘,论出身,一个是天潢贵胄,一个是茶商之子,论才干,一个是文武双修,一个是半死不活身骨孱弱的病秧子,论权柄,一个从小就被帝王寄予厚望悉心培养,一个托了后门才堪堪入朝为官。 李元彻不明白,沈衔月究竟喜欢时倾尘什么?他有哪一点比得上自己? 直到后来,李元彻眼看着他瞧不起的病秧子一步步取得了父皇的信任,登朝拜相,大权揽尽,最后的最后,在权力和美人的双重诱惑下,他策划了所谓的“北疆叛乱”,将时倾尘一干人等调离京畿,而他则趁着这个空当铤而走险,杀父篡位。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扳回一局的时候,他却头戴帝王冠冕,死在一剑之下,杀他之人,正是让他恨之入骨的时倾尘。 想起这些,李元彻颈侧青筋暴涨,他咬牙,冲时倾尘心口狠命一击。 他恨啊。 他恨死这个人了。 这一剑,李元彻使了十成十的力,不留丝毫生机,他要这个人死。 在一众惊呼声中,李元洵最先反应过来,他飞快地掠剑而起,口中喊的却是。 “皇弟!” 可他离得实在是太远了,根本来不及阻止这一切,就在他以为时倾尘小命不保的时候,却听见了一声极轻极浅的笑。 云住风休,念起念落,似有故人归。 不知为何,李元洵脚下一顿,眼神复杂地凝视着不远处被踩在地上的那个人。 一个奇怪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那个人不需要人救,那个人不会死。 时倾尘衣衫凌乱,袍角染污,可即便如此,他眸中映出的却依旧是仙人之姿,未见半点狼狈之态,他扫了眼四下,眼尾处隐约可见一抹浅淡潮湿,似是云朵沾了水,冷风含了情,剑声风声呼啸声中,他的翩翩白衣掠地而起,下一瞬,离他只有半寸的剑刃被隔空生生裂断。 剑力反噬,震得李元彻虎口发麻,逼得他不自觉后退一大步,以手撑地才勉强站定,他舔了下唇,惊疑不定地观察着这个刚才还被他踩在脚下的人。 又是一声轻笑—— “三殿下,你的剑似乎不大听使唤啊,要不要试试我手上这把?” 时倾尘手中并无剑,他说这话,不过是戏谑罢了。 死亡唤醒了李元彻身体本能的恐惧,他脑子还没转过个儿来,双腿早已不听使唤地往后铩去。 死腿,别抖啊! 他又急又怒,顾及着自己在众人跟前的脸面,赶紧试图收回腿,谁料他低估了自己这具身体对时倾尘本能的惧怕,这么一来,退也没退了,收也没收回,竟是一个踉跄跌跪在地上,其中一条腿还以一种似曲又直的姿态僵直着。 更难堪的是,他抬起头,认出视线尽处的那人是时倾尘。 …… 有绳子吗? 他想当场吊死。 …… 众人俱是一愣,几秒后,不知是谁起的头,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了雷鸣似的哄笑。 时倾尘微挑眉,轻抬了下腕,“三殿下不必行此大礼,我受不起。” …… 呸。 行泥马个大礼啊。 …… 李元彻气不打一处来,挣扎着就要起来,可他半边身子还麻着,这么一用力非但没起来,反而重新摔了一跤,这次是头脸着地,李元彻顾不得多想,连忙伸出两只手做冲击缓冲。 结果,这个姿势更奇怪了。 就像是给时倾尘磕了个头。 太丢人了…… 李元彻不敢睁眼,不用看他都知道自己有多丢人,如果他手中有剑的话,只怕第一剑不是刺向时倾尘,而是刺向自己。 这时候,李元彻手下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努力憋住笑,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冲上去将自家主子扶了起来,其实他们不换也无妨,毕竟,李元彻从始至终就没睁开过眼睛。 剩下的人就管不了这许多了,一个个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就没从李元彻身上挪开过,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的瞬间。 李元洵轻咳一声,适时开口,“今日发生了许多事,三弟想是累着了,先回去歇着罢,这里有为兄替你料理,放心。” 放心? 哼,没你我还放心些。 若在往常,李元彻定然要争一争,不过这次嘛,他脸都丢尽了,也就顺着话头下,装作一副精神不济累着了的模样。 “皇兄不会置父皇的旨意于不顾吧?” “自然不敢。”李元洵冲天边高拱手,“父皇旨意上说得明明白白,敕命本宫带燕世子入长安城,这桩事,本就是父皇给本宫的,如今合该由本宫来办。” “押”与“带”,一字之差,千万之别。 李元彻明知李元洵偷换概念,可他也无可奈何,杀掉时倾尘的机会已经过去了,他只能将这笔帐默默记在心底,等着回京之后再算。 李元彻觑眼瞥了一下时倾尘,见他也正在看着自己,心又是突突一跳,赶紧在众目睽睽之下溜之大吉了。 李元洵伸手,想要扶起时倾尘。 时倾尘微一侧袖,避开了他。 生死关头的一刹那,千万种记忆涌上心头,李元彻说自己死得不明不白,可时倾尘心中又何尝不是存着许多疑问,那一声“皇弟”让他理出一条思绪。 “太子殿下方才说什么?” 李元洵被问得一愣,他摸着后脑勺,回忆着,“这桩事,合该由本宫来办?” “不是这句,再往前。” 李元洵拧眉思忖,“这里有为兄帮你料理,怎么了燕世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时倾尘摇头,他问的也不是这一句,李元洵怕是已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情急之时脱口而出了一声“皇弟”,无心者听了,自然以为这是李元洵在喊李元彻。 可李元洵对李元彻,素来是喊“三弟”的,又或者是“三皇子”,那么,他方才的那声“皇弟”又是在喊谁?这一群人里,还有哪一个担得起“皇弟”这个称呼? “无事。”时倾尘笑了笑,“我能问太子殿下一句话吗?” “你问。” 李元洵莫名有些紧张,他喉结微动,神情严肃,只当时倾尘要问自己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却见时倾尘拂了拂衣角的泥污,不紧不慢地说,“我饿了,有吃的吗?” 李元洵微张着嘴,滑到一半的喉结卡在正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用力咽了口吐沫,差点没呛出声,“你说什么?” “我朝对待犯人一向宽宥,太子殿下总不至于连口吃的也不肯给吧。” “嗐,燕世子这是哪里话,有有有,我这就叫人去准备。” 时倾尘垂眸一笑,称了声谢。 李元彻带来的人所剩无几,一部分是刚才就跟着走了,还有一部分是嫌自家主子丢脸,后来也陆续偷偷溜走了。 此刻周围基本上都是十率府和林府的人马,这些人自然不把时倾尘当囚犯看待,不过眼下局势不明,他们也不敢贸然讨好,免得平白给自己和家人招惹了麻烦,因此只和他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遥遥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时倾尘站在众人目光所矢处,微微垂着眼,仿佛方才的那一切都是假象,他依旧是那个手不 能提肩不能扛的病弱书生。 一粒小石子从他指间滑落。 这是最寻常的石子,轻而小,薄而糙,任谁看见了都不会想到,方才,就是这粒小石子折断了李元彻的御赐宝剑。 方才的一刹那,有如灵光乍现,时倾尘恢复了些许上一世的记忆,除了那些说不清是非对错的恩恩怨怨,还包括他后来为了起死人肉白骨修炼的种种禁术,所谓禁术,自然是能达到非常人之境,譬如以石击剑,威力竞胜百万雄师。 其实,若在时倾尘内力鼎盛之时,即便无此禁术,他也能做到,不过方才他中了李元彻的暗毒,内力无从施展,千钧一发之时只得兵行险着,起用禁术。 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劳而获的,禁术亦然,这些招式之所以被列入禁术,就是因为损耗太大,得不偿失,譬如方才的轻轻一击,代价却是千百倍地损耗心力。 时倾尘喉咙咸腥,呕出一口血来。 这一幕,恰巧被折身回来的李元洵撞见,他差点没跌了手中的托盘,忙不迭赶上前来,“燕世子,你没事吧?” 时倾尘唇畔落着星星点点的鲜血,红而艳,他笑了笑,挽起一个浅淡弧度。 “没事。” 第29章 李元洵皱眉打量着时倾尘蜷缩颤抖的指尖,心说你管这叫没事? 时倾尘顺着他的视线,瞧见了自己鲜血淋漓的骨节,瞧见了泥泞褶皱的袍摆上的暗红点点,瞧见了黑色毒液正沿着周身经脉缓慢无声地流淌。 没有焦急,没有恨惧,他第一个反应竟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不在。 时倾尘拢了拢衣袖,将左手伤处尽数掩住,“太子殿下,我真的没事。” 李元洵“嗯”了一声,一副你说吧我就在这儿看着你编的表情。 时倾尘无奈苦笑。 他没有骗人,这点皮肉伤比起他后来遭受的种种,压根算不得什么。 日光渗入沙沙响的树冠,那样亮,那样暖,风从无痕处拂落一地阴凉,他仰起脸,望着蓝天白云,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今天,真好啊。” 李元洵的眉毛拧得越发紧了,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时倾尘。 “真好什么?什么真好?” “阳光灿烂,万籁生发,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模样,还有,”时倾尘抬起右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温和一笑,“我们这些该死的人,都还活着。” 李元洵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飞也似的大步后退,“快!请太医!有人疯了!” “……” 林风逸逸,蝉影鸣噪。 沈衔月是被凤箫连拖带拽硬生生抱走的,“放开我!我要回去找他!” 凤箫被吵得脑瓜子生疼,本想一掌拍晕她,又怕回头让少主知道了怪罪,只得好言好语地劝着,“沈姑娘,你就放心吧,我家少主厉害着呢,别说一个李元彻,就是再来一百个,一千个,也不是我家少主的对手啊……” “你叫我什么?”沈衔月忽然不闹了,她偏头盯着凤箫,“你怎么知道我姓沈?” 凤箫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捅了篓子,忙改口道,“什么深姑娘浅姑娘的,我是说,这林子深不好走,咱们得紧着点,一会儿太阳落山,就看不清路了。” 沈衔月才没那么好糊弄,她从怀中取出匕首,看架势,竟是要大干一场。 凤箫心说,我惹不起还躲不起么,他连忙闪开几丈远,他倒是不怕她,他怕的是自己下意识反击,没的再伤到了她。 谁料沈衔月压根没想过要对付他,她反手抓着匕首,就往自己脖上抹,“凤箫,你若不告诉我,我今日便死在这里,看你回去怎么和时倾尘交代!” …… 凤箫心里只想骂娘。 他从小到大同各种各样的人交过手,赢过,也输过,但他还是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窝囊,打不得,凶不得,防着别人伤她,还得防着她自己伤自己。 这泥马什么破差事! 谁爱干谁干,反正小爷我不干了! 凤箫才往外走两步,脚下就像生了钉子一样,再也迈不开步子。 时倾尘的叮嘱回响在他的耳侧—— “保护好她。” “属下明白。” “凤箫,这次不是命令,是拜托,拜托你,一定要照顾好她。” “嗯!少主放心!” 凤箫咬了咬牙,紧着给自己做思想建设,送佛送到西,不看僧面看佛面,能屈能伸才是真英雄,这么想着,他折身往回走,堪堪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嘿嘿嘿,梨容姑娘,有话好商量,你先把刀子放下。” “你说不说!” “好好好,我说还不行吗!” “真的?” 凤箫一抬头一昂胸一跺脚,“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 沈衔月将信将疑地把匕首往旁边挪了两寸,她本来就不是习武的料子,这匕首用料上乘,坠手得很,说实话,她也怕不小心没拿稳划伤自己。 “说吧——” 这一声“吧”还没落地,沈衔月就感觉一道流光从她的眼皮底下一个来回,再看时,她已经被凤箫连人带刀扛到了肩上。 “凤箫!你说话不算数!” “哈哈哈,梨容姑娘,你妈妈没告诉过你不要轻信别人的话吗?再说,我也不算骗你,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我才十六岁,还没加冠呐。” “小人!放我下来!” “不放。” “那你把匕首还我!” “不还。” 沈衔月气得嘴皮都快磨破了,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这个凤箫一脸寒相,简直和他那个冷冰冰的主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摆明了一副你说什么都不管用的态度。 “凤箫,你小心我回头和你家主子告状!就说,说你轻薄我!” “说什么?”凤箫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说你轻薄我?” 沈衔月急中生智,一字一顿,“说,你,轻,薄,我!” 她本以为能把他吓得半死,没想到他不仅不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可真是威胁不到我,换个别的罢,没准儿少主还能相信。” “为什么?” 凤箫偏了下头,露出耳后寸许,“喏,看见这个了嘛?” 林间翳色一迭迭,沈衔月压根没看清,她敷衍着“嗯”了一声,“怎么了?” “咱们呐,修的是无情道,压根不会对女人动心思的。” “没听懂,什么叫无情道?” “这个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 “呃,简单点说,就是不能随便动情,否则会死人的。” 沈衔月不以为意地撇了下嘴,“骗人也动点脑子好吧,这样的鬼话,谁信?” “我没骗你。”凤箫沉默了一下,缓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凤箫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凤箫没理她,兀自说,“我本来不叫凤箫,小时候,我们几个师兄弟在一起习武,当中混进来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孩子,她的名字叫凤箫,她长着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比月牙还甜,我那时候很小,不懂男女之情,但就是喜欢远远地看着她,只是看着就好。” 凤箫突然不说话了。 沈衔月听了进去,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故事是真的。 “后来呢?” “后来,我的一个师兄也发现了她是个女孩子的秘密,我看见过许多次他们在一起幽会,瞒着师父,瞒着我们,我一开始为他们两个高兴,直到后来,我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师兄的内力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甚至连剑都拿不起来——” 凤箫顿了下。 这次沈衔月没再催,她安静地等着,半晌,她听见他继续说,“再后来,师兄死了,我亲眼看见血从他耳后流出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子,听师父说,她也死了,殉情而亡。” 凤箫仰起脸,嗓音微微发哑,像是 含了块辣嗓子的糖,“正好我的名字不太好听,我就和师父说,让我叫那个名字吧,算是个纪念,也算个警醒。” “你师父答应了?” “嗯。” 这个“嗯”字闷闷的,听得沈衔月心里难受,原来,每个人记忆深处都有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可有些事,不是不提就能忘却的,正相反,它们会在一遍遍刻意的遗忘中聚散成沙,镂篆入骨,最终,凝聚为人的一部分,不老不死,不生不灭…… 这种感觉,她再清楚不过了。 沈衔月默了默,头顶的阳光在此刻突然变得刺眼,好亮啊,好静啊,一切都无处遁形,一切都无从遮掩。 她抿着唇,岔开话题,“说得我都有点好奇了,你从前的名字是什么?” 凤箫怔了一下,许久才开口回应,声音还掺着哑,“不好听,别问了。” “说嘛,我好奇,你只要说了,我就安安分分地跟着你,再也不给你惹麻烦。” 凤箫被她哄得有点动心。 “这可是你说的,说话要算话。” 沈衔月紧着点头。 “嗯!我保证!我发誓!” 凤箫涨红了脸,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好半天才憋出一个字,“觚……” “你说什么?你大点声!” “我说,我叫觚旦。” “gudan?哪个gu?哪个dan?” 凤箫耐心解释着,“‘觚不觚’的‘觚’,‘日月光华,旦复旦兮’的‘旦’。” “沈衔月边听边点头,“这也不难听啊,旭日高升,举樽而邀,多有内涵啊。” “嗯,是挺有内涵的。” “名字是父母起的,不管好不好听都是父母给孩子的最美好的祝愿,怎么能说改就改,再说了,你名字真挺好听的,对自己有点自信行不行!” “行。” “对了,还没问你姓什么。” “……我姓皮。” “噢,那就是皮……噢……” 长安城。 李元洵勒住马,朗然一笑,“燕世子,三弟,我们到了,这就是长安了。” 李元彻拨开轿帘,声音中透着不以为意的慵懒,“长安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来过,人来人往的,挤得慌。” 说完,他不由自主地朝时倾尘看了过去,他有点好奇,那个人现在正在想什么。 黄金甲,青琐门,两侧城阙高耸。 时倾尘立在广袤阔大的阴翳中,眼前浮现出不堪回望的一幕幕生离死别,血流成河,他单薄的白衣在风中凌乱。 长安,他来过三次。 在每个人的心中,大徵的都邑长安都有着独一无二的印记,或是荣华,或是富贵,或是声色,或是故乡。 于他而言,这两个字是“生死”。 是生亦是死。 是死亦是生。 第一次,襁褓之间父母违,他被师父抱走,侥幸捡了一条命;第二次,他为了这个江山,在诡谲莫测的朝野上下杀得病骨羸羸,最后位高权重又如何,终是心力耗尽,性命不久;第三次,他从沙场凯旋归来,看到的却是她未曾凉透的红衣裹尸。 他本不该回来得这样迟的。 北疆那帮人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他只用了旬日功夫就肃清干净了,在策马驰京的路上,他收到了骠骑营大将军魏不疑的求救血书,说是七闽作乱,南疆危矣。 时倾尘捏着血书,稍有踌躇,出征前,他曾同大徵皇帝李承赫有过约定—— 此战罢,江山宁,还尔自由身。 北疆既平,约定已成,其余种种本不该同他再有干涉,更惶论,魏不疑本就欠他性命,可是人命关天,社稷在先,他无法置之不理,终于还是取道陇右、剑南,策马长驱闽州。 虽险,却胜。 回京路上,时倾尘挽袖折了一枝甘棠,梨花白,白胜雪,他将花捧在掌心,想着亲手给她簪在鬓角,她说,她最喜欢的水果是甘棠梨,最喜欢的颜色是胭脂红,最喜欢的人是…… 他记得。 他都记得。 她穿红衣的确很好看…… 即便死了,也是很好看的…… 他吻开她的掌心,将花放了进去,而他,折身拾阶,提刀杀光了所有该死的人,不该死的人,最后的最后,他已经杀红了眼,谁有罪,谁无辜,他早已分不清记不得了,事实上,他也不在乎,他就这么亲手斩碎了他所坚持守护的一切。 人间的冬天太冷,太长,想来天上的也是一样,他想让多一点的人陪她。 尘世上的人就是这么矛盾,崇敬强者而又痛恨强者,怜悯弱者而又欺辱弱者。 该不该死的人都死绝了。 他在众人又恨又怕的拥立下,加冕帝位,承继江山,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后来,他去了灵山。 再后来…… 时倾尘睁开眼,碎金子般的蓬尘渗入眼眸,有点痛,还有点痒。 要是现在下场雨该有多好。 他心想。 “燕世子,你说是不是?” 问这话的人是李元彻。 李元彻和时倾尘之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中间还有一个李元洵,这让李元彻觉得安心不少,连说话都变得大胆起来。 时倾尘回眸看他。 “你说什么?” 这明明是极寻常的目光,却莫名让李元彻浑身血脉一凉,他别开脸,眺着不远处的夕阳,故作轻松地说。 “我说啊,长安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来过,燕世子,你说呢?” 李元洵听见这话,耳廓忽而一动,注意力瞬间就向时倾尘移了过去。 时倾尘轻笑,他垂手攥住缰绳。 “既没什么好看的,我就先回江南了,两位殿下,自便。” 避而不答。 明知故装傻。 “回江南?哼!”李元彻立时黑了脸,“时倾尘,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戴罪之身,你若敢走,就是违背圣旨,你们燕王府有多少脑袋都不够砍的!” “欸,三弟,话别说的这么难听。”李元洵打着哈哈,抬臂揽住时倾尘的肩,“燕世子,你来长安一趟,怎么也要见父皇一面再走,今日天色已晚,等下,我和三弟进宫禀明此事,覃昭送你去驿馆休息,你好生歇一晚,明日再入朝觐见。” 时倾尘扫了眼一旁恭敬受命的覃昭,随口应了声,“好啊。” 第30章 大明宫。 灯火葳蕤,金砖寒重,李元洵跪得膝盖发麻,才听得里面一声,“让太子进来。” 随即便是悉悉索索的一阵碎步子。 出来传旨的小孩颊骨清瘦,下巴微尖,李元洵认得这个小孩,他是大内总管高士乐新收的干儿子奚谓。 奚谓年方十二,钱塘人士,本名奚谓成,因避皇帝名讳略了末一个字,他年纪小,会说话,又识得几个字,很讨李承赫欢心,说是御前新晋第一红人也不为过。 “太子殿下,圣上请您进去呢。” 李元洵撑地起来。 “奚公公,父皇说没说别的?您跟我知会一声,我心里也有个数。” 奚谓笑了一下,这个笑落在李元洵眼里,刺目得很,他是血统尊贵的大徵太子,父皇的亲生儿子,却在这里对一个太监卑躬屈膝,婉转讨好,真是—— 体统尽丧。 国将不国。 “殿下折煞奴婢了。”奚谓虚虚扶起李元洵,“圣上看起来不大高兴,听了这个消息,一个人在太液亭中坐了许久,只许干爹伺候着,再多的,奴婢也不知道了。” 李元彻点点头,比划着道了声谢。 奚谓又笑了一下。 说话间,二人转过屏风,奚谓适时松开手,两个小内监上前打起帘子,李元洵弓身而入,迎面又是一座屏风,不同于方才的 山水景致,上头古墨俊逸,游云惊龙。 李元洵不敢多看,又跪。 “父皇。” 大殿熏炉中拢着香,气味有些重,一片湿冷的风从右侧支起的窗格拂落,映得人影恍惚,李元洵大着胆子瞥了一眼,便见屏风之后有人招手,“允仪,上前来。” 允仪…… 李元洵有一刹那的恍惚。 过了一会儿,李元洵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并非是他忘记了自己的小字叫“允仪”,实在是他的父皇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叫过这两个字了,久到,如今从父皇的口中听见这两个字,他甚至会有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他进去,刚要跪,就被喝止,“得了,别跪了,你不嫌累,朕还嫌累。” “儿臣遵命。” 似闻一声叹。 “奚谓,你先下去罢。” “是。” 奚谓弯着腰,小心翼翼地退去。 脚步声渐远,李元洵抬头,遥遥看着榻上之人——他的父皇、大徵皇帝李承赫。 二人距离不算远。 却是隔了千万里。 龙榻一侧,悬着一盏玉色的针刺无骨花灯,风吹落,半片痕,在暖绒华光的映衬之下,李承赫刚毅冷峻的面庞似乎变得柔和了不少,他扫了李元洵一眼,问道。 “时玄钧之子进京了?” “是,酉时二刻从春明门入的长安城,现下正在驿馆歇息。”李元洵顿了下,“覃昭盯着他呢,父皇放心。” “他,叫什么名字?” “时倾尘。”李元洵看见李承赫探寻的目光,忙又补充,“表字天澜。” 李承赫这才点了下头。 好一阵,李承赫都没有再说话,李元洵也不敢问,默默数着地上的流苏影子,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李承赫终于开口了。 “下去罢。” 李元洵松了口气,才要起来,又听一声,“让你的人都撤了罢。” “啊?”李元洵有些怔愣,瞧见他父皇的神色不似有假,忙又应道,“是。” 李元洵走了好远。 李承赫依然一动不动地枯坐着,他望着对面的书屏,久久敛眉不语。 屏风上书着王羲之的《兰亭序》,李承赫把其中两句颠来倒去念了许多遍。 高士乐笑着说道,“大家念叨什么呢,也给老奴讲讲,好叫老奴长长见识。” 李承赫今年四十有二,因为保养得宜,丝毫不见年岁凛冽,只有细看,才能瞧见他眼角的两三条细纹,他没有回答高士乐,兀自拢袖起身。 “备车,朕要出宫一趟。” 高士乐不敢多问,快步出门安排车马,经过奚谓时,他使了一个眼色。 奚谓连忙跟上。 “知道《兰亭序》吗?” “知道,王羲之写的那个。” “嗯,好小子,等干爹回来,你给干爹从头到尾把《兰亭序》背一遍。” 奚谓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问。 “干爹让我背这个做什么,敢是圣上来了兴致,要考?” “糊涂东西,圣上考你这个做什么”高士乐甩了下拂尘,皱眉说道,“今天圣上不知道为什么,从箱子底下翻出了好多旧东西,其中就有一架《兰亭序》的屏风,刚才还把上头两句念叨了许多遍。” “哪两句?” 高士乐白他一眼。 “就是没记住才让你背。” “……嗯,儿子明白了。” 驿馆门窗紧锁。 青崖用剑撬开一条缝。 仔细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断舟把脑袋凑了上去。 “怎么样?他们走了没?” “没。” “呸。” 断舟啐了口吐沫,“这帮乖孙儿一天到晚都快闲出屁了,总盯着咱们做什么。” 青崖闻言,嘿嘿笑了起来。 屋里黑黢黢的,断舟冷不丁被这笑声吓了一跳,他骂骂咧咧地跳将起来。 “你有病啊,黑天半夜的笑什么,吓老子一跳,还以为撞着鬼了呢。” 青崖笑得更欢了。 他卸了剑,随手往门上一搭。 “我笑,咱们干了这么多年差事,被人保护还是头一回。” 断舟踹他一脚。 “你小子别犯懒,快把剑捡起来,这可是咱们保命的家伙,轻易丢不得。” 青崖伸了个懒腰。 “我困了,眯一会。” “不行,你赶紧给我起来!” “诶呀,好哥哥,你先帮我看着,我醒了再换你。” 断舟抱着剑,一下子蹿出去老远。 “呕,你恶心死我得了呗,明明比我大还管我叫哥。” “哥~” “滚!” 研墨奉了茶来,瞧见时倾尘正在包扎伤口,忙撂下茶。 “少主,我来吧,你手不方便。” “无碍,你去睡吧。” “少主忘了,我睡不惯外头的床,躺也是白躺,还不如陪陪少主。” “好吧,随你。”时倾尘啜了口茶,“他们两个干嘛呢?怎么都没动静了?” “青崖睡着了,断舟守着呢。” 时倾尘轻笑一声,“我说呢,青崖最是话痨,他若醒着,怎么可能没动静。” “是呢,我上次给青崖上药,就那么一会儿功夫,他也能拉着我,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扯些没用的闲嗑,也不知道说话是能止疼还是怎么的哈哈。” “青崖的伤可好利索了?” “好利索了,啧啧啧,少主你是没看着,真的好险,差一点,他的左手就废了。” 时倾尘皱了下眉,他瞧着自己刚刚包扎好的左手,忽而想起一桩事。 “他伤的也是左手?” “是啊,他打小右手就落下了毛病,要是左手再废了,就彻底完了。” 时倾尘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他右手一点都用不了吗?” “嘶,怎么说呢,平时吃饭喝水是没问题,拿枪弄剑就有点费劲了。” “该找人好好治治。” “嗐,又不是没找人治过,怎么治也治不好。”研墨把耳朵一竖,“欸,少主你听,我怎么感觉外头那帮人好像撤了?” 时倾尘阖眼细听,“嗯,撤了。” 研墨面露喜色,一拍大腿,“太好了,我这就去喊他们两个。” “喊他们两个做什么?” “跑啊!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时倾尘扣住研墨的剑,“研墨,你说他们为什么会放心把人撤走?” “因为……属下不知道。” 时倾尘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少主的意思是?” “这里是长安,哪里是那么好跑的。” 研墨攥紧拳头,“我们三个若是拼命,还是能护送少主平安离开长安的。” 时倾尘笑了笑,“然后呢?去哪儿?” “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嗯,从今往后,就像一条丧家之犬,东躲西藏,流离失所。” “少主……” 时倾尘将剑递回研墨手上,“早点休息,我们明日还得面圣。” 不成想,没等到明日,这个“圣”就自己来了。 彼时是丑时三刻,再过一刻钟就是寅时了,这是一天中夜色最沉的时候,也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研墨再怎么有择床的毛病,这会子也早睡着了。 另一侧,眼看到了换班的时辰,断舟一边打哈欠一边踹青崖,“起来起来。” 奈何青崖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怎么踹也踹不醒,断舟困急眼了,索性放弃,和衣抱剑,躺在他的身侧,也睡过去了。 今岁秋日来得格外迟,明明已是白露时节,窗畔梧桐还抽了新芽,绿油油的,霎是可爱,时倾尘微阖着眼,斜倚几侧,终于生了两三分困意,迷迷糊糊中,他看见一个女人踏着如水月色,一步步走来。 “澜儿……你回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应声,就见女人忽而站住了,西风猎猎,新绿尽凋,一枚冷箭从她的胸口贯穿而出,煞那间,汩汩鲜血染彻天地,女人捂着腹部艰难回头。 在望不断的虚空里,千万铁骑从女人身后奔涌而出,一切的一切被撕裂、碾碎,月亮坠入永夜,黑色铺天盖地,填满了他呼吸间的每一个空隙,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听见极小极弱的一声哭。 从天尽头传来。 “哇呜— —” 这声幼儿的啼哭在天地间撕开了一个小口子,然后,哭声越来越大,口子越来越深,他仿佛又一次看见了银白色的月,冰蓝色的天,再然后—— 天亮了。 他醒了。 灯火如豆。 他面前站了个人。 第31章 梦也? 非也。 时倾尘喉结轻滚。 夜重风深,哭声还没散,他嗅见了窗外神策军的箭弩之锋,和梦里一样的冷,一样的沉,神策军乃是帝王亲卫,能让神策军星夜来此,眼前之人的身份可想而知。 时倾尘犹豫着要不要行个礼。 李承赫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 “你也坐。” 时倾尘拢袖拱手。 “臣不敢。” 李承赫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似是欢喜,又似惊疑。 “你认得……我?” “不认得。” 李承赫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特意换上的常服,眉峰攒着疑惑。 “那你怎知我的身份?” 时倾尘淡淡一笑。 “龙涎香,黄金绣,玉带钩,若非九五至尊,怎配得起这周身的贵气,又怎能让太子殿下的府兵尽数撤去,臣愚钝,所能想到的,唯有陛下一人而已。” 李承赫听过许多马屁,还是第一次听得如此舒坦,他的眼角渐次滑出一缕笑,那笑极浅,似乎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了,却又是真真切切地在笑,他随口赞了句。 “聪明,像你父亲。” 时倾尘默了默,轻笑,“多谢陛下赞誉,父亲在天之灵,定然欢喜。” 李承赫仿佛被雷击中,神情骤然一僵,他定定注视着时倾尘的眉眼。 灯火倾曳,烛影摇红,暖黄和冷白在风声中相生相长,绵延不绝。 时倾尘斟了盏茶,抬腕敬上。 “驿馆简陋,陛下万金之躯,不宜久留,还是快回宫吧。” “朕……”李承赫因为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嗓音有点发哑,他重重咳了一声,将瓷盏握在掌心,缓了一会儿才说,“朕,来问你讨一样东西。” 时倾尘微一挑眉。 “什么东西?” “建安盟。” “哦,好啊。” 李承赫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正要松口气,就听他接着说。 “只是不知,建安盟是什么东西?还望陛下明白告知,哪怕赴汤蹈火,粉身碎骨,臣也一定竭尽全力,为陛下寻来。” 李承赫面色微怒,拍案而起。 “时倾尘!你不要跟朕装傻,朕知道建安盟在你手上!你若是现在交出来,还能少遭些罪,否则,朕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何必自讨苦吃!” 时倾尘抬眸看向他,“陛下的手段,臣自然是知道的,臣怎么会不知道呢。” 烛光忽闪。 李承赫心虚地偏了下头。 时倾尘挪开目光,脸上依旧挂着一抹淡淡的笑,“陛下恕罪,臣的确不知建安盟为何物,臣若知道了,一定双手奉上。”说着,他开始解衣裳,“陛下倘若不信,大可叫人来搜。” 李承赫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时,时倾尘已经褪掉了外衫,他忙喝止。 “给朕住手!” 时倾尘倒也听话,立时住了手,一声不吭地站在当地。 正衣冠,礼仪之始也。 李承赫扶着几案,气得发晕,他指着时倾尘的鼻子痛骂。 “看看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时倾尘一言不发,只随手系上两个扣子,却又好巧不巧系反了。 李承赫看不得时倾尘这副衣冠不整的模样,他挪开视线,重重叹了口气。 “天澜,朕是为了你好!否则,朕也就不必瞒着众人漏夜来此了,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朕的良苦用心。” “陛下自然有陛下的一番苦心,只是,这份苦心却并非为了臣。” “此言何意?” 时倾尘支开窗格,新鲜冷冽的夜风扑鼻而来,他觉得清醒了不少。 “太子殿下对建安盟如此上心,难道全然是因为陛下的缘故吗?正所谓,君臣父子,自古以来,君臣永远在父子之先,依臣之见,陛下也未必全然放心太子殿下,三殿下,亦或任何一位皇子吧。” 李承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臣不才,虽然不知建安盟究竟为何物,却也能猜出,这定然是对陛下极其重要的一样东西,这样的东西,陛下怎么会放心假手于人,所以,陛下要么全部得到,要么全部摧毁。” 李承赫倒吸一口凉气,倘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眼前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少年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见识之深、之确,几乎令他心惊,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当然,也有可能是大患,能说的话都说尽了,不能说的话,也不必再说,他拂袖而起。 “恭送陛下。” 时倾尘虽然这样说着,并无要行礼的意思,李承赫神情很是难看,却少见的没有动怒,他一步步往外走,走到一半,他回头深深望了时倾尘一眼。 “元彻说,你假借茶商之子的名号,在江南一带勾结官吏,敛财贪墨。” “臣没有。” “这不重要,你是亲王之子,朕会将你移交刑部,刑部主事是元彻的人,他会如何对你,你该心中有数。” “嗯,有数。” 高士乐听见屋子里的动静,从外把门打开,门外,神策军整齐列阵,李承赫换了口气,松开撑着门框的手,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倾尘就这么望着他,目光沉静如水,半晌,见他垂指解下腰间的玉带钩,冲自己抛了过来。 “这个案子,朕也会过问一二,想明白了就来找朕,你知道,朕不想你死。” 夜空中划过一道温凉的弧线。 时倾尘抬手接住玉带钩,攒于掌心,钩芒掠及肌肤的一瞬间,他的心底蓦然升起了一股恶寒,他仿佛又一次看见冷箭从那个女人的胸口贯穿而出。 冰凉刺骨。 痛彻心扉。 等时倾尘从怔忡中回过神来,李承赫一行人早已走远了,他摩挲着玉带钩的雕纹,扯了下唇,勾起一线自嘲的笑,刚才,他听见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时倾尘把玉带钩扣在案上,钩侧,是他斟予李承赫的茶。 茶汤澄澈,尚有余温。 一口未动。 遥夜泛清瑟。 西风生翠萝。 这个晚上,长安城没有几个人是真正睡得着的,银钩高悬,将尘世间的一切行迹都照得清清楚楚,有人漏夜敲开太傅府的大门,悄悄商量对策,有人乔装潜入后宫,劝自己的母妃多吹一些枕头风,还有个倒霉孩子,默默背了一整宿的书。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奚谓跪趴在溜光锃亮的金砖上,怀中拢着刚从翰林院誉抄来的《兰亭序》,他一边背,一边忍不住感叹,这年头,哪一行都不好干啊,他在入宫之初,哪想到当个太监还要背书。 他正背得迷迷糊糊,在外殿值守的孜恩过来推他,“奚谓,我去解个手,你帮我盯着点。” 奚谓从宣软麻纸中抬起头来,“你怎么不和张公公说?外殿不归我管。” 内宦是皇帝的近身人,值夜解手,素有定例,不得擅自出入寝殿,如有意外,均需报备。 别看奚谓年纪小,因为在皇帝跟前得脸,已经是正五品的内常侍,负责通判内侍省事务,其余三个内常侍年岁稍长,不好说话,众人有个大事小情的都来求奚谓,有时候,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不过今天不一样,今天皇帝心情不好,奚谓也不敢大意。 “张公公?”孜恩吐了下舌头,“张公公肯定让我憋着。” 奚谓瞅了眼香篆,“你忍忍,再过半个时辰圣上就醒了。” “我忍不住啊,再忍就要尿裤子了,咱俩可是一个被窝的交情,你真忍心看我尿裤子?” “嗤。”奚谓被他逗乐了,“不忍心不忍心,你快去吧,快去快回。” “得嘞!”孜恩提着裤子就往外跑,“好兄弟!我小时候没白疼你!” 奚谓给了他一个白眼,继续埋首苦读,“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忽闻殿外“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了地上,紧随其来的是高士乐的斥责声,“混账东西!竟敢惊扰圣驾!” 夜幕下的禁苑本就格外安静,这一声,恰如平地起惊雷,奚谓怔了怔,赶紧把《兰亭序》揉成一团塞进袖子,一边抻直衣衽一边往外跑,他赶到时,只见孜恩浑身颤抖,伏地不起。 对面二人,一个是高士乐,另一个虽然披着斗篷,却也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奚谓跪地叩首,“陛下。” 说完这句,奚谓忽然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他飞快地抬了下眼皮,瞥见一小滩澄黄色的液体正从孜恩的裤脚淌出,在干净明亮的金砖上显得格外醒目。 李承赫眸中是显而易见的怫郁,他扫视着孜恩,幽幽开口,声音阴沉。 “你叫什么名字?” 孜恩吓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奚谓硬着头皮替他开口,“回陛下,他叫孜恩。” 李承赫拂袖便往寝殿走,冷冷甩下一句,“孜恩,赐死。” 奚谓的心骤停了一下,他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忽然追上去扑跪在地。 “陛下容禀!” 他想说,孜恩只是憋不住了,不是故意冲撞圣驾的。 他想说,是自己让孜恩去的,若说有罪,他也有份。 他想说,请求陛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饶孜恩一命。 可一切都抵不过一句—— “怎么?你也想死?” 瞬间,奚谓想说的话哽在喉咙。 他面前的这个人是皇帝,掌着他们所有人的生杀大权,讲不了道理的。 高士乐立马给了奚谓一脚,力道之大,奚谓整个人直接摔爬下了,连带着袖子里的麻纸都滚了出来,“我看你是背书背傻了!”说着,高士乐又冲李承赫弓身陪笑,“大家莫怪,这孩子为了多识几个字,更好地伺候大家,学得那叫一个废寝忘食,脑子都不大好使了。” 李承赫瞥了眼奚谓的狼狈相,气消了些,“算了,起来吧。” 高士乐又踢了奚谓一下,这次力道轻了许多,“没听见万岁爷的话吗,还不快去洗把脸,收拾收拾,瞅你脏兮兮的样子,还怎么在万岁爷跟前当差。” 奚谓连磕两头,一骨碌从地上滚起来,这时候,高士乐已经扶着李承赫往寝殿里面走了,奚谓望着二人的背影消散在一片炫煌明黄中,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 他的心砰砰直跳,几乎要撞破胸腔,短短几秒,他在鬼门关晃了一个来回。 奚谓转过身,发现孜恩不见了,大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擦拭干净了,和从前一样富丽堂皇,光洁如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奚谓愣了一下,拔腿就往门外跑。 皇城的甬道又黑又长,过了一重,还有一重,他跑啊跑,怎么跑也跑不到尽头。 “咚——” 奚谓仿佛从梦靥中惊醒,他猛抬首,望向钟楼的方向,卯时了。 “咚——” 奚谓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冰凉的青瓦路上,后来,他被两个小内监发现,抬回了大明宫,再后来,他发了一场高烧,奚谓本以为会被重责,不说赐死,也免不了一顿好打,没想到,李承赫不仅没惩罚自己,还将自己拔擢为从四品的少监,专职伺候笔墨。 大病初愈,奚谓梳了头,洗了脸,领上少监的衣裳,跑去给高士乐磕头。 “知道圣上为什么提拔你吗?” “求干爹教诲。” 高士乐屈指在奚谓心口处戳了一下,“因为你还长着这个,宫里有这个的人,不多了。” 奚谓捂着被戳的地方,感觉到里面有个东西,正在“砰砰砰”地跳着。 “儿子明白了。” “不。”高士乐摇着头,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你不明白,这东西能救人,也能害人。” 那时候,奚谓的确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犯错,皇帝处死了孜恩,提拔了自己?为什么高士乐夸自己有良心,又说有良心未必是好事?但他明白了一件事,在宫里讨生活不容易,无论如何得跟个人,跟个能说了算的人,万一有一天落了难,或许还能给自己挣下一条生路。 奚谓躬身而跪,他把头埋得低低的,紧贴着高士乐的乌皮靴子尖,“儿子糊涂,儿子以后都听干爹的。” 高士乐笑了笑,扶起奚谓,拍去他膝间莫须有的灰尘,“去吧,去把新做的衣服换上,从今往后,你就是大明宫的奚少监了,别怕,有干爹呢,干爹护着你。” 奚谓吸了下鼻子,他牵着高士乐的袍角,一步步在悠长的甬道上走着。 这一幕,他记了许久许久,久到,后来他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忘记了自己在心底许过的愿,发过的誓,却还记得,自己曾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曾有人,对他说过这样一句暖心的话。 “别怕,有干爹呢……” “干爹护着你……” 自然,这是后话。 第32章 幽州。 某家酒肆门口。 两个人风尘仆仆,勒马而住。 新登基的北凉皇帝拓跋浩厉兵秣马,边疆不宁,连带着幽州的百姓也遭了殃,不少人为了保卫妻女,跑去投军了,店里缺人手,只剩一个老掌柜一个小伙计。 客人没好气地催上菜,掌柜不敢怠慢,亲自下厨切酱牛肉,他没留意门外新来的两个人,但凡仔细瞅一眼,他就能发现这两个人竟和海捕文书上的画像一模一样。 沈衔月和凤箫一前一后跨进店门。 酒肆不大,统共只有五张方桌,从北凉来的行商仗着人多势众,伸胳膊撂腿,霸占了中间三张,沈衔月和凤箫对视一眼,往最右边那张走去。 二人经过那帮行商时,忽听有人嘿嘿一笑,然后用北凉话说了句什么,凤箫登时变了脸色,他把手往鞘上一搭,发丝凌厉,杀气逼人,沈衔月连忙将他往回拉。 “凤箫,你要干嘛?” 凤箫拇指锁着剑柄不放,“那帮畜生简直该死!竟敢对你说那样无礼的话!” 沈衔月微怔,扭头扫了那帮人一眼,她虽然听不懂北凉话,却从他们眼神中读出了某种人类相通的东西—— 那是最为原始也最为丑陋的欲望。 “别理他们。”沈衔月收回视线,拉着凤箫坐下,“多事之秋,少惹是非。” 凤箫咬着牙,不肯坐,“若是少主听见了这些浑话,一定……” 沈衔月打断他,“眼下到处都张贴着我们的海捕文书,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没有的,不管怎样,先填饱肚子再说。” 这时候,伙计打起帘子,出来上菜,霎时间,酱牛肉的香气沁入鼻腔,凤箫的肚子咕咕直叫,沈衔月笑了一下。 “小二,我们也要一盘酱牛肉,再来两碗槐叶冷淘,谢谢。” “好嘞!马上!” 凤箫瞅着自己不争气的肚子,默默把剑收回鞘中,决定吃完饭再找他们算账。 这家酒肆开在大徵和北凉的边地,因逢战乱,来此吃饭的多是边民、行商、乱军、匪寇,卫生条件着实堪忧,凤箫倒是不在意,但他生怕委屈了他的少主夫人。 凤箫从箸筩中捡出两双还算干净的筷子,要了碗碟、热水、抹布,涮了又涮,擦了又擦,好不容易忙乎完了,他低头瞧见油渍麻花的桌面,忍不住跟上菜的伙计吐槽,“不是我说,你们这也太脏了吧,你自己看看,桌子上面是什么东西?看也看不清,擦也擦不净!” 伙计瞥了一眼,道了声歉,“不好意思了客官,这是前几天朝廷下发的海捕文书,每家都有,不要都不行,我们随手扔这儿了,后来被滚水烫了下,就擦不掉了,其实不脏的,您要是嫌难看,我记得庖屋里好像还有一张新的,我这就找来给您铺上,您将就着吃一口。” 凤箫闻言,遽然变色,“不必麻烦了,就这样吧,我们马上吃完了。” “不麻烦,正好这两日往来的客人多,我们拿出来,也能对对人脸,万一哪天走大运撞上了,那可是五百两银子呐。” 沈衔月:……这话点我呢? 凤箫:五百两银子?难道小爷我就值五百两银子?哼,瞧不起谁呢。 沈衔月把脸埋在冷气氤氲的碗口,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结果下一秒。 “娘子吃慢些,仔细呛着。” “呃……咳咳……嗯……” “嘿嘿嘿,娘子,不是我和你套近乎,我怎么瞅你这么面善呢。” 沈衔月嘴里的凉面嗦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中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心说,天天见,能不面善吗? 凤箫急中生智,佯作怒色。 “放屁!这是我二姐,早就许了人家了,你打什么坏主意呢!” “嗐,客官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伙计见凤箫一脸凶相,也不敢多说,陪着笑走了。 经此变故,二人紧着吃了两口,就去门口牵马,忽听一声。 “喂!你们两个等下!” 凤箫看了眼沈衔月。 沈衔月看了眼凤箫。 二人异口同声—— “跑!” 沈衔月飞扬马鞭,一骑绝尘,凤箫紧随其侧,仗剑相护,二人跑了足足有大半个时辰,直到拐进一处浓荫郁郁的树林子,才喘着气,歇住脚。 “少主夫人,喝水不?” “你能不能换个称呼?” 凤箫为难地挠挠头。 “那该叫什么?你是少主的人,我要是直接喊你名字,多不礼貌啊。” 沈衔月一头黑线,她不就是和时倾尘那个什么一下了吗,怎么就成了他的人了? “实在不行,你叫我二姐吧。” “行,二姐,喝水不?” “喝。” 凤箫习惯性地去解水囊,结果找了半天也没找着,他愣了一下。 “少主夫……呸,二姐。” “怎么了?” “咱们好像牵错马了……” 沈衔月赶紧去摸怀里的荷包,还好,银子还在,下一秒,她想起了一件事。 “凤箫。” “怎么了?” “咱们好像忘结账了……” 二人面面相觑。 所以说,刚才的“追兵”是丢了马的失主,以及,被逃了账的伙计? 沈衔月和凤箫倚着树干陷入沉思。 “你说,咱们要回去还吗?” “逃命要紧,算他们倒霉。” “嗯……算他们倒霉……” 二人就这个问题短暂达成了一致。 “走吧。” “等下。” 沈衔月脑袋有点疼,还有点晕。 “又怎么了?” 凤箫左顾右盼,咽了口吐沫,“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好消息。” “咱们逃出大徵了。” “坏消息呢?” “咱们跑北凉来了。” “……” 千里外。 半个时辰前。 伙计追得气喘吁吁,他体力不济,撑着膝盖,一步一蹒跚地挪回酒肆,刚进门,就发现店里多了两个人,好巧不巧,正是方才丢了马的两个……倒霉家伙。 同是天涯倒霉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伙计忍不住跟他们抱怨,“不是,你说至于么,至于么,不就是一顿饭钱么,跑那么快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逃命呢。” 掌柜撩起帘子,插了句话。 “有言在先,你要是收不回来他们的饭钱,就得由你来付。” 伙计的脸色更难看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要命可以,要钱不行,他大吼,“凭什么要我来付!报官!我要去报官!” 听见“报官”二字,酒肆里的人齐刷刷冲他看了过来,那帮行商撂下碗筷,利索结了账,随即便如风卷残云般扬尘而去。 伙计都看傻了,其实他就是说说而已,这鸟不拉屎的地界,他上哪儿报官啊。 “他们吃了多少钱?” 伙计顺着声音看过去,问这话的,是两个丢马倒霉家伙中的一个。 “什么?” “他们吃了多少钱,算我账上。” “啊?” 伙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吧,居然有这么好的人,自己的马被人家抢了还愿意帮人家付钱,这也太让人感动了吧,他忍不住在心底感叹着。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伙计将信将疑地说了个数,那人冲旁边的人点了下头,“逍遥,给钱。” 逍遥不情愿。 “主子,你搞没搞错,他们把咱们的马拐走了!咱们还替他们给钱?” “两匹马而已。” “主子的马可是北凉赤骥!还有给大徵皇帝的千金裘,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伙计闻言转了下眼珠。 “所以啊。”那人勾唇一笑,“这么宝贵的东西,送皇帝,不如送美人。” “美人?什么美人?” 那人摇头,轻叹。 “逍遥,不是我说你,你哪儿都好,就是缺少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 伙计仔细打量着二人的相貌,笑着打探,“两位客官是干什么营生的?” “行商,贩马的。” 伙计心说,贩马的能有这手笔?这谈吐?这气度?我信你就有鬼了。 伙计不动声色地把酒菜上齐,一溜烟钻进庖屋,他一手抓着海捕文书,一手扶着门帘,仔细对照屋中二人的相貌,不自觉“嘶”了一声。 时值正午,掌柜正在摇椅上小憩,他听见动静,半撩眼皮,懒懒问了句。 “怎么了?” “掌柜的,我怎么感觉这海捕文书上的人这么眼熟呢?” 掌柜一听这话来了精神,那可是五百两银子呐,他就着伙计的手往外瞅了一眼,结果大失所望,忍不住骂道,“你眼瞎吧,这上头画的是一男一女,屋里坐的是两个大男的,哪像?你说哪像?” 伙计挠了挠头,也想不通,“嘶,我也说不清哪像,就是感觉面善得很。” “一天天瞅谁都面善,别以为我没听见,看见个长得俊的小娘子就跟人套近乎,结果呢,钱没到手,人还跑了,你再面善几次,咱们这个酒肆就不用开了。” 伙计挨了骂,也不敢反驳,只嘴里嘀咕着,“奇了怪了,画像上的人总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嘶,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二人出了酒肆。 逍遥随便牵了匹马,闷闷不乐,“主子,千金裘都丢了,咱们还去长安吗?” “当然要去。”那人扫了眼逍遥手中的缰绳,“我们换一下,我要你的这匹。” “为什么?” 长鞭在金当卢上虚虚一点,“金络、青骢、白玉鞍,这匹,应该是美人的马。” “主子你除了美人还知道什么?” 那人轻笑一声,看起来心情不错,“你不明白,人常有,而美人不常有,能够一眼摄人心魄的美人更是世间尤物,如果遇到了,一定要珍惜。” 逍遥翻了个白眼。 “问题是,你的美人跑了啊,还拐走了你的赤骥马、千金裘。” “身外之物,不值什么。”那人拨弄着腕间的玛瑙珠串,“逍遥,我有预感。” “什么预感?” 那人遥望着远处的层峦叠嶂,吟道,“山水一重重,又重重,故人应相逢。” “主子你能说点人话吗?” “我和那位美人还会再见面的。” 逍遥这个无语啊,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循循善诱,“主子,你听我跟你分析哈,你想想,你俩第一次见面,她就害你丢了东西,你俩要是再见面,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两个有缘。”那人拉稳缰绳,轻飘飘一声,“走吧。” “去哪儿?长安吗?” “嗯,不过在去长安之前,我们先把刚才在酒肆遇到的那伙逃兵解决掉。” “什么逃兵?不是行商吗?” “行商?哼,谁家行 商操着满口地道的北凉话?谁家行商虎口长着那么厚的一层茧子?谁家行商一听报官比兔子溜得还快?谁家行商用金银首饰结账?” 逍遥恍然大悟,由衷赞叹,“原来如此!主子你好聪明啊!” “嗯哼,所以你知道了,你家主子除了美人,还知道很多别的,好好学着吧。” “嗯!” “那人垂眸,吻了下手腕处坠着的红玛瑙。 “不过,我于美人一事上,最有心得。” 逍遥这次没唱反调,他虽然嘴皮,内心还是很有正义感的,沙场懦夫,人人得而诛之,“你是我跟过的最好的主子!” “怎么讲?” “身虽在商,心却在国。” 那人摆手。 “欸,也不单单是为了这个,那帮人嘴太欠了,说出来的话让我觉得恶心。” 逍遥仔细回忆着。 “他们说什么了?我怎么没印象?” “他们觊觎我的美人。” “……” 逍遥:行,我就多余问。 第33章 石壁枯冷,灯烛阴鸷。 时倾尘一袭青色长袍,左腿微弓,斜倚在粗糙扎人的草席上,他虽身处囹圄之中,硬是慵懒出了几分煮酒弹琴的兴味,几缕纤薄犹如蝉翼的凉风倏起,他广袖曳地,修长如玉的指节轻叩膝头。 一声声,恍若幽篁天籁。 几名奉命前来审问的官员瞧见他的这副模样,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甚至叫不准是不是该给他行个礼,片刻后,为首之人重重咳了一声,率先开口—— “你这犯人好大的胆子,见着本官,怎生不起来磕头!” 时倾尘闻言撩起眼皮,闲闲打量着他,“阁下姓甚名谁?” “说出来怕吓死你!本官姓杜,单名一个充字,官拜刑部员外郎,专门负责审理此案!哼,还不快起来见礼!” “duchong?”时倾尘弯了弯唇,轻笑,“大人的这个名字倒是有趣儿,只是不知,究竟是哪一个du字?” 杜充眼中得意,面泛红光,“不才,本官跟杜拾遗同宗同源。” “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 “杜拾遗倘若泉下有知,怕是棺材板子都盖不住了,杜大人你不说,我还以为是这个字。” 说着,时倾尘中指点水,往案上随意画了两三笔。 杜充读书少,不认得这个字,偏生他还好奇,于是凑上前去,皱着眉头问道,“你写的,这是个什么字?” “蠹,木中虫,掌蠢物。” 杜充听得不耐烦,“什么意思?” 时倾尘愣了一下,继而微微一笑,“没什么,就是说杜大人聪明的意思。” “这还用你说?本官十有五而志于学,后来被三殿下看中,一手提拔到了如今的位置。” 杜充身后的人舔了舔唇,神情显然有些不自然,却也没说什么。 有的人自信是因为聪慧。 有的人,则是因为愚蠢。 时倾尘轻轻“哦”了一声,笑说,“难怪这么大的阵仗,原来是李元彻的狗啊。” 眼看杜充脸色遽变,时倾尘一甩袖,坐直了些,这把杜充吓了一跳,他早就得了嘱咐,说是此人武艺高深莫测,务必严加提防,他一面后退一面大喝。 “放肆!你要对本官作甚!” 时倾尘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杜大人不必惊慌,我只是坐乏了,换个姿势。” “谁说本官惊慌了!”杜充吞了口吐沫,疾言厉色,“时倾尘,本官知道你是燕王府的独苗,可本官也要劝你一句,既然进了诏狱,就别再想着自己燕世子的身份,在这儿,只有囚犯,没有世子,本官看你细皮嫩肉的,也不是禁打的主儿,问你一句,你招,还是不招!” “我招。” “什么?” 杜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说这个犯人不好审吗,怎么这么容易就招了?一时间,他也顾不得害怕,赶着上前一步,一双三白眼瞪得大大的。 时倾尘依旧是一脸的云淡风轻,“我说,我招,烦请杜大人拿笔墨来。” 杜充大喜,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快快快!快拿笔墨!” 须臾,笔墨俱齐。 时倾尘拢袖抬腕,挥毫沾墨,正待落笔时倏忽一顿,“诶呀。” “怎么了?” “没力气。”时倾尘掷了笔,轻轻揉捏自己的手腕,“手酸。” 杜充又急又气,骂骂咧咧地上前揪住他的衣衽,“你耍本官!” 时倾尘还保持着揉腕的姿势,他抬起眼,表情极其无辜,“杜大人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自入狱以来,披枷带锁,三餐无着,能有力气就怪了。” 杜充板着脸,极其严肃地扫视了一眼众人,“他说的,可是真的?” 众人不作声,心说,这还不都是你的吩咐吗,是不是真的,你还不知道吗? 有一个机灵的狱卒抢上一步,“杜大人,我这就去买些吃的东西。” 杜充略一点头,“去吧。” “等一下。” “怎么了?” “记得备酒。” “知道了。” “再等一下。” 杜充扭头看着时倾尘,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又怎么了?” 时倾尘理了理袖摆,笑道,“杜大人莫恼,我吃惯了家中的饮食,如今骤然换了地方,担心水土不服,没的吃坏了肚子,所以想要叮嘱这位小哥两句。” 杜充本来想说“就你事儿多”,可他瞧见时倾尘面前的笔墨,硬是咬牙把这句话吞到了肚子里,勉强应下。 “行,说吧,你想吃什么?” 诏狱无窗,时倾尘瞥了眼案头忽明忽暗的烛火,状若无意地问。 “现在是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 “嗯,大清早的,就先简单吃两口,荤的我要热洛河、赤明香、红虬脯,素的我要逍遥炙、甘露羹、桃花饭,点心的话,就要金乳酥、玉露团、酪樱桃吧。” 杜充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老子都没吃过这些,你以为你是谁啊!” “不敢。”时倾尘略拱了下手,似叹气,“只是身子弱了些,大人多担待。” “行。行!”杜充指着方才那人,“你去,按照他方才说的依样置办!” 狱卒面露难色,他本来想表个功,不承望这个犯人这么难伺候,他苦着脸,“大人,他说的好几样都是御膳,宫里贵人才能吃到的,小的连见都没见过,怎么置办啊。” 杜充虽然在气头上,倒也没糊涂,他转了转眼珠,“你该不会是耍老子吧?” 时倾尘从席间抽出一根杂草,置于指尖把玩,笑道,“杜大人说笑了,我哪有这个能耐啊,再说,我现在人就在你的手里,我怎么敢,我不过是口腹之欲作祟,想吃点东西罢了。” “哼,姑且信你一次,你要是敢耍老子,看老子皮不剥了你的!”杜充从腰间扯下令牌,扔给那人,“三殿下这会子应该还在上朝,不好轻易惊动他,你进宫找尚食局的蔡司膳,说是三殿下的吩咐,点名要吃这几样东西,劳累她快点做。” 狱卒揣好令牌,飞也去了。 尚食局。 蔡司膳摩挲着手中的令牌,柳眉微颦,“三殿下的口味几时变得如此刁钻?” 狱卒扁了扁嘴,忍不住抱怨道,“哪儿是三殿下啊,是个犯人。” “犯人?”蔡司膳面上涨红,立作怒色,“你们让我给一个犯人做饭?!” “不不不,女使莫恼,这个犯人不是一般的犯人,他原是燕王府的世子,因为牵扯进了一桩案子,这才被关押了起来,他在牢里待了这 么久,愣是没人敢对他动刑,听说是上头有吩咐,审归审,但身上不能有伤口,你说他金贵不金贵吧。” “有点意思,此人叫什么名字?” “时倾尘。” “这个名字还怪好听的。” “何止名字好听,人长得更俊。” 蔡司膳一听这话,不觉来了兴致,她原是游骑将军的女儿,到了嫁人的年纪,门当户对的也不是找不到,可她心气儿高,誓要挤进宫门王府,这才入宫做了女使,因见李元彻风流倜傥,又对她有意无意地迷诱逗引,就上了钩,不过她也不是傻的,知道李元彻对自己谋利谋色参半,未必有多少真心,所以一面同他欢好,一面自己另寻了清俊郎君玩乐。 “哦?依你之见,他同三殿下比起来,谁的模样更出挑?” “这怎么好说。”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蔡司膳有意无意地拉低了海棠袔子,泄出内里两抔雪白,半抹春色,浅笑盈盈地哄着,“我好奇,你就随便说说呗,你放心,我绝不告诉别人,我发誓。” 狱卒何曾见过如此妖娆妩媚的女子,一时间汗流浃背,心跳加快,别说嘴了,就连整个身子都不像是自己的了,竹筒倒豆子般一气儿说了起来,“依我看,他们两个没有可比性。” “怎么讲?” “三殿下英才多艺,贵气凌人,有时候笑起来,迷死人不偿命,我一个男的看了都心动。” 蔡司膳想起李元彻深入浅出的床上功夫,掩唇一笑,又问,“那么燕世子呢?他又如何?” “燕世子也好看,但他的好看不是人的好看,是仙的好看,我一靠近他,就感觉有一股莫名的寒气扑面而来,像是山巅的千年积雪,不可染指,不可亵渎。” “一个是人,一个是仙,依着你的意思,这位燕世子竟把三殿下比下去了?” “嘶,也不能这么说,其实燕世子和三殿下长得挺像的,尤其是眉眼那块儿,不过细看起来还是不一样的,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就看你喜欢哪一款了。” “我要是都喜欢呢?” “啊……啊?” “行了行了,逗你玩的,我们说回正经事。”蔡司膳把袔子往上一拽,眼尾的那点潮红立时褪了下去,“三殿下应该跟他不对付吧,为什么把他抓了来,还好吃好喝好招待?” “不是三殿下的意思。” “那就是你们杜大人的意思喽?” “也不是,是他说他要招供,但是没力气写字,所以报了这些菜名,我们杜大人恨得牙根痒痒,要不是等着他招供立功,才懒得伺候他呢。” “原来如此。”蔡司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狱卒弯腰作揖,抬身时才发觉那抹心心念念的春光不见了,他只恨自己有贼心没贼胆,方才没敢多看两眼,现在就是想看也不能了,他暗自懊悔,口中只说,“多谢蔡司膳了。” “好说好说,都是三殿下的人,你跟我客气什么呀,不过,这些菜色太繁复了,我虽然掌着尚食局,也不好太惊动人,不如这样,再过一会儿,等圣上下了朝,我们就该预备中午的膳食了,我换一下今日的食单,把你方才说的几样掺在里头,既便宜,还不容易惊动人。” “没问题没问题,只求蔡司膳尽量快些,杜大人那边还等着我回去交差呢。” “嗯。”蔡司膳娇俏一笑,忽然凑近了些,“晚上得空嘛?我去诏狱找你。” 狱卒欣喜若狂,忙不迭点头,“得空得空!你找我,我什么时候都得空!” “嗤,你净哄我。”蔡司膳见惯了男人没出息的样子,笑容更迷人了,她抬起纤若玉笋的手指,往他的黑鞓带里轻轻一勾,“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子时一刻,不见不散。” 狱卒的心砰砰直跳,满脑子都是“好一个人间尤物”,他哆嗦着唇瓣,“不见……不散……” 大明宫。 小内监捧着鎏金龙洗,双膝跪地。 李承赫净了手,拿起方巾擦拭,余光瞥见了菜肴,动作倏然一顿。 高士乐顺着李承赫的视线看过去,这一看,他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奚谓正要布菜,却被高士乐一个眼神制止了,奚谓这才发觉李承赫的神色似乎不大对,立时不敢再动,垂手默立。 高士乐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说,“大家莫怪,尚食局早就换了一批人,不知道这些忌讳,要不大家稍待,老奴让他们重新做一桌?” 李承赫不作声。 高士乐见状,眉毛斜斜一挑,示意奚谓把这些撤掉,奚谓才要行动,忽听李承赫似是笑了一声,他紧握筷箸,夹起一块儿玉露团就往嘴里送,边嚼边说。 “什么忌讳?朕怎么不知道?” 高士乐神情一紧,忙改口说,“大家恕罪,老奴记性不好,记岔了,记岔了。” 李承赫倒也没计较,随便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罢,朕想一个人,慢慢吃。” 李承赫既发了话,断没有一个人敢再待下去的道理,顷刻间,众人作鸟兽散。 奚谓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隐隐觉得那些吃食有问题,出去时,他悄悄拉住高士乐的袖摆,不解地问,“干爹,方才的御膳有什么问题吗?我瞧着挺可口的啊,圣上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高士乐叹了口气,他打小跟着李承赫,听过的、见过的、经过的可太多了,在他这儿,什么所谓的秘密都不算秘密,有些事儿,换成别人,他定是三缄其口,可他把奚谓当自己的亲儿子,奚谓既然问了,他倒也不介意说上一说,毕竟,秘密攒得多了,也是会压死人的。 “随我来。” 午后和风习习,金絮烂舞,高士乐领着奚谓登上含元殿的百步金阶,二人站在最高处,俯瞰整座皇城,其下,紫阁丹楼,玉树琼枝,复道交窗,双阙连薨,高士乐拨弄着拂尘末端的雪貂毛,幽幽开口,风起风落,他的声音弥散在荧煌寥远的碧瓦朱甍间,无踪,亦无影。 “圣上从前有位要好的故人,最爱赤明香、甘露羹、玉露团、酪樱桃这几样吃食,咱们圣上情义深重,睹物思人,自从那位故人去了,每每看到这些胃口就恹恹的,平常一样两样也就罢了,也不知道今天尚食局怎么回事,居然全端上来了。” “原来如此,难怪圣上不高兴不过干爹,你不觉得蹊跷吗?怎么就这么巧?” 高士乐落寞一笑,“的确有些蹊跷,不过,圣上若无吩咐,这件事就同你我无关,明白吗?” 奚谓怔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狠命点头,“干爹放心,我明白的。” “还有我方才说的话……” “什么话?我什么都没听见。” “你小子。”高士乐笑了笑,伸指在奚谓的额头轻轻戳了一下,“一点就透。” “干爹,我扶你回去吧。” “你回吧,我在这儿多待一会儿。”高士乐顿了顿,“也算陪陪圣上。” 奚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折身往下走,没走两步,他突然又跑了回来。 “怎么回来了?” “回来陪干爹。” 高士乐又笑了笑,没再说话。 骄阳烈火,渐次往西挪了寸许,两道影子斜斜打在金阶上。 一长一短。 一胖一瘦。 诏狱。 几个狱卒围成一圈,齐刷刷看着正中的时倾尘吃东西。 他们在诏狱干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犯人、这样的差事,乐不得一本正经地偷懒,原本,杜充是要亲自盯着的,奈何时倾尘吃得实在太慢,他起得早,本来就困,看见时倾尘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更是糟心,索性跑到隔壁牢房躺着,眼不见心为净。 时倾尘芝兰玉树,仙姿俊逸,几个狱卒从未见过这号人物,一开始还看得兴致盎然的,及至久了,也不免腰酸腿疼起来,偏 生杜充撂下狠话,时倾尘若不吃完,他们谁也不许走动。 一个狱卒打了个哈欠,“世子爷,您还没吃完吗?您吃了足足一个时辰了。” “才一个时辰。”时倾尘面不改色,啜了口酒,“不急。” 狱卒咂咂嘴,欲言又止。 另一个狱卒有泡尿就快憋不住了,这会子,他涨得脸面通红,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世子爷,求您行行好吧,杜大人吩咐了,您要是不吃完,我们谁都不能动,就连拉屎撒尿都不行,早招也是招,晚招也是招,世子爷,您就招了吧,权当行善积德了。” 时倾尘扫了眼狱卒的窘状,神情中些许无奈,些许同情,些许好笑。 “什么时辰了?” “再过一刻钟就未时了。” “未时,未时好啊。”时倾尘停杯投箸,用方巾拭了下手,“我吃完了,喊你们杜大人吧。” 一语尚未落地,隔壁的杜充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捧着笔墨纸砚就冲时倾尘小跑过来,欢呼雀跃,喜行于色,“来了来了,燕世子,你可算吃完了!燕世子,我帮你研墨,你就按我说的写。” 不知道是不是有求于人的缘故,杜充连称呼都改了,一口一个燕世子,绝口不提之前的“犯人”“囚犯”云云。 “好啊,杜大人坐。” “不用不用,我站着就行。”杜充高兴得满面红光,手中动作飞快,墨汁四溅,他往上撸了撸袖口,“燕世子,你就写,罪臣时倾尘,假借茶商之子的名义,在江南一带勾结胥吏,贪墨匿税,涉案茶叶共计六十四吨,折合白银……”杜充这边说得吐沫横飞,一扭头,瞧见时倾尘无动于衷地坐在原地,不由急道,“燕世子,你怎么不动笔啊!” “六十四吨。”时倾尘指尖缓缓掠过纸上字墨,勾唇一笑,“亏你们想得出来,怎么不写一百吨,又好算,又吉利。” 杜充打了个哈哈,“这些数据都是经过专人严格计算的,回头账目好对,燕世子莫慌,不管怎么说,您也是燕王府的世子殿下,这笔钱不难补的,您先把罪认了,回头再想办法呗。” 杜充心里直打鼓,生怕时倾尘不干了,出乎意料,时倾尘再一次爽快答应。 “好啊。” 说罢,时倾尘挥毫落纸,一气呵成,“劳烦杜大人将此呈至御前。” 杜充松了口气,他颤着手,将供状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待瞧见上面的内容时,他笑容不由一僵,“永和九年?岁在癸丑?这是什么玩意?” “杜大人十有五而志于学,怎么连王右军的《兰亭序》都不认得,我倒是好奇,杜大人的刑部员外郎从何而来,难道,就靠拍你们三殿下的马屁?” 杜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紫一阵,像是打翻了的颜料铺子,他拍案而起,“啪”的一声把供状摔在地上,怒声骂道,“好啊,你居然敢耍老子!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随便。”时倾尘淡淡挑了下眉,笑说,“只要你有这本事,有这手段。” 狱卒眼看情况不好,连忙跪地拉扯住杜充的裤靴,“大人,上头叮嘱过,不能动手啊。” 杜充恨恨盯了时倾尘一阵,到底没敢轻举妄动,他怒极而笑,眼角的狰狞化作一个锋锐的弧度,“本官有的是法子收拾你!不就是不能见伤口吗,来人,把他押到水牢!上水刑!” 水刑,顾名思义,以水为刑。 时倾尘的腕骨、踝骨都被套上了冰冷沉重的桎梏,整个人坠在水底,流水被机关操控,时上时下,随时有可能漫过他的鼻腔,引发窒息。 照常理讲,机关是预设好的,水面的起伏变化皆有定数,可是杜充怀恨在心,蓄意报复,经常攻其不备地扭转机关,蓄意延长让时倾尘窒息的时间,竟是要将他活活淹死在这儿。 时倾尘身上有伤,又兼水汽入侵,意识渐次模糊,三个时辰后才发觉不对劲,起初他还以为是水牢阴暗潮湿的缘故,但是如果这样,他应该越来越冷才是,他怎么反而越来越热呢? 他眸光一凛,难道有人在酒菜里下毒?也不应该啊,他的身体除了口干舌燥并没有其他不适,而且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几分欢愉几分难耐,他的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个倩影。 “衔月……” 他喃喃念着。 空气越来越厚,越来越湿,几乎能拧出水来,时倾尘微仰着头,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流光潋滟,发丝凝欲,汗珠沿着他修长白皙的颈项滑落,冷的,热的,坠入锁骨,洇彻胸膛,在愈加急促粗重的呼吸声中,他觅见一缕笑…… 隐隐绰绰,由远及近…… “世子爷,我让你见个人。” 时倾尘蜷指绞住青衣一角,喘息抬眼,在铺天盖地的烟波水色之中,一抹婀娜窈窕的身姿款款映入眼帘,“嘶啦”一声,衣帛尽裂,水从松垮敞开的领口漫灌而入,他的大脑被最原始的欲望裹挟,迷离惝恍,欲刺针氊,只余下一个字—— 痒。 第34章 蔡司膳醒来时,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模糊记得自己的后脖子似乎被人砸了一下,她揉了揉太阳穴,看向被缚在水牢中央的男人。 “刚刚是你砸的我?” “我砸的你?”时倾尘慵懒抬眼,目光有意无意地瞥过自己腕间镣铐,自嘲地笑了笑,“这位大人可真会开玩笑,我若有这本领,还至于被困在这儿吗?” 蔡司膳一想也是,他都沦落成这个模样了,怎么可能对自己动手,可是放眼一看,偌大的牢房里分明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且她进来前还特意叮嘱了狱卒,在她出去之前,一个人都不许放进来。 难道是药效太厉害了,把自己也给迷晕过去了?总不至于是撞了鬼了吧。 时倾尘出声提醒,“大人?” 蔡司膳回过神来,她垂眸扫了眼裙衫,很干净很整齐,显而易见,无事发生,她一时竟有些失落,恼恨地甩了下帕子,“我问你,你可曾看见是何人砸的我?” “刚醒,未曾看见。” 蔡司膳拧着新画的柳梢眉,摔了句。 “古怪”。 “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流水淙淙,时倾尘的声音回响在旷阔的石壁间,霎是好听。 蔡司膳紧皱的眉毛一下子就舒展开来,她提着石榴裙,款步上前,“干嘛一本正经的,别叫我大人,叫我娘子~” 时倾尘轻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竟不知,大徵诏狱何时对囚犯如此宽宥了?不仅好酒好菜好招待,还安排了一位如此年轻美貌的娘子,陪我聊天解闷,若是天下牢狱皆是这般行径,大家岂不是都争着抢着作奸犯科?到时候万人空巷,大牢人满为患,这还怎生得了?” 蔡司膳“扑哧”一笑,抬手攀上他的面颊,眼角眉梢,风情万种。 “还是你会说话。” “欸,娘子仔细脏了手。” 时倾尘微微侧首,避开了她,“还没请教娘子,娘子是怎么进来的?” “你猜猜。” 时倾尘声音温润,可若是蔡司膳此时抬头看一眼,就会发现,这个男人的眸子黑若墨玉,冷若寒霜,其中全无半点情谊,“莫不是美人计,想要趁我意乱情迷之际,哄我签字画押?” 蔡司膳听见这个猜测,愣了愣,随即掩面笑将起来,“世子殿下多心了,是小女子仰慕殿下,故而托了相熟的狱卒,偷偷过来见你一面,果然一表人才,名不虚传,世子殿下若是愿意的话——” 她拉长了尾音,柔似水,甜似蜜,“你我一夜情缘,未尝不可。” 时倾尘原本以为,这个女子是李元彻琢磨出来的新鲜花样,专门送来蛊惑他的心智,又或是栽赃陷害他的,不曾想竟是这么个来历,一时语塞,心中兀自觉得好笑,莫说他对女色从来不感兴趣,便是感兴趣,他也只对一个人感兴趣。 蔡司膳见他不说话,只当他害羞,心里更加喜欢,她见惯了风流倜傥的膏粱纨袴,还是头一回见到守身如玉的这一款,索性踮起脚尖,勾住他的 脖颈,半个身子都搭在了他的肩头,“奴家在宫里待了这么久,除了太监,还没有哪个男的见了我能把持得住,你是第一个。” 嘶,太监?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 好吧,姑且当她是在夸自己。 时倾尘淡淡勾了下唇角。 “水牢潮湿阴秽,绝非什么好呆的地方,这位娘子,你还是快走吧。” 蔡司膳哪里肯依。 “世子殿下,你别撵人家走啊,你还没告诉我,你意下如何呀?” “娘子好意,只可惜无福消受。” “这是什么缘故?” 时倾尘不打算骗她,上一世,他丧心病狂,满手鲜血,可既然有从头来过的机会,谁不想做个好人呢,更何况是这么一个年轻的娘子,累及无辜的业障,他上辈子做够了,这辈子不想做,也不屑做,他正色说,“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我已有一心人,再无其他宵想。” 呃…… 这次轮到蔡司膳语塞了,她抿着唇,略显不自然地笑了下,“你千万别会错了意,我并不曾想要和你一生一世,我要的,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缘罢了,岂不闻,春宵一刻,万金难夺。”她半蹲下身,石榴裙没入水中,醉人的笑靥在一片红艳中荡起片片涟漪,她翘起指尖,动作轻缓地摩挲他的侧颜,“你快活,我也快活,咱们两个谁都不吃亏,你说,好不好?” 好个鬼。 时倾尘心说,这长安城果然不同凡响,他从前在江南的时候,虽然也有情窦初开的女子对他芳心暗许,不过就是多看两眼而已,他第一次见到从长安来的沈衔月,就被稀里糊涂地睡了,他原以为像沈衔月这样的女子,人间奇葩,是个特例,没想到眼下又来一个。 不愧是大都邑。 就是不一样啊。 时倾尘正在感叹,忽然发现情况不太妙,他方才用内力压制的迷香再一次潜入五脏六腑,他本就旧疾复发,此刻不过勉强支撑,蔡司膳言笑晏晏,越凑越近,他闭上眼,尽可能屏住呼吸,试图忽略那缕甜腻的气味,可终究不管用,炽热烧脊,如汤沃雪,他的身体越来越烫。 “衔月……” 他兀自呢喃。 “我好难受。” 绯色好似生生不息的藤蔓,顷刻间,缠缘他的胸肌、肩线、锁骨、喉结、下颌、唇齿、鼻梁……他眸中亮闪闪的黑玉淹浸红云朵朵,燃烧闪耀,灼灼其华。 蔡司膳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心中窃喜,这迷香果然了得,也不枉我费了大力气从丽美人宫里讨来,她轻解罗衫,赤足下水,伏在他的肩头,柔声唤着。 “殿下~” 渴。 好渴。 药性发作,愈演愈烈,时倾尘喉咙里的水分被烧干了,他咬牙勉强撑住身形,不让自己栽到她的身上,他的嗓音低哑,却又近乎嘶吼,“滚!” 蔡司膳不仅没有滚,反而上前一步,娇声媚笑,“滚去哪儿?跟你一起吗?” 时倾尘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双拳紧握,默念佛经,手背上青筋虬起,逼仄暧昧的空气中,沈衔月的面容愈加清晰,他多么希望她现在就在这儿,这个药,只有她才能解。 可是……她不在…… 时倾尘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逞强,可他没有其他选择,他咬紧齿关,刹那间,只见天翻地滚,镣铐爆裂,激起的水花迭浪千层,如同一片片薄利锋锐的刀子,扑杀而来。 蔡司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她捂着脸,仓皇后退。 “你……你……” 时倾尘轻抬腕骨,白皙的肌肤上隐约可见镣铐勒出的丝丝红痕,他站在水光潋滟之中,湿薄的白衣勾勒出他完美无瑕的身形,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 “我劝过你,只可惜,你不听。” 刚刚,蔡司膳亲眼看见时倾尘身上的枷锁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化作乌有,她本来已经吓傻了,可她瞧着眼前的男人,又在惊恐中陷入了深深的倾慕与崇拜。 太帅了。 太泥马帅了。 蔡司膳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如果我把你有本事挣脱枷锁的事情告诉三殿下,你说,他会如何对你?” 时倾尘牵唇,扯出一个清冷的笑。 “开个价吧。” “你太看轻人了,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蔡司膳上下打量着他,妩媚一笑。 “我要什么,殿下真的不明白吗?” 这当口,狱卒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传了过来,“女使,还没完事儿吗,这都一个时辰了,你是不是有点太……咳咳,差不多得了,别闹出人命来。” “怎么样?你若是答应了,我现在就打发他走,若不然,你可别怪我。” 时倾尘挑眉,不疾不徐地说,“诏狱里都是李元彻的鼻子眼睛,你既然能混进来,想来也是他的人。”他顿了顿,别有深意地补充,“他的女人。” 蔡司膳神情微变。 时倾尘了然一笑。 “看来,我猜对了。” “想拿这个威胁我?” “不,我想帮你。”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李元彻能给你什么?他给的,我也能给,我可以给你更多。” “女使?” 又是狱卒的声音。 “女使你怎么了?” 时倾尘冲声音传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把他打发走,我与你细说。” “若是你骗我呢?” 长廊里灯火明灭,壁影绰绰,狱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倾尘闲闲抄手,丝毫不见惊慌之色,一片静默中,锁孔转动的声音分外刺耳,狱卒已经打开了第二道门,蔡司膳咬了咬唇,决定信他一次。 她抬指拨弄了两下头发,就往外走,正好和狱卒撞了个对面。 没等狱卒开口,蔡司膳抢着破口大骂,“谁让你进来的,我不是说了吗,在我出去之前,一个人都不许放进来!你可好,自己大摇大摆进来了!” 狱卒措不及防地杵在当地,他打量着眼前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女人,默默吞了口吐沫,表情甚是复杂,一个时辰了啊,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啊,不是,这两个人的体力都这么好吗?这也太变态了吧,简直到了人神共愤的程度。 “那个……”狱卒组织了一下措辞,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困惑得体地表达出来。 蔡司膳瞅他一眼,拢了拢半敞的领口,“想问什么赶紧问,还没完事儿呢。” 狱卒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她说什么? 还没完事? 狱卒往蔡司膳身后的水牢望了望,悬火落色,他只能隐约瞧见一个人的轮廓。 蔡司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什么!你倒是问啊!我得抓紧回去呢!” 狱卒把脸涨得通红,嗫喏着问。 “他,还好吗?” “什么还好吗?” “就我听人家说,精气耗尽,容易猝死过去,女使,不,姐,姐你悠着点。” 时倾尘:…… 蔡司膳:…… 狱卒在沉默中意识到了自己的多余,他低下头,尴尬地搓了搓手。 “行,我走了,你们继续,继续……” 狱卒一面说,一面扭身往回走,水牢重新恢复了安静,二人久久相顾无言。 时倾尘脸色难看,普天之下,有两个地方是没有秘密的,一处是青楼,一处是大牢,不用想,明天有关自己这样那样的谣言就会传得满城风雨…… “咳咳咳。”蔡司膳清了清嗓子,“我把他打发走了,说吧,你能给我什么?” 时倾尘平复了一下情绪,“娘子如此聪慧,自然知道李元彻与你之间,不过是逢场作戏,鱼水之欢,他给不了你名分。” 蔡司膳突然笑了一下,“怎么?他给不了我的名分,你能给我?” “不能。” “哼,那你们有何分 别?” “我愿意用另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权柄。” “权柄?”蔡司膳自嘲地摇了摇头,“我一个女人,权柄于我,有何用处?”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男人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女人却只能依附为生?” “为什么?” “因为,男人手中掌着各个行当的权柄,有了权柄就有了金钱,有了金钱就有了底气,娘子仔细想想,你若是有了权柄,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 蔡司膳还从未听过这般新奇的言论,一时间陷入沉思。 “方才,我听狱卒唤你女使,想来你是宫中女官吧?” “嗯,奉职尚食局,旨授司膳。” “司膳?区区从六品而已。”时倾尘轻轻一哂,“如果娘子愿意的话,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青云直上,扶摇万里。” 第35章 茶肆。 凤箫压低箬笠,在门外喊了一嗓子。 “小二,两碗热茶。” 沈衔月闻言,看了凤箫一眼。 凤箫方才说的不是大徵话,而是略带边地口音的北凉话。 这间铺面开在北凉和大徵的互市之地,常有两地客商行走,所以这里的伙计都会说两句北凉话,店小二搭着抹布,小跑出来,也操着北凉话。 “来啦!两位客官吃点什么,我们这儿有阳羡、昌明、衡山、碧涧、龙井、明月、芳蕊、茱萸、蜡面,蒸青、末茶……” 凤箫打断他,“不拘什么,能解渴就成,我们赶时间,越快越好!” 小二大喜,这口气,一听就不差钱,既如此,捡最贵的给他们上! “好嘞!两位客官稍坐,就来!” 秋风瑟瑟,金叶回香,二人在外间找了个茶寮坐定,沈衔月扫了眼四下无人,悄声问道,“凤箫,我们不是已经在大徵境内了吗?你为什么还说北凉话?这样岂不是太容易引人注目了?” “少主夫人,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凤箫余光瞥见沈衔月微蹙的眉头,抬手打了下自己的嘴巴,“呸呸呸,我说错了,是二姐!”他一面笑,一面神秘兮兮地凑上去说,“姐,这你就不懂了吧,海捕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朝廷追捕的两个钦犯一男一女,是大徵人,如果我们说大徵话,那不是很容易就暴露了吗,我们说北凉话,反而可以迷惑别人,这叫灯下黑。” “有道理。”沈衔月笑了下,夸道,“别说,你还挺聪明的,居然能想到这一层。” 凤箫神情得意,竖起大拇指笔画着,“当然啦,我可是少主手把手教出来的。” “时倾尘?” “是啊,我们少主那叫一个经验丰富。”凤箫推销起自家主子来不遗余力,越说越来劲,“你别看他平时看起来文质彬彬弱不禁风的,实际上,他厉害着呢。” “怎么个厉害法?” “我家少主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姐,我这么跟你说吧,这天底下的人,随便拎出来一个,没有打得过我们少主的,就是皇帝老子来了也得敬我们少主三分。” 沈衔月对时倾尘的身份早有疑惑,凤箫这么一说,她心中更觉古怪,一个人的武功超群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能让一国之君为之忌惮,如果凤箫没有撒谎,这该是多么恐怖的力量。 “凤箫。” “嗯?” “你跟了你们少主多久了?” “有十年了吧。” “十年,那可够久了。” 沈衔月起了个兴,“凤箫,你一定知道你们少主有一枚玉佩吧?” 凤箫随口应了句,“知道啊。” “那枚玉佩是干什么用的?” “玉佩……” 凤箫才要说,忽然打住,他摸摸后脑勺,嘿嘿笑着,“这可不能告诉你。” 沈衔月佯作恼色,激他道,“那你倒是说啊,你们少主厉害在哪儿?哼,看你这个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可见你们少主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少主!”凤箫不知不觉中了圈套,气急败坏,跺着脚说,“行,我问你,听过建安盟吗?” “略有耳闻,怎么了?” “建安盟是我们少主的!” 凤箫说完这句,只觉得心旷神怡,呼吸畅快,怎一个爽字了得,这个秘密他憋了太久了,他眼看那么多人找建安盟找得团团转,而他就在建安盟盟主的身边日夜随侍,这是多么荣光的事情,偏生不能与人言说,今天可算说出来了,他不曾留意一旁的沈衔月早已变了脸色。 “建安盟?传说中名扬天下却销声匿迹的江湖第一情报组织?” “对啊,怎么样,我们少主厉害吧,你跟他不吃亏的,等以后他……” 凤箫一抬眼,慌了神。 “欸!你去哪儿!” 沈衔月翻身卧马,猛勒缰绳。 “我去找他问个清楚!” 凤箫心说不好,忙追上前,气道,“你疯了?眼下朝廷到处追捕我们两个,躲都躲不及,你还要回去自投罗网?你忘了少主是怎么拼死把你救出来的吗?” 沈衔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寒声问道,“你知道人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什,什么?” “我知道。”沈衔月的声音慢了下来,掺着一丝凉,“刀子扎进心口的一刹那,你会忘记疼痛,忘记嘶喊,你垂头看见红艳艳的血汩汩而出,晕染衣衫,温热地吻过你冰冷的身躯,那是你的血。” 血是红的。 枫叶也是红的。 沈衔月仰起脸。 金尘灿灿,红叶簌簌,坠落她的清眸,她不自觉湿了眼眶,那些过往,那些不愿提及的不堪曾经,那些不忍触及的刻骨旧疾,那些镂入心扉的痛彻百骸,此刻,就这么再一次鲜血淋漓地迸脱她的记忆,如同滚刀一般,从内至外,由里及表,将她的五脏六腑碾裂,轧碎。 沈衔月不是没有相信过他,可他呢,他把自己当成傻子一样蒙骗,上一世,这一世,他从未对自己说过实话,她要去问问,在他心中,她究竟算什么…… 凤箫眉心轻跳,眼前女子的语调分明那么平静,那么柔和,他却从中嗅到了丝丝寒意,这种寒意似曾相识,和他在少主身上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真是……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沈衔月自嘲一笑,她松开手,策马而去,西风起,她的青丝凌空飘散,声音回荡在滚滚烟尘中,苍凉有力。 “有些事,我必须问个明白,爱也好,恨也罢,总该有个了结。” 凤箫来不及多想,他颤着手,疾扬马鞭,试图追上去阻止她。 “长安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另一边,小二捧着茶托出来,“来喽,上好的西湖龙井,两位客官慢……咳咳咳……”他被扑面而来的黄沙呛了个正着,再抬头时,哪儿还有方才那两个人的影子,他忍不住啐道,“喂!你们两个还没付钱呐!怎么走了!这都什么人啊,白瞎了我这么好的茶叶!” 极轻的一声笑—— “嗤。” 小二回头,瞧见一人缓步而出。 这个人的凤眼狭长蕴藉,自带一股风流韵致,他抬手扶着茶肆的紫竹门楣,云卷云舒,灿烂灼耀的光芒洒落他的织金大袖,拂动处,辉煌一片。 小二愣了一下。 “东家?” 他目光越过小二手中茶盏,望向尘起尘灭的方向,眼尾不自觉上扬。 “怎么?客人跑了?” “是啊!”小二点头如捣蒜,“东家,我跟你说,这两个人实在是太过分了!我给他们沏的可是西湖龙井,有市无价,金贵得很,他们倒好,拔腿就走,也不看看这个茶肆是谁家的买卖,这不是太岁爷头上动土吗!东家,你可得给他们一点教训,要不也太憋屈了!” “急什么。”他闲闲转着腕上珠串,笑说,“我与她,原是故人。” “啊?东家你认识他们两个?” “很熟,见过两次。” 小二的嘴角抽了抽…… 这是什么新鲜的词汇? 见过两次,还,很熟? 小二按捺不住内心的八卦。 “东家,我能多一句嘴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抢了她的马。”他微微一顿,意识到不对劲,改口 说,“噢不,应该说,她抢了我的马,不过,这都不重要。” 小二:…… 这是“故人”? 这不应该是“敌人”吗? “欸,东家你干嘛去?你不是特意来查账的吗?这还没开始查,怎么就走了?” “改日再查,眼下,我有一笔更重要的账要算,驾!” 凤箫原本还担心自己追不上沈衔月,毕竟他的坐骑可比她的北凉赤骥差远了,不成想,他没两步就追上了她,更准确来说,是她在前面站住了。 凤箫还以为她想开了,刚要松一口气,走近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阴风瑟瑟,悬影怖怖,他定睛一看,林子里到处都是持戈操戟的士兵。 他们被包围了! 沈衔月吐掉嘴里的布团,扭身大喊,“凤箫!有埋伏!别过来!快走!” 凤箫拔剑出鞘,驱马上前,声音利似芒刃,“我数三个数,放了她。” “放了她?”将军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乐不可支,仰天大笑,“哈哈哈,你开什么玩笑,老子好不容易逮着你们两个,还等着入宫领赏呢!” 凤箫的唇抿作一条冷硬的线。 “我不想滥杀无辜,我再说一遍,放了她,立刻,马上。” “哼!” 将军满脸横肉,挥手吩咐,“放箭!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我射死!” 沈衔月不想连累凤箫,更不想看他死在自己眼前,她挣扎着滚到地上。 “你们若要射死他,好啊,把我一块儿射死,我看你们回去,怎么和李元彻那个混蛋交代!” 将军怒极,“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女人都看不住!快!快把她扶起来!” 沈衔月踉跄两步,扑到了距她最近的一棵树前,“别过来!否则,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 将军这回真有点怕了,忙劝,“好,不过去,我们不过去,有话好商量,你千万别伤着自己。” “放他走,我跟你们回去,李元彻要的是我,他只是陪绑的,不值钱。” 凤箫:…… 将军担心沈衔月真的撞树,她要是死了,别说赏金了,就是自己的这条小命都得搭进去,对于李元彻和沈衔月之间的是非恩怨,他不清楚,也不感兴趣,他就是一个当差的,求的,不过是保住自己的饭碗,因此忙不迭说,“行吧行吧,你们赶紧让开一条路,放那小子走!” 凤箫握紧手中剑,并不挪步。 “少主嘱托过我,一定要护你周全,我就是丢了这条命,也绝不离开你半步!” 沈衔月又急又气。 “他不是说让你护我周全吗,你若不走,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姐!” “凤箫,你若真当我是你姐,就赶紧离开这儿,他们人多势众,你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不想看着你白白送命,再说,我本来也要往长安去,这么多人护送我一块儿去,岂不正好?” 凤箫内心动摇了一下。 他知道沈衔月说得没错,纵使他武功卓绝,也不可能同时解决掉这么多人,便是时倾尘在这儿,怕也只有两成胜算,更何况,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 “走啊!” 凤箫咬咬牙,他抱着剑,单膝跪地。 “你见到了少主,请你帮我捎句话。” “你说。” “我们等他一月,如果一月之后,他还没有回来,我们就去找他,不择手段,不计牺牲。” 将军嗤笑一声,“不自量力。” 这话乍听起来平平无奇,似乎不过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属下誓死追随主子,但沈衔月知道,凤箫绝不是这个意思。 他想说的是,如果时倾尘没有在一个月之内安全离开长安,那么,他就会动用建安盟的力量,不择手段,不计牺牲,把时倾尘从长安救出来。 “放心,一定带到。” “姐,保重。” “保重。” 长安。 诏狱。 杜充审问多日,无论威逼还是利诱,时倾尘始终寡言少语,一问三不知,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案子却一点进展都没有,李元彻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把气全都撒在了杜充头上,经常把他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在李元彻的再三施压下,杜充决定铤而走险。 李承赫有过吩咐,不管怎么审问,时倾尘的身上都不准见伤,所以杜充不敢大肆用刑,只能做些小动作,他在时倾尘贴身衣物的夹层里缝上一层密密麻麻的寸许尖针,时倾尘但有行动,这些尖针就会划破表皮,刺入肌肤,加之他经常泡在水中,伤口更是难以痊愈。 这日,时倾尘终于体力不支,昏死在了水牢里,幸而狱卒发现得及时,把他从水里捞了起来,时倾尘发丝凌乱,青衣被鲜血浸得微微泛红,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狱卒一面呲牙,一面劝着,“燕世子,贪墨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死罪,不就是银子吗,补上就完了,你说你何必非要硬撑着遭这个罪呢,我要是你,我早招了,燕王府又不是拿不出银子来,我劝你一句,身子是你自己的,万一坏在这儿,你以后就是后悔也没用了。” 时倾尘无所谓地扯了扯唇角,“身子罢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它何用。” 狱卒突然笑了一下,“嘿嘿,世子殿下,我说的身子可不是你说的那个身子。” 时倾尘困极,他懒得去琢磨这个身子那个身子的,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刚要睡着,忽听牢门“吱呀”一声开了。 自从他住了进来,牢里已经许久没有进过新人了,他撩起眼皮,带着一丝好奇望了过去,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他的瞳孔倏然放大。 这人不是别人。 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沈衔月。 沈衔月的面容还算干净,头发也不凌乱,只是人比之前瘦了好些,原本合身的衣裳此刻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她冲他笑了一下,“子川,好久不见。” 子川…… 这个称呼恍若经年…… 一时间,时倾尘心中五味杂陈。 他已经恢复了上一世的记忆,可他不敢告诉她,他知道,如果不说,他们之间还有一二分可能,如果说了,将是万劫不复,缘起缘灭…… “你怎么入狱了?凤箫呢?” “你别担心,我没事,凤箫也没事,你不要怪他,他把我保护得很好,只是我心里一直揣着一桩疑惑,压得我喘不上气,跑也跑不远,忘也忘不掉,所以,我来找你问个究竟。” 时倾尘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他强作镇定,“什么疑惑?” “我想知道你的身份,你的图谋,你的野心,你的所求。” 第36章 烛火倾曳,水波流滟,沈衔月定定凝视着时倾尘,等着他的答案。 时倾尘的喉结轻微滑动了一下,他侧身避开她的视线,久久不语。 “嗤,不敢说?好啊,我来替你说吧,时倾尘,你的生母慕容蝉,你的伯父时玄朔,他们全都死于当今圣上之手,所以,你想要假借茶商之子的身份赴京赶考,爬到大徵朝野的最高处,将这个曾经辜负过你们时家的王朝毁个天翻地覆。” 时倾尘紧握双拳,未曾痊愈的伤口渗出丝丝血痕,掩入衣袖阑珊。 “衔月,不要说了。” “为什么不说?难道我说错了吗?”沈衔月勾起唇角,自嘲般地笑了笑,“时倾尘,你想要为你的母亲报仇雪恨,你想要为你们时家翻案平反,你想要为燕北十六州的将士亡魂沉冤昭雪,我没什么好说的,可是你为什么要搭上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她一步步走到他的身前,眼尾晕开一抹鲜冽的湿润,葳蕤盛放,红云万朵,“你可知道,她对你,曾经是真心的。” 时倾尘声音掺着一丝哑。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是哪样!” 她心底积压了两世的情绪终于爆发,揪住他湿薄的衣衽,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怨怼,所有的爱,与恨,在这一刻,化作一声声嘶喊,宛如春江潮水,奔涌不息。 他眉心皱了皱,好看的眼眸中似有尘封千年的冰山,逸散着彻骨的冷冽沁香,却又于这冷冽沁香之中 ,掩映着隐忍难言的哀悯慈悲,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他一言不发,任由她的蔻丹嵌入自己的血肉,痛吗,还不够痛,他巴不得她再用力一点。 沈衔月恨透了他这副遗世独立的模样,印象中,他永远都是这样,得之也好,失之也罢,他从来都只是一笑置之,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不能入他的眼,她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说话!” 时倾尘眸间闪过一抹痛色,他不知道该怎么同她解释,其实,上一世,最先动心的人不是她,而是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同她解释,他之所以领兵出征,为的就是保全她,为的就是回来娶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同她解释,在她死后,他亲手摧毁了他曾经以命守护的天下。 一场大梦啊。 他少时曾在岳麓书院求学,有一堂课,老师问了他们一个问题,谎言是否有善恶之别,同窗分作两派,一派认为谎言就是谎言,无论目的如何,结果都是欺骗,没什么善恶之别,另一派人认为,如果撒谎的初衷是善的,造成的结果也是善的,那么,这个谎言就是善的。 彼时,他加入了第二派的阵营。 他记得,他在师长和同窗面前援经引典,博通古今,以极其精妙的辩论赢得满堂彩,他一直认为他是对的,直到沈衔月的死,他才明白,不管如何狡辩,谎言就是谎言,哪怕他骗她有着不得已的苦衷,可他的的确确骗了她,的的确确对她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善恶…… 有何分别…… 时倾尘嗓子干哑到发疼,他忽然想,算了,不瞒了,干脆全都告诉她。 “没错,如你所言,我……” 这时候,长廊的壁影忽然轻轻摇晃起来,时倾尘蓦然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圈套,一个,诱他说出实话的圈套,而沈衔月就是这个圈套的饵,那么,下饵的人会是谁呢?李元彻吗? 不。 时倾尘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李元彻近乎疯狂地爱着沈衔月,绝对不会允许他们两个有共处一室的机会,所以,此人只能是大徵皇帝李承赫。 “我什么?你说啊!” 时倾尘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说,如果说了,就会让李承赫发现自己的软肋是她,那么,她就会再一次卷入这场本该与她无干的因果是非。 “我……”时倾尘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衔月,你说得没错,我一直在利用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情谊,我……” “啪——” 她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地抬起,微滞,又放下,痛啊,怎么能不痛呢,他再一次骗了她,这尘世间的人啊,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的不得已,没奈何。 沈衔月红了眼眶,她倔强地仰起脸,一字一顿,被她咬得清晰有力。 “时倾尘,我最后问你一遍,在你的心中,我究竟算什么?” 时倾尘把目光从她的脸上挪开,他不敢看,更不忍看,他的神色平淡,看不出一丝异样,殊不知,他藏在宽衣广袖之下的手早已被攥出深深浅浅的泛紫青痕。 “什么都不算。” “什么都不算!”沈衔月咬牙重复着他的话,竟笑起来,笑着笑着,两行清泪滚落脸颊,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谢谢你,我知道了,时倾尘,从今往后,我们一刀两断,再无干系!” 时倾尘强自支撑着支离破碎的身躯,他想要抱住她,他想要告诉她所有真相,他想要帮她擦去眼角泪痕说一千一万遍我爱你,可他末了只是轻轻笑了一下,“一刀两断,再无干系,姑娘这话从何说起,你我素昧平生,本来就没有什么干系。”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打在了他另一边脸上。 时倾尘笑着阖上了眼,他听见她跑远的脚步声,他听见她拼命压制的啜泣声,他听见她在长廊撞到了过来偷听还没来得及撤离的人,他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刹那间,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身子倚着粗粝的墙壁无声滑落。 走吧…… 永远不要再回来…… 迈出水牢的一瞬间,沈衔月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苦涩,她抬袖掩面,泪如雨下,她不是爱哭的性子,上一世,她被众人捧在手心儿长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根本不需要靠哭去争去抢去示弱去伪装,而这一世,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小女孩了,她有自己的骄傲自己的尊严。 她的伤悲,从来只在无声处。 人们常说“爱恨”,沈衔月一直觉得,这是两个针锋相对的字眼,不该放在一块儿讲,直到今天她才明白,“爱”与“恨”不是反义词,而是同义词。 什么是爱,什么又是恨呢。 爱,是黏着丝的恨。 恨,是瓦解了的爱。 沈衔月沉陷在无尽的虚空中,他的话如同魔咒,回荡在她的耳畔。 “我一直在利用你……”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姑娘这话从何说起,你我素昧平生,本来就没有什么干系……” 她擦了把眼泪,拼命地跑,仿佛跑得再快一些,就可以把这些可恶的字眼全都抛在脑后,她不曾留意,长廊尽头立着一个人,金龙黄袍,乌纱衮冕。 “沈衔月,沈扶澜之女。” “你是……”沈衔月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晃了晃神,她把思绪收回来,抬眼望向长廊尽头的人,不由得一怔,须臾,她生疏地张了张嘴,“陛下?” 李承赫微一颔首。 他的眼中是她读不懂的万水千山。 沈衔月连忙屈膝行礼,“臣女参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福,长乐未央。” “平身。” “谢陛下。” 李承赫凝视着她,良久,他终于移开双眸,把视线掷入前方永夜。 “你认识时倾尘?” 沈衔月脱口而出。 “不认识。” 说完,她就后悔了,哪有两个人不认识,还能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的,这可是天子跟前,倘若说谎,犯的可是欺君之罪,下一瞬,她蓦然醒转过来,难怪啊难怪,难怪她进水牢进得如此容易,难怪时倾尘方才会突然说那样的话,原来,这本就是李承赫的攻心之计! 李承赫把她的神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他微微一笑,“朕也觉得你们两个不应该认识,一个是长安太傅府的千金,一个是江南燕王府的世子,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交集,但偏偏你们两个认识,而且,似乎还很熟,沈衔月,你是不是该跟朕解释一下这是什么缘故?” 沈衔月并不傻,面对李承赫的质疑,她的脑子转得飞快,现在,她有两个选择,要么,把她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要么,帮时倾尘把这个秘密瞒下去。 前者可能会害了时倾尘,而后者,可能会给她自己招致祸患。 “朕在问你话。” 李承赫的声音不怒自威,沈衔月想,这就是所谓的帝王之气吧,即便她活了两世,还是不由得被他的气魄慑服。 她稍作思忖,跪地叩首。 “回陛下的话,臣女有一桩重要的事情启奏,不过,此事干系重大,臣女请求陛下允诺,无论臣女说了什么,都是臣女一人之过,陛下绝不会因此迁怒沈府。” “朕答应你,说罢。” 沈衔月深吸一口气,“回陛下的话,三皇子李元彻狼子野心,贪权恋势,他觊觎陛下的皇位,勾结龙首 渠的守卫,意图在陛下生辰那日举兵谋反。” 李承赫神情凝重,不见喜怒,“沈衔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若是没有证据,就是污蔑皇子,祸乱朝纲,十个脑袋都不够你砍的!” 沈衔月挺直脊背,字字铿锵,“陛下,臣女可以发誓,臣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如果陛下要砍臣女的脑袋就砍吧,臣女该说的都说了,无悔,亦无憾。” 李承赫沉默了一下,方道,“你说的事情,朕自会查清,不过眼下,朕在问你时倾尘,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说,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臣女随母亲在灵山祈福,偶遇李元彻,他见色起意,想把臣女掳走,囚禁在宁王府,臣女杀死车夫,拿着他的令牌,一路逃往江南,陛下如果不信,可以去灵山一带仔细搜寻,车夫尸体就埋在山脚树林中,后来,臣女被错认为是燕王府的表姑娘,由此认识了时倾尘。” 李承赫上下打量着她,“这个故事听起来未免太荒谬,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能徒手杀死一名车夫,又好巧不巧地进了燕王府,朕怎么不大相信呢。” 沈衔月垂眸,“因为臣女美貌。” 李承赫怔了一下,“你说什么?” “陛下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女子的美貌是能杀人的刀,刀刀温柔,刀刀致命,臣女当然打不过男人,但是臣女可以利用自己的美貌让他们放松警惕,就像,这样——”沈衔月莞尔一笑,抬指拔却簪环,顷刻间,青丝尽落,她将雾鬓风鬟拢往一侧,另一侧,露出嫩滑白皙的修长脖颈,她勾着眉梢抬起眼来,胭脂色的唇瓣一张一合地绽放,“陛下……你脸红了……” 李承赫缓了好久才缓过神来,他贵为一国之君,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但他不得不承认,方才她抬头的一刹那,他的的确确被惊艳到了,在他的见识中,世间女子大抵可以分作两类,一类年纪尚小,娇羞可爱,一类热烈大胆,妩媚动人。 这两者往往是不可兼得的。 可她不同。 她年轻的身体散发着醉人的芳香,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赤裸裸的挑逗和勾引,饶是如此,也不会让人感觉到有一丝一毫的风尘气,有的,只是难以言喻的美好。 犹春于绿,明月雪时。 李承赫是天子,也是男人,于他而言,沈衔月的存在让他觉得欢喜,更让他觉得忌惮,红颜祸水四个字不是白说的,从古至今,多少英雄豪杰因此赔了性命,亡了江山,这么想着,他的神色渐次冷了下去,“沈扶澜就是这么教养女儿的!” 她墨羽似的眼睫低垂,不作声。 是的,她最后还是帮了时倾尘。 沈衔月无声地笑了一下,她帮他,其实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方才的那一刹那很短,短到她根本来不及做什么深思熟虑,利弊权衡,她想起来的,不过是一些零散琐碎的瞬间,一次次的肌肤相亲,一遍遍的抵死纠缠,她不想他死,就算要死,他也只能死在她的手上。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蓄意挑逗,狐媚惑主,她也很清楚李承赫会怎么想自己,可是那又如何,她根本就不在乎。 只有这样,这一切才有合理的解释,她才有可能杀死看押她的车夫,她才有可能混入燕王府,她才有可能让时倾尘和李元彻双双为她折腰。 李承赫掂量着她话里的真真假假,“那么建安盟呢,你又作何解释?” “臣女不知道陛下口中的建安盟是什么,方才的话,都是李元彻叫臣女说的,他把臣女织进了一桩莫须有的军火案,还说臣女如果不按他说的做,就会牵连沈府满门,所以,臣女不敢不从。” “不敢?”李承赫冷哼一声,“初次见朕,脸不红,心不跳,还敢勾引朕,这天底下,你还会有什么不敢的事情!” “陛下谬赞了。” “朕没夸你。” “臣女知道。” “……” 沈衔月拢了拢袖,长身而拜,“臣女自知闯了大祸,但求一死,只是,这都是臣女一人之过,恳请陛下不要迁怒沈府,所有的罪责,臣女愿意一力承担。” 李承赫看她一眼。 “奚谓。” “奴婢在。” “把他们两个关在一块儿。” “啊?” 沈衔月错愕抬眼。 “陛下,臣女……” 李承赫折身而去。 “你不是喜欢他吗,朕成全你。” 第37章 时倾尘微微偏头,冷白如玉的颊侧勾着一丝凌乱的碎发,他仿佛一下子被人抽走了魂魄,显得孤寂又单薄。 沈衔月的声音无休止地回荡在耳畔,锥子似地扎入他的骨膜,一遍又一遍。 “时倾尘,从今往后,我们一刀两断,再无干系……” “我们一刀两断,再无干系……” “一刀两断,再无干系……” 空气破碎,流刃冰肌,每一次的呼吸都是难以言喻的撕裂疼痛,恍若万蚁噬心,他不由自主地蜷缩成一团,在混沌的麻木与清醒的窒息之间煎熬挣扎。 时倾尘闭上了眼。 这一世,上一世,他都从未有过这么挫败的感觉。他独自一人面对着千夫所指的时候,没有;他在沙场上伤痕累累,生死攸关,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没有;他被所有人背叛抛弃的时候,也没有。 可是现在,他恨自己对她说谎,他恨自己无能为力,他恨自己明明不想再伤害她一丝一毫却还是伤害了她。 他恨。 他好恨啊。 “咔嚓——” “吱呀——” 冷风吹过发皱的衣角,他抬起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迷雾散尽,他的眼眸重新归于澄明,他动了动干涩的嘴皮,哑声问道,“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燕世子,圣上有旨,即日起,您不必再待在水牢里了。” 说着,奚谓恭敬抬臂。 时倾尘敛下沉寂的眼眸,置若罔闻。 奚谓不知所措,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燕世子?”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奴婢奚谓,内侍省少监。” 时倾尘“嗯”了一声,抬手撑住石壁,缓慢地站直身子。 奚谓看出他的吃力,连忙上前扶他,却被一把甩开。 “沈衔月呢?” “世子殿下请跟奴婢来。” 奚谓引着时倾尘走出诏狱,门外,停着一辆华丽的四乘马车。 时倾尘扫了眼马车。 “大徵律令规定,职事三品以上若王,四匹,诸增乘驿马者,一匹徒一年,一匹加一等,我如今尚未封王,乘坐此车,僭越礼制,换一辆吧。” 奚谓陪笑。 “世子殿下不必担心,这都是圣上的吩咐,出什么事儿有奴婢担着呢。” 小内监正要去搬车凳,时倾尘一个跨步,径直登车,他松指垂落帘栊。 “走吧。” 奚谓微有纳罕,这人竟也不问问去哪儿吗,胆子真是够大的。 “怎么还不走?” “走,这就走。” 奚谓一招手,赶车的小内监立时扬鞭。 “驾!” 烟尘迷眼,津雾纵横,奚谓陷入沉思,他目送时倾尘的马车消散在天尽头,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奚谓?你怎么还在这儿?” 奚谓回身,恭敬行礼,“干爹。” 高士乐点了下头,“差事办完了?” “办完了。” “办完了就回吧,诏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待久了,没的沾染晦气。” 奚谓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迟疑着说,“干爹,我怎么越来越不明白了呢,圣上一会儿把人关起来,一会儿又把人接出去,圣上他老人家究竟想要干嘛?” 不等奚谓说完, 高士乐手中拂尘照着他的脑袋就打了过去,啐道,“糊涂东西,圣上的心思岂是你我能够揣测的?你还想不想要自己的脑袋了?” “想要想要!干爹别打!”奚谓一面笑着躲闪,一面抱头缩脖,“这不是在干爹跟前吗,有什么说什么,干爹要是不高兴,儿子以后不问就是了。” 高士乐骂了句“油腔滑调”,脸上却一点点有了笑意,他拨了两下拂尘末梢的银缕,缓声说,“还记得吗,我之前同你说过,圣上有一位要紧的故人。” 奚谓忙不迭点头。 “记得记得,难道时倾尘就是那位故人,他没死?还是说,诈尸了?” “……” 奚谓掰着手指头,兀自琢磨着。 “似乎年岁不大对,莫非是忘年交?” “……” 高士乐勉强笑了下,安慰自己,这孩子纯善老实,没别的毛病,就是傻了点。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你只要知道,他和圣上关系匪浅,恭敬些殷勤些,平时怎么对太子就怎么对他,就够了。” “嗯,儿子记住了。” 拾仙殿。 宫婢侍候沈衔月沐浴更衣。 熏香暖适,水色泽亮,沈衔月褪尽衣衫,放松地倚着光滑的汉白玉池砖,在氤氲湿润的雾气中,她蓦然忆起,上一世,她也曾在此地短暂地停留过。 那是一个雨夜。 她以李元彻未婚妻的身份入宫赴宴,席间,她因为一件小事同李元彻发生了争执,独自一人跑了出来,好巧不巧,天空突然下起雨来,慌乱中,她推开一处宫室的门,躲了进去。 这场雨来得急。 她浑身都淋湿了,她懊恼不已,筵席尚未结束,她一会儿还得回去呢,这副样子如何见人,她扫了一圈,瞧见案上有支未曾燃尽的蜡烛,不觉一喜。 兰烬未干,烛心还是温热的,想来,刚刚有人路过取暖,烘烤衣裳。 这蜡烛来得太及时了。 沈衔月点燃蜡烛,随即开始动手解裙衫,这时,她忽然听见屏风后头一声轻咳,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一面拢住衣衿,一面扭头大喝,“什么人在这儿装神弄鬼?出来!” 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传来,温暖的恒辉映在画屏之上,清晰地勾勒出一个男子的轮廓,宽肩窄腰,长身玉立,“姑娘,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一句,这儿,还有别人。” 她听了这话,越发恼怒,一时也顾不得害怕,快步走了过去,“提醒?提醒不早提醒,偏生等人脱了衣裳才提醒,究竟是何居心,我看你就是想……” 屏风微转,少年白衣映入眼帘。 四目相对的瞬间。 两个人都愣住了。 “是你?” “是你?” 她一下子红了脸。 是他。 时倾尘。 一声。 又一声。 破碎而微弱。 时倾尘一步步踏碎月色,他原以为,既是李承赫唤他入宫问询,那么他先见到的人也应该是李承赫,却不想,他推开门的一刹那,月出皎兮,佼人僚兮,酥手玉臂,轻搭衣桁,在烛火的映衬下,女子指尖流淌的水珠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只一眼。 恍若千万年。 沈衔月青丝揽肩,门推开的一刹那,她感觉到一丝潜入的风,手在半空微微一滞,继而蓦然回过头,隔着绢丝侍女屏风画,她隐约瞧见了一个男子的轮廓。 “啊——” 她晃了神,脚下一滑,跌入水中。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拉住她的手。 一股浑厚的力量自腰间传来,随即,曳裾飘带覆上了她不着寸缕的玉体。 “你这个登徒子,宫闱重地,也敢肆意妄为,你知道我是谁的女人吗?还不快放开我!” 时倾尘原本想和她解释一两句,听到这话,却是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你是谁的女人?” 沈衔月一怔,她攥紧他的衣袖,终于在流光滟滟的水中站稳了身形。 “是你?时倾尘!” 听到她把自己的名字咬得这么紧,他不自觉轻挑眉梢,笑意萦然。 “哦,你是我的女人呀。” 她先惊,继喜,后羞,又恼,忙不迭拢了拢乱发,勉强遮掩住裸露的雪色肌肤。 “呸,你还要不要脸,好歹也是燕王府的世子,竟做出偷看女人洗澡这等下三滥的勾当!还好意思在这儿说嘴!” 他松开手,折身而立,嗤然一笑,“又不是没看过,再看一次又有何妨。” “你!” “好好好,我不看,我这就走。” 时倾尘自嘲勾唇,上一世,什么君子,什么小人,什么上九流,什么下三滥,在他这里统统不作数,自她死后,他恶贯满盈,坏事做尽,从前的一袭白衣染尽斑驳鲜血,最终落的个孤家寡人的结局,他自认不算什么好人,却还不愿意在这种事上强迫别人,尤其是她。 她既不愿。 他当然不会勉强。 沈衔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她红着脸,把自己脖子以下湮没水中。 “你等一下……” 他扶门的手不觉一滞,微微偏头。 “怎么了?” 她羞赧启齿。 “那个,我的衣裳沾了水,湿了,从里到外全湿了,你去帮我要件新的。” 湿了? 从里到外全湿了? 时倾尘还没回过神来,一团湿哒哒的衣裳递在了他的手上。 “拿这个去,大的我穿不下。” 这话。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衣裳是软的,宣的,热的,时倾尘托于掌心,耳根忽而烧起一股红燥。 她的脸更红了。 “愣着干嘛,快去呀。” 他往外走了几步,脚步声很快,心跳声也很快,他竭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好,等我。” 院门落了锁。 时倾尘敲了半晌才把门敲开。 小内监打开一条缝,探头探脑地打量着他,“你有什么事吗?” 时倾尘瞧见是个男的,嘶,也不能说是男的,但毕竟不是女的,他心里还是有点介意,他把沈衔月的衣物背在身后。 “有没有女使?这件事,你不方便做。” 小内监却是会错了意,他张大嘴,讶然地后退一步,一副撞了鬼的表情,磕磕巴巴地说,“这里面不是有一个吗?难道一个不够,你要再来一个?” …… 这都哪跟哪啊。 时倾尘脸颊绯红滚烫,活像熟透的柿子饼,他尽可能克制着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解释道。 “我想换一件干净的衣裳,女子的,麻烦你请一位女使过来。” 小内监这才恍然大悟,他转转眼珠,别有意味地笑了笑。 “哦,换衣裳啊,你等一下。” “有劳。” 须臾,小内监果然引了一位尚服局的女官过来,这位女官极机灵,来的时候就直接带了几套不同尺寸的衣物,时倾尘将沈衔月的交给她,她比照着尺寸取了一套,递给他的时候,还不忘好心提醒。 “燕世子,记得让沈姑娘及时冲洗,免得,咳咳,你懂得。” …… 我懂得个鬼。 时倾尘勉力一笑,礼貌道谢,他抱着衣裳回屋的时候,沈衔月还泡在池中,听见开门的动静,她不紧不慢地抬起一只手,懒洋洋道,“回来啦,给我吧。” 他没有动。 她撩起眼皮,看他一眼,细若白瓷的脸庞溅着珠光宝气的水花,似笑非笑地弯起唇角,“怎么啦,燕世子,难道你改了性子,不想做柳下惠啦?” 时倾尘不说话,他干净修长的指节徐 徐解开腰间蹀躞,衣裳尚未褪尽,人已迈入水中,沈衔月仍是笑着,她一寸寸往后挪动,他一寸寸往前逼近。 烟雾弥蒙,两具光滑赤裸的身躯若隐若现,交离交错,情欲焚化在氤氲潮红的呼吸之间,洒落她的眼角眉梢,纂刻他的苍劲骨节,生生不息,恣意流淌。 池子再大,也总有尽头,她退到无处可退,光滑的玉背触及鱼龙花鸟的浮雕池壁的一瞬,立时泛起一片旖旎红痕,她有些吃痛地皱起了眉,他觉察到了,宽大的手掌立时托住她的背,人还保持着前侵的姿势,她笑着抬指,在他胸膛画出一道断续的水线,“表兄,你要做什么?” 他要做什么? 明知故问。 时倾尘将她捞入怀中,二人离得那样紧,隔着暗潮涌动的水流,他滚烫的气息扑入她的体内,仿佛浪花拍打礁石,一下又一下,她不自觉打了个颤儿,试图侧身避开,天地之大,她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他的臂弯,她索性不逃了,把脸埋入他的颈窝,他的声音落在她的发心,很烫,和他这个人一样烫,“记住了,我不是你表兄,从前不是,以后更不是。” 她笑着咬住他的耳尖,在涳濛潋滟的水波中,她的柔软不带一丝重量,“哦你不是我表兄?那你是谁?时倾尘,这里没有外人,告诉我,你和建安盟什么关系?玉佩又是怎么回事?” 他垂下细密清冷的睫毛,默默打量着她,浮光掠影,沿着她的颈线缓慢下移,直至没入微不可察却又波澜壮阔的浩渺深渊,“你问过我许多次,你很在意这个?” “是啊。”她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浸在虚无的水雾之中,语调那样轻缓那样平和,似乎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毫不相干的,别人的故事,“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中,我的死,很大程度上归结于这枚玉佩,所以,我想知道这枚玉佩的来历,包括,这枚玉佩主人的一切。” 他知道。 这不是梦。 时倾尘很纠结,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自己已经把一切的一切都想起来了,他不想骗她,但他更不想失去她,“衔月,如果我说,我做过一样的梦,你信吗?” 沈衔月怔了一瞬,她抬眼望向他,眸子亮晶晶的,睫毛亮晶晶的,鼻尖亮晶晶的,发梢亮晶晶的,整个人亮晶晶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亮晶晶的。 她看见一场雨。 下在他的眼中。 “信。” “为什么信?” “为什么不信?如果你也做过一样的梦,我想知道,在我死后发生了什么?” 时倾尘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指拨开她额前的湿发,指尖带着不可抗拒的温柔,轻轻摩挲她的脸颊,他的动作是那样的小心,生怕稍一用力,她就会像一场梦一样碎掉,消逝不在,无可挽回。 “在你死后,我杀了很多人,李元彻、李元洵、李元芳、李承赫、沈扶澜、魏不疑……”他摇头轻叹,“太多太多,杀到最后,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名字,记不清谁有罪,谁没罪,谁该死,谁不该死,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让他们全都为你陪葬,可是后来,我后悔了。” 沈衔月不作声,她像一只小猫一样,乖巧地窝在他滚烫的臂弯里,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时倾尘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从后拥住她,很紧,很紧,不留一丝缝隙,“我想,你不会喜欢他们的,所以,我后悔了,我想把你从那个世界接回来,如果做不到,我就去那个世界陪你,可我杀了太多人,我活该下地狱,即便到了那个世界,我还是见不到你。” 他的嗓音渐次沙哑。 潮红淹没在无声处。 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所有荡气回肠百转千回的成疾相思,所有夜深人静之时痛彻心扉剜及骨髓的无限恨悔,所有涓涓细流绵延不绝终成浩大江海的缱绻爱意,化作一声—— “衔月……我想你了……” 第38章 他想她了。 很想。 很想。 水声潺潺,心跳回响,毫无征兆地,他俯首吻住她鲜艳欲滴的唇瓣,顷刻间,爱意如同暴风雨般骤然急落,她没有抵抗,而是顺从着仰起脸,舌尖滚烫,烛华浮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沿着她的玲珑曲线寸寸下移,伴随着他的挑逗,一股酥麻在她的体内激荡开来。 呼吸骤停。 欲死欲仙。 她觉察到他的企图,如瓷似玉的脸颊蓦然添了一抹嫣红,纤细无骨的皓腕绕上他的肩头,“不……不行……” 他无声哂笑,咬起她耳后湿漉漉的碎发,含在齿间,低沉沙哑的嗓音掺杂着一丝戏谑,“都湿了……装什么……” 她的脸腾地红了。 这是什么虎狼之辞?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好吧! 沈衔月看着这个被自己一步步调教出来的男人,酡颜绯红,落在他掌心的肌肤微微发颤,轻轻推着他说道,“我来癸水了,这段时间不能做那种事。” 时倾尘有点懵,前世今生,从始至终,他的心只在她一人身上,在她之前,他从未行过男女欢好之事,因此并不晓得何为癸水,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免紧张起来,“要是做了,会怎么样?” 其实,沈衔月没来癸水,她说这话,只为试一试他,故而忍着笑,答道。 “会伤到我。” 火欲焚身,色授魂与,时倾尘难受得紧,他一只手撑于池壁之上,另一只手锢紧她细软的腰肢,眼中燥热灼烧,充斥着最为原始最为猛烈的野性与疯狂。 “那你还勾引我!” 沈衔月不服气地同他争辩,“说话要讲证据!谁勾引你了!我在这儿好好的洗我的澡,分明就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地闯了进来!现在你还跟我颠倒黑白……唔……” 呼吸相撞的瞬间。 一个吻疾促而落。 他撑在她颈侧的手臂青筋暴起,下一瞬,空间骤然逼仄,她只觉得,他的气息如同滚滚岩浆,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烫…… 好烫…… 她喘不过气,鲜艳欲滴的唇瓣微微张开,在拥吻的窒息间竭力呼吸,这副样子落在他的眼里,简直就是欲拒还迎。 他闷声一笑,下巴抵住她的肩头,拿捏着分寸轻舔慢咬,她沉沦在泛红的松月香中,渐次失去了理智,直到瞧见水中呼之欲出的,她双眸有片刻的失神,忍不住颤栗起来,她不敢想,她要如何才能承受得住。 “不行,今天真的不行。” “我不碰你……” 这样的鬼话。 谁信? 三十六计。 走为上计! 她灵巧地扭动身子,试图从水下逃脱,他低哑笑了一声,宽厚的手掌钳制住她不安分的腰肢,将她翻转着压在光滑的汉白玉池砖上,他坚硬结实的胸膛不着寸缕地抵着她的柔软,像是天包着地,风裹着云,顷刻间,她原本白皙的颈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胀啮痕。 酥痒…… 激荡在四肢百骸…… 沈衔月突然就后悔了,她折磨他,又何尝不是在折磨自己,她感觉自己要化成一滩水了,可她不敢跟他说实话,她可以预料,如果他知道她骗了他,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他的声音沙哑又诱惑。 “要多久?” 她喘息着,檀口微张。 “嗯?” 时倾尘望向她的眼神炽热坦白,昭然若揭,他深吸一口气,“你不方便的这段时间,要多久?” 他的气息溢出水面,那样浓,那样烫,几乎要将她全然吞噬。 沈衔月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瘫在他的怀中,神态迷离,琉璃般的眸子闪着盈盈水光,分外惹人怜爱,她听见他的问话,唇角牵起一个俏皮妩媚的弧度,眼尾挑着的胭脂潮红随之漾荡开来,声音柔媚婉转,说出来的话却要了他的半条命。 “要……一个月……” “多久?一个月?!” 时倾尘咬牙,一个月,他要如何才能熬得过去,她若不在倒也罢了,可她偏偏就在自己眼前,他却不能沾染分毫,他勾指挑起她小巧精致的下巴,目光在她的雪肌玉肤上肆意流连,嗓音暗哑又暧昧,“衔月,你知道吗,我真的好恨你,我从前有多爱你 ,现在就有多恨你。” 她笑。 她怎会不知道。 沈衔月顺从着他,仰起脸来,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沿着她湿漉漉的发丝垂落,滑过修长性感的白颈,坠入锁骨,宛如一朵出水芙蓉,美得叫人挪不开眼,她的呼吸拂落他的耳侧,像是江南三月份的风,缠绵中裹着一股倒春寒的冷冽,“一样的,子川,我巴不得你死。” 时倾尘瞳孔泛红,他捏住她纤细裸漏的脚踝,欺身而上,“怎么死?死在你的身上吗?” 大明宫。 李承赫正在宽衣,忽然想起一事。 “奚谓。” “奴婢在。” “拾仙殿那边如何了?” “回陛下,燕世子进去没多久,就抱着沈姑娘的湿衣裳出来了,他找女官要了一套干爽衣裳,拿着衣裳又进去了,听说,他出来的时候衣冠不整,领口袖口也是湿的,显然……” 李承赫眉头微皱,打断了他,“进去没多久?没多久是多久?” 奚谓思忖着说,“据小内监的回话,左不过一盏茶的光景吧。” “一盏茶?这也太短了罢!”李承赫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瞥了眼窗外,“今夜天色已晚,明天你叫太医令给他瞧瞧,多开一些补血壮阳的药物,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别落下什么毛病。” “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去。” 拾仙殿。 时倾尘觉得鼻间一股瘙痒,连忙侧过身去,掩面打了个喷嚏。 “奇怪,谁念叨我呢?” 沈衔月捻起一缕青丝,萦绕指尖,不紧不慢地打着旋儿。 “怕不是你的哪个相好吧。” 时倾尘薄唇轻抿,“衔月,我再和你说一遍,我没有相好,一个也没有!” 沈衔月淡淡“哦”了一声。 “没有就没有,你急什么呀。” 时倾尘不作声,只默默看着她梳妆打扮,等她收拾停当,方说。 “去帮我要件衣裳。” 沈衔月垂眸瞧见他的水中湿衣,嗔笑,“谁让你急着下水,湿了也是活该。” 时倾尘面色不善,他被勾起的欲念无处舒展,虽然自己动手解决了一下,毕竟只是杯水车薪,这会子正在气头上。 “你去不去!” 沈衔月才不吃这套,她提着裙角,款款走到池边,笑语盈盈地逗他。 “去如何?不去又如何?” “你若不去,我现在就把你的衣裳也给弄湿,到时候我们两个一起泡在水里,你看我能坚持多久不碰你,先说好,我若是伤到了你,你可千万别哭。” 沈衔月听了这话,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这种事情,她相信他真能做得出来,虽然他方才确实没碰自己,可他也没轻折腾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差一点也做了,她已乏极,若是再来一遭,少不得腰酸腿软,还有可能被他发现自己骗了他,到时候,下榻走路都费劲。 时倾尘瞧见她白里透红红里透白的小脸,轻笑,“没关系,不想去就算了……” “去去去,我去,我这就去!” 小内监惺忪着睡眼,打开了门。 “又怎么了?” “有没有干净衣裳?男子的。” “啊?”小内监揉了揉眼睛,死死盯着她手里的湿衣裳,“又湿了?你们两个可真会玩。” …… 沈衔月羞红了脸,她好歹也是大家闺秀,这种事,怎能为外人道也,她默默把“时倾尘”这三个字在心底骂了好几遍,将衣裳摔在小内监手上,扭身就走。 小内监连忙唤住她,“尚服局的女使还没来呢,姑娘你别走啊。” 沈衔月走得更快了,“等她来了,劳你把衣裳送到门口,多谢。” 大明宫。 不知道为什么,李承赫今天怎么睡也睡不着,他烦躁地喊了一嗓子。 “熄掉两支蜡烛。” “是。” 奚谓放轻脚步,移到白釉蟠龙纹烛台跟前,小心翼翼地把罩子扣在火上,殿内立时暗了许多,没等他忙活完,又听一声喝命,“再熄掉两支!” 奚谓稍有迟疑,他伺候李承赫的时日尚短,摸不准这位皇帝的脾性,若在往常,高士乐一定会教他怎么做,眼下高士乐不在,他不自觉紧张了起来。 “陛下,只剩两支蜡烛了。” “熄掉!” 李承赫的语气不容置喙。 奚谓连忙照办。 夜空如洗,银钩高悬,兰烬在针刺无骨花灯上烧出一个惨白的月亮。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李承赫沉沉昏睡过去,在风声的间隙之时,他听见微弱模糊的求救声。 “有人吗……” “救救我……” 他不知道这声音来自何处,只觉得莫名耳熟,他拨开鬼影憧憧的黑夜,跌跌撞撞摸到了一处荒冢,无垠冷光洒落天地,折戟血未销,白骨如卧麻。 他看见……一个女人…… 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一个冲着他笑的女人。 一个无比熟悉的女人。 李承赫呼吸越来越沉重,有如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胸腔之上,他张大了嘴试图呼救,却因为过度惊恐,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女人越走越近,他浑身瘫软,倒在地上,撑着僵硬的四肢一寸寸闪躲挪动,蓦地,他的手碰到一个冷硬的物体。 他扭头看去,登时大骇。 那是一个头盖骨,很小,很脆,还没有长成,应该是刚出生的婴儿,在他触及的一瞬间,头盖骨崩裂开来,碎渣利若断矢,扎入他的心口。 鲜血淋漓。 白骨冷艳。 “啊!” 李承赫从梦靥中惊醒,满头大汗,唇齿煞白,女人的笑声仍旧清晰地回响在耳畔,他在榻上翻来覆去数个时辰,不知不觉,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索性趿鞋起身,更衣洗漱。 奚谓跪捧龙洗,趁机回禀,“陛下,拾仙殿那边又有新的消息了。” 李承赫眉峰一紧,“说。” “昨夜,沈姑娘一个人跑了出来,她拿着一团湿衣裳,说是燕世子的,也要换一套新的,小内监清洗的时候在湿衣里面发现了许多……许多粘稠之物……” “什么时候?” “子时三刻。” “整整一个时辰?” “怕是还不止,小内监说,沈姑娘回去之后,殿内的动静又持续了许久。” 李承赫紧锁的眉头渐次舒展开来。 “奴婢请旨,还用叫太医令吗?” “叫。”李承赫掬着清水,混乱抹了把脸,“让太医令来一趟,朕有事找他。” “奴婢这就去。” “等一下。”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李承赫把用过的巾帕掷入龙洗,“罢了,朕还是自己走一趟吧。” 奚谓牢记高士乐的嘱咐,不敢多言,垂首跟着李承赫往拾仙殿的方向走去。 第39章 青山半衔月,哓云淡疏尘。 沈衔月卧在时倾尘的怀里,长翘的睫毛上闪烁着簌簌金尘,希夷一枕,醒时,已是赤日高悬,自她重生以来,她还从未睡过这么好的觉。 之前,沈衔月总会做噩梦。 她看见寒风回雪,红衣染血,她看见自己一遍遍地死去,一遍遍地醒来,如同一个永无止境的可怖轮回,虽然是梦,她感受到的痛楚心碎却是那样的真切,那样的骇人,有时候,她真的希望自己可以死在梦中,再也不要醒来。 死固然很痛,但是于她而言,反反复复地死,反反复复地活,比死更痛,这个梦她已经做了太多太多遍,她清楚地知道,人在极度惊恐的时候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清楚地知道,刀子捅进心口 的一瞬间是不痛的,她清楚地知道,人在要死的时候会忍不住笑一下。 笑自己。 笑天地。 笑众生。 这是第一次,她睡得如此安稳,梦里,没有大雪纷飞,没有刀光剑影,有的,只是一叶松月,两瓣兰烬,三声摇绿…… 沈衔月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风从衣角滑落,淡若杳袅的松月香沁入鼻息,他未曾束冠的发丝垂落她的锁骨,泛起阵阵酥痒,她倏然忆起昨夜的情景,眼尾晕开一抹湿润的桃花红。 她装作还没睡醒的样子,探手环住他精窄紧致的腰身,往里蹭了蹭。 “别闹~我再睡会儿~” 这模样,简直能要他命。 时倾尘弯了弯唇。 刹那间,春水潋滟,梨花烂漫,他捻起床帏的金银线流苏,在她鼻尖轻轻逗弄,昨夜,佳人在怀,欲念迭起,他默默念了一宿的《清心咒》,直到天蒙蒙亮了,他才阖眼眯了一小会儿,这会子看她睡得如此香甜,哪里肯依。 “不许睡!” 沈衔月怕痒,撑不住睁开了眼,她笑着偏过头来,佯作恼色,瞪他一眼,“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竟还不让人睡觉了,枉我昨日辛辛苦苦亲自帮你换衣裳,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就该把你扔在池子里,让你痛痛快快泡一整晚!” 时倾尘支起一臂,歪头打量着她,眸底流转的微光染着几分轻佻,哂笑,“你竟还敢提昨夜的事情,好啊,你既然提了,我们便好好地说道说道,昨夜是谁把我的衣裳挂在树梢,害得我光着身子,不得不泡在池子里,全身都泡麻了,嗯?” 沈衔月下意识往回缩了缩,忽觉后脑勺覆上一阵温热,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砰”的一声,好悬,差一点她就磕着了,他竟是用自己的手给她当了肉垫。 她眼睑微垂,不作声。 他另一只手勾起她的下巴。 “怎么不说话?” 她红着脸,对上他的目光。 “咳咳,我不是怕你控制不住自己嘛,再说了,我后来不是用竿子帮你把衣裳从树梢挑下来了嘛,你手脚抽筋,我还帮你把衣裳穿上了,这还不够意思嘛。” “你帮我?” 时倾尘觉得有点好笑,他凑近些许,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说出的话缱绻她的眉梢,每个字都带着不可抵抗的诱惑,“那我还真要感谢你,感谢你把我的衣裳扔掉,感谢你把我困在水中困到不能动弹,感谢你让我体验了一把当和尚的感觉。” 什么? 当和尚?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 “我笑啊,你还真得感谢我,让你当的是和尚,而不是太监……” 他欺身而上。 她的话,戛然而止。 墨雨翻涌,野火燎原,他用发烫的拇指抹过她的唇瓣,轻轻抚弄她的脸颊。 “好笑吗?” 蓦地,时光仿佛静止了,她的心在他胸膛之下急速跳动,她红着脸,说了声。 “不好笑。” 时倾尘沙哑一笑,他勾住她的腰,把她捞进自己怀里,她悬落半空,腰部以上被迫后仰,泻出诃子上方的诱人雪色,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呼吸灼热,好似火花般倾洒而落,就在她以为他要吻上来的时候,他却忽而松开了她。 “你不方便。” 他淡淡地说。 沈衔月怅然若失,兀自舔舐了一下唇角,她心里这个悔啊,什么不方便,她方便得很!方才,在他气息飘远的一刹那,她感觉空落落的,像是大火骤熄,余烬欲燃,她被他勾得难受,她流连他的呼吸,迷恋他的触碰,她期待一次次的缠绵悱恻,一遍遍的啮咬吮吸,可她不敢说,她怕说了,自己以后就真的“不方便”了。 “还难受吗?” “啊?” 沈衔月愣了一下,她看见他关切的目光,突然想起自己昨天情难自抑的时候,跟他喊过难受,不过她的难受不是他以为的难受,而是—— 她面颊羞红,艳似桃花,“好多了,你抱着我睡,好多了。” 他笑了笑,折过身来,“你若喜欢,我以后都抱着你睡。” “就只抱着?” “就只抱着。” 他的眉宇间拢着一层浅淡流转的月华,她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有这么好看的眸子,恍若冬日暖阳下渐次铺开的冰蓝色水面,只一眼,把她绕进情海深处。 “砰砰砰。” 拍门声起。 沈衔月此刻衣不蔽体,香肩半露,听见动静,一下子变了神色,她现在这幅模样,如何能够见人。 时倾尘解散银钩。 “估计是大理寺或者刑部的人,我去开门,你把衣裳穿好再出来。” 一语未了。 门已经被人从外推开。 二人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情况? “吱呀——” 李承赫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样一番景象,阳光渗入窗棂上的冰裂纹,日影流淌,金絮辉煌,少年白衣翩跹,当中而立,未曾束起的三千墨发随意披散着,恍惚间,李承赫在他的身上觅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松风清,松月明,十年依稀红尘。 恰如灯下,故人万里,归来对影。 像啊…… 真是像…… 李承赫身形一晃,他颤手扶住门扉,垂眸的一瞬忽然就红了眼眶,阿蝉啊,他生得同你好像,好像,你该有多恨我,才会把他送到我的跟前。 时倾尘才把衣衫凌乱的沈衔月安置妥当,他拢了拢广袖,长身而拜。 “臣,叩见陛下。” 李承赫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见他双膝跪地,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要跪朕。” 时倾尘微微一怔,他抬头,望见李承赫复杂的眼神,蓦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唇角缓缓扯出一抹苦涩凄冷的笑意,恰似萧萧落木,滚滚长江。 “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朕……” 李承赫一时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过了好一阵儿才说,“朕听说,你的身子不大舒服,特意找了太医令给你瞧瞧。” 奚谓连忙引着张嵩上前。 “臣张嵩,请陛下安,请世子安。” 时倾尘大为困惑,他身子不舒服?他什么时候身子不舒服了? “张太医请起,我们在燕王府的时候就已经见过,算是旧识,不必行此大礼。” 张嵩躬身称了声谢,从随身携带的小药箱中取出脉枕,恭敬抬手。 “世子殿下,请坐。” 李承赫在屋里缓步踱了一圈,纳罕道,“朕怎么没看见沈衔月?怎么?她没和你在一起吗?” 时倾尘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卧榻,心说,幸而这个时节已然入秋,宫室里的帷帐都有些许厚度,若是夏日,任凭她如何纤细,也很难匿身在单薄的纱帘之后。 “陛下来得不巧,她吃坏了东西,肚子不舒服,才出去了。” 沈衔月藏于卧榻之下,听见这话,一阵无语,这个时倾尘,你就不能说我看见外头桂花开得正好,来了兴致,跑出去摘花了么,非挑这么一个不干净的借口。 “这样啊。”李承赫微一颔首,又笑了笑,“不在也好,有些话,朕和太医令不方便当着她的面儿问你。” 塌下空间狭小逼仄,沈衔月躺得平平的,这个地方又安全又暖和,她本来都有点犯困了,闻言眼睛一亮,有八卦!她兴奋地支起半边身子,侧耳等着下面的话。 时倾尘更困惑了,这话说的,好像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似的,他重重咳嗽了一声,故意提高了音量。 “臣光明磊落,敢作敢当,没什么不方便的,陛下有话,大可直言。” “朕听说,尚食局的蔡司膳在你的饮食中下了催情之物,还偷偷去找过你。” 时倾尘:…… 陛下,你究竟是皇帝还是探子啊,怎么什么都知道,要不你还是小点声吧。 “确有其事。” “那你们?” “不不不,没有,我发誓,我和她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就好,你年轻气盛,遇到这种事难免不知收敛,没的伤了自己的身子,朕同你的母亲有些故交,少不得替她照管你一二。”说话间,李承赫看向诊完脉的张嵩,“怎么样?世子无碍吧?” 张嵩捋了下胡须,笑呵呵道,“陛下放心,无碍,世子殿下脉搏强劲,年富力强,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有欲望要及时纾解,千万 不能憋着,这可是能把人憋坏的,毕竟都是要加冠的人了,有这种需求很正常,殿下不必觉得难堪,当然也不能放纵,适度适量就好。” 时倾尘:…… 我是谁? 我在哪? 你们在说什么? 李承赫松了一口气,“如此,朕也就放心了,张嵩,你先下去吧。” “是。” “张太医留步。” “世子殿下还有什么事么?” 时倾尘想了想,斟酌着说,“是这样,昨夜沈姑娘来了癸水,她说她很难受,所以我想请教张太医,有没有什么药物能够缓解一下?” 张嵩和李承赫对视一眼,方说,“沈姑娘哪里难受?殿下方便具体说一说么?比如说,腹痛啊,恶心啊,天下女子体质各异,若不如此,老朽很难对症开药啊。”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等我问问她,再去向张太医请教。” “没问题。”张嵩和蔼一笑,“殿下也不必过于担心了,凡诸女子,来癸水的时候多少都会有一点不舒服的,这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注意防寒保暖,好生休养几日,也就是了。” “女子癸水一般都是几日啊?” “各人体质不同,长短都有,一般来说,三到五日为宜。” “若是一个月呢?” 张嵩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殿下是说沈姑娘会来一个月的癸水?” “是啊。” 沈衔月:…… 随便吧,她认命地闭上了眼。 “臣不是千金一科的圣手,但臣行医数十载,还从未听闻有谁会来一个月的癸水,倘若不是殿下记错了……”张嵩稍稍一顿,又改口说,“殿下一定是记错了,这样吧,等沈姑娘方便的时候,臣为她诊诊脉象,看看究竟是个怎么情况。” 时倾尘本就慧极,他仔细回忆昨夜她说话时的神态,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不过他还是礼貌地道了声谢,“好,那就有劳张太医了。” “殿下客气了。”张嵩转身对李承赫行了个礼,“陛下,若无事,臣先告退。” “去罢。” 一时间,殿内只剩时倾尘和李承赫两人,不,更准确点说,榻下还躺着一个。 四下安静,落针可闻。 沈衔月揉着早已酸麻的脖颈,盼着李承赫问完话赶紧走,这样,她就能出来松快松快了,可转念一想,等李承赫走了,时倾尘还不得找自己算账啊…… 第40章 鸦雀无声,气氛诡异,李承赫掩袖轻咳,幽幽开口,“时倾尘,你是聪明人,朕也不和你兜圈子了,如果朕没有猜错的话,沈衔月现在应该就在这间屋子里罢。” 沈衔月:…… 时倾尘:…… “朕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交出建安盟,你该明白,此等锐利之器,朕绝无可能容许它沦落他人之手,否则,朕就把沈衔月带走,诏狱是个怎样的所在,你已然亲身体验过,她一介弱女子,倘若身陷囹圉,会发生什么事,你该心中有数。” 时倾尘闻言,只轻缓勾了下唇。 “陛下说,您要替我的母亲好生照管我,您就是这么照管我的么?” 李承赫被戳到痛处,眼神遽然变得阴厉起来,他冷冷凝望着时倾尘。 “朕是为你好,你不要不识抬举!倘若朕真的对你全无情谊,你以为你还有命站在这里同朕说话吗!” “为我好?”时倾尘哂笑,“陛下要是愿意,大可以现在就把我杀了,反正陛下要的,不过是至高无上的权柄罢了,我死了,建安盟也就废了,这不是很好么。” 李承赫勃然作怒。 “混账!” 时倾尘依旧是淡淡笑着。 “其实,陛下比我清楚,您不杀我,不是因为慈悲,而是因为畏惧。陛下畏惧建安盟的势力,陛下怕我死了,建安盟会攻入长安,找您报仇,届时,百年累之,一朝毁之,这不是太不划算了么。所以啊,您不杀我,您想拔掉我的羽翼,废掉我的武功,让我做建安盟的傀儡盟主,而您,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心腹大患。” 李承赫脸色微变,眼底的错愕一闪而过,他震惊地盯着时倾尘,是的,时倾尘没有说错,自己最初的确是这么打算的,可是,时倾尘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想法? “陛下一定在想,我怎么会知道这些,因为,我亲身经历过……” 时倾尘沉默了须臾,素来淡漠的笑容中添了一抹冷峭的讥讽,“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我不能不多留个心眼儿,免得哪一天,狡兔死,走狗烹,落得个身败名裂,死无全尸的下场。” 最是无情帝王家,上一世,他明知这是一步死棋,却还是孤身入局,因为他是大徵子民,因为他是建安盟主,因为他是慕容蝉流于世间的血脉,哪怕满盘皆输,羸骨孑遗,哪怕胜算稀薄,十不足一,他还是以命相搏走了一遭,朝闻道,夕死可矣,人生来,本就是为了死的。 这步棋若为天下万民。 他纵身死,又有何妨。 时倾尘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他知道,如果再遇到一样的情况,他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他唯一后悔的是,即便他再如何隐忍,再如何伪装,再如何刻意疏远,还是把她给卷了进来。 她死的那日,青山淡,哓云浓,雪满长安道,他不远万里折回的甘棠梨终于还是开败了,洁白的花瓣洒落她冰冷的脸颊,他唤她的小字,若若,一遍又一遍,极致抑遏,极致温存,可她却再也听不到了,至死,他都无法原谅自己,他恨自己,恨这个葬送了她性命的天下。 该死…… 所有人都该死…… 他不染纤尘的双手鲜血淋漓,杀到最后,他已经无人可杀,末了,未曾泯灭的一丝人性唤醒了他,他停止了屠戮,什么暴君,什么明君,不过是一念之间罢了,自那以后,在冗迭可憎的岁月里,他的余生只剩下了一件事—— 等死。 秋鸿有信,故人长绝,他拖着绚烂至极的帝王冠冕,日复一日蹒跚着走向死亡。 他怕他见不到她,更怕,见到她。 直到,他去了灵山…… 烈阳高照,碎影斑驳,蝉突然拉长调子叫了一声,风骤起,窗棂上糊着的明瓦摇曳深深浅浅的裂痕,蝉十七年的蛰伏,破土而出,只为一夏,时倾尘目光渐次飘远,没有人知道,今天是他的生辰,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贺过生辰,因为他的生辰,亦是他母亲的忌辰。 人生天地之间。 若白驹之过隙。 忽然而已。 十七年了,他母亲生在盛夏,死在初秋,江南暖翠,她死的时候高柳绿槐依旧在,只是不闻蝉鸣声,眨眼间,他都已经十七岁了,同他母亲死的时候一个年纪。 时倾尘缓缓阖上了眼,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母亲,他甚至连一张母亲的画像都没有,他对母亲所有的记忆都来自于师父钟离无道的讲述,那是一个聪明、果敢、坚韧、明媚的女子。 六岁习武,十岁徒手打败同门师兄弟,夺得建安盟当年的魁首,十二岁自创绝世武功,凭借一招“雨霖铃”闯荡江湖无敌手,十五岁承继盟主之位,众望所归,无一不服,十六岁适逢战事,她不顾钟离无道的劝阻,率领建安盟奔赴边疆,大败北凉,凯旋而归。 风霜以别草木之性。 危乱而见贞良之节。 这是慕容蝉留给钟离无道的手书,二人师出同门,兄妹相称。 彼时,钟离无道不想看着慕容蝉搅进长安的是非场中,可他终究没能左右她的想法,劝阻无果,负气之下,他索性把建安盟丢给了几个元老,一壶酒,一匹马,一把剑,一个人云游去了。 露咽风嘶,断续两三声,在摇晃的斑驳中,朦胧黑点跌落了风起风落的流金,刹那间,天地一白,万籁俱逝,钟离无道的话飘零在寥廓的尘寰间—— “澜儿,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很后悔,我总会想,如果当时我没有那么任性,如果我能尽到做师兄的责任,陪你母亲一起去,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那么多酒,我没有醉,是不是我就能到得更早一些,是不是我就能把你的母亲也救出来,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啊,我眼睁睁看着你的母亲死在我面前,死在我的面前……” 如 果,如果,可惜呀,天下之大,一切皆有可能,独独没有“如果”两个字。 时倾尘眸心赤红,他不知道母亲死的时候可曾有过后悔,钟离无道说,他的母亲是含笑走的,上一世,他不信,死那么痛,只要脑子没坏,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直到他死的时候,他垂落眼睫,看见冷冽的红滟在冰寒的刃尖恣意流淌,仿佛枯水一泻千里,囚鸟归于天际,他被死亡的自由包裹着,不自觉牵动唇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原来…… 人死的时候真的会笑…… 他跪于灵山道场,梵音稀微,空谷回响,一瞬间,什么爱恨,什么恩仇,他全都放下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找她,他要干干净净地去找她,他要用一生去守护她,去爱她…… “咚——” 午时了。 阳光熨烫,杳杳钟声晚,记忆包裹着夏的潮湿,秋的萧瑟,渐行渐远。 时倾尘仰起脸,窗畔的半帘竹影随风摇曳着,映照出他清俊分明的颈线,他突然就放下了所有执念。 她没死,他也还活着。 他还有什么好恨的呢。 李承赫沉默着,许久,许久,他不知道时倾尘是死过一次的人,他以为时倾尘说这话,是拿慕容蝉的死责问自己,他喉结滚动,右拳叩紧几案,努力不让自己身体颤抖得太厉害。 “朕以天子之名起誓,你母亲的死,同朕无关。” “天子之名。”时倾尘抬眼看向他,“你配么?” 一语落地,空气乍然凝固,通红、嚼黄、雀紫、瓦蓝、煞绿在李承赫的脸上粉末登场,轮番叠现,活像打翻了的颜料铺子,李承赫是大徵皇帝,九五至尊,喜怒便可倾覆一个王朝,还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讲话,他拂袖而起,沉声掷地。 “时倾尘你莫要太放肆了!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吗!不过是区区一个建安盟罢了,你以为,朕有百万雄师在手,还会顾忌你的那点鱼龙散兵,乌合之众吗!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时倾尘面不改色,站起来同他对视,“百万雄师?这是你的江山,你的军队,你该比我清楚,这里有多少属于关陇集团,有多少属于江南财阀,又有多少属于你长安皇族,更何况,兵不可畏,人言可畏,上士杀人使笔端,中士杀人用后端,下士杀人怀石盘,你拿什么杀我?” 这一席话锋芒毕露,极是难听。 李承赫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时倾尘,纵然朕现在还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动你,可你莫要忘了,你假借茶商之子的身份是真,沈衔月乔装改扮从长安跑到你们燕王府也是真,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小孩子不懂事胡闹,往大了说,沈家时家暗中勾结,偷盗军中麟粉,这可是忤逆叛乱的重罪!” “不必再说了。”时倾尘随意挽了挽袖,冷白的腕骨露出一截,掌心托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玲珑玉佩,“你说了这许多,不就是为了这个么,想要,尽管拿去。” 李承赫怔忡地站在当地,他不相信,时倾尘会如此轻易地将建安盟交出来,他眯眼盯着玉佩,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让他不敢靠近,少顷,他迟疑道。 “你这东西真的假的?” “不信,就算喽。” “信!” 咫尺之遥,李承赫顾不得许多,殷切地伸出手去,眼看就要够到了,突然被人劈空夺走,他又急又气地看向来人,咬牙切齿,五官都有些扭曲了。 “沈衔月!把东西还给朕!” 沈衔月撤回半步,小鸟依人地躲在时倾尘身后,模样十分委屈。 “表兄,他凶我。” 李承赫:…… 时倾尘:…… 沈衔月看没人理自己,继续做戏,“表兄,我的头好疼,嘶,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抬手扶住她,“你怎么了?” 她顺势偎入他的怀中,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指尖,悄声说,“陪我演一出戏。” 时倾尘微怔,随即反应过来,李承赫给他们两个安的罪名是勾结谋反,背后还牵涉时沈两家,可倘若沈衔月咬死自己不是太傅之女,这个罪名就立不住脚了,这世上模样相似的人千千万,时倾尘没有办法证明沈衔月是梨容,李承赫同样也没有办法证明沈衔月不是梨容。 这招。 绝啊。 沈衔月拽着他的袖口,作小女儿态,“表兄,你怎么不理我,这个人是谁啊,好凶好凶。” “沈衔月,你不要在朕面前装疯卖傻。” “沈衔月是谁?你认错了吧!”说着,沈衔月推了下时倾尘,“表兄你快说话。” 时倾尘轻轻挑眉,“是啊,陛下,您认错人了,这位是臣的表妹,名唤梨容,一直住在江南的茶园里,三殿下所言,纯属子虚乌有,恶意中伤,还望陛下明鉴,还臣表妹一个清白。” 李承赫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好半天才迸出一个“好”字。 “不承认是吧,你们给朕等着,等朕找到证据,你们两个就完了!” “砰”的一声巨响,李承赫摔门而去,他在外面沉声喝命。 “看住他们两个,从今天起,没有朕的吩咐,不许他们踏出这间屋子一步,出了什么岔子,朕唯你们是问。” 屋内,二人相视一笑。 沈衔月松松快快地转了个圈,扬手把玉佩递给时倾尘,“好啦,危机暂时解除,怎么样,你是不是得好好感谢我,要不,你的建安盟可就落到别人手里了。” “你,为什么帮我?”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还有呢?” “嗯……没了……” 时倾尘嗤声一笑,揽她入怀,翻腕间,他把玉佩亮在她的眼前,呼吸吹动她颈后的碎发,嗓音中带着一丝沙哑的质感,“表妹不觉得这枚玉佩有点眼熟么?” “欸,你别说,还真有点眼熟,这好像是……” 沈衔月突然就闭了嘴,因为她想起,这枚玉佩正是她当初用来掉包的赝品,那夜在佛堂,她趁着时倾尘意乱情迷,偷偷从他怀中顺走了玉佩,后来,李元彻杀进燕王府,她不想他死,又把玉佩放了回去,因为匆忙,她忘记把赝品拿出来了,再后来,接连发生许多变故,她也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没想到他一早就知道,还不动声色地装了这么久。 “表妹怎么不说话?” “我……那个……” 沈衔月余光瞥向堂屋,默默计算逃跑的距离和时间,还没等她有所行动,她纤细白皙的手腕已然被他攥在掌心,她红着脸,“时倾尘,你放开我。” “想跑” 时倾尘低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锁骨,一缕若有若无的松月香拂过她的肌肤,“别急呀,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表妹。” 这个姿势太过暧昧。 沈衔月心中隐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她指节不由得蜷了一蜷,故作从容地捋着耳畔的碎发,“什么事?你说吧。” “太医令说,寻常女子来癸水不过三五日,表妹是如何做到能来一个月的?” 沈衔月心跳漏了半拍,完了,完了,他这是要跟自己算总账啊,就在她闭紧双眼,打算破罐子破摔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们上方响了起来。 “少主,二姐,你们还好吗?” 这个声音…… 凤箫! 沈衔月大喜过望,深深吸了一口气,救星啊,她推了一把时倾尘,“凤箫肯定有重要的事情找你,你快去吧,我没睡醒,要去堂屋歇一会儿,没事儿别来找我,有事儿也别来。” 说完,她飞也似地溜走了。 时倾尘凝视着她窈窕灵巧的背影掩入门扉,眼眸漆黑,虎口收紧,不是第一次了,这个女人撩完就跑,把 欲焱焚身的他留在这儿,一定责任感都没有! “少主?二姐?你们方便说话吗?” 凤箫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时倾尘冷冷道,“方便,下来罢。” 凤箫挠了挠后脑勺,少主这语气,听起来似乎不大方便…… “你下不下来?” 又是一声冰冷。 凤箫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卸了五六片琉璃瓦,硬着头皮跳将下来。 沈衔月反手把门锁得紧紧的,背贴着门,这里太安静了,她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密如鼓点,疾如骤雨,即使闭上眼,她也想象得到,隔壁男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 沈衔月勉力扯了扯唇角,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婉的笑容,开始了她的自救练习—— “时倾尘,对不起。” 不行,太生硬。 “对不起嘛~人家不是有意的~” 呕,有点恶心。 “子川,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好不好~” 沈衔月反反复复念叨了几遍,觉得最后这个还算不错,不过,说得时候表情一定要到位,不能太硬了,要不容易把他激怒,也不能太软了,万一把他的欲望勾了起来,得不偿失啊。 “铮——” 一声叩门。 沈衔月深呼吸,换上一张温柔的脸,笑盈盈地开门,“子川,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没来得及说的话被一个炽热的吻堵住,霎时间,馥郁醉人的松月香铺天盖地,他的胸膛坚硬滚烫,将她牢牢锢在其中,动弹不得,他擒住她细若无骨的纤腕,高举过头顶。 这个吻极深,极长,极致缠绵。 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被他托在空中,大朵大朵的红云染彻天际,烟霞旖旎,熏风勾缠,她浑身无力,几近窒息,颤抖着攀住他的肩颈,在汹涌澎湃的爱潮里不住喘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她的唇,锢在她腰间的小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他的气息淅落她的鼻尖,字字灼热,字字欲野,“你猜凤箫刚才同我说什么了?” 她摇头,神态娇艳又迷离。 他呼吸不稳,指腹玩味地抹过她红肿的唇瓣,眉毛不自觉微微上挑,这是他的印记,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在茶肆里,有人说我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衔月,你说是么?” 沈衔月:…… 凤箫你这个不靠谱的叛徒! 时倾尘三两下解落外衫,他宽大的手掌拢住她的后脑,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一寸寸逼近。 沈衔月阖上眼,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谁来救救她啊,这个情况根本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她辛辛苦苦准备的那些话现在全都用不上。 她指尖微微蜷缩,把他的衣衽揪到发皱,可怜巴巴地仰起脸。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哦?” 他笑了一下,抬指绕过她的青丝,轻慢打着旋儿,“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沈衔月:…… 这话,如何说得出口。 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如此近,她清楚地感觉到他某个地方越来越烫,越来越大,越来越硬,好女不吃眼前亏,两害相权取其轻,她羞红脸,低低说了一声。 “你中看……” “还有呢?” “也中用……” 他又笑了笑,偏头含住她的耳坠,嗓音掺着一丝隐忍的沙哑。 “大点声,连起来说。” 羞耻。 好羞耻。 沈衔月快疯了,心里大骂这个男人不要脸,嘴上却不敢怠慢。 “中看……也中用……” 话未落,他猛地覆上来,霸道燥热的气息溢满她的口腔,她下意识咬住唇瓣,毫厘不让,他耐着性子吮吸啮咬,直到她浑身酸软,不得不松开齿关,由着他攻城略地,予取予夺。 “唔……” “衔月,我们该算算账了。” 第41章 四十一、咬一口时倾尘……疼…… 沈衔月乌鬟湿浸,雪肌潮红,她咬紧桃瓣,不住喘息着。 “时倾尘……疼……” 时倾尘微怔,继而哂笑。 “太假了,我都没进去,你有什么好疼的,装也装得像一些。” “真疼……” 她喃喃唤着。 时倾尘皱了皱眉,她在怀里蜷成一团,如瓷似玉的小脸上渗出几丝冷白裂纹。 这样子,不似作假。 “你怎么了?” “肚子疼……” 时倾尘抱着她的手传来一股温热,他垂眸一看,眉峰紧锁。 血? 是血! 好多血…… 他眼前骤然闪过上辈子的一幕幕。 “你撑着,我现在就去找太医令!” “不用。” 沈衔月拽住他的衣袖,“我来癸水了。”她瞧见他古怪的神色,“这次是真的,没骗你。” 时倾尘有点懵,这是他的知识盲区,他稳稳抱着她,一动也不敢动,“那该怎么办?” 她望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男人啊,怎么什么也不懂,真是笨得灵巧,“别担心,这点血死不了人的,你给我倒点热水,再煨个手炉,掖在被子里。” “这么简单?” “嗯。” “好,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时倾尘轻轻推开门,转头吩咐跟来的两个侍女,“你们把东西放在门口,就出去罢。” 两个侍女互相看了一眼,“世子殿下,等下不需要我们为姑娘沐浴更衣吗?” “不需要。” “那,奴婢告退。” “吱呀”一声,门再次合拢。 沈衔月听见动静,纤腕轻抬,撩起半帘帷帐,她看着他,勉力笑了一下。 “回来啦。” “嗯。” 午后的阳光很轻,很暖,像是一层金灿灿的薄纱拢住了两个人,记忆泛黄,她湿了眼眶,他红了眼睛,她不知道他已经想起了上一世的事情,他知道,却不敢与她言说。 时倾尘动作温柔地扶住她,“起来,吃点红枣粥,我问过太医令了,说是补气血的。” “不想吃,没胃口。” “不吃也行,那,把姜茶喝了,你应该是虚寒导致的腹痛,这东西能缓解你的症状。” “辣,不喝。” “加了糖的。” “那也不喝。” “乖。” “不乖。” 时倾尘抿抿唇,他是建安盟少主,燕王府世子,谪仙一般的人物,还从未如此低声下气伺候一个女人,他渐渐没了耐性,“最后问你一遍,你喝不喝?” “不喝。” “好。” 时倾尘撩袍而坐,环住了她。 沈衔月偏过头,好奇地看他。 “你做什么?” 他不答言,兀自拢了拢袖,露出冷玉似的寸许腕骨,抬手拾起汤匙,抿了一小口,在她诧异的目光中,他蓦然低头吻住她的唇瓣,刹那间,姜茶辛辣的气息滑入喉咙,口齿酥麻,舌尖滚烫,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她眼尾不自觉晕开一抹潮红。 这是喂药么…… 这分明是调情! “时倾尘,你松开我,我来那个了,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啊,慌什么,我只是喂你吃东西,又不会碰你。” 清冽淡渺的松月香沁入鼻息,在他结实有力的臂弯中,她的腰肢不听使唤地塌软下去,她咽下口中残余的辛辣,仰起脸,微微喘息着看向他,心说,这个人嘴可真硬,耳根都红成那样了还振振有词说不碰自己,这么想着,她带着一丝好奇,目光不自觉扫向他的裈袴之下。 顷刻间。 如汤沃雪。 爱欲燎原。 时倾尘肤质冷白,面若冠玉,被她看得白里透红,两世为人,他也从未被一个女子如此大胆地盯着自己的下半身,他本就压抑多日,饥渴难耐,此刻,她毫不避讳的目光恰似烈火之于干柴,在他的赤裸裸的欲念上又烧了一把,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起反应就怪了。 于 是,沈衔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能要了她命的东西正在蓬勃生长,呼之欲出,他觉察到她异样的眼神,迅速反应过来,抬指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挪开目光,由于他的手骤然从她的腰腹间挪开,她重心不稳,身子悬落半空,慌乱中连忙扯住他的衣衫,抬眼时,正撞入他含情脉脉的眸子,她双颊滚烫,后知后觉地垂下了眼,纤细长翘的睫毛忽闪忽闪。 这模样,勾得他的心里越来越痒。 “你放心,我方才什么都没瞧见。”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跟此地无银三百两有什么区别,天杀的,她感觉自己在给自己挖坑。 他从后拥住她,清楚地听见了她的心跳声越来越快,他轻轻一笑,歪头贴着她的侧颊,气息拂落她的耳畔,沙哑又蛊惑,“先吃药,三五日后我再找你算账。” 一口。 又一口。 她被迫仰起脖颈,炙热的汤汁不小心迸溅出了三两滴,落在她洁白无瑕的肌肤上,看着甚是刺目,他挑了挑眉,下意识垂指,想为她拭去药渍,却在触及她身体的瞬间微微一滞,好软,好香,像是天上的云朵浸满了甜汁,让人忍不住咬一口。 一口。 又一口。 他低头,拿捏着分寸一点点吮吸,这滋味,欲死欲仙,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向内蜷缩着,这就是所谓的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么,她吃了他喂的药,便不得不由着他肆意索取,可是,男女之事,又不是只有男子才会动情,她也会啊,他能不能考虑考虑自己的感受! “我难受……” “哦。” “……我说我难受!” “我知道啊,因为我也难受,衔月,你不能只让我一个人难受,这不公平。” 沈衔月怔了一怔,她这时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他借着喂药的由头伺机报复,蓄意挑逗自己,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时倾尘沿着玲珑有致的曲线,轻揉,慢捻,抹复挑,每一寸都不放过,她的雪色肌肤被他吻到泛红,宛如春日的海棠花,灼灼其华,潋滟炫目。 灵与肉纠缠在一起。 吮吸渐次变成啮咬。 她实在受不住了,撑起手腕,试图推开他,奈何力气太小,根本无济于事,一气之下,她扯落他的外衫,对准他遒劲赤裸的肩颈,狠命咬了下去。 他吃痛,却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血从肩头滑落,濡湿了他的单薄青衣,他牵了牵唇角,眼中是她看不懂的失而复得,劫后余生。 “若若,再用力些。” 若若…… 他唤了她的小字…… 沈衔月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她本来是想报复他的,怎么还给他咬爽了呢,这个人,怕不是有什么受虐的癖好吧,算了,不管那么多了,反正她也没咬够,满足他。 一口。 又一口。 好痛…… 时倾尘扯出一抹笑,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她也是活着的…… 日有短长,月有死生,穹宇间,血痕错落纠缠,旖旎阑珊。 一如当年。 一如今日。 三更,遥远的钟声飘落琉璃瓦。 时倾尘望着怀中睡熟的人儿,披衣起身,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这一世,他只想守护她,到老,到死,再不理这长安城的是是非非,纷扰红尘。 可惜呀。 时倾尘推门而出,院落晚风沉醉,月色清冷,一个黑衣人立在斑驳的树影下,纹丝不动。 “大殿下,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如果有一天,我们站在了对立的阵营,你会动手杀我吗?” “要听实话吗?” “嗯。” 李元芳沉默了一下,良久,他幽幽开口,阴沉晦涩的声音摇晃寂静夜色,“天澜,你是我的同窗、挚友、知己、血亲,也是目前为止我最佩服的人,若你愿意助我成就大业,我将如虎添翼,若你不愿,你必成我之劲敌,我或许会废掉你,囚禁你,但,我唯独不会杀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时倾尘抬眼凝望天尽头的浓云重紫,轻声说,“如果一定要个理由呢。” “你是唯一一个见过我真面目的人。” “嗤,这算什么理由。” 李元芳负手而立,黑色的衣角隐入斑驳风中,“天澜,你不明白,我同你不一样,我从小在皇宫里长大,深知这世上是没有信任可言的,哪怕骨肉至亲,刎颈之交,一旦涉及彼此的利益,也随时有可能兵刃相向,不死不休,除非,我们拥有一个共同的秘密。我知晓你的真实身世,你知晓我的真实面目,你我二人手中握着彼此的命扼,这就是我不杀你的理由。” “懂了。”时倾尘点了下头,“那你觉得,如果有那样一日,我会杀你吗?” “哈哈哈那就更不可能了,你要是敢杀我,我就敢让满皇宫的人都喊我元芳。” “嗯,不可能。” “你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难道你已经决定要帮李元洵了?” “没有,随便问问。” 李元芳被他气笑了。 “不是,时倾尘你什么时候变得话这么少了,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时倾尘阖上眼,“真没什么,我只是突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恨比爱更长久。” “没听懂,你能说点人话吗?” “挺好的,我希望你永远听不懂。” “……” 时倾尘错开目光,他记得上一世,二人因为立场不同分道扬镳,李元芳顾念旧情,的确没有杀他,但最后,他却亲手杀了李元芳,十年之交,生死之谊,终究抵不过一个“恨”字。 多么荒唐。 从前,他不惜病骨羸弱,心力耗尽,也要守好这个沾染着他父母鲜血的天下。 是为恨。 他恨冤屈恨不公,恨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恨苍天瞎了眼任忠臣枉死白骨黄沙。 她死后,他犯下累累杀孽,乌纱散尽王臣,听憎他入骨之人高呼万岁万万岁。 是为恨。 他恨自己,恨君王,恨没有脸的帮凶,恨这世间他曾竭力去爱去守护的一切。 红尘来去,恰似不系之舟。 前世今生,不过一场大梦。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很白。 修长如玉,指节分明。 没有一丁点的血腥气。 时倾尘忽然就笑了。 “答应我一件事。” 李元芳盯着时倾尘,他觉得时倾尘今天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具体哪儿不对劲。 “你可以说说看。” “若有一日,你我二人成了仇敌,你可以杀我,但你不要动她,你杀我,我不怪你,但你若是胆敢动她,我必要你以命相偿,我不想杀你,希望你不要逼我。” 李元芳愣了一下。 “她?她是谁?” 时倾尘稍作思忖。 “梨容,我的表妹。” 第42章 上一世,沈衔月死得实在蹊跷,时倾尘不知道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算计,更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李元芳的手脚,他杀了所有能杀的人,以至于最后,审无可审,查无可查。 她究竟死于何人之手? 离开长安前,时倾尘曾与李承赫有过一场密谈,那日,雨一直下,细绵的银线成丝成缕,缠陷禁苑的琉璃瓦,仿佛一个朦朦胧胧的黄金笼,二人从薄亮的清晨聊到微暝的日暮,最终达成交易,若 时倾尘能够平定北疆叛乱,此战罢,江山宁,还尔自由身。 时倾尘并非三岁小儿,自然不相信李承赫的口头承诺,他要李承赫写下亲笔密诏,白纸黑字,真真是抵赖不得,只是一样,李承赫千叮咛万嘱咐,事成之前,千万不可泄露,时倾尘答应了。 他想,很快的,不急于一时。 殊不知,这一时,便是一世。 时倾尘原本以为有一场硬仗要打,到了才发现,所谓的北疆逆贼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他只用旬日光景就全都摆平了,鲜衣怒马少年郎,他归心似箭,疾驰回京,恨不得一日看尽长安花,却不想在路上收到骠骑营大将军魏不疑的求救血书,说是七闽作乱,南疆危矣。 十月霜降,细碎的雪花飘飘然地染彻边地,玉蕊新吐,瑞叶凝露,他捏着魏不疑的书信,驻马远眺,天尽头,白茫茫的岔路分出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算算日子。 长安,快要落雪了。 他攥紧马缰绳,修长如玉的指节勒出根根清晰可见的血痕,他答允李承赫的已然做到,七闽作乱,同他何干?南疆危矣,同他何干?且不说,魏不疑本就欠他一条性命,北疆南闽相去千万里,难不成大徵的兵马都死绝了,单单剩下他这一支?魏不疑为何不去毗邻闽州的岭南、剑南、江南搬救兵,偏偏大费周章把消息递到关山迢递的北疆,这不是太蹊跷了么? 襁褓之中,父母双违,时倾尘深知朝堂是比沙场更血腥的所在,风云诡谲,魑魅魍魉,万丈之巅的金玉殿阶是人心是非的荒凉冢,臣子手中的笏板奏牍是不溅鲜血的剔骨刃,帝王座下的须弥龙椅是天下苍生的无名骸。 他本不该去的,可他还是去了,他不敢赌,他不能赌,这是大徵子民的性命。 他,赌不起。 闽州一战,蛮子如同蝗虫一般铺天盖地袭来,时倾尘所率将士本就奔波多日,疲乏不堪,加之双方力量差距过于悬殊,血流漂杵,白骨卧麻,他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南疆了,万幸,九死一生,险中求胜,他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折下一枝甘棠梨,他想,他终于可以娶她了…… 她死的那日。 雪满长安道。 时倾尘不相信她死了,她怎么会死呢?她怎么会死呢!他颤抖着手,挖出了她的尸身,雪好大啊,没完没了地下,化在他的掌心,她的颊侧,他吻她冰凉湿冷的脸颊,分不清是水是泪,他好恨,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啊。 时倾尘不顾众人阻拦,单枪匹马,潜入长安,彼时李承赫卧榻不起,李元彻继位称帝,在登基大典上,他当众挑破李元彻的崭新龙衮,他恨意滔天,杀人时刀刀狠厉,刀刀留情,存心吊着李元彻一口气翻来覆去地折辱磋磨,刃尖淬毒,一旦伤及血肉,便会致使肌肤溃烂。 黄袍褶皱成猩红,李元彻生生挨了八十一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儿能看的地方,他求生而不能,求死而不得,面目狰狞到近乎扭曲,末了歇斯底里,疯癫大笑。 “你以为你赢了吗,长安坊巷纵横,经纬明灭,皇城笙歌舞醉,繁花枯骨,这一盘棋里,人命惶惶不过草芥,你我,皆是棋子,你以为你得到的是江山吗,哈哈哈,你得到的不过是一个百鬼齐哀的残局罢了,我死了,也便解脱了,可你呢,你不能死,你要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活比死折磨多了。” 十月的风渗着丝丝寒意。 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时倾尘的指节蜷缩了一下,他回过神,瞧见李元芳正在凝睇打量着自己,他不自觉挑眉,视线轻飘飘地落了过去。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我觉得你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是人,就会变,无一例外。” “不,你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 “或许吧。”时倾尘淡淡一笑,“因为,我心里有了想守护的人。” “呦呵。”李元芳抱着膀,拖腔拿调地揶揄,“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让我想一想,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在男女之事上动心的?又是谁,说自己和表妹绝对没有半点私情的?天澜啊,你这个人怎么口不对心呢。” “……你有完没完。” “没完。” 李元芳眼珠转了转,一旋身,闪到时倾尘身后,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拿剑鞘往他肩背轻轻一打,嬉皮笑脸地说,“除非,你把你表妹领出来,让我开开眼,究竟是怎样的绝代佳人能把你这么个万年不化的冰块儿迷住,我可太好奇了。” 时倾尘白他一眼,“不行。” “我不和你抢,我就看看。” “那也不行,她怕羞,看不得。” 李元芳吊儿郎当地挑眉,正要说话,忽听屋内悉悉索索,传来女子的轻唤—— “时倾尘~你人呢~” 这一声,酥软入骨。 时倾尘腾地红了脸。 李元芳愣了片刻,面具下的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他目不转睛盯着竹影掩映的斑驳木门,心说时倾尘你可以啊,平时看起来那么清心寡欲的一个人,我还真以为你要参禅呢,没想到私底下竟然有这样的本事,这回可有好戏看了。 “吱呀——” 时倾尘顾不得李元芳嘲弄的眼神,快步冲了过去,他想要阻止沈衔月,可是已经迟了。 月色漾荡,沈衔月披着薄纱,推门而出,她才从睡梦中醒过来,整个人还晕晕的,并未留意院中何时多了一个人,她扑到时倾尘的怀里,微微踮起脚尖,把脸埋入他的颈窝。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人家还痛着呢,你就跑了,你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时倾尘用宽大的衣袖把她遮了个严严实实,“咳咳,那个,我们回屋说。” “为什么要回屋说。”沈衔月蹭出个小脑袋,娇憨一笑,“回屋说什么?” 时倾尘:…… 李元芳:你管这叫怕羞? 沈衔月瞧着时倾尘欲言又止的模样,微有困惑,她撩起惺忪慵懒的眼皮,顺着时倾尘的目光闲闲一瞟,在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的瞬间,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人是……大皇子?! 几乎是同一时间,李元芳看清了她的面容,嘶,这个女子怎么这么眼熟呢,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太傅府吧,他霍然反应过来,对,就是在太傅府,那日,他拿着信物去拉拢沈扶澜,结果碰上一个大胆无礼的女子,是她,沈扶澜之女沈衔月! 李元芳拧着眉,“是你?沈衔月?” 沈衔月忙别开脸,“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李元芳冷哼一声,“你是唯一一个敢对本王出言不逊之人,本王绝对不会认错,就是你,沈衔月!天澜,你怕是还不知道吧,这个人压根不是什么梨容,我见过她,她是沈扶澜的嫡长女,她改头换面接近你,还不知道揣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可要小心。” 时倾尘眉头微皱,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最清楚不过了,他看看沈衔月,又看看李元芳,他的眸子黑若墨玉,像是漫长无垠的夜,藏着深深的探究。 “你们两个认识?” 沈衔月随口应了一声。 “嗯,认识。” 时倾尘侧了下头,垂眸看她。 “你认识的人还真是不少。” 沈衔月听见他认真的语气,莫名有些心虚,她抿唇,改口道,“其实只见过一两次,不算认识。” 这话,倒有趣,李元芳没忍住,轻嗤一声,抱臂仔细端详着她。 下一瞬,冷冰冰的目光扫了过来。 “大殿下,非礼勿视。” 李元芳愣了愣,继而有些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天澜,你早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是吗?” 时倾尘微一颔首,这件事,他不打算瞒李元芳,正如李元芳所言,他们拥有彼此最讳莫如深的秘密,恰似乌夜与黑影,在阴冷诡寂的禁苑中相纠相缠,不离不分。 “行。”李元芳把视线从沈衔月的脸上挪开,今夜没有风,也没有云,长门空阶,琐闱漠影,勾勒出邈远冲淡的边廓,他眉梢微挑,望向远方,“既如此,我无话可说,只是天澜,你我相交十年,我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我须得最后提醒你一句,这个女子古怪得很,她蓄意接近你,定然别有目的,若是有一日,你毁在她的手里,可别怪我没告诫过你。” 时倾尘的唇角勾起一个不经意的弧度,毁在她的手里?好啊,他巴不得毁在她的手里。上一世,他亏欠她良多,这一世,若是能够毁在她的手里,他也算求仁得仁,了无遗憾了。 “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 “你别瞎想,你知道我,我只对皇位感兴趣,对 女人没兴趣,就是上次,我拿了你的玉佩,打算以此要挟沈扶澜,结果撞见她在窗外偷听,就认识喽。” 玉佩? 沈衔月心中一动。 难道上一世害死自己的人是他? 第43章 时倾尘略一点头,他意识到是自己多心了,他同李元芳相交多年,虽然不相信李元芳的智商,但还是相信李元芳的人品的,他扯出一抹苦笑,心中暗自懊恼,说起来,他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一旦涉及她,还像个火药似的一点就炸,他折过身去,淡淡丢下一句。 “夜已深,回吧,不送。” 李元芳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时倾尘竟是在撵自己走,他摁下不满,把手一抄,慢悠悠踱着步子,挡在时倾尘前面,拉长的尾音掺杂着一丝戏谑。 “天澜,过河拆桥可不好,今天若不是我,谁敢不顾父皇的旨意,大半夜的跑到太医署帮你找人抓药啊,现在你问题解决了,就打算翻脸不认账” 时倾尘无奈地笑了笑。 “直说吧,你想怎样?” “爽快!请你帮个忙。” “殿下在长安行走,不是比我便宜许多吗,有什么忙是需要我帮的?” “我得到确切消息,父皇打算对江南一带的茶商动手,你也知道,眼下大徵干戈四起,国库空虚,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若不是因为这个,父皇也不会立出身江南财阀的李元洵当太子,到时候,陟罚臧否,改弦更张,父皇势必会询问你的意见,烦你助我一臂之力。” “你从哪儿得的消息?” “保密,你只说肯不肯帮。” “你想要江南的茶园?” “势在必得。” 时倾尘眉头微敛,思忖着说,“这怕是不容易,太子母家根基深厚,太子本人虽然不甚聪敏,倒也还算敦敬持重,陛下子嗣缘薄,平安长大的更是寥寥无几,如今,一众皇子中,三皇子李元彻乖戾,五皇子李元睿文弱,七皇子和九皇子年纪尚小,不堪细论,至于你嘛,咳咳,我就先不说了,如果陛下真打算从中挑一个,最为属意的人选应该就是太子了。” “当然不容易,否则,我也不必找你帮忙了。”李元芳轻吁一口气,他抬手拍了拍时倾尘的肩膀,言辞恳切,“帮帮我,天澜,你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 这话。 还算顺耳。 “好,我会尽力而为的。” 时倾尘言简意赅,一点也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李元芳挑了挑眉,也明事理。 “行,天澜,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时辰不早了,我先撤了。” “等下。” 说这话的人是沈衔月。 李元芳步子一滞,诧异地循声看去,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本王没听错吧,刚才,是你喊的我?” “是我喊的。”沈衔月大大方方地承认,“大殿下,我也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哦?”李元芳饶有兴味,“你说。” “我回长安已有多日,早该去见母亲一面,奈何一直被困在此处,不得脱身,只怕母亲这两日也听了许多风言风语,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向母亲报声平安,叫她少些忧心。” 李元芳皱眉,她虽然用的是“帮”字,可说话的语气神态倒更像是命令,根本不像是在请人帮忙,他冷哼一声,“本王头回听说,有事相求还能这么仗义!” “举手之劳罢了,再说了,你不是也有求于人吗?” “一码归一码,这怎么能叫求呢,我帮天澜办一件事,天澜再帮我办一件事,这叫礼尚往来。”李元芳计上心头,勾唇一笑,“让我帮你?好啊,除非他愿意……” “打住,我不愿意。” 时倾尘揽着沈衔月往回走,“别求他,这件事,我帮你办就是。” 李元芳算盘落空,咬了咬牙,“你帮她办?你怎么帮?你连宫门都出不去!” “我自有我的办法。” 进了屋。 沈衔月将信将疑地偏头看他,“真的假的?你能有什么办法?” 时倾尘不理会她的问话,“啪”的一声,反手关门,在暗潮汹涌的夜色中,他撑臂将她锢在狭窄逼仄的空隙内,漆黑如墨的眼眸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沈衔月觉得莫名其妙,“干嘛呀,我招你惹你了,好好的发什么火呀?” 时倾尘薄唇浅浅抿着,字句灼烫,淬满了火药味,“不要相信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好吗?” “啊?” “答应我。” 沈衔月微怔,下一秒,她没忍住,笑了出来,“不相信他们,怎么,你就是可以相信的吗?时倾尘,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你我相识至今,于我而言,你这个人就像镜中月,水中花,让人看不透摸不着。答应你?我凭什么答应你?” 时倾尘喉结轻滑,他不知道该怎样与她言说。直接告诉她?她现在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会害死她吗? 不。如果这样,他恢复记忆的秘密就瞒不住了。他不能说,他绝不能说。 “说啊,凭什么?” “凭……我爱你……” “什,什么?” 她呆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她盼这句话,盼了好久好久,她好多次都以为,自己之所以能重活一世,就是因为执念太深,鬼神不收。 可惜……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如今她听到他这般的情话,再无预料之中的感动,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人怎么连告白都不会,硬邦邦的,仿佛万丈之巅的玉山崩颓,化在肌肤上,激起一阵冰冰凉的战栗。 阶下青苔。 月染红树。 沈衔月抬指抵在他的唇齿间,“女孩子很难哄的,这样,不够。” 时倾尘没有哄过女孩子,上一世没有,这一世也没有,任他如何文韬四海,武略八荒,在男女之事上,他还是稍显少年人的稚拙,他环住她的腰,“那,你教教我,怎样才够。” “好啊。”沈衔月娇娇盈盈地笑了一下,她踮起脚尖,香甜软糯的气息拂落他的耳畔,像是三月的桃花雨,“长得要好看,说话要中听,最重要的是,要用心。” 大明宫。 九枝曳地,恍若鬼火。 李承赫的面庞掩映在精致冗繁的帷帐之后,一半明,一半暗。 “事情办得如何了?” 帝王之威,焉能不惧,张嵩不自觉低下头,恭敬道,“臣按照陛下的吩咐,借着诊脉的契机,取了世子的血,只是,若要查验此事,还需您的血,这……臣万死也不敢损伤圣体……” 李承赫甩了甩袖,把腕一抬。 “行了行了,少啰嗦,取罢。” 张嵩应了声是,他战战兢兢地拈起银针,取了李承赫的血,随即把二人的血汇入水中,一瞬间,空气乍然凝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碗中的两滴血。 少顷。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回陛下,此子并非皇家血脉。” 李承赫眸光微微闪烁了下,许久没有说话,他半个身子仰在金碧辉煌的龙椅上。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阿蝉对自己还有那么一丝情谊?期待她十月怀胎的腹中孩儿会是自己的骨肉?期待她能给自己留下一个活的念想?他闭上眼,苦笑着摇摇头。 怪就怪。 他长得实在是太像他的母亲了。 张嵩跪在金砖上,冷汗涔涔而落,他屏住呼吸,额头紧贴手背,汗珠如同钝刀,在心头割裂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上空传来一声沉重的、迟缓的—— “下去罢。” 张嵩不敢耽搁,他磕了个头,撑着酸软发麻的双膝站起身来,弓腰而出。 “臣告退。” 十月的夜,很凉。 张嵩踉跄着跌下含元殿的百步金阶,冷风灌入,他紧了紧袖口,心砰砰直跳。 他执掌太医署多年,深知这诺大的皇城里藏了太多太多不可与人言说的秘密,今日,他之所以敢冒大不韪,帮时倾尘给沈衔月熬制能够缓解癸水之痛的药膳,不单单是因为大皇子李元芳的缘故,更是因为他心里残存对已故之人的一丝恨悔。 救死扶伤,仁爱至善。 这是他亲手题的匾额。 张嵩行医数十载,自问无愧于这八个字,若说有所亏欠,便全在一个人身上。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会想,如果自己当年做了不同的选择,许多事,会不会不一样,许多人,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他扶着雕栏玉砌,缓缓跪了下去,冰冷犹如利刃,划破掌心,直至肺腑,他苍老的身躯微微晃动,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珠滚落,他今年五十有二,已是历届太医中鲜少的高寿之人。 医者不能自医。 这个行当,听起来体面尊贵,却要时刻提着脑袋,有时候还不得不违背良心,为着帝王的一己私欲,顶黑锅,废祖训,能活过五十岁,就已经是一大关了。 张嵩迎着漫天清辉,艰难抬起眼来,柔和的月光洒落万顷琉璃,又白又亮,掺杂着甬道的风滚入他的眼眶,出来时,又咸又涩,他牵动唇角,挤出一抹难看的笑。 他为什么还活着。 他,早就该死了。 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他活到这把年岁,很多事情都已经看淡,唯独这一桩事,犹如一枚锥骨之刺,时不时就要穿心而出,把他捅个千疮百孔。 在悠扬的风中,他的目光渐次飘远迷离,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八年前的某个秋夜。 彼时,他还不是受人尊敬的太医令,只是太医署中的泛泛无名之辈,天天干些传话跑腿的苦差,还时不时被世袭子弟抓来值宿,好在他不爱计较,常常一笑了之。 嵩者,山之高也。 这是祖父的期望。 张嵩祖籍剑南姚州,他的祖父是行走乡野的游医,他打小跟着祖父上山采药,辨识百草,姚州山环水绕,接壤诸蛮,因此,他见惯了天灾人祸,死生无常,从那时起,他就发下宏愿,以后一定要尽一己绵薄之力,救死扶伤,仁爱至善。 终于,他通过层层选拔,推开了长安的大门,这个世人趋之若鹜梦寐以求的繁华都邑。 张嵩原以为自己可以在长安大展拳脚,实现自己的梦想,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在这里,士农工商,云泥之别,贫苦的普通人是瞧不起病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找到师父,建议太医署从每年逾制的款项里省出一笔,在长安东西两市各设一处济世堂,为付不起诊金的人免费医治,师父夸了他,然后就没了下文。 这种事吃力不讨好,不仅没有油水,还有得罪人的风险,谁愿意牵头去做? 张嵩不死心,揣着奏疏跑到大明宫,想要面呈君王,却被无情地拦在门外,理由是,他品级太低,不配求见天子,他呕心沥血书就的奏疏也被扔了出来,他觉得委屈,更觉得可憎,他跋山涉水,一步步走到这里,为的不是名,不是利,为的,不过是那么一点医者父母心。 他觉得很累。 他想回去了。 那日,张嵩捆好包袱,去太医署找师父辞行,诡异的是,他发现平时热热闹闹的太医署空无一人,他没多想,毕竟他已经和师父说过此事,师父也没有挽留他的意思,所谓辞呈,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他把辞呈和奏疏留在了太医署,只身一人,出了长安,马车驶入官道,一路平坦,可他的心里却是酸辛交集,摇摇欲坠,他用了十几年,才从剑南的大山深处走出来,哪承望,只月余就回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老乡亲。 这时,一阵疾促的马蹄声震地而来。 “前头车里是张太医吗?请留步!” 第44章 张嵩清楚地记得,当晚风疾雨骤,他弃车翻马,扬鞭驰骋,溅起的稀泥弄污了他新洗的衣袍,他顾不得许多,直奔长安,只当是陛下看见奏疏,想要听他一言。 不承望,他见到的不是陛下,而是兴庆宫的冯公公,张嵩其实不大明白,冯公公找自己做什么?一个是内宫权宦,一个是太医署打杂的无名小辈。 八竿子打不着啊。 冯公公本名冯美,人如其名,姿妍容秀,在太后还是沈婉仪的时候,他便跟着服侍了,后来先帝崩逝,新帝登基,沈婉仪母凭子贵,摇身一变成了太后,待他更是亲厚,非比寻常,宫人们百无聊赖,偷偷嚼起了二人的闲话,再后来,这些闲话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 太后没有动怒,只笑了笑,当天就挽着冯美的胳膊在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走了个来回,一时间,百姓口耳争传,万人空巷,他们二人却是举止从容,面不改色。 此事很快就飞遍了整个长安城。 李承赫看着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砸向大明宫的奏疏,黑着脸去找太后。 “母后贵为大徵太后,理当修身养性,遵仪奉礼,怎可与一个阉人纠缠不清,如今就连十八坊的三岁小儿都把这桩新闻挂在嘴上,朕真不理解,母后为何还能无动于衷,这样的事,难道光彩吗?!” 太后凤眸微抬,盯视着他,“哼,若是不光彩,陛下现在就该去死。” 李承赫瞬间怔忡,“母后,你怎么敢这样同朕说话,朕是天子啊……” 太后冷笑着打断了他,“哀家有何不敢?哀家为何不敢?李承赫,你不要忘了,若没有哀家十月怀胎,你是从谁的肠子里爬出来的?若没有哀家费心筹谋,你以为,你能在钩心斗角的深宫里平安长大吗?若没有哀家和沈太傅的倾力扶持,你又哪来如今的这个江山?!” 李承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是九五至尊,天下共主,除非不想活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直呼他的名讳,除了她,还有他的母后,他沉默良久,终于还是缓缓跪了下去,“母后……息怒……” 太后见他如此,怒气略微消散了些,她抬指拢了拢鬓发,侧颜望向青锁闼外的碧瓦红墙,眉宇间蹙起了一抹淡淡的哀怨,“自从先帝崩逝,这诺大的兴庆宫便只剩下哀家一人住着,你有三宫六院,佳人在怀,可哀家呢,哀家是太后,哀家也是个女人啊。你能让先帝死而复生吗?你不能。你能抛下朝务政事,日夜来哀家跟前尽孝吗?你不能。你,什么都不能。” “朕愿以天下养。” “笑话,这个天下是哀家交到你手里的,你有什么资格同哀家讲这样的话?” 李承赫又不作声了。 他无力反驳她的话。 打那以后,冯美像过了明路似的,直接住进了太后的寝殿,起初,群臣震惊,争相奏表,李承赫斥的斥,贬的贬,甚至还违背祖训,当众斩杀了两个言官,在血淋淋的警训之下,再无人敢提起此事,冯美也成了太后名正言顺的枕边人,掌管内藏大权,过手的金银财宝无数。 冯美找他。 便是太后找他。 张嵩诚惶诚恐地去了。 冯美只问了他一句话。 “想不想留在长安?” 大明宫。 更阑人初静。 滴答滴答,一声又一声。 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 李承赫撑着手侧的鎏金兽首,艰难起身,他曾经因为这件事狂思狂喜,辗转难眠,如今,赤裸裸的真相离他不过一丈之遥,他却连看一眼都不敢。 他红了眼眶。 阿蝉,那是他最爱的女人啊。 他总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拈成沙,化入风,直到看见时倾尘的那一刹那,他才明白,这不过是他的自欺欺人,痴心妄想,刻在骨子里的人,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 难怪有故人之姿。 原来是故人之子。 他凝望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死寂的心忽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有没有可能,这是阿蝉留给他的孩子,有没有可能,她武功高强,百毒难侵,给腹中胎儿博得了万分之一的生机。 可惜啊。 他曾经有多希望。 现在就有多绝望。 灯火辉煌,那碗水好似无声的嘲讽,把他内心的希冀与渴求击了个粉碎。 两滴血各安一隅,永不相融。 一如,她离开时诀绝的誓言。 “道不同不相为谋,李承赫,你我从今往后,恩断义绝,死生不见……” “恩断义绝,死生不见……” 李承赫忿然拂袖。 “啪”的一声,瓷盏尽裂,涎玉沫珠。 李承赫左膝疼得发紧,他支撑不住,扑跪在地,这是他的老毛病,每年这个时候,秋雨连绵,他都会感受到锥心刺骨的痛楚,没有人知道,他曾经以刃作笔,亲手在自己的胫骨上刻了两个字,哪怕百年之后,华屋秋墟,肉身腐烂,这两个字亦会伴他走过一个又一个轮回。 这两个字是—— 阿蝉。 水云宫。 “殿下,娘娘已经歇了,您不能进。” 李元彻抬腿就踹,“都给本王滚开!” 他不管不顾地往里冲,所经之处,一阵阵物品砸地的“劈里啪啦”。 贤妃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忙走了出来,看见是他,怒火骤起,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允格你是疯了吗!未得旨意,私入禁苑,擅闯宫闱,你还嫌你惹出的祸事不够多吗!” “扑通”一声,李元彻掀袍而跪,脖子上青筋暴起,“母妃,求你给我拾仙殿的钥匙,我想见她!”他头磕在冰冰凉的金砖上,“母妃,儿子求求你了!” 贤妃不可思议地摇头,“允格你当真是疯了,且不说本宫没有拾仙殿的钥匙,便是有,也不能置陛下的旨意于不顾,你还是趁着没人理会,快些回你的宁王府吧,不要再生是非了。” 李元彻听了这话,腾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死死拽住她的袖摆。 “母妃当真不给吗?” “不给!松手!” 李元彻双目猩红,死也不放。 贤妃气极,她随手拿起案上还冒着热气的滚茶,兜头泼在李元彻身上。 李元彻吃痛,被烫得不自觉松开了手,他捂着自己发红的半张脸,咧着嘴,说不出话来。 贤妃冷冷看着他。 “现在清醒了吗?” 李元彻被浇懵了。 “母……母妃……” 贤妃瞧着他的狼狈样,恨铁不成钢,声泪俱下,“允格,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些日子,你触怒了你父皇多少回,哪一回不是我替你兜着,劝着,我累了,真的累了。”她阖上眼,颊侧无声地滑落两行清泪,“想明白之前,不要再来找我了,本宫,没有你这个儿子!” “母妃!” 天公不作美。 李元彻从水云宫出来的时候,天空飘起淅淅沥沥的雨丝,仿佛一张蛛网,将他囚入其中,他踩着如意踏跺,心如死灰,一步比一步沉重。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辛辛苦苦把沈衔月抓了回来,却是白白给时倾尘做了嫁衣裳,他不明白,父皇的脑袋被驴踢了吗,明知道沈衔月和时倾尘有问题,为什么还要把他们两个关在一块儿,他不明白,为什么母妃不肯帮自己,难道他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吗…… 风雨眯眼,他同迎面走来的宫人撞在了一起,立时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没长眼睛吗?!” 宫人赶紧跪倒在地,叩首不迭。 “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李元彻正要发怒,余光瞥见宫人手里的衣裳,忽而愣了一下,这不是沈衔月的衣裳吗?他阴沉着脸,“怎么回事?” “具体奴婢也不清楚,听说是什么北凉客商看中了咱们长安的丝绸,愿意拿千里马来换,殿下您也知道,眼下不太平,边疆的将士缺少良马,突然来了这么一桩划算的买卖,尚服局从上到下都很重视,前儿夜里就忙个不停,奴婢已经连续三天两宿不曾合过眼了……” 李元彻听得不耐烦,一把揪起她,“谁问你这些了!本王问的是衣裳!” “啊?” 宫人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殿下恕罪,奴婢真的不是有意冲撞殿下的,实在是困极了,无心之失。” 李元彻强压怒火,一字一顿,“本王问你,你手里的女子裙衫哪儿来的?” “哦哦,这裙衫是拾仙殿的一位姑娘的,说是弄脏了,奴婢正要送去浆洗。” 弄脏了…… 李元彻凝视着那团湿哒哒的裙衫,不自觉抿紧齿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会发生什么,他看了宫人一阵,冷冷地吩咐道。 “把你的衣裳脱给我。” 宫人瞪大眼睛,继而捂紧衣衽。 “殿下,奴婢不做这种事。” 李元彻懒得解释,直接把剑架在她的脖子上,毫不客气地喝命。 “本王让你脱!” 拾仙殿。 四更。 这是一天之中人最容易犯困的时辰,门外的小内监听了半宿的墙角,这会子瞌睡虫作祟,他倚门,睁着眼睛打了个盹,不远处,一个模模糊糊的东西越靠越近。 似乎……是个人…… 他一下子就精神了。 “什么东西?呸!什么人?站住!” “奴婢是尚服局司衣司的,给两位贵人送浆洗好的衣裳。” 小内监扫了眼漆盘里的衣裳,放松了警惕,他张嘴打了个哈欠,“你们尚服局的办事效率也太高了吧,怎么天没亮就送啊,哎呀,真让我们内侍局自愧不如。” “害,还不都是姑姑们逼出来的,要不然,谁愿意起早贪黑干这苦差事,现在,大环境不好啊。” “慢慢熬吧。”小内监跟着叹了口气,“成,把衣裳给我,你早点回去歇着。” “公公,还是奴婢去送吧,毕竟里面还有姑娘在呢,公公进去不方便。” “也行,听动静,里头应该还没睡,你进去前先敲门,别坏了人家的兴致。” “奴婢明白。” 小内监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一条路来,二人擦肩的一瞬,他看见一个奇怪的凸起,似乎是……男人的喉结? 尚服局的女使怎么会有喉结? 小内监猛然回过神来。 “等一下!” 却是已经迟了。 李元彻反手甩出袖箭,无声无息地了结了他,趁着负责看守的侍卫们还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李元彻将尸身靠门立好,还贴心地把他歪向一侧的脑袋摆正。 做完这一切后,李元彻扭头望向渗出窗格的一豆灯火,阴冷的眼眸微微眯起,勾起一丝癫狂的笑意。 衔月…… 本王来了…… 第45章 李元彻的双手不住颤抖。 他盼她,盼了许久许久。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忽而不敢了。 他不敢看她仇视的眼神,他不敢看她在其他男子的怀抱里温存缱绻,软语盈盈,他不敢看她的笑靥在触及自己的一瞬间,化作恶与憎,他不敢。 他不敢。 李元彻是弑父杀母的逆子,是搅乱朝纲的奸佞,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罗,上一世,这一世,他从来都没有什么不敢的事情,他在皇位的厮杀中博出一条血路,早就忘了“怕”字怎么写。 若怕,焉能留得命在? 可 ,他怕她,只怕她。 李元彻嘲弄地勾起唇。 世人羡慕他天潢贵胄的身份,羡慕他享用不尽的富贵,羡慕他无需劳作,就能拥有闲散安逸的太平人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生在皇家是一件多么可幸又可悲的事情,亲情、爱情、兄弟情、师生情,这些对于普通人而言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于他,却是奢望。 他的父皇把他视作锤炼太子的刀石,他的母妃把他视作邀取恩宠的工具,他血脉相连的兄弟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他深爱的女人心中至死藏着另一个男人…… 可悲吗? 可笑吗? 李元彻紧握剑鞘,缓缓掣开沙哑的门。 香风曳地,帘栊漫卷,隔着薄透清亮的蝉翼纱,他觅见榻上女子的玲珑身影。 他瞳孔霎时失神。 这一场悠悠大梦啊,恍如隔世。 “铮”的一声。 他手中的折羽剑倏然坠入永夜。 静谧的黑空,白鸥划破水面,漾荡出一片细碎斑斓的光痕。 沈衔月睫毛轻颤,从梦中悠然转醒,在看清来人的一刹那,神色遽变。 李元彻望见她不加掩饰的厌恶,唇角掠起一弯自嘲而又凄凉的笑,他就知道会是这样,在他的记忆中,她从来不会对自己笑,即便有,也是虚与委蛇的应付和不耐,只有对着另一个男人的时候,她的笑容才会有几分难得的真心实意。 李元彻弯腰拾剑,待瞧见她的身后空空如也,他不自觉放慢了手中动作。 “他居然没和你睡一起?” “呸。”沈衔月攥紧锦衾,“李元彻,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龌龊吗?” 李元彻心里的惭悔在这一刻陡然化作涛涛恨意,他大步上前,抬臂间,剑鞘霍然勒住她的玉颈,月光洒落,皎皎生姿,她的肌肤是那样的干净,那样的脆弱,仿佛只要轻轻一捏,就会碎掉。 沈衔月淡漠抬眼,毫不惧怕地迎上他的滚滚杀意,“怎么?你想杀我吗?” 他咬牙,她这算什么?仗着自己喜欢她,便肆无忌惮,一而再,再而三挑衅自己的底线吗?他爱惨了她,也恨惨了她,扪心自问,他何尝不想一剑杀死她,反正于他而言,人命,不过儿戏罢了,难道她不该死吗?难道他恶贯满盈,死有余辜,还在乎多她这一桩罪孽吗? 可,他就是下不了手。 他不知道她给自己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他对她这般着迷,这般痴狂,为了她,他甚至连皇位都甘愿舍弃,她是毒药,亦是他唯一的解药,她若不在了,他也就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李元彻恨声道,“衔月,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你,这样,我们就一了百了了,我是一定会下地狱的,有你陪着,我也就不寂寞了。”他牵指,慢条斯理地抚弄着她的脸颊,阴鸷晦暗的眼眸中闪烁着狂热而又病态的笑意,“可我怎么舍得你现在就死呢?我们既做了夫妻,要死也该一起死,待到百年之后,尸冢相接,同棺而眠,衔月,你说是不是?” “你真是个疯子!” 沈衔月别开脸,不看他。 李元彻脸色一沉,粗糙有力的虎口使力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从始至终,你心里就只装着他时倾尘一个男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他做的一切真的值得吗?” 她轻蹙眉,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李元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三分得意,七分悲悯。 “果然,你还是最在意那个人。” 沈衔月不理会他的讥讽,“回答我!” “好啊,回答你。”李元彻轻蔑点头,“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上一世,在你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究竟是因何丧命,为谁而死吗?” 沈衔月心跳加快,“你不就是想说,我是被时倾尘害死的吗?李元彻,你唬人能不能有点新鲜花样,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儿吗,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不信是吧?”李元彻猩红着眼,拽起她就往外走,“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沈衔月挣扎着,试图甩开他的手,“你放开我,再不松手,我就喊人了!” 她纤细的白腕晕开深深浅浅的红痕,他望着她,蓦地忆起上一世她也是这样死在他的怀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底不由得生起些许怜惜,这样的事情,他绝不愿意再发生第二次,他阖眼,将她牢牢锢入怀中,粗暴中裹挟着些许克制。 “衔月,我求你,信我一次,就一次,看完你就会明白,即便我李元彻罪大恶极,活该被挫骨扬灰,受千刀万剐,可至少,我对你是真心的,他时倾尘可不是这样!他口口声声说什么天下苍生,江山社稷,实则不过是为了他的一己私欲!衔月,你难道就不想知道真相吗?” 沈衔月抿唇,终于停止了挣扎,她知道,此刻,时倾尘同她不过一墙之隔,拾仙殿外还有负责看守的侍卫,只要她大声呼救,就一定能引起别人的注意从而获救。 但她没有。 她被李元彻的话打动了。 人生在世,泰山常重鸿毛轻。 是人,便有执念,纵然知道许多事情不值得,可因为种种缘由,总会为了不值得的事情赔上自己的一生,哪怕明知是错,也不惜将错就错,哪怕飞蛾扑火,也心甘情愿地沦陷堕落,只为,刹那璀璨却又转瞬即逝的辉煌与幻灭。 她的执念是什么呢?是大婚之日的背叛?还是爱而不得的残局?是不明不白的死亡?还是整个沈府的倾覆?是万事皆空的身后?还是无因无缘的轮回? 抑或是…… 他? 李元彻打量着她迟疑的神色,渐渐放松了手中力道,他知道,她被自己说动了,她是他心爱的女人,若非气急,他怎么舍得对她用强?重活一世,他比谁都清楚,她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性子,纵然他用尽手段,得到了她的身体,也俘获不了她的芳心。 她心里深深扎着另一个男人。 除非,他能把那个男人赶走。 他好整以暇,仿佛在看势在必得的猎物,一步步踏入他罗织的精巧陷阱。 “怎么样?” “走吧。” 这是一口枯井。 断井,颓垣,残壁,缺瓯,无一不在诉说着此处是被人遗弃的所在。 沈衔月眸光微动,指尖覆上嶙峋朽旧的斑驳,好冷,她打了个寒战。 “这是什么地方?” “拾仙殿的后院。” 沈衔月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还用你说? “我是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李元彻撑着井口,随意搭上半边身子,“上辈子,我就觉得时倾尘这个人身上诸多蹊跷,所以重生以来,我一直在调查他的真实身份,结果,你猜怎么着,还真让我给调查出来了!” “接着说。” “时倾尘的生母居然是慕容蝉,建安盟的前盟主,也就是说,他现在是建安盟的盟主!” “我早就知道了。” “啊?你知道了?” 沈衔月摇摇头,她上辈子真是瞎了眼,怎么嫁给了这么一个蠢货。 蠢而不自知。 她举步欲走。 “等一下。”李元彻急道,“那你知道时倾尘的生父是谁吗?” “嗤,李元彻,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你休想套我的话。” 如果说,时倾尘不可信,李元彻就更不可信,同样的错,她不会再犯第二次。 李元彻哑声叫住了她,“是 父皇!” 这一声。 恰如平地起惊雷。 沈衔月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她步子微滞,僵硬地转过半个身子。 “你说什么?” 他眸光灼灼。 她的样子刺痛了他。 欢喜也好,失望也罢,她的情绪永远只会被那个男人所左右。 “时倾尘是慕容蝉和李承赫的儿子。” 沈衔月不可置信地摇头。 “不……这不可能……” 李元彻似笑非笑地挑眉。 “你是不信?还是不敢信?不愿信?” 沈衔月不作声。 李元彻瞧着她的模样,轻蔑一笑。 “看来我没有猜错,时倾尘果然没把这个秘密告诉你,衔月,你现在是不是很失望?你对他掏心掏肺,甚至连家族和性命都可以不顾惜,可他呢,他对你永远有所隐瞒,这样一个谎话连篇的骗子,也值得你去爱吗?” 沈衔月依旧不作声。 “你爱他,还不如爱我,我是坏,可至少,我坏得坦坦荡荡,毫无隐瞒!” “我凭什么相信你?” “不信?你自己看!” 沈衔月顺着他的视线,垂下眼眸。 清辉涌入无尽的黑。 枯井内壁似有划痕。 沈衔月认真辨别着刻于砖石之上的印记,下一瞬,她眼中闪过异样的光。 那不是划痕。 那是两个人的名字,一笔又一笔,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海枯石烂—— 承赫心悦阿蝉,至死靡他,永不相负。 沈衔月心一惊。 她从来没看见过李承赫的名字被这样不避不讳的写出来,他是大徵天子,即便是中宫皇后,也要尊称一句陛下,更遑论如此这般同一个女人的名字并排刻在一处。 这两个人的关系不言而喻。 她在字里行间缓缓摩挲,石壁缝隙里尽是湿软青苔,显然已经过了若许年。 这口井,并非伪迹。 沈衔月弯身,试图看得更仔细些。 李元彻一直跟在沈衔月身后,他看见她弯腰时撑出的紧致曲线,低头时乍泄的半抹春光,欲念悄无声息地滋长,他不自觉上前一步,掌心覆上她的软嫩,燥热的呼吸扑落她的锁骨。 “衔月,我想你,我好想你啊……” 沈衔月回过神,面色骤然吓得惨白。 “李元彻,你个混蛋,你放开我!” 他不理会她的挣扎,托着她的后背,将她狠狠抵在了井口。 “衔月,说你爱我,我就饶了你。” 石壁冰冷坚硬,她吃痛,却不肯如他所愿的说出那几个字。 “说啊!说你爱我!说!” 第46章 李元彻瞳孔猩红,眼眦翻滚着无边无际的灼灼烈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衔月,你便这样讨厌我吗?哪怕只是欺骗,你也不肯说一句你爱我吗?” 沈衔月半个身子悬空,被迫仰着头,他钝涩锥骨的虎掌牢牢锁住她的腰肢。 又痛又麻。 “爱你?我恨不能杀你一千次一万次,你就是死了,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好!好!”李元彻咬牙切齿,挫眉狞笑,他一只手从后扣合她的发心,另一只手勾起她的下颌,吐出的字句仿佛淬满毒液的箭矢,挑开她的衣衽,戳破她的自尊,阴险毒辣,毫不留情,“沈衔月,你以为,你有多金贵,你忘了吗,当日本王是怎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要了你的身子的,你说,如果本王把这件事告诉时倾尘,他会怎么想你,怎么看你?” 空气陡然变得稀薄又沉重。 沈衔月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无论如何也喘不过气来。 那些屈辱的记忆,那些可憎的面目,那些不堪的过往,那些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污秽,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的曾经,此刻就这么被赤裸裸地甩到她的脸上。 剥皮剜心之痛。 沈衔月颊侧无声地滚落两行清泪。 “李元彻,杀了我,杀了我……” 李元彻打量着她,神色愈发薄凉。 “杀你?本王怎么舍得?” 他眸色阴沉似墨,划开一抹偏执而又癫狂的笑意,他抬指,抹去她眼角点点滴滴的冰凉,在月光的映衬下,他端详了一阵,须臾,竟是送入口中。 他意犹未尽地勾着唇畔,凑上前去。 美啊。 真是美。 鲜艳的唇,雪白的颈,湿润的脸颊,顺滑的青丝,她看起来是那么单薄易碎,他喜欢她这个样子,他知道她很痛,可是那又如何,他就不痛吗,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在乎他,他又为什么要去在乎别人,生也好,死也罢,九五至尊也好,刀下亡魂也罢,他什么都不在乎。 他要她。 他只要她。 李元彻扯下袍摆,将她的双腕攥在一起,高举过头,锢在背后。 沈衔月太清楚这个动作的意味了,死去的记忆泛起血红褶皱,一浪浪席卷而来。 她声嘶力竭。 “别碰我!我来癸水了!” 他动作稍稍一滞,继而又笑起来。 “没关系,我不嫌弃你。”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沈衔月咬着唇瓣,因为太过用力,齿白唇红,碎朱点点,“李元彻你是畜生吗!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喜欢我,说你爱我吗?你就是这么爱我的吗?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知道什么是尊重吗?你这样,只会让我恨你!越来越恨你!” 沈衔月的咒骂在寂阒的夜空中回响。 李元彻眸中浮出一抹灰蒙蒙的迷惘。 爱? 她问他。 什么是爱? 曾几何时,他也问过这个问题,极轻的一声“滴答”,她的泪水在他的手背上漾开一圈湿滑,他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蓦然间,他刻意忘却的记忆涌上心头。 一幕——又一幕—— 他背错了《论语里仁》中的一句话,他的父皇罚他跪在含元殿外,彼时,他才六岁,数九寒天,雪水濡膝,他哭肿了眼睛,那个他该唤一句父皇的男人负手立于百步金阶之上,冷冷告诉他,玉不琢,不成器,下次若再背错,会罚得更重。 他发狠,日以继夜地学了一个月,终于在一次旬试中夺得魁首,他欢欢喜喜地抱着自己的策论去找母妃,期待能得到一句夸奖,当时他的母妃正在涂口脂,随手接过,搁在一旁,及至梳妆停当,她扶着宫人的手,杳杳亭亭地前去伴驾,从始至终,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默默从胭脂堆里捡起策论,回了百孙院,除了太子,寻常妃嫔所生的皇子公主都住在百孙院,这里的嬷嬷们看起来慈眉善目,一视同仁,可一旦到了没人留意的所在,捧高踩低,都是寻常事,谁的母妃得宠,谁的母妃有家世,谁的母妃常来探望,这些人最是门清。 李元彻曾经以为,所有孩子都是这么长大的,习惯就好了,可是,当他看到父皇手把手教李元洵习字,当他看到李元洵的母妃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耐心,当他看到百孙院的嬷嬷们都对李元洵毕恭毕敬,关怀有加,他一下子就嫉妒了。 不患寡,患不均。 在别人的印象里,李元彻鲜少会哭,他的父皇说他乖戾孤僻,他的母妃也说他喜怒无常,反正就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性子,惹了祸,受了罚,也不知道讨饶,别的小孩儿哭一哭,总能把当爹当妈的心肠哭软,他却只会梗着脖子,叫嚣打得再狠些。 无人知晓,他小时候其实很爱哭,甚至会因为一块儿没有吃到的糕点就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哭好久,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个偌大的皇城里住着那么多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在意他,为什么连一块儿糕点他都要让给别的皇子。 他很想找个人倾诉一下。 可他找不到。 他的父皇太凶了,他的母妃太忙了,至于他的兄弟姐妹,都是抢他糕点的人,他要是去找他们倾诉,怕是要被笑掉大牙,他无数次顶着哭肿的眼睛四处游荡,他巴望着能有人看到自己,安慰自己 ,可是没有,一个都没有,渐渐地,他终于明白,哭没有用。 除了爱,世上还有一个词叫权力。 爱或许会变,权力却永远不会变。 于是,当李元彻再一次看见李元洵在绮襦珠络的簇拥下,众星捧月般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他躲进角落,把这一生的眼泪全都擦干了,他暗自发誓,他一定要取而代之。 爱是什么? 于他而言。 爱是权力。 李元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用生着薄茧的拇指揩去她眼角泪珠,似笑非笑,一字一顿。 “别哭……” “哭是不管用的……” 沈衔月偏头,试图躲避他的触碰。 “别碰我,你让我觉得恶心,想吐,李元彻,我恨你。” “是吗?你恨我?”李元彻哑声重复了一遍,哂笑勾唇,他撕破她的罗衫,爱怜地吻她的酥肩,“好啊,如果没有爱,恨也是好的,起码说明你在乎我。” 沈衔月从来没有想过,他竟会如此疯癫,明知自己来了癸水,居然还想对自己用强,她一阵阵干呕,“你简直连畜生都不如,说你是畜生都糟蹋了畜生!” 这话。 太难听。 李元彻终于被激怒,掌心遽然收力,她雪白肌肤上赫然嵌入一道醒目的红痕。 嘶,好疼,沈衔月不受控制地张开嘴,却又在下一秒将自己的声音戛然掐断。 她不愿喊疼。 她不愿让他如愿。 “骂啊!怎么不骂了?衔月,骂呀,继续骂呀,我喜欢听你骂我。” 疯子。 真是疯子。 沈衔月咬着唇,不作声。 李元彻拢指,撩着她光洁紧致的腰线上下滑动,像是在欣赏一件举世无双的罕见珍迹。 沈衔月受不了这种羞辱,用力挣脱他的怀抱,随即一巴掌甩了过去。 这一下极用力。 他的脸上腾地滚起大片红痕。 “嗤,衔月,再用力些。”在她震惊的眼神中,他笑着握住她的腕骨,“啪”的一声,往他自己的脸上扇去,随后是一下又一下的扇巴掌声,“来啊,你不是想扇我吗,用力啊!” 沈衔月默默收回刚才的话,这不是疯子,这是她所不能理解的某种…… 很难措辞。 总之,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放过我吧,我累了,真的累了。” 她轻声说。 “放过你?可又有谁来放过我呢?” 他残忍地看向她。 青丝勾破冷月,风吹乱她的眼,她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整个人凌乱而破碎。 美啊。 真是美。 美得让人想要毁掉。 上一世,李元彻第一眼见到沈衔月的时候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干净,这么纯粹的人,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如果说他满身泥泞,她就是天上的一轮明月,似冰魄,悬冷秋,他从来没看见过这么真挚的笑容,完全发自本心,不带一丝虚假。 原来,不是每个孩子都和他一样。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可他还是忍不住犯了痴心妄想,他想,只要自己日复一日,锲而不舍,她总会慢慢喜欢上自己的,万一呢。 可,她没有。 她的爱憎喜怒从来不掺杂半点掩饰,于是,他清楚地看见,她澄澈清亮的眼波里,是另一个男人的倒影,他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可当他听闻那个男人不过是一介茶商之子的时候,他不甘心,他恨自己天潢贵胄的身份,却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个身份给他带来的种种便利。 凭什么? 他比不过太子也就罢了,难道他堂堂大徵三皇子,还比不过一个茶商之子吗? 凭什么! 思及此处,李元彻面上的笑意倏然褪去,有如朔北寒风拂经衰草连天的无垠燎原,卷起一阵料峭,他霍地抽出蹀躞带,捆住她的双腕,动手去解自己的衣袍。 沈衔月几近绝望,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大声呼救。 “时倾尘!” 李元洵大惊。 他没料到,她居然会抛下自尊,在衣衫不整的情况下喊人,赶紧捂住她的嘴,从后拖抱着她,走向荒芜的更深处,她心急如焚,瞅准机会,咬住他的虎口,顷刻间,她尖锐的牙齿刺穿他的皮肉,镂出丝丝血痕,他没防备,不自觉松了些力道。 沈衔月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推开了他,她吐掉口中咸腥,连气都没喘匀,慌不择路地踉跄而逃,她一边跑,一边张望有没有可以藏身的所在。 这个地方坐落于拾仙殿西北角,被大片枝繁叶茂的梧桐树遮盖着,偏僻又荒凉,她的声音逐风散逸,仿佛碎沙吹落大漠,细流滚入长江,留不下半点痕迹。 沈衔月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鬼地方暗牖空梁,雾暗云深,连个能看清的道路都没有,她即便侥幸喊来了人,也很难在第一时间获救,而此刻,李元彻就在几步之外,万一再落到他的手里,反而容易成为他用来要挟时倾尘的人质,所以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沙沙沙”脚步声响起。 沈衔月的心唰地提到嗓子眼,她来不及细思,忙往身侧的丛林中一闪,忽觉异香扑面,似是撞到了一堵喷香的肉墙,她抬眸,看见了那人的脸,不自觉愣了一下。 “你……” “嘘,别出声。” 第47章 男子墨发披肩,长眉入鬓,周身绮罗散发着郁郁青青的异香,他抬手扶了扶耳珰,露出手腕间坠着的红玛瑙珠串,唇角微微上扬,“许久不见,美人。” 沈衔月觉得这人有点面熟,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抱歉,请问阁下……” “嗤。”男子轻笑一声,“美人好生薄情,怎么,这就把我给忘了么?” 沈衔月实在费解,“我们见过么?” 男子凑上一步,“美人莫非忘了?你还欠着我一万两银钱呢。” 多少? 一万两? 感情是来讹钱的? 沈衔月感觉把自己卖了都不值这个价钱,这是哪来的讨债鬼啊,“不不不,这位公子,你一定是记错了,我从来不曾见过你,更不曾欠你什么银钱。” “是么?”男子哂然弯唇,“那么,为何在下的赤骥马、千金裘在美人手上?” 沈衔月一怔,忽地想起一人,“难道,你是北凉茶肆丢马的那个?” “不错。”男子微拢袖袍,笑道,“在下姓叶,名三郎,美人可以唤我,阿郎。” “你可知,阿郎在中原是何意?” “愿听美人教诲。” 沈衔月扬了扬手,“不懂就别乱叫,小心挨打,你,是来找我要账的?” “是,也不是。” “所以到底是不是?” “都行,听你的。” “什么叫听我的?” “字面意思。”叶三郎迷人的狐狸眼微微上挑,“美人,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美呀。” “真的假的?” “当然。” “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嗯哼?” “有个人在追我,你能不能帮我……” “杀了他?” “啊?”沈衔月震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杀了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不在乎他是谁,我只在乎……”他含情脉脉的眼波潋滟流转,“你。” 风,沙沙作响,掠起众惊鸟。 不远处,李元彻的声音逼近。 “衔月,出来,别让我费力!” 叶三郎温和一笑,轻吐唇语。 “想,不,想?” 沈衔月不再迟疑,用力点头。 “想!” 叶三郎又笑了一下,他从袖中抽出一物,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甩,便听“砰”的一声爆响,沈衔月尚未缓过神来,已经被他拉住了手。 “跑!” 她愣了一下,反握他的手,拽着他跑得飞快,风擦过脸颊,她笑了起来,像是一个梦靥的终结 ,笑着笑着,她眼角倏然滚落细碎的泪珠,浮若星尘,灿若银海。 “叶公子,谢谢你。” 赤色灼云,烟浪滚滚,嘈杂冲天的脚步声叫喊声沿着大小甬道四起。 “来人啊!走水了!” 沈衔月步子微微一滞,她回头,望着火光中摇摇欲坠的拾仙殿出神。 “怎么了?” “还有人还在里面。” “谁?你朋友?” “不。”沈衔月下意识否定,“不是。” 叶三郎嗤笑了下。 “说出你的故事。” 沈衔月侧开半张面容。 /:. “没有故事,只有故人,故去的人。” 天尽头。 云乍起,远山遮尽,晚风还作。 “可否,借你的剑一用?” “我的荣幸。” 她从他的手里接过剑,拈起一缕青丝,纤腕轻转,流光浩漾。 他一惊,才要阻止,却是已经迟了,飘摇的断发跌落夜色,在风中打了个旋儿,继而坠入深不见底的虚空。 叶三郎夺回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损之,你为何要这样伤害自己?” 沈衔月不答言。 她望向火光映照出来的一片澄明,默默把那份羁绊两世的情思从头斩断。 时倾尘…… 愿你我死生,再不相见…… 时倾尘陡然睁开眼。 四下里鸦雀无声,他的心慌乱得很,他拢衣而起,快步走到隔壁,竹叶微曳,他立在门外,抬起的手久久凝滞。 风骤紧。 翩跹衣袖皱似白帆。 时倾尘眉心蹙了蹙,回首眺向拾仙殿的西北角,神色遽变。 岑阑的夜中,火光焚天,红尘飘渺,他踉跄着,推门而入。 人去榻空。 哪有她的半点影子。 他飞也似地奔着火光跑去,赶来阻拦的侍卫被他甩手几下,负伤倒地,人海汤汤,四散奔逃,独他,逆流而上,他的身影淹没在潮水般的夜色中,愈显孤寒。 上一世,他亏欠她良多。 他不能让她再出事。 绝不能。 大明宫。 李承赫近来辗转多梦,精神不济,全靠安神汤才能勉强睡上几个时辰,加之北疆动荡,战火频仍,他的脾气越发差了。 昨日,因为奉来的茶搁久了,凉了一二分,他登时大怒,当场便把人发落了,可怜张公公小心翼翼了半辈子,哪承望一把年岁,飞来横祸。 贴身伺候的宫人俱是缩手缩脚,谨小慎微,生怕不小心触怒天颜,丢了性命。 今夜,当值的人是奚谓。 他跪坐在地,脖子低得太久,这会儿有些僵了,他耐不住,扶手搭着脖颈,稍稍一转,便听“咔嚓”一声。 虽然极细,极轻,但在这阖宫岑寂的三更时分听来也是格外刺耳,奚谓当即不敢再动,他低头摆弄着袍角的祥云纹绣,心里有点乱,张公公死了,他忽而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他都快忘了的人。 他的发小,孜恩。 奚谓从前以为,一个人死,总是有缘由的,就像孜恩的死,是因为值夜的时候擅离职守,冲撞圣驾,虽然下场惨了些,却也的的确确犯了实打实的错,可是,张公公呢,他有什么错?他不过就是掐着时辰,照着规矩,奉了一盏茶。 陛下饮得迟了。 难道也要怪到别人身上吗? 说句心里话,奚谓从前不喜欢张公公。 张公公仗着上了年岁,常常倚老卖老,即便后来奚谓的品级在他之上,他也一直把奚谓当小屁孩看,总把一些快要烂掉的陈规旧俗挂在嘴上,动不动就拿这个在奚谓耳边聒噪。 太刻板了。 刻板到近乎迂腐。 可就是这么一个刻板的人,死于宫规。 奚谓鼻翼翕动了一下,他想哭,却哭不出来,他忽然意识到,在这里,死是不需要理由的,哪怕他的差事当得再好,也随时有可能像孜恩或是张公公那样。 惨死于帝王的一夕暴怒。 皇宫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帝王,便是最大的道理。 榻侧的针刺无骨花灯流转着莹莹潮澄。 奚谓仰起略显稚嫩的小脸。 他才十二岁,因为在李承赫身边侍候得久了,眼中也有了些深宫中人惯见的冷淡与漠然,孜恩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伤心难过一辈子,可事实是,他现在已经快记不得孜恩死时的模样了,宫里的日子太快,快到容不得人往回看。 他只能向前走。 月色冷寂,高高矮矮的坟冢林立。 他不知,道路尽头等着自己的会是怎样一座坟冢,但他别无选择。 他只能向前走,不回头。 耳畔传来“噼里啪啦”的细碎动静,他出神,想着应该是火盆里烧炭的声响。 李承赫畏寒,雪还没落,寝殿已经拢上了火盆,主子怕冷,他们这些当奴婢的自然也得跟着,不然,若是让陛下发觉身体变差了,岂不是犯忌讳么。 奚谓年轻体热,夹棉的袍衫裹久了,手心都冒汗了,他摊开手,往衣裳上蹭了蹭,目光无意识地瞥见连珠帐上流淌的烂烂红影,不觉一愣,他抬眸,头顶悬着的花灯在炽热的气流中渐次模糊,映衬着槛窗外大片大片的猩红火舌。 奚谓直起身,僵硬的喉咙发出生涩的哑声,“走水了!拾仙殿走水了!” 由于是半夜,宫人们大多都已经歇息了,再加上起火的地方偏僻少人,荒草丛生,没能在第一时间将火扑灭。 火势从西北角起,不消一刻钟就染红了半个宫阙的琉璃瓦,李承赫赶到拾仙殿的时候,但见枯木疮痍,满目狼藉。 地上跪倒一片。 李承赫瞳孔赤红,随手拽起一人。 “时倾尘呢?!” “奴婢不知道啊。” “废物!该死!” 李承赫松开他,又拽起另一个人,“时倾尘呢?!朕问你时倾尘呢?!” “陛……陛下……” “该死!都该死!” 李承赫狠狠咒骂着,余光瞥见宁王府的人,眼睛微微眯起。 “允格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奚谓才从侍卫口中弄明白了事情经过,赶着上前回话。 “回陛下,三皇子是私下来的,他杀了把守门外的李公公,混了进去,然后不知为何,拾仙殿就起火了,再然后,燕世子说沈姑娘不见了,他想要救人,也冲进了火海,到目前为止,他们三个都没出来。” 李承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说,彻儿和尘儿都在里面?!” 奚谓磕头如捣蒜。 “宫人们已经去救火了,想来三皇子和燕世子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彻儿。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李承赫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一把揪住奚谓的衣领,怒目圆睁,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为什么不拦着他们!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们!为什么!回答朕!” 奚谓喘不过气,他磕磕巴巴地说,“陛下明鉴,这不干奴婢的事儿啊。” 李承赫仿佛一下子被雷击中,他怔忡了两三秒,突然松开奚谓,颓然地望着灼灼火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此之前,他一直对李元彻多有忌惮。 天家父子。 亲情总是置于君臣之后。 李承赫骂他,罚他,贬损他,惩戒他,从小到大,几乎就没给过他笑脸,他们是父子,是君臣,更是仇敌,李承赫在他的眼中看见了昭然若揭的野心与欲望。 真是奇怪。 一个人活着的时 候,你盼着他死,可等他真死了,你又盼着他活。 李承赫立于残垣断壁之中,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孤家寡人”。 第48章 月落星稀天欲明。 孤灯未灭梦难成。 李承赫颤颤巍巍地把帝王冠冕捧在手心,他端详了许久,忽地用力掷掣在地。 “该死!你该死啊!” 奚谓眼疾手快,扑跪在地,抱住了九龙盘绕的金冠,他高举过头,泣声叩拜。 “陛下!” 李承赫五官扭曲,几近狰狞,他大吼一声,抽出佩剑,照着金冠就砍了过去。 奚谓大惊,将金冠紧紧护在怀中,身体划开撕裂般的疼痛,可他顾不得这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守护好这枚冠冕。 哪怕,身死命绝。 红滟滟的血珠滴落,沿着盘根错节的九条金龙,染彻冠冕,迟来的高士乐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连忙弓身跪在奚谓旁边,匍匐行礼,“大家息怒!” 李承赫根本听不进去。 积压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他恨啊,他好恨,就是这个东西,害得他永失所爱,惭悔余生,害得他妻儿尽丧,众叛亲离,害得他落到了如今这个境地! 高士乐的褶皱愈显苍老,他看了一眼体无完肤的奚谓,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在李承赫下一剑落下之前,他从奚谓怀中抢过金冠,哽咽大喊,“大家,您是天子啊,您是大徵的天子啊!您忘了吗,您还有四海八荒的子民,他们都看着您呢!”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兜头浇下。 李承赫身形晃了一晃,他眸中的癫狂陡然冷寂,“铮”的一声,佩剑滑落掌心,在朽旧的砖石上敲出细碎的裂痕。 奚谓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捡起佩剑,恭敬高举,复又拜倒。 奚谓的额角还在流血。 李承赫沉默地看着他,许久没有开口。 在场之人如同死了一般,一个个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这时候,忽听一声欢呼—— “找着了!找着了陛下!”一个灰头土脸的侍卫快步跑来,他方才一直在拾仙殿内搜寻,还不知道这边的情况,这会子兴冲冲地前来报喜,“陛下,我们在枯井旁找到了燕世子!” 李承赫闻言,转过半张脸,神情犹如深渊里爬出来的鬼魅,他死死盯住侍卫。 “彻儿呢?” “陛下是说三皇子吗?”侍卫一愣,摇头,“臣没看见三皇子啊。” “找!接着找!”李承赫咬牙切齿,一字一挫,“掘地三尺,也要把彻儿挖出来,若是找不到,你们都去陪葬!” 侍卫不明就里,高士乐沉默着,奚谓悄悄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赶紧离开。 李承赫收剑入鞘。 “等一下。” 侍卫才迈出去的腿一软,单膝跪地。 “陛下还有何吩咐?” 李承赫声音暗哑。 “时倾尘,是死是活?” 侍卫心里直打鼓,他求助地看向奚谓,不料下一秒,李承赫冰冷的目光就扫了过来,“朕在问你话!你总看旁人做什么?” 侍卫想了想,硬着头皮开口,“回陛下,都行,燕世子是死是活都行,全看陛下想要他怎样。”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侍卫本来还以为自己答得不错,瞧见众人的眼神,才意识到有些不妙。 嘶…… 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奚谓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事,不忍再看,闭上了眼,生死,都是命,他已经尽力,问心无愧,不料,李承赫并未如同他所料想的那般动怒杀戮。 “把太医令给朕叫过来。” “臣遵旨。” 奚谓撩起眼皮,看见那个侍卫胳膊腿齐全地告退,他瞧着,更是百感交集。 果然啊,生死,都是命。 神策军寻了三天三夜,几乎把拾仙殿方圆十里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一个影子也没寻到,反倒是有人无意间发现了枯井里的字迹,一时间,一传十,十传百,众人都在议论,这个与当今圣上名字刻在一块儿的女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三天过去了。 时倾尘昏迷不醒。 李元彻和沈衔月下落全无。 最难过的,当属太傅沈扶澜了,他的掌上明珠失而复得,却又在数日之内葬身火海,他气急攻心,呕血不起,在能下榻的第一时间,他提剑冲到大明宫,势要找李承赫讨个说法,他是文臣啊,前半生说尽忠君道,此刻却提着剑,直指帝王身。 李承赫对此始终缄默,一众大臣急得团团转,奏牍潮水似的递向大明宫,李承赫看也不看,全部命人退了回去,他们没办法,只好去兴庆宫求太后做主。 太后扶着冯美的手,亲自来到含元殿,想要找李承赫商量对策,却被高士乐拦在门外,太后登时大怒,斥骂。 “放肆!你敢阻拦哀家?” 高士乐微笑垂首,“不敢,只是大家有一句话,要奴婢转告太后娘娘。” “什么话?” 高士乐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太后身侧的冯美,轻缓笑道,“大家说,当初他力排众议,罔顾伦常,成全了太后娘娘,如今,太后娘娘就不能成全他吗?” 太后一时噎住。 就这样,谣言沸沸扬扬地传了小半个月,有人说,这是陛下青梅竹马的闺名,陛下之所以一直不立后,就是为了这个女子;有人说,这是陛下做皇子时喜欢的一个小宫女,后来让太后发现,逼着投井而死;也有人说,这是北凉送来的和亲美人,陛下本来很宠爱她,却不想她竟是个探子,所以不得不忍痛赐死;还有人说,这是有人想要攀龙附凤,这才用了此等巫蛊手段,试图凭此飞上枝头变凤凰…… 凡此种种。 不一而足。 最后,还是淑妃出面,说自己从前在闺中的小字唤作“阿蝉”,还说是自己年少不懂事,因为对陛下倾慕不已,便偷偷找了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刻下两个人的名字,以为这样便能一生一世,白头偕老,却忘了避讳帝王之名,自知触犯宫规,罪孽深重,恳请陛下责罚。 十一月,禁苑飘起了细碎的雪。 淑妃褪尽簪环,赤足亵衣,在含元殿外长跪不起,足足两个时辰之后,李承赫才派奚谓出来传旨,说是淑妃胆大妄为,目无尊上,本该重罚,但,姑念淑妃彼时年少,情有可原,又有诞育皇子,绵延后嗣之功,小惩大戒,罚了她三年的俸禄。 这个旨意一下。 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再次议论纷纷。 群众眼睛雪亮,淑妃显然是背锅的,可为何陛下说是小惩,却还是罚了三年的俸禄,这决计不算小惩了,难道此事另有隐情?难道淑妃此举并非陛下授意?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件事,成了长安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坊巷里胆子大的说书人还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杜撰了一则百转千回,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引得一众看客纷纷落泪,直到北凉的兵马打来。 众人吃瓜的心才淡了。 拓跋浩屯兵日久,此次大举来犯,正是趁着李承赫还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意图乘虚而入,一举攻下长安。 李承赫急召兵部尚书姚衡绩、骠骑营大将军魏不疑、神策军使白仇议事。 时倾尘在战事爆发的第二日苏醒了。 李承赫赶到的时候,张嵩正在给时倾尘诊脉,时倾尘听见脚步声,抬眸看了李承赫一眼,目光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死寂,众人全都起身行礼,唯独时倾尘一动不动,坐得很是安详。 李承赫也没多想,大手一挥,示意众人起来,“张嵩,他怎么样?” 张嵩捋着胡须,面露难色,“回陛下的话,世子殿下昏迷数日,应该是在走水时吸入了大量的灰烬烟尘,由此引发的中毒窒息,这并非什么大碍,等下,臣会开两剂清肺排毒的药,让殿下服了就是,只不过,臣观 殿下脉象,凝塞浮乱,有表无里,中候渐空,按则绝矣,大有,失忆之象。” “失忆?”李承赫眉头紧锁,他看看张嵩,又看看时倾尘,抬起的手指当空一滞,“你是说,他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张嵩迟疑着点了点头。 “臣方才问了世子殿下几个问题,瞧殿下的反应,确乎如此。” 李承赫闻言,眸中划过一抹诧异,他走到时倾尘跟前,沉声开口。 “朕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时倾尘抬头看着李承赫,摇了摇头。 “不,这不可能。” 李承赫咬着牙,忽而一把拽起时倾尘的衣衽,逼问,“建安盟在哪儿?!” 时倾尘微一皱眉,“松开。” 李承赫愣了一下,才要动怒,却在时倾尘的眉眼间隐隐觅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他举到一半的手忽然就扇不下去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张嵩在旁战战兢兢地劝着。 “陛下莫要动怒,保重龙体要紧啊。” 李承赫摆摆手,没好气地喝命。 “闭嘴!” 张嵩不敢再言语。 高士乐和奚谓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垂下了头,帝王之怒,岂是他们能劝得动的。 李承赫沉默良久,复又看向时倾尘。 “朕找到沈衔月的下落了,她死了。” 时倾尘的眉心依旧浅浅蹙着。 “沈什么?她是什么人?” 李承赫再也忍耐不住,他倏然抬身,撑在时倾尘耳侧,“时倾尘,朕知道你是装的!你一定是装的!你不能失忆,你怎么能失忆呢!你要是失忆了,朕找谁去要建安盟?!” 时倾尘忽然笑了一下。 “嗤。” 李承赫盯着他的眼睛。 “你笑什么?” 时倾尘不答言,反问。 “你是皇帝?” 李承赫面色阴沉。 “是又如何?这很好笑吗?” 第49章 时倾尘笑着摇摇头,“装也不装得像一些,如你这般疯癫,谁信你是皇帝?你要是皇帝,我还是太子呢。”说着,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在殿内转了转,“陈设倒是挺逼真的,可惜你演技太差,白费了这些功夫,说吧,你扮成这个样子,是要钱还是什么?” 李承赫愣住,他万万没想到,时倾尘竟如此大胆,在他心中,时倾尘就算失忆了,也该有些对自己的畏惧,可时倾尘言谈举止间,分明是在戏谑自己。 时倾尘见他不答言,又笑。 “怎么样?被我戳穿了吧?” 李承赫不敢置信地退后半步。 他怎么能? 他又怎么敢! “张嵩!” “臣在。” “怎么回事?他莫非疯了不成?竟敢这样跟朕说话!他知不知道大逆不道!当诛九族!” “回陛下,世子殿下气滞颅顶,血淤识窍,怕是……”张嵩低声说,“脑子不大好使了……” 李承赫喉结滚动了一下。 “此话当真?” 张嵩顿首叩地。 “臣不敢胡说。” “可有法子治好他?” “失魂之症,不比其他,臣会尽力而为,但能否根治,全在天命。” 李承赫眉间拢着一层阴郁的云,他沉默半晌,鹰隼一样的眼睛忽而盯住张嵩。 “张嵩,你在太医署供职多久了?” “回陛下,十载有八。” 李承赫微一颔首,面上似有唏嘘之态。 “真是快呀,一晃都过去十八年了。” 张嵩抬袖拭汗,小心应和。 “是啊。” 李承赫把手负在背后,徐徐踱着步子,走到张嵩身边的时候,他“唰地”一下拔剑出鞘。 张嵩颈间一凉,他仓惶抬眼,瞧见李承赫骇寂怫郁的神色时,赶紧躬身拜倒,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只求陛下开恩,让臣死个明白。” 李承赫寒声掷地。 “你当真不明白?” 张嵩把头磕得砰砰响。 “恳请陛下明示。” “好!朕便如你所愿,让你死个明白!”说罢,李承赫遽然举剑,“张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君罔上,朕念你效力多年的份儿上,这就赐你一个痛快!” 张嵩大惊,“陛下明鉴!臣冤枉啊!” 李承赫不理会张嵩的哭求,手起剑落,便听“铮”的一声,金尘恣肆,木屑乱舞。 这一剑,贴着张嵩的脑袋,把他身侧的紫檀桌角砍了个稀巴烂。 张嵩摸了摸脖子,又摸了摸脸,只觉得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大半。 时倾尘眯眼,他看了看李承赫手中的剑,又看了看剑下的张嵩,微一挑眉,什么都没说。 李承赫一直暗中观察着时倾尘的神情变化,他不愿意相信时倾尘真的失忆了,直到方才看见张嵩生死一线,时倾尘却依旧无动于衷,他才勉强信了两三分。 李承赫把剑摔在地上。 “治好他,否则,朕赐你死。” 张嵩撑扶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臣,臣遵旨。” 太傅府。 一人一马,掩映于朵朵寒酥之下。 风鹤掠枝而行,雪衣翻飞,在看见沈衔月的一刹那,他的眸子亮得似乎装下了整条星河。 “姑娘!你可回来了!” 沈衔月跃下马背,握住风鹤的手。 “父亲和母亲可都还好吗?” “好,都好。”风鹤偏过头,囔着风大,抬手抹了把眼睛,兴冲冲地拉着她往里面走,“姑娘快进来,要是阿郎和娘子看到姑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一定开心坏了。” “等一下。”沈衔月拦住风鹤,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风鹤,我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风鹤挠着后脑勺,笑呵呵地说,“诶呀,姑娘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呀,尽管吩咐。” 沈衔月把信递到风鹤手上,“等到旬日之后,你把这封信交给母亲,告诉她我一切平安,勿要惦念,但是在此之前,你不要在父亲母亲跟前提我半句。” 风鹤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不是,这是为什么啊。”风鹤急得团团转,“姑娘,你可知阿郎和娘子为了你的事情,这些日子都急成什么样子了,姑娘你怎么能……” 沈衔月垂下眼睫。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懂事?” 风鹤连忙摆手。 “不,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风乍起,拂经琉璃瓦当,吹皱片片蝉衫,飞檐上悬着的碎玉片子随之曳动,发出细碎的响声,在静谧的玉甃间印下深深浅浅的吻痕,倒映着天边渐次熄灭的云火。 沈衔月抬指撩了下耳畔的碎发,声音轻的,似乎下一刻就要消散了,“风鹤,我只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等我想明白了,自然就会回来的。” 风鹤看着沈衔月坚定的眼神,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决定尊重她的想法。 “好!我陪姑娘一起去!” “不可,你若是走了,父亲母亲定然疑心,再说了,我也放心不下他们两个。”沈衔月微微一笑,她生得好看,这一笑,雪漾春风,辉生万籁,“风鹤,帮我好生照顾父亲母亲。” “可是姑娘一个人太危险了。”凤箫突然想起一件事,忙问,“燕世子会和姑娘一起吗?” “时倾尘?”沈衔月眉心微蹙,“风鹤,我从未同你提起过他,你怎么会知道他?” “这个……”风鹤有点心虚地错开视线,“前两日,姑娘还在宫里的时候,燕世子派人来找过我,说是让我转告娘子,姑娘在宫中一切安稳,请娘子勿要惦念。” 沈衔月怔了一怔。 她当时不过随口一说,不想,他竟这样放在心上,连夜便把这件事办妥了。 “姑娘,你怎么了?” “没怎么。” 沈衔月轻轻摇头,她仰起脸,微凉的风掺杂着初冬时分的湿与冷,没于秋水,颗颗晶亮。 她平生最恨欺骗,可他却一次次欺骗了自己,她曾以为,自己对这个人已经失望透顶,再见面,纵使相逢应不识,却不想,听到他的名字,她还是会控制不住地牵动情肠。 沈衔月调整了下呼吸,淡淡地说,“不是他,我不认得他。” “不认得?若是不认得,燕世子为什么要派人来太傅府传信?” “好了。”沈衔月打断了风鹤,“不要再说这个人了,再说, 我要生气了。” 风鹤有些不放心。 “姑娘若不愿意让风鹤跟着,也罢,可起码,你得让我知道你要去哪儿吧?” 沈衔月微一思忖。 “嗯,等我到了我想去的地方,会给你寄一封信,在此之前,不要来找我。” 金乌西坠,当卢玎玲。 青石板的裂隙里落着一抹亮晶晶的银霜,乌蹄踏处,绽出几点莹芒。 叶三郎勒住缰绳,呵气在狐裘领口凝作细碎的冰花,他望着前头的女子,喊了一声。 “衔月,我们要去哪儿?” 沈衔月并未回头,她鸦青色的氅衣掠过枝桠,松针裹着的碎琼乱玉抖落,簌簌作响。 “快到了,就在前面。” 不远处,石碑殁于衰草连天的古道,朱砂拓印的“杨枝山”三字已褪成淡淡的胭脂灰,好似前朝仕女唇上剥落的残妆,一任荒腔走板,兀自吟唱。 “杨枝山?” “一座古刹,很灵验的。” 叶三郎眉梢上挑,“不是说要去查案吗?我们来寺庙做什么?” “求一支签。” “哦?美人竟也信这些。” “怎么?你不信吗?” “我只信我的心,还有,我的钱。”叶三郎的唇角扬起一丝佻达不羁的笑,“美人若有疑惑,不妨同我讲上一讲,我一个大活人,岂不比那些无根无源的签文管用。” “聒噪……庸俗……” 沈衔月啐了两句,翻身下马。 叶三郎也不生气,快步跟上。 二人上山时,雪还在下,未及湮灭的马蹄印儿悄然覆上新雪,天地,重新归于一片白莽。 山门半掩,铜环上生了新绿。 这个时辰,寺院静悄悄的,不见人迹,不闻念诵,惟有穿堂而过的风,浸透漫山松林,拂落若许斑驳,大雄宝殿之中,一尊佛像巍然屹立。 佛祖金身镀得辉煌,掌心莲纹依稀,眉眼慈悲微垂,仿佛洞悉了人世间的一切悲喜苦乐。 沈衔月拾阶而行,虔诚地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长身而拜。 叶三郎抄手倚在门边,他看着她的模样,眼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却也并未出声搅扰。 须臾,沈衔月睁开眼,轻轻摇动签筒,一根竹签斜斜坠出,她正要俯身拾起,却见另外一根竹签紧随其后,下一秒,两根竹签竟是齐声而落。 沈衔月微微一怔。 怎么会有两支签? “双签叠影,老衲也是头遭得见。” 沈衔月闻言,转过身去,只见一个身着锦斓袈裟的老和尚缓步而出,他须发皆白,眼中却是炯炯有神,正目光温和地望着她手中的竹签。 “您是?” “老衲是这里的方丈,法号忘尘。” 沈衔月念了声佛。 “忘尘大师,我能再掣一支签吗?” 方丈微一颔首。 “施主请便。” 沈衔月稳了稳心神,重新祷告一番,复又屈膝跪拜,一时间,掣签之音再次响彻大殿,“哗啦”一声,一支竹签从手中签筒摇落。 她垂眸,又是一怔。 这次,是一支空签。 方丈眼中泛起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 “可否看一下施主此前求的两支签?” 沈衔月连忙双手奉上。 “烦请大师指点迷津。” 方丈枯瘦的手指抚过签文,“上签说‘金玉良缘天作合’,下签却是‘莫向故园寻旧枝’,施主这姻缘,怕是系着两处山河呢。” 第50章 沈衔月一怔,她垂眸凝视着竹签上的箴言,眉心微蹙,“可我问的并非姻缘。” “哦?”方丈捋着白须,望向她的目光多了些许探究,“不知,施主所问何事?” 清阳曜灵,和风容与,回忆蒙上了一层虚妄易碎的金色薄膜。 她沉浸在往昔的梦境之中,那梦境太过真实,仿佛触手可及,却又在指尖化为飘渺泡影。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 檀香缭绕间,方丈轻转腕上佛珠,他的眼神空彻慈悲,如春融雪,如炉温茶。 “什么样的梦?” “一个……噩梦……”沈衔月的指尖不自觉颤抖了一下,某个瞬间,她仿佛又被拉回了那个可怖的大雪之日,她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在梦中,我遇到了许多不堪的事,不堪的人,梦醒后,我再一次见到了那些人,不同的是,这次,是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 方丈闻言,神情稍肃,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沈衔月,许久不曾言语。 沈衔月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这话听来太过荒谬,可是确确实实发生在了我的身上,大师,我不知道这一次,我是否应该选择相信那个人。” 方丈:“什么人?” 叶三郎:“男的女的?”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传来。 方丈这时候才发现殿外竟然还有个人,他循声看去,眸光微动,“这位施主是?” 叶三郎:“朋友。” 沈衔月:“不认识。” 又是几乎同时。 两个截然相反的回答。 方丈修行多年,何等慧明,他的目光在沈衔月和叶三郎之间来回流转,最终停留在了叶三郎的身上,“听口音,施主似乎不是长安人?” 叶三郎长眉斜挑,勾唇浅笑,“大师听错了,我就是长安人,只是自小不在长安长大,我是美人的朋友,陪她来的。”说着,他冲沈衔月笑了一下,“你和大师慢聊,我出去等你。” 雪越下越大。 沈衔月缓步走出山门,眉宇间神情凝重,仿佛凛冬化不开的积雪,压弯了朵朵葳蕤青松。 叶三郎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扯唇轻嗤,他抄着手,绕到她的前面,笑着唤了一声。 “喂~小迷糊~” 沈衔月惘然抬眼,眸中星尘寂寥,似有万千风雪,滚滚红尘,她就这么看着他,不答言。 叶三郎不觉一怔,他看着她,扯起的唇角缓缓垂落,那点玩世不恭,一扫而逝,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很疼,他在她的不语中听到了心碎的声音,他在她淡淡的哀愁中看见了两世的爱恨,他不明白,她明明这样年轻,这样美好,为什么会有这样几尽破碎的表情。 她…… 究竟经历了什么…… 叶三郎抬腕,为她拨开山径小路间斜逸旁出的枯枝,轻声道,“小心。” 沈衔月眼睫微垂,道了声谢。 “还琢磨签文呢?” “忘尘大师说得云里雾里,再问,又是天机不可泄露,这会子,我心里乱得很。” “这有何难。”他回过身来,故作轻松,“你若信我,便让我来给你解上一解。” “你?”她将信将疑,“你会解签?” “手拿把掐。” “好呀,你说说看。” 叶三郎理了理袖摆,垂手摘下枝桠末梢的一抹苍绿,拈于指尖。 “须得请教美人八字。” “元和十九年,四月十二日,三更。” 叶三郎略一颔首,两眼微阖,左手煞有介事地摆出卦势,口中念念有词,“坤艮坎巽震离兑乾,戴九履一,左三右七,四二为肩,八六为足,美人生辰是乙巳年庚辰月丙寅日子时,正是,以木巽火,木上有火,玉铉在上,刚柔节也。” “哇,你真会呀?” “不然呢,我还骗你不成。” 沈衔月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急切。 “如何?” 叶三郎狡黠一笑,勾眼看她。 “想知道?” “嗯嗯,想知道。” “叫一声阿郎,我就告诉你。” “……” 她转身就走。 “喂~我开玩笑的~” 他赶紧追上。 梵音稀微,幕鼓钟残,山门石台覆着白莽素尘,寺内念诵之音逸出朱墙金瓦,飘曳云端,“当知虚空,生汝心内,犹如片云,点太清里,况诸世界,在虚空耶……” 叶三郎拉住沈衔月的衣袖,“好啦,别生气啦,我没有恶意的,在我的家乡,‘阿 郎’是一个很亲近的词汇,好朋友之间都是这么叫的。” “真的?” “真的。” “那,那你告诉我,卦象如何?” “妻财持世逢冲落空,又化出巳火回头生,其间虽有波折,结果总是好的,若问缘法,主久别重逢,若问人事,主遇难呈祥,若问运势,主吉利多悭。” “所以——” “所以这个人还是值得信任的,只是因为一些缘故,才会对你有所隐瞒,并非故意为之。” 沈衔月心里稍稍松快了些,“虽然不知道你说的究竟是真的假的,还是谢谢你。” “不谢。”叶三郎慵懒挑眉,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我只是好奇,美人如此执着此事,究竟是为了这个人呢,还是为了自己的心呢?” “此言何意?” “美人听见方才的经文了吗?” “听到了一点点。” “这段经文讲的是心生幻想,万法归一,依我之见,美人如此执着,并非为了这个人,只是想证明自己过去的选择没有错,我说的,可对?” 沈衔月微怔,须臾,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叶三郎又一挑眉,“我还能从这个卦象上推算出旁的东西,美人可有兴趣一听?” “比如说?” “姻缘。” 沈衔月眸光闪烁,她挪开视线,驻足眺望着青山绵延,白雪峥嵘,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叶三郎一眼看穿,却不说破,他脚步轻快,三两步跃下石阶,“要是不感兴趣就算喽。” “等一下。” “嗯哼?”他一手撑着苍柏虬干,一手撩起耳畔碎发,这眼神,看狗都深情,“怎么说?” 她心虚地垂下眼睫,指尖勾起缠枝纹的袖口,打着转,“闲着也是闲着,你不妨说说看。” 这话。 此地无银三百两。 叶三郎笑着转了转眼珠,他一步步靠近她,浓郁的西域异香混合着初雪凛冽,扑面而来,他咬着字眼,像是在口中含了一块甜滋滋的甘饧饴,“卦象上说,我与美人天生是一对。” 沈衔月闻言,立时红了脸,她推了他一下,“我早该知道,你这个人,就会编排我!” 叶三郎抄手而立,“嗤。” 她看见他揶揄的目光,又恼又气,提着裙裾,碎步跑下山门,策马而驰。 他扬起的发丝挂着佻达不羁的笑,不急不慌地从衽间取出骨哨,夹于指间,轻轻吹响。 一时间,赤骥马听见哨声,飞也似地跑了回来,不管沈衔月怎么勒紧缰绳都不管用。 叶三郎打量着马上的她,忍不住笑将起来,“哈哈哈哈,美人,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都是你干的好事!”沈衔月把马鞭子甩给他,忿忿道,“还你!把我的马给我!” “那可不成。”叶三郎轻缓摇头,“若是还给了你,万一你悄悄溜走,我就找不着你了。” “你!” “我?” “你怎么这么闲?你整天跟着我做什么?你没有正经事做吗?你不需要挣钱养家吗?” “问得好!”叶三郎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想赚钱养家,问题是,我没有家啊,你看……” “想得美!叶三郎,我告诉你,你看的住我一时,看不住我一世!我早晚会离开的!” “有道理啊,哎,枉我千里迢迢找过来,帮你杀人,助你逃脱,终究是痴心错付,你若不许我跟着,也罢,我这就去投案自首,再告诉他们你的去向,也算了了一桩冤孽。” 沈衔月见他要走,忙拦住。 “欸欸欸,站住!等一下!” 叶三郎眉眼弯弯,笑睨她。 “又怎么了?” “行吧行吧,你愿意跟着就跟着吧,算我倒霉,但我告诉你啊,我心里有人了,我和你之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等我把欠你的还清,你就走。” “哦?你打算怎么还我?” “不就是钱吗?” “钱?”叶三郎哂笑着摇摇头,“美人啊,你可知道,你骑走的赤骥马,顺走的千金裘价值几何?你可知道,我寻你寻了多久?你可知道,皇城里的一条人命,又该如何偿还?” 沈衔月看着他小人得志的样子,恨恨咬牙,“你放心,我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还给你!” “哈哈哈哈,又不是没饭吃的荒年,锅不值钱,铁也不值钱。”他凑近些许,狐狸一样的桃花眼闪烁着诱惑的光,“不如这样吧,你唤我一声郎君,你欠我的,一笔勾销。” 沈衔月感觉自己美好的品行就要收不住了,她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咬道,“g、u、n!” 叶三郎也不生气,凑得更近了些,笑语盈盈地看着她,“滚去哪儿?滚到你身边嘛?” 寒山叠影,碎琼乱玉,两骑并辔在浩渺白莽中划开清脆的笑闹声,你追我赶间,她鬓边的白玉荷蕊镂空交结雀纹发簪堪堪擦过他的肩头。 她下意识伸出手。 “我的簪子——” 话音未落,他往下探腰,竟是用齿尖叼住了簪子,轻启朱唇,字眼含混。 “喏,完璧归赵。” 沈衔月简直无语,她嫌弃地看了眼那枚簪子,“算了,不要了,送你了。” 叶三郎也不气,一扬眉,把簪子收入怀中,“好哦,就算是定情信物了。” “什么定情信物!还给我!” “想要的话,凭本事来拿!” 第51章 叶三郎身子前倾,一手拽紧缰绳,一手扬鞭打马,佻达不羁的笑声掠起阵阵林中飞鸟。 “来呀,追得上,我就还给你!” 沈衔月利落地挽起缰绳。 “驾!站住!” 乌金西坠,琥珀流云,雪还在下着,马蹄踏碎薄硬的雪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忽深忽浅的痕迹断续掩入一片白芒。 沈衔月伏在马背上,笑得岔了气儿,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笑过了,她整个人陷在马鬃银浪里,随风飘逸的青丝缀染着朵朵飞花,扫过眼尾。 她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长安的方向,青松绵宕,银装素裹,四四方方的皇城拢着一抹淡淡的绛紫云烟。 模糊在过去的时空中…… 拾仙殿。 李元芳推门而入。 烛华倾曳,珠帘漫卷,九枝灯斜斜映在百鸟朝凤云纹屏风上,碎光勾勒出一个淡渺廖亮的轮廓,他的面容苍白,如冷玉,似残雪,只有凌风逸散的发丝还零落着一丝活人的气息。 宫人们屈膝行礼。 “大殿下。” 李元芳略一抬手。 “他一直都这样么?” “是,太医来了许多次,也开了许多安神通络的汤药,可他一口都不肯动,整个人像是魔怔了一般,也不哭,也不闹,也不吃,也不喝,就只往那儿一坐,呆呆的,痴痴的,这都好几日了,什么人也扛不住这样啊,问他要什么,他说甘棠梨,可这个时节,哪有甘棠梨啊。” “甘棠梨……”李元芳呢喃了一遍,若有所思,“你们都先下去罢,本王有话和他说。” “这……”宫人们犯了难,“大皇子殿下,陛下叮嘱过,我们不能离开世子半步。” “是么?”李元芳勾唇哂笑,他抬指,缓缓摩挲着面具边缘,声音淬着森森然的冷意,“可本王怎么听说,今早太子殿下也来了一趟,还把你们都给撵了出去,你们让太子进,却不让本王进,哼,是瞧不起本王啊,还是眼瞅着父皇上了年纪,赶着去给新主子当狗啊!” 宫人们听了这话,俱是吓得哆哆嗦嗦,面无人色,一个个跪在 地上磕头,“奴婢不敢。” “还不都给本王滚出去!” “是!是!” 宫人们的脚步声渐远。 门“吱呀”一声合拢。 刹那间,一切的一切,淹没在潮水夜色之中,被裹挟着,沉入不为人知的深渊。 李元芳吸了口气,他弯下腰,搭着时倾尘的肩头,颤声轻唤。 “天澜。” 时倾尘眉心微微动了动,他抬眸,望向李元芳的目光凝结着一层浅淡的客气与疏离。 “你又是什么人?” 李元芳怔忡一瞬,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时倾尘绝不会用如此陌生的眼神看自己。 “你,不认得我了?” 时倾尘摇头。 李元芳喉咙一梗。 月亮跌落琉璃瓦,像是碎银子,又像是碎金子,淋洒在青琐闼的缝隙里。 冷,而乱。 李元芳嘴巴一张一合,许久,才挤出一句,“不,天澜,你是骗他们的,对不对?” 时倾尘不作声,他的眸子是前所未有的澄莹,深邃又薄亮,漆黑又闪耀,其间似有万千星河,扶摇九天,化作一场盛大又荒芜的冻雨。 “对!你一定是骗他们的!”李元芳单膝着地,掌心用力叩紧他的肩膀,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期盼与恳求,“天澜,你我相交十年之久,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你,我知道,你是因为不想交出建安盟,所以才选择装疯卖傻,这里没有外人,天澜,你告诉我,好不好?你让我安心,好不好?”李元芳的声音哽咽而又涩重,“算我求你,别让我担心。” 时倾尘默了默,他挽袖拭去李元芳衣间泪痕。 李元芳正要松一口气,却听时倾尘开口说道。 “叔叔,我师父跟我讲过,男子汉大丈夫,不可以随便掉眼泪的,这样,很丢人,如果实在伤心,也应该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把眼泪流干。” 李元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霍然抬臂,扼住时倾尘的腕骨,“你叫我什么?” “叔叔啊。”时倾尘眨了眨眼,一笑,“你大我那么多,不叫你叔叔,叫你什么?” 霎时间,李元芳感觉自己丧失了呼吸的能力,他拽着时倾尘,踉跄着扑在铜镜前,一字一顿,几近嘶吼,“去你的叔叔!时倾尘,你给我看清楚了,咱们两个是同辈人!” 时倾尘三日三夜滴水未进,此刻被李元芳这么猛地一拽,他的身形摇摇欲坠,羸弱不堪,行动间呕出一大口鲜血,清辉潋滟,银红泼洒,四鸾衔绶金银千秋镜漾着斑驳支离的光。 李元芳大惊失色,他伸指往时倾尘脉上虚虚一探,竟是强弩之末,西山薄暮之象,不觉又急又怒,“时倾尘,你怎么把自己作践成了这副鬼样子?!你不想活了么?!” “咳咳……”时倾尘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抿着沾染鲜血的唇,冰凉出声,“放手……” “放手?就你现在这个身子骨,我要是放手你都站不稳!”李元芳咬牙切齿,“时倾尘,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想收复燕北十六州了么?你不想为你的父母报仇雪恨了么?你不想给黄泉之下枉死的将士亡魂一个交代了么?你发过的誓,你许下的诺,竟都浑忘了么!” 满地梨花白。 风吹碎月明。 时倾尘纤薄如纸的衣角淹没在破碎的风中,他低着头,脊骨微弯,指节分明的手掌堪堪撑着几案,唇角牵起一个嘲弄的弧度,断续的声线里掺着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元芳满腔的怒火无处安放,遽然揪起他的佩衽,手背上青筋暴起,瞳孔中尽是猩红。 “真、的、听、不、懂、么?!” 时倾尘抬指揩去颊侧血渍。 “听不懂……” 李元芳旋身掣住时倾尘腰间剑柄,“唰”的一声拔剑出鞘,风霁银霜,刃淬金错,疾狂的剑浪仰云走马,挑破寒芒万朵,白虹所向,直取时倾尘的咽喉。 只。 一寸。 剑锋遽止。 时倾尘垂在衣侧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他抬眼,看着岿然而立的李元芳,“你要做什么?” 李元芳不答言,他握紧雕花剑柄,神情肃了肃,半晌方说,“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你的师父给此剑赐名雪龙吟,是望你沐雪而生,不伤不哀,你的父亲给你取名倾尘,是望你云开雾散,平波浩渺,你的母亲给你取名天澜,是望你暗夜不渡,心光自渡……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们看错了人,你不配用这把剑,更当不起这个名字!”翻腕间,李元芳的内力自掌心震荡而出,“与其让你糟践了它,不如让我现在就把它给毁了,落了个干干净净!” 大明宫。 奚谓迈着碎步,疾入内帏。 “干爹,不好了,出事了,拾仙殿的宫人急报,说是大殿下不知为何和燕世子起了争执,重伤了燕世子,这会子太子殿下和太医令都已经赶过去了,干爹您看,要不要回禀陛下一声。” 高士乐闻言,神色黯了一黯,他隔着冗迭帘幔,望了眼龙榻的方向,敛眉思忖。 “陛下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方才服了安神汤药,好不容易歇下了,还是不要搅扰了,这样吧,奚谓,你在这里照看陛下,我去拾仙殿走一遭,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奚谓下意识跟上一步。 “干爹,您不带我一起吗?” 高士乐摇头。 “不带你去是为了你好,大殿下是陛下的亲生儿子,燕世子又是陛下看重之人,在陛下的心里,这两个人的分量均非等闲,万一有了什么差池,怕是要龙颜大怒,牵扯无辜,我伺候陛下久了,他总不至于太为难我,你就不一样了。” “那干爹何不等陛下醒了再说,万一陛下真生气了,没的折损了陛下和干爹的情意。” “呵呵,这皇城里,哪有什么情意可言……”高士乐顿了顿,浑浊的眼眸浮出一抹久经沧桑的释然,末了,竟是一笑,“我有一桩欠了十八年的债,今日,是时候还了……” 拾仙殿。 李元洵撩袍而入。 宫人们仿佛看到了救星,拥着跪迎。 “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免礼,燕世子怎么样了?” 张嵩已近大衍之年,又是惊闻噩耗,漏夜而来,他听到殿门口的动静,撑着床榻边缘,步履蹒跚地起身见礼,尚未行完,早被李元洵一把扶住。 “张太医不必多礼,他怎么样了?” “殿下恕罪……臣无能……” 李元洵愣了一下,他自小在宫中长大,见惯生死,他的几个尚在襁褓的弟弟妹妹就死在这句“无能”之后,他顾不得体统,扼腕急声,“你是太医令啊,你怎么能跟本宫说无能!” 张嵩苍老的身形仿佛一叶枯草,飘坠苓落,他摇着头,“燕世子经脉尽断,生气全无,沉疴未愈,心疾复发,更兼三日三夜未进水米,便是神仙来了也难救啊。” “经脉尽断?生气全无?”李元洵扫了眼满地狼藉,皱眉沉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宫人们伏跪在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大气也不敢喘。 月色晃了晃。 一个沉闷的脚步声从黑暗里传来。 “是我。” 李元洵循声看去,又是一愣,良久,他才不确定地唤了一声,“皇兄?” 李元芳拱手作礼,声音生疏,“见过,太子殿下。” “真的是皇兄。”李元洵脸上浮出一抹惑色,“皇兄怎么在这里?难道是皇兄……” “不错,时倾尘是我伤的。” “皇兄你糊涂啊!你可知时倾尘是什么人?他是慕容蝉的儿子!他是建安盟的盟主!” “一个废人罢了。”李元芳嘲弄地扯了下嘴角,“也值得太子殿下发这么大的火吗?” “可是父皇!” “父皇若要怪罪,本王自会承担。” 李元洵不可置信地退后半步,他久久凝视着李元芳,“本宫不明白,自从那件事之后,皇兄按行自抑,闭门谢客,不问世事长达十余载之久,今日为何要行此举?” “不问世事……”李元芳轻嗤一声,他乜了眼白瓷灯盏里的如豆烛火,声音低沉飘渺,“世事,哪里是想躲就能躲得了的,没什么别的理由,本王就是单纯看他不顺眼,伤了他的经脉,哪承望他这么废物,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说到底,是他命薄,怨不得本王。” “皇兄你,你……”李元洵“你”了半日,终究是一个旁的字也说不出来,他忿然拂袖,把怒气转移到了张嵩身上,“张太医,快想办法救人啊!你知道他在父皇心中 的分量!” “是是是,臣已用参汤吊住燕世子的性命,即便如此,也不过挣得旬日光景,旬日后,怕是……为今之计,只有广发文书,重金悬赏天下有学之士,群策群力,或还可救。” “旬日?岂不是只剩十天了?更何况,御医都手足无措,还能指望乡野的游医神棍吗?” 李元芳幽幽开口。 “尽人事,而听天命。” 李元洵气不打一处来。 “皇兄你给本宫闭嘴!” 张嵩战战兢兢地说,“回太子殿下的话,臣听说江南一带,有位能起死人肉白骨的神医。” “哦?”李元芳大大咧咧地说,“既如此,何不送他回去,正巧燕王府也在江南,这样一来,即便真出了什么事儿,燕王府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送他回去?”李元洵冷笑,“皇兄你说的倒是轻松!时倾尘是父皇下旨关在这里的,本宫若是就这么把他送走了,父皇怪罪下来,本宫岂不是要白白背锅!本宫才不担这个干系!等明日父皇醒了,本宫会去向父皇禀明此事,如何处置,全看父皇的意思。” “那就只能让他等死喽。” “皇兄这是何意?” “张太医不是已经说过了嘛,他拼尽一身医数,最多保人旬日,江南与长安去路迢迢,相隔千里,就是现在动身也未必能赶得上,更何况要等到明日了,依我看,你若是真想救人,现在就去向父皇请旨,不然,怕是旨意还没请下来,人已经凉透了。” “皇兄你!” “我怎样?” 就在两个人争执不休的时候,高士乐执着拂尘,缓步而入,他在李承赫身边伺候得久了,自带一种能震慑人心的气场,就连李元洵和李元芳见了,也不由得恭敬了些神情。 “公公怎么过来了?可是父皇有什么吩咐?” 高士乐微一颔首,他环视一圈,不疾不徐地说。 “传陛下口谕,准备车马,送燕世子回江南。” 第52章 茶肆。 掌柜躺在摇椅里,一边悠哉游哉地摇着蒲扇,一边指挥店小二张贴长安发来的海捕文书,“动作麻利些,这都一个上午了,怎么还没忙乎完,你瞅你这个磨叽呀,万一官爷过来检查,瞧见咱们店里没有按吩咐办事,出了事儿是你担着还是我担着啊。怎么还愣着?动起来!” 店小二扁了扁嘴,不情愿地站起身来,“掌柜的,你能不能多雇两个伙计啊,这么大个茶肆,拢共就咱们两个人,庖厨、马夫、护院、账房、帮闲的活,全让我一个人给干了,这还不算完,前儿,雪水渗进屋子里,也是我爬上去修的,你再看看你,每次我瞧见你,不是躺在摇椅里,就是在躺在摇椅的路上,虽然说当牛做马吧,你也不能真把我当牛马使唤啊。” “嘶,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不是没法子嘛,这几年战事频仍,大灾小灾不断,实在是雇不到人啊。”掌柜直了直身子,觉得不太舒服,又躺了回去,他摇着扇子,拉着长音,懒洋洋地说,“这天生万物啊,本就是各有各的长处,各有各的用途,要是没有我,这么大的家业谁管,要是没有我,这么多的银两谁收,要是没有我,你吃什么喝什么!再说了,你年纪轻轻的就该多奋斗,怎么能跟我一样虚度光阴呢,这是你的福报!” 店小二丧着脸,“这福气,谁爱要谁要,掌柜的,我就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跟你一样?” “你想跟我一样啊,”掌柜笑呵呵地捋着胡须,摇了下头,“说句不昧良心的话,我呀,还是劝你下辈子投个好胎,一出娘胎就啥都有了,说别的都是瞎扯淡。” 店小二半懂不懂地“哦”了一声,他展开海捕文书,忍不住叫出声来,“这人模样真俊。” 掌柜生了好奇心,他撑着半边身子,勉强扫见画上一个模糊的侧影,“拿过来给我瞅瞅。” 店小二把画像抡了个个,亮给他看,“掌柜的,我怎么感觉画上这人这么面善呢?” “你可得了吧,一天天瞅谁都面善……”掌柜看清画上那人的眉眼,忽地一顿,“欸,你别说,我怎么也感觉有点面善呢,不应该啊,他是个男的,我不好这口啊。” 店小二盯着画上的人,由衷赞叹,“怎么能有男人长得这么绝,比画还要好看。” 画? 画! 掌柜怔了两三秒,忽地跌了下来,他推开店小二的搀扶,旋风似的往屋里跑。 难道…… 难道是她回来了…… 店小二看着从面前一闪而过的人影,眼睛瞪得溜圆,自从他来到这家茶肆,掌柜的几乎每天都躺在摇椅里,一开始,他还以为掌柜的瘫了呢,后来才知道,不是瘫,纯是懒,这是他头回看见掌柜的如此健步如飞,和平时完全判若两人,他“啧”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掌柜面墙而立。 墙上挂着幅画。 年迟岁久,卷轴的燕带磨损严重,生宣轻微泛黄,画上女子的脸容已然看不大清,唯有一双剪水秋瞳,清炯有神,世无其二,只消一眼,就能让人念念不忘。 店小二瞳孔渐次放大,画像里的女子很美,但是第一眼看过去,最吸引他的却不是美,而是眉宇间的一股坚韧英气,他在茶肆里干了这么些年,南来北往的客人没少见,美人更是没少见,但这样的美人从来没有遇到过,过了好久,他才从女子带给他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不对啊,掌柜的,画上的是个女的,海捕文书上的是个男的。” “不,是她,就是她,一定是她!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有她那样的眼睛!”在店小二诧异的目光中,掌柜扑通一声跪在画前,老泪纵横,痛哭流涕,“盟主,你终于回来了!” 店小二懵了,他拎着海捕文书,不知所措地杵在当地,“掌柜的,这玩意咱们还贴吗?” 掌柜侧过半张脸,目光如炬,一改颓态,“速速安排人手,奔走相告,保护盟主安危。” 人手? 哪来的人手? 店小二两眼一黑,得,不用说,又是可他一个人嚯嚯,他认命地低下头,正要迈步出去,掌柜忽然从袖子里抖出一个小东西,“哗”地往窗外一放。 咦 还会飞? 这是什么东西? 店小二尚在思索,却见掌柜胡乱抹了把脸,撑膝起身,喃喃自语。 “盟主,自从你把我逐出建安盟,我已经有二十年不曾见过你了,希望这次,你能给我一次立功赎罪的机会,纵万死,不应辞。” 还没等店小二反应过来,就听外面马蹄震地,滚滚惊风,他隔着半开半掩的门扇,看见一列列飞骑疾驰的人马,正向自己奔来,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什么情况? 这些人都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掌柜走到这些人跟前,也不知道同他们说了些什么,这些人拱手称是,旋即打马而去,作鸟兽散,这一幕,把店小二看得目瞪口呆,下一刻,他不由得气上心来。 这不是人? 这不都是人吗! 这么多现成的人放着不用,合着这么多年,掌柜不是把自己当牛马,而是当猴耍啊。 燕王府。 沈衔月勒住缰绳,轻轻喘了一口气。 从长安赶往江南的一路上,她兜了好几个圈子,总算把叶三郎这个难缠的家伙给甩掉了,她把马拴在巷口的一株梧桐树下,捡了条小径,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听澜苑的朱墙外。 落更时分,昼刻已尽,残月淌落琉璃瓦,竹波 微漾,在斑驳的青石台阶上晕开一圈圈的涟漪,沈衔月扯了扯垂下来的藤蔓,从中捡了最粗的一根,正打算往上爬,忽听一声—— “好大的胆子!犯夜者,笞二十!” 沈衔月被这声音唬了一大跳,手一滑,摔了个惨兮兮,她以为来人是检查禁夜的执金吾,顾不得疼痛,从地上爬将起来,拔腿就要跑,却在下一瞬,听见了一个熟悉的笑声—— “哈哈哈哈,你怎么胆子这么小,随便吓一吓就露了怯,这心理素质可不行。”叶三郎单手懒散地把玩着马鞭,笑语盈盈地围着她转圈子,“美人呢,就该十指不沾阳春水,好生在闺房里养着,谁家美人像你这般风餐露宿,跋山涉水的。” 沈衔月抓狂。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叶三郎!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咦,你怎么知道我有病。”叶三郎反手挽了个漂亮的鞭花,勾唇道,“不错,我害了相思病,这个病,在这世间只有一味药可以医治,美人,你可愿行善积德,救我一命?” 沈衔月简直无语,“治不了,你已经病入膏肓了,没救了,这边建议你重新投个胎。” “哈哈哈。”叶三郎一点也不生气,笑着打马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美人当真薄情,若要一拍两散,也成,好歹把欠我的全都了结清楚了再说,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翻脸不认人呢。” “我发誓,我欠你的,我会还的!但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好吗,我真的有正经事要办!” “我可以帮你。” “用、不、着。” 正在这时,不远处有人大喊。 “喂,你们两个大半夜的不睡觉,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沈衔月白他一眼。 “又是你的鬼把戏?” 叶三郎微一拧眉。 “不是我,真不是。” 沈衔月一怔,继而一惊,心说不好,她的马还拴在巷口的树上,她根本来不及赶过去,为今之计,只有搭乘他的马离开这里,可她刚刚才放完狠话,实在是拉不下脸求他。 叶三郎低笑一声,他挽着缰绳,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歪头乜她一眼,“需要帮忙吗?” “需……不需要!” “嗤,美人,你浑身上下就嘴最硬。” 话音未落,叶三郎轻轻扬了下鞭,顷刻间,马儿载着他疾驰而去,风如许,他绰约不羁的声音吹入耳,“既然美人不需要,本公子就不多管闲事了,不过,美人自己可要当心些,听说执金吾都是一帮粗人,万一美人真被抓进大牢里,受了笞刑,本公子肯定会心疼的。” 沈衔月望着他消逝在转角处的背影,心里这个悔啊,死嘴,快让他站住啊,她咬着牙,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求人的话,眼看执金吾的鎏金铜棒浮现在视线里,她赶紧拽住檐角垂落的藤蔓,努力往上爬,奈何心里慌张,手中无力,才爬了寸许就跌在地上。 “啾咴——” 马儿一声长嘶。 她抬眼,竟是他去而复返。 叶三郎衣袂翩跹,发梢缠绕着的异香仿佛一缕岑寂冷艳的纱,拢她入怀,赤骥马在溶溶月色中翻起滚滚红尘,须臾,就将身后的追兵甩了个干干净净。 她轻抿唇瓣,“我没要你救我。” 他挑了挑眉,“嗯,是我贱,行吧。” 沈衔月感觉自己有点过分,“你放心,我欠你的一定会还给你的。” 叶三郎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你还。” 她垂眸。 “对不起,我心里有……” 他打断她。 “我知道,我喜欢你,这是我的事情,至于你喜不喜欢我,那是你的事情。” 云西行。 流沙一样的星河滑落。 她望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三郎笑了笑,长睫闪着细碎的光。 “美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后来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在你美丽的皮囊之下,似乎有一个伤口,你努力遮掩着这个伤口,甚至不惜伤人与自伤,也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怯懦,就像刚刚,你明明很想让我帮忙,却还是不肯说一个求字。” 沈衔月沉默了一下。 “因为,求没有用。” 他闻言,稍有错愕,看向她时,她却不肯再言语,只是侧过头去,天尽头,一枝月影斜,她方才说这话时,面容恬淡,声音轻缓,似乎是个爱恨了无的看客,在这纷冗的是是非非中,作壁上观,讲述着与己无干的人和事,可话音落处,却浸透了冬夜的湿与冷。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离她那样近,却又那样远,似乎永远无法走进她的内心深处,她不是温柔,而是凉薄,她不是害怕,而是无惧,她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同样,她也允许任何人的背叛,允许任何事的发生,于她而言,生与死,不过是换了种活法而已。 第53章 余霞成绮,澄江如练。 天尽头,点点琼花乱作雨,宛如银毫末梢提亮的辉熠白芒。 云卷去,风来疏。 须臾,扶摇乍起,沈衔月的狐裘披袄吹得蓬松,似远行的帆,在落日孤烟中肆意张扬,黄沙泛着碎金子般的光羽,当空泼染出一个浮翠流丹的掠影,暖而艳。 有美在兮,遗世独立。 叶三郎打马上前,同她并辔而行,他抬指,想要触摸沾染着她芳香的浩渺红尘,却又在下一瞬,默默地收了回去,他怕,他怕戳破这不言自明的幻影,他怕惊扰这近在咫尺的美好。 “美人是有什么想要寻回的东西吗?” “嗯。” “这东西在燕王府里?” “嗯。” “我可以帮你。” “嗯。” 叶三郎挑眉。 “'嗯'是什么意思?” 沈衔月纤长流亮的睫毛微垂。 “不用了。” “怎么?美人不相信我能帮到你?” 沈衔月轻轻摇了下头。 叶三郎抬手扯了六片叶子,递给她。 “默念心中所想之事,然后丢出去。” 沈衔月将信将疑地接过,随手一抛。 风明媚。 叶子飘悬而落。 一半沐阳,一半没阴。 叶三郎折下寸许枝杈,他长发逸散,半跪黄沙之中,画出虚实不一的线。 沈衔月也下了马,立在他的身侧,“折都折了,为什么不折得长一些?” “草木好养活,只要不伤及根脉,没多久就又长出来了。” “你说的是你们北凉,这儿是江南。” “都一样。” 叶三郎抬眸,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转了片刻,“人也一样,都会好起来的。” 沈衔月沉默了一下,她知道,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凝视着面前短短长长的沙画,抿了抿唇角。 “这是什么?” “卦辞。” “卦辞是用来做什么的?” “装六神,定旬空,查神煞,卜凶吉,寻失物,问归期。” 沈衔月望着地上歪歪扭扭的潦草笔迹,没忍住笑出了声。 “就凭这个?” 叶三郎看见她的笑靥,轻勾唇。 “这一卦是雷水解,震在上,坎在下,妻财辰土为世,官鬼申金为应,第三爻阴变阳,第五爻阳变阴,成泽风大过,若想寻回此物,向东北方向,明日申时之前,可得。” 沈衔月眉心浅浅蹙了一下,她勒马回望,“燕王府不应该是东南方向吗?” “我只论卦象,不问其他。” “若向东北方向……”沈衔月忽而顿了一顿,“你该不会是想把我拐去北凉吧?” 叶三郎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美人,我在你心里的印象,就这么差劲?” “人心隔肚皮,再说了,你说你叫叶三郎,哪有名字里面带'三郎'的啊,这个名字太草率了,不像是你的真名。”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一个人的名字,往往承载着父母的期望,或是金玉锦绣,财禄双全,或是沉鱼落雁,貌比潘安,或是蟾宫折桂,前途无量,总该有个好意头,你这个嘛……” 叶三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继续说,我不会生气的。” 沈衔月眼睫不自觉垂了垂,金尘若许,在晶莹瓷白的颊侧投下一道弧影。 “似乎,有点过于随意了。” 叶三郎哂笑一声。 “万一,我真叫这个名字呢?” 沈衔月眸光微澜。 “那就当我没说。” “哈哈哈。”叶三郎随手丢掉叶子,由着它卷入风沙,散入虚空,“我没有骗你,这个名字就是我的本名,说起来,你我相识至今,我还没有好好跟你介绍过我自己,既然今天你问起此事,我便同你说上一说。我本姓叶,商贾人士,我出生时,赶上一场疫病,我前头的两个哥哥都早夭了。阿耶阿娘怕我活不长,就随便起了个名字,不承望,我命硬,活了下来。” “抱歉,害你想起伤心事。” “不妨事,我们那里流传着一种说法,死去的人会化作风,化作雨,化作沙,化作江川河海,化作花草树木,化作日月星辰,化作天地万物,永远陪在我们身边,永远,永远。” 沈衔月头回听见这个传说,她抬指拢了拢貂毛裘领,面朝朔北,迎风而立,“北凉美吗?” “美啊。”叶三郎吸了一口气,“中原的风太湿太软,四四方方的坊巷像是一个个囚笼,中原的人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正本明义,却总是掺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说破了,不高兴,听不懂,还是不高兴。大漠则不然,大漠的风是硬的,人也是硬的,我们没有坊巷,更没有宵禁,我们有的,是欢唱无尽、篝火无边、夜夜笙歌以死为涯的人生。” 沈衔月牵过缰绳,翻身上马。 “走。” “去哪儿?” “去你说的人生里看一看。” “嗤,这话有假。” “爱信不信,驾!” “驾!” 一路往北,雪片哗啦哗啦地旋落,肆无忌惮地涌入领口袖口,沈衔月自幼生长在长安,初来边地,水土不服,不到一日就病倒了,又是呕吐又是发烧,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叶三郎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急忙带她进城去找郎中,却意外听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说是,北凉国主拓跋浩不宣而战,率兵亲征,带着二十馀万精锐铁骑侵扰大徵边疆,每逢战,必命人擂大鼓,奏胡笳,放鹞鹰,叫嚣着一拥而上,势如雷电,凶比猛禽。 大徵奉行和戎之策,多年未有大役,戍边将领被这突如其来的北凉兵马打了个措手不及,更有贪生怕死之辈畏惧夷族的野蛮行径,仗还没打起来,就觉得自己必输无疑,先落了下风,拱手献城,不战而败,这才几日的工夫,拓跋浩连下陇右四郡,一鼓作气,直逼关内。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李承赫敕命神策军使白仇为经略使,骠骑营大将军魏不疑为节度使,赴边地平乱,这个旨意乍一看起来并没什么不妥之处,其中却是暗藏玄机。 论理,经略使和节度使这两个官职除了称谓不同之外,职责并无多大差异,李承赫同时派出二人,又没有明确分出其中正副,除了畏惧他们拥兵自重,更有让他们争抢功劳之意,由此,就把臣子和帝王之间的矛盾成功转化为臣子和臣子之间的矛盾。 另,诏书中,白仇的名字写在魏不疑之前,更是让李承赫心中的偏向昭然若揭,魏不疑虽是骠骑营大将军,大功小功无数,却抵不上曾在内廷服侍李承赫左右的宦官白仇。 这其中,也有个缘故。 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一代代帝位更迭,一代代子孙溅血,试问这些流淌着皇室血脉的泽衍华胄还有几人真正在乎这个天下,他们争得你死我活的,不过是那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位子,当疑心蒙蔽双眼,他们看谁都像是不肖子孙,红颜祸水,乱臣贼子,什么父子情,什么夫妻情,什么兄弟情,全都成了伪矫青史的狗屁话。 自大徵开朝以来,吏位日削,将权日锉,与之相对的,则是宦官势力的蓬勃滋长,皇城内外,衣黄者三千馀人,衣朱紫者一千馀人,凡帝王有令,委任华重,这些人便持节传命,倾巢而出,光焰殷殷动四方,任谁见了,不当是宫里的老祖宗出来了。 驿馆。 沈衔月听闻这个消息,顾不得身子孱弱,气得病中惊坐起。 “糊涂啊!这仗如何打得!” 叶三郎连忙给她使眼色,她瞧见门外的郎中,方才住了嘴,勉力把帘钩一撤。 “请郎中进来吧。” 这次的郎中模样极年轻,瞧着不过二十岁上下,沈衔月都怀疑他能不能把自己给治好,毕竟为医者,天赋和经验都很重要,谁都不放心把自己交到初出茅庐的家伙手里。 叶三郎也存着疑心,不过他也实在没办法,仗一打起来,略有名望的郎中全都被征调到沙场了,就是这个郎中,还是他策马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的,听说病人是女子,郎中还顾忌着男女大妨,磨磨蹭蹭地不肯来,幸亏叶三郎最不缺的就是钱,硬是用银子把人给砸过来了。 “郎中贵姓?” “不敢,某姓庸。” 庸郎中年纪轻轻,没有胡须,却还偏要做出老道的样子,一边摸着自己光秃秃的下巴,一边沉吟着说,“我观娘子脉象,娘子应该是早上吃坏东西了吧。” 沈衔月沉默了一下,才说,“庸郎中,你的手都没有搭在我的脉上,这是如何诊出来的?” “啊?”庸郎中愣了一下,忙低头,果然看见自己的手正落在她的掌心处,而非腕骨,“诶呀,我说这脉象怎么怪怪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哈哈哈。” 叶三郎抄手抱臂,稍有不悦。 “这位郎中,你能严肃一点吗,治病救人,岂是儿戏。” 庸郎中抬手擦汗,连声应着“是”。 这一次,终于搭在了脉上。 “我观娘子脉象,娘子今早莫不是吃了什么寒凉之物,由此引发了腹痛之症。” 叶三郎幽幽开口。 “从昨晚闹到现在,她一口东西都没吃过,不是,我说你到底行不行啊。” 庸郎中看着叶三郎愈发难看的神色,忙说,“别着急别着急,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男左女右,阴阳各异,对,一定是这个缘故,所以麻烦娘子侧过身来,把右手给我。” 沈衔月累极,主要是心累,她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按照他的要求把右手伸了出去。 这一次,庸郎中吸取教训,字斟句酌,诊了许久,直到叶三郎实在不耐烦,催促出声。 “郎中先生,她究竟如何?” “嗯……这个……我观娘子脉象,应该是任督二脉有损,是故余阳不足,血气不继,正所谓,月有盈亏,潮有往来,娘子的癸水太盛,反成泄身之症,内里虚寒,外体燥热。” 叶三郎听得直皱眉。 “你的意思是?” “娘子是癸水导致的腹痛,无甚大碍,公子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给娘子熬制一些暖胃的红枣汤,再配上枸杞、薏米、姜丝,让娘子一并服了,这些饮食专治气血淤滞。” 沈衔月嗤笑一声,忽而抬指撩开帘幔,因为害病,她的脸显得略有憔悴,却又因为这份憔悴,添了一丝病态的美,庸郎中看着面前的绝代佳人,眼睛都直了。 “郎中今日的一番话,真是叫小女子佩服,不知郎中这一手好医术是跟谁学的?” “美人谬赞了,这都是祖上所传。” 叶三郎听见“美人”这两个字,眉毛不觉一拧,下一瞬,他就大大咧咧地走到了榻前,原本顾盼多姿的桃花眼轻轻眯起,从眸底射出凌厉的光。 庸郎中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了头。 “原来是祖上所传,难怪郎中这般厉害,郎中的祖上也是医者吗?” “不瞒娘子说,庸某的许多长辈都在长安城,他日娘子若有机会去一趟,便知道了。” 沈衔月唇角的弧度深了些。 “长安,那可真是巧了,只是,我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想要请教庸郎中。” “能为娘子答疑解惑是庸某的荣幸。” “我已有月余不曾来过癸水,不知,庸郎中是如何把这莫须有的癸水诊出来的?” “啊这。” 庸郎中原本还以为她在夸自己,不承望她话锋一转,一时间,被问的哑口无言。 “庸郎中,你怎么不答话?” “呃,我观娘子脉象……” 叶三郎抬手揉了揉眉心,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好了好了,你还是别观了,滚蛋。” 庸 郎中臊得红了脸,“你怎么骂人?” “骂你都是轻的,我都不敢想,要是有情况危急的病人落到你的手里,会是个什么下场。” 庸郎中自知无理,辩他不过,也就顺势抱起药匣,灰溜溜地走到门边,又折返回来。 叶三郎扬眉。 “怎么?你还诊上瘾了?” 庸郎中舔了舔唇。 “让我走也成,把,把诊金付了。” “什么?”叶三郎几乎怀疑自己听岔了,他右手食指按着剑柄,不疾不徐地拔剑出鞘,绕着庸郎中走了一圈,“哼,就你这个水平,我真是不理解,你是怎么好意思出来行医的,再跟我聒噪,我就把你扭送官府,让大家都来看看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庸医!” “你!” “还不快滚!” 庸郎中瞄了眼叶三郎手中的剑,到底没敢硬碰硬,他踉跄着跳过门槛,隔着老远还在大喊,“你们两个给我等着!” 第54章 沈衔月胸腔里泛起一阵阵的恶心,她伏在榻侧,不住干呕。 叶三郎轻叹一声,上前帮她抚背,目光中满是心疼与怜爱。 “都怪我。” 沈衔月摇头。 “是我身子不争气,怨不得旁人。” 这一句话倒是点醒了叶三郎,对啊,还有旁人,他从袖中取出花名册,一页页翻看。 “美人莫急,我认识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我这就去找他们帮忙,寻有本事的郎中回来。” 燕山。 黄沙万仞,赤霞千匹。 时倾尘当案而坐,冷风从掀开的毡帘中呼啸而入,吹皱他洗到发白的衣角,帐外,依稀可闻羌管悠悠,胡马嘶嘶,金色的雪与绛色的风拉扯撕咬,仿佛要将天地卷入一团混沌。 他低着头,浑若不觉,眸光被发丝划得稀疏破碎,像是琉璃盏跌在冰川中,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内里早已迸裂成了千万片,片片沙似雪,片片钩如月。 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了。 时倾尘闭上眼睛。 于他而言,这个数字根本无需计算,他的生辰便是他母亲的忌日,同样也是燕北十六州沦丧的日子,有如钝刀隔开喉管,抵住胸腔,从小到大,他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掺杂着未亡人的血泪,都在提醒着他,仇未报,耻未雪。 凌迟尚有尽处。 死亡亦有归途。 而他,却在日复一日的夜与昼,黑与白之间喘息挣扎,不止,亦不休,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天赋异禀,那么多的诡谲奇才,有的,不过是近乎自虐的千锤百炼,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习武的天分,他母亲用一日就能领悟的剑法,他却练了整整三个月。 起初,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平庸。 为什么? 他的母亲慕容蝉是年少成才的建安盟主,势危朝野,名扬天下,他的父亲时玄朔是戍守边疆的不败燕王,纵横四海,威慑八荒,两个如此厉害的人物却生出了天分平平的自己。 换成谁。 这都很难接受。 他的师父钟离无道安慰他说,比起普通人,你已经很有天分了,像你母亲那样的奇女子,江湖上几十年也出不了一个,不必急,慢慢来,可是,他如何能不急,如何能慢慢来。 百年能几日。 忍把浮生换蹉跎。 后来,时倾尘渐次明白,在这一场了无硝烟的战场上,红尘遗棋,江山悬盘,能够立于黑白两刃的,从来就不是一无所长的庸碌之辈,文臣也好,武将也罢,但凡能持得了笏板,舞得起刀剑的,或多或少都是有些许天分的人,这一局棋,是高手之间的起手无悔,是狼子之间的血雨腥风,是脱颖而出的有天分的人之间的一次又一次竞逐较量。 他没有办法去扼杀别人的天分,他能做的,就是以千百倍的努力杀死时间,杀死自己,不留一丝曙光,不祈一丝救赎,不存一丝侥幸,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皆是如此。 万幸。 他成功了。 时倾尘指尖缓缓摩挲着燕北十六州的舆图,历史的尘埃朽旧在斑驳陆离的墨迹间流淌、干枯,永生、死亡,这张舆图,他早就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遍,哪怕闭着眼睛,他也能迅速断出它们的方位,幽州、蓟州、瀛州、莫州、涿州、檀州、顺州、新州、妫州、儒州、武州、云州、应州、寰州、朔州、蔚州…… 还有…… 冰冰凉的什么东西? 时倾尘蓦然睁开眼。 少年紫冠束发,乌眉斜挑,银甲上未化的雪片掺杂着扑面而来的朔风,斩落点点寒芒。 来人,正是骠骑营大将军魏不疑。 时倾尘差点脱口而出他的表字“无决”,却在下一刻,蓦然醒转过来,如今这个时候,他们两个还从未见过面,所以,魏不疑不认得自己,自己,也不应该认得魏不疑。 “你就是大皇子举荐过来的人?” “是。” 魏不疑忽一撩袍,暗红色戎靴踩在案头,他上下打量着时倾尘,须臾,把脚一收,大笑。 “回去吧,你这细皮嫩肉,病病殃殃的,不是打仗的料,真打起来我还得分心照顾你,转告大皇子,走后门也得挑个时候,国难当头,让他省省吧。” 时倾尘微抿薄唇。 “我有兵马,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打住。”魏不疑哂笑一声,扬手制止了他,“你以为,打仗是人多就能胜吗?沙场非儿戏,天底下有千百种博取功名的办法,我劝你,还是换个别的吧,何苦白白搭了一条性命。” 时倾尘闻言,眸光不觉一凛,合着这是把自己当成打秋风的了。 “我来此,并非是为了功名,我同你一样,为的,是大徵子民,我想要守护的,是大徵社稷,你连试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我不行?” 魏不疑又笑了。 “这还用试吗?瞧你这脸色,一看就是大病初愈,羸弱不堪,赶紧的,趁早回去养着吧。” 时倾尘却不再言语,他径直走到兰锜跟前,随手抽出一柄长剑,剑光如水,潋滟生波,他把腕一挽,剑尖直指魏不疑咽喉,魏不疑猝不及防,竟被他逼得后退一步。 “好剑法!” “魏不疑,我明白,你瞧不起那些靠着祖辈荫蔽尸位素餐的家伙,但我不是,李元芳不问朝政多年,这你也是知道的,他肯举荐我,并不是因为我许给了他什么好处,而是因为我能击退敌兵,你若不信,尽管给我一匹马,一身甲,也算完成了李元芳的托付,至于我从战场回来,是输是赢,是生是死,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李元……”魏不疑陡然住嘴,“你是他什么人,竟敢直呼他的名姓?” 时倾尘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只消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魏不疑就一定会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但是一则,他是从长安偷偷潜出的,实在不宜广而告之,二则,上一世就是魏不疑把玉佩从自己手中要走的,无论魏不疑是不是故意而为之,都和沈衔月的死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三则,也是他最在意的一点,他不愿意顶着父母的声名,享受着父母的余荫。 他要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我是谁,和你没有干系。” 北风卷着雪片扑进帐来,撩得火舌陡然窜起半尺高,在铜盆里劈里啪啦溅着火星。 “怎么没有干系,万一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的儿子,你若死了,我可倒了血霉了。” “我不会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死。” 大明宫。 李承赫从睡梦中悠然转醒。 此时,已是五更天,针刺无骨花灯在岑寂的夜中晃出碎金子状的波痕。 他撑身坐起来,凝望着摇坠明灭的烛火,怔 怔地出了一会儿神,有的时候,他会在某个瞬间倏然想起许久以前的事情,那些不可与人言说的秘辛,那些他亲手扼杀在回忆里的过去,那些曾经短暂照亮过他却又被他弄丢了的瞬间。 青史忽已灭。 唯有情长明。 李承赫深吸一口气,将纷纷扰扰的思绪重新压回心底,他披着大氅,缓步走到合欢窗前,月华如水,淅洒花棂,十二月,长安的风很硬,掺杂着从漠北吹来的沙,一下下地打在脸上。 不远处。 跪着个人。 隔着朦胧白雾,李承赫认出那人是高士乐,他抬手紧了紧氅衣风领,遥遥唤了一声。 “你跪在雪里做什么?” 高士乐闻唤,抬起眼。 “大家睡醒了?” “嗯。” “这天怪冷的,还没到上朝的时辰,大家再回去眯一阵儿吧,老奴帮大家记着时辰呢。” 李承赫的眼神锐利如刀,“你还没有回答朕,你跪在这里,究竟所为何事?” “老奴……”高士乐佝偻着背,深深叩了一个头,抬起来的时候须发皆白,仿佛沾上了一层亮晶晶的糖霜,那样的冷,那样的苦,“老奴有罪,求大家赐死。” “求死?”李承赫把这两个字掂在舌尖,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末了,哂笑一声,“你伺候朕多年,端正谨饬,从无大错,朕倒是好奇,你做了什么事,非要朕赐死你。” “燕世子病重难返,就连太医令也无计可施,老奴怜惜他,派人将他送回江南了。” 李承赫似乎早已洞穿了这一切,闻言,只是轻轻一笑,“走了好啊,你起来吧。” 高士乐长身而拜。 “这都是老奴一个人的主意,请大家不要迁怒旁人。” 李承赫抬手揉了揉眉心。 “高士乐,你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能把这么一个大活人从守卫森严的皇城放出去?” 高士乐一愣。 “大家……” 李承赫索性说个明白。 “你不过是替朕做了朕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只是你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 高士乐久久无言。 是啊。 他怎么忘了。 自古帝王心深似海,李承赫又岂会看不破自己对时倾尘的那点同情与怜悯,他若是不想放人,自己又岂会如此轻易地将人送出了长安。 “大家是想以时倾尘为饵,诱出他背后的建安盟?抑或是,引他去平北疆之乱?” “怎么?朕就不能同你一样,出于私心放人吗?” 高士乐斟酌了一下,“您是皇帝。” “皇帝,也是人。”李承赫说完,兀自觉得好笑,摇头道,“罢了,这话,就连朕自己都不相信,传旨,叫白仇留意营中新来的人,有什么情况,速速报回长安。” 第55章 驿馆。 叶三郎神色忧切。 “怎样?她如何?” 郎中收起脉枕,笑吟吟地说。 “恭喜叶公子。” 叶三郎气不打一处来。 “不是,你有没有搞错,她害病了,你恭喜我?你还不如那个庸医呢,出去出去!” 郎中笑着拂开他的手,解释道。 “公子莫急,先听我说完,此脉如盘走珠,合是喜脉之兆,娘子已有身孕一月有余。” 叶三郎闻言愣了一下。 “怀,怀孕了?” 这对吗? 这不对吧! 什么时候的事? 他怎么不知道! 不是…… 这个孩子是谁的啊…… 沈衔月听见郎中这话,心中不觉一惊,她顾不得许多,一把撩起帘幔。 “你是不是诊错了?” “老朽行医数十载,断不会诊错。” 数十载…… 听起来还算靠谱…… 可她真希望这回不靠谱…… 沈衔月垂眸凝视着自己的小腹。 “这个孩子……能打掉么……” 郎中不明就里,他神情古怪地看了叶三郎一眼,见他微一颔首,方沉吟道。 “娘子脉象虚浮,来盛去衰,若是堕胎,怕会对娘子的身子大有损伤,老朽不建议娘子这么做,更何况,叶公子家财万贯,富甲一方,娘子还怕叶公子养不起一个小儿吗。” 沈衔月心虚地低下头。 “这个孩子不是他……” 话音未落,叶三郎抢先说道。 “郎中先生所言有理,烦请开一些保胎之药,若美人此胎安然无恙,叶某人,必有重谢。” 郎中略一拱手。 “叶公子客气了,谁不知道叶公子出手阔绰,娘子得此佳婿,好福气啊,老朽这就开药。” 叶三郎勾唇一笑,抬臂示意。 “这边请。” “好好好,公子请,公子请。” 脚步声渐远,沈衔月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怀孕,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怀上时倾尘的孩子,那夜,拾仙殿一别,一把大火烧死了世上的沈衔月,也烧死了她心里的时倾尘,两世的欺瞒,无数的谎言,如果都不是真的,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爱一个人往往只在一瞬间。 不爱一个人了,往往也只在一瞬间。 金尘若许,雪淹残卷,细碎的日华从青琐闼上糊着的银光纸渗入,在肆意的风中流淌出那个人的眉眼,松风水月,若披云雾。 沈衔月怔了怔,下一瞬,她纤长睫毛微微垂落,她恨自己痴心,她恨自己为什么会怀上他的孩子,她恨这个小小的生命让自己又一次想起了他。 人间自有恨与痴。 此情无关风与月。 不知道什么时候,叶三郎回来了,他依门而立,眸光落在她纤薄的轮廓上,复杂难辨。 沈衔月忽而有些惭愧。 “对不起。” 叶三郎似笑非笑地问。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沈衔月摇头,不答言。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知道叶三郎是个正人君子,虽然一口一个“美人”叫着,动作上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而她,了然他的心思,受拂他的照料,却不能给他想要的东西。 叶三郎瞳孔里晕开一抹稀薄的笑,他扯唇,眼尾扫向天尽头的浩渺云絮。 “药已经煎上了,你且宽心躺着,等好了我叫你,对了,你想吃点什么,我吩咐人去做。” 沈衔月见他要走,忙唤住。 “等一下。” 叶三郎步子微顿,半回首。 “你说。” 沈衔月指尖勾着百琲流苏,缠又缠。 “这件事,我会向你的朋友解释的。” 叶三郎笑了笑,声音一如既往的慵懒。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孩子总要有父亲的,与其是别人,还不如是我。你放心,我没有逼着你嫁给我的意思,我完全尊重你的选择,只是眼下,你需要有个名义上的夫君,这样,寻医抓药,才不会被人诟病,等有一日,你有了更好的去处,我绝不纠缠。” “你不在乎声名吗?” “声名?是能当饭吃,还是当钱花?” “可是……” “美人,不是我说,你们中原人真是古怪,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你要是还喜欢着他,就去找他,你要是不喜欢他了,就换个人喜欢,你又想这又想那的,我都替你累得慌。” 沈衔月出了一会神,轻叹。 “若能这样简单,就好了。” “本来就很简单。”叶三郎上前一步,微欠身,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上下打量着她,“美人,我问你一句话,你不要犹豫,也不要掩饰,心里怎么想的就马上说出来。” “嗯,你问。” “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挺好的呀。” “不,我问的是,如果换个人喜欢,你觉得我怎么样?” 燕山。 朔风如刀,劈卷千刃雪,乌金西坠,危倾狼居胥,士卒们燃起丈高的松明火,围坐其间,赤膊徒手撕开焦香流油的炙羊肉,火星溅落锁子甲,迸出“噼哩啪啦”的错杂响声。 “哈哈哈,兄弟们,此战大捷!胡马尽退三百里!老子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是啊,大将军兵出奇招,险中求胜,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还得是咱们大将军,那个姓白的还死命阻拦,如今仗打赢了,看他还有什么好说!” “我怎么听说是个无名之辈的计策。” “无名 之辈?大将军身边的那个人?” “对,就是他。” “那可真是奇了,年纪不大,兵法却如此变幻莫测,举手投足间,竟有些老燕王的风范。” 听见“老燕王”这三个字,众人都沉默了一下,有的人,有些话,似乎已经久久地掩埋在历史的灰烬之中,提一次就会痛一次,雪虐风饕,不知是谁哑着嗓子,哼唱起了陇西小调。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越来越多的人以剑击鞘,引颈高歌,顷刻间,铮铮之音激荡云霄。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旌旗猎猎,残月化于血色冰河。 时倾尘拥氅而立,掌心拢着一个袖炉,冷寂料峭的清辉勾勒出他苍瘦病态的轮廓,他本就肤白如玉,此刻因为病重,更显得面容憔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上一世的记忆翻滚着涌上心头,还是一样的沙场,一样的血腥,一样的金戈铁马,一样的白骨卧麻,不同的是,这一世,他的病似乎比上一世更重了,他想起了师父对自己的叮嘱,若非危急之时,万万不可滥用禁术,否则,积重难返,沉疴不愈,到时候悔之晚矣。 时倾尘嘲弄一笑。 悔之晚矣么? 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笑,却是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风吹乱发,他脱力跪在地上,素华如练,雪飞云起,绽放着大朵大朵的鲜红、冷艳。 狼狈…… 好狼狈…… 他知道自己不该笑,可他真的好想笑,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这一切的一切,当真是宿命吗,为什么,他一力想要避免的战争终究还是发生了,为什么,他一力想要保全的人终究还是死去了,为什么,哪怕他重生一回,还是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任何人。 明月照积雪。 朔风劲且哀。 时倾尘任由冰面濡湿衣衫,良久,他掬了抔雪,用冻得发红的指节徐徐拭去唇角血迹。 也好。 大不了再来一遭。 大不了他再用这一身残破,换她一命。 衔月…… 你莫要急…… 等我回了长安,就去灵山陪你…… 时倾尘深吸一口气,仰起脸时,眉心已是一片澄明,他把剑插入雪中,支撑着直起脊背。 不远处,一个士卒小跑过来。 “原来您在这儿啊,将军请您过去。” 时倾尘微微侧开脸。 “知道了,就来。” 中军帐。 时倾尘过去的时候。 魏不疑正在发脾气,瞧见他来了,像是看见了救星,三两步迎上前去,拉他坐下。 “你可算是来了!” 时倾尘掩唇轻咳。 “出什么事儿了?” “尘时,你同我说实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将军这话从何说起?”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跟我装吗?”魏不疑冷笑一声,从案上抓起一卷书册,丢了过去,“你说你是凉州人士,姓尘名时,我查过凉州的黄册了,上面压根就没你这个人!” “原来是为着这个。”时倾尘拾起黄册,随意翻看了两眼,不慌不忙地说,“凉州毗邻北狄西戎,人口流动性大,造册的时候没有登记全,又或是在战乱中遗失了,都是有可能的。” “果真吗?” “将军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魏不疑默了少顷,终于还是从怀中取出一封朱笔密函,递了过去。 “你瞧瞧这个。” “这是什么?” “白仇一直同长安暗有联络,昨日,我的人截下了这封密函,信中所说之人,似乎是你。” 时倾尘指节拈起密函,铺于掌心,仔细翻看着,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 这封密函。 是来要他性命的。 “杀无赦?” “我不明白,你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时倾尘的唇角渐次勾起一丝玩味。 “像啊,真是像。” 魏不疑不解地看向他。 “你在说什么?” “我如果说,我曾经见过一封一模一样的密函,你信吗?” 上一世,时倾尘也是在北疆截获了一模一样的密函,信中明明白白写着,决不能让自己活着回到长安,直下底角,赫然印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朱红大字。 这是帝王之印。 这是李承赫的意思。 第56章 时倾尘尚在沉思。 忽听帐外脚步声疾促有力,由远及近。 “大将军!刚刚斥候来报,敌军佯作败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转头攻打凉州了。” “凉州?”魏不疑偏头,“尘公子,凉州不是你的故乡吗,你该最为熟悉。” 时倾尘指尖微拢,密函一角随之轻曳,“自然,我愿领兵前往,不胜不还。” “好!甚好!崔副将,你速与尘公子一道前往凉州,击退敌军,守卫州府!” 凉州。 沈衔月醒来的时候,只听得窗外人嚎马嘶,错错杂杂,她撑腕起身,有些疲乏地揉了揉太阳穴,自从怀孕以来,她整个人一直恹恹的,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 烟窗烘出一个绰约人影。 “美人,我可以进来么?” 沈衔月随手拢了拢青丝。 “进来吧。” “吱呀”一声,叶三郎推门而入,他神色如常,两手空空,走到她的跟前,柔声说道。 “先别慌,听我说,凉州城出了一点变故,不能待下去了,你收拾一下,我们换个地方。” 沈衔月蹙了蹙眉心。 “什么变故?” 叶三郎依旧是一脸云淡风轻。 “北凉的兵马就要打过来了。” “什么?北凉的兵马打过来了?”沈衔月心里咯噔一下,指尖不自觉攥住丝衾,“不好,凉州同北疆尚隔着两三座城池,如今北凉兵马长驱而入,岂不是说明大徵边地危矣?”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仗已经打起来了,杞人忧天,不如先照顾好自己。”叶三郎见她半晌都一动不动,只得拉她起来,“城门就要关了,美人,我们要快一些。” “可是我的东西……” “来不及了,除却身家性命,旁的都是身外之物,丢就丢了罢。”说话间,叶三郎已经揽过缰绳,扶她上去,“美人,你若喜欢,我以后再给你置办。” 黄沙滚滚,白雾涛涛,沈衔月抬指将凌乱风中的碎发掖在耳后,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一幕,应该发生在永年十年,而不是她眼下所在的永宁七年。 “不必了,你说得对,丢,就丢了罢。” 城楼。 时倾尘幂篱蔽面,缓步而上,门上守卫还以为他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直到看见他身侧跟着的崔副将,才意识到这人身份似乎不大简单。 “我问你,凉州城内,民能自食者有几?属战火所被者有几?沟防构筑可僦民使治之者有几?库钱仓粟可发者有几?富宦之家可募粟弩者有几?少壮尚未娶妻且有兄弟者有几?” 守卫被问住了。 “这……” 崔副将喝命。 “还不快去查!” 守卫应了声“是”,忙不迭去了。 这里,崔副将谨慎观察着时倾尘的神色,他原是科举出身,在一众大字不识的武将之中尤为罕见,也因此入了魏不疑的青眼,一路提拔为军中副将,可以说是魏不疑的心腹之人。 来此之前,崔副将曾悄悄询问过魏不疑的意思,他对时倾尘,究竟是监视还是辅佐? 出乎意料的是,魏不疑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说了四个字—— 见机行事。 这可把崔副将给难为坏了。 不怕将军有吩咐,就怕吩咐的不明不白,万一出了什么事儿,自己准就是那个背锅侠。 “尘公子,您看我们……” 崔副将话音未落,忽听城楼底下传来了争执的声音,似乎是有人非要出去,守兵不让,那人就和守兵吵了起来,眼看动静越闹越大,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时倾尘抬指撩开帷纱一侧,半垂眸。 “去看看怎么回事,别惊扰了百姓。” “是。” 少顷,崔副将回来了。 “公子,我打听明白了,是这样的,有一对年轻夫妇想要出城,被守兵拦住,那个男的因为女的有了身孕,非说这里不安全,要送女的去别的地方,还掏出了好多金银,守兵看见那么多金银,动了歪心思,打算趁人不注意,悄悄把他们两个放出去,结果被管事的发现,挨了一顿好骂,金银也被管事的没收了,男的折了金银,还没出去城门,就和守兵吵了起来。” 时倾尘微一皱眉。 “我去看看。” 崔副将笑着拦住。 “公子不必去了,我已经让管事的把金银还给那个男的,也告诉了他们城里现在很安全,如果这时候出城,反而容易遇到北凉的兵马,他们倒也明事理,听了这话,就回去了。” “劝回去了就好。”时倾尘抬手撑着冰冷嶙峋的女墙,天尽头,西风猎猎,狼烟滚滚,“传令下去,让所有百姓按时炊火,一日三餐,每一餐都不要落下。” 崔副将迟疑了一下,方问,“公子,战乱之中,一日三餐是不是太靡费了,万一有一天,粮食耗尽,百姓们撑不下去了,到时,又该如何?为长久计,还是俭省一些吧。” 时倾尘淡淡一笑。 “谁说要真的在锅釜里放粮食了?” 崔副将有点懵。 “公子的意思是?” “我要的,是炊烟,懂么?” “懂了,又没完全懂。” “冬日风饕雪虐,兵马难行,你说,他们为什么偏偏选择此时进犯大徵?” “因为他们犯贱,找死,该打。” “……” 崔副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公子你说,我听着。” 时倾尘虚虚指了下北凉的方向。 “在燕山的时候,他们撤兵遁逃,我曾留心观察过他们留下的铜釜,烧饭痕迹四不足二,愈远之,愈少之,这也是他们哪怕绕远也要攻打凉州的原因,他们缺粮,注定撑不长久。” 崔副将恍然大悟。 “所以公子是故意让城中百姓日日炊火,以此迷惑敌人,让他们误以为城中粮草充足,由此输了阵势,不战先溃,可是,万一他们着急取胜,强自硬攻怎么办?” 时倾尘眉峰淡漠未退,冷峻又起。 “不怕他们来,就怕,他们不来。” 驿馆。 沈衔月颠簸半日,一进屋就干呕不止,把昨晚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东西全给吐了出来。 叶三郎扶她坐下。 “怎么害喜害得这样厉害?” 沈衔月摇头不语。 “我这就去找郎中!” 郎中不在,抓药的小僮说,郎中昨日就回乡了,叶三郎惦念着沈衔月的身子,心里着急,在大街上策马疾驰,横冲直撞,还没等找到新的郎中,就被巡逻的府兵抓到了府衙。 时倾尘正在翻看长吏整理出来的文书,他听着府兵说清事情原委,连头都没抬。 这样子的小事。 他原不屑管的。 “诸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你知道吗?” “知道。” 时倾尘听见这言之凿凿的“知道”二字,抬目扫了眼堂下之人。 “知道你还这么做?明知故犯,罪加一等,你们两个带他下去行刑。” 叶三郎挣开府兵,振振有词。 “放开我!我虽然知法犯法,却也是事出有因,美人她怀了身孕,害喜害得厉害,连个有本事的郎中都寻不到,你们把人留在城内,死活不叫人出去,难道不该对此负责吗?” 时倾尘沉吟了一下。 “长吏,怎么回事?” 长吏如实禀告。 “公子,自从仗打起来,许多郎中都去边地帮忙了,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位姓庸的郎中,他家祖上世代行医,颇有名望,还留在城中没有走。” 叶三郎听了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姓庸的郎中!他就是个庸医!美人怀了孕,他都敢用气血淤滞的方子来治,还有什么糊涂事是他做不出来的,我竟不知,他是你们官府的什么人,你们如此袒护他!” 长吏直喊冤枉。 “公子,庸郎中的医术,这凉州城的百姓都是知道的,并非我胡言乱语。” 时倾尘轻抿唇,声音端的是漫不经心。 “好了,别吵了,把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庸郎中找来,让他给本世……公子诊一诊。” 叶三郎不依不饶。 “那美人怎么办?!” 时倾尘稍作思忖。 “砚墨,你不是略通医术么,你随他去看一眼。” 砚墨眉毛拧成一团。 “少主,我会是会,但我是看外伤的,这,女子妊娠,我怎么好看?” “你只说,能不能看?” “能倒是能,但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行吧……” 约莫两炷香的光景。 砚墨回来了。 时倾尘闲闲撩了下眼皮。 “瞧完了?” 砚墨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皱着脸,往那一坐,“少主,以后这种事,别让我去了,我还没娶媳妇呢,这以后要是让我媳妇知道了,我脸往哪儿放。” 时倾尘笑了笑,搁下手头的文书,从案上拿起一盏茶来,才要入口时,忽而在澄澈透亮的茶汤中瞥见了她的影子,他微怔,及至再瞧时,却已什么都瞧不见了。 刹那间。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 会不会没死…… 她…… 会不会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就如同烈火烹油,愈演愈烈,再也无法遏制。 时倾尘猛地站起身,案头的茶盏晃了晃,几滴茶水随之溅落,洇湿了文书一角,他无暇顾及这些,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崔副将见状,连忙跟上。 “尘公子,您要去哪儿?” 时倾尘头也不回,只淡淡甩下一句。 “北门。” 北门处设有高达百尺的瞭塔,专门用来瞭查敌情,勘卫城池,这里,也是凉州城最高的地方,时倾尘大袖一挥,催动内力,顷刻放出百余只纸鸢,这是建安盟网络消息的机关秘术。 一只,一年可得消息。 十只,旬月可得消息。 而百余只,只消一日。 第57章 叶三郎送走砚墨,顺路去临街的糕饼坊买了各色精致小食,什么金玉羹,什么酥琼叶,什么神通饼,什么玉露团,什么透花糍,沈衔月还是恹恹的,没有食欲,一口也不愿动。 叶三郎拎着食盒,长身玉立,眉目慵懒,笑着戏谑道。 “美人,你究竟是怎么了?不吃也不喝,再这么下去,可真要憔悴成病美人了。” 沈衔月轻轻垂下眼睫。 “你从哪儿找的郎中?” “从府衙。”叶三郎乜她一眼,端的是几分探寻,“美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口问问。” 方才,砚墨来给沈衔月瞧病时,帘子是垂拢的,加之砚墨怕羞,不敢抬眼,故而并没有发现帐内的女子就是燕王府的表姑娘,而沈衔月却在砚墨进门的一刹那,就听出了端倪。 她记得砚墨的声音。 如果砚墨在这儿。 那个人,也一定在这儿。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是为自己而来吗? 他知道不知道,自己没有死?他知不知道,自己还活着?他知不知道,自己就在凉州城? 沈衔月心里乱乱的,如同斩不断的麻丝,一根又一根牵扯着她往回走,当日拾仙殿走水,她之所以弃他而去,一则,是因为对他太过失望,二则,她也是知道,凭他的本事与手腕,定然不会有所损伤,凭他的野心与志向,定然不会让自己困于一个“情”字。 她相信他。 所以她才敢离开他。 可是即便如此,当她打听不到他的丝毫消息时,她还是不由得慌了神,他会不会受伤?他会不会因为自己断了生念?他会不会真的真的从此以后,就连一丝音信也没有了? 沈衔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会挂念着他,明明,她都已经不喜欢他了呀,明明,她都已经决定往后余生再不相见,为什么,她还是会挂心他的安危,留心他的消息。 她想不通…… 这是为什么…… 正在这时,忽听有人叩门。 “叶公子,请您和娘子下来一趟。” 叶三郎眉头微皱,随手推开了门。 “什么事?” 店小二陪着笑。 “府衙的长吏大人说要重新整理黄册,故而,要请店内的客官全都下楼,一一登记造册。” 叶三郎闻言,面上露出几分不耐。 “美人身子不好,怎经得起这番折腾,再说,你这店里来来往往的,全是四海八方客,鱼龙混杂的,什么人都有,万一美人被那起子腌臜气味熏坏了可怎生是好?不去不去。” 店小二苦哈哈地弓着身子。 “公子,我们也不想劳动诸位衣食父母,但这是府衙的命令啊,您行行好,别难为小的。” 叶三郎挑眉一笑,有了主意。 “100两,如何?” 店小二没反应过来。 “什么100两?” 叶三郎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这位小兄弟,我给你100两银子,权作辛苦钱,你收了银子,帮忙想个法子,让我们免了这一遭折腾,如此两全其美,岂不好嘛。” 店小二脸上写满了震惊。 “100两?!” 要知道,就算现在把这家客栈给卖了,也换不了100两银子,店小二要是有了这100两银子,不说飞黄腾达,至少也是衣食无忧,再也不用给人当牛做马了。 叶三郎见他不作声,又是一笑。 “无妨,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店小二连忙撑住门,拦着不让他走,这样的人,可不能放走,这是财神爷,活祖宗啊! “不不不,公子,我愿意,我愿意,我来想办法,您和娘子安心待着,哪儿都不要去。” 叶三郎微一颔首。 “多谢。” 府衙。 银丝炭在炉内“噼啪嗞啦”作响。 时倾尘裹着狐裘大氅歪在窗侧,桐油纸外,青松在漫天风雪中泼染出一片片波光墨影,他指节轻叩黄册,袖口滚金的流云纹被炭火映得忽明忽暗。 “所有的人,都在这儿了么?” “是的,我们查遍了凉州城内的大小客栈,凡是近一个月客居于此的女子全都在此了。” 时倾尘眸光凝滞片刻,忽将黄册掷向暖炉,猩红火舌顷刻间吞噬了半卷,迸溅火星点点。 凤箫伸出手欲拦,却是已经来不及了,只堪堪救回支离破碎的若干焦烂残页。 “少主,兄弟们费了一整宿的工夫,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怎么说烧就烧了?” “这里没有她,重新再查。” 凤箫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说。 “少主,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根本就不在这儿,她早就死了,死在长安,死在那场大火之中,如果她没死,为什么这些时日以来音信全无?为什么寻了这么久,连个影子都没有?” 时倾尘指节死死锁住纸鸢。 “建安盟传回来的消息不会有错,她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她只是不想见我。” 凤箫看见他憔悴的病容,心痛不已。 “少主这又是何苦!好!我再去查!” “罢了。”时倾尘轻轻摇头,嘲弄地扯了下唇角,将纸鸢小心翼翼拢入袖中,仿佛那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样东西,“不妨事,只要她还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不查了吗?” “不查了。” 时倾尘喉结滚动了一下,朔风肆涌,拨动着檐角高悬的冰河铁马,击荡出一声又一声的清寒料峭,在一片朦胧的松风雪影之间,他缓缓阖上了眼,“国难当头,战事在即,这些,权且放一放,只要我守住了凉州,也便守住了她,来日方长。” “那,若是一直找不到呢?” “会找到的,一定,会找到的。” 驿馆。 今日是冬至。 叶三郎在屋子里支起了暖锅,因为沈衔月胃口不佳,他并没有下太多荤腥之物,下的,多是竹笋、蔓菁、露葵、春韭、荇菜、黄梁之类的清淡食材,佐以精酿料汁,倒也别有风味。 沈衔月从前没见过这种新奇的吃法,倒是难得的好胃口,吃了一整碗的粟米饭,饭后,又动了一二勺的奶酪浇鲜樱桃、樱桃毕罗、酥山,脸上总算有了点红润之气。 叶三郎抬腕斟酒,琥珀色的酒水卧于海棠花形滑石杯口,映出点点烛火辉煌,他笑着把酒盏递到沈衔月跟前,“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美人,能饮一杯无?” 沈衔月接过,浅浅抿了一小口,举盏道,“叶公子,这段时日,多谢你的照顾。” “欸。”叶三郎往后欠了欠身子,“美人,你不要说这些感谢的话,肉麻得很,再说了,你感谢来感谢去也没甚么意思,我只怕你话头一转,就要跟我就此别过了。” 沈衔月笑了笑,“也是,空口白牙,终是少些诚意,不如这样,我给你弹支曲子,如何?” “好呀!”叶三郎拊掌称快,“能听美人弹奏一曲,叶某,三生有幸。” “只是一路匆忙,并未把琴带来。” “这有何难,美人等我一下。”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叶三郎便抱琴回来了。 “怎么样?美人可还满意?” 沈衔月唇瓣轻抿了下。 “满意,你想听什么曲子?” “你弹什么,我就听什么。” 沈衔月抬指拂过琴面,飞雁掠影,冰弦潋滟,她有刹那的恍惚,前世今生,忽然而已矣。 “《潇湘水云》,如何?” 叶三郎理了理袖袍,坐得端正。 “但为君,倾耳听。” 果如时倾尘所料,北凉兵马看见城内炊烟阵阵,似是一片欣欣向荣之象,尝试攻城未果之后,便不敢再轻举妄动,眼下,凉州城的危机暂时解除,时倾尘也算松了口气。 仗,不是不能打。 只是上一世,他已打过太多次,这一世,他不愿意再看到血流成河的景象,史书工笔,寥寥草草,能够留于后人的,不过是各有所谓的胜负成败,无足轻重的几个数字而已,可是,在这一场盛大悲凉的荒芜之下,却是真真切切一个个生命的泯灭,一个个家庭的破碎。 什么是胜? 什么是败? 终究是,纸上苍生而已。 所以,如今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换来城内百姓安乐,时倾尘心里还是有几分欣慰的,在当地长吏的盛情邀请之下,时倾尘答应了今晚出席庆 功宴饮,崔副将当然也在旁陪同。 “上次那个庸郎中,可查出来个究竟了?” “查出来了,那人原是个冒牌货,并不是真正的庸郎中,打着庸郎中的旗号招摇撞骗,若不是公子叫人去查,我们还被蒙在鼓里,白白让他祸害了无辜百姓。” “所以他并不姓庸?” “嘶,这个人倒也姓庸,却不是凉州城口耳相传的那个庸郎中。” “这样子的事情也能搞混么?”时倾尘微微蹙眉,“医者,民生之大事也,将士们在边疆出生入死,为的,是守卫一方百姓,行医者在民间救死扶伤,为的,同样是一方百姓,像这等招摇撞骗之徒,若不严惩,怕会坏了凉州城的风气,也寒了真正悬壶济世者的心。” “是,公子放心,我们一定尽快把他捉拿归案。”长吏抬袖揩了下额头上的汗,转移了话题,“公子,您有什么饮食上的忌口么,最近城内一家酒楼推出了一种名唤暖锅的饮食,很受百姓的欢迎,我瞧公子也是畏寒之人,不如,我们挑个空闲日子,去尝尝这家的暖锅?” 时倾尘并不在意这些微末小事。 “都可以,你们随便安排就是。” 长吏松了口气。 “好,到时候我派人来接公子。” 第58章 叶三郎走到沈衔月门前,抬腕轻叩。 “美人,醒醒,日中啦,快起来啦。” 沈衔月在榻上翻了个身,嘟嘟囔囔。 “我困,你别吵,让我再睡会儿。” 叶三郎把门推开一条缝,撑着门框。 “再不起来,我可就进来喽?” 沈衔月用被衾蒙住头。 “随便你。” 叶三郎虽这么说着,目光却投向了门外,听她这般作懒不肯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小懒虫,你知不知道,大的不好教坏小的,你总睡懒觉,会把肚子里的孩子睡傻的。” 沈衔月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真的假的,你吓唬我呢吧。” 叶三郎语气端得散漫。 “假的,你继续睡,等你睡醒睁开眼睛,一个半大孩子管你叫娘,省的你再辛苦生了。” 沈衔月被这句话吓得一激灵,一下子坐起来,她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就被人叫娘了。 “不不不,我不睡了,太吓人了,你陪我去把这个孩子打掉吧,我真的不想给人当娘啊。” 叶三郎抄着手,神情颇有几分玩味。 “我也好奇,你这么一个人,生出来的孩子会是个什么模样,一定很好玩。” 好玩? 这是什么话? 她的孩子是玩物么! 沈衔月披衣起身,趿鞋下榻,她这会子半睡半醒,巴掌大的小脸红扑扑,气鼓鼓的。 “叶公子,人言否?” 叶三郎忍俊不禁,抬指刮了下她的鼻尖。 “美人别气,我跟你开玩笑呢,走,我带你去看一样好东西,保证你会喜欢的。” “我要是不喜欢呢?” “不会的,相信我。” 酒楼前。 沈衔月瞠目结舌。 “这,该不会就是你说的好东西吧?” 叶三郎得意一笑。 “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呀! 可太喜欢了! 这谁能不喜欢呀! 眼前,一座酒楼巍峨耸立,朱漆抱柱,琉璃瓦当,歇山顶飞檐瑞兽斜依云霄,风过处,花灯下的鎏金流苏玲玲作响,这还没到饭点,门前车马已是络绎不绝,宾客如织,摩肩接踵,热闹非凡,酒楼的匾额上,书着“衔月楼”三个大字,笔走龙蛇,气势恢宏。 沈衔月微微一怔。 “衔月楼?” 叶三郎勾唇一笑,乜她一眼。 “嗯,权当是送给你的礼物。” “真的送我?” 沈衔月只觉得不可思议,她听过送人珠宝头面的,听过送人绫罗绸缎的,听过送人奇珍异玩的,可从来没听说过,有人把这么大个酒楼当作礼物送人的,这座酒楼金碧辉煌,玉砌雕阑,又是处在凉州城最繁华的地段,少说也得有上千两银子吧,她一时有点琢磨不过来,他怎么这么大方,她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他为何要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叶公子,你不会见一个送一个吧?” 叶三郎闻言轻哂。 “美人,我只是有钱,又不是傻子。” 沈衔月被他逗乐了,掩唇笑将起来。 “亏你怎么想的,才来这么几天,就在这儿置办了一座酒楼。” “前两日,我瞧你胃口不好,就琢磨着你爱吃些什么,我好让人去做,那天发现,你挺爱吃暖锅的,偏生我跑了凉州城的几条街,也没找见一家有暖锅的,后来我一想,既然没有,我何不自己开一家,这样既能让你吃得开心,还能玩着就把钱给赚了,两不耽误。” “那你就不怕连本都回不了?” “美人也太看轻我了,我可是商贾之人,不赚钱的生意我怎么可能会碰?”叶三郎撩起珠帘,微一偏头,似笑非笑地说,“赚不赚钱,美人进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何须进去。 帘子被撩起来的瞬间,便听得里面高朋满座,觥筹交错之声,嘈嘈切切,不绝如缕。 伙计瞧见是自己东家,连忙迎上前来。 “这位是公子的朋友么?” 叶三郎这回倒是难得的没有嘴贫。 “是不是,是什么,你问她。” 沈衔月抿抿唇。 “嗯,朋友。” 叶三郎慵懒挑眉,没有作声,二人走到楼上的雅间,叶三郎从袖中抽出一页纸,递给她。 “签了这个,这家酒楼就是你的了。” 沈衔月扫了一眼。 “地契?你真要把这个酒楼送给我?” “笑话,谁还骗你不成,你去生意场上问问,我叶某人说话,什么时候不是响当当的,美人,我原本是想要等你生辰那日送给你的,后来转念一想,择日不如撞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谁知道过了今天,又会发生些什么,索性,便今日送给你了。” 沈衔月反手把地契推回去。 “谢谢叶公子,只是无功不受禄……” 叶三郎笑着打断她。 “美人,你若是觉得不好意思,给我一个名分吧,也不枉,我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 沈衔月对他的调侃早已见怪不怪,听了这话,只是微微一笑,抬腕晃了晃樽中清酒。 “好啊,封你为掌勺大使,如何?” 叶三郎笑而不语,良久方说。 “美人,你明知道我真正要的是什么。” 沈衔月也笑了一下。 “你也明知道,你要的,我给不了你。” 时倾尘从案牍间抬起头时,才发觉天色早已黯淡了下来,暮云沉如泼墨,朔风卷雪叩窗,凤箫抱着剑,坐倚着一旁的廊柱,哈欠连天,昏昏欲睡,连眼皮都耷拉了下去。 “凤箫,崔副将和卢长吏可有来过?” 凤箫猛然惊醒,揉了揉眼睛,一脸懵。 “啊?什么时辰了?” 时倾尘兀自摇摇头,这个凤箫,先前还说到了时辰叫自己呢,他倒是先睡过去了。 “罢了,我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凤箫这会子才反应过来,忙说。 “少主,天刚擦黑的时候,卢长吏着人来请,我按照少主的吩咐,跟他们说了,让他们先去,您把军机处理完了就过去,他们不肯,非要等您一起,估计这会子他们人还在堂屋。” 时倾尘微一颔首。 “那我们快些,别叫人家久等了。” “嗯嗯!” 酉时三刻,长街渐次亮起灯火,风雪愈急,市声愈沸,整座凉州城恍若浸润在了暖融融的人气里,时倾尘撩起窗纱屉子,入眼一片锦绣繁华,货郎竹架上缀满兔儿灯,妇人云鬓间的红绒花沾染了细碎薄霜,几个孩童举着糖人儿,穿过车马扬起的雪尘,笑着,闹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在一座酒楼跟前停住,杳杳夜色裹着碎玉金琼,飞坠檐角,花灯在风中倾曳而动,旋转间,将潋滟华光泼在积雪的青石阶上,更映得红似火,明如昼,来来往往的胡商锦裘压着酒香,掀帘出入,远远的,听得楼上琵琶弦挑破喧嚷人声。 时倾尘仰脸望见门上匾额,不觉一怔。 “衔月楼?” 卢长吏瞧着他古怪的神色,有些诧异。 “不错,就是这家衔月楼最近推出了暖锅,很受百姓们的欢迎,公子莫不是来过这里?不应该啊,我记得这家酒楼才开没两天,公子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军机要务,连门都不曾出过。” “不。”时倾尘错开目光,轻摇了下头,“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原来如此。”卢长吏笑了一笑,“那,一定是顶要紧的故人了。” 时倾尘没有应声,只抬步往酒楼里走去 ,卢长吏见状,连忙跟上,几人穿过热闹的大堂,上了二楼,正要往三楼去,却被伙计给拦了下来。 “几位爷,三楼的雅间空了。” 卢长吏立时冷了脸。 “放屁!我昨日就跟你们订好了,你们怎能临时变卦?你可知你面前的这位公子是谁?若不是他,这座凉州城早就沦入敌手了,叫你们东家出来!我倒要好好和他说道说道!” 伙计心里一阵阵发虚。 “不好意思官爷,不瞒您说,三楼的雅间原本都为您安排好了,只是我们东家临时请了要紧的客人过来,还不许我们上去打扰,要不,我再去找东家说一声?” 崔副将挥了挥手。 “还不快去。” 时倾尘微一抬手。 “无妨,三楼的雅间没有了,二楼不是还有吗,一顿吃食而已,不必为难他们。” 卢长吏哪里肯依。 “不成,公子,正所谓客随主便,您既来了凉州城,我决不能让您受半点委屈。” 正说着话,伙计已经把叶三郎给请了出来,时倾尘瞧着眼前这人,觉得有点面熟,却又想不起来何时见过,倒是叶三郎先把他给认出来了。 “原来是你,早说啊,这不是巧了!” “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么,哈哈哈,那日,美人害喜害得厉害,我急着去寻郎中,结果被巡逻的府兵捉到了府衙,亏得你在,还帮我找了郎中,我一直说要感谢你,今日可算有机会了。” “记起来了,你娘子如何了?” “好多了,吃东西也有些胃口了,只是心情总还不大好。”叶三郎指了指楼上,笑道,“这不,今天带她出来散散心,又忌讳酒楼里人多口杂,这才交代伙计,说三楼没有空位了,既然你有用处,随我上来便是,我给你们安排,今日这顿饭,不拘多少,我都请了。” “你家娘子在这里,我们怎好搅扰,不必劳烦,我们吃一口就走,你快去陪你家娘子吧。” “不妨事,美人吃多了酒,睡过去了,正好我陪你们吃杯酒,聊作谢意。” 叶三郎引着几人上了三楼,点了一桌子的菜,又叫了一壶酒。 “还不知道阁下如何称呼?” “直接叫我的名字‘叶三郎’就好。” 时倾尘思忖着问,“叶公子,你这酒楼的‘衔月’二字倒是新奇,可有甚么出处?” 叶三郎勾眼一笑,“不瞒你说,倒还真有出处,只是不可为外人道也。” 时倾尘见状,也便不好再问,几人吃吃喝喝,一晃眼已是戌时二刻,叶三郎还要留客,几人都说再晚只怕就赶不上宵禁了,故而起身作辞,叶三郎便送几人出去。 下楼时,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 “我乏了,先回去歇着了,等你们东家回来,跟他说一声。” 这个声音! 时倾尘错愕抬眼。 五彩摇曳,十色竞华,贴金红纱的栀子灯映在光洁明亮的梓板上,一圈圈地打着转儿,她站在灯火阑珊处,一只手扶着阑干,一只手搭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这张脸。 这个人。 不是她。 又是谁? 他的喉咙又紧又涩,发不出一点声音,垂在衣侧的指节不自觉蜷了蜷,刹那间,他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他曾想过一千次一万次与她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么一番情状。 第59章 沈衔月扶着阑干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些,她没说话,纤长的睫毛轻轻垂拢,凝望着男人的眉眼,灯花落处,他潮澄的发丝勾勒出碎金子的朦胧光晕,与记忆中的那个少年郎渐次重叠。 今夕复何夕。 唯恐在梦中。 他一步步向她走来,清冷的眼,泼墨的发,折竹的腕骨,冻玉的眸光,松风水月,若披云雾,一般无二。 只是,清瘦了好些。 叶三郎犹自不察,笑着上前给她介绍。 “这便是上次帮你请来郎中的公子。” 沈衔月肤色白如桑纸,唇色却红。 “妾,多谢公子。” 时倾尘闻言,眸光掠过一丝灼痛。 只有已经出嫁的女子才会自称为“妾”。 她…… 难道她…… 难道她已经…… 时倾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她的眉眼处缓缓下移,他移得是那样的慢,那样的轻,却是几乎用掉了他所有的力气,直到看见她手掌之下微微隆起的小腹,他收回视线,唇渐次抿出一个凄凉的弧度,他竟是松了一口气,仿佛悬颈之剑骤然划开脖颈,刺破胸腔,峥嵘剜骨的风肆虐着涌入喉管,他短暂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他双唇微动,声音清冷又僵硬。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叶三郎终于觉出一丝不对劲。 “你们两个认识?” 沈衔月仰起脸,深吸一口气,抬腕挽住了叶三郎的胳膊,眉眼间扯出一抹笑。 “认识,夫君,这位是我的表兄。” 叶三郎整个人都懵了,他偷偷垂眼,瞧见她的胳膊就这么挎在自己的胳膊上,他不敢相信幸福竟来得如此突然,等等,她刚刚叫自己什么,夫君? 时倾尘神情还算平静,无人知,宽大的袖袍之下,他死死叩住掌心,任由指节攥破肌肤,洇洇鲜血沿着纹络流淌,一滴又一滴坠入虚空,灯花落尽,在他的心头烧出一个灼热的洞。 几家欢喜几家愁,另一边,叶三郎被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席卷。 “美人,你说的,可是真的?” 沈衔月的视线一直在时倾尘身上。 “自然当真。” 叶三郎简直快高兴疯掉了,富家出痴儿,他这辈子什么都有了,只有她,他从北凉追到长安,又从长安追到江南,来回横跨了大半个疆土,却始终无法俘获她的芳心,他本已不抱什么希望,不承望,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一村,竟然有这样的好事落到了自己头上。 “美人,我,我真是……” 沈衔月开口打断了他。 “还不去敬表兄一杯酒。” 叶三郎虽然不大清楚沈衔月为什么突然愿意接受自己了,不过这不重要,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她刚刚叫自己夫君,她刚刚叫自己夫君啊! 这一刻! 他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这位公子!啊不不不!”叶三郎拎起酒壶,走到时倾尘跟前,恍然不觉时倾尘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他揽着酒壶,笑着拱了拱手,“大舅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对美人好的,哦对了,以后大舅哥若有什么需要银钱的地方,尽管吱声,我们都是一家人,千万不要客套。” 说罢,叶三郎便要一饮而尽。 时倾尘倏然抬腕,夺过叶三郎手中的酒壶,他不理会叶三郎困惑的目光,只管望向沈衔月,哑声说,“衔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他要她亲口告诉他。 别人说的他不信,也不愿信。 沈衔月默了默,忽而折身回行。 “随我来。” 时倾尘迅速抬步跟了上去。 一时间,当地只剩下一脸懵的叶三郎,还有同样一脸懵的崔副将和卢长吏。 三个大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有些不自在,却又实在没什么好说,互相礼貌一笑,随机各自散开,一人倚着一处横梁,抱着膀,继续保持沉默。 雅间内。 时倾尘长腿一勾,“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不等沈衔月反应过来,男人灼热的气息陡然涌上来,淹没她的发心,窒息她的喉腔,那样烫,却又那样冷,“你和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松开我……” “回答我!” 沈衔月鲜少看见时倾尘有如此失态的时候,二人力量对比太过悬殊,她像是落入囚笼的小兽,又嘶又咬,可落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些无足痛痒的小打小闹,她挣脱不开,终于放弃,在他怀里絮絮喘着气,哂笑道,“那个人?你说叶三郎么?” 他怒火中烧。 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时倾尘修长如玉的指节钳住她的下颌,却又在她蹙眉的瞬间,不自觉放轻了些许力道,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弄疼她,“什么三郎四郎的,我看,他就是个大尾巴狼。” “嗤。”沈衔月听见这般浸着醋意的腔调,兀自觉得好笑,她顺着他的力道,抬起眼来,“他是大尾巴狼,你又是什么?时倾尘,在我心里,你还不如他呢。” 时倾尘蓦地拦腰将她掠起,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面颊之上,那缕好闻的松月香仿佛被掷在了炭火里,再不见丝毫的冷冽沁香,余下的,唯有滚烫与灼热。 “我不如他?我哪儿不如他?” 沈衔月半个身子悬空,心跳密如鼓点,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她的呼吸渐次不稳,却还强撑着梗起脖颈,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一字一顿地说。 “你哪儿,都不如他。” 话未落。 他蒙着薄茧的大掌扣住她的后颈。 沈衔月被迫仰起脸,她感觉自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欲坠,再也飞不起来,在眸光撞入他深邃而又破碎的瞳孔的瞬间,她心一惊,下意识垂了垂眼睫,便见他拇指自下而上,粗粝地抹过自己的唇瓣,稀薄的空气里夹杂着刀戈剑弩的铁锈味,还有沙场厮杀的血腥气。 一次比一次重。 一次比一次深。 他忽低头,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狠狠地吻了下去,像是要将她吃掉一般,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拼命捶打着他的肩膀,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反而吻得更凶了。 “时……” 时倾尘哪里容她说话,他一只手囫囵抱住她,猛地将人抵在了屏风上,眸中碎玉淬了火,星星点点,欲壑难填,指尖在她的唇齿间打着转儿。 “他,碰过你这里么?” 沈衔月毫无防备地磕在屏轴上,她吃痛,蓦然红了眼眶。 “时倾尘,放手,你弄疼我了!” 是么…… 他弄疼她了…… 可她有没有想过自己比她还疼…… “回答我,他,碰过你这里么?” 沈衔月把脸偏向一旁,檀口微张,不住喘息着,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时倾尘看见她这个样子,眸色一沉,恍若夜色之中的点点渔火,顷刻间,便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殆尽,他指尖下移,揉搓着她的寸软,哑着嗓音,再次问道。 “这里呢?碰过么?” 沈衔月被他勾得满面潮红,浑身燥热,她想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到他的怀里,就会不由自主起反应,好羞耻啊,她偏开头,努力不让他发现自己的异样。 时倾尘垂眸望着怀中人泛红的眼尾,心头那股肆虐的狂风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扯住了一般,再也无法放浪分毫,他住了手,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挫败又无力。 “为什么,衔月,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知不知道,他差一点以为她死了,他差一点就要随她而去了,在他心碎欲死痛不欲生的那些夜晚,他唯一的心愿便是她好好活着,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如今,她就这么好端端地站在这儿,怀中却有了别人的骨血,甚至当着他的面儿唤另一个人夫君。 沈衔月哽咽了一下。 “你问我为什么?好啊,我也想问问你这是为什么,时倾尘,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欺骗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建安盟的盟主,你是当今圣上的儿子,在你的心里,我算什么,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你同我又有什么好谈?!” 时倾尘微微一怔。 “这些话是谁同你说的?” 沈衔月冷冷一笑。 “怎么,被我戳破了么?” “衔月,我没有骗你,我的母亲是建安盟的盟主慕容蝉,我的父亲是燕王时玄朔,至于你说的那个圣上,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时倾尘手背上青筋虬起,“上一世,你就不肯信我,这一世,你依旧不肯信我,我在你的心里便是如此不堪么?” “上一世?你早就恢复记忆了是不是?”沈衔月望着他心虚错开的眸光,嘲弄地勾了勾唇角,“那么,你怎么解释拾仙殿里的那座枯井,为什么石壁上会刻着陛下和你母亲的名字?时倾尘,上一世,你同我说你是什么茶商之子,这一世,你又说了这些话来唬我,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骗子!叶三郎就是比你强,比你好,至少他不会扯谎骗我!时倾尘,你给我听好了,就是天底下的男人都死绝了,我沈衔月也不会嫁给你!” 时倾尘霍地攥住她的手腕。 “你给我再说一遍。” 沈衔月抬眼与他对视。 “再说一千遍一万遍也是一样,时倾尘,你给我听好了,我沈衔月永远不会嫁给你!” 他气急,再一次将她抵在屏风之上,却在下一秒,听见了她宛转低吟的声音。 “时倾尘……我疼……” “你怎么了?” 沈衔月鬓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肚子疼……” 她这样子,不似作假,时倾尘慌了神,顾不得同她算账,打横抱起她往外走。 “你坚持一下,我带你去找郎中!” 第60章 “砰”的一声。 叶三郎看见破门而出的时倾尘,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一步。 “大舅哥,美人她这是怎么了?” 时倾尘眸色阴沉,冷冷乜他一眼。 “边去,谁是你大舅哥!” 叶三郎懵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他也没做什么啊,怎么就把这位大舅哥给得罪了? 时倾尘瞪着眼前的“大尾巴狼”,气不打一处来,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痛打一顿,下一秒,他的玄色风氅被人往下一扯,他垂眸,怀中人儿发丝微乱,薄汗缀珠,轻轻摇着头,他觉出了她的袒护之意,心中更是忿懑,奈何崔副将和卢长吏就在一旁,其中还有一个是魏不疑专门派来监视他的,有些话,不好明说,他眼睫微拢,掌心扣住她的腰肢,还是那样的细,那样的软,根本不像怀有身孕的人。 “表妹,你当真心仪这小子?” 叶三郎闻言不忿,“我瞧你我年岁都差不多,我怎么就成这小子了?大舅哥,我也不曾得罪过你,更不曾得罪过美人,你何必如此冲我发脾气,你……” 时倾尘眼神像刀子一样,欻地扫了过去,只一眼,就把叶三郎没说完的半截话击个粉碎。 沈衔月原本不疼,只是瞧他刚刚气成那个样子,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称病讨饶,不承望,他竟是跟个火药桶似的,一碰就着,眼看剑拔弩张,势头不妙,她不想让这两个人打起来,一个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一个是她的救命恩人外加债主,不管谁受伤,她都会难过的。 这一声“表妹”,却是忽而让她有了对策,他方才为何没有当众发作,偏要随她进屋,即使盛怒也一直压着声调,如今,他显然已是气急,却还是没有戳穿同她的真正关系,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在场之人中,有他忌惮防备之人,只要有这个人在,他便不敢做得太过分。 这样想着,她不自觉松了一口气,白皙纤长的葇荑搭在他的肩头,发丝覆耳,轻声低语。 “表兄,你的属下可都在这儿看着呢,你可别失了分寸,叫人白白 看了笑话。” “分寸?”时倾尘微微眯眼,这个女人,竟然敢威胁自己,她知不知道这是在玩火,他的唇角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手上稍稍用力,就把她的唇瓣带到了自己跟前,大手一挥,宽大的氅衣将两个人的下半身遮了个严实,隔着纤薄的布料,他的指尖在她的敏感地带游走。 “表妹说的,可是这个分寸?” 沈衔月哪里受得了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挑逗,她紧抿桃瓣,眼尾处晕开了一抹潮红。 “松开……” 叶三郎站在侧面,虽然瞧不真切沈衔月的神态,却是隐隐猜到了她不舒服。 “美人,你怎么了?” 沈衔月攥着衣角,这个人做生意不是挺精明的吗,怎么到了这种事上,竟如此迟钝。 “叶公子,你不要过来!” 两个人的锦袍松垮堆在腕间,底下,已然泛滥成灾,一片泥泞,时倾尘微微俯下身子,星眸似乎挑染了胭脂,漾着潋滟的流光,“表妹怎不看我?”他的嗓音低哑含笑,沿着她的耳廓轻拢慢捻,脉脉抚弄,勾得她又酥又痒,“莫不是这个分寸还不够,要再深些?” 沈衔月喉间溢出半声呜咽,又咬住唇瓣咽下,太羞耻了,实在是太羞耻了,她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指尖揪皱了衣衽上的勾线,喘息着说,“够了……够了……” 时倾尘挑眉,身子倾得更低了些。 “可是,我还没有够,怎么办?” 沈衔月再也忍不住,低骂。 “大尾巴狼。” 时倾尘微微一怔。 “你说什么?” 沈衔月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了,反正每次跟他在一起,脸都丢尽了,没有一次是有颜面的,她秉着破罐子破摔的信念,索性畅所欲言,一吐为快。 “我说,你才是那个大尾巴狼!” 不料,他不怒反笑。 “是么?” 她莫名有些慌张,往回缩了缩。 “你要做什么?” 他眼角藏着坏,轻轻把她一掂。 “带你去瞧病。” 叶三郎不太理解,为什么瞧病不在驿馆,偏偏要绕远来府衙,不过他看沈衔月都没有说什么,也便只得跟着来了,一路上,他瞧着时倾尘和沈衔月两个人的情状,心里终于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叶三郎并非痴儿,只是此前,他的心一直系在沈衔月的病上,加之沈衔月和时倾尘两个人又以表兄妹相称,他虽然觉得不对劲,却也不曾往这个上头想。 难道…… 这个人就是美人腹中孩子的生父…… 崔副将策马并辔,正在为难,他不知道应不应该把此事写进呈给大将军的奏报里,要是写的话,又该怎么写,写尘公子喜得外甥或者外甥女?嘶,不行,他还得斟酌斟酌。 卢长吏跟在后面,他望了眼前头的车轿,眉头不自觉皱了一皱,唤来办事的差役。 “没有官轿了吗?怎么用了喜轿?你看看这大红大绿的,成何体统?!” 差役低着头。 “大人,若要官轿,需从府衙征调,这么一来一往,怕耽误了病情,不得已才用了喜轿。” 卢长吏烦躁地摆了摆手。 “问你什么,总有说的,行行行,等着吧,要是尘公子怪罪下来,有你好受的!” 差役觉得委屈,小声分辩着。 “这车轿本来也不是给尘公子坐的啊,他不是骑马来的吗?怎么回去偏要坐轿?” 卢长吏“嘶”了一声。 “欸,也是啊。” 车轿内。 金绢绫行帐遮挡出一个密闭的空间,沈衔月两手撑着舆座,小心翼翼地往边上挪了挪,时倾尘余光瞥见她蹑手蹑脚的样子,不觉挑眉。 “躲什么?” 沈衔月轻抿着唇,抬腕撩起绣鸾络带。 “谁躲了,我瞧瞧窗外的风景。” 时倾尘垂眸在她的裙裾间淡淡一瞥,唇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他从怀中摸出一方巾帕,递了过去,“这里没有外人,擦一擦吧。” 沈衔月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擦什么?” 时倾尘勾眼一笑。 “你说呢?” 沈衔月后知后觉,腾地红了面颊。 “大尾巴狼!” 时倾尘凑上去,眉眼含笑。 “再说一遍,我爱听的。” 珠光浸透绣帘,璎珞流苏轻晃,松月香的味道沁入鼻息,她不自觉往后躲闪,一个不稳,脑袋就要磕在车壁上,他眸光微动,身子前倾,探出的手拢住她的发心,替她挡了下来,他的眉眼近在咫尺,她的脸更红了,把巾帕往他的身上一掷。 “谁要你的帕子,脏得很!” “脏?” 怀中人温香软玉,欲说还休,他的气息渐次不稳,指尖缓缓摩挲她红肿的唇瓣,莹润的贝齿,轻颤的眼睫,潮润的眼尾,“帕子是脏了些,不如我用手帮你擦拭,可好?” 沈衔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用……手? 她看着他挽袖的动作,竟像是要来真的,内心一阵阵崩溃,苍天啊,能不能把那个不染纤尘的燕世子还给她,她现在真是后悔不迭,当初搭错了哪根筋,为什么要去撩拨他。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他瞧着她慌张的模样,躲闪的眼神,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他不过是说着玩玩罢了,此地人多眼杂,他总不至于这般把持不住,更遑论她还有身孕在身,他握住她的手腕,动作轻柔。 “我帮你。” 某个地方,温凉的触感勾得她一阵阵颤栗,她哆嗦指尖,缠住他手中巾帕。 “有没有可能,你这样帮不了我。” 他愣了一下,垂眸,巾帕已然湿了大半,可那个地方流出来的却是越来越多。 “嗤。” 沈衔月忿忿嗔骂。 “笑什么笑?!还不都怪你?!” 时倾尘笑着把巾帕丢在她的手里。 “你自己来吧。” 沈衔月才要动作,却见他就那么抄着手,斜倚车壁,目光赤裸裸地落在自己身上。 “你……转过去……” 时倾尘微挑眉。 “转过去做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 沈衔月的小脸比熟透了的果子还红。 “大尾巴狼!” 时倾尘笑了笑。 “等你瞧完病,身子没有大碍了,我再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尾巴狼。” 府衙。 郎中来得很快,他原就是那个真正的庸郎中,正要给沈衔月搭脉,沈衔月却以怕羞为名,请他去了内室,时倾尘才要跟进去,沈衔月扶门回眸,莞尔一笑。 “表兄,你我虽是兄妹,却早已过了同席之年,这样的事,你一个外男,还是不宜听的。” 当着众人的面儿,时倾尘不好说什么,可他熠熠生辉的眸子里却是清清楚楚地写着。 “你给我等着!” 内室。 沈衔月微微一笑。 “郎中,请问我这病如何?” 郎中蹙了蹙眉,诊了又诊。 “娘子脉象平稳有力,并无病症啊。” 沈衔月拢袖收腕,肃了肃神色。 “郎中可知,日前在这城中,有人冒充郎中的名号,专行坑蒙拐骗之事,我若是听信了他的话,只怕孩子就保不住了。” 郎中闻言,面有愧色。 “此事,老朽也听说了,很是抱歉。” “郎中若真抱歉,就帮我一个忙。” “娘子请说。” “门外那人,原是我夫君,可他喜新厌旧,我们成亲没几日,他就另寻新欢,满嘴谎话,我存心要气一气他,所以,等下若是他问起胎象如何,烦请 郎中说我身子孱弱,受不得惊,若是他问我怀了多久的身孕,烦请郎中减去半个月,这样也算帮我出了一口气。” 第61章 郎中微有不解,捋着胡须说道,“娘子生气,我能理解,托我扯谎,说自己身子孱弱,受不得惊,我也能理解,只是,不知娘子为何要减去半个月的妊娠时间,这有什么讲头吗?” 沈衔月垂眸,作羞赧状,“郎中有所不知,我夫君是个纵欲无度的主儿,我们夫妻二人久别重逢,他整日缠着我不放,我这一日日地腰酸腿软,实在是受不住了,不是都说,若是刚怀孕时,胎象尚未稳固,不宜行房事吗,我想用这个牵制一下他,只盼着他,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多少能有所顾忌。” 这一席话,听得郎中老脸通红,他在凉州城行医多年,什么样的患者没见过,什么样的奇葩事没听过,这般大胆不知避讳的女子他还是头一回见,这般纵欲不知轻重的男子他也是头一回见,他就不明白了,这样的闺阁秘事,也是轻易能与外人道的吗?“咳咳咳,娘子,其实你不必说得如此细的,老朽大致明白了,老朽这就去回公子的话。” 沈衔月微一欠身,纤细修长的眼睫掩住了眸底的一丝狡黠,“有劳郎中。” 正堂。 时倾尘瞧着郎中古怪的神情,内心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可是她有什么不好?” “不是。”郎中正在摇头,想起沈衔月的叮嘱,又忙点头,“啊,是的是的。” 这一番操作,直接把在一旁的凤箫给绕糊涂了,他拧着眉,忍不住插嘴。 “到底是不是啊?” 郎中撩袖拭汗,连声抱歉。 “这天太热,老朽都给热糊涂了。” 时倾尘望了一眼门外,檐角铁马在风中发出空旷的响,此时已是数九寒天,庭中假山早覆了丈尺的白毡,案上烛火倾曳,琥珀的光映得满堂璀璨,疾风遽过,雪片便扑簌簌地跌进槛内,只须臾,就化作一层薄冰,在寂阑的夜色中泛起细碎而又轻渺的波澜。 这天……太热? 时倾尘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凤箫,撤一盆炭火。” 郎中闻言,连忙阻拦,他坐得离门近,要是撤了炭火,他这一把年纪了,还不得受寒啊。 “公子不必麻烦了,实不相瞒,老朽这会儿又有些冷了。” …… 时倾尘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还请郎中直言,她究竟是怎么了?” 郎中瞄了眼凤箫,欲言又止。 “这个……” 凤箫这些日子长进了不少,见状,不等时倾尘吩咐,就利落地出了屋子,还不忘关好门。 “呃,公子,是这样,娘子初怀有孕,身子总有许多不爽利的时候,而且娘子体质孱弱,受不得惊,孕中更宜静养,万不可做太过剧烈的活动,否则对母体,对胎儿都会有损伤的。” 时倾尘蹙眉。 “郎中,什么叫剧烈的活动?” 郎中咽了口吐沫。 “公子,这话,好说不好听啊。” 时倾尘微一抬手。 “不要紧,郎中但说无妨。” 郎中脖子都给憋红了。 “就是……呃……那种事……” 时倾尘原本还在困惑,莫不是蹴鞠、骑马、角抵之类的,及至瞧见郎中这番模样,忽而意识到了郎中说的是什么,他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面上虽然还算镇定,却是早已红了耳根,那抹潮热沿着微微凸起的青筋,一路滑进衣衽。 “知道了。” 郎中松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不是来瞧病的,而是来对暗号的,“那,老朽这就告辞了。” “等一下。”时倾尘掩袖轻咳一声,“还有一事要请教郎中,她这胎,有了多久了。” 郎中心说,娘子你还真是神机妙算,赶上你夫君肚里的蛔虫了,什么问题都考虑到了。 “回公子的话,尚不足一月。” 时倾尘闻言,眉心轻轻一跳。 不足一月? 他们分开已有月余,难道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难道这个孩子真是那人的? 错愕、震惊、伤心、愤怒…… 顷刻间,种种情绪,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时倾尘痛得几乎不能呼吸,试问这世间,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自己的女人同别的男人欢好,更遑论肚子里还怀了别人的种,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宽大的袖袍之下,他的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下一秒,“哗啦”一声,杯碟瓷盏尽碎。 郎中唬了一大跳,他看着毫无征兆崩裂开来的碎瓷片,又看看怫然作怒的时倾尘,心里一阵阵的余悸,不是,这位公子看起来文质彬彬,俊逸超群,怎么发起火来这么吓人,难怪娘子怕成那个样子,这在没人的地方,还指不定怎么折腾娘子呢,果真人不可貌相啊。 医者仁心。 郎中觉得自己有义务劝一劝。 “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公子正当盛年,贪恋这些,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老朽作为过来人,须得劝公子一句,物极必反,过犹不及,便是千年铁树也要成朽木,滚滚长江也要成枯辙,公子,还请珍重啊。” 时倾尘闻言,眼神愈发冷冽,内里寒芒点点,像是冰湖中的万千道裂痕,他竭力克制着心里的滚滚翻涌,缓缓开口,声音却已是哑得不成样子。 “本公子自会珍重,烦请郎中去开一些安稳胎象的药。” “好,老朽这就去。” “砰”的一声。 沈衔月看见破门而入的时倾尘,下意识拽起冬衾,往里缩了一缩,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你,你来做什么?” 时倾尘掌心托着药盏,一步步走到她的跟前,撩袍而坐。 “起来吃药。” 沈衔月抿了下唇,手心已经出汗了,她垂着眸,指尖轻轻地缠着衣带,一圈又一圈。 “郎中说,如果把这个孩子打掉的话,会伤身,所以,这个药我不能吃。” 时倾尘微怔,他上下打量着她,唇角渐次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放心,不是堕胎药。” 其实,沈衔月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拿这种事折磨他,可她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凭什么只许他骗自己,就不许自己骗一骗他,可惜她没有他那么多的身份,没有他那么多的故事,她有的,只是这个孩子罢了,不过她还是有点担心的,担心他一个想不开,万一逼着自己把这个孩子给打掉怎么办,又或者,他偷偷在自己的安胎药里做手脚怎么办? 时倾尘微一挑眉,翻腕间,用药匙挑起她的下巴,“怎么?怕我在里面下毒?” 沈衔月抿着唇,不说话,可她的眼神,却是明明白白地写着,“难道不是吗?” “那你起誓。” “起什么誓。” “说,你若是害这个孩子,必定……” 沈衔月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她舍不得他出事,哪怕只是在誓言中,她也舍不得。 时倾尘轻嗤一声,忽而凑了上去,他撩起细密纤长的睫毛,眸子闪亮又深邃,轻笑道。 “必定什么?不得好死吗?” 只一瞬。 她的手下意识掩住他的唇。 他笑了笑,顺势抬起身,伴随着他的动作,她的指尖沿着他的唇齿滑了下去,硬朗分明的颈线,微微凸起的喉结,起伏不定的胸膛,直到,某个坚硬又滚烫的地方,她瑟了一下,忙收回手,他的身子却已拢了上来,距离在一瞬间拉近,松月香化作点点灼粲,洒落她眉心,不及躲闪,她整个人已经被他拢在怀中,发丝在她的耳后泛起一阵阵酥痒。 “你……”沈衔月手足无措,口不择言,“郎中说了,我身子不好,你不要胡来……” “是么?”时倾尘哂然一笑,扣着她的十指,高举过头,另一只手轻轻抚弄着她的唇瓣,声音掺着质感的哑,“可是犯了错,难道不应该受罚吗?让我想想,我该怎么罚你才好呢?” “我没有……” 话未落,一个沉重的吻覆了上来。 “唔……郎中说了……” 他蓦地松开她,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钥匙磕在碗沿上的脆响,他高大的身影再次将她整个人罩住,松月香的味道浸满喉咙,裹杂着药的苦涩,欲的灼热。 “咳咳。” 她措不及防,药汁跟着咳了出来,诸褐色在雪肌玉肤上显得尤为 刺目,他下意识挽了挽袖子,才要帮她擦拭,动作倏然一滞,继而勾了勾唇,在她怔愣的目光中,他薄凉的唇犹如春风掠面,拂过她的肌肤,极致轻柔,极致暧昧,伴随着他的吮吸,诸褐的药渍一点点褪了色,朱檀、绾绛、赫赤、杏茶、黄栌、秋香、月白…… 颜色已然褪尽。 亲吻却是愈深。 “郎中说过了……” “我只是喂个药。” 沈衔月微微偏头,瞧见他抚弄过的地方已然泛起大片大片的胭脂红,她脸颊滚烫,又羞又忿,这还不如不擦呢,她推开他,掩袖轻轻一咳。 “药已经吃了,你可以走了。” “怎么?这就撵人了?” 沈衔月拢了拢青丝,趿着鞋子,忙不迭从榻上滚了下来,这个床榻她可是不敢再待了,再待下去,鬼知道会发生什么,她提着裙摆,跑到门口,把门开得大大的,故意提高了音量。 “公子请回吧。” 时倾尘神情慵懒,唇角勾着笑,她倒是聪明,知道这里是府衙,自己再如何,也不敢在这里对她做什么,他一步步走到门外,衣袖有意无意地擦过了她的。 “晚些,我再来看你。” 沈衔月默默腹诽,哼,我又是不是傻子,明知道你的心思,晚上还留在这儿,你等着吧,你前脚走,我后脚跑,看你到时候来看什么,看空气吧。 第62章 时倾尘才一出门,就发现凤箫躲在廊柱之后,一个劲儿地往这边张望,脖子抻得老长,瞧见自己过来了,竟是一个闪身想要遁走,“站住!” 凤箫偷听了半日的墙角,可算是过足了瘾,他原本以为这两个人正经还得腻歪一阵子,不成想,什么都没干,这就出来了,他一时间来不及逃,被时倾尘逮了个正着,“嘿嘿,少主,你饿不饿?” 时倾尘挑了挑眉。 “我饿,难道你会煮饭么?” 凤箫挠着后脑勺。 “不会,但我可以吩咐他们做呀!” 时倾尘心情不错,懒得和他计较。 “油嘴滑舌,有个差事交给你办。” 凤箫立马站得笔直。 “少主吩咐!” 时倾尘抬指掠起一叶苍翠,霎时间,上头的积雪簌簌流滟,飞花摇落,化于他的掌心。 “魏不疑遣了人来,待会儿,我要去城外大营一趟,你在这儿好好守着,别让人跑了。” 凤箫拍着胸脯保证。 “好嘞,交给我,少主你就放心吧!” 沈衔月等了约莫有一炷香的工夫,终于耐不住,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伴随着一声极细极轻的“吱——呀——”,隔着虚掩的门缝儿,她觑见,外面雪影寥廓,空无一人。 她松了口气,折回屋内,寻思找个衣裳披上,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狐裘不见了,她翻箱倒柜,寻了半日,终于寻到一件玄青鹤氅,身量比自己的要大许多,她穿上,拖了半尺长,连个手指头也露不出来,把风领毡帽兜上,活像一个衣裳架子,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咒骂。 这个人,长这么高做什么? 沈衔月把鹤氅系好,感觉自己被他的气息包裹了个严实,没来由的,就红了脸,她推门而出,才走了没两步,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树梢传来,乏懒中带着一丝笑意。 她抬头。 枝上少年长发高束,挽成一个弁冠,言笑间,带着未脱的稚气,不是凤箫又是哪个。 “二姐,好久不见呀!”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沈衔月心虚地打了声招呼,拢手裹了裹并不合身的大氅,在雪里一步一个旋儿继续赶路。 凤箫轻哂,从树梢跳将下来。 “这死冷的天,还落了这么厚的雪,二姐打扮成这个样子,是要去哪儿呀,我瞧这衣裳似乎不是二姐的尺寸,不如,我同少主知会一声,给二姐换一件合身的吧。” “不用不用,不去哪儿,我就是在屋子里呆得有些闷了,出来透口气,一会儿就回了。” “那我给二姐找辆车,接上少主,正好他总在府衙里待着,也闷,你们两个人凑个伴儿。” 沈衔月脸都快气青了,这孩子分明就是故意的,她一把掀开风帽,轻轻跺脚。 “你给我闪开!” 凤箫见她连装都不装了,把笑一收。 “二姐,我也是听吩咐办事,你别难为我,我要是把你给放走了,少主皮不剥了我的。” 沈衔月往前一步。 “我只问你,让,还是不让?” 凤箫跟着往后刹了半步,依旧是嬉皮笑脸的模样,口气却没松一点。 “二姐,实在是让不了啊。” 沈衔月气极。 “亏你还叫我二姐!” 凤箫把油嘴滑舌发挥到极致。 “二姐是二姐,少主是少主,你们两个各论各的,谁说了算我听谁的。” 沈衔月单手叉腰,眉心微蹙,白皙娇俏的小脸因为怒气染上了半抹绯红。 “你觉得我说了不算是吧?” 凤箫吐了吐舌头。 “没,我可没这么说……” 沈衔月是太傅府的掌上明珠,长安城的千金贵女,打小在蜜罐里长大,追求她的人如同过江之鲫,谁在她跟前不是曲意逢迎的,再说,她对时倾尘还存着气。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时倾尘叫过来,让他告诉你,我们两个究竟谁说了算?” 凤箫连忙摆手。 “别介,你说了算还不行吗,少主这会儿在北大营呢,哪有闲工夫过来。” 沈衔月眉头浮起一丝疑惑。 “北大营?” 北大营。 时倾尘掀帘而入,看见来人却是吃了一惊,他本以为魏不疑顶多派个副将过来。 “魏将军,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魏不疑长戟在手,甲胄未撤,左肩白布还渗着殷红的血,俨然是才从沙场退下来的。 “出事了。” 时倾尘顿感不妙。 “难道,燕山又失守了?” “不……是长安。” “长安?” 府衙。 沈衔月就不信了,凤箫这么一个大活人,还能不吃不喝,一直在树上跟自己耗着? 偏生凤箫铁了心,势要看住她,不辜负少主的嘱托,就连想要出恭都忍住了。 “你这个皮觚旦!” “你!你住嘴!” “我怎样,我就喊,皮觚旦!” “呜呜呜我要告诉少主,你欺负我!” “……” 隔着两三个屋舍。 时倾尘命人唤来了叶三郎,他的目光深邃幽暗,像是寒剑淬了墨,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你千万别误会,其实我和她……” 时倾尘冷冷打断了他。 “你是哪里人氏?” “啊?” 叶三郎没琢磨明白时倾尘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好好的,怎么突然问起自己的家世来了,难道他误以为沈衔月的孩子是自己的,想要报复自己不成,叶三郎心里直喊冤。 “不是,我和她真没什么。” “我知道。” 叶三郎又一次震惊了。 “那你还问我?” 时倾尘抬眸,上下打量着叶三郎。 “有件事,我想要拜托你,总得弄明白你的底细,不然,万一所托非人,岂不是害了她。” 叶三郎心中狐疑,紧着摇头。 “嘶,我听你这个口气,不像是有事相求,倒像是想要借机报复,恕我不能告诉你。” 时倾尘闻言,扯出一抹 慵懒的笑,他踱到窗下,迎着风,伸出手,一枚雪白的纸鸢飘摇坠落掌心,叶三郎还在纳闷这是什么稀奇物件,就见时倾尘展开纸鸢,不疾不徐地念道。 “姓叶,名三郎,父北凉人,母大徵人,贩马起家,生意遍布珠宝、丝绸、瓷器、玻璃、茶叶、盐铁、酒楼、钱庄,曾有一妻一儿,皆死于战乱。” 叶三郎脸上流露出震惊的表情。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时倾尘将纸鸢拈于指尖,他的手甚是好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宛如白玉之上落了雪。 “我倒是好奇,叶公子既然已经有过家室,为什么会对衔月一见钟情呢?” 叶三郎默了默。 “她长得,很像我的亡妻。” 时倾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牵动了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难怪。” 叶三郎凝视着那枚纸鸢,恍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指着时倾尘颤声说道。 “这纸鸢,你莫不是建安盟的人?” 时倾尘并未作答,他撑着伞,折袖而去,声音淡漠在漫天风雪之中。 “好生照顾她。” 沈衔月在屋里转了半日,终于找到后窗上的一处机关,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把胡床拖了过来,扶着支摘,小心翼翼地踩着胡床上去,脚才迈出窗子,就听一声。 “小心。” 沈衔月只当是叶三郎,把自己的手交到了他的手上,那只手,温润如玉,冰凉似雪。 “谢谢,趁没人发现,我们快——”她话说一半,蓦然住了嘴,叶三郎从来都是轻轻的,断不会这样用力,这样紧扣,她仓皇抬眼,正撞入了时倾尘的眼眸。 “嗤。”时倾尘瞧见她怔愣的神情,轻轻挑眉,“不是才见过?怎么?这就不认得了?我瞧你这急匆匆的样子,是要干嘛去,用不用我找人送你?” “不,不用……”沈衔月哪儿敢让他送,她想要缩回窗子,可手还被他攥着,丝毫动弹不得,他稍一用力,就把人拽进了自己怀里,她眨眨眼,勉力笑了一下,“那个,你饿不饿?” 时倾尘哂笑一声,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问自己饿不饿,自己本来不饿,硬生生让她给问饿了,他眸底波光微转,绽出一抹清浅的笑,“饿,你能帮我么?” 这个“饿”字。 被他拉得余韵悠长。 时值三更,沈衔月不免会错了意,她赶紧用手捂住胸口,“我警告你,你别胡来!” 时倾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倾身俯视着她,“在你心里,我就这般不知轻重么?” 她心说。 不然呢? 时倾尘见她不答言,又是一笑,手上却是松了力道,“衔月,你能为我烧一顿饭么?” “啊?”沈衔月还以为他是开玩笑,仰脸扫他一眼,“你莫不是饿昏了头,我在家从没下过厨房,连柴火都不知道怎么添,你让我给你烧饭,就不怕,我把你这个府衙给点了?” “不用你添,我让凤箫给你打下手。” “你真想吃啊?” “嗯,真想吃。” 不知道为什么,沈衔月心里忽然有点慌,“你不会又打什么坏主意吧?” 时倾尘摇了下头,他俊逸清绝的脸庞常年没有什么表情,恍若万丈之巅的积雪,冰冷,恒亘,惟有望向她的时候,才会泛起片片裂痕,“做完之后,我就放你们走。” “真的假的?” “真的。” 沈衔月黛眉轻蹙,他不是这样贪吃的人,若非出了什么事,他断不会这般轻易放自己走。 时倾尘瞧着她的样子,又是一笑,“你若不信,我给你起个誓。” “不。”沈衔月忙拦住,生怕他之后又要说什么“不得好死”之类的云云,“我信。” 第63章 沈衔月左手握勺,右手持刀,在庖屋里走来走去,她认真打量着一个个稀奇古怪的器皿,琢磨着待会能用它们做些什么吃食,她没跟时倾尘扯谎,从小到大,莫说烧饭了,除了半夜偷点心吃,她连庖屋的门都没进过,如今可不是难为坏了。 凤箫半个身子搭在灶台上,看她忙来忙去却又什么都没做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二姐,我觉得你不像是来烧饭的,竟像是来刀人的,瞅瞅这架势,这气度,让二姐在庖屋里烧饭当真是屈才了,像二姐这样的巾帼女子,就应该上战场,代为旌表,巡列三军!” 沈衔月瞪他一眼。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凤箫支起身子,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二姐,要不这样吧,这顿饭,我帮你做,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他怕她不依,赶紧伸出手指比划着,“就一件。” 沈衔月将信将疑。 “你会做饭?” 凤箫挠了挠后脑勺。 “其实我也不是很会,但估计比你强,我做出来的,好不好吃不知道,至少保证是熟的。” 沈衔月轻轻蹙了下眉,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在嘲讽自己,好吧,虽然她不服气,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只能保证无毒,别的,就不敢保证了。 “行,你说吧,什么事?” 凤箫眼珠一转,嬉皮笑脸地凑了上去。 “二姐,你能不能对少主好一点,别总那么凶巴巴的,少主最在乎的人就是你了,可你每次总要惹少主伤心难过,我看着少主的样子,也怪心疼的,少主真的是特别特别好的人。” 沈衔月闻言,不自觉垂了垂眼睫。 是啊…… 的确是特别特别好的人…… 她手中的锅铲轻轻敲着灶台的边沿,一声又一声,响在岑寂荒芜的夜里,听来分外清晰。 “凤箫,你同我说实话,时倾尘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没有啊,少主那么厉害,能遇到什么难事啊,没有的事儿,你就别瞎想了。” 沈衔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柄。 “那他为什么突然就肯放我走了?” 凤箫嘻嘻一笑。 “二姐,这你就不懂了吧,俗话说得好,小别胜新婚,少主现在就算留住了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还不如把你放走,时间长了,你自然就知道你心里装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了。” 沈衔月才不相信凤箫的这套说辞,她同凤箫打过几次交道,这小子鬼机灵的,惯会扯谎,还跟他那个冰山似的主子穿一条腿裤子,这里面,肯定有鬼。 “既然他如此通情达理,我就为他烧一顿饭,也算谢了他对我的这番情谊,凤箫,你来帮我添柴火,再去帮我要一些新鲜的蔬果,这地方东西也有限,不拘什么,只要新鲜就好。” 凤箫瞧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一下子从灶台上蹦了下来,凤箫知道,长安一役险之又险,若胜,便是从龙之功,若败,便是佞臣贼寇,这也是少主为什么要让叶三郎带她远走高飞的原因,少主爱她至深,若能在出征前吃上她亲手烧的饭,也就再无遗憾了。 “好嘞二姐,我这就去,马上!” 四更残响,风飘雪摇,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青砖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默影,时倾尘执笔的手倏然一顿,冻墨色的凝霜滚落竹纸,晕染朵朵旖旎,他抬起眼的一瞬间,眸中似有万千星芒。 环佩叮当没入深廊, 她一步步向他走来。 半袖红,青衫皱,月色漫过织金襦裙的褶裥,恍惚间,他分不清是梦,是醒,他曾经在梦中见她笑过许多次,雨丝缠绵的仲春,金云旭暖的盛夏,月明风清的初秋,却唯独,没有冬日,上一世的痛彻心扉,这一世的不知云雾,原来,她在冬日笑的时候,也是这样好看。 “若若——” 他唤了她的小字。 时倾尘知道,他原不该唤的,唤了,便是在告诉她,他已然记起前世种种,他 不杀衔月,衔月却终是因他而死,可他还是唤了,他怕,再不唤就没有机会了。 她笑了笑。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其实,沈衔月一早就知道,他已然记起了从前的许多事,可她对他有怨,有痴,有恨,有爱,却从来不曾有悔,她知道他是个好人,虽然她一直将自己的死归咎于他的身上,可是,这终究与他无干,她,相信他。 “这地方食材有限,天气又冷,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些什么,便让凤箫寻了一些新鲜蔬果,仿着暖锅的形制,为你做了一味羹汤,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话未落,凤箫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他原本想和少主打个招呼的,可他一看,少主的眼睛都直了,他默默在心里鄙夷了少主一下,真是没出息,不就是个女子么,至于么,凤箫心里虽然不大理解,面上却是不敢显露分毫,轻手轻脚地撂下托盘,悄声出去了。 沈衔月在时倾尘对面坐下,亲手舀了勺冷碟,递予他,“来,尝一口,我在这里面加了豆蔻、桂子、椴橙、芫荽籽、百里香,还有一勺桃花醋,待会儿你沾着鱼脍吃,该是正好。” 盈盈脉脉的笑靥到了跟前,时倾尘才回过神来,他匆忙道了声谢,拾起筷箸,碗热的汤汁迸溅出来三两滴,灼于他的腕骨,他也浑然不觉,夹起来便往口里送。 “嘶……” “怎么了?” 这一口,时倾尘感觉自己的舌头根都麻了,他轻轻摇了下头,努力挽出一个温柔的表情,“没事,就是有点烫。” 沈衔月这才松了口气,这是她第一次烧饭,虽然用了十足十的心,却还是怕有疏漏,“那,晾一晾。” “嗯。” 时倾尘端起案侧瓷盏,幸而里面还余小半残茶,他一口饮尽,喉咙里的那股辛辣犹存。 “你这汤里,可还放了旁的佐料?” “没有啊。”沈衔月微微蹙眉,仔细回忆着,“豆蔻、桂子、椴橙、芫荽籽、百里香、桃花醋,就这些了,别的什么都没放,莫不是,我做得不合你的口味?” 时倾尘的喉结不自觉滑动了一下,“不,很合。”说罢,他又拾起汤匙,小口小口品味起来,该说不说,除了太过辛辣,这味汤羹做得还是蛮不错的,“谢谢你,衔月。” 这声谢。 倒叫她不好意思起来。 灯花散,兰烬歇,在雪与月与烛的交映下,他清楚地看见她的颊侧晕开了一抹嫣红。 “谢我作甚?” 他默了默,抬腕牵起她的葇荑,声音恍若冬日里的摇竹声声,沁着冷。 “谢你,为我洗手做羹汤。” 她听见这话,不自觉就红了脸。 洗手做羹汤…… 这不是嫁作新妇时才会说的话嘛…… 时倾尘见她不言语,笑将她揽入怀中,指尖掠过她的鬓边碎发,在肩颈处泛起一阵灼热,她眉心微跳,屏息抬眸,正撞入他深潭般的眸子,夜风拂过,乱了谁的心跳。 没来由的,她忽而紧张起来,“你,这都四更了,你还不睡,你不睡,我可要去睡了。” 离得那样近,他的唇几乎要贴上了她的,质感中掺着些许哑,“我抱着你睡,可好?” “咕噜咕噜……” 这一声,极不合时宜,似是一阵突兀的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满室的旖旎,他怔了一怔,继而忍不住轻缓一笑,掌心温度隔着纤薄的诃子,渗入她的肌肤。 沈衔月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咕噜作响的肚子上,为了这碗汤羹,她忙碌了一个晚上,这会子也有些饿了,她凝视着几案旁的汤羹,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觉察到她的企图,时倾尘连忙把碗盏握于掌心,“不,你不能吃这个。” “为什么?” “因为……”时倾尘把心一狠,端起碗盏吃了个干干净净,“因为我都吃光了,没了。” …… 沈衔月仰脸看他,杏眼瞪得溜圆,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你怎么能这样!” 时倾尘瞧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心里莫名觉得好笑,他第一次看见她生气,才知,原来她生起气来也是这般可爱,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他抬指,将她颊边的发丝撩到耳后,声音里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好了,若若,你别恼,你若是饿了,我让人再去做一碗就是。” 沈衔月才不听,她别开脸,云鬟间斜斜坠着的珠钗玲玲作响,在烛光下晃出细碎的瑶波。 这能一样吗? 这是她辛辛苦苦第一次亲自动手烧的饭,她尝都没尝一口就让他给吃光了,这还不是她最气的,最气的是,他这是什么态度啊? “为什么不让我吃?” 时倾尘轻轻用指节抵着太阳穴,另一侧,玄色广袖之下的手紧了又松,这话,不大好答呀,他总不能说,“因为你烧的饭实在是太难吃了,我怕,你把肚子里的孩子给吃吐了”,她千金万贵地养出来,难得肯为自己下一趟庖屋,他实在是不想挫败她的自信心。 “那个,因为你做得实在是太好吃了,我怕以后你再也不给我做了,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能吃到你做的味道了,所以,我一时没忍住,就全给吃光了。” 她眉梢一挑。 “真的?” 他用力点头。 “当然是真的。” 沈衔月闻言,眸光微微一闪,她心里虽然还存着恼,可瞧他一脸诚挚的模样,也不好再发作,只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算了,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不过,你得答应我,下次不许再这样了,我烧一次饭容易嘛,手都磨破皮了。” “你受伤了?”时倾尘神色忽地一紧,“伤到哪儿了,我瞧瞧。” 沈衔月把右手摊开,如瓷似玉的肌肤上果然映着一道浅淡红痕。 “刀柄太硬,不小心磨到了。” 他见了,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他原以为是她切菜时不小心切到的,不曾想,竟是握刀时磨到的,哎,原也是自己不好,明知她不是烧饭的材料,还非害她为难,这样想着,他复又揽住她,掌心覆上她的小腹,动作是那样的轻柔,那样的温存。 “还饿么?我让人给你寻点吃的。” 她身形后仰,倚在他的怀里,浅浅抻了一个懒腰,滑腻白皙的脸颊轻轻贴上他的锁骨,语气中仿佛浸了一团香汁,软软糯糯,慵慵懒懒。 “不必了,折腾了大半夜,我也乏了,你给我讲个故事,我就饶了你。” 讲个故事? 这可把时倾尘给难到了。 他记忆里全是打打杀杀,兵法诡道,这样的故事讲出来,岂不是要把她给吓坏了,如何还能睡得着,他思量半日,好不容易想到一个,却还是以男子薄情寡义作结的,如此这般的花朝月夕,实在是大煞风景,他尚未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垂眸时,却见她已经睡熟了。 均匀的呼吸,轻颤的眼睫,烛影摇红间,发丝在颊侧投下半弯玉玦似的光痕,他抱着她,良久,良久,直到天蒙蒙亮了,他在她的脉络上动了些手脚,方唤来叶三郎。 时倾尘神情稍肃。 “从今往后,我便把她托付给你了,烦你带她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叶三郎微一挑眉。 “你真舍得?” 时倾尘没有作声,他折身回到榻侧,她的睡姿委实称不上雅观,他低声一笑,垂指将她蓬乱的发丝小心理顺,舍得么,自然是舍不得的,可是舍不得也要舍。 余生所愿。 惟卿长安。 第64章 沈衔月醒来的时候。 人已经在三千里外的北凉。 红蜡干,兰香烬,碧纱窗外,朦胧可见黄烟孤直,冰笋滴翠,目光所及,惟余大片大片的苍绿与银白,仿佛一场落不尽的雪,由冬入春,不知南北。 沈衔月堪堪支起身子,青丝从瓷枕边缘滑落,寒凉霎时浸没脊骨,她不自觉拢了拢锦衾。 冷…… 好冷…… 这几日,她脑子里一直闪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她想去找他,她要去找他,可是,她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这具该死的躯壳,她在同记忆的搏斗中不断沦丧,愈陷愈深。 时倾尘点了她的苍谷穴,按理来说,她本应该意识全消,可她心中执念太深,虽然无法冲破他的桎梏,却也不甘心就此沉沦,离开军营的时候,她半睡半醒, 意识尚存,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指尖掠过自己掌心时残余的温度,沁着一丝冷,宛如素月流坠,淅洒冰湖。 她知道…… 他舍不得自己走…… “子川!” 这一声。 刺穿记忆的薄膜。 恍恍然,若大梦初醒。 沈衔月蓦地撩开帘栊,赤着脚就往外跑,还没等她跑到廊下,忽被一人拦腰抱起。 这些日子,叶三郎始终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直到从郎中那里得到她已无大碍的诊断后,他才敢去忙些生意上的事情,却也是忙一阵便要回来瞧她一眼,这会子见她醒了,又惊又喜。 “你醒了?苍天保佑!你终于醒了!” 沈衔月还以为是时倾尘,喜极而泣,却在灼灼约约的泪光中发现不是,挣扎着就要下去。 “他人呢?” 叶三郎把她搂入怀中,他不敢搂得太紧,生怕不小心伤到了她和她腹中的胎儿。 “你疯了,寒冬腊月,冰天雪地,鼻子都能给你冻掉了,你敢光着脚往外跑?” “你放开我!” “衔月,你听我说!你现在怀着身孕,就算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也应该好生珍重啊。” 沈衔月微怔,她顺着叶三郎的视线,看向了自己的小腹,那个地方,比她记忆里的似乎又鼓了些,她咬了咬干涩的嘴皮,指尖下意识缠绕住叶三郎的衣襟带子。 小生命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在她的腹中不安地扭动起来,明明才三个月,这个孩子应该还没有成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仿佛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声。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种羁绊,一头系在孩子身上,一头系在自己心里,她忽然恨上了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她不得不顾及着自己的性命,不得自由,不得往生。 沈衔月指尖缠绕得越来越紧。 风雪中,依稀可闻帛裂之音。 这个孩子…… 这是时倾尘的孩子…… 这是她和时倾尘的孩子…… 她绝不能让这个孩子出事…… 沈衔月阖上眼,轻轻吐了一口气。 “好……你说吧……” 叶三郎却忽而沉默了。 说什么? 他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他,应该告诉她真相吗? 李元彻没有死,他贴身穿着金丝软甲,侥幸捡了一条性命,逃出来后,他改换容颜,潜入禁苑,勾结作宁王时笼络的一众乱臣贼子,趁着北凉战事吃紧,操戈而起,直捣长安。时倾尘为挽江山社稷,护边疆安宁,留魏不疑在燕山驻守,自己则直奔长安,至今不知死活。 这些因因由由,叶三郎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丝笑意。 “衔月,你饿不饿?这些日子你昏迷不醒,我都是用汤匙小口小口喂你,如今你既醒了,我这就让人给你拿些吃食过来,左右庖屋一直让人煨着呢,都是现成的。” 沈衔月眼眶灼红,这都什么时候了,他问自己饿不饿?他居然问自己饿不饿?! “时倾尘呢?我问你时倾尘呢?” 叶三郎看着她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纵然能瞒她一时,终归瞒不了她一世。 “他——” “主子!长安——” 正在这个时候,逍遥疾奔而入,在看见沈衔月的一瞬间,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完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闯祸了…… 沈衔月听闻“长安”两个字,遽然松开了手,侧头看向逍遥,她的嗓音不自觉轻轻颤抖起来,眸中闪烁着三分希冀,三分焦急,三分惶惑,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与决然。 “说!长安怎么了?” “长安……” 逍遥抿了抿唇,他真是恨自己嘴快,怎么就把“长安”这两个字给说出去了,他瞄了眼叶三郎的神色,忙改口道,“没,长安没怎么,我就是说,长安那边送来两匹时兴丝绸纹样,我想着,主子抽空陪姑娘去看看,或是裁衣裳,或是留着送人,都是好的。” 这个说辞。 沈衔月如何肯信。 她望着缄默不语的叶三郎,眸光微动,下一瞬,她抬指拔下金钗,霍地抵在自己颈间。 叶三郎伸出手,却不敢贸然去夺。 “衔月!别这样!” 沈衔月的手微微发颤,金钗锋利的尖端在颈间划出两道浅淡红痕,触目惊心,似是折了翅的朱雀。 “让他告诉我!长安究竟怎么了?” 叶三郎别无选择,如果他现在告诉她,或许一时她会接受不了,可是如果他不告诉她,她却有可能会命丧当场,两害相权取其轻,万般无奈之下,他冲着逍遥微一颔首。 “说罢。” 逍遥迟疑了一下。 “主子……” 沈衔月不等叶三郎答言,指腹用力一抵,金钗立时在吹弹可破的肌肤上刺出两粒血珠。 “说,还是不说?” 叶三郎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逍遥,愣着干嘛,还不快说!” 逍遥心想,这话说不得啊,可瞧眼前的情状,似乎想躲也躲不过去了,他硬着头皮开口。 “长安一役胜了。” 叶三郎松了一口气。 “这是大喜事啊!” 沈衔月却像是有了预感似的,眼睛依旧直直地盯着逍遥,喉咙又干又涩。 “他呢?” “他……”逍遥面有难色,摇了摇头,“不知道……” 叶三郎眉头微皱。 “不知道?什么叫不知道?” 逍遥吞吞吐吐。 “许是消息还没传回来吧。” 叶三郎原也是个聪慧人,瞧见逍遥这个样子,隐约猜到了七八分,连忙拿话来遮掩。 “是啊是啊,美人,长安离这里足有几千里,消息怎么可能传得这么快。” 沈衔月眼睫微微垂了垂。 “是吗?” 叶三郎趁她还在出神,一边抱着她往回走,一边给逍遥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先下去。 这边,叶三郎安顿好了沈衔月,推开门,果见逍遥还在不远处,没有走。 逍遥听见声音,立即望了过来。 “主子……” 叶三郎抬指,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他小心翼翼地把门合拢,同逍遥一径走到廊下。 “说罢,时倾尘在哪儿?” 逍遥压低了声音,附耳上前。 “现在的确还没有下落,不过属下斗胆猜测,他怕是已经死于大徵皇室的诬陷倾轧了。” 叶三郎看他一眼。 “此话从何讲起?” 逍遥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 “属下一直盯着长安和燕山的动向,昨日,长安传来捷报,属下偷偷截了这个抄录下来。” 叶三郎接过文书,徐徐展开。 “这是……功臣的封赏名册?” 逍遥点了下头。 “是。” 叶三郎看着,眉头不由得越皱越深。 “不是时倾尘带兵平乱的吗?这上头,首功怎么变成了神策军的副使肖如谬?” “正是这个蹊跷,这卷名册分作前后两卷。”说着,逍遥抬指往后翻,“主子且往后看。” “往后看?后面记得都是有罪之臣啊。”叶三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手一滞,“难道?” “不错,时倾尘的名字就在后面。” 叶三郎心一紧,把名册翻得沙沙作响,一个手滑,名册竟是跌进了雪里,他匆忙拾起,还要翻时,却见时倾尘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末一页上,他攥着纸卷边缘,盯着名字后面一行朱批小字发怔。 “斩立决……” 大徵。 诏狱。 炭火正旺,几根铁钎烧得通红。 当中那人衣不蔽体,体无完肤。 “咔哒”一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元彻抬起眼来,看见来人,他沙哑的喉咙里翻滚着烂掉的声音。 “时倾尘!你这个鄙薄竖子!” 时倾尘月白狐裘,抬了抬手。 “你们都下去罢,我有话,要同他单独说。” 众狱卒恭敬弓身。 “是!” 李元彻唇角渗血,却是犹自 向上扬起,滑出一个张狂又轻蔑的弧度。 “你来这儿,不就是想看我的笑话吗,如今看到了,你该满意了。” 时倾尘轻嗤一声。 “看你笑话?我看你笑话做什么?我来,是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李元彻偏头啐了口血沫。 “不必问了,我认,谋反,忤逆,犯上,作乱,这一切都是我干的,你告诉父皇,要杀要剐,我都由他,不过此事同我母妃无干,她素来胆子小,对我做的这些事一无所知。” 时倾尘摇了下头。 “可惜,太迟了。” 李元彻盯着他。 “什么太迟了?” 时倾尘薄唇轻挑。 “贤妃娘娘自缢了。” 李元彻不受控制地猛烈咳嗽起来。 “你,你说什么?” 时倾尘抬指,弹去风领上沾染的血迹。 “不对,我忘了,先帝崩殂,新帝继位,论起来,应该称一声贤太妃娘娘了。” 李元彻妄图挣开枷锁,却终究是脱了力,狼狈地吊在半空,跪不得,站不得。 “先帝?我并未谋害父皇,是你干的对不对?时倾尘,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父弑君!” 第65章 “杀父弑君?”时倾尘低声重复了一遍,鸦羽似的眼睫凝着些许寒芒,瞳孔里那点温润的琥珀色寸寸瓦解,他哂笑一声,忽地抬手扼住李元彻的喉颈。 “这些话,是谁同你说的?” 李元彻梗着脖子,血水沿着凸起的青筋跳动,声音从中折成两半。 “难道……不是么……” 不是么? 当然不是。 时倾尘遽然松开了手,铁链乍响,喘声迸裂,他打量着李元彻,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与嘲讽,“你在狱中待了这么久,居然还能苟活至今,你们李家的人,都这么没有骨气么?” 字句锻作刀子。 剜彻血肉之躯。 李元彻冷汗涔涔,受刑时泼在他身上的盐水裹着汗珠,顺着发梢,淌落皮开肉绽的伤口,顷刻间,剧痛窜向四肢百骸,几乎叫人难以承受,他下意识咬住齿关,气息从喉腔里挤出来,淬着血,“时倾尘,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留着我这条性命,不就是存心想要折辱我么?” “嗤。”时倾尘拭了拭手,复抬眸时,陡然添了凛冽,“我留你性命,并非是不想杀你,只因为,你不该死在我的手里,你的命,合该由她来了结。” “她……”李元彻闻言,死寂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她在哪儿?” “想见她?” “想!” 时倾尘缓声一笑,不疾不徐地开口,“好啊,我可以成全你,不过,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李元彻左眼半眯,“什么事?” 水云宫。 雪粒子簌簌地扑落朱红宫墙,人影恍惚,一步步,踏碎埙声朵朵。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时倾尘在门外默立,黑色的影子落于纯白的雪地,扑就深邃而又分明的盐砾,直到埙声渐息,他方迈入大殿,当中,立着个玄袍金冕的人,形容俊美,脸廓轩朗。 十余年了,时倾尘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他的真容,一时竟有些不敢认。 那人听见动静,回过身来,瞧见是他,不觉欣喜唤道,“天澜?你怎么来了?” 时倾尘没有作声,他上上下下端详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子,半晌,拱手一礼。 “恭喜殿下隐忍多年,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大业既成。” 李元芳笑容灿烂,大步迎了出来。 “哈哈哈,多亏了你啊天澜。” 时倾尘稍一侧身,避开了他。 “殿下,我是来找你辞行的。” 李元芳愣了一下。 “辞行?辞什么行?你要走?” 时倾尘撩开随风倾曳的白幡,缓步踱到大殿的另一侧,此刻阳光正好,“咚——咚——”,昼时钟声传来,响彻迭迭朱墙,他踩在光影重叠的金砖之上,声音掺杂着滚滚碎雪,有些冷。 “我并非这皇城中人,在这里蹉跎良久,不过是为了些未了的心愿,如今,失地已收,江山亦固,我也该走了,相信他日殿下登临大宝,自有贤臣良将辅弼左右,届时,殿下只消记得,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有一个不知名的人,为殿下举杯遥祝,足矣。” 李元芳疾步上前。 “天澜,你这是什么话,我能夺得这个江山,全仗你倾力扶持,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时倾尘轻轻一笑。 “元芳,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道理,我固然助了你一臂之力,但你能走到今天,也是你自己隐忍蛰伏,布局多年的结果,你要谢的,从来只有你自己一人而已。” 李元芳急了,“天澜,你我相交岳麓书院,至今已逾十年,你知晓我的野心,我亦知晓你的抱负,你我君臣协力,还怕没有我们大徵逐鹿群雄,一统天下的日子吗?” 时倾尘眉山清远,眸光淡漠,“元芳,天下霸业,从来都非我所愿,我求的,不过是她一个人的平安喜乐,如今,她既安好,我亦无所挂碍,这锦绣河山,便交由你来守护罢。” “一个女人,怎么值得你如此这般?天澜,你究竟是不愿留下助我,还是故意寻了这样一个借口推脱?我不信,在你心中,江山社稷竟还不如一个女子重要!” “确实,不如一个女子重要。” 时倾尘沉默了下,方才在狱中,李元彻按照他的要求,写了一封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信函,其中的“敏”之一字,同样略去了中间一横,这就说明,时倾尘的记忆并没有出错,上一世,他也是收到了这样一封书信才决定率军驰援南疆的。 鲜有人知。 李元芳生母名讳中亦有一个“敏”字。 这世上会有巧合吗,时倾尘不知道。 李元彻写完此信,就咬舌自尽了,他说,他也想再见沈衔月最后一面,可是他瞧着自己遍体狼狈,终于还是作罢了,他托时倾尘转告,即便她如何恨他,他也的的确确,真真切切地爱她,他不认为自己有错,如果一定要说有错,他错的,不过是没有赢得她的心罢了。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李元彻并不是这样的,他至死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恰如上一世,他临死时所说的那席话,“你以为你赢了吗,长安坊巷纵横,经纬明灭,皇城笙歌舞醉,繁花枯骨,这一盘棋里,人命惶惶不过草芥,你我,皆是棋子,你以为你得到的是江山吗,哈哈哈,你得到的不过是一个百鬼齐哀的残局罢了,我死了,也便解脱了,可你呢,你不能死,你要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活着,比死折磨多了。” 时倾尘就这么看着李元彻死在自己的眼前,他并没有感受到大仇得报的快感,死,终究是太轻易的事情了,所谓上刀山,下油锅,不过是统治者为了教化世人编出来的鬼把戏罢了,究竟有没有,谁去过?谁知道?如果地狱是地狱,这空荡荡的人间又是什么? 上一世,时倾尘曾经见过许多人的死相,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神中都藏着对生的眷恋,对死的恐惧,但李元彻不是这样,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都带着超乎寻常的平静,平静到近乎释然,时倾尘一时竟不知,就让他这么死了是不是便宜了他。 “……天澜?” 时倾尘恍然抬眸,他刚刚游思神遐,只看见李元芳的唇一开一合,却是一个字都没听见,他兀自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历经两世,不过是为了一个分明,可惜,终究不得,又或者说,这世上事,世上人,从来就没有什么分明可言,能够糊糊涂涂,平安终老,已是一大幸事。 “殿下,该说的我都说了,殿下不必留我,哦对了,差点忘了,还有一事。”时倾尘从怀中取出玉佩,置于掌心,“我要走了,这建安盟也便赠予殿下,望,殿下珍重。” 李云芳望着 那枚晶莹润泽的玉佩,眸光微微一滞,“这东西,你当真舍得给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徵的万里河山都是殿下的,更何况,区区一个建安盟了。陛下新丧,抔土未干,殿下不肯立即承继大统,此乃殿下至纯至孝之举,传到大徵子民的耳朵里,定会流芳千古,传为美谈。” 李元芳指尖在玉佩上稍作流连,须臾,却又松开,“不了,你把这东西收好罢。” “殿下,我既然已经决定离开长安,这些便都是身外之物,同我再无干系,便是凤箫、砚墨、青崖、断舟几个,我也已经叫他们各谋生路,不必再跟着我了,所以,这枚玉佩还是放在殿下这里,最为妥当,殿下若不想要,砸了也罢,丢了也好,横竖不与我相干。” 李元芳摇头苦笑,他并非不贪恋这个权柄,只是他比谁都知道,建安盟认玉,更认人,即便自己有了这个信物,也难以号令建安盟中人,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继续放在他那儿。 如果注定有这么一个人。 李元芳情愿这个人是他。 “这建安盟,原是南朝公主慕容雪华所立,南朝亡灭,全靠这一支人马延续南朝血脉,若非流有慕容氏血脉的人,建安盟是不会听令的,我纵然握有玉佩,也同卵石无异,还不如放在你的手里,万一有一日,天下再生变故,还总有一个应对之策。” 时倾尘这才把玉佩收入怀中。 “既如此,我先替殿下收着,若真有那样一日,殿下只管遣人来找我,只要是为国为民之事,我定然以身许之,万死不辞。” 李元芳敛眉,稍作思忖。 “眼下,倒真有一件为难的事情。” 时倾尘拱了拱手。 “殿下无需客气,若有我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直言。” 李元芳笑着拉他坐下。 “父皇病重,听信谗言,我原是好意,想为父皇请君侧,除奸佞,这才谎称父皇驾崩,夺了这长安城的权柄,可是如今,父皇从病中醒来,反以为是我犯上作乱,滥杀臣弟,天澜,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啊,若是要我亲手送父皇上路,我也是下不了这个手的,可若是坐视不管,父皇一旦痊愈,定会联合老臣,废我储位,我被废了也不打紧,只这天下,怕又是一场浩劫。” 时倾尘听出了这话的言外之意,唇角上扬,轻缓一笑,不疾不徐地说。 “这有何难,古来忠孝难两全,既然殿下为难,不如,就让我去做这个恶人。” 李元芳一喜。 “当真吗?” 时倾尘轻轻点了下头。 “我几时同你说过假话。” 李元芳脸上流露出一抹难色。 “只是天澜,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父皇好歹也是天子,虽然做了些糊涂事,到底也是大徵的九五至尊,他若死了,那帮老臣定会嚷嚷着查验尸身,我只怕届时会连累你。” 时倾尘又是一笑。 “查便查吧,假使事情真的败露了,你大可以把罪责全都推到我头上,一纸问罪文书,从此了却我在这人世间的名姓,也算还我一个自由,说起来,我还要谢你呢。” 李元芳见时倾尘如此爽快,反而举棋不定,犹疑起来。 “不,此事非同小可,还需斟酌,天澜,你别急,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时倾尘微微一笑,也不催促,轩榥之外,雪意正浓,他知道,李元芳巴不得自己走远是真的,他也知道,李元芳舍不得自己走远,也是真的,人与人之间,本就是若干细若游丝的东西相互勾连,少上稍许,多上稍许,又或错上稍许,都将是另一番天地。 这一世。 若能带罪退隐。 便是最好的结局。 第66章 雪还在下。 复道汤汤,曲台央央,绰绰约约的印记恍若荒腔走板,谱出一尾盛大的繁芜。 似冬日枯草,虽衰,却成燎原之势。 李元芳望着时倾尘留下的足迹一点点被积雪覆盖,他默了须臾,复又仰起脸,禁苑里的天空永远都是四四方方的,朱红的墨汁,金黄的边框,灰灰白白的画幅,走马灯似的人影。 来来去去,若许年…… 李元芳重新拿起陶埙,十指轻搭,曲调悠悠扬扬,似要随着风,化着雪,飞出这座囚笼。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须臾。 一曲毕。 李元芳拢了拢衣袖,抬身起来,因为常年佩戴面具,他的面容极是白皙干净,衬得眼周褶皱愈发明显,他今岁还不到而立之年,眯起的眼角却已藏了深深浅浅的斜阳。 大殿内白幡飘举,烛火摇曳,他缓步走到当地莲纹金砖上,屈膝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他同时倾尘一样,都是将门之后,五岁那年,他的外祖父家因为藏匿了一个从边地来的胡商获罪,虽然他的父皇并没有追究他的母妃,可他的母妃还是在外祖父家被抄家的第二日就自缢身亡了,因为这个因由,他的父皇一直不怎么待见他,直到十岁那年。 雁岭秋狝,他的父皇被一只黑熊扑在地上,剑鞘却像是生了锈一样,怎么也拔不出来,千钧一发之际,他飞身而至,以身护驾,救了他的父皇一命,他的眼角从此落了一块儿可怖的疤痕,经此一事,他的父皇对他生出了几分难得的父子之情,他也获得了一些默许的特权。 大徵有祖训,登临帝位者,必得是身无残疾,面无损毁之人,所以,他注定与大徵皇位无缘,再加上他的护驾之功,又是大徵的皇长子,无论是稳坐储君之位的太子李元洵,还是生母宠冠后宫的宁王李元彻,都对他尊敬有加,礼让三分。 反正他也没什么能跟自己争的,还不如给足他面子,在父皇跟前讨个乖,卖个好。 众人不知道的是,秋狝之险,并非意外,那只突然出现的黑熊还有那柄拔不出来的剑鞘,本就是李元芳利用外祖父的军中旧部所使的手腕,为的,就是博得父皇的怜与愧,同时还能借着这块疤,断绝了同他血脉相连却又想要取他性命的亲兄弟的忌惮与谋害。 为此,李元芳戴了将近二十年的面具,谁能想到,一个年方十岁的孩童会有这样的心机,谁又能想到,他所谓的容颜尽毁,不得不佩戴面具以保全天家尊严,不过是他的谋策罢了,时倾尘说的没有错,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心狠意决的结果。 连自己都敢算计的人。 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李元芳的脸虽然蒙在阴影里,露出来的眼睛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阳光之下的污秽与龌龊,面具戴久了,他的心仿佛也镀上了一层冷硬的铠甲,剑挑不开,刀砍不破,可是,这不意味他心中没有柔软的那一寸,生母早亡,生父所能给的又不是他想要的,他所获得的些许温情来自于宫里的几位娘娘,贤妃娘娘亦是其中一位。 贤妃是个温柔性子,不知是不是她自己也有孩子的缘故,她每每看到他,都会心生爱怜,在那段阴晦的时光里,她给他做过好吃的糕点,补过开线的袖口,还会在他思念亡母的时候,把他搂在怀里,给他吹一曲埙,后来他听了很多首曲子,却再也找不到那样的歌声。 斯人已逝,斯声亦泯。 风骤起,雪片落在光洁如新的金砖上,六出棱角渐次融化成模模糊糊的浊液,内里没有化的部分,缩就小小一团,一眨眼的工夫,风褪雪尽,白莽又起,砖上莲花开得正盛,仿佛从始至终,从来就没有这一片风,这一粒雪。 李元芳撑着金砖,缓缓站起身,他倒退着一步步走到门边,再次拢袖拱手,长身而拜。 第一拜,谢儿时恩。 第二拜,告今生罪。 第三拜,愿来生,再莫作,皇家人。 殿外,脚步声响起。 李元芳直起身子,冷冷一瞥。 “何事?” “殿下,派去燕山 的人回来了。” “事情都办利索了?” “嗯,已经把假消息递到沈衔月那里了,只是奴婢不明白,殿下为什么要这样做?殿下若是不相信时倾尘,大可以把建安盟握在自己人的手中,为什么不去动建安盟,也不去动他,反而要千里迢迢,去动一个女子呢?她手无缚鸡之力,还怀着个孩子,根本威胁不到殿下呀。” 李元芳轻轻捏了下指骨。 “因为,我相信天澜。” “奴婢还是不明白。” 李元芳没有立刻回答,他眺着门外的絮絮飞雪,半晌方道,“你说,这么多年来,父皇为什么迟迟不肯为我娶妻?我同父皇提过的女子,也都一个个有了人家?” 那人闻言,迟疑了一下,方大着胆子说,“因为殿下的外祖家是……”下一瞬,他觉察到李元芳冰冷的目光,忙又垂首,“殿下恕罪,是奴婢失言了。” “你说的没有错,父皇不杀我,是因为我身上流着他的血,父皇不肯重用我,也是因为我身上留着徐氏一族的血,他或许可以因为父子亲情留我一命,却绝不会容许我成家立业,生下流有徐氏血脉的孩子,因为在他的心中,我还是可控的,但我的孩子,却是不可控的。” “所以殿下如此,也是畏惧沈衔月生下流有慕容一族血脉的孩子?” 李元芳点头。 “她是威胁不到我,可她的孩子却能威胁到我,这些年来,天澜视我为友为兄,我视天澜亦然,我知他胸中抱负,绝非贪名逐利之人,只要我在一日,他就绝对不会与我相争,建安盟放在他的手里,我很放心,可是,他的孩子就不一定了,想当初,春秋乱世,诸侯争霸,那些斗得你死我活之人还有谁记得自己也曾是鲁国周氏子孙?” “难道殿下是想要斩草除……”那人心一惊,陡然住了嘴,“殿下就不怕时倾尘知道吗?” “知道?知道什么?”李元芳勾了勾唇,“等他知道的时候,人早就已经死了,他只会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怎么会知道是我们动了手脚?天澜是个痴情人,只要沈衔月一死,他这一生,都不会再有妻妾,也就更不会再有子孙,他就可以全心全意为我所用,为大徵所用。” 北凉。 老柘叶黄如嫩树,寒樱枝白是狂花。 天气怪得很,一时冷,一时暖,一时落了雨,一时又刮了雪,反反复复,总没有个晴天,在叶三郎的精心照料之下,沈衔月的身子一点点好了起来,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是,明明这一场仗,时倾尘都已经获胜了,他为什么还迟迟没有消息递回来。 这日,叶三郎有些生意上的事情,急需出门一趟,郎中说,沈衔月胎象已稳,这让他的心里安慰不少,嘱咐了侍女和随从两句,匆匆忙忙,策马而去。 大漠之地多黄沙,沈衔月本来是想出来透透气,才走了没两步,就被烟尘呛了回去,她回屋坐下,正要斟茶润润嗓子,发现瓷盏之下似乎压了个东西。 沈衔月环顾四下,哪有半点人影,她悄悄揣了信函,趁着伺候的侍女不察,展开来读,这一读,却是让她唬了一大跳。 这封信函是青崖写的,里面说,时倾尘身陷囹圄,性命垂危,明明是立了大功,却要被当作佞臣贼子处死,迫在眉睫,为今之计,只有请她回长安走一趟,因为她太傅之女的身份,若能为时倾尘辩护脱罪,或许还有一二分可救。 沈衔月紧紧攥着信函,扯出一丝丝褶皱,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她只觉得腹中孩儿似乎也不安了起来,这一下,更让她手足无措。 一孕傻三年。 不是白说的。 沈衔月担心时倾尘的安危,再想想叶三郎此前吞吞吐吐的模样,更对这封信函深信不疑,当下就支开侍女随从,按照青崖所说的时间地点,召见了他。 来人,确是青崖,他告诉沈衔月,他已在郊外备了车马,随时便可启程,只是他也说,如今时倾尘处境危险,即便沈衔月回了长安,也未必能救得了人,正所谓,欲拒还迎,以退为进,青崖知道,如果一味劝她回长安,反而容易引起她的怀疑,还不如假借少主的叮嘱,消了她的疑心,果然,她听了这话,更是深信不疑,当下便要启程。 她,要去救他。 长安。 大明宫。 灯火葳蕤,寒凉彻骨,李承赫冠冕齐整,扶阑而立,他的祖父就是用这一招逼得彼时的皇帝退了位,他不曾料到,有朝一日,这一招也会落到自己的身上,他更不曾料到,这个人,会是他又怜又愧的儿子,他生性多疑,臣子、妻妾、儿孙,他都是有所防备的,唯独对这个幼时失去生母,少时为救自己毁了容颜的儿子多了几分怜惜。 李承赫永远不会明白,五岁那年,李元芳就已经因为母妃之死恨上了自己,而后的救驾之功,容颜尽毁,不过是李元芳的绸缪与算计罢了。 是啊,他可以算计自己的女人,为什么这些女人生的孩子就不可以算计他呢,他忘记了,这些孩子身上流的血脉,他不过占了一半而已。 另一半,他不敢想,更不愿想。 第67章 在李承赫的心中,天下女子大抵分为几种,容妍貌美者可作花瓶摆设,温柔和顺者可作衣衫裘衾,家世显赫者可作青琐丹墀,善操剑戟者可作女墙盾弩,桀骜不驯者可作儆猴之鸡,体魄强健者可作绵延之器,凡诸女子,不过是他玩弄帝王权术的手腕罢了。 直到李承赫遇到了慕容蝉。 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 李承赫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她的胸襟,她的才情,她的谋略,她的果敢,都让他自愧弗如,望尘莫及,彼时,慕容蝉为护大徵子民安宁,率领建安盟的人马远赴北疆,她与燕王时玄朔同袍杀敌,生死与共,结下了坚固的友谊,李承赫不知道自己是几时动的心,可是,当他看见慕容蝉和时玄朔二人把酒言欢的时候,他的心好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 不知不觉间。 已成长江水。 从小到大,李承赫鲜少有犹疑不定的事情,可是这件事,他却是思忖了许久,旬日之后,他找到慕容蝉,开门见山地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还没等慕容蝉拒绝,他说了这样一席话。 “阿蝉,我知道你同玄朔有情,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是大徵的肱骨之臣,你是江湖的建安盟主,你们两个若在一起,将会掀起多少风浪,又会有多少无辜百姓因此丧命,像我们这样的人,儿女私情注定应该排在家国大义之后,你说,是不是?” 慕容蝉闻言,笑了一笑,折身策马而去,轻亮的声音响彻云霄,“先把这场仗打完再说。” 李承赫原本以为此事告吹,还暗暗恼悔了一阵子,后来,他们打完仗,一道回了长安,他永远记得,那一日,星桥火树,红莲万蕊,他们一同从庆功宴出来,慕容蝉还束着高髻,穿着戎装,他们走到春明门,她问他想不想看花灯。 他当然说想。 她一扬马鞭,绝尘而去,他连忙策马而上,却还是被她甩得越来越远,他一径追到曲江池畔,薄纱轻拢,烛影辉煌,千万盏灯火揉碎,似有星汉天上来,不远处,画舫漾开一道道潋滟的波痕,笙歌悠扬入水,浸着夜里的湿与暖。 有人在唱曲子词。 “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 李承赫寻了半晌,也寻不见慕容蝉的人影,正要离去,却见画舫悠悠转转,停在了自己的对面,鬼使神差地,他站住了脚,望向挑起珠帘的人。 云一样的鬟鬓,花一样的容颜,他第一次看见她穿女子的裙衫,鲜妍明媚,倾国倾城,比曲江池畔的花灯还要璀璨几分,似是天边最皎洁的月光,落入他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 他终于如愿娶到了她,人呢,往往是在没得到之前百般忧虑,得到之后却又患得患失,他爱她,是因为她的才干,她的光芒,后来,他忌惮她,畏惧她,嫉妒她,亦是因此。 这个女子太可怕了。 她不仅能领兵打仗,平乱攘夷,还能在满朝文武都束手无策的时候,迅速想出应对之策,起初,他还是欢喜的,直到那一日,他看见她提着朱笔,端坐案前,有条不紊地跟自己说着当下的吏治弊端,他突然忍不住掀了桌案,不等她反应过来,他抬身而起,大步离去。 事后,李承赫也是后悔的,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发脾气的理由,为臣,她心心念念都是大徵子民,为妻,上到要事谋断,下到宫闱细琐,她都帮了自己许多,可他就是觉得气闷,为什么她就不能像父皇的妃子们一样,做一个温婉柔顺的女子,只知道争宠斗艳,对他言听计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光芒四射,让他觉得自己在她的面前,都黯然失色。 自尊心作祟,他晾了她好几天,他想等着她主动过来和缓关系,这样自己也好有个台阶下,他是天子啊,他是君父啊,他怎么能放下身段,去讨好一个女人呢,哪怕,他很爱很爱这个女人,他就这么等啊,最后,他等到了她一人一马离开皇城的消息。 李承赫立时慌了神。 慕容蝉不是一般的女子,毫不夸张地说,她掌着建安盟,就相当于掌着大半个江湖,更遑论,她还同燕王时玄朔关系匪浅,如果放她离开长安,有朝一日,定成心腹大患。 至高至明日月。 至亲至疏夫妻。 李承赫立时命亲信白仇追了出去,还交代,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人带回长安,为了防备燕王借机生事,他又违背良心,借着燕王不曾请旨,擅作主张出兵北凉的事情,将燕王斥为乱臣贼子,夺了燕王的兵权,他不知道的是,慕容蝉在离开长安之前,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一个怀孕的妇人,能走多远,白仇很快就追上了她,并把李承赫的礼物双手敬上,聊作愧歉之意,慕容蝉看在腹中孩子的份上,还是决定跟白仇回去,就在这个时候,她意外得知燕王府发生的事情,在她心中,男女之情本就在其次,她之所以应允了李承赫,为的,就是这个江山社稷,可如今,李承赫却因为一己私心,折损忠臣良将,她失望之余,更觉心痛。 寥寥几招,白仇的神策军就败下阵来,慕容蝉疾驰而出,直奔北疆,同时放出建安盟的纸鸢,勒令盟中之人奔赴北疆助燕王时玄朔一臂之力,她不在意谁来做这个皇帝,更不在意腹中孩子的生父是谁,她在意的是,谁做这个皇帝,能让江山一统,边地永固,万世承太平,如果这个朝廷从下到上都烂透了,换个皇帝做做,又有何妨? 这个举动,落在白仇眼里,无异于造反谋乱,白仇原是在李承赫身侧服侍的内宦,后来,他在一次狩猎中讨得了好彩头,被李承赫称赞有将帅之才,由是送入军中,成为了神策军的副使,在他的心中,皇权是不可撼动的存在,正所谓,事急从权,白仇来不及回长安请旨,就带着残存的神策军追了上去,他知道,他打不过慕容蝉,所以,他使了阴招。 下毒。 彼时,慕容蝉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凭她如何武功卓绝,天下第一,也无法带着一个显怀的孩子施展轻功,任意游走,她策马的速度太快,颠簸终于引发胎动,这是很难形容的疼痛,从身体最柔软最不可触碰的地方席卷而来,化作锐利的血,沿着她的腿根汩汩而下,染红了战袍,也染红了身下的马鬃,她支撑不住,跌落下马,一支冷箭随之而来。 这一箭,并不曾伤及她的要害,可是箭头上淬了毒液,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钟离无道赶来的时候,慕容蝉已是气息奄奄,她用最后一丝力气,生下了这个孩子,她告诉钟离无道,带着这个孩子去找燕王,如果以后这个孩子问起他的生父,就说,是燕王的孩子,为了防备李承赫将自己葬入皇陵,她还要求钟离无道待她死后,将她的尸身焚化。 钟离无道忍着痛,照做了。 另一边,李承赫正在大明宫里急切地等待慕容蝉的归来,他已经想好,等她回来,他就遣散殿中宫人,放下帝王的架子,诚心诚意地跟她道歉,可是几个月过去了,他没有等来她,却等来了她的死讯,李承赫听着白仇的回禀,怔忡地瘫在龙椅上,久久未能回神,他不明白,她怎么会死呢,她怎么就死了呢,他从来不曾想过要害她性命,他只不过是想让她回来而已。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她曾怀过一个孩子,她尸骨无存,灰飞烟灭,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在哪儿,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还活着,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自己的。 李承赫好恨,他把怒火全都撒到了燕王时玄朔的身上,他恨时玄朔,恨他夺走了慕容蝉的心,更恨他可能与那个孩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他看来,就是时玄朔的出现,打破了自己原本平静完美的生活,让自己陷入了无尽的痛苦和挣扎之中。 他逼死了时玄朔,这还不够,他想要逼死时氏一族,可他做不到,他纵然有着至高无上的权柄,也不能为所欲为,燕王府满门忠烈,战功赫赫,杀一人,已是极限。 为示安抚,李承赫将慕容蝉的妹妹许给了时玄钧,并让时玄钧迁居江南,承继燕王之位,说来也奇怪,母后明明告诉自己,慕容嫣这辈子都不肯能怀有身孕,可她和时玄钧成婚不到一年,就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个消息是好久之后才传到长安的。 李承赫并不愿意燕王府的血脉得以延续,可是因为同慕容蝉的那段情缘,他还是保全了这个孩子,时隔数年,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有愧于慕容蝉,有愧于时玄朔,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模样,他们明明曾经那样要好,为什么,为什么…… 帘栊轻晃,残冬的风侵入殿内,烛火摇曳,影子被拉得修长,从冰冰凉的石阶一路往下,直至淹没于殿外的漫天风雪,辉煌的寂寥中,倏然响起一个人的声音。 李承赫抬眼,只觉得自己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九枝灯淅落着飘渺陆离的光影,光影中,时倾尘白衣翩跹,一步步走来,他生得,实在是太像她了。 松风清,松月明,十年依稀红尘。 恰如灯下,故人万里,归来对影。 第68章 时倾尘走到当地,挥袖间,雪龙吟呼啸而出,色迎霁雪锋含霜,刃淬初蟾鞘金错,剑光如练,映照着漫天飞絮,白莽的世界中,唯余这一抹锋锐,不可阻挡,不可逼视。 李承赫凝望着他,目光复杂难辨,似有千言万语,末了,却只化作一句。 “是你,杀了彻儿?” “是。” 李承赫眯起眼睛。 “所以,你现在又来杀朕?” 时倾尘提剑上前,银刃擦过金砖,掠起铮铮寒芒。 “是。” 话音未落,时倾尘身形已动,剑光如匹练般向李承赫卷去,李承赫大惊,连忙侧身闪避,同时伸手去拔腰间的长剑,奈何时倾尘的剑法实在太快,快到他几乎看不清剑影,只能凭借着本能去躲闪,大殿内,烛火辉煌,寒风凛冽,两人的身影在光影中交错,每一次的碰撞,都会激起一阵玲玲切切的脆响,伴随着四溅的火花,仿佛要将这漫天风雪,齐齐斩断。 李承赫暴怒,“放肆!朕,是这大徵的天子,只要朕还在这世上一日,你就只是臣子,你怎么敢对朕如此行径?倘若今天的事情传了出去,你以为,你这个新帝还当的成吗?” “新帝?”时倾尘微一挑眉,“陛下,谁告诉你,我要当这个皇帝了?” 李承赫眉头紧锁,“你费尽心机,把朕害 到了如此地步,还杀了元彻,伤了元洵,难道,你竟不是为了夺取这个皇位吗?哼,还是说,你也知道自己名不正,言不顺,担心自己谋权篡位得来的这个皇位为人诟病耻笑,所以,想从宗亲之中扶持傀儡皇帝?” “嗤。”时倾尘轻勾唇角,“陛下,我从来就不在意这世上之人的耻笑诟病,更不在意你所说的什么皇位,我今日来杀你,不为皇位,只为私事。” “私事?” “我的母亲,慕容蝉。” 李承赫听见这个名字,眸间的阴鸷陡然一僵,仿佛被什么击中了要害,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朕说过,朕从来没有想过伤及阿蝉的性命。” “唰”的一声,翻腕间,挑破万朵寒芒,时倾尘轻启薄唇,一字一顿,“可是,她终究是因你而死的,还有我的父亲燕王,同样是为你所害!” 李承赫喉间一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不,朕,朕才是你的生父!张嵩后来同朕说过,阿蝉所中的那种毒,会遗留在你的身上,所以,滴血验亲才会不准,母后也同朕说过,慕容嫣不可能怀上身孕的,所以,你不是燕王的儿子,你是朕的儿子!你是朕同阿蝉的儿子!” 时倾尘默了一默,须臾,忽而一笑,“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没有让我死在宫里吗?陛下,如果你知道有这么一天,你会不会很后悔,当时没有杀了我?” 李承赫说不出话来,他确实有杀时倾尘的机会,也确实是因为张嵩的这一席话才放了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是后悔么,他不知道,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对酷似阿蝉的时倾尘下手。 “你不能杀朕,时倾尘,你是朕的孩子,阿蝉是你的母亲,难道朕就不是你的父亲吗,你怎么能罔顾人伦纲常,君臣大义?放朕出去,朕会昭告天下,立你为太子,这样岂不更好!” “哈哈哈哈哈。”时倾尘再也忍不住,仰天长笑起来,“我这辈子只认我的父亲,燕王时玄朔,我的养父,燕王时玄钧,至于你,你是我们时家的仇敌。于私,你害我父母,害我族人,害我将士,于公,你多疑多忌,逼迫忠臣,沦丧国土,我有何杀不得你?” 剑光越来越近,李承赫脚下却似生了钉子,一动也动不得,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向来,都是他去任意评判旁人的生死,他第一次晓得,何为砧上鱼肉,何为任人宰割。 “你,你若是杀了朕,定会遭受群臣非议,即便你坐上了这个皇位,也决计坐不长久!” 玎玎玲玲中,时倾尘手上剑锋缓缓拨开他的白玉十二旒,似乎想要看他看得再清楚一点,“我说过,我在乎的从来不是什么皇位,我也无意染指你们李家的江山,你死后,你的皇位将会由你的儿子继承,陛下,你尽可以安心去了。” “朕的儿子?”李承赫狐疑地看着时倾尘,“元彻已死,元洵已伤,元睿尚小不足论,难道……”他顿了顿,又摇头,“不可能,元芳面有恶疾,早与皇位无缘。” 时倾尘又是一笑,轻缓出声,“不妨告诉陛下一个好消息,元芳脸上的伤疤早已愈合,许久许久之前,他就已经恢复了常人的面容,因为常年佩戴面具,他的面容更见白皙雍容,不过,元芳会遵奉祖制,为你守孝三年,再正式登基称帝。” “元芳……是他……” 李承赫仿佛被雷击中,半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些日子,他被幽禁在此,听得外面鼓乐大作,还以为是时倾尘篡得了这个位置,直到今日,他见时倾尘一袭白衣,身服缟素,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作他想,李承赫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皇位竟然会落到了李元芳的手上。 他只觉得心中一股气血翻涌,几乎要昏厥过去,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这一种,李元芳,竟然会是下一任皇帝,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李承赫垂眸扫了眼抵在自己颈间的雪龙吟,苍凉挽出一抹笑意,“时倾尘,你竟然不让自己当这个皇帝,你就这么厌恶朕吗?九五至尊之位,也要拱手让人?” 时倾尘紧握剑柄,手心渗出丝丝湿凉,莲花纹的雕镂冰冷而又坚硬,他脑海中浮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倩影,是他从未谋面的生母,是他从千百种传说中拼凑而出的记忆,是他上一世这一世都无法弥补的遗憾,手中剑锋遽然而出,刺穿眼前人的胸膛,碎裂的红,迸溅而出。 一如当年。 一如今日。 李承赫下意识攥紧剑脊,鲜艳滴落,寒光更胜,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血流出来,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他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涩,而痛。 “你……” 话音未落,时倾尘复又拔出剑,空洞立时贯穿李承赫的肺腑,又被剑划出的伤口潦草地填满,李承赫很想说些什么,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时倾尘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砰”的一声,他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砸向了自己的背部,迟来的疼痛轰鸣而来,他的脑袋磕在一个冰冷而坚硬的东西上,他像是有什么执念一样,用最后一丝力气摸了过去。 凸起的…… 冷硬的…… 他分辨不出来这是什么,濒死之际,他看见时倾尘的脸重新靠近了过来,轻缓的声音在大殿上空回响,寥廓悠远,入骨薄凉。 “父亲,我从未这样唤过你,这是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我固然是你的儿子,但,我更是我母亲的儿子,你从前对她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究是你辜负了她,你没什么可以推脱的,剩下的债,等你到了九泉之下,自会有人找你了结。” 风骤疾,贯入窗棂,九枝灯上擎着的烛火摇曳破碎,焰心陡然向上挺起,堪堪僵持一瞬,终究敌不过锐利寒气,倏忽,便熄灭了,最后一抹微光消逝的刹那,一点浓稠、幽暗的红,于金砖间的缝隙缓慢流淌,流向风,流向雪,流向永不止息的尘世十二月。 李承赫死后,时倾尘在当地立了许久、许久,是的,他刚刚杀了人,他杀了他的父亲,他杀了他的君王,可是那又如何,这个人,难道不该死吗,“铮”的一声,雪龙吟从时倾尘的手中坠地,砸落半面须弥座,他垂手合拢李承赫的双眼,拾起剑,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凤箫早备好了水。 许是太累的缘故,时倾尘泡在氤氲的雾气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他仿佛看见了她的眉眼,正在咫尺之遥的地方言笑宴宴,他下意识伸出手去,身子跟着沉入水中,一股窒息感随之袭来,他恍然惊醒,挣扎起来,险些掫翻了木桶。 凤箫一直在门外守着,听见屋里突然传出这么大的动静,还以为是进了刺客,赶紧持剑而入,却见时倾尘□□地站在当地,看过来的眼神中透露着一丝迷惘。 似乎,还没睡醒。 呃…… 凤箫感觉自己闯祸了…… 他一个收剑,一个垂首,一个转身,就想开溜,手才碰到门扇,忽听身后冷冷一声。 “站住。” 时倾尘拢衣迈出水中。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凤箫见问,忙回。 “谨遵少主吩咐,都收拾好了。” 时倾尘从木施上取下外衫,系在自己身上,“告诉砚墨、青崖、断舟,明日便启程。” “是。”凤箫应了一声,迟疑着说,“不过,属下寻不到青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寻不到?断舟不是成日同他一处厮混吗,这件事,你可有问过断舟?” “问过了!正是这个蹊跷!断舟不知道,就连往日细心的砚墨也不知道。” 时倾尘微微蹙眉,明日他便打算动身离开长安,去找沈衔月了,凤箫几个自然也是要跟他一块儿走的,李承赫一死,长安指不定要掀起多大的风浪,此等是非之地,还是不要久留,他稍作思忖,决定用建安盟来问上一问。 第69章 风落。 鸢回。 “朔州?”时倾尘指尖轻拈纸条,眼神中划过一丝诧异,“青崖怎么会在朔州?” 凤箫上前一步,“朔州,那是去往北凉的必经之地,难道,青崖早就知道少主要去北凉,所以他抢先一步为少主探路?少主,既然青崖已经有了去向,少主也可以放心了。” 时倾尘不作声。 在印象中,青崖并非如此莽撞之徒,如果他知道自己要去北凉,他为何不一起走 ,偏生先行一步,如果他有什么旁的打算,他为何不同自己知会一声,这,绝不是青崖的行事风格。 “青崖怕是有危险,否则便是……” 时倾尘顿了下,没有再说下去。 凤箫一愣,继而又笑起来,“青崖能有什么危险啊,混小子一个,那剑耍的,脾气上来了我都压服不住,少主不用惦念他,等到了朔州,自然就看到他了。” 朔州。 虽然一路向南,天气反而越来越冷起来,沈衔月还没撑到驿馆,就病倒了,她发热发得厉害,脸上烧得通红,唇色却是惨白的,她本就是初次怀孕,自觉艰辛,又是连日连夜奔波,被这大风一吹,可不就是雪上加霜,一日重似一日。 北凉多荒漠多燎原,朔州多重山多峻岭,风裹着雪片子,从巍峨万丈的断崖之间呼啸着涌进来,故而寒冷更甚,沈衔月蜷缩在车轿一角,指尖勾紧并不合身的玄青鹤氅,这鹤氅,原是时倾尘的,那日,她从时倾尘的府衙出来,一时找不到外衣,穿的便是这件鹤氅,起初,她还嫌这衣裳过于宽大,起居不便,这些日子落了雪,刮了风,她才觉出这件衣裳的好处来。 入了夜,最是寒彻骨,冰锥心,她用鹤氅把自己包裹了个严实,狞风扑掀开大半面轿帘,乌山覆雪,黑云压金,天似明似暗地撕开一个口子,沈衔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这个口子里,竟是渐次地浮现出时倾尘的面容来。 松风水月,若披云雾。 沈衔月牵动心肠,忍不住,掩唇咳了起来,这一咳,她才发觉自己的指尖竟是冰凉的,唇却又是滚烫的,青崖听见动静,连忙赶了过来。 “沈姑娘!” 青崖遽然登车,抱住了踉跄倒地的沈衔月,那样轻,那样烫,青崖想起了时倾尘,赶紧想要抽身而退,却被沈衔月攥住了袖口。 “我们还有几日能到长安?” 青崖看着沈衔月火烧一样的病容,心一揪,他虽然是李元芳的人,却是自幼潜入建安盟,后来,又在时倾尘的身边跟了那么多的时日,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感情,这人世间的事,本就是半真半假,是是非非,一口一个少主,叫久了,也是真心实意,青崖心说,若是少主瞧见沈衔月这副模样,还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子,这么一想,他的心也便软了许多。 “沈姑娘,长安距此尚远,赶路也不在这一时半晌,你身子不好,又害了病,我们还是在城内好生将养一些时日吧,等你病大好了,我们再回长安也不迟啊,不然,万一你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和少主交代,他定是要责怪我的。” 沈衔月不肯松手。 “不,若我回去晚了,他许就没命了。” 青崖一时语塞,这话,本就是他编来诓骗沈衔月的,其实仔细想来,根本经不起推敲,时倾尘手握建安盟,谁敢轻易冤枉了他,谁又有那个本事就轻易捉拿了他,再说了,退一步,即便真有此事,时倾尘被当作佞臣贼子,不日就要被斩首了,难道这个当口,沈衔月回去,就能救得了人吗?她一无兵,二无权,唯一有的,不过是太傅府的名望罢了。 可就是这点名望,又能起什么作用,岂不知,百无一用是书生。 沈衔月原也是个聪慧人,可是到了时倾尘的事儿上,她哪儿还有心思认真琢磨,再琢磨,人就没命了啊,想起他叮嘱自己要照顾好自己,想起他那样不舍,那样流连,却还是松了手,她的心里就一阵阵的发慌,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她从未如此害怕失去一个人。 是的,她恨他,她知道,自己还恨着他,恨他为何上一世无论如何也不肯爱自己,恨他害得自己错嫁他人被百般折辱惨死大婚之日,可是这份恨,是要建立在他活着的基础之上的,他若死了,她就连个恨的人都没有了,若是连个恨的人都没有了,她活着,也无甚意思。 天尽头撕开的口子越来越大,沈衔月眼中冷热交替,她撑着舆座,竟是想要自己站起来,出门去寻他,她哪有这个力气,没等站起来,就晕了过去。 青崖大惊。 “沈姑娘!” 细碎的雪,随风涌入,轻轻飘落她的面颊,须臾,化作一阵湿凉,不知是泪是水。 青崖看着怀中的沈衔月,陷入两难。 他的任务,就是把沈衔月带回长安皇城,借此要挟时倾尘从今往后为大徵效力,临走时,李元芳曾与自己说过,若是能骗,自然是把人安安全全地骗回长安,若是骗不下去了,杀了也无妨,其实青崖知道,李元芳的内心也是纠结的,一方面,李元芳是时倾尘的兄友,敬他慕他,另一方面,李元芳又是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的皇帝。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李元芳痛恨李承赫的疑心深重,可他从小在风云诡谲的算计倾轧中长大,这就是命吗,他终于还是长成了他最痛恨的人的模样,可因着时倾尘曾同他说过的话,他一时也办法狠下心肠,就这么杀了沈衔月和她腹中的孩子,也是未来建安盟的少主。 青崖想了又想,还是下令,全军驻扎,三日后再启程,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多耽搁,耽搁久了,时倾尘就会发现自己不见了,如果时倾尘启用建安盟,就能很快找到自己的去向,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对沈衔月放任不管,不管怎么样,他要把她平平安安地带回去,此后生死,再与自己无干,如此,一不负李元芳对自己阖族的活命之恩,二不负在建安盟的数载情义。 水云宫。 埙声飘飘渺渺,十指开合间,李元芳忽而一顿,他撂下陶埙,顺着啜泣之声望了过去。 “怎么回事?” 门外的几个侍从赶紧进来回话。 “回陛下,按照规矩,水云宫里的人都要给贤太妃娘娘殉葬,可这个宫人死活不肯。” 李元芳也不喜殉葬之事,他虽生在皇宫,却是实实在在知道沙场的残酷的,沙场上的人都死不完,哪儿有把活生生的人逼死的道理,只是祖宗规矩轻易废不得。 李元芳叹了口气。 “事后,给她家里一些银两。” 宫人瞅准时机,挣脱了侍从的束缚,扑跪在李元芳的跟前,哭得泪眼婆娑,梨花带雨。 “陛下,求求陛下不要杀奴婢,奴婢愿意伺候陛下一辈子,为陛下当牛做马,肝脑涂地。” 李元芳垂眸轻轻一瞥,这个女子确有几分姿色,胆识也大,只可惜,自己并非好色之人,任凭她生得如何貌若天仙,都对自己没什么用。 “拖下去吧。” 侍从听见李元芳的话,就要把她往下拖,她眼看求生无望,死死扯住李元芳的袍摆不放。 “陛下不能杀我!我有身孕了!有身孕了!” 李元芳一怔,眯起眼睛。 “你说什么?” 宫人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她仰起脸,哀声泣道。 “陛下,我有身孕了,孩子是宁王殿下的,求陛下看在手足兄弟的份儿上,饶奴婢一命。” 李元芳听见“宁王”二字,只觉得五内轰鸣,他垂指,一点点勾起宫人的下巴。 “你可知,欺君之罪,是何下场?” 宫人长身而拜,细嫩的手恍若杨柳依依,捧着他的乌皮六合靴,额头抵在上面不住发颤。 “奴婢不敢欺君,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不信的话,殿下现在就 可以把御医找来。” 李元芳乜眼睨着宫人的影子,那样小,那样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冷冽开口。 “来人,拖她下去,斩立决!” 宫人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哭号不止。 “陛下!陛下不能杀我啊!宁王殿下没有妻室,若不是在贤妃娘娘的宫里酒醉,将奴婢认作了旁人,奴婢也不会有这个孩子,这是贤妃娘娘生前唯一的念想啊。” 李元芳视线冷冽。 “宁王谋反,业已伏诛,这个孩子若是旁人的,或许还可活,若是他的,必死无疑。” 宫人慌了神。 “奴,奴婢说错了,这个孩子不是宁王的,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是陛下的。” 李元芳冷笑一声,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些许玩味。 “好大的胆子,你把朕当成什么人了?捡破烂的吗?真是荒谬!” 宫人叩头不迭。 “陛下恕罪,奴婢不敢,只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个江山社稷都是陛下的,奴婢,还有奴婢的孩子自然也是陛下的,奴婢不过一蜉蝣,人死不足惜,命贱不足怜,宁王谋反,该杀该死,可是曾经同宁王有过来往之人何其之多,陛下新君即位,若是大行杀戮,他们定会惴惴不安,可若是陛下愿意饶奴婢一命,陛下仁德之心可彰四海。” 李元芳不承望她会说出这么一席话来,他略一抬手,示意侍从放开了她。 “你读过书?” 第70章 宫人把头垂得低低的。 “奴婢不曾读过,只略识得几个字。” 李元芳微一颔首,吩咐左右。 “很好,暂且留她一命,看押掖庭。” 天大白。 时倾尘屈指击鞘,叩出声声冷冽。 “我们还有几日能到朔州?” 凤箫掰着手指头。 “快了,就在这一两日了。” 时倾尘“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清俊的眉眼浅浅蹙着,仿佛春日江南蒙了一层水墨烟雨,不知何为,他总觉得心里不大安稳,青崖突然离开,倒叫他想起从前许多事来,想起从前许多曾经让他疑惑不解之事,却又因着种种缘由,事后不曾深究。 建安盟入门比选极严,最要紧的是家世清白,根底干净,这样才能保证盟中门人无二心,可是青崖进入建安盟,却并未经由比选,那一年,时倾尘赴岳麓书院求学,在一处断崖山路上遇到了奄奄一息的青崖,他至今还记得,青崖右臂上全是淋漓鲜血,骨头上还有狰狞恐怖的大块伤口,似是野兽所伤,如果不是他恰巧行路至此,青崖失血过多,必死无疑。 时倾尘动了恻隐之心,救活青崖之后,本想给他一笔银钱,送他回乡,却不想,青崖说自己失恃失怙,一介孤儿,既然时倾尘救了自己,便是自己的再生父母,青崖愿意用自己的这条命,报答时倾尘的救命之恩,时倾尘想了想,将青崖暂且安置在了建安盟。 后来,时倾尘命凤箫去建安盟挑几个年轻暗卫,随侍左右,彼此切磋,凤箫就带了砚墨、青崖、断舟几人回来,时倾尘对当年之事还有些印象,见了青崖,虽然不说,心里也是欢喜的,仔细问了青崖的伤势,才知道他右臂上的伤还没有好,只能用左手使剑,时倾尘可怜他,让凤箫帮忙医治,又从建安盟拿了许多上好的伤药,终究不成。 许是因为青崖身上负伤,许是因为往日的一番因缘,时倾尘并未留心青崖的身世,后来凤箫提起此事,时倾尘才用建安盟查了一查,却没能查出个究竟,这本是颇为蹊跷的,此事不知怎么的,传到了青崖的耳朵里,他顶着大雨,跪在时倾尘门外,说自己自小便是个孤儿,在战火中乞讨为生,颠沛流离,早已记不得姓氏家乡了,就连这个名字,也是时倾尘所赐,哪里还有什么身世可言,若是少主心中有疑,他这就走,只求能再给少主磕几个头。 时倾尘心想也是,又见青崖被大雨浇了个透,心中更是怜惜,从此丢开此事不提,青崖人机灵,话也逗趣,虽然少时多艰辛,却并不苦大仇深,反而落了个耍贫嘴的性子,后来,时倾尘很怀念那些在岳麓书院无忧无虑求学的日子,那时候,他做完了功课,常常斜依窗几,清风不识字,等闲乱翻书,凤箫、砚墨、青崖、断舟几个就在不远的梧桐树下嬉戏打闹。 千金裘,万户侯,不敌当日少年游。 这几个人中,凤箫年纪最大,却也不过十岁出头,砚墨、青崖、断舟几个不过七八九岁的年纪,正是爱玩爱闹的性子,一会儿笑了,一会儿又打了起来,一个个跑进来求着时倾尘给评评理,断个分明,时倾尘乐得当个小大人,听他们把并不占理的事情讲得头头是道。 风嘶云啸,雪下得越发大了,时倾尘撩起纱屉的手微微一顿,回首时,但见青山白头,往事依稀,冰冰凉的寒酥扑面而来,他不自觉垂了垂眼睫,在颊侧投下一团看不分明的默影,眸底的几分暖意渐次褪去,淡到不能再淡,末了,空余一片近乎无色的沧淼荒芜。 很多时候,过去的事情并不会轻易忘却,而是会被记忆的浪沙沉埋于底,好似未曾磨去棱角的石头,在某一个时刻,顿然出现,狠狠一刺,时倾尘于是清楚地记起来,在燕王府的时候,有一次李元彻擅闯而入,来势汹汹,李元洵突然出现,据说是收到了一个不知名处的字条,可那张字条并不是时倾尘所写,他那个时候就隐隐感觉王府里出了奸细,他本来是想查的,但不久之后,沈衔月再受栽赃,为了保护沈衔月,他从江南赴长安,入了一场杀局。 此间种种艰辛,不消细说,时倾尘哪儿还有心力去琢磨这个,直到青崖离开,直到今日风雪,他终于隐隐觉出了不对劲,青崖用剑之快,天下无出其右者,况且那些日子,青崖与砚墨、断舟同吃同住,怎么可能会遇到危险,若不是前者,那便是后者,时倾尘微一敛眉,他本就慧极,可是他心里还是不愿意相信,青崖会背叛自己。 又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的不是青崖,而是自己,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会看错人,他不愿意相信那些温暖泛黄的年岁中掺杂了看不分明的东西,他不愿意相信,将一生之中最美好的少年时细细剖开,亦是一团乌乌糟糟,不堪卒读。 这个时候,忽闻马儿一声长嘶。 时倾尘撑着舆座,堪堪稳住身形,掀帘而出,却见凤箫几个全都下了马。 “出了何事?” “少主,风雪太大,这个人策马又太快,一时来不及躲闪,撞在了一起。” 时倾尘浅浅扫了眼地上那人,银红大氅,石青袴裈,这大红大绿的配了一身,更不消说头上还斜斜插着一支花簪,骑个马都能摔在雪地里,端的是膏梁纨绔之流。 “还不快把人家扶起来。” “是,这位公子,实在抱歉。” 此时,又闻马蹄震地之声。 “驾!驾!” 从后面追来的逍遥瞧见自家东家摔成了这副德行,气得一跃而下,拔剑而出。 “你们赶路不知道看路吗,若是我们东家摔出了个好歹,你们几个赔得起吗?!” 叶三郎被凤箫搀扶着,缓缓直起身子,他虽然摔得狠,幸而雪是新下的,又松又软,他并不曾实打实地伤到什么地方,他理了理袖袍,说了声,“不妨事。” 时倾尘定睛一瞧。 “叶公子?” 叶三郎也是一愣,复又一喜。 “是你啊!太好了!衔月呢?” 时倾尘眉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不曾和你在一处吗?” 叶三郎脸上流露出惘然的神情。 “不 是你的人把她带走的吗?” 时倾尘喉结一滚,猛烈缰绳,调转马头,扬尘而去。 凤箫几个互相看了一眼,也忙翻身上马,疾驰追上。 当地,一时只剩摔懵了的叶三郎,以及虽然没摔也是一脸懵的逍遥。 “东家,我们怎么办?” 叶三郎踉跄着牵来马。 “还能怎么办,追啊!” 时倾尘疯扬马鞭,银鬃猎猎,掩入残阳日暮,尽数染了红。 他眯起眼,明明是极鲜艳亮丽的颜色,映在他的眸中,却是那样刺目,那样狰狞,他的脑海中复又浮起了上一世沈衔月临死前的情景,也是这样大的雪,也是这样深的红,他拼命策马跑回长安,可是,终究是迟了,终究是太迟了,白与红将一切来不及言说的爱与恨掩埋,青山淡,哓云浓,雪满长安道,她就那样死了,死在一个冗长的冬日。 不知不觉间,时倾尘的眼下已是一片湿凉,他如竹似玉的指骨泛着斑驳与破碎的颜色,他无心理会,只管把马缰绳勒得发紧,任由那点湿凉凝结在铺天盖地的冰雪里。 掉落不知名的年岁。 沈衔月的病终于有了一二分起色,这一日,她披上鹤氅,想要出去透口气,这一路走来,不是乘车就是驿馆,她都快忘了怎么走路了,她才推开门,就被青崖安排的人劝了回去。 话虽不重,语气却是不容商榷。 “姑娘好生养着,不要乱走。” 沈衔月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明白哪里不对劲,她想了想,耐着性子,唤来了青崖。 “沈姑娘找我有事?” 沈衔月认真凝视着青崖的眼睛。 “青崖,你同我说实话,时倾尘他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你要派人监视我,看守我?” 青崖心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沈姑娘说的这是哪里话,这天寒地冻的,你又有孕在身,万一有个闪失可怎生是好。” 沈衔月轻轻摇了下头。 “不,不对,还是不对,你既说,时倾尘犯了重罪,性命垂危,街头巷尾的人素来最爱嚼口舌,可为何我们一路行来,并未听见有人谈论起这桩新闻,还有,我们若为救人而回,难道不该躲着衙役守军之流吗,可你专门挑这些有门有脸的驿馆歇脚,竟比使君还要仗义。” 青崖一时哑然。 “这,这是因为你怀……” 沈衔月打断了他。 “还有,从前不管有什么事,时倾尘一向是派凤箫来的,你们几个人中,我也同他最为相熟,为何这次却派了你来,青崖,你究竟是不是奉了时倾尘的话前来,又或者,我换一个问法,你究竟是奉了谁的意思,妄图诓骗我,牵制他?” 青崖神情遽变,掠剑而起。 “沈姑娘,既然你已经猜到了,我也没什么好再隐瞒的了,看在少主的面子上,我现在还不想动你,希望你也能顾及着腹中孩子,不要让我为难。” 沈衔月咬了咬唇,掌心覆上微微隆起的小腹。 “好,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只有两个问题,你奉的究竟是谁的意思,你们在我的身上,在他的身上费了这么些心思,又是想要得到什么?” 第71章 青崖不言语,折身而去。 “收拾收拾,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不说也行。”沈衔月阖上了眼,“那你总该让我知道,你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 木门“吱呀”一声关拢。 “长安。” 时倾尘扫视着眼前的大徵舆图,建安盟的纸鸢往返尚需时日,也就是说,现在传回来的青崖的位置定然是不准的,从朔州到长安共有三条道路可走,其中,水路有一,陆路有三,若走水路,可从泾水顺流而下,若走陆路,或走陇关驿路,或走萧关驿路,或走延州驿路。 时倾尘想起已有许多时日不曾见过沈衔月了,他的眸光不觉一黯,许久才又打起精神。 沈衔月身怀有孕,容易晕船呕吐,纵然青崖全无人性,为省事计,也不至于如此,所以水路可以率先排除,那么剩下的三条路呢,时倾尘陷入沉思,这三条路中,陇关驿路最近,萧关驿路旷阔易行,延州驿路绕了好几个圈子而且崎岖难行。 青崖会选哪一条路? 按照常理来说,延州驿路可以排除,但是事无万全,时倾尘同青崖相处多年,对彼此的脾气秉性十分了解,青崖绰号“崖头草”,最是个鬼机灵的性子,反侦察意识拉满,他完全有可能选择这条最远也最难走的路,也就是说,这三条路都有可能。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砚墨,你走延州驿路,断舟,你走陇关驿路,凤箫,你走泾水一路。” “那少主呢?” 时倾尘手挽马鞭,在舆图上轻轻一点。 “我走萧关驿路。” 千峰裹素缟,万径绝人踪,孤冷一影倏然掠过枝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山路盘曲恍若龙脊,此处原本用来指路的石碑深埋于雪,茫茫白雾中,依稀可辨三个方向。 士卒禀道。 “青崖将军,再往前走就是岔路口了,你看我们应该走哪一条路?” 青崖勒马山头,极目远眺。 “这几条路,分别通向何处?” 士卒认真说道。 “一条通往长武,可从泾水下长安,亦可走萧关驿路,一条通凤翔,走陇关,一条可从三川至三原,再至长安,就是兜来兜去绕了些,若走这一条,定要耽搁些时日。” 青崖点了点头。 “你说,少主会在哪条路堵我们呢?” 士卒挠着后脑勺,笑了一笑。 “这我也不知道啊,不过我估计,这几条路上应该都会有人来堵吧。” 青崖也笑了一笑。 “是啊,少主那样谨慎,都会派人来堵的,怕,来的人还是旧相识呢。” 蓦然间,忽听“咔嚓”一声脆响,偏头望去,原来是崖头一只枯枝承受不住积雪重压,折腰而下,在这个空旷荒芜的地方,这样细微的动静竟似震碎了整片山林的寂静。 青崖视线追寻枯枝下坠的影子,缓缓垂目,万丈之巅,但见斜阳烈焰,灼灼山雪,青崖心中一时百感交集,辛酸参半,他虽然一早就知道自己是李元芳埋在时倾尘身边的人,可是人心都是肉长的,李元芳固然于他有恩,那么时倾尘呢,时倾尘就对他无恩吗,如果他遇见了曾经同吃同住同玩同闹的几个人,他真的还能拿得起手中的剑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一生…… 悠悠一场大梦啊…… 士卒见他不作声了,又拱手道。 “还请将军拿个主意。” 雪落满襟,青崖抬指轻轻掸去。 “我们走萧关。” 士卒应了声是,又问。 “将军如何确定,建安盟主一定不在萧关一路?” 青崖眉梢沾染了一抹苍凉。 “不,我确定的不是他不在萧关一路,而是,他一定在萧关一路。” 士卒一时默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青崖勒马回转,声音散在这亘古的苍凉里,听来,平添几分料峭。 “走吧。” 萧关。 驿馆。 沈衔月不知道青崖打的什么主意,已有许多时日了,他们一直耽搁在这里,后来,甚至连青崖的影子都瞧不见了,门外的几个守卫虽然不算粗鲁,却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比起青崖,他们同沈衔月没什么感情,说话办事,也就更不客气。 沈衔月碰了几次灰,终于放弃了向他们打探消息的想法,事已至此,上一世的因因果果在她的脑海里渐次清晰 了起来,李元彻死得不算冤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该死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这个黄雀,自然也就只剩下了大皇子殿下。 李元芳。 她早该想到这个人,从太傅府并不良善的初见,到燕王府他神秘莫测的行踪,从他诡异狰狞的面具,到他卓绝超然的剑术,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是池中之物。 纵然青崖不说,沈衔月也能想明白,李元芳要自己,定是要用自己牵制时倾尘的,只是她不明白的是,凭借李元芳同时倾尘相交多年的情分,他要如何能下得了这个手,若是杀了自己,时倾尘难道不会要了李元芳的命吗,若是不杀自己,李元芳把自己囚禁起来,就不怕逼疯了时倾尘,把皇宫掀了个底朝天吗,时倾尘的本事旁人不知道,李元芳难道还不知道吗。 想不通啊…… 实在是想不通啊…… 狭路相逢。 隔河而望。 青崖双唇微动,忽而翻身下马,给时倾尘磕了个头,高声叩拜。 “属下青崖,参见少主。” 时倾尘凝望着对岸的人,依稀想起他们二人初见时,青崖还是那样的小,那样的瘦,他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求自己给他赐名,然后说出了这句“属下青崖,参见少主”,一模一样,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多大改变,时倾尘喉结一滚,冷声呵斥。 “青崖,你做出了此等背主之事,还有什么脸面拜见我,速速把人交出来,我可以念在昔日的情分,给你一个痛快,否则,建安盟处置叛徒的手段你也是知道的。” 青崖笑了一笑,拾剑起身。 “少主,从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就没打算再活,我这一条命,从生下来就不属于我自己,如果以后砚墨、断舟、凤箫问起来,烦请少主替我道一句歉,我青崖,对不起他们。” 时倾尘眉目微敛。 “你知道他们不在这里?” 青崖把剑在掌心转了个圈儿。 “是。” 时倾尘眉头愈深。 “所以你也知道我会选这条路走?” 青崖扯了扯唇,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手中虽然持剑,剑锋所向却并无杀意。 “是,少主怕是自己都不记得了,少主从前发过一场高烧,呓语连连,彼时,我在榻侧服侍少主,听见少主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甘棠梨,什么北凉,什么永寿,那个时候,我就留了心,后来,我跟随少主赴北凉作战,到了萧关驿路上,又见少主常常对着山岭发怔,想来,这条路定然对少主意味非常吧,如今看来,我果然料得不错。” 时倾尘眸中渐生愠色。 萧关驿路,那是上一世他来来去去的路,也是上一世他追悔莫及的路,如果他没有收到魏不疑的求救书信,如果他决定不去南疆驰援,他原该从这条路回长安的。 他若回了长安…… 她许就不会死…… “既知我在此地,为何还要赶上来,青崖,你不会觉得你能凭借一己之力拦住我吧?” 青崖轻轻摇头。 “我怎么敢,只是一样,少主,我说过,从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就没再打算活,我也不配再活,我知道,若是遇见断舟他们,他们怕是不舍得对我下手的,所以,我只好来找少主了,与其死在别人手里,我宁愿死在少主手里,少主杀人一贯爽利,我也少些折磨痛苦。” 时倾尘捏着剑柄的指骨紧了紧。 “青崖,我这柄剑,从来不杀无罪之人,你若是现在想明白了,把衔月好好地交给我,我可以启用禁术,消除你的记忆,放你离开,听好了,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青崖自嘲般地垂下了眼。 “太迟了。” 下一瞬,寒芒骤掠,青崖使剑极快,须臾就踩着浪花闪移到了时倾尘的跟前,探身间,剑锋遽出,时倾尘旋身躲过,飘逸而起的发丝擦过利刃,堪堪断了半根。 事已至此,时倾尘不得不拔剑相应,他们二人之间的剑术高下,就好比术与道,青崖用剑再快,也不过是技艺上的磨炼,时倾尘的剑法早已入骨入心,一风,一叶,都是可以当作剑来使的,二人来来往往交了几次手,青崖便已落了下风,他知道,若是凭借时倾尘的本事,自己早就死了好几次,之所以还能苦苦支撑至今,全赖时倾尘手下留情。 青崖偏头啐了口血沫。 “少主为何不杀我?” 时倾尘一剑打过去。 “青崖,你是死是活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只想要她平安。” 青崖呕出一口血来,他强撑着,仰起脸,望见时倾尘眸中的不忍之色,凄惨一笑。 “刀子嘴,豆腐心,少主,你对我们这些粗人也就罢了,对人家女孩子可不能这样,你应该嘴甜一点,纵然只有三分情谊,也要说出十分来,你这个样子,十分的情谊,说出口来,一分也不剩了,人家怎么可能不误会你,怎么可能不另寻新欢,怎么可能一直等着你。” 时倾尘微微一怔。 “你说什么?” 青崖嘴角勾着血。 “少主,沈姑娘她心里有你,不然,她也不会轻易跟我回长安,她是听说了你有难,才奋不顾身想要回去救你,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过什么误会,我只知道一件事,两个人吵起来,不管是为了什么,不管是谁的错,跟人家服个软儿,谁让人家是女孩子呢,你们彼此心里都装着对方,有什么是迈不过去的,有什么是说不开的。” 话毕。 青崖陡然撞向时倾尘手中的剑。 第72章 霎时间,当空掠过一道赤芒,劈开的殷红溅了三两滴,刺入时倾尘的眼眸。 “青崖!” 青崖脱力双跪在地,脊背却是依旧挺得笔直,鲜血从他的唇角溢出,勾作一抹惭笑。 “对不住……少主……若有来生……青崖一定……偿过……” 时倾尘喉结滚动了一下,来此之前,他恨毒了青崖,他可以接受别人的算计,可他难以接受这个算计来自于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两世爱恨,两世生死,他早已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在得出这个猜测的时候,恨不能一刀一刀活剐了青崖,如今,青崖就这么死在自己跟前,他不是应该感到畅快吗,他不是应该大仇得报吗,可为什么,他的剑在抖,他的心在痛。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当他活着,你盼着他死,可等他真的死了,你又盼着他活。 于是,时倾尘想起那些在岳麓书院飘渺不可得的年岁,松窗云日,竹烟波月,青崖几个等他散学,都是年纪轻轻的小孩子,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枕着胳膊,在窗下躺得横七竖八,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话逗趣,有时候,时倾尘的功课没有作完,师父压着不肯散学,青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糕点吃食,悄悄从窗屉子递进去,糖霜洒出些许,倾于书卷之上,亮晶晶的。 风扑面,三分凛冽,三分血腥,还有二分暖然,二分甜涩。 记忆里的糖霜倏尔化开,化作冰冷的寒光,又在下一刻,掺了红,淌满地。 一声叹。 时倾尘垂手合拢青崖的眼皮。 “少主,不好了,车轿是空的,沈姑娘并不在其中!我们中计了!” 时倾尘的神情并无多大波澜,当他看见青崖单枪匹马,横在对岸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这一切,包括这个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他心里也有了计较,这会子沈衔月应该到长安了。 “少主,我们是否要马上追赶!” 时倾尘收了剑。 “不必了,追也追不上,你们随我回长安,留下几个人,寻个好棺木,把他好好葬了。” 大明宫。 奚谓小步而入。 “陛下,燕世子于宫外求见。” 先帝去后,李元芳为表孝心,说要守孝三年,虽然一直没有正式 继位称帝,但是阖宫里的人全都改了称呼,一口一个陛下叫着,不敢有半点不恭敬,甚至比从前对李承赫更要警醒。 宫里的人闲来无事,最爱嚼舌根,当年,李承赫还在位时,这些人也有偷偷议论过承继大宝的几位皇子,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用赌坊里的博戏来下注,最热门的人选当然是李元洵,也有人下注李元彻,可是这些宫人赌来赌去,唯独没有想过这个皇位会落到李元芳头上。 李元芳…… 这怎么可能…… 生母早亡,面容尽毁,朝中了无助力,这几个,摊上任意一个都会毫无争宠的可能,更何况李元芳全都摊上了,在大家的心中,李元芳除了挂了皇长子的虚名,几乎是一无所长。 谁又能想到,所谓毁容,不过是李元芳的休养生息,敛藏锋芒之计,在得知李元彻暴毙狱中,李元洵受伤不起,其余几个皇子以及他们的生母俱被软禁监管起来,宫里宫外,朝野上下才终于意识到了李元芳的可怕之处,该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忍耐这么多年。 着实…… 骇人…… 李元芳也确实是颇有手腕的,细数古今青史典籍,凡有改朝换代之事,哪一次不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认真算下来,李元芳的登基倒是伤亡人数极少的一次,虽然听起来吓人,死了先帝,折了皇子,但长安城内外的百姓却并无多大损伤,仿佛一出折子戏,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戏落,一哄而散,谁理会皇位上坐的姓赵姓钱,亦或姓孙姓李。 由是无一不服,无一不畏。 大徵,俨然是新的王朝了。 案上放着几个新拟的年号,王朝更迭,改元建制,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不等李元芳提,早有几个机灵的马屁博士联名上表,在得到李元芳的首肯之后,礼部迅速拟了几个年号出来。 左不过是各种吉利话,什么祥元,什么瑞元,什么建元,每个上头都带了一个“元”字,他看见这个“元”字,就觉得浑身不痛快,这帮蠢货,连这么个差事都办不好! 李元芳一拂袖,把奏表掷在了地上。 “叫他们重新拟来!” “是,奴婢这就去。” 李元芳垂眸,扫了阶下的奚谓一眼。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奚谓恭敬弓腰。 “燕世子求见陛下。” 李元芳默了默,问道。 “他带了多少兵马过来?” 奚谓吃了一惊,不过还是老实回禀。 “回陛下,只有他一人。” “他自己来的?” “是。” “可有携带兵器?” “搜过身了,并没有。” 李元芳眉头皱得愈发深了,时倾尘既然来找自己,应该已经猜到沈衔月的去向了,按照李元芳对时倾尘的了解,这会子没有率军杀进皇宫,反而孤身一人前来,着实叫人想不通,他凝视着几个散落在地的并不讨喜的年号,沉声吩咐。 “请他进来。” 奚谓应了声。 “是。” 李元芳想了想,忽又叫住奚谓。 “等一下。”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让肖如谬带一队神策军在屏风后头守着,留神听我的指使,且以,摔杯为号。” 脚步声响。 屏风后面人影憧憧,忽明忽暗。 李元芳从案牍中抬起头来,有一刹那的失神,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只有月余不见,可他仿佛已经不认得眼前的人了,时倾尘的容貌并无多大变化,依旧是淡淡的眉,淡淡的眼,可给他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了,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时空的缝隙洒濯而下。 落在他的脸上。 落入他的眼中。 时倾尘身着圆领窄袖绫袍,月白银线,织金暗花,袖口处隐隐有缠枝纹流动,腰间束着九銙金玉带,蹀躞悬垂,香囊缀锦,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行动间,恍若流云拂雪,宫门开合的刹那,扶光舞絮,曦和长落,他的容色冷玉雕琢,眸中一点琥珀,贵气凛然,风仪峻整。 “天澜,你来了。” “她在哪儿?” “天澜……” “我问你,她在哪儿?!” 宽大袖袍之下,李元芳捏紧指骨。 “在我手里。” 时倾尘忽然就笑了。 “我早该想到是你,给我一个理由。” 李元芳喉结滚动了一下。 “天澜,我知道我说这话很混账,可是,如果换你坐在我的位子上你就会明白,我不是什么昏君暴君,我只是希望这个江山可以长长久久地传下去。” 时倾尘冷冷打断李元芳。 “你信不过我?” 李元芳摇了下头。 “不,我信不过你的孩子。” 时倾尘勾了勾唇。 “真是荒谬,说吧,你想要我如何?” 李元芳满腹狐疑。 “什么都行吗?” 时倾尘笑着反问。 “你扣着她,不就是为了引我前来,做一桩交易吗,说吧,需要我做什么,不妨让我猜一猜,你想要建安盟?还是我的这条命?又或者,你要给我下毒,让我做个疯子傻子?” 李元芳退后半步,久久凝望着他。 “这不像是你的性情。” 时倾尘又笑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当如何?我是应该即刻率领建安盟的人闯入长安,血洗皇城吗,还是说,我应该一剑杀死你,我的兄弟,我的挚友,我的同窗,我的同袍,嗯?元芳?” 第73章 李元芳指骨捏着瓷盏,神情稍动。 “我并非不信你,只是——” 话未落,时倾尘疾旋而至。 “铮”的一声,瓷裂盏碎。 肖如谬率领神策军从屏风后杀出,寒光如练,时倾尘望着眼前的一切,凉唇微扬,身形一展,顷刻间,剑气如龙,他与神策军混战在一处。 李元芳见状,脸色骤变,他万万没想到时倾尘竟会突然发难,更不曾想到,时倾尘拔下束冠玉簪,竟也可以充作武器之用,随手抵在士兵喉间,须臾,便结果了几条性命。 午后阳光灿烂,肆意挥洒朱门金殿之上,但见他白衣翩跹,杀气如虹,李元芳依稀间忆起了许多过往,那些过往,深埋于尘土之下,他怔忡几瞬,笑喊。 “天澜!” 鲜血潋滟,映入眸波,眼见十数名神策军冲自己蜂拥而上,时倾尘指尖轻沾几滴酒水,遽然挥出,珠芒顷作碎刃,划破众人颈侧,他回首望向李元芳,眉峰淡淡,攒似刀柳。 “告诉我她在何处,我即刻离开此地!” 李元芳端坐龙椅之上,掌心扣紧雕龙镂凤紫檀鎏金横木,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可能。” 沈衔月拍打着窗扉。 “来人!来人!” 约莫一盏茶工夫过后,终于有人把门从外打开,来人眉清目秀,身量纤劲,看着似乎是文官之流,然而身上锈的又非仙鹤锦鸡之属,亦非狮子虎豹,究竟是什么,沈衔月也不认得。 “你是何人?” 来人倒也恭敬。 “奴婢孜恩,原在内侍局任职,后入神策军营,奉命来此侍候娘子。” 沈衔月冷笑一声。 “说的好听,你们不许我挪动半步,你管这叫侍候?这分明是软禁!” 孜恩垂手作揖。 “娘子莫要心急,过了今日,自然会有人来接娘子,届时,娘子此身也便分明了。” 沈衔月眉头微蹙。 “何意?” 孜恩轻笑抿唇,却不肯多言。 沈衔月见他如此,知道不管怎样威逼利诱,他定然也不会轻易吐出实话来,更何况,她一个怀着身孕的弱女子,又能奈他何,于是她心中一动,以手捂腹,佯作痛状。 果然,孜恩立时慌了神。 “娘子,你可还好吗?” 沈衔月在他过来搀扶自己的一瞬间,从袖中摸出匕首,抵在他的喉间。 “告诉我,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孜恩惊疑不定。 “娘子,我只是个奴 婢,你何苦难为我,我若是告诉了你,将来定是要被杀头的。” 沈衔月手上稍稍用力。 “你若是不告诉我,不必等到将来,现在就会被杀头。” 孜恩觉出冰寒之气,人都吓傻了,磕磕巴巴地说。 “我,我说,我一个小小奴婢,所知也有限,只是听说,陛下想用娘子来牵制一个人,若是那个人选择救娘子,就只能自己死,不然,就是娘子死,听我干爹说,这个人现在已经入宫觐见了,所以,想来明日娘子此身便可分明了。” 沈衔月心中一紧。 “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孜恩瞪大眼睛。 “啊?” 通化门。 守卫掂了掂令牌。 “神策军孜恩?” 孜恩抿了抿唇,才要言语,就觉后腰处匕首抵得又紧了些。 “是,这位是我的同侪,我们入宫有急事,烦请快快放行。” 守卫打量了孜恩两眼。 “你怎么穿成了这样?” 孜恩揩了揩额间汗珠。 “旨意来得急,未及穿齐整。” 守卫看向女扮男装的沈衔月,又笑。 “那你同侪怎么穿得这般齐整?” 孜恩心说,能不齐整吗,把我的衣服都给剥去了。 “是是是,是奴婢粗心。” 守卫把令牌抛了回去。 “回吧,今日不放人。” 沈衔月蹙眉。 “为何?” 守卫冲着宫门方向一拱手。 “陛下有旨,不单不许人进,同样,也不许人出,除非你们这会子搬了陛下的旨意来,否则,我等端端不会放你们进去。” 孜恩松了口气,正好,他也不想趟这个浑水,才要应和,就听沈衔月附耳轻声说道。 “若是你没法子让他们放你进去,就只能硬闯了,到时候,我们一起死。” 孜恩心里这个气这个恨啊,怎么都可着自己欺负,他深吸一口气,堪堪挤出一丝笑脸。 “是干爹叫我们来的,干爹在陛下身边侍候,干爹的意思,可不就是陛下的意思吗?” 守卫睨他一眼。 “你干爹是?” 孜恩再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他虽然不曾同奚谓有过太多接触,但他依稀记得,当日,他能进神策军,就是奚谓亲自点的头,还给他赐了一个新名字,说是取的孜天奉恩之意,这样算来,孜恩唤奚谓一句干爹,也不为过。 “就是奚大监呀。” 守卫听了这话,面上立时添了几分勤谨,就连声音,也恭肃了不少。 “原来是奚大监的意思,得罪了,得罪了,二位可有手书之类的信物,我等查验过后,也好即刻放行,不要误了二位的差事。” 孜恩强撑着笑了笑。 “来得急,并未带信物。” 守卫犯了难。 “这……既如此,二位稍等,我派人去内宫核实一番,若确是奚大监的意思,立刻放人。” 沈衔月瞧见孜恩脸都白了,知他是个不顶用的,轻咳一声,开口说道。 “官爷如此说,就是不相信我们了?还是说,官爷不相信奚大监?官爷不信我们,倒也罢了,若是方才的话传到了奚大监的耳朵里,只怕他会觉得,是官爷不信他的话,这才重新去请圣旨,只怕到时候,两位官爷的差事也就当到头了。” 守卫提了提手中剑。 “我等恭谨奉命,有何不妥?” 沈衔月轻轻一笑。 “奉谁的命?怎么奉命?这里头可大有讲究,我问两位官爷一句,你们觉得,你们不让我们进去,是会因此受到陛下的封赏,还是因此受到奚大监的惩戒。” 守卫迟疑不定。 “这……” 沈衔月不疾不徐,继续说道。 “陛下日理万机,能入眼的,是黎民苍生,是天下大治,他哪有心思在一处宫门上头?所以啊,你们就是把这个门守得再好,也不会因此得到陛下的赏识的,因为这原本就是你们的本分,可奚大监就不一样了,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两位官爷觉得呢?” 这一席话说得入情入理,守卫互相看了一眼,正待放人,忽听后面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 “呦,这是谁啊?” 沈衔月循声看去,依稀觉得有些眼熟,却又记不起来在何处见过,孜恩拢袖见礼。 “蔡女使。” 沈衔月陡然想起,她曾在诏狱同这个蔡女使有过一面之缘,只怕这个蔡女使也知道自己同时倾尘的种种,她的心不由得紧张起来,忙垂首,随着孜恩拢袖见礼。 “蔡女使。” 守卫正愁无人可以核实二人身份。 “女使来得正好,这两个人行色匆匆,急着入宫,说是奚大监的意思,女使常在皇宫内行走,可曾见过他们二人,他们,确乎是奚大监的亲近之人吗?”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这么面熟呢。”蔡女使莞尔一笑,她袅娜行步,围着沈衔月绕着圈子,“自然是旧相识了,只是,我与她初见时,她穿得,可不是这个样子。” 守卫脸上闪过一抹惑色。 “蔡女使的意思是?” 孜恩冷汗湿了背。 “我……” 沈衔月掩袖轻咳一声,幽幽开口。 “是,彼时身份低微,不及如今得了贵人提携,蔡女使,凡有恩者,我必思报。” 第74章 “是了,彼时,你我二人皆非今日情状。”蔡女使莞尔一笑,上前附耳轻声说道,“沈姑娘,如你所愿,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只是有朝一日,还望你记得你所说的话。” 沈衔月心里松了一口气,她偏头看向蔡女使,亦是轻声说道,“女使放心,定不敢忘。” 蔡女使柳眉轻挑,笑着旋了个圈子,飘香曳缕的长袖拂在了守卫的身上,“你们几个,还不快放他们进去,这可是御前的红人,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岂是你们能担得起的?” 守卫闻言,连忙应声。 “是是是,两位这边请。” 大明宫。 “唰”的一声。 雪龙吟出鞘,金砖上鲜血横流,时倾尘撑跪在地,他环顾一圈周遭尸身,目光缓缓挪到大殿之上,视线相撞的一瞬间,时倾尘眸色微动,这一世,他分明一直小心警醒,可为什么,为什么他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为什么他拼命想要保全的人总是不能保全,为什么他信任的人总是要给他背叛,为什么他不想再杀一人,可最后他的手上还是沾满了鲜血。 这就是命么? 上一世也好,这一世也罢,时倾尘虽然对李元芳有过疑心,却也只是一闪而逝的念头,时倾尘没有办法去怀疑李元芳,他们二人自岳麓书院相交,已有十年之久,试问,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呢,即便此刻证据确凿,无甚可究,时倾尘依然不愿相信,是李元芳害了沈衔月,是李元芳绸缪了这一切,是李元芳把所有人拉进这个陷阱。 时倾尘眉眼沁红,近乎咆哮。 “为什么?!” 李元芳不答,他一挥手,从腰间抽出长剑,寒刃划过仰莲纹金砖,掠起丝丝冷与热,他一步步走下丹墀玉阶,在空荡寥廓的大殿之中,他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沉重清晰。 “多说无益,来吧,拿起你手中的剑,我们来一场真正的较量,从前虽然也曾与你有过些许切磋,不过点到为止,总是不能尽兴,今日,不死不休,你若赢了,我自告诉你为什么。” 昏黄地衣之上,两道身影你来我往,死死纠缠,剑光交错间,犹如惊电乍破,在蟠龙纹廊柱上激起阵阵清脆铿锵之音,铮铮琅琅,经久不散。 时倾尘身影飘忽如云,手中长剑宛如灵蛇窜起,直取李元芳咽喉,李元芳眼中凶光一闪,不退反进,剑气绞缠而上,锋刃相接,火星四溅,二人皆被震得踉跄后退,时倾尘脚步方稳,李元芳的杀气再次席卷而来,时倾尘抬臂扛住,已觉三分吃劲,他虽剑术卓绝,万夫莫当,但是经过了方才一番厮杀,体力大耗,须知,神策军乃是侍奉御前的精锐,绝非等闲之辈。 李元芳的剑招接二连三地落了下来,时倾尘眸色一凛,却并未躲闪,他身形陡然一矮,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击,剑锋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发丝削断之声清晰可闻,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他手腕猛地一翻,剑气游龙破空,自下而上,反撩而起,瞬间刺透李元芳的胸膛。 这变故来得太快。 时空仿佛凝滞片刻。 李 元芳低下头,死死盯住心口那截冰冷的剑锋,血珠从伤口处迅速渗出、凝聚,一滴,两滴……无声地砸落光洁如鉴的白玉阶上,如同朱砂点染,斜阳泼墨,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气音。 时倾尘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在李元芳倒地的一瞬间,时倾尘连忙把他托在臂间。 “元芳!” 李元芳勉力睁眼,唇瓣上下开合,重复着方才的话,时倾尘凑近了,才听清是一声—— “对不起……” 一时间,空旷大殿重归死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天已然有一二分黑了,时倾尘孑立于清冷月华之下,缓缓收剑入鞘,剑身滑入鞘口时咔嚓一响,剑在鞘中,人在余光中,只有地上那摊潋滟银红,悄然在丹墀玉阶上无声蔓延,将整座大殿的幽暗与沉寂浸染得愈发沉重。 剑下亡魂,血染金台,时倾尘闭上眼睛,脑海中闪现过一幕幕过往,从岳麓书院的朗朗读书声,到月下对酌的畅快淋漓,那些日子,仿佛还在昨日,却已然遥不可及,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翻涌,然而,那股悲哀与愤怒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时倾尘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紧握雪龙吟,严阵以待,却在见到来人的一瞬间,面容一缓,柔了眸色。 “衔月?” 沈衔月望着殿内的情状,微微一怔,她忽而跑了进去,紧紧搂住时倾尘,连同他身上的皎洁月色与脏污血渍,她搂得那样紧,那样用力,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失去过他。 “你有没有伤到哪儿?” 时倾尘温柔环住了她。 “你怎么来了?” 沈衔月把脸埋在他的衣衽之间,月华流淌,浸透了一片湿凉,宝剑黯如水,微红湿馀血。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有没有受伤?你要是受伤了,我就……” 时倾尘捧起她的脸,端的是含情脉脉。 “你就如何?” 沈衔月的手搂得更紧了些。 “时倾尘,你记住,你最好长命百岁,平平安安,不然,万一有一天你死了,我是绝对不会给你下葬的,你前脚死,我后脚就嫁给别人,我让你的魂魄在天上看着,我是怎么跟别的男子温柔缱绻,恩爱夫妻的,我就不信我气不活你。” 时倾尘豁然把她揽入怀中。 “你敢!” 沈衔月喉咙里还带着一丝哭腔,却偏要逞强,她踮起脚尖,额头抵住了他的下颌。 “你看我敢不敢!” 时倾尘见她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抬手轻轻拢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你要怀着我的孩子,嫁给别人吗?” 沈衔月抬指揩去泪珠,复抬眸时,犹见眼尾一抹潮红,她轻轻勾了下唇,逗弄他。 “谁说这是你的孩子了?” 时倾尘又是一笑。 “好好好,不是我的,那,我们再来一次,这次我亲眼瞧着,总该是我的了吧?” 沈衔月还以为时倾尘要来真的,又气又急,连忙捶他。 “你疯了不成!” 时倾尘又不作声了,他低下头,冰冷的颊侧搭在她的肩头,他本就比她高上许多,这个姿势,竟是将她整个人罩住,他指尖一下下梳理着她柔顺清亮的发丝,良久,方轻声说。 “衔月,你知道吗,我只剩下你了。” 沈衔月听了这话,心头倏然一酸,她抬起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之上,同他十指相扣。 “倾尘,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分开了。” “这地方太冷……”他的声音紧贴她的耳鬓,沙哑轻缓,“冷得人喘不过气来。”他的下颌埋入她散落的青丝之中,“衔月,这一世,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长安。” 她抬起手,指尖浸着微凉的夜色,极轻极缓地拂过他的眉心,“子川,我也是。” 这诺大宫阙,终究只余下他们二人相拥的方寸之地,所谓江山万里,青史千册,原来抵不过怀中寸许暖意。 烛火悄无声息地漫过交叠的衣袂,将两道交颈缠绵的剪影拓印在金砖上,万重宫阙之外,亘古长存的月光如银似水,流向沉睡的、广袤无垠的人世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