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沈衔月胸腔里泛起一阵阵的恶心,她伏在榻侧,不住干呕。

    叶三郎轻叹一声,上前帮她抚背,目光中满是心疼与怜爱。

    “都怪我。”

    沈衔月摇头。

    “是我身子不争气,怨不得旁人。”

    这一句话倒是点醒了叶三郎,对啊,还有旁人,他从袖中取出花名册,一页页翻看。

    “美人莫急,我认识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我这就去找他们帮忙,寻有本事的郎中回来。”

    燕山。

    黄沙万仞,赤霞千匹。

    时倾尘当案而坐,冷风从掀开的毡帘中呼啸而入,吹皱他洗到发白的衣角,帐外,依稀可闻羌管悠悠,胡马嘶嘶,金色的雪与绛色的风拉扯撕咬,仿佛要将天地卷入一团混沌。

    他低着头,浑若不觉,眸光被发丝划得稀疏破碎,像是琉璃盏跌在冰川中,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内里早已迸裂成了千万片,片片沙似雪,片片钩如月。

    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了。

    时倾尘闭上眼睛。

    于他而言,这个数字根本无需计算,他的生辰便是他母亲的忌日,同样也是燕北十六州沦丧的日子,有如钝刀隔开喉管,抵住胸腔,从小到大,他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掺杂着未亡人的血泪,都在提醒着他,仇未报,耻未雪。

    凌迟尚有尽处。

    死亡亦有归途。

    而他,却在日复一日的夜与昼,黑与白之间喘息挣扎,不止,亦不休,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天赋异禀,那么多的诡谲奇才,有的,不过是近乎自虐的千锤百炼,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习武的天分,他母亲用一日就能领悟的剑法,他却练了整整三个月。

    起初,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平庸。

    为什么?

    他的母亲慕容蝉是年少成才的建安盟主,势危朝野,名扬天下,他的父亲时玄朔是戍守边疆的不败燕王,纵横四海,威慑八荒,两个如此厉害的人物却生出了天分平平的自己。

    换成谁。

    这都很难接受。

    他的师父钟离无道安慰他说,比起普通人,你已经很有天分了,像你母亲那样的奇女子,江湖上几十年也出不了一个,不必急,慢慢来,可是,他如何能不急,如何能慢慢来。

    百年能几日。

    忍把浮生换蹉跎。

    后来,时倾尘渐次明白,在这一场了无硝烟的战场上,红尘遗棋,江山悬盘,能够立于黑白两刃的,从来就不是一无所长的庸碌之辈,文臣也好,武将也罢,但凡能持得了笏板,舞得起刀剑的,或多或少都是有些许天分的人,这一局棋,是高手之间的起手无悔,是狼子之间的血雨腥风,是脱颖而出的有天分的人之间的一次又一次竞逐较量。

    他没有办法去扼杀别人的天分,他能做的,就是以千百倍的努力杀死时间,杀死自己,不留一丝曙光,不祈一丝救赎,不存一丝侥幸,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皆是如此。

    万幸。

    他成功了。

    时倾尘指尖缓缓摩挲着燕北十六州的舆图,历史的尘埃朽旧在斑驳陆离的墨迹间流淌、干枯,永生、死亡,这张舆图,他早就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遍,哪怕闭着眼睛,他也能迅速断出它们的方位,幽州、蓟州、瀛州、莫州、涿州、檀州、顺州、新州、妫州、儒州、武州、云州、应州、寰州、朔州、蔚州……

    还有……

    冰冰凉的什么东西?

    时倾尘蓦然睁开眼。

    少年紫冠束发,乌眉斜挑,银甲上未化的雪片掺杂着扑面而来的朔风,斩落点点寒芒。

    来人,正是骠骑营大将军魏不疑。

    时倾尘差点脱口而出他的表字“无决”,却在下一刻,蓦然醒转过来,如今这个时候,他们两个还从未见过面,所以,魏不疑不认得自己,自己,也不应该认得魏不疑。

    “你就是大皇子举荐过来的人?”

    “是。”

    魏不疑忽一撩袍,暗红色戎靴踩在案头,他上下打量着时倾尘,须臾,把脚一收,大笑。

    “回去吧,你这细皮嫩肉,病病殃殃的,不是打仗的料,真打起来我还得分心照顾你,转告大皇子,走后门也得挑个时候,国难当头,让他省省吧。”

    时倾尘微抿薄唇。

    “我有兵马,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打住。”魏不疑哂笑一声,扬手制止了他,“你以为,打仗是人多就能胜吗?沙场非儿戏,天底下有千百种博取功名的办法,我劝你,还是换个别的吧,何苦白白搭了一条性命。”

    时倾尘闻言,眸光不觉一凛,合着这是把自己当成打秋风的了。

    “我来此,并非是为了功名,我同你一样,为的,是大徵子民,我想要守护的,是大徵社稷,你连试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我不行?”

    魏不疑又笑了。

    “这还用试吗?瞧你这脸色,一看就是大病初愈,羸弱不堪,赶紧的,趁早回去养着吧。”

    时倾尘却不再言语,他径直走到兰锜跟前,随手抽出一柄长剑,剑光如水,潋滟生波,他把腕一挽,剑尖直指魏不疑咽喉,魏不疑猝不及防,竟被他逼得后退一步。

    “好剑法!”

    “魏不疑,我明白,你瞧不起那些靠着祖辈荫蔽尸位素餐的家伙,但我不是,李元芳不问朝政多年,这你也是知道的,他肯举荐我,并不是因为我许给了他什么好处,而是因为我能击退敌兵,你若不信,尽管给我一匹马,一身甲,也算完成了李元芳的托付,至于我从战场回来,是输是赢,是生是死,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李元……”魏不疑陡然住嘴,“你是他什么人,竟敢直呼他的名姓?”

    时倾尘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只消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魏不疑就一定会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但是一则,他是从长安偷偷潜出的,实在不宜广而告之,二则,上一世就是魏不疑把玉佩从自己手中要走的,无论魏不疑是不是故意而为之,都和沈衔月的死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三则,也是他最在意的一点,他不愿意顶着父母的声名,享受着父母的余荫。

    他要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我是谁,和你没有干系。”

    北风卷着雪片扑进帐来,撩得火舌陡然窜起半尺高,在铜盆里劈里啪啦溅着火星。

    “怎么没有干系,万一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的儿子,你若死了,我可倒了血霉了。”

    “我不会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死。”

    大明宫。

    李承赫从睡梦中悠然转醒。

    此时,已是五更天,针刺无骨花灯在岑寂的夜中晃出碎金子状的波痕。

    他撑身坐起来,凝望着摇坠明灭的烛火,怔

    怔地出了一会儿神,有的时候,他会在某个瞬间倏然想起许久以前的事情,那些不可与人言说的秘辛,那些他亲手扼杀在回忆里的过去,那些曾经短暂照亮过他却又被他弄丢了的瞬间。

    青史忽已灭。

    唯有情长明。

    李承赫深吸一口气,将纷纷扰扰的思绪重新压回心底,他披着大氅,缓步走到合欢窗前,月华如水,淅洒花棂,十二月,长安的风很硬,掺杂着从漠北吹来的沙,一下下地打在脸上。

    不远处。

    跪着个人。

    隔着朦胧白雾,李承赫认出那人是高士乐,他抬手紧了紧氅衣风领,遥遥唤了一声。

    “你跪在雪里做什么?”

    高士乐闻唤,抬起眼。

    “大家睡醒了?”

    “嗯。”

    “这天怪冷的,还没到上朝的时辰,大家再回去眯一阵儿吧,老奴帮大家记着时辰呢。”

    李承赫的眼神锐利如刀,“你还没有回答朕,你跪在这里,究竟所为何事?”

    “老奴……”高士乐佝偻着背,深深叩了一个头,抬起来的时候须发皆白,仿佛沾上了一层亮晶晶的糖霜,那样的冷,那样的苦,“老奴有罪,求大家赐死。”

    “求死?”李承赫把这两个字掂在舌尖,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末了,哂笑一声,“你伺候朕多年,端正谨饬,从无大错,朕倒是好奇,你做了什么事,非要朕赐死你。”

    “燕世子病重难返,就连太医令也无计可施,老奴怜惜他,派人将他送回江南了。”

    李承赫似乎早已洞穿了这一切,闻言,只是轻轻一笑,“走了好啊,你起来吧。”

    高士乐长身而拜。

    “这都是老奴一个人的主意,请大家不要迁怒旁人。”

    李承赫抬手揉了揉眉心。

    “高士乐,你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能把这么一个大活人从守卫森严的皇城放出去?”

    高士乐一愣。

    “大家……”

    李承赫索性说个明白。

    “你不过是替朕做了朕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只是你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

    高士乐久久无言。

    是啊。

    他怎么忘了。

    自古帝王心深似海,李承赫又岂会看不破自己对时倾尘的那点同情与怜悯,他若是不想放人,自己又岂会如此轻易地将人送出了长安。

    “大家是想以时倾尘为饵,诱出他背后的建安盟?抑或是,引他去平北疆之乱?”

    “怎么?朕就不能同你一样,出于私心放人吗?”

    高士乐斟酌了一下,“您是皇帝。”

    “皇帝,也是人。”李承赫说完,兀自觉得好笑,摇头道,“罢了,这话,就连朕自己都不相信,传旨,叫白仇留意营中新来的人,有什么情况,速速报回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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