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幽州。

    某家酒肆门口。

    两个人风尘仆仆,勒马而住。

    新登基的北凉皇帝拓跋浩厉兵秣马,边疆不宁,连带着幽州的百姓也遭了殃,不少人为了保卫妻女,跑去投军了,店里缺人手,只剩一个老掌柜一个小伙计。

    客人没好气地催上菜,掌柜不敢怠慢,亲自下厨切酱牛肉,他没留意门外新来的两个人,但凡仔细瞅一眼,他就能发现这两个人竟和海捕文书上的画像一模一样。

    沈衔月和凤箫一前一后跨进店门。

    酒肆不大,统共只有五张方桌,从北凉来的行商仗着人多势众,伸胳膊撂腿,霸占了中间三张,沈衔月和凤箫对视一眼,往最右边那张走去。

    二人经过那帮行商时,忽听有人嘿嘿一笑,然后用北凉话说了句什么,凤箫登时变了脸色,他把手往鞘上一搭,发丝凌厉,杀气逼人,沈衔月连忙将他往回拉。

    “凤箫,你要干嘛?”

    凤箫拇指锁着剑柄不放,“那帮畜生简直该死!竟敢对你说那样无礼的话!”

    沈衔月微怔,扭头扫了那帮人一眼,她虽然听不懂北凉话,却从他们眼神中读出了某种人类相通的东西——

    那是最为原始也最为丑陋的欲望。

    “别理他们。”沈衔月收回视线,拉着凤箫坐下,“多事之秋,少惹是非。”

    凤箫咬着牙,不肯坐,“若是少主听见了这些浑话,一定……”

    沈衔月打断他,“眼下到处都张贴着我们的海捕文书,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没有的,不管怎样,先填饱肚子再说。”

    这时候,伙计打起帘子,出来上菜,霎时间,酱牛肉的香气沁入鼻腔,凤箫的肚子咕咕直叫,沈衔月笑了一下。

    “小二,我们也要一盘酱牛肉,再来两碗槐叶冷淘,谢谢。”

    “好嘞!马上!”

    凤箫瞅着自己不争气的肚子,默默把剑收回鞘中,决定吃完饭再找他们算账。

    这家酒肆开在大徵和北凉的边地,因逢战乱,来此吃饭的多是边民、行商、乱军、匪寇,卫生条件着实堪忧,凤箫倒是不在意,但他生怕委屈了他的少主夫人。

    凤箫从箸筩中捡出两双还算干净的筷子,要了碗碟、热水、抹布,涮了又涮,擦了又擦,好不容易忙乎完了,他低头瞧见油渍麻花的桌面,忍不住跟上菜的伙计吐槽,“不是我说,你们这也太脏了吧,你自己看看,桌子上面是什么东西?看也看不清,擦也擦不净!”

    伙计瞥了一眼,道了声歉,“不好意思了客官,这是前几天朝廷下发的海捕文书,每家都有,不要都不行,我们随手扔这儿了,后来被滚水烫了下,就擦不掉了,其实不脏的,您要是嫌难看,我记得庖屋里好像还有一张新的,我这就找来给您铺上,您将就着吃一口。”

    凤箫闻言,遽然变色,“不必麻烦了,就这样吧,我们马上吃完了。”

    “不麻烦,正好这两日往来的客人多,我们拿出来,也能对对人脸,万一哪天走大运撞上了,那可是五百两银子呐。”

    沈衔月:……这话点我呢?

    凤箫:五百两银子?难道小爷我就值五百两银子?哼,瞧不起谁呢。

    沈衔月把脸埋在冷气氤氲的碗口,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结果下一秒。

    “娘子吃慢些,仔细呛着。”

    “呃……咳咳……嗯……”

    “嘿嘿嘿,娘子,不是我和你套近乎,我怎么瞅你这么面善呢。”

    沈衔月嘴里的凉面嗦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中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心说,天天见,能不面善吗?

    凤箫急中生智,佯作怒色。

    “放屁!这是我二姐,早就许了人家了,你打什么坏主意呢!”

    “嗐,客官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伙计见凤箫一脸凶相,也不敢多说,陪着笑走了。

    经此变故,二人紧着吃了两口,就去门口牵马,忽听一声。

    “喂!你们两个等下!”

    凤箫看了眼沈衔月。

    沈衔月看了眼凤箫。

    二人异口同声——

    “跑!”

    沈衔月飞扬马鞭,一骑绝尘,凤箫紧随其侧,仗剑相护,二人跑了足足有大半个时辰,直到拐进一处浓荫郁郁的树林子,才喘着气,歇住脚。

    “少主夫人,喝水不?”

    “你能不能换个称呼?”

    凤箫为难地挠挠头。

    “那该叫什么?你是少主的人,我要是直接喊你名字,多不礼貌啊。”

    沈衔月一头黑线,她不就是和时倾尘那个什么一下了吗,怎么就成了他的人了?

    “实在不行,你叫我二姐吧。”

    “行,二姐,喝水不?”

    “喝。”

    凤箫习惯性地去解水囊,结果找了半天也没找着,他愣了一下。

    “少主夫……呸,二姐。”

    “怎么了?”

    “咱们好像牵错马了……”

    沈衔月赶紧去摸怀里的荷包,还好,银子还在,下一秒,她想起了一件事。

    “凤箫。”

    “怎么了?”

    “咱们好像忘结账了……”

    二人面面相觑。

    所以说,刚才的“追兵”是丢了马的失主,以及,被逃了账的伙计?

    沈衔月和凤箫倚着树干陷入沉思。

    “你说,咱们要回去还吗?”

    “逃命要紧,算他们倒霉。”

    “嗯……算他们倒霉……”

    二人就这个问题短暂达成了一致。

    “走吧。”

    “等下。”

    沈衔月脑袋有点疼,还有点晕。

    “又怎么了?”

    凤箫左顾右盼,咽了口吐沫,“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好消息。”

    “咱们逃出大徵了。”

    “坏消息呢?”

    “咱们跑北凉来了。”

    “……”

    千里外。

    半个时辰前。

    伙计追得气喘吁吁,他体力不济,撑着膝盖,一步一蹒跚地挪回酒肆,刚进门,就发现店里多了两个人,好巧不巧,正是方才丢了马的两个……倒霉家伙。

    同是天涯倒霉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伙计忍不住跟他们抱怨,“不是,你说至于么,至于么,不就是一顿饭钱么,跑那么快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逃命呢。”

    掌柜撩起帘子,插了句话。

    “有言在先,你要是收不回来他们的饭钱,就得由你来付。”

    伙计的脸色更难看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要命可以,要钱不行,他大吼,“凭什么要我来付!报官!我要去报官!”

    听见“报官”二字,酒肆里的人齐刷刷冲他看了过来,那帮行商撂下碗筷,利索结了账,随即便如风卷残云般扬尘而去。

    伙计都看傻了,其实他就是说说而已,这鸟不拉屎的地界,他上哪儿报官啊。

    “他们吃了多少钱?”

    伙计顺着声音看过去,问这话的,是两个丢马倒霉家伙中的一个。

    “什么?”

    “他们吃了多少钱,算我账上。”

    “啊?”

    伙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吧,居然有这么好的人,自己的马被人家抢了还愿意帮人家付钱,这也太让人感动了吧,他忍不住在心底感叹着。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伙计将信将疑地说了个数,那人冲旁边的人点了下头,“逍遥,给钱。”

    逍遥不情愿。

    “主子,你搞没搞错,他们把咱们的马拐走了!咱们还替他们给钱?”

    “两匹马而已。”

    “主子的马可是北凉赤骥!还有给大徵皇帝的千金裘,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伙计闻言转了下眼珠。

    “所以啊。”那人勾唇一笑,“这么宝贵的东西,送皇帝,不如送美人。”

    “美人?什么美人?”

    那人摇头,轻叹。

    “逍遥,不是我说你,你哪儿都好,就是缺少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

    伙计仔细打量着二人的相貌,笑着打探,“两位客官是干什么营生的?”

    “行商,贩马的。”

    伙计心说,贩马的能有这手笔?这谈吐?这气度?我信你就有鬼了。

    伙计不动声色地把酒菜上齐,一溜烟钻进庖屋,他一手抓着海捕文书,一手扶着门帘,仔细对照屋中二人的相貌,不自觉“嘶”了一声。

    时值正午,掌柜正在摇椅上小憩,他听见动静,半撩眼皮,懒懒问了句。

    “怎么了?”

    “掌柜的,我怎么感觉这海捕文书上的人这么眼熟呢?”

    掌柜一听这话来了精神,那可是五百两银子呐,他就着伙计的手往外瞅了一眼,结果大失所望,忍不住骂道,“你眼瞎吧,这上头画的是一男一女,屋里坐的是两个大男的,哪像?你说哪像?”

    伙计挠了挠头,也想不通,“嘶,我也说不清哪像,就是感觉面善得很。”

    “一天天瞅谁都面善,别以为我没听见,看见个长得俊的小娘子就跟人套近乎,结果呢,钱没到手,人还跑了,你再面善几次,咱们这个酒肆就不用开了。”

    伙计挨了骂,也不敢反驳,只嘴里嘀咕着,“奇了怪了,画像上的人总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嘶,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二人出了酒肆。

    逍遥随便牵了匹马,闷闷不乐,“主子,千金裘都丢了,咱们还去长安吗?”

    “当然要去。”那人扫了眼逍遥手中的缰绳,“我们换一下,我要你的这匹。”

    “为什么?”

    长鞭在金当卢上虚虚一点,“金络、青骢、白玉鞍,这匹,应该是美人的马。”

    “主子你除了美人还知道什么?”

    那人轻笑一声,看起来心情不错,“你不明白,人常有,而美人不常有,能够一眼摄人心魄的美人更是世间尤物,如果遇到了,一定要珍惜。”

    逍遥翻了个白眼。

    “问题是,你的美人跑了啊,还拐走了你的赤骥马、千金裘。”

    “身外之物,不值什么。”那人拨弄着腕间的玛瑙珠串,“逍遥,我有预感。”

    “什么预感?”

    那人遥望着远处的层峦叠嶂,吟道,“山水一重重,又重重,故人应相逢。”

    “主子你能说点人话吗?”

    “我和那位美人还会再见面的。”

    逍遥这个无语啊,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循循善诱,“主子,你听我跟你分析哈,你想想,你俩第一次见面,她就害你丢了东西,你俩要是再见面,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两个有缘。”那人拉稳缰绳,轻飘飘一声,“走吧。”

    “去哪儿?长安吗?”

    “嗯,不过在去长安之前,我们先把刚才在酒肆遇到的那伙逃兵解决掉。”

    “什么逃兵?不是行商吗?”

    “行商?哼,谁家行

    商操着满口地道的北凉话?谁家行商虎口长着那么厚的一层茧子?谁家行商一听报官比兔子溜得还快?谁家行商用金银首饰结账?”

    逍遥恍然大悟,由衷赞叹,“原来如此!主子你好聪明啊!”

    “嗯哼,所以你知道了,你家主子除了美人,还知道很多别的,好好学着吧。”

    “嗯!”

    “那人垂眸,吻了下手腕处坠着的红玛瑙。

    “不过,我于美人一事上,最有心得。”

    逍遥这次没唱反调,他虽然嘴皮,内心还是很有正义感的,沙场懦夫,人人得而诛之,“你是我跟过的最好的主子!”

    “怎么讲?”

    “身虽在商,心却在国。”

    那人摆手。

    “欸,也不单单是为了这个,那帮人嘴太欠了,说出来的话让我觉得恶心。”

    逍遥仔细回忆着。

    “他们说什么了?我怎么没印象?”

    “他们觊觎我的美人。”

    “……”

    逍遥:行,我就多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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