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余霞成绮,澄江如练。

    天尽头,点点琼花乱作雨,宛如银毫末梢提亮的辉熠白芒。

    云卷去,风来疏。

    须臾,扶摇乍起,沈衔月的狐裘披袄吹得蓬松,似远行的帆,在落日孤烟中肆意张扬,黄沙泛着碎金子般的光羽,当空泼染出一个浮翠流丹的掠影,暖而艳。

    有美在兮,遗世独立。

    叶三郎打马上前,同她并辔而行,他抬指,想要触摸沾染着她芳香的浩渺红尘,却又在下一瞬,默默地收了回去,他怕,他怕戳破这不言自明的幻影,他怕惊扰这近在咫尺的美好。

    “美人是有什么想要寻回的东西吗?”

    “嗯。”

    “这东西在燕王府里?”

    “嗯。”

    “我可以帮你。”

    “嗯。”

    叶三郎挑眉。

    “'嗯'是什么意思?”

    沈衔月纤长流亮的睫毛微垂。

    “不用了。”

    “怎么?美人不相信我能帮到你?”

    沈衔月轻轻摇了下头。

    叶三郎抬手扯了六片叶子,递给她。

    “默念心中所想之事,然后丢出去。”

    沈衔月将信将疑地接过,随手一抛。

    风明媚。

    叶子飘悬而落。

    一半沐阳,一半没阴。

    叶三郎折下寸许枝杈,他长发逸散,半跪黄沙之中,画出虚实不一的线。

    沈衔月也下了马,立在他的身侧,“折都折了,为什么不折得长一些?”

    “草木好养活,只要不伤及根脉,没多久就又长出来了。”

    “你说的是你们北凉,这儿是江南。”

    “都一样。”

    叶三郎抬眸,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转了片刻,“人也一样,都会好起来的。”

    沈衔月沉默了一下,她知道,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凝视着面前短短长长的沙画,抿了抿唇角。

    “这是什么?”

    “卦辞。”

    “卦辞是用来做什么的?”

    “装六神,定旬空,查神煞,卜凶吉,寻失物,问归期。”

    沈衔月望着地上歪歪扭扭的潦草笔迹,没忍住笑出了声。

    “就凭这个?”

    叶三郎看见她的笑靥,轻勾唇。

    “这一卦是雷水解,震在上,坎在下,妻财辰土为世,官鬼申金为应,第三爻阴变阳,第五爻阳变阴,成泽风大过,若想寻回此物,向东北方向,明日申时之前,可得。”

    沈衔月眉心浅浅蹙了一下,她勒马回望,“燕王府不应该是东南方向吗?”

    “我只论卦象,不问其他。”

    “若向东北方向……”沈衔月忽而顿了一顿,“你该不会是想把我拐去北凉吧?”

    叶三郎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美人,我在你心里的印象,就这么差劲?”

    “人心隔肚皮,再说了,你说你叫叶三郎,哪有名字里面带'三郎'的啊,这个名字太草率了,不像是你的真名。”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一个人的名字,往往承载着父母的期望,或是金玉锦绣,财禄双全,或是沉鱼落雁,貌比潘安,或是蟾宫折桂,前途无量,总该有个好意头,你这个嘛……”

    叶三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继续说,我不会生气的。”

    沈衔月眼睫不自觉垂了垂,金尘若许,在晶莹瓷白的颊侧投下一道弧影。

    “似乎,有点过于随意了。”

    叶三郎哂笑一声。

    “万一,我真叫这个名字呢?”

    沈衔月眸光微澜。

    “那就当我没说。”

    “哈哈哈。”叶三郎随手丢掉叶子,由着它卷入风沙,散入虚空,“我没有骗你,这个名字就是我的本名,说起来,你我相识至今,我还没有好好跟你介绍过我自己,既然今天你问起此事,我便同你说上一说。我本姓叶,商贾人士,我出生时,赶上一场疫病,我前头的两个哥哥都早夭了。阿耶阿娘怕我活不长,就随便起了个名字,不承望,我命硬,活了下来。”

    “抱歉,害你想起伤心事。”

    “不妨事,我们那里流传着一种说法,死去的人会化作风,化作雨,化作沙,化作江川河海,化作花草树木,化作日月星辰,化作天地万物,永远陪在我们身边,永远,永远。”

    沈衔月头回听见这个传说,她抬指拢了拢貂毛裘领,面朝朔北,迎风而立,“北凉美吗?”

    “美啊。”叶三郎吸了一口气,“中原的风太湿太软,四四方方的坊巷像是一个个囚笼,中原的人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正本明义,却总是掺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说破了,不高兴,听不懂,还是不高兴。大漠则不然,大漠的风是硬的,人也是硬的,我们没有坊巷,更没有宵禁,我们有的,是欢唱无尽、篝火无边、夜夜笙歌以死为涯的人生。”

    沈衔月牵过缰绳,翻身上马。

    “走。”

    “去哪儿?”

    “去你说的人生里看一看。”

    “嗤,这话有假。”

    “爱信不信,驾!”

    “驾!”

    一路往北,雪片哗啦哗啦地旋落,肆无忌惮地涌入领口袖口,沈衔月自幼生长在长安,初来边地,水土不服,不到一日就病倒了,又是呕吐又是发烧,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叶三郎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急忙带她进城去找郎中,却意外听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说是,北凉国主拓跋浩不宣而战,率兵亲征,带着二十馀万精锐铁骑侵扰大徵边疆,每逢战,必命人擂大鼓,奏胡笳,放鹞鹰,叫嚣着一拥而上,势如雷电,凶比猛禽。

    大徵奉行和戎之策,多年未有大役,戍边将领被这突如其来的北凉兵马打了个措手不及,更有贪生怕死之辈畏惧夷族的野蛮行径,仗还没打起来,就觉得自己必输无疑,先落了下风,拱手献城,不战而败,这才几日的工夫,拓跋浩连下陇右四郡,一鼓作气,直逼关内。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李承赫敕命神策军使白仇为经略使,骠骑营大将军魏不疑为节度使,赴边地平乱,这个旨意乍一看起来并没什么不妥之处,其中却是暗藏玄机。

    论理,经略使和节度使这两个官职除了称谓不同之外,职责并无多大差异,李承赫同时派出二人,又没有明确分出其中正副,除了畏惧他们拥兵自重,更有让他们争抢功劳之意,由此,就把臣子和帝王之间的矛盾成功转化为臣子和臣子之间的矛盾。

    另,诏书中,白仇的名字写在魏不疑之前,更是让李承赫心中的偏向昭然若揭,魏不疑虽是骠骑营大将军,大功小功无数,却抵不上曾在内廷服侍李承赫左右的宦官白仇。

    这其中,也有个缘故。

    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一代代帝位更迭,一代代子孙溅血,试问这些流淌着皇室血脉的泽衍华胄还有几人真正在乎这个天下,他们争得你死我活的,不过是那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位子,当疑心蒙蔽双眼,他们看谁都像是不肖子孙,红颜祸水,乱臣贼子,什么父子情,什么夫妻情,什么兄弟情,全都成了伪矫青史的狗屁话。

    自大徵开朝以来,吏位日削,将权日锉,与之相对的,则是宦官势力的蓬勃滋长,皇城内外,衣黄者三千馀人,衣朱紫者一千馀人,凡帝王有令,委任华重,这些人便持节传命,倾巢而出,光焰殷殷动四方,任谁见了,不当是宫里的老祖宗出来了。

    驿馆。

    沈衔月听闻这个消息,顾不得身子孱弱,气得病中惊坐起。

    “糊涂啊!这仗如何打得!”

    叶三郎连忙给她使眼色,她瞧见门外的郎中,方才住了嘴,勉力把帘钩一撤。

    “请郎中进来吧。”

    这次的郎中模样极年轻,瞧着不过二十岁上下,沈衔月都怀疑他能不能把自己给治好,毕竟为医者,天赋和经验都很重要,谁都不放心把自己交到初出茅庐的家伙手里。

    叶三郎也存着疑心,不过他也实在没办法,仗一打起来,略有名望的郎中全都被征调到沙场了,就是这个郎中,还是他策马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的,听说病人是女子,郎中还顾忌着男女大妨,磨磨蹭蹭地不肯来,幸亏叶三郎最不缺的就是钱,硬是用银子把人给砸过来了。

    “郎中贵姓?”

    “不敢,某姓庸。”

    庸郎中年纪轻轻,没有胡须,却还偏要做出老道的样子,一边摸着自己光秃秃的下巴,一边沉吟着说,“我观娘子脉象,娘子应该是早上吃坏东西了吧。”

    沈衔月沉默了一下,才说,“庸郎中,你的手都没有搭在我的脉上,这是如何诊出来的?”

    “啊?”庸郎中愣了一下,忙低头,果然看见自己的手正落在她的掌心处,而非腕骨,“诶呀,我说这脉象怎么怪怪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哈哈哈。”

    叶三郎抄手抱臂,稍有不悦。

    “这位郎中,你能严肃一点吗,治病救人,岂是儿戏。”

    庸郎中抬手擦汗,连声应着“是”。

    这一次,终于搭在了脉上。

    “我观娘子脉象,娘子今早莫不是吃了什么寒凉之物,由此引发了腹痛之症。”

    叶三郎幽幽开口。

    “从昨晚闹到现在,她一口东西都没吃过,不是,我说你到底行不行啊。”

    庸郎中看着叶三郎愈发难看的神色,忙说,“别着急别着急,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男左女右,阴阳各异,对,一定是这个缘故,所以麻烦娘子侧过身来,把右手给我。”

    沈衔月累极,主要是心累,她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按照他的要求把右手伸了出去。

    这一次,庸郎中吸取教训,字斟句酌,诊了许久,直到叶三郎实在不耐烦,催促出声。

    “郎中先生,她究竟如何?”

    “嗯……这个……我观娘子脉象,应该是任督二脉有损,是故余阳不足,血气不继,正所谓,月有盈亏,潮有往来,娘子的癸水太盛,反成泄身之症,内里虚寒,外体燥热。”

    叶三郎听得直皱眉。

    “你的意思是?”

    “娘子是癸水导致的腹痛,无甚大碍,公子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给娘子熬制一些暖胃的红枣汤,再配上枸杞、薏米、姜丝,让娘子一并服了,这些饮食专治气血淤滞。”

    沈衔月嗤笑一声,忽而抬指撩开帘幔,因为害病,她的脸显得略有憔悴,却又因为这份憔悴,添了一丝病态的美,庸郎中看着面前的绝代佳人,眼睛都直了。

    “郎中今日的一番话,真是叫小女子佩服,不知郎中这一手好医术是跟谁学的?”

    “美人谬赞了,这都是祖上所传。”

    叶三郎听见“美人”这两个字,眉毛不觉一拧,下一瞬,他就大大咧咧地走到了榻前,原本顾盼多姿的桃花眼轻轻眯起,从眸底射出凌厉的光。

    庸郎中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了头。

    “原来是祖上所传,难怪郎中这般厉害,郎中的祖上也是医者吗?”

    “不瞒娘子说,庸某的许多长辈都在长安城,他日娘子若有机会去一趟,便知道了。”

    沈衔月唇角的弧度深了些。

    “长安,那可真是巧了,只是,我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想要请教庸郎中。”

    “能为娘子答疑解惑是庸某的荣幸。”

    “我已有月余不曾来过癸水,不知,庸郎中是如何把这莫须有的癸水诊出来的?”

    “啊这。”

    庸郎中原本还以为她在夸自己,不承望她话锋一转,一时间,被问的哑口无言。

    “庸郎中,你怎么不答话?”

    “呃,我观娘子脉象……”

    叶三郎抬手揉了揉眉心,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好了好了,你还是别观了,滚蛋。”

    庸

    郎中臊得红了脸,“你怎么骂人?”

    “骂你都是轻的,我都不敢想,要是有情况危急的病人落到你的手里,会是个什么下场。”

    庸郎中自知无理,辩他不过,也就顺势抱起药匣,灰溜溜地走到门边,又折返回来。

    叶三郎扬眉。

    “怎么?你还诊上瘾了?”

    庸郎中舔了舔唇。

    “让我走也成,把,把诊金付了。”

    “什么?”叶三郎几乎怀疑自己听岔了,他右手食指按着剑柄,不疾不徐地拔剑出鞘,绕着庸郎中走了一圈,“哼,就你这个水平,我真是不理解,你是怎么好意思出来行医的,再跟我聒噪,我就把你扭送官府,让大家都来看看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庸医!”

    “你!”

    “还不快滚!”

    庸郎中瞄了眼叶三郎手中的剑,到底没敢硬碰硬,他踉跄着跳过门槛,隔着老远还在大喊,“你们两个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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