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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督公在宫门外直直跪了一个……

    恍惚到了三更,乾清宫那边的礼乐声渐稀,宴会应当到了尾声。

    姜宝瓷在小厨房的杌子上坐了足有一刻钟功夫,这才将脸上的燥意压下去。

    当值的小内侍拿抹布垫着手,把熬药的陶罐从炉子上端下来,滤出一碗浓褐色的药汤:“姜姑娘,药熬好了。”

    “多谢小公公,没什么事你去歇息吧。”姜宝瓷客气地道谢。

    小内侍腼腆地摆手:“姑娘不必客气,本就是我份内的差事,您尽管吩咐就是。”

    姜宝瓷冲他微微一笑:“交给我就好。”

    小内侍被她笑得晃了眼,闹了个红脸,搓搓手害羞得说不出话,闷头出去了。

    姜宝瓷又坐了片刻,等药凉的差不多,便端着药碗回到陆晏和的寝殿。

    她推门进去,一抬眼,便看到陆晏和穿戴整齐,端端正正坐在窗下的桌边,手里拿着卷书翻看着。

    姜宝瓷:“……”

    谁好人家三更半夜不睡觉,爬起来挑灯夜读啊。

    这还病着呢!

    “督公倒比那位还要勤勉,人家在那里寻欢作乐,您一个内宦却宵衣旰食起来了。”姜宝瓷冲着隔壁巍峨的乾清宫大殿扬了扬下巴,走到陆晏和身边,把药碗往桌上一搁,抽走了陆晏和手中的书册,“这又不是您的社稷江山,犯得着吗?别熬神了,您还病着呢,把药喝了,乖乖去床上躺着。”

    陆晏和手上一空,手指下意识蜷了蜷,难得耐心解释:“是本诗词,闲书。”

    “那也不行,大半夜的看什么无病呻吟的诗词啊,您思春呐?”

    陆晏和:“……”

    真得不能给她半分好颜色,屡次得来的教训,以后一定要谨记。

    姜宝瓷靠在桌边,两人挨得近,一股幽幽的龙涎香传来,姜宝瓷这才注意到陆晏和一袭月白燕居服,长发披散,还未完全干透,应当是刚沐浴过。

    “发着烧你洗什么澡,真是作死。”姜宝瓷气得骂了一句,伸手附上他的额头。

    陆晏和整个人都僵住,极缓地眨了下眼睛。

    柔软的手掌一触既离,姜宝瓷如释重负道:“还好热已经退了,不过药还是要喝的,免得病情反复。”

    看到碗中黑乎乎的药汤,陆晏和蹙起眉:“不用喝药,我已经好了。”

    见他满脸抗拒的模样,姜宝瓷噗嗤一笑,戏谑道:“堂堂厂督大人,不会是怕苦吧?”

    陆晏和面容严肃地瞪向她,眼中警告意味十分明显:再敢说一句就宰了你。

    姜宝瓷却毫不畏惧,她低头从自己随身佩戴的荷包里掏出一颗雪梨糖,托在手心举到陆晏和面前,哄小孩子似的:“督公听话哦,你把

    药喝了,我就奖励你一颗糖,好不好?梨汁熬的,可甜了。”

    那块塘切得方方正正,浅浅的琥珀色,看起来晶莹剔透,滋味应当是甜的。

    陆晏和视线低垂,落在那几根纤细粉嫩的手指上,目光晦暗了几分。

    “好啊。”陆晏和乖觉得反常,长臂一伸,用骨节分明的手端起药碗,仰起头一饮而尽。

    姜宝瓷笑逐颜开,指尖捏着糖,快速塞到陆晏和嘴里,还贴心地拿出帕子,帮他擦去唇边的药渍。

    柔软的手指抚过唇畔,陆晏和牙关一紧,“嘎嘣”一声,将口中的糖咬碎了,他转开头,磨着牙把糖胡乱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

    “督公好牙口。”姜宝瓷笑得没心没肺,抚掌赞道,“我这里还有,您要不要……”

    “不用了。”陆晏和猛地站起来,“时辰不早了,你回吧。”

    姜宝瓷听他如此说,忽的一拍脑门:“哎,瞧我这记性,忘了自己干嘛来了,督公您等我一下。”

    说着快步走到陆宴和的卧房,去取她带来的食盒,眼一瞥,却发现陆晏和的床上,被褥叠得规规整整,已经重新换过。

    病成这样也要沐浴,还要更换被褥,果然是喜洁,只是太过了些。

    姜宝瓷只嘀咕了一句,也没放在心上,提着食盒便出来了,见陆宴和还立在桌边愣神,便走过去,拉着他重新坐下,把粥和小菜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在桌上。

    “菜有点凉了,不过粥是放在双层瓮里,现在喝正好,我准备了好久的,督公快尝尝。”姜宝瓷盛了一碗粥,用汤匙搅了搅,自己先尝了一口,随即推到陆晏和面前。

    “是你做的?”

    “昂,当然啦!”姜宝瓷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今儿小年,我原想早点来看望督公,因为准备粥菜,才耽搁到晚间。不过,长春宫的情况您也知道,我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今儿撞大运得了这么一盅燕窝,我自己都舍不得吃,除了给娘娘留了一半,剩下的全拿来孝敬督公您了,礼轻情意重,您可千万别嫌弃。”

    陆宴和无言,默默拿起汤匙尝了尝,果然鲜香可口。

    他心口微微鼓胀,又盛了一碗粥放到姜宝瓷面前:“吃吧,不用舍不得,以后长春宫,什么都不会缺。”

    姜宝瓷眼睛瞬间一亮,凑到陆晏和面前追问道:“督公是什么意思?您打算放过长春宫了?”

    拿汤匙的手一顿,陆晏和瞧着碗中白玉莹莹的米粒,心里轻轻叹息一声:罢了。

    他没说话,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太好了,多谢督公。”姜宝瓷开心地几乎跳起来,坐到桌边殷勤的给陆宴和搛菜,“这个冬笋鲜最爽口,督公尝尝。”

    陆晏和默不作声地把碗中的粥吃完,便对姜宝瓷道:“天晚了,我要就寝,你回去吧,叫两个小侍送你。”

    姜宝瓷见他面色苍白,还是病恹恹的,也不敢过多打搅,便福身道:“既如此我就先走了,督公早些安寝,晚间盖好被子,睡一觉发发汗赶明儿就大好了。”

    临到门口,姜宝瓷又驻足回首,望向陆晏和:“我明日还来看你。”

    陆宴和坐在原处没什么表示,待她出去便起身,扣上了烛台上的灯罩,在一片漆黑中摸进内室,一头栽倒在床榻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姜宝瓷退出正殿,掩上门,又在廊下等了片刻,直到屋里的灯熄了,这才转身离开。

    刚走到庭中,就见一队人提着宫灯急匆匆进了院子,直直向正殿这边走过来。姜宝瓷依稀认出,打头的那个,正是陆晏和的徒弟福满,她怕他们一行人闹哄哄的扰了屋里人安睡,便迎上前去:“福公公,督公睡下了,叫他们小声些。”

    福满瞧见姜宝瓷,略有些惊讶,脱口问道:“姜姑娘?你怎么还来?”

    自从知道这小宫女利用他师父,福满对她的印象便急转直下,说话间也生硬了几分。

    “今儿小年,我来拜访督公,送些吃食,谁知竟赶上他病了,便照顾了一会子,眼下他吃过药睡下了,我这便回去了。”姜宝瓷没听出福满语气里的不快,好脾性的回道。

    “你见着师父了?”福满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福公公这话奇怪,若没见着我怎会知道他病着。”

    福满不禁多看了姜宝瓷两眼,敏锐地嗅出一丝不同寻常来,杏园虽说不是什么戒备森严的地方,却也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以师父在宫中的身份,更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偏这小宫女,说来便来,连师父的寝殿也出入自由,还能劝着师父用药,若说二人之间没点什么,凭师父的性子,绝不会由着她撒野的。

    “有劳姜姑娘,不知师父现在如何了?”福满再开口,声音缓和,已是客气许多。

    “喝了一剂汤药,已经睡下了。”姜宝瓷道,“瞧着像是染了风寒,我来时正烧得厉害,好在现在退下来了,福公公还是派人候着些,免得督公夜里叫人。我明日再来探望。”

    福满听了,突然恨声骂了一句:“曹臻这个忘八羔子,我早晚要把这仇替师父还回去。”

    “嗯?督公这病,还跟曹掌印有关么。”

    “什么风寒,都是曹臻那厮在陛下面前挑唆,才害得师父受罚,昨儿夜里在乾清宫门外直直跪了一个时辰,铁打的人也受不住。”福满气得一拳砸在掌心。

    寒冬腊月的,即便是在屋里,不点炉火也能冻死个人,何况是在室外,还要罚跪,陆晏和的腿上还有旧伤。

    姜宝瓷想想那滋味就觉得钻心的疼:“那姓曹的跟督公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么磋磨人,简直欺人太甚。”

    福满心里正憋着一股邪火没处撒,听姜宝瓷也替他师父打抱不平,便生出几分同仇敌忾来:“哪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师父抓了惜薪司几个犯人,没知会司礼监罢了,也值得曹臻到陛下面前告状,说师父他独断专行,忤逆犯上。”

    姜宝瓷听到惜薪司三个字,胸口猛地一跳,她拉住福满,试探问道:“这里头,还与惜薪司有瓜葛?”

    “可不就是惜薪司死了个人闹起来的么。”

    “啊?”姜宝瓷攥紧衣袖,紧张道,“死了谁?”

    福满屏退一众小侍,把姜宝瓷让到西厢,从小厨房顺了壶热酒,灌了一口,才对姜宝瓷说道:“说起来那人你也认识,正是原来的教坊司奉銮刘槐。”

    “怎么是他?他不是刚被调到宫里当差,才几天功夫,这就死了?”姜宝瓷坐到福满对面,面露惊怕,她不晓得福满知不知道内情,又想打听出陆晏和到底是如何替她遮掩的,便顺着福满地话茬往下说。

    这几日她在长春宫躲着,半点风声也没听到,按理说,刘槐是正经的牙牌太监,手下管着一大帮人,每日要处理的事务也不少,人突然死了,后宫之中绝不该如此风平浪静、毫无波澜,最起码也会彻查各宫,捉拿人犯。

    除非……除非是已经抓到了凶手。

    可她此刻在这好好的坐着,那陆晏和又是抓了谁来给她顶罪?

    陆晏和抓人时福满正在办旁的案子,审问之事又是陆晏和亲自过手,因此他对里头的波折并不明了,但陆晏和与曹臻起冲突,还有被隆安帝赶出殿外罚跪时,他是在场的,除了对自己师父的心疼外,还有亲自见识到帝王无情的愤懑。

    他摆摆手:“刘槐那混账,恶惯满盈,死了也没什么可惜。只恨曹臻借题发挥,陛下

    又识人不清。师父他明明是尽忠职守,却被如此责罚,乾清宫前人来人往,陛下把师父的脸面都落尽了,真是让人寒心。”

    姜宝瓷细细听着,福满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原来,陆晏和是抓了惜薪司管事姚拥和几个心腹长随,连夜审问拿到他们承认杀害刘槐以及这几年残害宫女的口供,便将人投入诏狱大牢,准备明日禀明圣上再做处置。

    谁知半夜里,那几个人犯竟都畏罪服毒自杀了。

    等曹臻到司礼监上值得知此事,已经是第二日晌午。

    曹臻恨得咬牙切齿,刘槐和姚拥,都是他得用之人,竟一夜之间都被陆晏和一锅端了。姚拥会杀刘槐,打死他都不信,至于畏罪自杀,更是无稽之谈。

    他把陆晏和传唤到值房中,劈头就问:“你怎么查的案子?姚拥怎么会谋杀刘槐?”

    陆晏和不疾不徐地拱手行礼:“回掌印,卑职这里有姚拥的口供,其作案动机、谋害方法都记得明白,还有杀人的匕首,也在姚拥的房中找到,证据确凿无疑。”

    “放屁!那姚拥为何不明不白的死了?”

    “仵作验过尸首,是服毒。卑职猜测,应是畏罪自尽。”

    “胡说八道!”曹臻啪地一拍桌案,“姚拥向来胆小怕事,如何敢杀人,又如何会自尽!怕不知是你栽赃嫁祸,又杀人灭口?!”

    陆晏和八风不动:“卑职不敢。”

    “那姚拥服的毒又是从何而来?”

    “卑职不知。正派人在查。”

    “哼,好一个不知。”曹臻坐在太师椅上,冷冷盯着陆晏和,目光像一条阴毒的蛇:“本座自然知道你东厂的手段,要什么样的口供,便有什么口供。但你如此张狂行事,可有将本座放在眼里,可有将陛下放在眼里?”

    曹臻扯出隆安帝来,陆晏和就不能不动了,他一撩袍子下摆,屈膝跪倒:“卑职惶恐,不敢有丝毫逾矩,姚拥等人之死,的确是意外,请掌印明察。”

    “本座自然瞧得明白,前几日,刺杀吴美人的刺客死在了诏狱,据说也是服毒,怎么就这么巧,姚拥也服毒,你那诏狱,竟是个毒窝么?”曹臻冷笑道。

    陆晏和面色一凝,那名刺客被关押在地牢深处,外人绝不会进去,只能是东厂里有内鬼,不用猜也知道是曹臻的暗线,但此刻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陆晏和垂首恭顺道:“是卑职管制无方,叫歹人钻了空子,回去一定彻查。”

    “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去同陛下解释吧。”

    曹臻拂袖出了司礼监,将陆晏和晾在原地,直奔乾清宫告状去了。那名刺客一死,陆晏和手里没有了曹臻的把柄,他放心大胆的拿出朝臣弹劾陆晏和的奏折,狠狠参了陆晏和一本。

    隆安帝这些时,对陆晏和是器重有加,为了震慑百官,还特赐了金牌令符,再外可代行天子之权。

    但听到曹臻的禀报,傍晚时分,他还是将陆晏和传到乾清宫,草草问了两句案情,便沉下脸道:“查案缉凶本是你分内之责,如今犯人死的蹊跷,便是你疏于值守。”

    隆安帝说着把手上奏折往陆晏和面前一扔:“朕待你不薄,可你呢,执掌权柄,媚上欺下,听说文武百官见了你,比见了朕还害怕。朕今日便杀杀你的气焰,叫你长长记性,去,外头跪着,一个时辰不许起来。”

    陆晏和明白,陛下罚他,与案子无关,与曹臻告状也无关,隆安帝只是要让他知道,就算赐服加身、手握权柄,自己只不过是主上身边的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陆晏和面容平静,伏身叩首:“谢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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