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石壁枯冷,灯烛阴鸷。

    时倾尘一袭青色长袍,左腿微弓,斜倚在粗糙扎人的草席上,他虽身处囹圄之中,硬是慵懒出了几分煮酒弹琴的兴味,几缕纤薄犹如蝉翼的凉风倏起,他广袖曳地,修长如玉的指节轻叩膝头。

    一声声,恍若幽篁天籁。

    几名奉命前来审问的官员瞧见他的这副模样,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甚至叫不准是不是该给他行个礼,片刻后,为首之人重重咳了一声,率先开口——

    “你这犯人好大的胆子,见着本官,怎生不起来磕头!”

    时倾尘闻言撩起眼皮,闲闲打量着他,“阁下姓甚名谁?”

    “说出来怕吓死你!本官姓杜,单名一个充字,官拜刑部员外郎,专门负责审理此案!哼,还不快起来见礼!”

    “duchong?”时倾尘弯了弯唇,轻笑,“大人的这个名字倒是有趣儿,只是不知,究竟是哪一个du字?”

    杜充眼中得意,面泛红光,“不才,本官跟杜拾遗同宗同源。”

    “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

    “杜拾遗倘若泉下有知,怕是棺材板子都盖不住了,杜大人你不说,我还以为是这个字。”

    说着,时倾尘中指点水,往案上随意画了两三笔。

    杜充读书少,不认得这个字,偏生他还好奇,于是凑上前去,皱着眉头问道,“你写的,这是个什么字?”

    “蠹,木中虫,掌蠢物。”

    杜充听得不耐烦,“什么意思?”

    时倾尘愣了一下,继而微微一笑,“没什么,就是说杜大人聪明的意思。”

    “这还用你说?本官十有五而志于学,后来被三殿下看中,一手提拔到了如今的位置。”

    杜充身后的人舔了舔唇,神情显然有些不自然,却也没说什么。

    有的人自信是因为聪慧。

    有的人,则是因为愚蠢。

    时倾尘轻轻“哦”了一声,笑说,“难怪这么大的阵仗,原来是李元彻的狗啊。”

    眼看杜充脸色遽变,时倾尘一甩袖,坐直了些,这把杜充吓了一跳,他早就得了嘱咐,说是此人武艺高深莫测,务必严加提防,他一面后退一面大喝。

    “放肆!你要对本官作甚!”

    时倾尘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杜大人不必惊慌,我只是坐乏了,换个姿势。”

    “谁说本官惊慌了!”杜充吞了口吐沫,疾言厉色,“时倾尘,本官知道你是燕王府的独苗,可本官也要劝你一句,既然进了诏狱,就别再想着自己燕世子的身份,在这儿,只有囚犯,没有世子,本官看你细皮嫩肉的,也不是禁打的主儿,问你一句,你招,还是不招!”

    “我招。”

    “什么?”

    杜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说这个犯人不好审吗,怎么这么容易就招了?一时间,他也顾不得害怕,赶着上前一步,一双三白眼瞪得大大的。

    时倾尘依旧是一脸的云淡风轻,“我说,我招,烦请杜大人拿笔墨来。”

    杜充大喜,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快快快!快拿笔墨!”

    须臾,笔墨俱齐。

    时倾尘拢袖抬腕,挥毫沾墨,正待落笔时倏忽一顿,“诶呀。”

    “怎么了?”

    “没力气。”时倾尘掷了笔,轻轻揉捏自己的手腕,“手酸。”

    杜充又急又气,骂骂咧咧地上前揪住他的衣衽,“你耍本官!”

    时倾尘还保持着揉腕的姿势,他抬起眼,表情极其无辜,“杜大人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自入狱以来,披枷带锁,三餐无着,能有力气就怪了。”

    杜充板着脸,极其严肃地扫视了一眼众人,“他说的,可是真的?”

    众人不作声,心说,这还不都是你的吩咐吗,是不是真的,你还不知道吗?

    有一个机灵的狱卒抢上一步,“杜大人,我这就去买些吃的东西。”

    杜充略一点头,“去吧。”

    “等一下。”

    “怎么了?”

    “记得备酒。”

    “知道了。”

    “再等一下。”

    杜充扭头看着时倾尘,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又怎么了?”

    时倾尘理了理袖摆,笑道,“杜大人莫恼,我吃惯了家中的饮食,如今骤然换了地方,担心水土不服,没的吃坏了肚子,所以想要叮嘱这位小哥两句。”

    杜充本来想说“就你事儿多”,可他瞧见时倾尘面前的笔墨,硬是咬牙把这句话吞到了肚子里,勉强应下。

    “行,说吧,你想吃什么?”

    诏狱无窗,时倾尘瞥了眼案头忽明忽暗的烛火,状若无意地问。

    “现在是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

    “嗯,大清早的,就先简单吃两口,荤的我要热洛河、赤明香、红虬脯,素的我要逍遥炙、甘露羹、桃花饭,点心的话,就要金乳酥、玉露团、酪樱桃吧。”

    杜充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老子都没吃过这些,你以为你是谁啊!”

    “不敢。”时倾尘略拱了下手,似叹气,“只是身子弱了些,大人多担待。”

    “行。行!”杜充指着方才那人,“你去,按照他方才说的依样置办!”

    狱卒面露难色,他本来想表个功,不承望这个犯人这么难伺候,他苦着脸,“大人,他说的好几样都是御膳,宫里贵人才能吃到的,小的连见都没见过,怎么置办啊。”

    杜充虽然在气头上,倒也没糊涂,他转了转眼珠,“你该不会是耍老子吧?”

    时倾尘从席间抽出一根杂草,置于指尖把玩,笑道,“杜大人说笑了,我哪有这个能耐啊,再说,我现在人就在你的手里,我怎么敢,我不过是口腹之欲作祟,想吃点东西罢了。”

    “哼,姑且信你一次,你要是敢耍老子,看老子皮不剥了你的!”杜充从腰间扯下令牌,扔给那人,“三殿下这会子应该还在上朝,不好轻易惊动他,你进宫找尚食局的蔡司膳,说是三殿下的吩咐,点名要吃这几样东西,劳累她快点做。”

    狱卒揣好令牌,飞也去了。

    尚食局。

    蔡司膳摩挲着手中的令牌,柳眉微颦,“三殿下的口味几时变得如此刁钻?”

    狱卒扁了扁嘴,忍不住抱怨道,“哪儿是三殿下啊,是个犯人。”

    “犯人?”蔡司膳面上涨红,立作怒色,“你们让我给一个犯人做饭?!”

    “不不不,女使莫恼,这个犯人不是一般的犯人,他原是燕王府的世子,因为牵扯进了一桩案子,这才被关押了起来,他在牢里待了这

    么久,愣是没人敢对他动刑,听说是上头有吩咐,审归审,但身上不能有伤口,你说他金贵不金贵吧。”

    “有点意思,此人叫什么名字?”

    “时倾尘。”

    “这个名字还怪好听的。”

    “何止名字好听,人长得更俊。”

    蔡司膳一听这话,不觉来了兴致,她原是游骑将军的女儿,到了嫁人的年纪,门当户对的也不是找不到,可她心气儿高,誓要挤进宫门王府,这才入宫做了女使,因见李元彻风流倜傥,又对她有意无意地迷诱逗引,就上了钩,不过她也不是傻的,知道李元彻对自己谋利谋色参半,未必有多少真心,所以一面同他欢好,一面自己另寻了清俊郎君玩乐。

    “哦?依你之见,他同三殿下比起来,谁的模样更出挑?”

    “这怎么好说。”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蔡司膳有意无意地拉低了海棠袔子,泄出内里两抔雪白,半抹春色,浅笑盈盈地哄着,“我好奇,你就随便说说呗,你放心,我绝不告诉别人,我发誓。”

    狱卒何曾见过如此妖娆妩媚的女子,一时间汗流浃背,心跳加快,别说嘴了,就连整个身子都不像是自己的了,竹筒倒豆子般一气儿说了起来,“依我看,他们两个没有可比性。”

    “怎么讲?”

    “三殿下英才多艺,贵气凌人,有时候笑起来,迷死人不偿命,我一个男的看了都心动。”

    蔡司膳想起李元彻深入浅出的床上功夫,掩唇一笑,又问,“那么燕世子呢?他又如何?”

    “燕世子也好看,但他的好看不是人的好看,是仙的好看,我一靠近他,就感觉有一股莫名的寒气扑面而来,像是山巅的千年积雪,不可染指,不可亵渎。”

    “一个是人,一个是仙,依着你的意思,这位燕世子竟把三殿下比下去了?”

    “嘶,也不能这么说,其实燕世子和三殿下长得挺像的,尤其是眉眼那块儿,不过细看起来还是不一样的,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就看你喜欢哪一款了。”

    “我要是都喜欢呢?”

    “啊……啊?”

    “行了行了,逗你玩的,我们说回正经事。”蔡司膳把袔子往上一拽,眼尾的那点潮红立时褪了下去,“三殿下应该跟他不对付吧,为什么把他抓了来,还好吃好喝好招待?”

    “不是三殿下的意思。”

    “那就是你们杜大人的意思喽?”

    “也不是,是他说他要招供,但是没力气写字,所以报了这些菜名,我们杜大人恨得牙根痒痒,要不是等着他招供立功,才懒得伺候他呢。”

    “原来如此。”蔡司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狱卒弯腰作揖,抬身时才发觉那抹心心念念的春光不见了,他只恨自己有贼心没贼胆,方才没敢多看两眼,现在就是想看也不能了,他暗自懊悔,口中只说,“多谢蔡司膳了。”

    “好说好说,都是三殿下的人,你跟我客气什么呀,不过,这些菜色太繁复了,我虽然掌着尚食局,也不好太惊动人,不如这样,再过一会儿,等圣上下了朝,我们就该预备中午的膳食了,我换一下今日的食单,把你方才说的几样掺在里头,既便宜,还不容易惊动人。”

    “没问题没问题,只求蔡司膳尽量快些,杜大人那边还等着我回去交差呢。”

    “嗯。”蔡司膳娇俏一笑,忽然凑近了些,“晚上得空嘛?我去诏狱找你。”

    狱卒欣喜若狂,忙不迭点头,“得空得空!你找我,我什么时候都得空!”

    “嗤,你净哄我。”蔡司膳见惯了男人没出息的样子,笑容更迷人了,她抬起纤若玉笋的手指,往他的黑鞓带里轻轻一勾,“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子时一刻,不见不散。”

    狱卒的心砰砰直跳,满脑子都是“好一个人间尤物”,他哆嗦着唇瓣,“不见……不散……”

    大明宫。

    小内监捧着鎏金龙洗,双膝跪地。

    李承赫净了手,拿起方巾擦拭,余光瞥见了菜肴,动作倏然一顿。

    高士乐顺着李承赫的视线看过去,这一看,他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奚谓正要布菜,却被高士乐一个眼神制止了,奚谓这才发觉李承赫的神色似乎不大对,立时不敢再动,垂手默立。

    高士乐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说,“大家莫怪,尚食局早就换了一批人,不知道这些忌讳,要不大家稍待,老奴让他们重新做一桌?”

    李承赫不作声。

    高士乐见状,眉毛斜斜一挑,示意奚谓把这些撤掉,奚谓才要行动,忽听李承赫似是笑了一声,他紧握筷箸,夹起一块儿玉露团就往嘴里送,边嚼边说。

    “什么忌讳?朕怎么不知道?”

    高士乐神情一紧,忙改口说,“大家恕罪,老奴记性不好,记岔了,记岔了。”

    李承赫倒也没计较,随便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罢,朕想一个人,慢慢吃。”

    李承赫既发了话,断没有一个人敢再待下去的道理,顷刻间,众人作鸟兽散。

    奚谓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隐隐觉得那些吃食有问题,出去时,他悄悄拉住高士乐的袖摆,不解地问,“干爹,方才的御膳有什么问题吗?我瞧着挺可口的啊,圣上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高士乐叹了口气,他打小跟着李承赫,听过的、见过的、经过的可太多了,在他这儿,什么所谓的秘密都不算秘密,有些事儿,换成别人,他定是三缄其口,可他把奚谓当自己的亲儿子,奚谓既然问了,他倒也不介意说上一说,毕竟,秘密攒得多了,也是会压死人的。

    “随我来。”

    午后和风习习,金絮烂舞,高士乐领着奚谓登上含元殿的百步金阶,二人站在最高处,俯瞰整座皇城,其下,紫阁丹楼,玉树琼枝,复道交窗,双阙连薨,高士乐拨弄着拂尘末端的雪貂毛,幽幽开口,风起风落,他的声音弥散在荧煌寥远的碧瓦朱甍间,无踪,亦无影。

    “圣上从前有位要好的故人,最爱赤明香、甘露羹、玉露团、酪樱桃这几样吃食,咱们圣上情义深重,睹物思人,自从那位故人去了,每每看到这些胃口就恹恹的,平常一样两样也就罢了,也不知道今天尚食局怎么回事,居然全端上来了。”

    “原来如此,难怪圣上不高兴不过干爹,你不觉得蹊跷吗?怎么就这么巧?”

    高士乐落寞一笑,“的确有些蹊跷,不过,圣上若无吩咐,这件事就同你我无关,明白吗?”

    奚谓怔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狠命点头,“干爹放心,我明白的。”

    “还有我方才说的话……”

    “什么话?我什么都没听见。”

    “你小子。”高士乐笑了笑,伸指在奚谓的额头轻轻戳了一下,“一点就透。”

    “干爹,我扶你回去吧。”

    “你回吧,我在这儿多待一会儿。”高士乐顿了顿,“也算陪陪圣上。”

    奚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折身往下走,没走两步,他突然又跑了回来。

    “怎么回来了?”

    “回来陪干爹。”

    高士乐又笑了笑,没再说话。

    骄阳烈火,渐次往西挪了寸许,两道影子斜斜打在金阶上。

    一长一短。

    一胖一瘦。

    诏狱。

    几个狱卒围成一圈,齐刷刷看着正中的时倾尘吃东西。

    他们在诏狱干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犯人、这样的差事,乐不得一本正经地偷懒,原本,杜充是要亲自盯着的,奈何时倾尘吃得实在太慢,他起得早,本来就困,看见时倾尘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更是糟心,索性跑到隔壁牢房躺着,眼不见心为净。

    时倾尘芝兰玉树,仙姿俊逸,几个狱卒从未见过这号人物,一开始还看得兴致盎然的,及至久了,也不免腰酸腿疼起来,偏

    生杜充撂下狠话,时倾尘若不吃完,他们谁也不许走动。

    一个狱卒打了个哈欠,“世子爷,您还没吃完吗?您吃了足足一个时辰了。”

    “才一个时辰。”时倾尘面不改色,啜了口酒,“不急。”

    狱卒咂咂嘴,欲言又止。

    另一个狱卒有泡尿就快憋不住了,这会子,他涨得脸面通红,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世子爷,求您行行好吧,杜大人吩咐了,您要是不吃完,我们谁都不能动,就连拉屎撒尿都不行,早招也是招,晚招也是招,世子爷,您就招了吧,权当行善积德了。”

    时倾尘扫了眼狱卒的窘状,神情中些许无奈,些许同情,些许好笑。

    “什么时辰了?”

    “再过一刻钟就未时了。”

    “未时,未时好啊。”时倾尘停杯投箸,用方巾拭了下手,“我吃完了,喊你们杜大人吧。”

    一语尚未落地,隔壁的杜充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捧着笔墨纸砚就冲时倾尘小跑过来,欢呼雀跃,喜行于色,“来了来了,燕世子,你可算吃完了!燕世子,我帮你研墨,你就按我说的写。”

    不知道是不是有求于人的缘故,杜充连称呼都改了,一口一个燕世子,绝口不提之前的“犯人”“囚犯”云云。

    “好啊,杜大人坐。”

    “不用不用,我站着就行。”杜充高兴得满面红光,手中动作飞快,墨汁四溅,他往上撸了撸袖口,“燕世子,你就写,罪臣时倾尘,假借茶商之子的名义,在江南一带勾结胥吏,贪墨匿税,涉案茶叶共计六十四吨,折合白银……”杜充这边说得吐沫横飞,一扭头,瞧见时倾尘无动于衷地坐在原地,不由急道,“燕世子,你怎么不动笔啊!”

    “六十四吨。”时倾尘指尖缓缓掠过纸上字墨,勾唇一笑,“亏你们想得出来,怎么不写一百吨,又好算,又吉利。”

    杜充打了个哈哈,“这些数据都是经过专人严格计算的,回头账目好对,燕世子莫慌,不管怎么说,您也是燕王府的世子殿下,这笔钱不难补的,您先把罪认了,回头再想办法呗。”

    杜充心里直打鼓,生怕时倾尘不干了,出乎意料,时倾尘再一次爽快答应。

    “好啊。”

    说罢,时倾尘挥毫落纸,一气呵成,“劳烦杜大人将此呈至御前。”

    杜充松了口气,他颤着手,将供状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待瞧见上面的内容时,他笑容不由一僵,“永和九年?岁在癸丑?这是什么玩意?”

    “杜大人十有五而志于学,怎么连王右军的《兰亭序》都不认得,我倒是好奇,杜大人的刑部员外郎从何而来,难道,就靠拍你们三殿下的马屁?”

    杜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紫一阵,像是打翻了的颜料铺子,他拍案而起,“啪”的一声把供状摔在地上,怒声骂道,“好啊,你居然敢耍老子!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随便。”时倾尘淡淡挑了下眉,笑说,“只要你有这本事,有这手段。”

    狱卒眼看情况不好,连忙跪地拉扯住杜充的裤靴,“大人,上头叮嘱过,不能动手啊。”

    杜充恨恨盯了时倾尘一阵,到底没敢轻举妄动,他怒极而笑,眼角的狰狞化作一个锋锐的弧度,“本官有的是法子收拾你!不就是不能见伤口吗,来人,把他押到水牢!上水刑!”

    水刑,顾名思义,以水为刑。

    时倾尘的腕骨、踝骨都被套上了冰冷沉重的桎梏,整个人坠在水底,流水被机关操控,时上时下,随时有可能漫过他的鼻腔,引发窒息。

    照常理讲,机关是预设好的,水面的起伏变化皆有定数,可是杜充怀恨在心,蓄意报复,经常攻其不备地扭转机关,蓄意延长让时倾尘窒息的时间,竟是要将他活活淹死在这儿。

    时倾尘身上有伤,又兼水汽入侵,意识渐次模糊,三个时辰后才发觉不对劲,起初他还以为是水牢阴暗潮湿的缘故,但是如果这样,他应该越来越冷才是,他怎么反而越来越热呢?

    他眸光一凛,难道有人在酒菜里下毒?也不应该啊,他的身体除了口干舌燥并没有其他不适,而且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几分欢愉几分难耐,他的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个倩影。

    “衔月……”

    他喃喃念着。

    空气越来越厚,越来越湿,几乎能拧出水来,时倾尘微仰着头,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流光潋滟,发丝凝欲,汗珠沿着他修长白皙的颈项滑落,冷的,热的,坠入锁骨,洇彻胸膛,在愈加急促粗重的呼吸声中,他觅见一缕笑……

    隐隐绰绰,由远及近……

    “世子爷,我让你见个人。”

    时倾尘蜷指绞住青衣一角,喘息抬眼,在铺天盖地的烟波水色之中,一抹婀娜窈窕的身姿款款映入眼帘,“嘶啦”一声,衣帛尽裂,水从松垮敞开的领口漫灌而入,他的大脑被最原始的欲望裹挟,迷离惝恍,欲刺针氊,只余下一个字——

    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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