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梦也?

    非也。

    时倾尘喉结轻滚。

    夜重风深,哭声还没散,他嗅见了窗外神策军的箭弩之锋,和梦里一样的冷,一样的沉,神策军乃是帝王亲卫,能让神策军星夜来此,眼前之人的身份可想而知。

    时倾尘犹豫着要不要行个礼。

    李承赫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

    “你也坐。”

    时倾尘拢袖拱手。

    “臣不敢。”

    李承赫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似是欢喜,又似惊疑。

    “你认得……我?”

    “不认得。”

    李承赫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特意换上的常服,眉峰攒着疑惑。

    “那你怎知我的身份?”

    时倾尘淡淡一笑。

    “龙涎香,黄金绣,玉带钩,若非九五至尊,怎配得起这周身的贵气,又怎能让太子殿下的府兵尽数撤去,臣愚钝,所能想到的,唯有陛下一人而已。”

    李承赫听过许多马屁,还是第一次听得如此舒坦,他的眼角渐次滑出一缕笑,那笑极浅,似乎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了,却又是真真切切地在笑,他随口赞了句。

    “聪明,像你父亲。”

    时倾尘默了默,轻笑,“多谢陛下赞誉,父亲在天之灵,定然欢喜。”

    李承赫仿佛被雷击中,神情骤然一僵,他定定注视着时倾尘的眉眼。

    灯火倾曳,烛影摇红,暖黄和冷白在风声中相生相长,绵延不绝。

    时倾尘斟了盏茶,抬腕敬上。

    “驿馆简陋,陛下万金之躯,不宜久留,还是快回宫吧。”

    “朕……”李承赫因为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嗓音有点发哑,他重重咳了一声,将瓷盏握在掌心,缓了一会儿才说,“朕,来问你讨一样东西。”

    时倾尘微一挑眉。

    “什么东西?”

    “建安盟。”

    “哦,好啊。”

    李承赫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正要松口气,就听他接着说。

    “只是不知,建安盟是什么东西?还望陛下明白告知,哪怕赴汤蹈火,粉身碎骨,臣也一定竭尽全力,为陛下寻来。”

    李承赫面色微怒,拍案而起。

    “时倾尘!你不要跟朕装傻,朕知道建安盟在你手上!你若是现在交出来,还能少遭些罪,否则,朕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何必自讨苦吃!”

    时倾尘抬眸看向他,“陛下的手段,臣自然是知道的,臣怎么会不知道呢。”

    烛光忽闪。

    李承赫心虚地偏了下头。

    时倾尘挪开目光,脸上依旧挂着一抹淡淡的笑,“陛下恕罪,臣的确不知建安盟为何物,臣若知道了,一定双手奉上。”说着,他开始解衣裳,“陛下倘若不信,大可叫人来搜。”

    李承赫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时,时倾尘已经褪掉了外衫,他忙喝止。

    “给朕住手!”

    时倾尘倒也听话,立时住了手,一声不吭地站在当地。

    正衣冠,礼仪之始也。

    李承赫扶着几案,气得发晕,他指着时倾尘的鼻子痛骂。

    “看看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时倾尘一言不发,只随手系上两个扣子,却又好巧不巧系反了。

    李承赫看不得时倾尘这副衣冠不整的模样,他挪开视线,重重叹了口气。

    “天澜,朕是为了你好!否则,朕也就不必瞒着众人漏夜来此了,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朕的良苦用心。”

    “陛下自然有陛下的一番苦心,只是,这份苦心却并非为了臣。”

    “此言何意?”

    时倾尘支开窗格,新鲜冷冽的夜风扑鼻而来,他觉得清醒了不少。

    “太子殿下对建安盟如此上心,难道全然是因为陛下的缘故吗?正所谓,君臣父子,自古以来,君臣永远在父子之先,依臣之见,陛下也未必全然放心太子殿下,三殿下,亦或任何一位皇子吧。”

    李承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臣不才,虽然不知建安盟究竟为何物,却也能猜出,这定然是对陛下极其重要的一样东西,这样的东西,陛下怎么会放心假手于人,所以,陛下要么全部得到,要么全部摧毁。”

    李承赫倒吸一口凉气,倘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眼前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少年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见识之深、之确,几乎令他心惊,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当然,也有可能是大患,能说的话都说尽了,不能说的话,也不必再说,他拂袖而起。

    “恭送陛下。”

    时倾尘虽然这样说着,并无要行礼的意思,李承赫神情很是难看,却少见的没有动怒,他一步步往外走,走到一半,他回头深深望了时倾尘一眼。

    “元彻说,你假借茶商之子的名号,在江南一带勾结官吏,敛财贪墨。”

    “臣没有。”

    “这不重要,你是亲王之子,朕会将你移交刑部,刑部主事是元彻的人,他会如何对你,你该心中有数。”

    “嗯,有数。”

    高士乐听见屋子里的动静,从外把门打开,门外,神策军整齐列阵,李承赫换了口气,松开撑着门框的手,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倾尘就这么望着他,目光沉静如水,半晌,见他垂指解下腰间的玉带钩,冲自己抛了过来。

    “这个案子,朕也会过问一二,想明白了就来找朕,你知道,朕不想你死。”

    夜空中划过一道温凉的弧线。

    时倾尘抬手接住玉带钩,攒于掌心,钩芒掠及肌肤的一瞬间,他的心底蓦然升起了一股恶寒,他仿佛又一次看见冷箭从那个女人的胸口贯穿而出。

    冰凉刺骨。

    痛彻心扉。

    等时倾尘从怔忡中回过神来,李承赫一行人早已走远了,他摩挲着玉带钩的雕纹,扯了下唇,勾起一线自嘲的笑,刚才,他听见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时倾尘把玉带钩扣在案上,钩侧,是他斟予李承赫的茶。

    茶汤澄澈,尚有余温。

    一口未动。

    遥夜泛清瑟。

    西风生翠萝。

    这个晚上,长安城没有几个人是真正睡得着的,银钩高悬,将尘世间的一切行迹都照得清清楚楚,有人漏夜敲开太傅府的大门,悄悄商量对策,有人乔装潜入后宫,劝自己的母妃多吹一些枕头风,还有个倒霉孩子,默默背了一整宿的书。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奚谓跪趴在溜光锃亮的金砖上,怀中拢着刚从翰林院誉抄来的《兰亭序》,他一边背,一边忍不住感叹,这年头,哪一行都不好干啊,他在入宫之初,哪想到当个太监还要背书。

    他正背得迷迷糊糊,在外殿值守的孜恩过来推他,“奚谓,我去解个手,你帮我盯着点。”

    奚谓从宣软麻纸中抬起头来,“你怎么不和张公公说?外殿不归我管。”

    内宦是皇帝的近身人,值夜解手,素有定例,不得擅自出入寝殿,如有意外,均需报备。

    别看奚谓年纪小,因为在皇帝跟前得脸,已经是正五品的内常侍,负责通判内侍省事务,其余三个内常侍年岁稍长,不好说话,众人有个大事小情的都来求奚谓,有时候,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不过今天不一样,今天皇帝心情不好,奚谓也不敢大意。

    “张公公?”孜恩吐了下舌头,“张公公肯定让我憋着。”

    奚谓瞅了眼香篆,“你忍忍,再过半个时辰圣上就醒了。”

    “我忍不住啊,再忍就要尿裤子了,咱俩可是一个被窝的交情,你真忍心看我尿裤子?”

    “嗤。”奚谓被他逗乐了,“不忍心不忍心,你快去吧,快去快回。”

    “得嘞!”孜恩提着裤子就往外跑,“好兄弟!我小时候没白疼你!”

    奚谓给了他一个白眼,继续埋首苦读,“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忽闻殿外“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了地上,紧随其来的是高士乐的斥责声,“混账东西!竟敢惊扰圣驾!”

    夜幕下的禁苑本就格外安静,这一声,恰如平地起惊雷,奚谓怔了怔,赶紧把《兰亭序》揉成一团塞进袖子,一边抻直衣衽一边往外跑,他赶到时,只见孜恩浑身颤抖,伏地不起。

    对面二人,一个是高士乐,另一个虽然披着斗篷,却也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奚谓跪地叩首,“陛下。”

    说完这句,奚谓忽然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他飞快地抬了下眼皮,瞥见一小滩澄黄色的液体正从孜恩的裤脚淌出,在干净明亮的金砖上显得格外醒目。

    李承赫眸中是显而易见的怫郁,他扫视着孜恩,幽幽开口,声音阴沉。

    “你叫什么名字?”

    孜恩吓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奚谓硬着头皮替他开口,“回陛下,他叫孜恩。”

    李承赫拂袖便往寝殿走,冷冷甩下一句,“孜恩,赐死。”

    奚谓的心骤停了一下,他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忽然追上去扑跪在地。

    “陛下容禀!”

    他想说,孜恩只是憋不住了,不是故意冲撞圣驾的。

    他想说,是自己让孜恩去的,若说有罪,他也有份。

    他想说,请求陛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饶孜恩一命。

    可一切都抵不过一句——

    “怎么?你也想死?”

    瞬间,奚谓想说的话哽在喉咙。

    他面前的这个人是皇帝,掌着他们所有人的生杀大权,讲不了道理的。

    高士乐立马给了奚谓一脚,力道之大,奚谓整个人直接摔爬下了,连带着袖子里的麻纸都滚了出来,“我看你是背书背傻了!”说着,高士乐又冲李承赫弓身陪笑,“大家莫怪,这孩子为了多识几个字,更好地伺候大家,学得那叫一个废寝忘食,脑子都不大好使了。”

    李承赫瞥了眼奚谓的狼狈相,气消了些,“算了,起来吧。”

    高士乐又踢了奚谓一下,这次力道轻了许多,“没听见万岁爷的话吗,还不快去洗把脸,收拾收拾,瞅你脏兮兮的样子,还怎么在万岁爷跟前当差。”

    奚谓连磕两头,一骨碌从地上滚起来,这时候,高士乐已经扶着李承赫往寝殿里面走了,奚谓望着二人的背影消散在一片炫煌明黄中,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

    他的心砰砰直跳,几乎要撞破胸腔,短短几秒,他在鬼门关晃了一个来回。

    奚谓转过身,发现孜恩不见了,大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擦拭干净了,和从前一样富丽堂皇,光洁如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奚谓愣了一下,拔腿就往门外跑。

    皇城的甬道又黑又长,过了一重,还有一重,他跑啊跑,怎么跑也跑不到尽头。

    “咚——”

    奚谓仿佛从梦靥中惊醒,他猛抬首,望向钟楼的方向,卯时了。

    “咚——”

    奚谓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冰凉的青瓦路上,后来,他被两个小内监发现,抬回了大明宫,再后来,他发了一场高烧,奚谓本以为会被重责,不说赐死,也免不了一顿好打,没想到,李承赫不仅没惩罚自己,还将自己拔擢为从四品的少监,专职伺候笔墨。

    大病初愈,奚谓梳了头,洗了脸,领上少监的衣裳,跑去给高士乐磕头。

    “知道圣上为什么提拔你吗?”

    “求干爹教诲。”

    高士乐屈指在奚谓心口处戳了一下,“因为你还长着这个,宫里有这个的人,不多了。”

    奚谓捂着被戳的地方,感觉到里面有个东西,正在“砰砰砰”地跳着。

    “儿子明白了。”

    “不。”高士乐摇着头,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你不明白,这东西能救人,也能害人。”

    那时候,奚谓的确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犯错,皇帝处死了孜恩,提拔了自己?为什么高士乐夸自己有良心,又说有良心未必是好事?但他明白了一件事,在宫里讨生活不容易,无论如何得跟个人,跟个能说了算的人,万一有一天落了难,或许还能给自己挣下一条生路。

    奚谓躬身而跪,他把头埋得低低的,紧贴着高士乐的乌皮靴子尖,“儿子糊涂,儿子以后都听干爹的。”

    高士乐笑了笑,扶起奚谓,拍去他膝间莫须有的灰尘,“去吧,去把新做的衣服换上,从今往后,你就是大明宫的奚少监了,别怕,有干爹呢,干爹护着你。”

    奚谓吸了下鼻子,他牵着高士乐的袍角,一步步在悠长的甬道上走着。

    这一幕,他记了许久许久,久到,后来他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忘记了自己在心底许过的愿,发过的誓,却还记得,自己曾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曾有人,对他说过这样一句暖心的话。

    “别怕,有干爹呢……”

    “干爹护着你……”

    自然,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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