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驿馆。

    叶三郎神色忧切。

    “怎样?她如何?”

    郎中收起脉枕,笑吟吟地说。

    “恭喜叶公子。”

    叶三郎气不打一处来。

    “不是,你有没有搞错,她害病了,你恭喜我?你还不如那个庸医呢,出去出去!”

    郎中笑着拂开他的手,解释道。

    “公子莫急,先听我说完,此脉如盘走珠,合是喜脉之兆,娘子已有身孕一月有余。”

    叶三郎闻言愣了一下。

    “怀,怀孕了?”

    这对吗?

    这不对吧!

    什么时候的事?

    他怎么不知道!

    不是……

    这个孩子是谁的啊……

    沈衔月听见郎中这话,心中不觉一惊,她顾不得许多,一把撩起帘幔。

    “你是不是诊错了?”

    “老朽行医数十载,断不会诊错。”

    数十载……

    听起来还算靠谱……

    可她真希望这回不靠谱……

    沈衔月垂眸凝视着自己的小腹。

    “这个孩子……能打掉么……”

    郎中不明就里,他神情古怪地看了叶三郎一眼,见他微一颔首,方沉吟道。

    “娘子脉象虚浮,来盛去衰,若是堕胎,怕会对娘子的身子大有损伤,老朽不建议娘子这么做,更何况,叶公子家财万贯,富甲一方,娘子还怕叶公子养不起一个小儿吗。”

    沈衔月心虚地低下头。

    “这个孩子不是他……”

    话音未落,叶三郎抢先说道。

    “郎中先生所言有理,烦请开一些保胎之药,若美人此胎安然无恙,叶某人,必有重谢。”

    郎中略一拱手。

    “叶公子客气了,谁不知道叶公子出手阔绰,娘子得此佳婿,好福气啊,老朽这就开药。”

    叶三郎勾唇一笑,抬臂示意。

    “这边请。”

    “好好好,公子请,公子请。”

    脚步声渐远,沈衔月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怀孕,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怀上时倾尘的孩子,那夜,拾仙殿一别,一把大火烧死了世上的沈衔月,也烧死了她心里的时倾尘,两世的欺瞒,无数的谎言,如果都不是真的,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爱一个人往往只在一瞬间。

    不爱一个人了,往往也只在一瞬间。

    金尘若许,雪淹残卷,细碎的日华从青琐闼上糊着的银光纸渗入,在肆意的风中流淌出那个人的眉眼,松风水月,若披云雾。

    沈衔月怔了怔,下一瞬,她纤长睫毛微微垂落,她恨自己痴心,她恨自己为什么会怀上他的孩子,她恨这个小小的生命让自己又一次想起了他。

    人间自有恨与痴。

    此情无关风与月。

    不知道什么时候,叶三郎回来了,他依门而立,眸光落在她纤薄的轮廓上,复杂难辨。

    沈衔月忽而有些惭愧。

    “对不起。”

    叶三郎似笑非笑地问。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沈衔月摇头,不答言。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知道叶三郎是个正人君子,虽然一口一个“美人”叫着,动作上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而她,了然他的心思,受拂他的照料,却不能给他想要的东西。

    叶三郎瞳孔里晕开一抹稀薄的笑,他扯唇,眼尾扫向天尽头的浩渺云絮。

    “药已经煎上了,你且宽心躺着,等好了我叫你,对了,你想吃点什么,我吩咐人去做。”

    沈衔月见他要走,忙唤住。

    “等一下。”

    叶三郎步子微顿,半回首。

    “你说。”

    沈衔月指尖勾着百琲流苏,缠又缠。

    “这件事,我会向你的朋友解释的。”

    叶三郎笑了笑,声音一如既往的慵懒。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孩子总要有父亲的,与其是别人,还不如是我。你放心,我没有逼着你嫁给我的意思,我完全尊重你的选择,只是眼下,你需要有个名义上的夫君,这样,寻医抓药,才不会被人诟病,等有一日,你有了更好的去处,我绝不纠缠。”

    “你不在乎声名吗?”

    “声名?是能当饭吃,还是当钱花?”

    “可是……”

    “美人,不是我说,你们中原人真是古怪,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你要是还喜欢着他,就去找他,你要是不喜欢他了,就换个人喜欢,你又想这又想那的,我都替你累得慌。”

    沈衔月出了一会神,轻叹。

    “若能这样简单,就好了。”

    “本来就很简单。”叶三郎上前一步,微欠身,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上下打量着她,“美人,我问你一句话,你不要犹豫,也不要掩饰,心里怎么想的就马上说出来。”

    “嗯,你问。”

    “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挺好的呀。”

    “不,我问的是,如果换个人喜欢,你觉得我怎么样?”

    燕山。

    朔风如刀,劈卷千刃雪,乌金西坠,危倾狼居胥,士卒们燃起丈高的松明火,围坐其间,赤膊徒手撕开焦香流油的炙羊肉,火星溅落锁子甲,迸出“噼哩啪啦”的错杂响声。

    “哈哈哈,兄弟们,此战大捷!胡马尽退三百里!老子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是啊,大将军兵出奇招,险中求胜,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还得是咱们大将军,那个姓白的还死命阻拦,如今仗打赢了,看他还有什么好说!”

    “我怎么听说是个无名之辈的计策。”

    “无名

    之辈?大将军身边的那个人?”

    “对,就是他。”

    “那可真是奇了,年纪不大,兵法却如此变幻莫测,举手投足间,竟有些老燕王的风范。”

    听见“老燕王”这三个字,众人都沉默了一下,有的人,有些话,似乎已经久久地掩埋在历史的灰烬之中,提一次就会痛一次,雪虐风饕,不知是谁哑着嗓子,哼唱起了陇西小调。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越来越多的人以剑击鞘,引颈高歌,顷刻间,铮铮之音激荡云霄。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旌旗猎猎,残月化于血色冰河。

    时倾尘拥氅而立,掌心拢着一个袖炉,冷寂料峭的清辉勾勒出他苍瘦病态的轮廓,他本就肤白如玉,此刻因为病重,更显得面容憔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上一世的记忆翻滚着涌上心头,还是一样的沙场,一样的血腥,一样的金戈铁马,一样的白骨卧麻,不同的是,这一世,他的病似乎比上一世更重了,他想起了师父对自己的叮嘱,若非危急之时,万万不可滥用禁术,否则,积重难返,沉疴不愈,到时候悔之晚矣。

    时倾尘嘲弄一笑。

    悔之晚矣么?

    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笑,却是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风吹乱发,他脱力跪在地上,素华如练,雪飞云起,绽放着大朵大朵的鲜红、冷艳。

    狼狈……

    好狼狈……

    他知道自己不该笑,可他真的好想笑,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这一切的一切,当真是宿命吗,为什么,他一力想要避免的战争终究还是发生了,为什么,他一力想要保全的人终究还是死去了,为什么,哪怕他重生一回,还是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任何人。

    明月照积雪。

    朔风劲且哀。

    时倾尘任由冰面濡湿衣衫,良久,他掬了抔雪,用冻得发红的指节徐徐拭去唇角血迹。

    也好。

    大不了再来一遭。

    大不了他再用这一身残破,换她一命。

    衔月……

    你莫要急……

    等我回了长安,就去灵山陪你……

    时倾尘深吸一口气,仰起脸时,眉心已是一片澄明,他把剑插入雪中,支撑着直起脊背。

    不远处,一个士卒小跑过来。

    “原来您在这儿啊,将军请您过去。”

    时倾尘微微侧开脸。

    “知道了,就来。”

    中军帐。

    时倾尘过去的时候。

    魏不疑正在发脾气,瞧见他来了,像是看见了救星,三两步迎上前去,拉他坐下。

    “你可算是来了!”

    时倾尘掩唇轻咳。

    “出什么事儿了?”

    “尘时,你同我说实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将军这话从何说起?”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跟我装吗?”魏不疑冷笑一声,从案上抓起一卷书册,丢了过去,“你说你是凉州人士,姓尘名时,我查过凉州的黄册了,上面压根就没你这个人!”

    “原来是为着这个。”时倾尘拾起黄册,随意翻看了两眼,不慌不忙地说,“凉州毗邻北狄西戎,人口流动性大,造册的时候没有登记全,又或是在战乱中遗失了,都是有可能的。”

    “果真吗?”

    “将军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魏不疑默了少顷,终于还是从怀中取出一封朱笔密函,递了过去。

    “你瞧瞧这个。”

    “这是什么?”

    “白仇一直同长安暗有联络,昨日,我的人截下了这封密函,信中所说之人,似乎是你。”

    时倾尘指节拈起密函,铺于掌心,仔细翻看着,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

    这封密函。

    是来要他性命的。

    “杀无赦?”

    “我不明白,你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时倾尘的唇角渐次勾起一丝玩味。

    “像啊,真是像。”

    魏不疑不解地看向他。

    “你在说什么?”

    “我如果说,我曾经见过一封一模一样的密函,你信吗?”

    上一世,时倾尘也是在北疆截获了一模一样的密函,信中明明白白写着,决不能让自己活着回到长安,直下底角,赫然印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朱红大字。

    这是帝王之印。

    这是李承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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