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得患失》 第1章 黄莺似得好嗓子 金秋时节,天高云远。 御花园里,几株老桂花树今年开得格外热烈,馥郁的香气像蜜糖,路过的人吸上一口,都觉得齁嗓子。 桂花树下,一班伶人正在排练曲目。琴萧鼓筝,箜篌羌笛,悦耳的丝竹管弦之声十分引人入胜。 然而,比乐声更清脆空灵的,是中央那名花旦戏子的唱腔。 姜宝瓷一身桃红戏服,腰间水绿丝绦勾勒出窈窕身段儿,头上梳着嫦娥髻,脸上没有描彩,只在额间束了道绣金抹额,勒得两只杏眼眼尾上扬,平添了几分妩媚。 她口中正唱着一曲《春江花月夜》,长长的水袖一挥一收之间,露出一双藕芽笋尖般的白嫩玉手,半寸长的指甲上丹蔻猩红,保养的极好。兰花指一捻,眼波流转媚眼如丝,行动间尽显风流。 一曲唱罢,姜宝瓷走到桂花树下的椅子上坐下歇息,掏出帕子擦了擦香腮上的薄汗。 候在一旁的教坊司掌事牌子刘槐满脸堆笑,赶紧示意小侍女给姜宝瓷倒茶。 “姜大姑娘这黄莺似得好嗓子,真如天籁一般,怪不得贵妃娘娘怎么都听不腻。”刘公公奉承道。 姜宝瓷睨了他一眼,扬着下巴一脸得意:“贵妃娘娘爱看戏听曲儿,偏我只会这个,你说巧不巧?这有些人呐,就是天生的富贵命。” “可不是,姑娘如今是贵妃娘娘面前的红人,可别忘了咱们教坊司这些姊妹。”刘公公口中附和,心里却对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十分鄙夷。 不就是个唱戏的小丫头,当初采买来的时候丁点儿大,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天天阿爹阿爷的跟他献殷勤。 在他手里调理了七八年,才出落成个美人胚子,却一朝被李贵妃挑去,不仅脱了奴籍,还成了长春宫的一等宫女。 如今竟然还敢对着他颐指气使起来了。 姜宝瓷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翘起脚,露出一双精巧的粉底儿绸面缀米珠绣鞋,挽起水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拿盖子拂去水面的茶沫,这才开口:“我倒是有心想提携,只是她们不争气啊,我走这两年,教坊司竟没一个能唱的,让我怎么好意思跟娘娘开口。” 刘公公忙道:“是咱教的不好,不如姜大姑娘挑几个丫头,带到长春宫服侍姑娘,闲时教她们唱两句,也算她们的造化了。” “用不着。”姜宝瓷声音软糯,说出的话却十足刻薄,“我在宫里呀,不缺人伺候。况且,我看不是公公您教得不好,就凭她们这破锣嗓子,再唱一百年,也是白搭。” 刘公公被挤怼的脸上青白交加,旁边几个教坊司的女娘也是面露不忿,只是碍于贵妃的权势,隐忍着不好发作。 见刘公公吃瘪的样子,姜宝瓷只觉得扬眉吐气。前几年她在教坊司,受了多少皮肉之苦,那时刘公公教她,可没现在这么好性儿。 一句唱的不好,动作摆的不对,或者眼神不够娇媚,都要挨戒尺。 因宝瓷天资好,又是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孤女,身份低微又没倚仗,刘公公一心想把她调理成一株摇钱树。若不是被贵妃娘娘选中,她早成了那些公子王孙的帐中玩物。 如今总算拨云见日,再见着老东家,难免要支棱起全身的刺儿,逞一逞威风,出一口恶气。 姜宝瓷嗅着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惬意地呷了口茶,随即秀眉皱起,放下茶盏嫌弃道:“这是什么茶,怎么有股子霉味?” “不能呀,这是从内库领的明前新茶。”刘公公自己斟了一盅,茶汤清亮,入口回甘,哪有怪味。 姜宝瓷拿了把泥金团扇摇着扇风,看刘公公疑惑的样子,不由笑道:“前儿娘娘赏了我一罐雪顶含翠,我吃惯了那茶,再尝别的茶呀,都像泔水。” 刘公公呛了一下,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姜宝瓷笑着站起身:“得了,今儿我乏了,就到这儿吧,赶明儿辛苦刘公公带着乐师们早来,贵妃娘娘的寿辰快到了,我还得紧着排好曲子给娘娘祝寿呢。” 刘公公拍着胸脯,被她气得肺疼,却不得不应下。 待姜宝瓷袅袅婷婷走远了,刘公公冲着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阿物儿!真当自己是半个主子呢。我还不信了,李贵妃还能听你唱一辈子,可别落儿在咱手里,到那时,呵……”刘公公说着,脸上露出一个阴毒的笑容。 正在这时,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进御花园,见着姜宝瓷,“哇”地一声哭出来,急道:“宝瓷姐姐,你快去瞧瞧吧,贵妃娘娘出事了。” “听春?你嚎什么,天塌了怎的!”姜宝瓷扶住她问,“贵妃娘娘怎么了?” 听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不及详说,拉着姜宝瓷便走。 她喊的声音大,刘公公遥遥听见什么贵妃娘娘,又见二人火急火燎地跑了,抬腿踢了身旁的小太监一脚,骂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打听打听,出了什么事,赶紧回来告诉我。” 小太监唯唯诺诺应了声“是”,一溜烟儿跟上去。 在回长春宫的路上,宝瓷扯住听春的手腕:“你别光顾着跑,告诉我,贵妃娘娘到底怎么了?” 听春喘着粗气道:“早朝后,贵妃去乾清宫找圣上,结果不知怎的闹 将起来,贵妃被圣上用砚台砸破了头,回来之后便被禁足长春宫,非诏不得出。” 姜宝瓷闻言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现在长春宫里乱糟糟的,娘娘进了寝殿就关上门谁都不见,宫女、太监们听到风声,都忙着收拾金银细软,准备跑呢。王嬷嬷指挥不动她们,让我来叫你回去。” 姜宝瓷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已经听不清听春在说什么了。 她刚在李贵妃身边过了两年好日子,吃喝不愁,出入都有人伺候,每日只消给主子唱两首小曲儿,逗逗闷子,什么活儿都不用做。 贵妃娘娘喜欢她,叫她“解语花”,说过些时等自家侄儿回京述职,进宫时相看相看,若是两厢有意,就做主把宝瓷嫁过去做贵妾,让她那榆木疙瘩脑袋的侄儿开开窍,知道知道什么叫温玉软香。 李贵妃的侄儿李羡之,今年才刚二十岁,尚未娶亲,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现在两淮盐运司做主事,官职虽不大,却是个大肥缺。 他的父亲、贵妃的哥哥,是吏科给事中李澈。贵妃的父亲,更是吏部尚书加授文渊阁大学士,全都是在皇城大内办差任职的人物,可谓满门勋贵。 姜宝瓷听了心气儿高上天,满心盘算着等见到李羡之时好好表现,嫁个好夫婿,以后能跟着他出宫,从此五湖四海、吃香喝辣。 至于做妾,姜宝瓷是不怕的,她在教坊司那几年可不是白待的,音容笑貌样样出挑,琴棋书画无不精通,一身勾人的本事,不信还栓不住个男人。反正李羡之现在又没有娶亲,她嫁过去,等过两年生了子嗣,哄着李羡之把她扶正,也不是什么难事。 谁成想,佳婿没盼来,偌大的靠山,轰隆一声先倒了,对姜宝瓷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贵妃娘娘若是真的失宠了,她恐怕又要回到以前那种任人欺凌的日子。 姜宝瓷想到这儿一阵心惊肉跳,压下纷乱的思绪,强自镇定下来,对听春道:“只是禁足,没关系,情况还不算太糟。圣上和咱们主子十几年的情分,等过几日圣上气消了,贵妃娘娘跟圣上认个错,也就没事了。咱们先回去,教训一下那帮自乱阵脚的狗奴才。” 听春已经六神无主,听宝瓷如此说,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两人沿着皇宫西侧的甬道,穿过几道红漆门,只奔长春宫。 刚到门口,就见一队仪仗停在长春宫门前,黄伞开道,四人抬的舆轿,后面还跟着两班锦衣卫,乾清宫的掌事牌子俞春山侍立在侧,神情恭谨。 姜宝瓷心头一喜,她平日里只管唱曲消遣,对宫中的人事不怎么清楚,但因陛下时常来长春宫,因此对跟在陛下身边的掌事太监,还是认得的。 难道是陛下念及娘娘的伤,心中懊悔,亲自道歉来了? 她连忙迎上去,对俞春山屈膝道了个万福,冲轿子使了个眼色,悄声问:“俞公公,可是陛下来了?是否需要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俞春山拂尘一甩,理都没理她,转身弯腰去掀轿帘。姜宝瓷怕冲撞圣颜,赶紧低头退到一旁,敛衽行礼。 就听俞春山恭恭敬敬道:“陆督公,长春宫到了。” 嗯?不是陛下? 皇城之中,除了陛下,谁还敢有这么大排场? 姜宝瓷暗暗纳罕,好奇地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只见轿中端坐着一个年轻男子,宝瓷不认识。 那人身穿绯红圆领贴里,两袖上绣着小蟒朝天补子,膝襕上是两道寸宽的祥云纹,头戴三山冠,耳后垂红缨。 男子面白如玉,样貌清俊,只是神情淡漠,目光如冰,整个人带着拒人千里的疏冷之意,对于俞春山点头哈腰的谄媚不假辞色。 哦,还是个太监。长得那样文雅,可惜了这一表人才。 姜宝瓷了然,见不是陛下亲临,也不似方才那般拘谨,站起身靠在墙边,等着听这帮人有什么来意。 “陆督公,您看这旨意,是卑职进去宣读,还是您亲自……”俞春山对对方倨傲的态度不以为意,仍躬着腰请示。 片刻,一只修长的手从轿中伸出来,上面拿着一轴明黄的圣旨。 俞春山忙不迭接过:“大人稍候,小人这就进去宣旨。” 早有人开了长春宫的正门,俞春山高高擎着圣旨,大摇大摆地带人走进去。 长春宫外的空地上,宫女太监乌泱泱跪了一地。 李贵妃头上包扎着纱布,脸色苍白,由乳母王嬷嬷扶着,虚弱地跪在人群前面,气息奄奄道:“臣妾李氏接旨。” 俞春山刷拉把圣旨一展,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尖利的嗓音刻意拖长格外刺耳:“上谕,皇贵妃李氏,骄纵善妒,冲撞圣驾,不知悔改,褫夺封号,降为才人,即日起禁足长春宫,钦此。” 李贵妃似乎早有预料,并不吃惊,面无表情地接了旨,吩咐王嬷嬷把凤印交给俞春山,便起身回屋去了。 刚进门厅的姜宝瓷听到圣旨内容,却是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第2章 第2章像一群山间精魅 坐在轿中的陆晏和,撩起轿子内侧的帘子,一只手支着下颌,饶有兴致地听着这篇由他誊录的谕旨,另一只手放在右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看到满院的宫女太监哭成一团,陆晏和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神却愈发冰冷。 “宝瓷姐姐!” 突如其来的惊呼,让陆晏和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粉衣戏子绊在长春宫西角门的台阶上,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长长的水袖抛出圆润的弧线,样子十分滑稽。 旁边一个小宫女,满脸惊惶地将人扶起来:“宝瓷姐姐,你没事吧。” 陆晏和这才瞧见那戏子的模样,珠圆玉润的小脸,柳叶眉,琼鼻樱唇,耳垂上坠着两颗指肚大的珍珠耳珰,着实是个艳丽妖娆的长相。 此刻戏子悠悠醒来,握着一旁小宫女的手,满脸愁苦:“听春,天要塌了,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宝瓷说着长睫轻颤,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一旁的小宫女,也跟着悲悲戚戚地哭起来。 陆晏和瞧着宝瓷那双浸水葡萄般的眸子,眼泪开闸似的涌出,越哭越厉害。不由皱了皱眉,心情不似方才那般愉悦。 他烦躁地踏了两下轿板,唤了声:“福满。” 立刻有一个身穿元青色襕衫的小内监凑过来:“师父,您有什么吩咐。” “宫里哪来的戏子?” 福满是个人精,各宫混得都熟,他顺着陆晏和的视线看过去,失笑道:“哦,师父您说她呀,那是李贵妃……啊不,李才人宫里的宫女,叫姜宝瓷,教坊司调来的,专给主子唱曲儿解闷的。” “呵,穷奢极欲!” 陆晏和冷哼道。他的声音阴柔冷澈,像紧绷的琴弦,勒在人脖子上,顷刻之间就能见血封喉。 福满吓得缩了下肩膀。 陆晏和又撇了一眼坐在石阶上正在呼天抢地的女子,眉头拧的更紧,那戏子的嗓子像是在糖水里泡过,哭起来也是甜腻腻的,叫人听了十分不自在。 遂冷冷道:“你去告诉俞春山,让他派人到内官监知会一声,长春宫里的宫女、内侍,有想换差事的,都给换个轻省点的,不许趁人之危欺负他们。” 满福闻言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师父真是菩萨心肠,按习惯,打入冷宫的妃子,身边只留两个贴身伺候的宫女,其他的要么打发到浣衣局洗衣裳,要么去南海子凿冰,哪有给换轻省差事的。” 陆晏和又去看那戏子的手,白嫩细腻如豆腐,摸下凉水都嫌冻手,哪里洗得了衣裳。 罢了,总归是他和李贵妃的过节,不该牵扯到旁人。 “废什么话,还不快去。”陆晏和轻斥。 “得令,卑职这就去。”福满打了个躬,转身就要走。 “回来。”陆晏和叫住他。 福满不明所以地回头:“师父?” 陆晏和冲西角门遥遥一指:“告诉她们,宫内禁止喧哗,再哭,就割了舌头。” 福满:“……” 师父又发哪门子疯,一会儿慈悲为怀,一会儿又要严刑酷法,实在是喜怒无常,叫人难以捉摸。 福满只好挠挠脑袋,走到宝瓷和听春面前,温声道:“两位姑娘别哭了,我们督公说了 ,里头那位贬谪,碍不着你们的事儿,赶明儿去内官监登记挂牌,给你们换个差事。” 听春听了抹抹眼泪站起来,冲着福满福身行礼:“多谢公公。” 福满摆摆手,又走到院内,对一众宫女太监讲了这个好消息。 院中的哭声渐渐停了,宫女太监们谢了恩,三三两两的回了自己房间。 只有姜宝瓷,还坐在地上不肯起来,虽然不似方才那般大声嚎丧了,却仍是一脸的如丧考妣。 陆晏和瞧着很不顺眼,暗骂了声“晦气”,见俞春山和福满出来了,便吩咐道:“回东暖阁。” 传旨的仪仗一走,长春宫里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各屋的宫女、太监等不及明天,生怕夜长梦多再有什么变故,回房拿了包裹,纷纷出来约着一起,现在就要去内官监换差事。 听春看着他们成群结队的出去,踌躇着问姜宝瓷:“宝瓷姐姐,你要不要去换差事?” 姜宝瓷哭得鼻子发齉,她拿出帕子擦了把脸:“我不去,我除了唱曲儿啥也不会,哪有差事给我做,总不能再回教坊司,那哪里是人待的地儿。你要去就赶快的,跟她们一道,免得落单。” 听春垂头,搅着手指犹豫道:“主子对我很好,我也想留下来照顾她,可是……我娘得了咳血的痨病,每月都要吃十两银子的药吊着,我……” 姜宝瓷明白她的意思,以前跟在李贵妃身边,贵妃出手大方,赏人都是金瓜子、银锞子,她们几个受宠信的宫女,每个月得的银钱,有时竟有二三十两,比外头官人老爷的俸禄还多。是以听春的娘得了这种不治之症也能吃得起药,人参鹿茸、燕窝阿胶的吊着续命。 但如今李贵妃倒台了,底下人总要寻出路,比如听春,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娘咳死。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姜宝瓷叹了口气,看着空荡荡的庭院,缓缓站起来,拍了拍听春的后背:“娘娘宅心仁厚,不会怪你的,你跟在她身边这几年,有见识,晓得眉眼高低,到哪个主子身边,都能争出头来。” 听春咬着嘴唇,半晌哽咽道:“那我去了,宝瓷姐姐替我向主子赔个不是,将来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此刻太阳已经落山,送走了听春,姜宝瓷回头看长春宫,四处黑洞洞的,深秋的凉风卷起落叶,鬼影憧憧一片萧瑟,全然没有了往日繁花似锦的热闹人气。 只有北面正殿里透出一缕灯光,姜宝瓷在院中怔愣了一会儿,想去瞧瞧主子怎么样了,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仍穿着喜庆的戏服,实在不应景儿。 于是先到西厢偏殿自己住的屋子,换了身素白衣裳,重新挽了个单螺髻,这才踅回正殿。 一打帘进去就见王嬷嬷正在劝李才人吃药。 “娘娘要保重贵体才是,您这样,老身看了实在是心疼。” 李才人无力地摇摇头,卧床靠在软枕上,嘴唇发白面色灰败,整个人像漏了气的美人灯,一日之间就干瘪枯槁下来。她本是个国色天香、雍容华贵的美人,此刻却如花朵失了过多的水分,蔫耷耷的垂下头来没有生气。 姜宝瓷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杌凳上,握住李才人的手:“娘娘。” 李才人动动眼珠,看向姜宝瓷:“你来了?” 一开口,嗓音干涩,几近嘶哑。 姜宝瓷赶紧接过王嬷嬷手里的茶盅,喂到李才人嘴边:“娘娘先润润嗓子。” 见她喝了,复又坐下宽慰道:“娘娘别灰心,民间小夫妻过日子,还有个拌嘴的时候,您跟陛下十几年的情分,必然还有转圜的余地。就算咱这头没办法,李阁老那也会给娘娘上书求情的。” 她不说还好,一提李阁老,李才人的眼泪又滚了下来:“李家,倒了。” “啊?” 姜宝瓷倏然睁大眼睛,转头看向王嬷嬷:“今儿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竟闹到如此境地?” 王嬷嬷拿起帕子给李才人拭泪:“娘娘躺一会,药凉了,老奴去热热,再做些吃食来。宝瓷,你来帮我添柴。” 二人来到小厨房,添水点燃灶火,咕嘟咕嘟煮起一锅红豆粳米粥。 王嬷嬷盯着噼啪作响的火苗道:“我怕娘娘再听了伤心,把你叫出来说吧。” 此事的根由要追溯到半月前。 中秋宴上,司礼监掌印曹安引荐外邦使臣来朝,觐见大梁隆安皇帝,除了进贡的马匹牛羊、皮毛香料等物,还献上了十几名罗刹国的少女舞娘。 那些少女个个姿容貌美,栗发蓝瞳,身披薄纱,跳起舞来身姿曼妙,像一群山间精魅。 其中一个名叫月奴的舞娘尤其出众,那双黛蓝色的眼睛,好似传说中的月牙泉,当下就把隆安帝的魂儿勾走了。 隆安帝把月奴留在宫中,晋封月嫔,连续召幸小半月,以致朝政荒废、坊间非议。 妃嫔们也颇有怨言,却不敢直说,纷纷跑来找李贵妃倒苦水。 后宫之中,皇后陈氏,是个诸事不问,只管吃斋念佛的主。是以多年以来,都由李贵妃这个宠妃执掌凤印,协理六宫,位同副后。 “贵妃娘娘可要替姐妹们做主,臣妾都好久没见到陛下了。” “那个叫月奴的异族女子有什么好,一身的狐骚味儿,话都说不明白,怎么就得了陛下专宠。” “就是,这宠爱以往都是贵妃娘娘独一份的,那月奴算什么东西。” 李贵妃听了脸色也很不好看,她在后宫十多年盛宠不衰,这次竟也有十几日没被陛下召见了。 但现在那月奴名义上已经是陛下的妃子,圣上要宠幸哪个妃子,是私事,妃嫔敢妄议,很轻易就会被扣上“善妒”的罪名。 众妃嫔觑着她的脸色,见她面露不虞,继续起哄架秧子。 “皇上都连着三次没上朝了,现在坊间都传,说咱们圣上耽于美色,荒淫无道,是个昏君呢。” “这样下去,江山动摇社稷威矣,咱们做妃子的,虽说不能干政,却也不能听任那狐媚子勾的陛下如此堕落。” “皇后不理事,娘娘您就是后宫之首,理应担起劝谏之责呀。” 一众丽人你一言我一语,慷慨陈词,说起定国安邦的大道理来,丝毫不逊于御使台那帮清流士大夫。 李贵妃心中本就窝着火气,经她们这么一撩拨,便有些坐不住,握紧一旁的扶手,面上露出些许急躁来。 一个年长些的妃子见她似有动摇,于是趁热打铁道:“娘娘,咱们都是在潜邸就跟在陛下身边的老人,臣妾心里自然向着娘娘您。眼下陛下春秋正盛,如此宠爱一个异族,若让那月奴有了子嗣,以后这江山,岂不是要被蛮人血脉夺去?三皇子才十岁,您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三皇子的前途考虑呀。” 这番话一下子戳到李贵妃痛处。 隆安帝虽然后宫妃嫔众多,子嗣却很稀薄,登基十余载,却只稀稀落落生下五位皇子,七位公主。 五位皇子里头,皇后嫡出的大皇子意外早夭,从此陈皇后意志消沉一心向佛。 二皇子赵枢的生母是教坊司乐籍,隆安帝做太子时,在一次夜宴上醉酒,拉着那乐伶荒唐一夜,谁知不久后那女子竟然有喜了。但是毕竟生母身份卑微不堪大用,加之二皇子早产两个月,隆安帝一度怀疑这个儿子不是自己的,所以也就没甚威胁。 至于四皇子赵煦和五皇子赵乾,资质平平,不好读书,整日只知舞枪弄棒、淘气打闹,陛下点评说是两个将才,显然也并不想把皇位传给他们。 只李贵妃的三皇子赵麟,一生下来就备受瞩目,不仅长得眉清目秀,而且才思敏捷,又有李贵妃这么个地位显赫的母妃。按理,应当是皇储的最佳人选。 可是如今麟儿都十岁了,陛下却一点也没有要立储的意思,让人不得不怀疑圣上另有安排。 若陛下再有了别的儿子,免不了又是一番比评。 这是李贵妃的一块儿心病。 “话虽如此,但我们做妃子的,要恪守本分,不可妄议国事。”李贵妃仍有些顾虑,思付道,“这样吧,本宫写信给家父和兄长,让内阁和六科廊上书谏言,希望能够溯本清源,劝得陛下以国事为重。” “如此甚好,贵妃娘娘真乃吾辈楷模。咱们也都给家中 传信,保证李阁老能一呼百应。” 第3章 第3章至于这么急色么? “娘娘肯定是让人坑了。” 姜宝瓷把手中的木柴“啪”地一下折成两截,抿着嘴断然道。 王嬷嬷哑然:“为何这么说?” “好端端的,陛下爱宠幸谁就宠幸谁呗,贵妃娘娘犯得着吃这一缸干醋?不过一个异域舞娘,长相和中原女子不同,陛下一时新鲜罢了,哪里就能威胁到贵妃和三皇子的地位。这不是狗戴嚼子——胡勒么!那些妃嫔,跟商量好了似的,一窝蜂的来撺掇娘娘出头,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王嬷嬷为人体面,听姜宝瓷说的混话实在粗鄙,入不得耳,但又觉得骂得解气,怔怔盯着她问道:“依你看,是谁要害咱们娘娘?” 姜宝瓷摇摇头,事发突然,她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整个人如坠云雾,走路都打飘,到现在只来得及哀叹富贵过眼如云烟,哪能想到幕后黑手是哪个。 但能说动整个后宫的,左不过就那么几位,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王嬷嬷,你接着说。” 王嬷嬷点点头,继续道:“贵妃娘娘也是一时热血上头,当晚就派人递了书信到李府。” 吏科给事中李澈拿着信同父亲一商量,给李贵妃回信道:为臣子者,君上德行有毁,理应忠言直谏。便是贵妃娘娘不传书信,臣等也已拟好折子,只等明日朝堂上奏明圣上。 第二日是八月廿九,也就是今天,陛下依旧没有上朝。 大梁律法,每逢三、六、九朝会,这已经是隆安帝第四次没去了。 文武百官在殿中干杵了半日,不见人来,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堆儿交头接耳起来。 阁老李廷弼听着他们越说越离谱,吩咐众人都散了,各回官署上职。 李澈则联合六科言官,拟了道折子上书谏言:外邦异族进献妖姬,狐媚祸国其心可诛,请求圣上将那名叫月奴的罗刹舞娘处死。 折子由李廷弼到文华殿上职时带进内阁,叫来司礼监掌印曹臻,请他转呈给圣上。 结果隆安皇帝雷霆震怒,非但把李澈外放,贬谪到岭南烟障之地,还将李贵妃的父亲李廷弼逐出内阁,让他致仕回家养老去了。 李贵妃知道后,急慌慌去乾清宫给哥哥、父亲求情,本想温言软语好生相劝,求圣上念在多年情分网开一面。 谁知刚一进殿,大白天的就看到隆安帝和那名叫月奴的舞娘,正在西暖阁里颠鸾倒凤,奏折书册散落一地。 那场面,真叫一个活色生香。 贵妃顿时火冒三丈,也顾不得求情,竟与隆安帝闹将起来。 混乱中,李贵妃用簪子刺瞎了月奴一只眼睛,她自己也被砚台砸破了头。 美人残缺,让隆安帝十分气恼,又见李贵妃满头满脸的墨汁鲜血,更觉厌烦,当下便降旨让她回长春宫思过,无召不得出。 姜宝瓷听完王嬷嬷的讲述,沉默不语。 这一切也太巧了,怎么偏娘娘去找陛下的时候,正撞见二人行房事,隆安帝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至于这么急色么? 整件事,肯定有人在背后捣鬼。 值得庆幸的是,现在贵妃和李氏父子,只是被贬黜,三皇子还好好的,李家其他人也还好好的,只要潜心韬光养晦,一定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宝瓷,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看到李家倒了,也想换个差事。”王嬷嬷有些生气道,“走吧,都走!有我老婆子陪着我们姑娘,用不着你们。” 姜宝瓷回神,忙挽住王嬷嬷的胳膊,讪笑道:“嬷嬷说的哪里话,我能往哪去?娘娘平日拿我当半个女儿疼,莫说她被降为才人,就是被降为庶人,我也不能忘恩负义舍她而去啊。” “呸!乌鸦嘴,别胡说。”王嬷嬷在她额上戳了一指头,虽说着斥责的话,态度却软和下来。 “粥熟了,你自己拿碗盛了吃吧,我去劝主子用膳。” “我跟你一起去,咱们陪着娘娘一块儿吃,娘娘最喜欢看我吃东西了,我吃得香甜,娘娘看了也有胃口。” 王嬷嬷手脚麻利地把粥盛进白瓷坛里,盖上盖子放进食盒,另拿了三只碗,又把热在炉子上的药一并装好。 因宫女、太监们都走了,长春宫里没人当值,各处漆黑一片。 宝瓷点了只羊角灯,跟上王嬷嬷,两人相携出了小厨房,往正殿走。 刚拐过回廊,宝瓷一抬头,突然发现院子里影影绰绰,好像站了个人。 她拽了下王嬷嬷的衣袖,冲着那人一指,王嬷嬷也唬了一跳。 “谁在那里装神弄鬼?”姜宝瓷壮着胆子喊了一句。 那人影听到姜宝瓷问话,竟然向这边匆匆走了过来。姜宝瓷拔下头上的金簪握在手里,把王嬷嬷护在身后,想着若是哪个狂徒敢来长春宫趁火打劫,就照他脖子上捅一簪子。 临到近前,那人扑通往地上一跪,嗫嚅道:“奴才小松子见过王嬷嬷,见过姜姐姐。” “嗐,是你啊,吓死我们了,起来帮我拿着灯。”姜宝瓷将羊角灯递给小松子,把披散及腰的长发重新挽起,问道:“你怎么没去内官监换差事啊?” 小松子殷勤地躬着腰给二人掌灯。 他全名叫王松,原是长春宫最末等的小火者,平时负责打扫院子、看门房。 姜宝瓷不唱戏的时候,爱和他们聚在一起打牙牌,因此都认得。 小松子回道:“奴才不想走。那年我在直殿监,犯了错被打板子,要不是娘娘路过救下我,奴才早死了。奴才发过誓,以后这条贱命,就是娘娘的了。” 姜宝瓷赞赏地拍了下他的肩膀:“说得好,知恩图报,你这性子我喜欢,等一会儿见了娘娘,我跟她说,提拔你做长春宫总管。” 要搁以前,能当上长春宫的掌事牌子,那可是人人欣羡的差事,在整个后宫也是能数得着名号的大珰。 但是现在么,长春宫拢共只剩四个人,小松子这总管就是个光杆将军,自个儿管自个儿,实在是有名无实。 不过小松子这孩子上道儿,笑意盈盈地道了谢:“多谢姐姐提携。”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姜姐姐,有吃的么,奴才昨儿值夜,今儿刚睡醒就突发变故,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姜宝瓷拿过他手里的灯笼,冲着小厨房努努嘴:“锅里还有粥,你自己去吃。” “哎!谢谢姐姐。” 小松子饿地前胸贴后背,道了谢,一阵风似得跑了。 姜宝瓷和王嬷嬷回到屋里,李才人正靠在床头发呆。 王嬷嬷把粥盛上端过去,李才人恹恹道:“我没胃口,你们别忙了,吃了饭回去睡吧,闹了一天我也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娘娘,您是咱们的主心骨,可千万不能泄气。您好好的吃饭用药,调养身体,快点好起来。我们、三皇子、还有您的父兄,还都指望着您呐!”宝瓷跟过去劝道。 李才人苦笑一声:“宝瓷,你不知道,当我亲眼看到陛下和那个月奴纠缠在一起的时候,有多么恶心。宫里人人都道我和陛下伉俪情深,我原来还信几分,如今看来,都是笑话。” 姜宝瓷无言以对,最是无情帝王家,陛下后宫佳丽如云,跟皇上要真心,那不是自讨苦吃么? 你要权势、要地位、要金银珠宝多好啊!真心,圣上可给不起。 这话宝瓷不敢对李才人说,只得婉转道:“圣上贵为天子,宠幸妃嫔原是平常事,娘娘何必较真呢。” “我如何不知,他是天子,生杀予夺全由他一人。可是他不该拉着我和那月奴一起,他但凡对本宫还有一丝情分,也不该如此欺侮我,简直是奇耻大辱!”李才人激愤地捶着床板,声音嘶哑,说着竟俯身干呕起来。 姜宝瓷赶紧上前轻抚李才人的后背,给她顺气。她本来还想劝着娘娘养好身子,略使手段争宠,就能快速翻盘的。 没想到陛下竟荒唐至此,也明白了娘娘为何会同陛下闹翻。看李才人这光景,恐怕是难以和陛下冰释前嫌了,更不可能再去伏小作低地讨好争宠。 不过这种事情也勉强不了。 只是如此一来,想要通过复宠来重得权势可就难了,最大的希望只能寄托在三皇子身上。 待李才人气喘匀了,姜宝瓷坐在杌凳上,握 着她的手鼓舞道:“娘娘,您还有三皇子呐!恕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陛下虽然看起来春秋正盛,其实早就亏空了元气,要不然这几年,再怎么滋补调养,甚至求仙问药,后宫里头都再没添龙嗣呢。” “你是什么意思?”李才人抬眸看向她。 见李才人平静下来,姜宝瓷接着道:“奴婢的意思是,娘娘不该囿于一时的儿女情长,而是该早早为三殿下考虑,万一陛下龙驭宾天,殿下距离大宝,中间仍有许多障碍。” “你敢妄议朝政?”李才人斥责道。 姜宝瓷一懵,慌忙跪倒请罪:“奴婢该死。” 殿中寂静无声,良久,才听李才人开口道:“你起来吧。” “你说的对,麟儿才是最重要的。本宫不能让他因为我这个母妃,与皇位失之交臂,后半生都要提心吊胆,苟活在别人的威势之下。”李才人面色冷凝,咬着牙道。 姜宝瓷从地上爬起来,示意王嬷嬷给李才人喂药,口中道:“正是这话,娘娘想明白了,以后咱们就一心一意为三殿下谋算。而且,这次疾风骤雨,奴婢总觉得处处透着蹊跷。” 李才人一边吃药用膳一边听着姜宝瓷分析。 “那罗刹舞娘早不进贡晚不进贡,为什么偏偏这时候送来;各宫妃嫔为什么合起伙来撺掇娘娘出头;还有娘娘撞见陛下和月奴……”姜宝瓷顿了顿,接着道,“怎么就这么巧,除非是有人故意设计。” 李才人懊悔道:“是本宫逞一时义气,冲动了。非但害了自己,还连累家父、家兄。” “娘娘不必自责,李大人和李阁老衷心谏言,何错之有?陛下应当也是听信了奸佞小人的谗言。对方这计谋一环扣一环,阴险至极,便是娘娘不出头,他们也敢断定李阁老肯定会上书。” “现在李家倒了,他们的目的达到了。”李才人神情落寞的低下头。 姜宝瓷摇头道:“娘娘,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奴婢只怕对方还有后手。李阁老原来身居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时与陛下意见向左,可能让陛下生了嫌隙,有人便想借题发挥扳倒李家。但是李家倒不倒也没什么要紧,要紧的是三殿下,是储君之位。” “你是说他们要害麟儿?”李才人神色惊惶,不敢置信道。 “不然呢,他们如此大费周章,把李大人和李阁老驱逐出朝堂,把娘娘您幽禁冷宫,就是为了卸掉三殿下的左膀右臂。且不论他们会不会谋害殿下,单说殿下今年满十岁,按制明年开春就要经筵听学,没有您和阁老把关,他们会给殿下请什么样的老师?要养废一个孩子太容易了。” 李才人听罢,惊出一身冷汗。 姜宝瓷知道三皇子是李才人的软肋,便绞尽脑汁把事态往言重了讲,就是为了刺激她振作起来。 谁知道用药过猛,李才人竟怔愣在那里,半天没动弹。 姜宝瓷观察她神色,赶紧见好就收,柔声哄道:“娘娘,现在当务之急,一是您保重身体好生将养,二是查出背后主使,才好想出对策,保三殿下周全。” 李才人已经被她吓得慌了神,拉住姜宝瓷的手腕急道:“宝瓷,你明日去咸阳宫看看麟儿可安好,叫他不要害怕。” “是。” 经过姜宝瓷一番连劝带吓,李才人强打起精神,把整碗饭都吃了。 姜宝瓷和王嬷嬷也用过饭,两人在殿中的暖阁歇下轮番值夜。 李才人虽然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却没有惊动她俩。王嬷嬷也睡不着,就着烛光做起针线来。 只有姜宝瓷,四仰八叉躺在榻上,盖着薄被呼呼大睡。 转过天来,仍是个大晴天,姜宝瓷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朦胧中听到一阵喧闹。 揉着眼睛爬起来,王嬷嬷已经不在屋里了,她从窗户里往外一瞧,院中满满当当站着好几十个宫女太监。 为首的一个女子身穿粉白绞花罗衣,左眼蒙着纱布,只露出一只黛蓝色的右眼,一头栗红色长发编成一股大辫子垂在颈侧,打扮的有些不伦不类。 姜宝瓷连忙从床上跳下来,暗自道了声“糟”:不好,那个月奴,打上门来了。 第4章 第4章走起路来腰身一步三摇 “都给我搬走,搬不走的,就砸!”月奴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原话,一字一顿的命令道。 宫女太监们得了命令,四下散开,抢的抢砸的砸,不一会就搜罗出许多珠玉、宝器、华服,全都堆放在院中。 王嬷嬷和小松子阻拦不迭,急得嗓子都喊劈了。 那些人还想闯李才人的寝室,姜宝瓷往房门前一立,手上拿着唱戏用的花枪,大喝一声:“放肆!” 宫女太监们被她着架势镇住了,停在门外不敢进来。 “你们早饭吃了几盆熊心豹胆,昏了头了,敢来长春宫撒野?”姜宝瓷把花枪往地上一杵,“铮”的一声,气势如虹,口中骂道,“不怕死的就进来,姑奶奶我一枪一个,把你们串糖葫芦。” “少听她装腔作势。” 月奴身边的一个宫女,把月奴扶到前面,举起手中杏黄的宝册,代替主子向众人道:“月嫔有皇后娘娘谕旨,怕她怎的。皇后娘娘说了,这些东西放在冷宫白白叫虫蛀了,不如拿出来分给各宫贵主,物尽其用。你们进去仔仔细细的搜查明白,一个箱笼也不许放过。” “慢着,你说谁的谕旨?” 宫女得意洋洋道:“自然是咱们六宫之主,皇后娘娘。” 宝瓷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皇后,常年坐在蒲团上不挪窝的人,她下什么旨? 这时小松子挤进来,凑到姜宝瓷耳边小声道:“姜姐姐,早起我出去,听说圣上昨晚去皇后娘娘那里,赐了凤印,命她整饬六宫。” 姜宝瓷心里把隆安帝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一个遍。皇上又如何,跟戏本子里那朝三暮四的负心汉有什么区别? 还有皇后,这避世菩萨怎么突然出山了? 见众人又要往里冲,姜宝瓷把枪一横:“我看谁敢!这间屋里都是李娘娘自己的东西,岂是你们能乱动的?” 月嫔身边的宫女针锋相对,上前逼近一步:“皇后娘娘的旨意,你也敢违抗么?” “宝瓷,让他们翻。” 姜宝瓷回头,只见李才人穿戴整齐,在椅子上正襟危坐:“身外之物,让她们拿去。今儿怎么拿的,明儿让她们怎么还回来。” 宝瓷最敬佩的,就是她这副居高临下的气场,看来昨天的劝解很有成效,只经过一夜,李才人就重新振作了起来。 听到李才人发话,姜宝瓷往旁边一闪,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在屋里翻箱倒柜,把李才人的衣服、头面弄的乱七八糟,值钱的物件儿全搬了出去,连妆台上包金的胭脂盒子都没放过。 “呵,一群眼皮子浅的蠢东西。”姜宝瓷鄙夷道,“你们可轻拿轻放,若是磕碰坏了一点,回头找你们算账。哎哎,你,放下,那是李娘娘的恭桶。” 被她点到名的小宫女登时面色通红,把恭桶一扔,臊眉耷眼地跑出去了。 外头有专人将搜出去的东西一一登记在册,拿扁担挑着满载而归。 姜宝瓷走到登记的内侍身边,揪住那人衣领,把抢尖抵在人家下颌上,好声好气道:“小公公,把单子给我们留一份,以后去各宫讨要的时候,也好有个凭证。” 内侍吓地连连求饶,誊写第二遍的时候手都发抖,好好的簪花小楷硬是写成了狗爬。 姜宝瓷嫌弃地啧了一声,抽走了第一份。 那头,月嫔走进屋里,看到满地狼藉,十分畅快,她对身边的小宫女交代半天,那小宫女走到李才人面前,扬头道:“月嫔娘娘说,以后长春宫的吃穿用度,内府都不会管,你们就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跟进来的王嬷嬷听了,上前就给了那个宫女一巴掌,骂道:“刚才你就在那逞威风,主子们说话,哪有你插言的份儿。小松子,把她丢出去。” “是。”小松子上前,扭住宫女的胳膊把人搡出门外,往地上一推。小宫女跌倒在地,其他宫女、内侍赶紧躲开,没人敢上前搀扶。 李才人勾起唇角,冷冷地看向月嫔。 “你……你等着!你伤我眼睛,我,报仇!”月嫔一看自己落 了单,也不敢多待,一边往后退一边指着李才人威胁。 李才人目光犀利,死死盯着月嫔仅剩的那只眼睛,似乎要将她看穿:“你那只眼,是你自己撞到本宫簪子上的。是谁指使你来栽赃本宫,你们想做什么?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不惜自毁?” 一句接一句的逼问,让月奴脸色苍白,转身落荒而逃。 “咦,她怎么跑了?”姜宝瓷进来,差点与月嫔撞个满怀。 “宝瓷,你说的对,他们是要置我们于死地。”李才人幽幽道。 “啊?” 姜宝瓷打了下自己的嘴,呸,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等人都走了,她和王嬷嬷一清点,整个长春宫如蝗虫过境,被洗劫一空。 缸里没米,柜里没钱,偌大宫殿穷地只剩砖。最要紧的,连药匣子也被他们抗走了,李才人头上的伤,若是没有药,肯定要留疤。 姜宝瓷揉揉肚子:“好饿,我还没吃早饭呢。” “锅里还有,我去给姐姐盛。” 小松子跑到厨房,片刻又跑出来了,气呼呼地攥紧拳头:“欺人太甚!” “怎么了?”姜宝瓷见他空着手,自己去厨房瞧了一眼。 “……” 连铁锅也被砸了个窟窿。 “你们把宫里收拾一下,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弄些吃的来。”姜宝瓷跟王嬷嬷和小松子交待了一句,便回到西偏殿自己住的屋子。 这里也被翻了个遍,不过姜宝瓷并不着急,她走到屋角,费力地搬开一把圈椅,用脚踏了踏椅子下的砖石,地面传来空洞的回音。 她又转身出去,不多时拿回一把锄花用的小铁锹,沿着缝隙把那一块砖石撬开,底下露出一个圆口大陶罐,掀开上面的盖子,里面装着大半坛白花花的银锞子,足足有二百多两,其中还夹杂着许多珍珠玛瑙、翡翠玉石,也都价值不菲。 这是姜宝瓷积攒的全部身家,以前在教坊司的时候,得银钱很难,出去唱戏东家给了赏钱也都被刘公公搜刮了去,姜宝瓷便有了偷摸藏钱的习惯。 来长春宫后,上头三不五时就有赏赐,其他人都当稀松平常随手一搁,丢了少了也不心疼,姜宝瓷却财迷的很,放在哪儿都不安心,最后还是决定挖个地洞藏起来。 原想着出宫之后给自己置办家产用的,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还是先顾眼前要紧。 她捡了些珠宝和银子包起来,打算先去醋面局要些米面,再到御医署给李才人拿些药材。 不知是不是陈皇后为了方便月奴来闹事,长春宫门外并没有多少人把守,只有两班小火者蹲在门墩旁。 见姜宝瓷从角门出来,打头儿的内侍站起来拦住她,口中嚷嚷道:“干什么的,回去回去,这儿是禁宫不许人出入知不知道?” 姜宝瓷打量了一圈,小声问道:“奴婢只是个小宫女,也不许出去么?昨儿来传旨的公公不是说,只是里头娘娘禁足,与我们底下人无碍的么?” “那咱不管,长春宫的宫女太监昨儿都分到别处当差了。你说你是宫女,万一是李才人乔装打扮想混出宫去呢?”内侍驳斥道。 姜宝瓷“嗤”得一笑:“公公抬举,你瞧我这张脸,再看我这身段儿,可像个端庄的娘娘么?” 内侍上下瞧了她几眼,自己倒脸红了。眼前的女子目若秋水、声似黄莺,走起路来腰身一步三摇、媚态十足,谁家娘娘会这般惺惺作态。 “反正不能出去。”内侍绷着脸生硬道。 姜宝瓷拿出一锭银子塞到内侍手里,又抓了两把碎银分给其他小火者:“公公通融通融,奴婢只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不会叫您为难的。再者说,您只管看好里头那位,谁还能说出什么不是来。” 一旁有个小内侍,原是昨儿长春宫出去的,谁知转头又被派回来看门子,也跟着帮腔道:“王公公,上头也说了,只让咱们看住李才人。这个小宫女,小的认得她,就是个唱戏的,出不了什么岔子。” 王公公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对众人挥挥手:“聚在这里做甚,好好当差。” 众人回到各自的位置,给姜宝瓷闪开一条路,她道过谢便匆匆出了门。 姜宝瓷平日不太出长春宫,跟各宫监也没怎么打过交道,看早上的情形,想着可能不会顺利,便多拿了些银子,到了醋面局之后,找到掌事太监,先塞了十两银子过去,这才笑着说明来意。 “公公吉祥。我们宫里的小厨房,短了些米面菜蔬,劳烦公公给拨一些过去。” 掌事太监掂着份量不轻的银子,笑眯眯问道:“好说,姑娘缺什么,奴才这就吩咐人送过去。敢问姑娘是哪个宫里的?” “长春宫。” 听到这三个字,掌事太监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慌忙把银子丢还给姜宝瓷,双手烫着似得背到身后,:“实在对不住,我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姑娘还是到别处问问吧。” 姜宝瓷见他闪烁其词,蹙眉道:“刚还说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一提长春宫就不给了?我们娘娘好歹也还是五品才人,你们这些奴才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吗?” 掌事牌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了没有就是没有。”说罢一甩袖子走了,把姜宝瓷干晾在那里。 院中人来人往各自忙碌,内侍们挑着一担担新鲜果蔬和现宰的猪羊从姜宝瓷身边经过,厨娘们在廊下摘菜剥豆削果子,有说有笑的。 没有一个人理她。 姜宝瓷咬紧嘴唇,这些人是故意的,她恨恨地扫视一圈,转身就走。 到了御医署也是同样的境况,连门都没进去就被拦下了,门房的内侍还冷嘲热讽道:“御医署里都是男人,你身为后宫女子,怎么能私见外男?” 姜宝瓷哪能让他唬住,以前在教坊司的时候,登台献技跑堂会,见过的男人多了去了,还怕这些。但她还是强压下火气,把带来的银子送到内侍面前,水眸一转,摆出个楚楚可怜的神态,声音柔媚:“小公公通融则个,奴婢不进去,您帮我照方子取些药来,奴婢感激不尽。” 小内侍年轻面薄,哪禁得主这么个俏生生的小娇娘温言软语,登时红了脸,说话舌头打结:“不……不是我不帮你,我们掌爷……领了命令,只要是长春宫来拿药,一律不给。” 他又瞧了姜宝瓷一眼,飞快地低下头,好心提醒道:“姑娘还是回吧,别白费功夫了,我听说宫里二十四官监都得了吩咐,你去哪个司,也是什么都要不出来。” “那奴婢和我家主子就要活活饿死了。”姜宝瓷潸然欲泣,追问道:“求小公公提点一二,这到底是谁的命令,要害我们的性命。” 小内侍心生怜意,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凑道姜宝瓷面前:“姑娘可别跟人说是奴才说的,要不然奴才这颗脑袋就要搬家啦。昨儿晚上掌爷被东厂提督、司礼监秉笔太监陆督公叫去,回来就向我们传了这个命令。” “这个陆督公,很厉害么,各宫监都得听他的?” “当然厉害!在宫里头,他可是能跟司礼监曹掌印平起平坐的大珰,还兼管着东厂,陛下格外信重他,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莫说宫里二十四衙门,就是文武百官见了他也像耗子见了猫,怕得要命。” 姜宝瓷蹙眉:“那他干嘛要跟我们长春宫过不去?” 第5章 第5章必得让陆厂督尽兴 景阳宫是陈皇后的寝宫,因陈皇后敬佛,于是把西厢房收拾成了佛堂,里头供着几尊佛祖、菩萨。 陈皇后每日朝夕上香,抄经修心,从不间断。 巳时过半,陈皇后抄完一遍心经,侍女白梅赶紧上前,替她按揉有些酸疼的手腕,轻声回禀道:“娘娘,曹掌印和陆厂督恭候您多时了,奴婢看您专心,怕惊着菩萨,所以没敢回。” 陈皇后四十来岁,保养得很好,长相文秀,面皮白净,唇边总挂着淡淡的微笑。身上穿着一件颜色浅淡的对襟长裙,外面罩着白狐毛滚边的织金褙子,右襟挂着一串菩提念珠,既清雅又高贵。 许是常年理佛的原因,让她看起来慈眉善目,虽不是李贵妃那种浓艳的美人,却别有一番气韵。 “嗯。”陈皇后淡淡应了一声 ,把襟上的菩提念珠取下来拿在手里,随意拨弄着,“走吧,去见见。” “是。” 白梅扶着陈皇后来到佛堂南侧的小厅,曹臻与陆晏和正坐在下首的矮凳上闲聊,见陈皇后出来,连忙起身行礼。 “起来说话吧。”陈皇后坐在两人对面的软榻上, 二人复又坐下。 曹臻和陆晏和都是宫中权势熏天的大珰,陈皇后自然明白他们的手段,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是以对二人也很客气。 “劳两位公公久等,白梅,换新茶上来。” 曹臻忙欠身谄笑道:“多谢娘娘体恤,只是刚才上的陈皮糯香普洱,需久泡才出味儿,不必换。” 曹臻年近五旬,一身密合色小蟒朝天的圆领襕衫,身材矮胖,圆脸、三角眼、淡淡的眉毛,塌鼻薄唇,看起来有几分奸猾。 他在宫中摸爬滚打好几十年,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生得一张巧嘴,最会哄主子开心,而且说话恰到好处,既让人觉得心里熨帖,又不会觉得他是在溜须拍马。 果然陈皇后和侍女白梅都笑起来,白梅屈膝行了个礼,笑道:“多谢曹公公替奴婢辩白,不然娘娘定要怪我待客不周了。” 陆晏和在一边,安静地坐着不说话。 他今日穿着一身大红飞鱼服,腰束玉带,外面罩着黑色披风,头上端端正正戴着一顶翼善冠,整个人像一把脱了鞘的利剑,把一旁的曹安硬生生衬成了一只矮冬瓜。 出挑的样貌让陈皇后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若非知道他是个太监,乍一看还以为是个英姿勃发的锦衣卫千户。 “看陆督公这身装束,是有公干?”陈皇后问道。 “是,昨夜替陛下查了个案子,刚回来就听到皇后传唤,来不及回值房换衣裳,还请娘娘恕罪。”陆晏和说着扯了扯披风,挡住衣袍一角。 陈皇后这才发现,陆晏和衣摆上竟有一滩血迹,只是与衣服颜色相近,刚才才没注意到。 圣上的事情,她虽贵为皇后,却也不便打听,况且陆晏和跟曹臻不一样,他不是自己的心腹,凡事只听陛下一人差遣。 “陆督公辛苦了。”陈皇后关心了一句便岔开话头,问曹安道:“李贵妃那里,怎么样了?” 曹臻先笑着反驳:“娘娘记错了,哪有什么李贵妃,现在只有李才人。” 陈皇后听了捻着佛珠的手不自觉地攥紧,眼中露出几分快意。这么多年了,终于让她盼来今天。 她虽然是隆安帝的结发妻子,但论容貌、家世都算不上好,她父亲以前只是工部左侍郎,若非隆安帝那时式微,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根本就不会娶她为妻。 待到形势好转,刚被封为太子,隆安帝就迫不及待地迎娶了内阁首辅李廷弼的嫡女为妃,行平妻之礼。 那时她唯一的儿子刚刚早夭不过一年,夫君就大张旗鼓的纳妃,意气风发、满脸喜色。 陈皇后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恨透了。 入宫之后,虽然按照祖宗礼法,隆安帝不得不立她为后,却将凤印给了李贵妃,让李贵妃统掌后宫,说是她身子不好不宜操劳,实际却是把她这个皇后架空成了摆设。 而她的父亲陈衡,在工部左侍郎的位子上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直到她当上皇后,隆安帝才象征性地提了一级,升为工部尚书,一直干到现在再没动过。 而李家,李贵妃的父兄、侄子,都凭借的李贵妃的权势平步青云,就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能在地方衙门谋个肥差。 凭什么? 可是这些年,李贵妃宠冠后宫,她只能打落牙齿合血吞,眼睁睁看着李家把持朝政、如日中天。 不过,陈皇后了解隆安帝,他刚愎自用却又敏感多疑,才能平庸却又骄奢淫逸,平生最好一个“色”字。她就不信,李贵妃还能永远年轻貌美,等李贵妃红颜不在,自然色衰爱迟。 所以近两年,她的心腹曹臻当上司礼监掌印之后,隐忍多年的陈皇后有了动作,她先让曹安时常在隆安帝耳边吹风,说起前朝外戚专权以致国祚不稳的实例,既让隆安帝对李家心生芥蒂,又让他对立三皇子为太子产生犹疑。 另一边,则让司礼监联合礼部积极为隆安帝选秀,那么多花骨朵一般的美人进宫,不怕隆安帝没有喜欢的。 “回娘娘,李才人现在幽禁长春宫,身边的宫女、太监也都散了,现在只剩下一个侍女、一个老妈子还有一个小太监,不成气候。”曹臻抄着手,气定神闲道,“早起月嫔又带人去大闹一场,把能搬的物件都搬走了。” 陈皇后冷笑不语:李沁兰,终于也让你尝尝跌落尘泥的滋味儿。 曹臻睇了陆晏和一眼又道:“不过这都是小打小闹,可比不得陆督公手段狠绝,听说陆督公给各官监都下了命令,长春宫的吃穿用度一律都不许给,李才人怕是熬不了几天了。” “啊?” 陈皇后惊讶地用帕子捂住嘴:“这么做会不会太狠毒了?” 陆晏和神色不变,淡声道:“皇后娘娘慈悲,但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若她告到陛下面前怎么办?陛下……”陈皇后不自在地眨了两下眼,“陛下对她,总还是怜惜的。” 曹臻不以为然:“陛下怜惜的是美人,李才人头上那么大的伤口,治不好肯定要留疤,她都不美了陛下还怜惜她什么。” “李才人出不了长春宫,她身边的人东厂都会盯着,不会让她见到陛下的。”陆晏和眯起眼,手握在右膝上慢慢摩挲着。 “可若是陛下想去见她呢?各官监又如何敢拦。”陈皇后依旧不放心。 陆晏和低头,不屑地挑了下眉,这陈皇后怕是被李贵妃欺压惯了,竟如此畏畏缩缩。 一旁的曹臻嘿嘿笑了两声,陆晏和抬眼,见那张圆胖的脸上露出几分猥琐,嫌恶地皱眉,错开眼去看窗外开地正好的木芙蓉,粉白的花瓣很是娇嫩。 曹臻压低声音道:“娘娘放心,那些罗刹舞娘里头,除了月奴,还又一个叫花珠的,比月奴更漂亮,先前没送到殿前,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陛下昨日和那花珠春宵帐暖,一宿没睡,哪有功夫去见李才人那个半老徐娘。” 曹臻说到最后一句,忽见陈皇后面色迅速冷了下来,这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李才人算半老徐娘,那陈皇后也是朵明日黄花了。 忙找补道:“娘娘您是大梁皇后,尊贵无双,天之骄凤,那些莺莺燕燕在您面前,只有仰慕的份儿。” 曹臻沉吟了一下:“至于李才人,等陛下想起她,人早凉了。” 陈皇后被这句恭维话说得心里熨帖,又恢复了平日菩萨般的神态来,双手合十唏嘘了一句:“阿弥陀佛,本宫和兰儿,到底姐妹一场……” “娘娘,东厂和各衙门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处理,若无其他吩咐,仆先行告退。”陆晏和站起来躬身行礼,打断了陈皇后虚情假意的演戏。 陈皇后也扶着白梅的手起身:“好,本宫也乏了,你们回吧。说起来,这一次事情能如此顺利,还多亏了陆督公出谋划策。曹臻,你晚上在万华楼设宴,替本宫好好答谢陆督公。” 曹臻虽是掌印,职位比陆晏和要高上半级,但陈皇后视他为心腹,所以直呼其名,反而对陆晏和,口称督公,客气得多。 曹臻不以为意,笑着躬身道:“是,奴才一定替娘娘做好这个东,必得让陆厂督尽兴。” “白梅。”陈皇后向白梅使了个眼色,白梅立刻会意,从袖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银子,交到曹安手上。 一共十两,还不够在万华楼点壶酒。 陈皇后在后宫蹉跎多年,不问世事,对外头的物价一无所知,尤其是万华楼近年来搭上了教坊司,增设了许多附庸风雅之事,酒水菜肴的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翻了几番。 不过曹臻接过银子面色如常,只要以后陈皇后当权,那白花花的银子都得自己长脚往他兜里钻,要多少没有。 自掏腰包请陆晏和吃顿花酒而已,值得很。 曹臻见陆晏和已经转身欲往外走,他也跟着告退。 “曹掌印请留步,娘娘还有事要同掌印商量。”白梅出声把曹臻叫住。 陆晏和径自 出了小厅,往南一拐,走个几十步便出了景阳宫的大门。 福满早就等在那里,见陆晏和出来,赶紧上前扶住他,关切道:“师父,昨夜里风凉露重,还飘了阵牛毛雨,您奔波一夜,可曾犯了腿疾?” 陆晏和摇摇头:“无事,回吧。” 他虽如此说,但福满还是感受到,今日陆晏和按在他胳膊上的手有些用力,右腿走路有些抬不起来。 福满一边扶着他回住处,一边忍不住埋怨:“这皇后娘娘也真是的,师父帮她一回,倒真把咱当起奴才来了。师父刚回来,早膳都没吃呢,就急慌慌地把人召来,来了又晾在外头这么久。若不是师父相助,扳倒了李贵妃,又向圣上进言让她掌管六宫,她现在还跪在菩萨面前求神拜佛呢,端什么主人架子。” 陆晏和任由他絮絮叨叨,不置可否,只把注意力都放在右腿上,一步步往前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常人一样。 宫中的内宦们,除却当值的,一般都住在宫殿外头墙边低矮的庑房里。地位高些的,则在乾清宫西侧开辟了一个专门供太监居住的院子,里头有几十排屋子,隔成小间儿,虽然地方仍然局促,但比庑房里的大通铺要好多了。 最起码可以更衣梳洗,不必担心被别人看见自己的身体,有那么一点尊严。 而像陆晏和这种大珰,是有单独的院子的。陆晏和住的院子叫杏园,院子不大,是一个三合院,布局规规整整:北面三间正屋加东西厢房,南面是一个角门,出门右手边就是陛下寝殿,平日上职十分便宜。 院中有四珠古杏树,春日开花的时候,斑斑点点、很有意境。 不过杏园离景阳宫实在有些远。 福满看到陆晏和额头沁出薄汗,有些懊恼道:“早知道,就叫顶轿子了。师父,前面有个小花园,您略坐坐,我叫人来接你。” 陆晏和摇头,不知犯了什么毛病,拧着眉道:“几步路的功夫,也要人抬?本督自己能走!”说着丢开福满的手,“你回乾清宫瞧瞧陛下起了没,本督今日不当职,自己回去。” 他师父倔起来,谁也劝不住。福满无奈地叹了口气,悻悻地走了。 陆晏和一个人挪步到小花园中,手扶廊柱立在那缓了一会儿。 清秋时节,花木凋零,一阵冷风吹过,树上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廊下两排檐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举目四望满是萧瑟,让人不由得心有戚戚。 被风一吹,膝头又传来酥麻之感,针扎蚁噬一般难以忍受,陆晏和咬咬牙,强忍着不适,想先回杏园。 刚一转身,突然“砰”的一声,他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陆晏和闷哼一声,被带得后退两步,只觉胸口一滞,紧接着右腿传来锥心刺骨的疼痛,他赶紧伸手揽住侧旁的廊柱,这才堪堪站稳。 是哪个不长眼的? 陆晏和沉下脸定睛看去,只见地上跌坐着一个人,一个钗环散落、衣衫凌乱的女子,正眼中含泪,呆愣愣地仰头望着他。 第6章 第6章着实不会怜香惜玉 从御医署出来后,姜宝瓷又去了几处地方,结果不出意料都吃了闭门羹。 临近晌午,什么东西都没要来,姜宝瓷决定先回长春宫,跟李才人说明情况,再一起想办法。 走在长长的甬道上,姜宝瓷饿得头晕眼花、脚底发飘,嘴里小声嘟囔骂着让她饿肚子的始作俑者。 “呦,这不是姜大姑娘么,您上哪啊?” 一道阴柔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姜宝瓷吓得头皮一炸,倏地回头,就见教坊司管事牌子刘槐,就站在她身后一丈近的地方,眯起三角眼,笑吟吟地看着她。 姜宝瓷赶紧后退一步,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警惕道:“我去哪儿,关你什么事?” 刘槐跟着上前一步,凑到姜宝瓷面前,视线落在她被阳光照得通透粉红的耳珠上,皮笑肉不笑道:“怎么不关我的事,昨儿姑娘不是还交待,让奴才今日再带人来,陪姑娘练曲儿么,奴才不敢不从,这不就来了。” “本姑娘心情不好,今儿不练了,刘公公回去吧。”姜宝瓷被他热辣辣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嫌恶地皱起眉,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刘槐一把扯住她的手腕把人拽回来:“为什么心情不好啊?要不,本掌事亲自陪你唱,唱到动/情处兴许心情就好起来了。” 刘槐说着抬手想要摸上姜宝瓷的脸颊,姿态狎昵、语气轻佻。 “放肆!”姜宝瓷啪地打开他的手,挥手给了他一巴掌。 刘槐用手背蹭了下被打破的唇角,冷哼一声:“不过是个小宫女,倒学了一身贵主脾气。你家李娘娘都倒台了,你还横什么?” 昨日那个打听消息的小火者回到教坊司,把长春宫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给刘槐讲了一遍。 刘槐当下喜不自胜,心道这次一定要把姜宝瓷这个小丫头,牢牢按在掌心儿里,好好调理一番。非得破了她的身,让她以后都老老实实待在教坊司,做他的摇钱树。 今儿一大早,刘槐就带了几个小侍,迫不及待的入了宫,来到长春宫外,没敢贸然动手。 先躲在旁边,冷眼看着月奴带人来大闹一场,将长春宫搬了个空。见姜宝瓷独自出门,便悄悄地缀了一路,发现她果然是走投无路、山穷水尽了,这才跟到这条无人的巷子,出声把人拦下。 “李娘娘就算失势,也还是五品才人,我现在是她的侍女,可不是你教坊司的伶人。你若敢无礼,我可要喊人了,闹到内官监,小心治你的罪。”姜宝瓷冷声威胁道。 刘槐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慢悠悠道:“治我什么罪?别以为我不知道,本掌事都跟了你一晌午了,姜大姑娘可曾要来一粥一饭、一衣一药啊?你们长春宫的事,现在还有谁会管?你本就是教坊司出身,本掌事就算把你绑回去,对外就说,是你受不了长春宫的苦日子,自愿……啊不,求着我回去的,谁又能知道呢?” 姜宝瓷被一步步逼退到墙边,她浑身紧绷,拔下头上的簪子握在手中,簪子尖端对准刘槐,恨恨地瞪着他:“你敢!” 刘槐摸了把自己光洁的下巴,奸笑道:“我有何不敢?”随即又放软声音哄道,“宝瓷,你放聪明点,乖乖跟我回去,以后掌爷疼你。” 他说的疼是怎么个疼法不言而喻。 姜宝瓷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但你若是不听话,我有的是法子把你弄出宫去,到时候教坊司你也别想待,直接把你送到烟柳胡同,到那时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刘槐连哄代吓,满意地看着姜宝瓷缩在墙角,耸着肩瑟瑟发抖。 姜宝瓷咬着下唇,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突然抬起眼,像想通了似的,冲着刘槐娇媚一笑:“刘掌爷知道,我是最识实务的,我跟您回去就是。只是还望掌爷怜惜,可别把我送到那腌臜地方去。” 她看了刘槐一眼,又怯怯地垂下头,乖巧可人的像只小白兔,勾地刘槐心头发痒,忍不住上前去搂她的香肩。 姜宝瓷垂手而立,眼睁睁瞧着刘槐那只肥腻的胖手搭上自己的肩膀,等他挨近自己,冷不防给了他一手肘,狠狠打在刘槐肋窝间,随即游鱼似地滑了开去,抬脚猛地踹向他的□□。 “哎呦!”刘槐尖厉地痛呼一声,弯下腰去。虽然去了势,但被踢这一下还是疼得要命,他感觉上下都痛,两只手不知捂那边好。 姜宝瓷冷笑:“姑奶奶我不想闹出人命,不然早一簪子戳你个窟窿。就凭你这么个软脚虾,也敢欺辱到我身上,怎么的,还想让我回教坊司由着你磋磨呢?呸!做梦!” 她这些年可不只唱花旦,也唱武生,翻跟头耍花枪,虽比不得训练有素的士兵,但也是有几分功夫在身上的,像刘槐这种养尊处优、肚满肠肥的家伙根本降不住她。 姜宝瓷鄙夷地啐了一口,转身扬长而去。 刘槐颓缩在墙边哀嚎两声,冲着姜宝瓷的背影骂道:“好你个贱人,敢戏耍我,看我怎么整治你。来人,给我抓住她!” 拐角出突然闪身出来三四个青衣小火者,堵住姜宝瓷的去路。 姜宝瓷蓦地停住脚,后退几步,拧身进了一个窄巷,撒腿就跑。 若是刘槐一个人,她还能从容周旋,可三四个人一起上, 那还打个屁,跑啊! “掌爷,您看?” 几个小火者都是教坊司的侍从,在皇宫里不敢放肆,全听刘槐的吩咐。 刘槐扶着墙站起来,面色铁青,咬着后槽牙恶狠狠道:“愣着干什么,她一个小丫头能跑多远,追!给我追!” 他现在气得七窍生烟理智全无,也顾不得是在深宫大内,一心只想把姜宝瓷拿住,用鞭子抽一顿。 “是!” 几个人得了命令,向着姜宝瓷逃跑的方向追了过来。 姜宝瓷见他们穷追不舍,只管逃命,脚下慌不择路,也不知跑到了哪里。 这会子正是午时,各宫的主子都用过午膳歇晌,宫女、太监们除了当值的,也都找地方躲懒去了,到处都静悄悄的,放眼望去也看不到个人影。 后宫禁止喧哗,她也不敢吵嚷,再说真叫来人,向着谁还不一定呢,刘槐要是一口咬定,她是教坊司逃出来的,说不定那些人还会帮着刘槐把她绑了。 跑出甬道,眼前是一个小花园,姜宝瓷借着花木遮掩,七拐八拐试图摆脱身后的人。 转过一个游廊,姜宝瓷光顾着回头看那几个人有没有追上,没察觉前面有人,结果一脑门撞上去,眼冒金星地跌坐到地上。 她一路跑得袜滑钗脱,鬓发凌乱,好几次差点被抓到,扯散了衣襟,宽袖滑落,露出白生生半个臂膀,形容十分狼狈。 姜宝瓷扶额,凭触感她能断定自己是撞了个人,下意识向对面看去,刺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晕染在绯红的袍角上,分外可怖。 “啊!” 姜宝瓷短促地惊叫一声,身子往后一栽,双手在背后撑地,视线上移,滑过绣了双道蕙草祥云纹的膝襕,挂在黑色蹀躞上的弯刀,最后与两道冷幽幽的目光交汇。 陆晏和脸色很难看,看起来像是杀神殿里的玉面阎罗,皱眉睨着地上衣衫不整的女子。 有几分眼熟…… 哦,想起来了,是昨日在长春宫哭丧的那个戏子,叫什么来着? 弄成这样,成何体统。 难道是私会情郎,来不及整理?那她这情郎可着实不会怜香惜玉。 陆晏和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 姜宝瓷见他手按在刀柄上,神色晦暗莫名,想要爬起来赶紧跑,脚下却软得使不上力气。 这可是锦衣卫,搞不好是真的会杀人的,跟刘槐那些虚张声势的太监们可不一样。 “在那里,抓住她!” 这时,刘槐带人追了上来。 姜宝瓷的小脸儿一下子皱成了苦瓜。 眼见刘槐已经带人上了游廊,离这边不过几十步距离,为了活命,姜宝瓷手脚并用爬到陆晏和身后,扯住他的袍角求救:“大人救命,奴婢是宫里的宫女,他们却要光天化日抓奴婢去教坊司,求大人救命。” 陆晏和怔了一下,低头看去,两只莹白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袍,仿佛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纤细的手指柔若无骨,那双手的主人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像只可怜的小狸猫。 明明一脚就可以把她踢开,陆晏和却鬼使神差的没有动。 刘槐已经带着人来到近前,这才看到拐角处的陆晏和,瞬间心里打了个突。 出门没看黄历,怎么遇到这个煞神。 “奴才教坊司掌事牌子刘槐,给陆督公请安,督公万福。”刘槐腿一软,慌忙跪倒行了个大礼。??? 姜宝瓷听到刘槐唱喏,心中警铃大作。 她刚才求了谁,陆督公?昨儿来长春宫,下旨废了李娘娘贵妃之位的那个死太监?看打扮她以为是个锦衣卫,一下竟没认出来。 真是怕死遇上无常鬼,倒霉透了。 他还下令各宫监都不许给长春宫东西,想把她们活活饿死,心黑着呢,怎么可能会帮她。 姜宝瓷心虚地松开抓陆晏和衣服的手,跑又跑不脱,只好缩着继续装鹌鹑。 刘槐口中请安,眼神却不住地往陆晏和身后瞟。 陆晏和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宽大的披风挡住了背后娇小的人影:“刘掌事不必多礼,不知入宫有何公干?” 刘槐站起身,见他有相护之意,便随口扯了个谎:“回督公,皇后娘娘准备重阳节在福宁寺打醮,要准备鼓乐,奴才是奉曹掌印之命,来送曲目给皇后娘娘挑选。” “景阳宫离这边甚远,刘掌事可是走岔了路?”陆晏和不紧不慢地问道。 “这……”刘槐故作犹疑,然后指了指姜宝瓷道,“实不相瞒,这位姜姑娘原是我教坊司的头牌,被长春宫李娘娘借去,唱了一段时间的曲,就赖在宫里不肯回来了。” “你放屁!胡说八道!”姜宝瓷气得探出半个脑袋反驳。 陆晏和听她说话中气十足,不由又垂眸看了一眼,小丫头柳眉倒竖,杏目圆瞪,气鼓鼓的样子像是随时要冲出去跟人干一架,哪有半分惧意。 呵,刚才那楚楚可怜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陆晏和心里轻笑一声。 见陆晏和没说话,刘槐不理姜宝瓷的申诉,继续道:“原本呢,就是个戏子,咱教坊司最不缺的就是戏子,李娘娘没发话,她想在宫里待着就待着呗。不过这次不行,皇后娘娘让准备的那个飞天鼓舞,除了姜大姑娘,别的女孩都不会,所以奴才这才来,想请姜大姑娘回去。” “他说的可是真的?”陆晏和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姜宝瓷。 “不,他胡说的。”姜宝瓷急道,“大人……呃,督公明鉴,我现在已经不是教坊司的人了,奴婢的身契不在教坊司,奴婢现在是良人,是宫里的宫女。” 虽然知道陆晏和不可能帮自己,但姜宝瓷还是回道。 试试呗,万一这姓陆的今天心情好,大发慈悲呢?昨日他不还说李才人的事与宫女太监们无关么。 听到她换了称谓,陆晏和挑了挑眉,还是没说话。 “督公,就算是宫女,给皇后娘娘跳舞曲,也是她应尽的孝心。孰轻孰重,大人可得好好裁夺。”刘槐躬身道。 姜宝瓷不知道什么皇后娘娘打醮,但她知道只要回了那地方,就再也别想重见天日了。 情急之下,她又壮着胆子抓住陆晏和的衣摆,眼泪说来就来,声泪俱下地哭诉道:“督公,什么皇后娘娘打醮,都是他扯谎。奴婢原来的确是教坊司的伶人,但我现在已经脱了乐籍入了宫,可刘槐他不依不饶,多次来纠缠,这回听说李贵妃失势,便入宫来把奴婢拦下,想要欺辱奴婢。奴婢不从,他便要命人强行掳走奴婢,说……”姜宝瓷顿了顿,哭得更加伤心,“说他有的是法子,让奴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哭得凄凄切切,又将情形说的如此不堪,哪个女子也不可能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再说,她确实是衣衫不整,像是被欺侮了的样子。 陆晏和不由得信了七八分。 “小贱人信口雌黄。”刘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怒道,“本掌事替皇后娘娘办事,岂是容你污蔑的!再者,我……我是个太监,能把你怎么样!” 姜宝瓷仰起脸,不服道:“太监怎么了,太监坏起来,比那些男人更可恶。刘掌事刚还说了,虽然他身子不中用,但他屋里有的是金的、玉的,能让我受用不尽呢!” “住口!” 陆晏和听她口无遮拦,实在忍不可忍,低声断喝,阻止她说出更荒唐的话来。 第7章 第7章姜宝瓷的腿蹬在他身侧 姜宝瓷讪讪闭嘴,她怎么忘了,这还有个太监呢。 “督公,奴婢是学舌刘掌事说的话,可不是有意冒犯您。”姜宝瓷咬了下唇,小声解释道。 陆晏和瞥了她一眼,回头看向被激得脸红脖子粗的刘槐:“刘掌事,祸乱宫闱可是死罪。” 刘槐急地直跺脚,抖着手指着姜宝瓷,都不知该骂什么。他还从来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女子,床帷之事竟然敢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来。 “督公,小人绝没说过这些话,都是这小贱人杜撰的。” “谁家好姑娘会拿自己的清白杜撰?刘掌事欺辱奴婢,难道还要倒打一耙吗?若不是你说的,我一个女子,知道什么金的玉的。”姜宝瓷说着,又委屈地嘤嘤啜泣起来。 陆晏和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刘掌事先去皇后娘娘那里办差。这女子到底是宫女还是教坊司的伶人,本督 自会查清楚。若是伶人,本督自然命人把她遣出皇宫。若是宫女,还请刘掌事自己到内官监,把今日之事解释清楚。” 他声调缓慢却又掷地有声,自带一种不容质疑的气场。 刘槐不敢反驳,低头应了声“是”,心里不免惴惴不安起来,陆晏和如果真的追究起来,这事倒难办了。他略一沉思,还是决定先带人离开,去曹掌印那里打声招呼,免得非但不能如愿带走姜宝瓷,还给自己惹一身腥。 临走前他狠狠瞪了姜宝瓷一眼:死丫头,你给我等着! 姜宝瓷提心吊胆,一直盯着刘槐的背影,直到人看真的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 小花园中只剩下姜宝瓷和陆晏和两个人。 又一阵风过,檐铃哗啦啦响成一片。 姜宝瓷回神,赶紧撒开紧握着陆晏和衣角的手,揾了揾眼泪,垂下头嗫嚅道:“多谢督公救命之恩。” “你……真是宫女?”陆晏和问道。 “自然,奴婢姓姜,叫姜宝瓷,是长春宫一等女史。督公不信,可以去尚宫局司簿那里去查。”姜宝瓷回得颇有底气,一口气说完才发觉说漏了嘴,怎么偏把长春宫说出来了。 好在陆晏和没计较,只点点头:“本督会去查。” 姜宝瓷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屈膝向陆晏和行了个礼。 陆晏和侧过身,目光不经意扫过姜宝瓷颈下,刚才一番折腾,衣带随着她的动作完全散开,露出里面鹅黄的肚兜来,几缕散乱的发丝随风轻扬,似有若无的掠过他的下颌。 陆晏和双眸一缩,默默别开脸。手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披风扯下来,兜头扔在了姜宝瓷身上,未做停留,转身向小花园外走去。 姜宝瓷只觉眼前一黑,慌忙伸手将头上的东西扒拉下来,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待看清身上是陆晏和的披风后,姜宝瓷心中一暖。 看来这陆厂督也不是什么坏人,今日若没有他帮忙解围,自己恐怕凶多吉少。 况且见她形容狼狈,不仅借她衣服遮掩,还懂得避嫌,实在是个端方守礼的谦谦君子。比她以前在堂会上遇到的那些吃酒耍拳、满口荤词艳曲的所谓雅士,强上不知多少。 不如趁机跟他套套近乎,查一查他和李娘娘之间有什么龃龉,再想办法把二人的过节解了,那长春宫的日子就好过了,说不定李才人还能借助陆晏和的势力重新复位,到那时,自己也就离出宫享受荣华富贵不远了。 她心里噼里啪啦打着如意算盘,鼻腔里突然窜进一股浓烈的沉香味。 “阿……阿嚏!” 姜宝瓷难以自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接着又轻咳起来。 香味是从陆晏和的披风上传来的,这沉香的味道里还混合着麝香、零陵香、龙涎香等好几种香料,虽然不难闻,但是味道实在是太浓重了。闻惯了桂花、百合、茉莉这类清雅花香的姜宝瓷,一时受不了,被呛到了。 已经走出几步的陆晏和,听到身后的动静,蓦地停住,脸上陡然变色,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他急促地呼吸两下,忽然回身向着姜宝瓷快步走过来。 姜宝瓷好容易止住咳声,见陆晏和去而复返,以为他还有事,便在原地等他。 谁知陆晏和到了她面前,一把扯下她罩在身上的披风,揉成皱巴巴的一团,一扬手扔到了游廊外的湖水中。 哎? 姜宝瓷一脸莫名,不解地看向陆晏和。只见他紧抿着薄唇,面色阴沉,看向她的目光好似两道利刃,像是要杀人。 姜宝瓷吓得一颤,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后退一步,怯怯地看着他。 就在她以为陆晏和要发火的时候,他却垂下眼帘,一言不发的扭头走了。 姜宝瓷:“……” 有什么大病?! 怪不得人家都说太监这种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叫人难以捉摸。 明明刚才还借衣裳给她,就算后悔不想借了,拿走就是,干嘛扔了呀,上好的织云锦,几十两一匹呢。 身边也没有趁手的家伙事儿,姜宝瓷只能颇为惋惜地看着那件披风没入水中渐渐沉底。 没有了披风,姜宝瓷感觉有些冷,她撇了撇嘴,蔫蔫地把自己的宫装穿好。 再抬头时,发现陆晏和已经下了台阶,正往西侧院墙的角门走去。 只是他动作有些迟缓,走得并不快,细看之下,右腿似乎有一点跛。 回想起陆晏和衣摆上的血迹,姜宝瓷第一反应是他受伤了。 这不正是拉近关系的好时机么,心思电转间,姜宝瓷立即追了上去。 “陆督公,您要去哪儿,奴婢送您吧。” 姜宝瓷小跑着赶上陆晏和,冲他盈盈一笑,伸手就去扶人家的胳膊。 指尖刚搭上他腕间的小羊皮臂鞲,陆晏和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把姜宝瓷甩开,左手按上了腰间的弯刀,眸光凛冽地盯住她,冷冰冰吐出两个字:“走开!” 姜宝瓷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陆晏和目光中的冷意定在原地,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他的右腿,耐心解释道:“陆督公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只是看您腿受伤了,走路不方便,所以想送您回去。况且我方才还撞了您,十分过意不去。您这伤可耽搁不得,得赶紧找御医来诊治,千万别伤着骨头。” 原来她是以为自己受伤了,不是嘲笑他腿瘸。 陆晏和愣了一下,眼中的冰霜融化少许,但又想到她嫌弃他身上的味道,便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退,离她远一点,仍是拒绝道:“不需要。” 姜宝瓷却不依不饶地黏上来,一手托起他的手腕,一手揽在他腰间,很不见外地笑道:“要的要的,不然等督公您走回去,天都黑了,耽误了治伤,以后再成个瘸子,可怎么得了。” 陆晏和整个人都僵住,手臂和腰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十分陌生。他一向厌恶与人触碰,从来不许人近身。就连福满,在他面前也要陪着小心,只有在他腿疾发作时,才偶尔上前当个手杖。 从没有人,敢挨他这么近。 陆晏和反射般就要挣扎,可他的右腿本就肿胀滞涩,方才被姜宝瓷一撞,刀劈一般疼。 这一挣扎,根本站立不住,踉跄着就要往地上摔。 陆晏和绝望地闭眼,这一摔,三日不用下床了。 “督公,小心!” 姜宝瓷喊了一声,好在她力气大,一脚蹬在陆晏和身后的翠柏树干上,两手并用抱住他的腰,力挽狂澜将人给拉了回来。 只是两人现在这姿势,十分诡异。 陆晏和睁开眼,就看见自己被姜宝瓷紧紧搂着,两人腰腹相贴,他的后背抵靠在那珠环抱粗的柏树上。 而姜宝瓷的腿还蹬在他身侧,像个调戏良家书生的二流子。 陆晏和的脸腾一下红了,他眼中泛着水光,不知是撞疼了还是怎的,皱着眉意味莫名地低头看向姜宝瓷。 姜宝瓷也抬起头来看他,呲着小虎牙嘿嘿一乐,满脸邀功的神色:“多亏了本姑娘神勇,不然督公得着实摔这一下子。” “你……你放开。”陆晏和艰难道。 姜宝次连连摇头:“那不行,我一放手你就要倒了。” 陆晏和抬手扶住树干,左腿撑地努力站直:“我不会倒,你起来。” 姜宝瓷确认他站好了,这才放下腿,搂在他腰间的手也放开了。 陆晏和刚松了一口气,就见姜宝瓷又冲他伸出了魔爪,抓起他一条胳膊,不由分说架在了她的颈间。 陆晏和:“你……” “非常时刻,不拘小节,您就别扯授受不亲那一套了。”姜宝瓷道,“再拖下去,督公这腿可真要坏了。” 陆晏和听了,没再挣扎。 他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他的腿,早好几年就坏了。 昨夜奔波了一整晚,今日旧疾发作,又强撑了大半天,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凭他自己,确实没办法走回杏园了。 既然这女子热心,让她送一程也无妨,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人情,到了杏园,多赏她几两银子,打发了便是。 陆晏和垂眸,余光瞥向身侧的姜宝瓷,只见她粉白的小脸上挂着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耳垂上的珍珠坠子一晃一晃,在 阳光下折射着柔和的暖光。 看神情,似乎对于扶着他这件事,没有丝毫勉强。 可是,刚刚她还对他披风上的味道难以忍受,而他身上,味道应该更重才是。现在两人靠这么近,不是应该更让她不适么? 陆晏和懊恼地移开视线,心中冷嗤一声。 算了,想恁多作甚,她愿意忍,那便忍着罢,左右就这一回。她若敢跟别人乱说,那就割了她的舌头。 陆晏和没有告诉姜宝瓷他的腿是旧疾,既然她认为是新伤,那就假装是新伤好了。 新伤,还有的治。 姜宝瓷见陆晏和没有动作,只当他默许了,自作主张的又将手搭在陆晏和腰上,半抱半架着他往西角门走,尽量让他把身体重量压在自己肩头,右腿不必受太大力。 “陆督公,咱是要去哪儿啊?”姜宝瓷边走边问。 “……杏园。” 陆晏和后背紧绷,总感觉像有条蛇缠在身上,让他十分不自在。 姜宝瓷不认识杏园,遇到岔路口,陆晏和只好告诉她该往左拐还是该往右拐,当他发现姜宝瓷连左右都分不清的时候,彻底无语了。 待会儿把他送到杏园之后,这丫头估计连回去的路都不记得。 姜宝瓷倒是完全不担心,她从腰封里取出一支细长的朱砂笔,看长度已经磨去大半截,应当是常用的。 她在岔路口的湘妃竹上画了只憨态可掬的小老鼠,头冲前方,尾巴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陆晏和按着她的肩膀,驻足等她画完,挑了挑眉,有些好奇姜宝瓷为何偏偏画老鼠。 又过了几个路口,待看到姜宝瓷接连画出牛、虎、兔、龙之后,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画十二生肖,一时不知该作何评价。 再往前走,杏园已经遥遥在望,来到最后一个岔路口,陆晏和给她指明方向,然后主动停下来等她画标记。 姜宝瓷举着手,与一个歪着脑袋的大石狮子面面相觑半晌,就是不落笔。陆晏和等得不耐烦,正要催促,她忽得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看向陆晏和:“敢问陆督公,我刚才在上一个路口,画的是小猪还是小狗来着??” 陆晏和:“……” 你是真敢问! 第8章 第8章引狼入室,好极了! “猪。” 陆晏和语气笃定。 姜宝瓷挠了挠头,眼神中露出几分怀疑:“督公确定?你别是诳我吧,我怎么记得画的是小狗。” 不知怎的,陆晏和消沉了一天的情绪突然好了起来,喉间溢出几声闷笑:“确定。” 以姜宝瓷的身量,视线正落在陆晏和颈间,发现他不甚明显的喉结有些颤动,再抬眼,就看到他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 姜宝瓷愈发不相信他说的话,伸手在他咽喉摸了一把:“就知道你是骗我的。” 陆晏和神情一凛,后仰着躲闪,但颈上还是被姜宝瓷的指甲抓出一道红痕。 他皱起眉,刚才他完全没防备,根本没想到姜宝瓷竟然敢摸他脖子,所以反应慢了半拍。 陆晏和压下眉眼,脸上浮起一丝愠色,若对方手里拿的是把匕首,现在他已经被一剑封喉了。 怎么会如此大意? “放肆!”陆晏和板起脸冷冷道。 “你躲什么呀?我原本是用手掌摸你的,是你自己乱动才划到指甲上的。”姜宝瓷倒打一耙,无赖道,“这可不怪我。” 不躲?难道乖乖等着她来摸吗? 陆晏和气结,定定看了姜宝瓷一眼,唇间翕张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姜宝瓷把他的胳膊搭在石狮子脑袋上,叮嘱道:“你在这等我,别乱动。我回去瞧一眼就知道画的是什么了。” 说完她转身要走,却被人揪住衣领一把薅了回来。 “前面就是杏园,本督一会儿命人送你回去。” 姜宝瓷嗔怪道:“早说嘛,害我费这么大劲。” 陆晏和:“……” 姜宝瓷把朱砂笔塞回腰封里,扶着陆晏和继续往杏园走。 刚到门口,负责洒扫的几个小侍立马迎了上来:“督公回来了?” 小侍们停在三丈外行礼,见到陆晏和身旁跟着个容貌俏丽的宫女,皆是一愣,也不敢多问,纷纷低下头。 为首的宦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躬身请示道:“膳食和热水都备下了,督公回房沐浴更衣,吃点东西吧。” 陆晏和点点头,抬脚迈过门槛往正屋走。姜宝瓷扫了一圈儿仆从,只见他们一个个垂首侍立、态度恭谨,却没有上前帮忙搀扶陆晏和的意思,没奈何只好也跟着进了杏园,把陆晏和送进屋去。 好在杏园占地不大,方方正正布局规整,左右延伸百十丈,经过几株枝干虬曲、叶子已经落光的老杏树,沿着青石小道就到了陆晏和的寝室。 姜宝瓷暗自啧了一声,陆宴和这些仆从好没眼力见儿,主上都瘸了看不出来吗?这个时候不抓住机会献殷勤还等什么呢。 她一边腹诽一边伸手推开门,随后就被室内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屋内烟雾缭绕,桌子上角落里各处都燃着香篆,把个寝卧熏染的仙气盈室,香火比皇城外的梵音寺还鼎盛。 浓烈的沉香气息漫出室外,姜宝瓷又被呛的咳嗽起来。 她一边咳一边拍着胸脯倒气,眼中发红泛起一层水雾,看起来十分难受的样子。 陆晏和却冷哼一声,从她手中抽出胳膊,一个人拖着行动不便的右腿,径直进了屋内,从大香笼上熏着的七八件衣裳里,挑了一件金芽色直裰,这才回过头,看向犹自站在门口的姜宝瓷。 见她还没走,以为她是等着讨赏,便吩咐一声:“来人。” “奴才在。” 听到背后的声音,姜宝瓷吓了一跳。 一回头,只见刚才还离得远远的那几个小宦官,这会子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排成一溜儿立在廊下等着陆晏和的命令。 陆晏和指了指姜宝瓷,没甚表情地下令道:“给她封十两金饼子,再把人送回长春宫。” 一听这宫女是长春宫的,众小侍面面相觑,皆有些不知所措,主子不是同长春宫那位李娘娘仇深似海么,怎么还跟人家的宫女牵扯上了。 但主子的命令他们可不敢违逆,为首的宦官忙应了声“是”。 陆晏和吩咐完,便拿着衣服进了里间的浴房。 “姑娘请随我来领赏吧。”侍从不敢怠慢,对姜宝瓷客气道。 姜宝瓷走开几步,离着点满香薰的门口远了点,这才深吸几口气,问为首的宦官:“阿伯怎么称呼?” “老奴姓王,名王兴。” “王伯,你们家主子什么毛病,屋里点这么多熏香做什么?弄得跟王母娘娘的瑶池似的,他不嫌呛得慌?”姜宝瓷不解地问道。 王兴默了一瞬,含糊道:“督公喜洁。” 姜宝瓷还是不理解,爱干净跟焚香有什么关系,再说焚香是雅事,顶了不起的也就是焚上一小炉闻一天,哪有跟陆晏和这般拿着香篆当柴火烧的,简直是暴殄天物。 不过转念一想,陆晏和是个太监,人家都说太监性情古怪,有些怪癖也正常。 “姑娘请到西厢稍坐,老奴命人去库房取赏钱。” 王兴在头前带路,姜宝瓷回头又看了一眼已经大门紧闭的正屋,很是担心陆晏和在里面被呛死。 她摇摇脑袋,忍下乱七八糟的想法,跟着王兴来到西厢。 西厢一排十来间房子,有客厅,有小侍们住的屋子,还有小厨房,都收拾的干净整洁、窗明几净。 坐在客厅里,小侍给呈上茶来,王兴请她稍等,便带着人出去了。 好巧不巧,客厅的隔壁就是小厨房,诱人的香气顺着门缝一阵阵飘过来,姜宝瓷在这厢坐立难安,馋的直吞口水。 她悄悄把窗纸点破个窟窿,脖子伸得老长,往小厨房那边看去,里面七八个灶台上热着各色吃食,其中一个锅里还咕嘟咕嘟炖着东坡肉。 姜宝瓷快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前饿过劲儿了觉得还好,这会子让满屋子的珍馐一勾,肚子立马咕噜噜唱起了空城计。 她端起一旁的茶盏,一口气连喝了三碗茶,却感觉更饿了。 王兴这时候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红布包,上面托着十块金灿灿圆润厚重的金饼子,正要递给姜宝 瓷。 姜宝瓷却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商量道:“王伯,这金饼子我不要了,您给我拿些吃的吧。” “啊?” 王兴有些莫名其妙:“姑娘糊涂了,有这些金子,多少山珍海味买不来。” 姜宝瓷欲哭无泪:托你家主子的福,给我再多金子,不当吃不当喝,真的啥也换不来。 她把金饼子塞到王兴手里:“王伯,就当是我拿这些金子跟您买些吃的,行不行?” 王兴掂掂手中的金子,十两金子差不多就有百十来两银子了,主上给这姑娘这么多赏钱,还怕人家拿不动银子直接给金子,定然是很看重的,顺带着送些吃食,应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于是一口答应道:“姑娘不必跟老奴客气,您跟我到小厨房,想吃什么自己拿就是。金子是督公给您的赏赐,老奴不敢克扣。” “多谢王伯!”姜宝瓷激动的差点热泪盈眶,说什么也要让他把金饼子收下。 王兴礼让再三,推辞不过,就拿了其中一块儿,再给就说什么也不肯要了:“督公知道了,会责罚老奴的。” 姜宝瓷一听如此,只得作罢。 她眼冒绿光的来到隔壁间小厨房,二话不说先风卷残云般吃了半碗软烂酥香的东坡肉,摸摸热乎乎的肚子,这才觉得灵魂归窍。 随即找来个大食盒,掀开蒸笼,拣了几道糟瓜茄、酿豆腐、蒸鲥鱼、藕芽菜还有驴头肉焖子,都装进食盒里,又拿了一屉馒头,准备带回去和李才人她们一起吃。 不得不说,陆晏和不愧是宫中贵珰,这伙食虽不如陛下和以前的李贵妃,却比后宫那些普通妃嫔还要好些。 因装满了东西,食盒有些重,姜宝瓷提着很吃力。王兴连忙吩咐旁边的小内侍接过去:“督公说了,让老奴派人送姑娘回去,东西让他拿着就是,有什么事姑娘只管吩咐他。” 姜宝瓷道了谢,仍站在小厨房里不肯走,她眼珠一转四下踅摸一遭,冲着王兴明媚一笑,捏着帕子有些扭捏道:“王伯,您要是不介意,我还想要点别的物件儿。” 自家督主最好颜面,王兴自然不能小家子气说介意,只能让姜宝瓷自己挑,又怕她蹬鼻子上脸,讨要什么贵重东西,便嘱咐道:“姑娘想要什么,只在这屋子里拿吧,别的房间放的都是督公的东西,可千万不能乱动。” 姜宝瓷脸上乐开了花,她想要的都在这屋了,于是拈着兰花指在小厨房里转悠,指挥着内侍,把她要的东西装起来。 最后,王兴看着姜宝瓷身后跟着的七八个小火者,以及他们背着抱着提着的大包裹,脸上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姑娘,这……这……”王兴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来。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可谓见多识广,却还没见有谁讨赏,要主人家的大铁锅的,虽说不值什么钱,但是实在太不像话。 姜宝瓷上前亲热地拉着王兴的衣袖,语气还有些恋恋不舍:“王伯,那我走了,等得空我再来看您……和您家督公。” 王兴表情一言难尽,连连摆手把她送出门,叠声道:“不必挂念,不必挂念。”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王兴刚关上院门,就听到正屋檐角的铜铃叮铃铃作响,是督公招呼人过去。 王兴左右一看,院中空空如也,手底下的小火者都去送姜宝瓷了,他只好紧跑几步,亲自赶到廊下,隔着窗子请示:“主上有什么吩咐?” 雕花的琉璃窗牖被从里面支起,陆晏和临窗而坐,已经沐浴更衣完毕,身上穿着那件金芽色素绸直裰,外面披着件玄色连帽大氅,长发还没干透,没有束起来,随意披散着,为了防风,将兜帽戴在头上,只露出白净如玉的侧脸。 桌上支着一架九曲缠枝烛台,上面碗口粗的乌桕烛簇簇燃烧,将室内照得通亮。 陆晏和慵懒地靠在太师椅上,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书册,随意翻看着。 即便只是穿着普通的燕居服,也显得他整个人芝兰玉树,像个闲散隐世的富贵少爷。 抬眸看了一眼窗外,见只有王兴一个人,陆晏和眉头蹙起:“怎么就你自己,其他人呢,都跑哪儿去了?” 陆晏和入宫晚,他的嗓音不像一般太监那般尖锐阴柔,又不似普通男子的粗犷,而是如山泉激玉的清润,平日里说话又刻意压着嗓音,很是舒缓好听。 但此刻他扯了半天门铃也没人应,好容易有人来了却只有王兴一个,难免有些火气,再加上刚沐浴完,嗓子有些哑,语调便低沉了几分。 王兴听出他不悦,忙躬身道:“回督公,您不是让把姜姑娘送回去么,他们去送人了,一会就回来。” 陆晏和冷哼:“姜姑娘?她跟你们混熟得倒快。” 王兴猜不透他喜怒,讪讪地抄着手不敢接话,过了一会儿,见陆晏和垂眸百~万\小!说没有指示,便壮着胆子问道:“督公可要用膳?” 陆晏和轻轻“嗯”了一声,王兴听了转身要去小厨房拿食盒。 “等等。”陆晏和像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拧着眉不解问道,“送个宫女而已,他们都去了?” “呃……”王兴被问得一噎,讷声道,“是,姜姑娘想要点吃食,老奴想着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便自作主张应下了。东西……东西有点多,老奴让几个内侍帮忙送回去。” “呵!”陆晏和嗤笑一声,“啪”地把手上的书册摔到桌上,“你是过嫁妆么,要七八个人送?”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室内转了两圈,才勉强压下火气,盯着王兴质问道:“说,她都要了什么?” “一提菜肴,两担莳蔬,两袋粟米,两袋粳米,一袋细面,半扇金华火腿……”觑着陆晏和越来越黑沉的脸色,王兴心中惴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咬着牙继续道,“还有……还有一口锅。” 陆晏和:“……” 引狼入室啊,好极了! 第9章 第9章看对方慢慢陷入绝境 要说引狼入室还有些夸大其实,那小宫女充其量就是只小耗子。 就说平白无故的,人家怎么会好心送他回来,不过进屋沐浴的功夫,就被偷了家。 昨儿晚上他还把各宫监的掌作都叫来,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许开口子接济长春宫,违者杖三十。 今儿倒好,长春宫的宫女大摇大摆的从他这里顺走了吃的用的,还大包小裹由杏园的内侍给送去。 口子旁处没开,却开在他这儿了,岂不是打他的脸么? 陆晏和越发觉得王兴实在是愚蠢:“昨儿本督叫各衙门的掌事牌子来训话,你在不在?” 王兴一顿,回道:“老奴在场。” “本督说的什么你可还记得?” “老奴听到了,都记得。” 陆晏和袖子一甩,没好气道:“那你为何还要给她东西?” “可是,您赏她十两金……”王兴嗫嚅着道,“老奴以为……” “你以为什么,我就是赏她一百两,你也不该给她吃的。” “啊?” 王兴面露迷惑,他实在想不明白,姜宝瓷要的那些东西,充其量不过十两银子,督主又不是小气的人,为何因这点小事动怒。 陆晏和见王兴呆头鹅似的杵在那儿,气更不打一处来,又知他素来良善淳朴,根本想不到自家主子是想把李氏困死在长春宫里。 不想王管家沾惹这些是非,陆晏和无奈挥手道。“行了,你去传膳吧。” 王兴动作麻利,一个人在小厨房和正屋之间跑了四五个来回,很快就给陆晏和摆上了一桌丰盛的酒宴。 因陆晏和喜静,王兴深知督公的脾性,摆好膳就自觉退了出去,临到门口又停住,回身轻声道:“主上,您的腿,要不要请太医来看诊?” “不必了。”陆晏和淡淡道。 老毛病,医师再怎么看也还是颠来倒去那几句,什么筋骨受损、经脉滞涩、寒气入体,宜多加休养,每日佐以针灸、热敷、药熏之法,或可缓解一二。 陆晏和都快倒背如流了,可有什么用,他如今执掌东厂,还要在御前当差,哪有闲工夫休养。 方才沐浴时用热水泡了一会儿,又敷了贴膏药,这会儿疼得没那么厉害,陆晏和还能忍,便懒 得折腾。 “是。”王兴应了声便退出门外,并把房门关好。 这时候天色已经黑透,王兴忙完这头又去院中,把一圈儿的灯笼都加了火油点着挂起来,照得整个庭院都亮堂堂的。 陆晏和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五脏庙里菩萨罗汉轮番叫阵,早就饿了。 但他还是拿了只巴掌大的白瓷小碗,先盛了碗二米粥,拿汤匙慢慢小口喝着,吃相斯文优雅。 前几年伤了脾胃,陆晏和不敢动大鱼大肉,平日饮食清淡,按着御医开的食疗方子,只吃些蛋羹豆腐、山药枣泥、水煮青菜之类好克化的东西,温养了两三载,如今才好些。 不过他不贪口腹之欲,小厨房做什么便吃什么,他不提要加些荤腥,膳食师傅也不敢乱改份例,仍旧照着方子,每日清汤寡水地做着,尚膳司送来的鸡鸭鱼肉倒都便宜了在杏园伺候的小内侍们。 陆晏和一边吃粥一边沉思,姜宝瓷拿走的那些米面菜蔬,其实也不算多,就算长春宫主仆几人节省着吃,也撑不过月余,到时候山穷水尽,李氏还是逃不过一个死。 他倒也没必要将其一下子斩尽杀绝,看着对方慢慢陷入绝境却无力回天,也很令人痛快。 至于那三个宫人,等他们看到长春宫彻底失势,自然会走,他不难为他们,就算是恩怨分明了…… 且说姜宝瓷带着几个内侍离开杏园,便径直回了长春宫,王嬷嬷正蹬在门槛上望眼欲穿,见她回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宝瓷,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也攀高枝去了。又怕你让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们欺负了,这一天心里七上八下的,总也不安生。” 姜宝瓷心头一酸,笑了笑道:“没有,我这不是去领东西了么。” 说着吩咐小内侍们把东西都卸到屋里,然后又回西厢拿出几吊钱,分给正要往外走的几人,谢道:“几位小哥儿辛苦,去打些酒吃,解解乏吧。” 小侍们忙推辞道:“姜姑娘不必客气,我们督公治下严厉,不许我等吃酒。” 姜宝瓷把钱塞到打头的小侍手里,笑着压低声音:“他不许你们吃,你们趁不当值的时候,偷偷出去吃不就得了。” 客客气气将几人送出门,王嬷嬷落下门栓,回屋把姜宝瓷带回来的东西一清点,又惊又喜:“好丫头,你怎么要来的?小松子中午也出去一遭,什么都没领回来,还让人踹了几脚,说各宫监都得了上头的吩咐,不许给长春宫份例。” 姜宝瓷用瓢瓜挖了半瓢面,倒进陶盆里,拍拍手道:“从东厂厂督陆晏和那里顺来的。” 王嬷嬷一脸不解:“什么叫顺来的,你去做贼了?咱们娘娘她一身傲骨,宁可饿死也不会吃偷盗来的东西。” “怎么会,是向陆晏和的管家要的。若是偷的,人家怎么会给咱们送上门来。”姜宝瓷抓着王嬷嬷的胳膊央告,“好嬷嬷,别盘问了,咱们晚上做阳春面吃吧。” 王嬷嬷点点头,从筐子里摸出两只鸡蛋打在面粉里开始和面。 “娘娘呢,又睡下了吗?”姜宝瓷坐在灶膛边上,遥遥望见正殿黑着灯,静悄悄的。 “睡下了,小松子在里头守着呢。” 姜宝瓷道:“娘娘还没用膳呢,怎么能饿着肚子睡。” “放心,娘娘用过晚膳了。”王嬷嬷看到姜宝瓷疑惑的表情,解释道,“傍晚时,听春那丫头回来一趟,带来几包药和一食盒吃的。” “听春倒是个好的。” “她去了毓秀宫丽嫔那里,丽嫔一向与娘娘交好,听春这次来,也是丽嫔的吩咐。只是……”王嬷嬷说着叹了口气,“丽嫔如今也被各宫排挤,处境并不好,能帮我们的也有限。” “嗯,有我带回来的这些,也能吃个十天半月,咱们再想其他办法。”姜宝瓷擦燃了火折子,扔进灶膛里。 等王嬷嬷做好了面,跟姜宝瓷一人一碗吃了,又去里屋把小松子替下来,两人到暖阁值守,让小松子吃完饭自去门房休息。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奔忙一天,姜宝瓷也没有来得及去看望三皇子,她准备明日早起去咸福宫瞧一眼,看看三皇子怎么样了,顺便给李才人传话,报个平安。 按说李才人被降位份禁足,闹得这么大动静,阖宫都在议论纷纷,咸福宫那边不会听不到风声,三皇子如果行动方便,定然是会来看望自己的母妃的,但三皇子没来,那就是被绊住了。 三更十分,李才人醒了,说头疼。 王嬷嬷给她重新敷了药,把睡得死沉的姜宝瓷叫起来:“娘娘睡不着,你陪着点,我再去做点吃的。” 姜宝瓷这两年懒散惯了,又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万事不往心里搁,天大地大不如睡觉大,往日里李贵妃身边奴仆成群,也不需要她在跟前伺候,她只管插科打诨,如今乍一值夜,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了,只觉苦不堪言。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咕哝了一句,披衣闭着眼就往里间走,差点撞到屏风柱子上。 床几上点着一盏灯烛,室内有些昏暗,李才人一身素色中衣,盖着被子靠坐在床头,额上缠着白色的纱带,本就不大的瓜子脸又清瘦了一圈儿,眼眶有些红肿,应当是哭过。 她手里拿着个结构复杂的鲁班锁,随意摆弄着,却怎么也打不开。 姜宝瓷进屋后,打着哈欠坐在床边。李才人见她来了,扯了扯嘴角想冲她笑一下,却没能笑出来:“宝瓷啊,难为你了,我听王嬷嬷说了,是你找人要了些菜蔬回来。” “娘娘不必挂怀,安心养伤就好。今儿乱哄哄的,叫那月奴一闹,没来得及去三皇子那瞧瞧,赶明儿一早我就去。”姜宝瓷说着拿过李才人手里的鲁班锁,“把这个也给三皇子带去。” “好,多谢你。”李才人神色恹恹,想到三皇子,又想落泪。 姜宝瓷赶紧岔开话头:“娘娘,您认识东厂厂督陆晏和么?” “自然认识,他是上任司礼监掌印陆瑾的徒弟,听说陆瑾还认了他做干儿子。陆瑾年迈,陛下念其多年忠心勤恳,准其出宫颐养天年。陆瑾本来是想让陆晏和接任他做司礼监掌印的,但是陆晏和太年轻,资历不够,才让秉笔太监曹臻钻了空子,陆晏和只能屈居其下。不过陛下倒是很信重他,还让他兼管着东厂。东厂番子神出鬼没,干得都是些见不得人的阴司,本宫深居后宫,与其打交道并不多,只见过几次面罢了。” 姜宝瓷半趴在床边,枕着胳膊半眯着眼打盹,听罢支楞起脑袋“咦”了一声:“这倒奇了,既然娘娘与他不相熟,那应当也没什么过节了?” “自然没有。陆晏和是这几年新晋的貂珰,本宫以前都没听说过这么个人,又怎会有过节。” “既无龃龉,那他为何下令让二十四衙门都难为我们。” 李才人略一思量,冷哼道:“还能为何,这些阉人向来都是见风使舵、阳奉阴违,不过是见本宫跌落云头,落井下石罢了。” 姜宝瓷却觉得不对劲儿,昨日陆晏和来传旨,特意下令长春宫的宫女、内侍都可以去内官监换差事,今天她被刘槐为难,他还帮她解围。 怎么看他也不像是个阴险狡诈之人。 而且他出手阔绰,仅仅因为她送他回去,随手就赏了十两金。 这样一个人,分明是知恩图报、心地良善的,而且他种种所为似乎只针对李才人一个人。 这里面也许有什么隐情,想要借助陆晏和的势力,她得想办法查清楚才行。 既然娘娘说不记得,那就得从杏园那头入手。 “想什么呢,你看你,困得眼皮都打架了。”李才人把姜宝瓷拉起来,自己往里侧挪了挪,“你上来,陪着本宫睡吧。” 姜宝瓷也不推辞,把外衫挂在衣架上,脱下半趿的绣鞋,从床尾的五斗柜上拿来一床被子,便躺在了李才人床榻外侧。 两人说了会子体己话,姜宝瓷突然问:“娘娘,您跟奴婢透个底,若是陛下回心转意,您还会同他和好如初吗?” 李才人一顿,眼中闪过寒意,冷然道:“本宫是不信他会回心转意,就算他会,本宫如 今遭的这些折辱,我父兄蒙受的不白之冤,也不能一笔勾销。和好如初?怎么可能!” “那便好。”姜宝瓷如释重负,“既然您不会原谅陛下,自然也不会去曲意逢迎的求复宠了?那,就只能由我来出马了。” “你?”李才人先是一惊,目光在姜宝瓷娇俏的脸上逡巡一圈,神情几经变换,最后语气颇为哀婉道,“宝瓷,你实在不必为了我牺牲至此。” 第10章 第10章木头美人,无趣得很。…… 姜宝瓷一脸懵懂,这会子没了睡意,瞪着清澈无害的大眼睛,望着李才人,不以为然道:“这算什么牺牲,我能为娘娘做的还多着呢!” 李才人闻言哽咽一声,瞧着姜宝瓷花骨朵一样的美人,若要宝瓷去给那人侍寝,李才人只觉如鲠在喉,眼中热泪珠子一般滚落下来,双手握住姜宝瓷的肩膀,殷殷道:“好丫头,你有这份心,本宫就很感激了。但是陛下他荒淫成性,这后宫又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本宫已经误了一生,怎么忍心叫你也搭进来。你听我的,好好珍重自己,李家就算没落了,也比平常人家强些,等羡之回来,本宫想办法让他接你出宫去。” 姜宝瓷疑惑不解,陛下荒/淫,跟她有什么关系? 等她慢慢回过味儿来,脸上登时发起烧来,她一把将被子拉过头顶,瓮声瓮气道:“娘娘,您把宝瓷当什么人了,再怎么说陛下也是您夫君,我怎么会去陛下面前争宠啊。我是在想,能不能请陆厂督帮忙。” 李才人念头还停留在宝瓷侍寝上头,听她说不是去找陛下,而是去找个太监,更是连连摇头:“阉人更不成了,陛下好歹还是个男子,太监都是没根的东西,就算是厂督,也不过是主子的一条狗。而且阉人心理残缺,折磨女子的手段更加不堪,本宫见过与太监做对食的宫女,被磋磨的不成样子,你跟了他,将来还怎么嫁人,一辈子就毁了。你不许去,本宫不同意。” 姜宝瓷把被子扒开条缝儿,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美眸,脸上羞红一片:“娘娘想岔了,我不是想跟他做对食。今日我被教坊司掌事牌子刘槐拦住,是陆厂督救了我。” 她把白天发生的事情跟李才人说了一遍:“我觉得陆厂督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他既是陛下倚重的权宦,咱们只需要给出足够好的条件,请他出手相助,三殿下被立为储君也不是不可能。” “他一个太监,做到东厂厂督,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咱们还能给他什么好条件。” “他上头,不是还有一个司礼监掌印呢么。”姜宝瓷道,“只要他肯帮忙,照应三皇子,辅助三皇子继承大宝,那就是从龙之功,到时候,把司礼监掌印之位给他,难道他能不动心?” 李才人却摇摇头:“未见得。东厂厂督手握实权,麾下几千个锦衣卫番子,虽然职位在司礼监掌印之下,但实际地位并不差什么。司礼监能掌管的,也不过是后宫这一亩三分地,冲着宫女太监逞逞威风罢了,而东厂,可是能监察百官的。这掌印之位,陆晏和可能并不稀罕。” “娘娘这话也不全对,东厂虽然无孔不入,可司礼监掌印还有个最重要的实权,那就是代御上朱批,那手伸得长着呢,可不是只能监管后宫。”姜宝瓷反驳道,“李阁老还在内阁时,不是时常跟娘娘抱怨,说司礼监驳了内阁票拟么。” 经姜宝瓷一提醒,李才人才想起来,早些年陆瑾陆掌印执掌内阁时,与她父亲私交不错,是以内阁的票拟基本都能通过御批施行下去,但自从曹臻掌印之后,父亲却屡屡碰壁,几次被陛下斥责,以致君臣离心,这其中自然有司礼监从中作梗。 而曹臻以前做过景阳宫的掌事牌子,跟在皇后身边多年,是陈皇后的心腹。再联想到昨日月奴来长春宫闹事,也是奉了陈皇后的旨意。 看来,这背后是陈皇后在筹谋划策了。 以前她总认为陈皇后没有子嗣,不会有什么威胁,只因是陛下结发的糟糠,才空占着个皇后的名头,况且陈皇后又是个吃斋念佛的槛外人,所以她从没将陈皇后放在心上,甚至为了彰显仁善,还对陈皇后以礼相待。 结果,她满心热络,姐姐长妹妹短,人家却早就恨透了她,只想着怎么能一招制敌,让她永无翻身之地。 李才人攥紧了拳头,指甲狠狠扎进掌心的肉里,她却恍若未觉,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如果真是皇后要害她,那同东厂合作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办法,若能拉拢陆晏和,就可以借助东厂的势力,与司礼监分庭抗礼,到时候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陈皇后没有子嗣,想要揽权,便只能从陛下现有的几个皇子中,挑选一个养在名下。三皇子是李家的孩子,不可能被挑去,而四皇子、五皇子年纪太小,而且他们两个的母妃,娘家势力不容小觑,也很难跟陈皇后合作,那么陈皇后能利用的,就只有势单力孤的二皇子。 李才人思量片刻,对姜宝瓷道:“明日你去找陆晏和,就说是本宫命你去的,告诉他本宫想请他做三皇子的老师。他若同意更好,若不同意也不要与他纠缠,万不可让他欺负了你,知道么?” 姜宝瓷抿着嘴点点头:“娘娘放心,我有分寸的。”。 转过天来,风雨潇潇。 铅灰色的阴云笼罩在皇宫顶上,严寒的北风裹挟着冰凉的雨滴砸在屋檐树梢,地上堆积着一层落叶残枝。 深秋的天气,一天冷似一天。 清早,曹臻从景阳宫的寝殿出来,等在东厢屋檐下的一名瘦高个内侍立刻殷勤上前,替他撑伞。 曹臻被廊下的穿堂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喷嚏,他撩起有些浮肿的眼皮,懒懒问道:“吴七啊,你怎么来了?陛下昨儿歇在哪儿了?” “回师父的话,陛下还在凌云阁,昨天晚上吃醉了酒,叫花珠和几个舞姬陪着呢。”吴七回道,“徒弟早起见外头变了天,便来接师父回乾清宫。昨日有几道折子递了进来,您和陛下都不在,我便压在东暖阁了,趁着陛下宿醉未醒,还请师父先回去过目。” “嗯。”曹臻赞许道,“难为你想得周全,辛苦走这一趟。” 吴七满脸谄媚:“不辛苦不辛苦,能在师父身边伺候是小人的福气。” “呵,我看整个司礼监,数你最机灵,沉下心历练几年,保你前途似锦。” “多谢师父栽培。”吴七喜上眉梢,点头哈腰的连连道谢。 曹臻向景阳宫殿内回望一眼,半掩的门扉遮不住室内春色,陈皇后坐在妆台前,如云墨发披散到腰际,一身落霞色织金纱罗凤裙,侧颜恬静秀丽。 似乎是感应到门外灼热的视线,陈皇后转头看过来,与曹臻的目光碰到一处,脸上升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红晕。 她柔柔一笑,对着身旁的侍女白梅交代几句。 白梅点头应了,从橱子里抱出一件孔雀翎的蜀缎大氅,匆匆追出门来:“曹掌印留步,娘娘说,今日天气骤然冷了许多,掌印昨儿来时身上衣衫单薄,早起还未消汗,多穿件大氅,莫染了风寒。” 曹臻连忙宝贝似的接过:“有劳姑娘了,快进屋去吧,外头雨势一时半会停不了,把门窗关好,照顾好你家娘娘,等我下了职便过来。” “哎。”白梅笑着答应,对着曹臻屈膝行了个礼送别,“那奴婢告诉娘娘,吩咐人给掌印留晚膳。” 曹臻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帝王拥有的东西太多,所以薄情寡恩,无论什么都不知道珍惜。 而他仅有这么一个珍宝,因此视之如命。 曹臻摩挲着大氅上波光粼粼的花纹,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正在慢慢梳着头发的陈皇后,深吸口气,转身勾头走进连绵的雨幕。 等曹臻出了景阳宫的大门,白梅拿过把油纸伞,走到景阳宫正殿西侧过道处,那里有两扇好几丈高的木门,上面落着锁。 她从腰间拿出钥匙把锁打开,门后是一座低矮的值房,听到开门的动静,值房里立马钻出一个十一二岁小火者,叫了声“白梅姐姐”,随即便脚下生风跑去正殿后的一排檐屋前,挨个房间拍门叫人:“起来起来,上值了。” 白梅开了门也不停留,撑着伞又踅回正殿。不多时,二十几个宫女太监也都收拾停当出来 ,一个个低眉敛目,从角门鱼贯而入,各自忙碌自己的差事。 这东西过道与后面宫女、太监们的住处原是通着的,后来曹臻与陈皇后有了那档子事,为了掩人耳目,便命人把东侧过道用青砖墙砌死了,西过道则留了道月洞门,钥匙由陈皇后最信任的宫女白梅收管。 每每曹臻来景阳宫,陈皇后便只让白梅一个人值夜,其他人都打发回宫殿后的檐屋休息,把门一锁,谁也瞧不见寝殿内的光景。 白梅回到殿中,陈皇后仍坐在妆台前,神情郁郁不乐。 “娘娘,奴婢给您挽发吧。”白梅上前,拿起桌上的银梳子,体贴问道。 陈皇后缓缓摇头:“白梅,叫人备水,本宫要沐浴。” 白梅刚要给她通发,闻言动作一顿,轻声道了声“是”。 皇宫各殿中都有自己的小厨房,热水都是常备着,以便主人随时取用。白梅掀帘出来,立即有几个在廊下候命的小内侍围上来,听说皇后娘娘要热水,便立刻提了木桶,不出一刻钟,就准备妥当,还拿来了沐浴用的玫瑰花露、桂花油、七子白的皂胰。 白梅扶着陈皇后到了里间浴房,服侍她褪下中衣,不由地惊呼一声:“娘娘!” 只见陈皇后嫩白的肌肤上,满是青紫痕迹,早起陈皇后自己穿的衣裳,所以她没瞧见,这会子看到,只觉触目惊心,颇有些酸楚的骂道:“曹臻这个混账,怎么能如此折辱娘娘,您是正宫皇后母仪天下,他敢如此,便是诛九族也难赎其罪。” 陈皇后将整个身体浸到热水里,酸乏之感略散去了些,仰头靠在鹿皮软枕上,懒懒道:“他一个太监,孤寡半生,哪儿来的九族。” 说罢长长吐出一口郁气,闭上了眼睛。 她自然晓得曹臻卑贱,与其苟合,不光是侮辱了自己,还让大梁皇室颜面扫地。她脑海中又浮现出曹臻昨晚的样子,像一只黏腻恶心,全身都是毒液的大白蟾蜍,一靠近就让人忍不住颤栗。 可是,她没有选择,想要斗败李贵妃,想要陈家光耀门楣,她只能依靠曹臻。 现在,李贵妃的父亲李廷弼被逐出内阁,她要抓住机会,让自己的父亲更进一步,进入内阁,成为内阁首辅。 届时里应外合,才能把权势牢牢抓在手中。 到那时,曹臻一个宦官,便如同一条狗,除了便是。 “娘娘怎么还替他说话。”白梅急道,“娘娘身上的伤痕,若是被陛下瞧见,可怎么是好。他这么放肆,自己作死不够,还要连累娘娘。” 陈皇后动了动手指,睁开眼,看着白梅给她养护指甲,几息过后,才哼笑一声:“你怕什么,把心放到肚子里,就算等我身上都好全了,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了,你那圣上也不会来景阳宫瞧一眼。你知道他上回来,是怎么评价本宫的吗?他说木头美人,无趣得很。” 第11章 第11章“你们督公脾气这么差啊?”…… 清晨,姜宝瓷手里举着把草黄色油纸伞,在青石砖的地面上一蹦一跳,尽拣着没有水洼的地方走,每到拐角便停下来,弯着腰四处踅摸,寻找自己在隐蔽处留的特殊记号,其中一套“岁寒三友”的图案指示的方向,正是通往咸福宫的。 今日气温骤降,又是秋雨连绵,宫道上几乎没什么人,偶尔有着急上值的宫女太监匆匆跑过去,一转眼便没了人影。 各宫贵主们自然不会在这种鬼天气出门,若是以往,姜宝瓷也懒得走动,她在小厨房磨蹭半天,喝了一碗热乎乎的芝麻糊,就着秋葵炒蛋吃了半个油旋饼,看着雨势渐小,这才不情不愿地出了长春宫。 两日没有三皇子的消息,她和李才人都放心不下,虽说没人敢对皇储怎么样,但麟儿一个半大孩子,总要去看一眼才放心。 在后宫七拐八拐,被裹挟着雨丝的冷风一吹,姜宝瓷连打两个喷嚏,刚吃进肚子里的热乎饭菜,一下子冻得透心凉。 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咸福宫门外,左右无人,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姜宝瓷走上前,扣了几下门环,许久也没人应答,她伸手推了推,发现大门从里面锁住了,不由皱起眉。 本朝,咸福宫是皇子们居住、读书的地方,皇子成年封王会迁居封地,或者被立为太子搬去詹事府,在此之前都会住在这里。 因为大皇子早夭,四皇子、五皇子还不满六岁,尚未开蒙,都养在各自母妃身边。此时整个咸福宫里,只有二皇子赵枢和三皇子赵麟两位殿下居住。 往日这里也很冷清,除了负责洒扫和膳食的小火者,也只有给皇子授业教课的宦官和太学博士每日会来此。 但冷清归冷清,却也从没有关门落锁的时候。 她踱步到左侧的宫墙边,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垫脚的东西,爬上墙去瞧一眼宫里的情形。 可惜直殿监的小内侍们太尽责,宫道上打扫的干干净净,连块儿碎石头也寻不到,朱红的宫墙被雨水打湿,颜色更深一重,摸上去滑不溜手。 好容易找到一株大柳树,姜宝瓷收了伞夹在腋下,顺着树干就攀了上去,刚坐到树杈上稳住身形,就听到咸福宫内“嘭”的一声巨响。 姜宝瓷连忙扭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个瘦弱的少年手上拖着一柄长剑,踹开一间宫殿的房门冲进雨中,恍惚正是三皇子赵麟。 十几个身穿青衣的内侍追出来,拦在三皇子面前。 “都给我让开,我要去找母妃!”赵麟披头散发,满脸怒气地喊道。 “殿下,万万不可啊!” “殿下,您快回屋里吧。” “您若出了事,奴才们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内侍们跪倒一圈,七嘴八舌地劝着。 冰凉的雨水很快将众人的衣衫打湿,赵麟被围在中间,他只有十岁,还提不动十几斤重的长剑,只能握着剑柄,让剑尖儿划在地上。 “滚开,你们再拦,本皇子杀了你们!” “殿下息怒。” 众人嘴上纷纷求饶,身子却在原地不动弹。 为首的宦官道:“殿下,咱们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让您和二皇子在宫里好好温书,准备明年开春经筵,不可贪玩胡闹。不单是您不能出宫,二皇子也不能出宫。还望殿下不要让奴才们为难。” 赵麟冷冷得瞪着他:“你也知道你是奴才,本皇子就是要出去,你去皇后面前告我的状便是。” “奴才不敢。” 赵麟有些费力的把长剑立到身前,三尺长剑都快赶上他高了,他把剑尖抵在石阶上,剑刃往颈边一靠,威胁地看着面前的宦官,一字一顿道:“让开,否则,本皇子说你谋害皇嗣。” 那宦官眼看着赵麟脖子上娇嫩的皮肤渗出血迹,登时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哆嗦着不住磕头:“殿下息怒,殿下饶命!” 雨雾迷蒙,远远地瞧不真切,待姜宝瓷重新撑起伞,费力看清院中情形后也吓了一跳,急急出声制止:“殿下,快把剑拿开。” 赵麟闻声抬头,看到坐在树上向他招手的姜宝瓷,又惊又喜,把剑一扔,越过众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在宫墙内侧仰头唤了声:“是宝瓷姐姐吗?” 说完便委屈地哭了起来,他用湿漉漉的衣袖抹了把脸,抽噎道:“他们不让我出去,若不是我的陪读书童悄悄告诉我,我都不知道母妃出事了。母妃……母妃她现在怎么样了?” “殿下放心,娘娘没事,只是在长春宫出不来,差奴婢来给殿下报个平安。”姜宝瓷扶着树干探身问道,“殿下,他们可有为难你?” 赵麟摇头:“不曾,只是不许我和二皇兄出咸福宫,其他还和平时一样。” “那就好。”姜宝瓷心下稍缓,叮嘱道,“殿下,你不用担心娘娘,只管吃好睡好,勤勉刻苦听学。快回屋去吧,淋雨染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可是,母妃她怎么办……”赵麟满脸担忧。 姜宝瓷安慰道:“娘娘不会有事的。只有殿下好生保重,娘娘才能好,殿下明白吗?” “好,宝瓷姐姐,麟儿记住了。”赵麟青涩稚嫩的小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他冲姜宝瓷合手一揖,“ 多谢姐姐照顾母妃了,麟儿铭记于心。” 说罢转身走进殿中,瘦小的脊梁挺得笔直,小小年纪就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跪在地上的内侍们彼此对视一眼,忙不迭地爬起来躬身跟在赵麟身后,待他一进殿内,就赶紧把房门关上,还拿来锁链,在外面把门锁死了。 这是连殿门都不让出,直接把三皇子软禁了。 姜宝瓷叹了口气,麻利地从树上溜下来,心事重重地走回长春宫。 而在咸福宫另一间宫殿中,二皇子赵枢,正抱膝蜷缩在屋子一角,全身瑟瑟发抖。他刚从贴身伺候的小火者那里得知,他的生母吴美人,在前天晚上,被刺客刺杀了…… 回来见到李才人,姜宝瓷怕刺激到她,不敢说实话,只说三殿下前几日忙于课业,并不知晓李家遭难,今日她去了,方才从只言片语中听出一二。 “殿下年少,因怕吓着他,奴婢没跟他详说,只教他好好温书,无事不要出门。” 李才人连连点头:“不知道的好,不知道的好。” 如此两头瞒着,吃过午膳,看着王嬷嬷服侍李才人换过药,姜宝瓷回了自己住的西厢,往床上一倒,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这才清醒的意识到眼前面临的绝境。 长春宫虽然守备松懈,但深宫重重,李才人和三皇子被禁在各自宫中,更让人绝望的是,长春宫中现有的用度只能支撑十多天,等东西都吃完了,又该怎么办呢? 莫说翻身,连怎么活下去都成问题。 姜宝瓷自己也没有退路,她自然可以求内官监给换个差事,可是无论换到哪儿,都逃不出刘槐的魔掌,今日她把刘槐得罪狠了,那狗阉还不知怎么憋着坏对付她呢。 为今之计,只有找个比刘槐职位更高、根基更深的靠山。 皇城中比刘槐职位高的权宦不少,但没有一个是姜宝瓷能够得上的,先前人家看在李贵妃的份上,可能还能给她几分薄面,但现在娘娘的名号不好使了。 而且她知道,刘槐手里有那么多美貌娇娘,这些年宫里宫外没少打点,无论后宫还是官场,都有刘槐的关系网。 姜宝瓷愁眉苦脸的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脑海中浮现出昨日陆宴和帮她解围的情景,又想到昨夜和娘娘商议的,请陆宴和相助。 为今之计,也只有一试了。 姜宝瓷一骨碌身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北墙边伸手一推,一道暗门向左侧滑开,里头是一间三丈宽的隔间,因为隐蔽,没有被月奴带来的人发现。 隔间两侧有两排木头衣架,上面挂满衣服,有宫装常服,也有姜宝瓷唱曲时的戏服;靠南临窗有个梳妆台,各色胭脂水粉、头饰发钗应有尽有,都是这两年李贵妃为了让姜宝瓷唱戏时装扮角色给她置办的。 姜宝瓷挑了一件前朝款式的花间裙穿上,梳了个双螺髻,簪上两支缠丝白蛾大肚珍珠掩鬓,淡扫娥眉、轻含朱唇,又用小狼毫蘸朱砂在鼻翼点了颗小痣。 打扮完了往铜镜前一站,镜中的少女纤秾合度,灵动俏皮,像只活泼可爱的小狐狸。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姜宝瓷跟小松子打过招呼,便沿着昨日做的标记往杏园寻去,到了地方却被告知,陆晏和不在。 门房小厮正是昨日给姜宝瓷送东西的宦官其中一个,姜宝瓷瞅了他半天,噗嗤一笑:“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昨天那个背锅的。” “……”小厮闻言两眼一黑,苦着脸抱怨道,“姑娘还说呢,您从杏园拿东西,好歹跟咱们督公说好了呀,不问即取是为偷。咱们昨日吭哧吭哧那么大老远给您送去,结果呢,回来之后就被主上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姜宝瓷惊奇:“你们督公脾气这么差,还骂人呐?” “督公平日可不这样,鲜少有什么事能惹他动怒,便是查案缉凶要杀人,那也是波澜不惊。昨日真是见了鬼了,吓得小的们整夜都没睡好。” “我以为跟王伯说过就可以的,哪里知道你们督公这么小肚鸡肠的。” 小厮闻言眼皮一跳:“姑奶奶,您可闭嘴吧。” 姜宝瓷假意道:“那要不然,我把东西再送回来。” “……那倒不用,督公说了,下不为例。” 姜宝瓷腹诽,下不为例哪成,下不为例她和娘娘都得饿死。 两人一里一外,正扒着角门闲话,突然听到里面有人咳嗽了两声。 小厮一激灵,回头看清来人连忙行礼:“福掌作。” “嗯,跟谁说话呢?”福满背着手走出来,看到姜宝瓷后脸上堆起笑来,“这位可是姜姑娘?” 他昨日下值回来,就听见他那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师父在训斥底下人,一问才知道,自己离开后,是一位宫女把师父给送回来的。 师父豪气,一出手就赏了人家十两金,谁知那小宫女贪得无厌,竟把杏园的小厨房给搬空了。 福满一打听,原来是长春宫的,便明白了师父的窘境。 他主动请缨说带人去长春宫把东西都拿回来,师父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用”。 本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谁知姜宝瓷今日又来了。 “福公公万福。”姜宝瓷退了一步行礼。 福满年纪不大,面皮白净,说话前眉眼先露笑意,很容易让人觉得亲近。他客气的还了礼,便推开角门把姜宝瓷往里让:“姜姑娘快请进来喝杯热茶,这阴雨连天的,您来是有什么事?” “不必麻烦了。”姜宝瓷推辞道,“昨日陆督公犯了腿疾,我来瞧瞧他好点没有。既然他不在,我就不叨扰了。不知督公什么时候回来,我再来看他。” 福满见姜宝瓷两手空空,实在也不像是看病人的架势,谁家瞧病人空着手来啊。 但他也不拆穿,只道:“呦,这可说不准,得看陛下什么时候放人,有时候忙起来,十天半月不回来也是有的。” 姜宝瓷心凉了半截,要是陆晏和真十天半月不回来,她早就成了饿死鬼了。 福满着急上值,跟她客套两句就急匆匆走了,姜宝瓷耷拉着脑袋,神情恹恹地往回走。 经过小花园时,随手折了枝掉光叶子的柳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道旁的花木,干枯发黄的叶子簌簌落了一地。 花园中央有个海子,对岸是假山,假山上有一座云台。 隆安帝赵琮正斜靠在牙床上,四五个美人围在他身边,给他揉肩按头,焚香烹茶。 赵琮已经快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却仿佛还是没活明白,整日沉迷酒色不能自拔。他胳膊腿细瘦,肚子却如气球般鼓起,脸色蜡黄眼底乌青,眼皮打架地瘫在那里,还没说话便哈欠连天。 庄重繁复的龙袍穿在身上,非但没有撑起他天子的威严,反而将人衬得如同潮湿腐败的朽木。 “嗯?陆卿刚刚说什么?”赵琮撩了下眼皮,他方才百无聊赖地听着陆晏和回禀事宜,不小心睡着了。 在他对面,陆晏和正襟危坐,听到他问话,起身单膝跪地恭谨道:“回陛下,仆无能,前日宫中混进来的刺客,没能留下活口,仆带人追至城郊,那刺客眼见逃不脱,于是吻颈自尽了。那人身上没有特殊之处,仆查不出其底细,不能给吴美人一个交代,还请陛下赐罪。” “哦,死了啊,死了就死了吧。陆卿快起来说话。”隆安帝没所谓道,略微顿了顿,又问,“吴美人,你说哪个吴美人?” 陆晏和重新坐回凳子上:“是二殿下的生母。” 隆安帝眯着眼想了半晌:“是她啊,朕记得她腰软。” 说完便没声儿了,陆晏和自然不好附和品评皇帝的妃嫔如何,只能低头装没听见。 又过了好一会儿,隆安帝像是才记起“皇恩浩荡”四个字,突兀地吩咐道:“让宗人府好好给吴氏操办丧事,就按……按贵人的仪制吧。” “是。”陆晏和口中应下,心中冷笑,人都死了,丧事操办的再风光又有何用,而且憋了半天,也才给吴氏升了一个品级。 帝王凉薄,可见一斑。 “陛下,该服药了。” 乾清宫掌事太监俞春山顺着石阶爬上云台,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身后跟着一个瘦高道人。 那道人穿得道袍上前后各有一个太极图案,手 持拂尘,须发飘然,乍一看颇有点儿仙风道骨的意思。 但是经不起细细推敲,他那拂尘的手柄用得是上好的和田玉,头上莲花冠乃是赤金打造,这是个未戒凡俗的假道人,道号“丹阳”。 “丹阳道人”是曹臻派人从蓬莱仙山请回来的,据说上能通三清,下能感阎罗,已经一百二十岁了,头发胡须还是漆黑如墨,最擅长炼制丹药,服之能调和阴阳、延年益寿,再佐以修炼太上老君的《太上感应篇》,境界高者可长生不老。 隆安帝自从服用了“丹阳道人”进献的丹药,果然觉得神清气爽,精力充沛,渐渐沉迷此道,如今更是日日都离不了,一天不吃就会萎靡不振。 “丹阳道人”向隆安帝行了个道家拱手礼:“陛下,今日的丹药炼好了,请陛下服用。” 隆安帝一下子来了精神,从牙床上坐起来,迫不及待道:“快,快,呈上来。” 俞春山赶紧上前,把托盘交给御前伺候的一个美人,托盘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兽首小方鼎,隆安帝亲自打开,从里面取出三粒玛瑙珠子似的药丸,一口吞了。 “丹阳道人”慌忙上前,从随身携带的葫芦里给隆安帝倒了一盅“无根神水”。 服过丹药,隆安帝高坐云台之上,极目远眺,瞬间觉得耳清目明、全身通泰,忽然遥遥看到湖对岸有一个橙红色的人影,缥缥缈缈身姿曼妙,好像是个俏丽的少女。 “陆卿快看,那里可是有位佳人经过?” 第12章 第12章陆宴和冷嗤一声 陆晏和顺着隆安帝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个身穿齐胸襦裙的女子,刚好转过一道角门不见了。 等其余众人也伸长脖子去瞧,目之所及一片湖水漾漾、草木衰黄,哪有什么佳人。 只有陆晏和目光锐利如隼,比隆安帝昏聩的眼神可强多了,他不但看到了,还认出那所谓的佳人正是昨日把他送回杏园,走时顺手牵羊的小贼,姜宝瓷。 “陛下,没有啊,奴怎么什么也看不到?”俞春山手搭凉棚,瞪大眼睛瞅了半天道。 隆安帝急得站起来:“朕说有就有!陆卿是不是也看到了?” 陆晏和垂下眼帘,语调平缓道:“回陛下,仆愚钝,并未看到佳人。” “陆卿,快,快叫人去追。”隆安帝跺了跺脚,恨不得亲自下云台追过去。 陆晏和却没有动,只道:“陛下容禀,吾等肉眼凡胎难窥卿颜,那佳人恐怕是天仙下凡,只因陛下您是真龙天子,方能去本还真、洞观幽微,依仆之见,这正是陛下道心大成之兆,看来‘丹阳道长’的灵药真的有效。”他说着看向一旁的“丹阳道人”,“道长,你说呢?” “丹阳道人”其实方才也看到一片海螺红色的裙琚在拐角处一闪而过,但让陆晏和如此一说,他也不好点破,总不能说陛下道行不行,也不能说自己的丹药不灵,只能顺着陆晏和的话茬继续吹:“陆厂督所言有理,陛下如今已经到了勘破虚幻的境界,又有天龙护体,只需按时服药,稍加修炼,便能延年益寿,江山永固。” 隆安帝被哄得心中熨帖,点点头,重新坐回到牙床上,神思突然闪过一丝清明,他怀疑地看向“丹阳道人”:“他们看不到仙子情有可原,你是半仙,难道也看不到么?” “丹阳道人”被问的一懵,心中大喊救命,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清了清嗓子胡诌道:“陛下有所不知,小人虽是半仙,却是封神榜册中第三等的地仙,方才也只瞧见了一团烟霞色的雾气,并不能瞧见仙子真容。而陛下您是真龙天子、玉帝下凡,任何仙子在您面前都无所遁形。” 听他如此说,隆安帝打消疑虑,吩咐俞春山道:“你去让人在后宫多设几处香案,摆上祭牲,供仙子享用,等她再显灵时,朕要留她在宫中相会。” “是,奴这就去办。” “嗯,起驾吧,去毓秀宫瞧瞧丽嫔。”隆安帝服过丹药,只觉燥热难耐,对凌云阁那群异域舞娘也有些倦了,便又想起小家碧玉、温婉可人的丽嫔来。 “恭送陛下。”陆晏和起身敛衽行礼。 待隆安帝的御辇浩浩荡荡下了云台走远了,陆晏和背着手独自立在秋风中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打了个响指,立刻有两个黑衣人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卑职见过督公。” “从厂里调两个会功夫的女暗卫,去长春宫,找到一个叫姜宝瓷的宫女。”陆晏和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 不过是送他回了趟住处,多大的恩情啊值得他这么劳师动众的,被隆安帝找出来又能怎样,上了龙床封为妃嫔还是那宫女的造化。 说不定人家打扮得如此仙姿玉色,特意来隆安帝面前招摇,正是盼着被陛下宠幸呢,宫里这样别出心裁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女子多的是。 那他岂不是坏了人家好事。 陆晏和烦闷地捏了捏衣袖,两名暗卫以为他吩咐完了,对视一眼,前头那个双手一抱拳:“是,督公放心,卑职一定处理干净,不会教人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陆晏和:“……” 福满派得都是什么缺心眼儿的玩意儿来当值! 眼见两人一个倒挂金钩就要上房,陆晏和只得叫住他们:“慢着!本督的意思是,让女暗卫去,把姜宝瓷今日穿得衣服、戴得首饰都取出来,焚了销毁。不许伤人,只告诫她不要再做今日打扮即可。” 两个暗卫金蚕似的倒挂在屋檐上,摸摸脑袋不明所以:哦,不是杀了啊。督公这不是闲的么,没事儿欺负人家一个小宫女干嘛呀! 陆晏和跟其中一个暗卫脸对脸,看到对方迷惑的眼神,面色一凝:“还不快去。” “啊?是!”暗卫答应一声,柔韧的身子一卷上了房檐,很快就隐没在暗处不见了。 若要让姜宝瓷得了宠,那他逼死李氏的计划不就功亏一篑了么,她们想借此翻身,他偏不如她们的意,让她们在长春宫里自生自灭去吧。 陆晏和想通此节,心安理得地理了理被捏皱的衣袖,施施然走下云台。 刚走出去没多远,迎面就跑来一个腰悬牙牌的宦官,临到近前一揖及地:“小的吴七给陆督公请安,曹掌印吩咐小的来请陆督公到东暖阁去一趟,说有几本折子拿不定主意,要跟陆督公商量。” 陆晏和停住脚步微微蹙眉。 以前,他只掌管东厂事宜,司礼监的事都被曹臻把持,他插不进手。曹臻也从不会跟他一个秉笔商量什么奏折,巴不得把他挤出司礼监才好。 今日为何突然一反常态,要和他商量起折子来。 无非是想拉他上贼船,想获得东厂的支持罢了。 但是陆晏和并不想跟曹臻皇后一党绑在一起,他同其合作扳倒李贵妃,本就是一锤子买卖,其他的宫廷纷争,他根本不想参与。 于是回绝道:“奏疏之事,理应禀明圣上裁决,本督无权过问。” 吴七一脸为难:“督公,陛下如今的情形您也知道,只管求仙问道,连司礼监朱批好的折子都懒得看。事关国本,曹掌印不敢擅专,实在没法子了才让小的来请您,您看……” 陆晏和淡然道:“曹掌印不能抉择,那就发到内阁票拟。” 吴七一拍大腿:“正是这件事为难呢!督公知道,陛下将内阁首辅李廷弼逐出内阁,其余两位次辅年迈,去年已经先后致使,如今内阁只剩下几个愣头青的书办,让他们处理机要,那是水田里撒鸭子,非踩个稀巴烂。曹掌印的意思,是先把内阁班子组起来,咱们司礼监也能喘口气儿,正巧百官联合上折子推举了几位大人,曹掌印想跟您商量商量如何定夺,定好了人选,再一起去跟陛下举荐。” 陆晏和听罢心中了然,曹臻那头应该是已经想好了人选,但又怕自己一个人说话分量不够,所以想拉他一起帮人扛鼎去。 他不愿当这个为人做嫁衣的冤大头,于是推脱道:“曹掌印垂询,卑职原应欢欣而往,然这几日阴雨不断,卑职腿疾发作,力有不逮,还望曹掌印莫要见怪。” “陆督公,曹掌印是你的上官,他传你问话,就该立刻过去,你如此推三阻四,就不怕违反宫规么?”吴和说了半天,见陆晏和还是不肯去,脸色便拉了下来,冷哼道,“卑职方才瞧见督公从云台下来时,步履矫健,可并不像是腿疾发作的样子。” 陆晏和冷嗤一声,话都懒得敷衍,径直从吴七面前走过去。 吴七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望着陆晏和的背影,咬牙切齿道:“竖子目中无人,等来日爷爬到你头上,教你知道厉害。” 陆晏和出了花园向东走出一箭之地,几个轿班的内侍追了上来:“督公,快请上轿。福掌作特意吩咐了,叫咱们几个这几日勤快些,督公您要去哪儿咱们送您。” “去东华门。”陆晏和也不客气,抬脚上了轿子,靠在软背上闭目养神。 待到了东华门落轿,陆晏和向守门的禁军亮了下腰牌,便出了皇城,早有东厂番子牵着马匹等在那里。 陆晏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与几个护卫一道,穿过几个街道进了东厂值房…… 而此刻长春宫里,一片鸡飞狗跳。 姜宝瓷刚才在门口,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长春宫大门外一派寂静,整日跟吉祥物似的蹲在那的两班小内侍也不见了踪影。 她前脚刚踏进院子,后脚就被两个蒙面人给堵住了去路,二话不说上来就扒她衣裳。 本以为她一个娇小宫女,取她件衣裳还不是手拿把掐么,结果这小妮子滑溜的像条泥鳅,几个错步就钻出几丈远,随即就叫嚷起来:“小松子,王嬷嬷,快救命啊,有刺客!” 两人闻声冲了出来,看到院中与姜宝瓷缠斗的两个蒙面人,小松子抄起院中的扫帚就冲上来帮忙,却被其中一个暗卫当胸踹了一脚,。 姜宝瓷一边在院子里乱窜,一边对王嬷嬷喊道:“快出去叫人呐,就说有刺客!” 两个暗卫见一时拿她不下,又见王嬷嬷拎起个铜锣就要敲,赶紧上前阻拦道:“我们没有歹意,姜姑娘你把外衫脱下来给我们,我们不为难你。” 一听声音是女的,姜宝瓷心中的惊惧稍稍减了几分。 姜宝瓷双手抱胸躲得远远的,两厢停了手对峙起来。姜宝瓷问道:“你们是谁,要我衣裳做什么?总不会是看我打扮的好看吧?” 两个暗卫接了这个么任务也是云里雾里:“上头的命令,我们哪晓得为什么?我劝你乖乖照做,要不是我们头儿有吩咐,不可伤人。咱们哪有功夫跟你在这儿兜圈子,早见了血了。” 这话姜宝瓷倒是信,这两人一看就是练家子,一个拿着弯刀,一个背着弓箭,但刚刚追她的时候,却都没动家伙。 若是动真格的,她练武行学的那点花拳绣腿根本不够看。 “就只要衣服?”姜宝瓷怀疑道。 “哦,还有你头上那两只扑棱蛾子。” “……”姜宝瓷一边把珍珠掩鬓取下来给她们,一边又问,“你们说话算话,确定不伤人?你们头儿是谁?” 这时,院墙上传来几声响哨,原来上头还有一个放风的。 “别废话了,赶紧的。我们还等着回去交差呢。”听到哨声,两个暗卫催促道。 姜宝瓷从善如流,十分配合地把衣裙脱下来,暗卫一把薅过去转身就走,想赶紧把这窝囊差事了了。 太没脸了,她们堂堂东厂暗卫,日日神出鬼没,干得都是刀剑舔血的阴司,却来抢人家小宫女的衣裳,让同僚知道了,还不笑掉牙。 出了宫门,墙上那位嘹哨也跃下墙:“拿到了么,话有没有传到?” 两名暗卫点点头,又摇摇头。 “算了,快走,有禁军过来了……”嘹哨说着突然一顿,只觉面上一凉。 一只手冲斜刺里伸出来,一把将他脸上的面纱拽了下来,姜宝瓷目光灼灼地盯上他,凉嗖嗖道:“呦,背锅的,是你啊!” 第13章 第13章何不及时行乐,聊慰此身…… 被扯下面巾的暗卫,正是杏园的门房小厮,先前跟姜宝瓷在杏园门口说话那个。 他愣了一霎,反应过来红着脸讪讪道:“姜姑娘你把面巾还给我,让禁卫军瞧见了说不清。” “少诳我,宫内禁军不也是归你们陆厂督管。”姜宝瓷拿着面巾的手往身后一藏,“背锅的,我问你,是谁让你来抢我衣裳的?是福满么?” 姜宝瓷记得穿上这件衣服统共只见了两个人,除了面前这位,另一个就是福满。 “你别老叫我背锅的,咱有名字,我叫冯回。” “你抢我衣裳我还得对你以礼相待怎的?”姜宝瓷不满道,“到底是不是福满,我找他说理去。” “哎呀不是福公公。”冯回无奈道,“是我们督公吩咐的,督公还让我给姑娘捎句话:以后别再穿这种样式的衣裳,也别梳这个发髻。” 话音刚落,远处一队护卫转过弯走了过来,看到长春宫门口的黑衣人,立刻警醒道:“什么人?” 冯回不愿横生枝节,对另外两名暗卫招了下手:“快走。” 三人身姿矫捷,飞身上了宫墙,猫似的轻手轻脚,踩在瓦当上一点动静也无。 姜宝瓷立在原地一脸莫名:“我穿这衣裳怎么了?又不丑。再者说,我今日都没见着你们督公,他哪知道我穿的什么。” 三人几个起落消失在重重宫墙中,姜宝瓷身上只穿着中衣,不便见人,便缩回长春宫里把门关上了。 待那队禁卫军跑到门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禁军首领只好让手下去敲长春宫的角门:“里面的人回句话,可是有刺客?藏匿刺客可是死罪!” 姜宝瓷在门内道:“有几个小贼,在长春宫里偷来东西,刚逃走了。” 几个禁军交头接耳商量一番:要不要进去搜查? 不要命了,长春宫现在可是禁地,你进去被打成李氏一党,有嘴说不清。 可刚才明明有贼人,咱们不管? 管啊,怎么不管,她不是说贼人逃走了吗,咱们追就是了。 “你们两个,赶紧去报与督公知道。” 等那队禁军打定主意,整装往前方追过去,冯回几个早跑没影儿了。 过了两日,待风声稍过,见长春宫外守卫并不森严,姜宝瓷便奉李才人之命,悄悄去找长春宫的前掌事牌子李士光,请他想办法传信给李家,一来报个平安,二来询问父亲李廷弼和兄长李澈的境况,也好商量对策。 李士光是李才人的亲信,他家从祖父那一辈起就在李府当差,整个家族几十号人都依附李府过活。 李士光的父亲是学士府的大管家,虽为奴仆却比寻常大户还要体面。李士光是庶出的家生子,当年李氏嫁给还是太子的隆安帝为妃时,他便被挑中跟在李氏身边,入宫为宦,十几年来忠心耿耿。 这次事态严重,李才人为了保全李士光这条与宫外联络的眼线,便让他趁机离开长春宫。 如今李士光在神宫监当差,掌管西华门一带的灯火烛油,专门在夜深人静时上值,西华门又是皇宫守备最少的地方,正好方便与宫外传递消息。 天刚蒙蒙亮,姜宝瓷便拿着李才人的密信出了长春宫,这会子正是各宫侍女太监交班的时候,甬道里人来人往,却都闷着头走路,静悄悄地没有声响,加上天色昏暗,根本看不清对面人的模样。 姜宝瓷便混在人群中,按着李才人给她画的地图,走到了提前和李士光约定的地点,躲在墙角处等了片刻,果然见李士光带着两队内侍走了过来,到了不远处的空地上,李士光交代了几句便让内侍们各自散值。 他向四周看了一圈见没有人,便转身要走。姜宝瓷赶紧追上去叫住他:“李公公,是我。” “小声些。”李士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把她拉到旁边一间庑房内。 因怕被人瞧见,两人不敢多耽搁,姜宝瓷把密信递给他,李士光来不及看,便揣进怀里,然后催她快走。 “娘娘让我告诉公公,万事小心。”姜宝瓷叮嘱道。 李士光颔首道:“你从前面走,后面还有一道角门,我从那边出去。” 姜宝瓷拉开一道门缝,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便闪身出来往回走,刚拐了个弯,突然迎面来了一队内侍把她拦下:“站住。姜宝瓷,你这么形色匆匆的,是往哪儿去?” 姜宝瓷抬头一看,竟然是刘槐,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青衣内侍,不由暗暗叫苦,脸上却镇定如常,行了个宫礼平静道: “见过刘掌作。” “方才我瞧见你鬼鬼祟祟从那间屋子里出来,你这小蹄子,不会是在与人私会吧?这回可让掌爷我捉到现行了。”刘槐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故意找茬道。 姜宝瓷听了心下一慌,生怕李士光还未离开,忙横臂阻拦:“你不要胡说,里面没人。” “嗯?”刘槐瞧她神色焦急,狐疑道,“不会让我猜中了吧?来人,去那间屋子里搜,给我把她的姘头抓出来。” 姜宝瓷咬紧嘴唇,紧张地看着几个内侍冲进庑房,好在里面空空如也,李士光应当已经走了。 她松了口气也想离开,却被刘槐拦住,他吩咐一众侍从:“看她这样子肯定有鬼,给我把她抓起来,押到内官监审问。” “你敢,皇宫大内,你怎么敢动私刑?”姜宝瓷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对别人我是不敢,不过对你这只丧家之犬,拿了又如何?”刘槐乐呵呵道,“我劝你识实务一点儿,乖乖跟我回教坊司,也免得再到内官监受一番皮肉之苦。” 姜宝瓷转身想跑,刘槐也不着急,抄着手好整以暇道:“姜大姑娘,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你躲,又能躲到哪去?这是要回长春宫么,去长春宫的路咱倒也认得,跟你走一路便是,就算是当着李才人的面,爷也敢抓你。上次不巧,让陆厂督碰见了,救了你一遭,但是今儿,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带回教坊司。” 姜宝瓷停住脚步,后背倚靠在宫墙上,警惕地看着面前虎视眈眈的几个人,听到刘槐提起陆晏和,忽然急中生智道:“刘槐,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我不敬。你可知,如今我可是陆督公的人,你还妄想把我掳回教坊司,是活得不耐烦了么?教陆督公知道了,揭了你的皮。” 刘槐本闻言果然一顿,示意侍从慢点动手,眯着三角眼上下打量姜宝瓷一圈,问道:“你果真做了陆晏和的对食?” 姜宝瓷脸色通红,心口砰砰直跳,梗着脖子道:“那还有假。今日陆督公叫我去杏园,我正要过去呢,若是去得迟了,督公问罪,我就说是被你绊住了,让督公拿你下诏狱尝尝厉害。” 刘槐心中升起几分犹疑,虽然不太相信姜宝瓷的话,但这丫头生得如此美貌,保不齐陆晏和就会动心。如果姜宝瓷真和陆晏和结了对食,不但自己计划落空,还会因此得罪了那位煞神,吃不着羊肉还惹一身骚。 “既然陆厂督让姑娘去杏园,卑职自然不敢耽搁,姑娘请吧。”刘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宝瓷佯装不忿,扬着下巴从刘槐身边走过,刘槐示意其中一个侍从:“跟上去瞧瞧,看她是否真的是去杏园,小丫头要是敢诳我,哼!” 本想撒丫子跑路的姜宝瓷,发现身后跟了条尾巴,烦躁地跺了跺脚,只得硬着头皮往杏园方向走。所幸西华门离杏园相去不远,她凭着记忆很快就找到了那日做的标记。 走到杏园门口,姜宝瓷试探着拍了拍门,里头很快有人应声:“是谁?” “冯回,是我,姜宝瓷,快开门。”姜宝瓷听到熟悉的声音,如获救星。 冯回打开角门,见是姜宝瓷,无奈道:“姜姑娘,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跟你说了么,督公这几日都不在,歇在外头了。” 听说陆晏和还没回来,姜宝瓷心中一喜,眼角的余光瞥向不远处盯梢的侍从,声调高了几分道:“这个冤家,才两日光景就厌了我,巴巴地叫我过来,他却跑出宫去快活,就只欺负我这个苦命的出不去罢了。冯回,你说,他歇在哪个外头了?是不是在外面还养了人,他到底有几房妻妾,你给我说清楚。” 冯回不明所以,被她逼问地面红耳赤,结结巴巴道:“姜……姜姑娘你别乱说,我们督公是正人君子,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他是住在东厂值房了。” “那我进去等他。” “这……”冯回有些迟疑,主上明明说的是“不许再让那个小贼来杏园”。 姜宝瓷红了眼眶潸然欲泣,一副被始乱终弃的可怜模样,冯回也慌了手脚,赶紧让她进去:“姑娘莫哭,快进来说话。” 盯梢的侍从见姜宝瓷进了杏园,折回去跟刘槐禀告:“掌爷,小的亲眼瞧见姜姑娘进了杏园,姜姑娘直呼门房小厮的名字,似乎十分熟稔,看来这事应当是真的。” 刘槐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不要脸的狐媚子,太监的床也爬,也不怕一辈子独守空房。” 侍从觑着他的脸色,讨好道:“我听姜姑娘和门房小厮说话,话音儿里似乎陆厂督对姜姑娘也不大上心,您要不要打探打探,若是陆厂督真厌了姜姑娘,咱们还有机会把她弄回教坊司。” 刘槐横了他一眼,抬脚踹在他后腰上:“太监摸过的东西,爷稀罕?”。 陆宴和这些天一直在东厂忙碌,各地密探传回的消息密笺堆成小山,他一一阅览过,有觉得需要呈给隆安帝看的,便誊抄下来,其它的都吩咐福满销毁。 直到晚间,福满叫人来掌灯,陆宴和才搁下笔,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师父,歇歇吧,该用晚膳了。”福满轻声道,“一刻钟前,曹臻派万华楼的跑堂来送了请柬,请您今晚到万华楼赴宴,我看您忙着没敢惊动,这是帖子,师父您过目。” 陆宴和扫了一眼,并没有接,示意福满把帖子放到桌案上。 万华楼的请柬装饰精美,胭脂红色打底,嵌着一层金粉,雕刻出镂空的亭台楼阁,楼阁上是彩绘的明月高悬、繁星点点。 侧旁用上好的歙墨写着几行簪花小楷:良辰好景,弦歌雅意,美酒珍馐齐备,恭候贤弟盛临。 陆宴和眼中闪过淡淡的冷意,这“贤弟”二字的称谓,用在他和曹臻之间,实在太过热络。看来曹臻是打定主意,一定要拉他上贼船了。 福满察言观色道:“师父不想去,我回了他便是。真是狗皮膏药,粘了一点儿就赖上咱了。”说着拿起帖子就要往外走。 “慢着。”陆宴和面无表情道,“放那吧,我去一趟便是。有些人,也该敲打敲打,省得他得意忘形了。” 东厂里也有值房,陆宴和沐浴过后,换上一身暮山紫的大袖圆领直裰,腰佩香包,头束玉冠,一副世家公子打扮。 出了东厂,陆宴和没有骑马,而是上了一辆朴实低调的马车,坐好之后撩开车帘,吩咐一直跟着的福满道:“你今儿也忙了一天,回宫歇着吧,晚间我去桂花巷瞧瞧师父,就在那住下了。” 福满叮嘱赶车的两个小厮好生伺候,一直等到陆晏和的马车拐了弯,这才掉转马头径自回宫。 万华楼在烟霞北街,距东厂相去不远,中间隔了七八条巷子,大约两柱香功夫便到了。 这里是整个京城最繁华的地方,一条丹水河正从万华楼前经过。 河上游船花舫,烟柳画桥,两岸游人如织,被人称作“小江南”。 而万华楼是这附近最高的建筑,坐在三楼的雅间里,推窗而望,近处的丹水河,远处的街巷人家,都能尽收眼底。 陆宴和一到便被等在门口的小厮请上楼。 曹臻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欣赏风景,听到动静回头,看到陆宴和走进来,脸上立马浮上一片喜色:“我还以为贤弟不肯赏光,快请坐。”随即冲小厮挥挥手,“去,吩咐上菜。” “是,老爷。”小厮答应一声,噔噔噔跑下楼,不多时,就有几个跑堂的端着大托盘儿上来,摆了一桌子酒菜。 曹臻与陆宴和相对而坐,使了个眼色让伺候的人都退下,屋里再无旁人。 他亲自起身执壶,给陆宴和斟上酒,随即拍了拍陆宴和的肩膀,颇为感慨道:“贤弟啊,我每每看到你这一表人才,就觉得可惜。你说你,这通身的气度,这样貌城府,活像个王孙公子,怎么偏偏就……” 曹臻说到这儿故意停顿,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坐到陆宴和身边,掏心置腹似地说道:“咱们这种人呐,都是苦命的。愚兄我自幼入宫,从最末等的小火者做起,摸爬滚打三十余年,其中多少曲折,难与外人道啊。也只有贤弟你,方能知我懂我,明白 这后宫艰险。” 陆晏和似笑非笑:“曹掌印如今堪称大梁内相,多少人都要仰您鼻息,您若是还觉得后宫艰险,可教旁人怎么活。” 曹臻一噎,他本想着两人身份都是太监,或许还能聊出那么点同病相怜、惺惺相惜来,谁知陆晏和不痛不痒,反倒刺了他一句。 他只得干笑两声,端起酒盅道:“来来,我敬贤弟一杯,尝尝万华楼的松醪酒。” 陆晏和拿起酒盅在手上把玩片刻,看着里面琥珀色的琼浆,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又放下了:“的确是好酒,多谢曹掌印盛情。” “既是好酒,陆督公为何不喝?”见陆晏和如此,曹臻的脸色沉了下来,“难不成还担心愚兄下毒么。” 陆晏和目光坦然:“那倒不曾。只是幼时学手艺,老师傅说喝酒的人手抖,拿不稳镊钳。多年的老规矩了,曹掌印切勿介怀。” 曹臻这才记起,陆晏和在到东厂之前,似乎在银作局待过,专门负责制作后宫妃嫔的头面首饰,整日沉默寡言,只知道闷声做活。 曹臻原也不认得他,后来不知怎的,陆宴和得了上任司礼监掌印陆瑾的青眼,这才平步青云,一跃成为宫中贵珰。 “曹掌印有什么吩咐,不妨直说。”外面夜色渐浓,丹河上亮起星星点点的渔火,陆晏和懒得跟他磨牙,便照直说道。 曹臻听出他语气有所缓和,将一盘鱼脍推到陆晏和面前,笑着说道:“咱们边吃边说,这是丹河特产的金鳍红麟大鲤鱼,滑嫩爽口、十分鲜美。” 陆晏和不再推辞,拿起银箸尝了一口,味道果然一绝,想着一会儿给师父师娘带一份儿。 曹臻见他动了筷,这才道:“实不相瞒,愚兄确实是有几桩小事要麻烦贤弟。” 几桩?好大的胃口,就凭这一桌子菜? 陆晏和暗自挑了下眉,面上却微笑道:“掌印只管吩咐,卑职义不容辞。” “有贤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曹臻说着起身摇了摇窗铃。 片刻后,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衣,头戴幞头的男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歌姬,一个个山眉水眼、顾盼生姿,在桌前站成一排,却拿眼尾偷瞄向陆晏和,待看清了这位公子的模样,纷纷红了脸,含羞带怯地低了头,盈盈下拜:“给公子请安。” 领头的男子也是一揖及地:“见过曹爷,见过陆公子。” “起来吧。曹臻抬了抬手道。 “谢曹爷。” 陆晏和听那男子声音耳熟,转头看了一眼,却是教坊司掌事牌子刘槐。 刘槐起身,对陆晏和腆着脸笑道:“大人,前几日小的在宫中冲撞了您,今儿听说曹爷做东,小的特来给大人陪个不是。” 陆晏和瞧了眼刘槐,又看向曹臻,知道这二人是一路的,于是回道:“刘大人为皇后娘娘尽心办事,何错之有。只是,那名小宫女,某已探明确实不在教坊司了,再让人唱曲儿实在强人所难,还请刘大人另觅佳音,莫坏了宫里的规矩。” 刘槐一顿,赶紧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小人有眼无珠,若早知道姜姑娘是督公您的人,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对姜姑娘不敬。” 刘槐心中暗骂,姜宝瓷这小贱人真是个勾人的妖精,那日他明眼瞧见,她跟陆宴和根本就不认识。这才几日,就和姓陆的勾搭上了,说不定那日他走了之后,两人就爬山过水,行了苟且之事。这姓陆的看着人模狗样儿,背地里也不过是个贪恋美色之徒。 嗯? 陆宴和面色一凝,锐利地目光落到刘槐身上,声音沉了下来:“刘大人,本督与那宫女只一面之缘,并不相熟。切莫乱说,坏了女儿家清誉。” 刘槐摆出一个“你尽管装,咱都懂”的神情,指着身边几个美人道:“大人,您难得来咱们万华楼一趟,家里姜姑娘虽然好,但咱们万华楼的小娘子也是各有千秋。这几个都是咱们教坊司里拔尖儿的,您随便挑,让她们好好服侍您,就当是小人的孝心。” “本督说了,与那宫女毫不相干,刘大人是听不懂么?”陆宴和冷冷道。 刘槐一噎,瞧陆宴和的神色不似作假,那就是姜宝瓷那死丫头故意诳他的。好得很,看他回宫怎么收拾她。 刘槐心里想着,面上仍笑得谄媚:“卑职糊涂,让那小宫女给骗了,她跟卑职说是您的对食,咱就信了,谁知道她是狐假虎威呢。” 陆宴和闻言眉头一蹙,姜宝瓷这个离经叛道的小贼,又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那头刘槐仍在絮叨不停:“督公,既如此,您就让咱万花楼的小娘子伺候您,只要督公瞧得上眼的,随便挑。” 给太监进献美人,真不知是讨好还是羞辱。 陆晏和回过神,目光意味深长的在众歌姬身上扫视一圈,而后拿起银箸又搛了一片鱼脍,卷上一小块山楂糕去腻,在酱汁里蘸了蘸,怡然地吃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道:“刘大人客气了,只可惜鄙人无福消受。” “这……”刘槐一时没了主意,他在经营教坊司多年,就没见过不好色的男子。 太监又如何,太监也有七情六欲。 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曹臻。 曹臻打了个哈哈道:“贤弟何必拘谨。老天爷待你我本就不公,何不及时行乐,聊慰此身?” 陆晏和低低笑了起来,潋滟的桃花眼扬起:“曹掌印说得极对,只是不知,哪位娇娘愿意服侍我这个阉人。” 第14章 第14章给你张罗一门亲事 听到陆晏和是个太监,方才还满脸期盼的歌姬们皆吓得花容失色。 她们原是看到这位公子年轻俊俏,若能被他看中,收了房,就算是做侍妾,日后生个一儿半女也就有了倚仗。面对这样的夫君,总要比那些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或者身宽体胖的浪荡子,可要赏心悦目多了。 可谁曾想,他竟是个太监。 长得再俊又有什么用,没根的东西,怎么生孩子? 况且,她们听坊里年长的姐姐们说,太监这种人,因为身体残缺,在行房时手段狠毒,女子落到他们手上,非死既残。据说有好几个被刘槐看上的女孩,都被他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最后疯疯癫癫的十分可怖。 陆晏和那张貌似潘安的脸对她们瞬间失去了吸引力。 刘槐见她们都瑟缩着往后躲,气急道:“躲什么?不识抬举的东西,仔细回去把你们都送到窑子街。陆公子让你们服侍是你们的福分,还不快给公子斟酒。” “好了刘大人,少在本督面前逞你的威风,叫姑娘们回吧,每人赏十两银子。”陆晏和淡然地自己倒了杯茶,又转头对曹臻道,“曹掌印还是直接说正事吧。” 曹臻从他的目光中瞧出一丝不耐,于是附和道:“后宫国色天香的女子多的是,贤弟什么没见过,自然瞧不上这些庸脂俗粉。刘槐,把人带下去。” 刘槐闻言,自是不好再发作,拱手行了个礼,悻悻地领着一众美人又出去了。 曹臻也不再绕弯子,开口道:“这头一桩,便是刘槐这个不成器的,托我给他讲个情,刚才他也向您赔了礼,贤弟就不要再同他计较了。” “这是自然,区区小事,只要刘掌作尽忠职守,不必曹掌印开口,我也不会为难他。” “这第二桩么,吴七应该也跟你透了口风,我是想同你商量一下举荐何人入内阁。想来贤弟也知道,内阁有票拟之权,而咱们司礼监则执掌朱批,二者心意相合最好,既能使百官之劝谏上达天听,又可让陛下之政令泽被万民。” 陆晏和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道:“既如此,想来曹掌印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不防说来听听。” 曹臻沉吟片刻:“工部尚书陈衡,为人勤恳持重,在文武百官中,资历、威望都很高,是为最佳人选。” 陆晏和点头赞同:“陈尚书为官多年,清正廉明,确实是个好官。” “既然贤弟也赞同,那咱们就一起向陛下举荐陈衡做内阁首辅,我这就命人写折子。”曹臻兴冲冲道。 “不过么。”陆晏和话锋一转,“若论资历,六部尚书哪一个不是兢兢业业、劳苦功高。单单举荐陈大人,岂不是把其他五个尚书都得罪了?这种事,曹掌印想做,卑职不拦着,但这举荐的折子,就不要加卑职的名字了吧。” 曹臻皱起眉,声音冷了下来:“这么说,你是不同意了?” “本督的确不想趟这浑水。陈衡是陈皇后的父亲,你愿意举荐 他我没意见,能不能成功让他入内阁做这个首辅,也与本督无关。”陆晏和伸手掸了掸衣袍上的褶皱,再开口也改了称谓。 曹臻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奏折,往陆晏和面前一扔:“陆厂督不防看看,这些都是参你的本子,说你结党营私、残害忠良。现在李氏一族虽然倒了,但是余孽未散,为李廷弼喊冤叫屈的大有人在,这些只是其中一部分。若不是我念在咱们同在御前当差的情分,都替你拦了下来,成堆的奏折早送到陛下面前了。你觉得以陛下多疑的性子,时日一长,他能对你没有猜忌?” 陆晏和抱起胳膊懒散地向后一靠,讥诮道:“呵,曹掌印这么大的人情,可叫本督怎么谢你好呢?” “你也不必谢我。丹阳道长说,陛下的身子骨,至多能捱三年。你我二人何不共谋大业,日后这大梁江山还不是你我的指尖棋、囊中物?” 曹臻这话无异于谋逆,但陆晏和却并无惊异之色,而是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曹掌印志如鸿鹄,真叫人敬佩。只是您一无家室二无子嗣,若这大梁江山改姓了曹,恐怕是后继无人呐。” “你!”曹臻白胖的脸被激地涨成猪肝色,“陆晏和,我好言相劝你不听。你是想明哲保身,但树欲静而风不止,经过李贵妃这一遭,你就甭想把自己摘干净。” “悉听尊便。”陆晏和一摊手,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压在那一叠折子上,随口道,“方才的人情,还你了。” 曹臻一愣,赶紧拿起来看。 那是一份口供,是那日混入皇宫的刺客证词,上面详细记载了那名刺客,是如何受曹臻和陈皇后指使,杀死了吴美人的经过。 曹臻额头渗出冷汗,惊呼出声:“你不是回禀了陛下,刺客已经自尽了吗?怎么又会冒出来口供。” “曹掌印是觉得,我东厂已经废物到这种地步了吗,连个刺客都捉拿不到?”陆晏和似笑非笑道,“没有东厂抓不住的人,也没有东厂审不出的案子。希望曹掌印掂量清楚,是参我的折子更让陛下疑心,还是这份实打实的口供更有杀伤力?” 曹臻喘着粗气,泄愤似的将那份口供撕得粉碎。 “曹掌印撕了出出气也好,那刺客在东厂大住着,吃好喝好,估计能长命百岁,这样的口供,要多少有多少。若无事,仆就先告辞了。”陆晏和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首道,“你和陈皇后谋划什么,本督没兴趣,但你们若想拉上东厂,我劝你早早打消主意。有些刀,既快又锋利,却不是谁都能用得了的。” 陆晏和说完,也不在意曹臻铁青的脸色,转身出门下了楼梯,跟掌柜的交代几句,便走出万华楼,登上一直等在门外的马车,吩咐一声:“去桂花巷。” 桂花巷也在皇城以东,与瓦市隔着一条街,街道宽阔、闹中取静,这里住的都是富商豪绅,几乎每家都有园子,房前屋后栽着不少金桂树,每到深秋花开时节,这一带花香隐隐,几乎流成一片暗河,因此得名。 陆晏和师父陆瑾的宅子,便在桂花巷的尽头。从外头看,只有一对一丈多宽的黑色木门,上面的松漆也有些脱落,十分低调朴素。 门里面却是别有洞天,入目先是一座三人高的假山,假山周围有一片“万竹园”,左右各有一条小径,通往东西跨院,那是陆瑾的大儿子陆长卿和小儿子陆长信两家住的地方,假山后头是三进正屋,前排是客堂,陆瑾和夫人钱氏住在第二进房子里,最后面三间屋子是陆瑾给陆晏和留的,他每次来便歇在后头。 陆晏和来时,陆瑾一家已经用过晚膳,两房媳妇带着孩子回了自己院里,只剩下陆瑾和钱氏在客堂吃茶闲话。 他前脚来,万华楼的伙计后脚便到了。陆晏和从伙计手里接过食盒,跟着管家到客堂拜见师父。 陆瑾坐着没动,钱氏赶紧把他拉起来,让他坐下,笑着道:“我跟你师父算着日子,想着你该来了。可吃过饭了?我还给你留了几只蟹酿甜橙。” 说着向侍女使了个眼色:“巧儿,快去厨房拿来。” “多谢师娘。”陆晏和起身,把从万华楼带来的几道宵夜摆在桌子上,这才有些拘谨地坐在陆瑾下首。 陆瑾和钱氏都已年过六旬,头发花白。钱氏保养得还好些,穿金戴玉,虽上了年纪,看起来也是和蔼可亲。陆瑾却是身形干瘦,身上只穿了件灰褐色葛布道袍,两只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神情有几分萎顿。 陆晏和看了心中默默叹息,皇城里的风雪实在是摧残人,什么样的好人进去,战战兢兢熬个几十年,也要给折磨得不成样子。 巧儿把蟹酿橙端上来,又悄声退下。 “你这是打万华楼过来?”陆瑾瞥了眼桌上的菜色,缓缓问道。 “是,几个同僚商量事情。我过来时挑了几样宵夜,师父师娘尝尝,若是合胃口,我叫伙计每日送来。”陆晏和欠了欠身子,给陆瑾和钱氏各盛了一盅桂花藕粉糯米小团子,每个只有芡实大小,紫绿黄白黑五种颜色,晶莹剔透的特别好看。 钱氏尝了,笑着说了声“好甜”。 陆瑾却道:“我老了,克化不动这个。” 陆晏和讪讪地收回手,不知接什么话好。 “你看你,阿晏一片孝心,你做师父的怎么还拉着个脸,摆起谱来了。赶明儿阿晏不来了,也不知道是谁一天念叨八百回。”钱氏嗔怪了一句,转而对陆晏和道,“阿晏别跟你师父一般见识,他老糊涂了。” 陆晏和忙道:“我也记挂师父师娘,只是东厂和宫里琐事多,抽不开身。师父师娘莫怪。” 钱氏道:“怎么会,你大哥在外任上,你二哥又天南海北的跑生意,一年到头两人也回不来几趟,家里还多亏了你照应呢。” “师父、师娘放心,今年年底京察,六部里都能有空缺,大哥在外任也满九年了,可以趁着这次京察,调到部里做个京官,就算职位不高,好歹是能在您二老跟前尽孝。”陆晏和觑着陆瑾的脸色,小心道,“我这次来,就是想跟师父商量,给大哥谋个什么职位好?” 听他如此说,陆瑾的脸色才好看了些:“这事你去办就好,不用什么肥缺,家里也不缺这点儿银子,最好是个清水衙门,没什么事端,让他做个闲曹即可。” “是,师父放心。” “嗯。”陆瑾应了一声,半晌才忍不住道,“斗倒了李贵妃,这次你痛快了?” “……师父知道了。”陆晏和愣了一瞬,神情又恢复如常。 “我知道当年的案子你冤屈。可你如此搅弄风云,前朝后宫都不得安宁,事关大梁江山,若惹得朝野动荡、社稷倾覆,你就是千古罪人。”陆瑾“啪”地拍了一下桌案,厉声厉色道。 陆晏和不服地辩驳一句:“大梁江山姓赵,又不姓李。李氏倒了,与大梁何干。再者说,李贵妃失宠,是因李氏一族外戚势大欺主,对李家釜底抽薪、连根拔起,那是陛下的心思,赖不到我头上。” “你敢说,这件事与你无关?”陆瑾质问道,“难道不是你与曹臻那阉狗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把李阁老逼出内阁的吗?” 陆晏和咽了口唾沫,别开脸道:“师父与李廷弼私交好,前几年您在司礼监主事,要我忍我便忍了。可如今,您已经致仕,我还要忍到什么时候?难道还要忍到李贵妃的儿子登基为帝,拿我当狗使唤吗?难道要我拖着半身残躯,对着仇人的儿子三拜九叩、摇尾乞怜?师父,我做不到。” “做不到?做不到你大可以离开皇宫,不做这个东厂厂督。” “我一个太监,离开皇宫,还能去哪儿?” “你……逆子!”陆瑾气地骂道,“早知今日,我就不该救你,让你烂在水牢里。” “我让师父失望了,师父要打要罚,晏和都无怨言。”说到后面,陆晏和的嗓音嘶哑,眼中也闪过波澜,但仍是抿着嘴一脸倔强。 钱氏心疼地给他倒了杯茶:“你是不是又一整日没喝水,嘴唇都干裂了,快润润嗓子,在自己家里不用拘着了。” 陆晏和接过水捧在 手里,垂着头与陆瑾沉默相对。 “好,好,你如今是东厂厂督了,老夫一介布衣管不了你。”陆瑾说罢,站起身拂袖而去。 钱氏站在那里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左右为难。 “师娘,您去照看师父吧,我没事。”陆晏和轻声道。 钱氏宽慰他道:“你师父刀子嘴豆腐心,生气也不全是为了李氏。他是怕你和那个曹臻纠缠不清,曹臻跟你师父在后宫敌对十几年,为人阴毒心术不正,你师父怕你吃亏。” 陆晏和保证:“您让师父放心,只此一次,我以后再不会胡来了。” “那就好。天晚了,你自去后院歇息,被褥都是新换了晒过的,多喝些水。明日陪我们吃过早膳再回宫。”钱氏道,“我去劝劝你师父,你不用担心,父子俩哪有隔夜仇。” “多谢师娘关心。”陆晏和也跟着站起来。 把钱氏送到客厅后的主屋,看了眼室内亮起的灯烛,陆瑾应当正坐在窗下,陆晏和踌躇片刻,到底没进去。 自己一个人继续往后面走,在钱氏给他留的房间里住了一夜。 夜深人静,被衾馨香暖和,陆晏和难得睡得踏实。 五更方过,陆晏和就起身收拾妥当来到前厅。等了好一会儿,钱氏才扶着陆瑾过来。陆瑾落座后仍是冷着脸一言不发。 陆晏和殷勤地给他盛粥布菜,仿佛昨日的争吵没有发生过。 陆瑾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拿起筷子,将陆晏和给他搛的菜吃了。 钱氏见两人态度缓和,赶紧打圆场,说起家常来,指着屏风后的另一桌笑道:“老三呐,你瞧你大哥、二哥每家都有两个孩子了,你大嫂现在又有了身孕。他们两个都成家了我也不挂念,就只担心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深宫里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师娘想着也给你张罗一房媳妇,你跟师娘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可有中意的人了?” “没有,师娘不必费心,我不想娶亲。”陆晏和顿了顿,继续埋头吃粥。 “怎么不用,这也是你师父的意思。”钱氏道,“你虽然管我们叫师父师娘,但我们是拿你当亲儿子的。你只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是娴静柔顺的还是活泼伶俐的?师娘一定给你寻一个家世清白的好姑娘。” 陆晏和面露窘迫:“师娘,真的不用。我一个阉人,娶亲,只会害了人家姑娘一辈子。” 陆瑾把筷子一摔,语气不虞:“阉人怎么了,你师父我不也是阉人?” 第15章 第15章“督公,我饿。”…… “就算我受了腐刑,你师娘跟我成亲这么多年,她可曾嫌弃过我?咱陆家的日子,不比寻常人家强上十倍、百倍?”陆瑾气呼呼道。 “我……我跟师父不一样。”陆晏和嗫嚅道。 陆瑾早在入宫之前,就已经和钱氏成亲了,陆家老大和老二都是陆瑾的亲生儿子,一家人生活艰难,陆瑾考科举又屡试不中,这才托人入宫为宦的。他与钱氏本就是夫妻,又有两个孩子,感情羁绊深厚,就算陆瑾成了刑余之人,钱氏也愿意跟他一辈子。 可他陆晏和不一样,他入宫时年方弱冠,对男女之事尚在懵懂之时,就已是人下人。世上哪有女子愿意嫁一个太监?便是有愿意的,多半也是生活所迫被爹娘卖了的,两厢相处,也不过是互相折磨、徒增怨怼罢了。 拿权势换来的姻缘,就像镜花水月、海市蜃楼,虚幻又无趣,他并不想要。 “有什么不一样。”陆瑾呛声道,“你如今是东厂厂督,比我刚入宫时不知显赫多少。宫中各衙门的掌事牌子,哪个没有对食相好。在宫里偷偷摸摸不方便,叫你师娘给你物色个贤惠本分的女子,就养在咱家里。” “师父……”陆晏和一脸无奈。 钱氏也帮腔道:“别的也不用你操心,你在宫里忙你的,只得闲的时候回来瞧瞧就行。我跟你大哥大嫂商量了,等你迎了新娘子进门,你大哥家的老幺正好出生,便过继给你,将来有人给你养老送终,我和你师父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陆晏和惊得站起身:“这万万使不得,岂能因为我,叫人家骨肉相离的道理。宫里还有事,我先回了,改日再来给师父、师娘请安。” 说完,拔腿便走。 出了陆宅,一头钻进马车里,催促马夫快走,直到拐出桂花巷,陆晏和才擦了擦额头的薄汗,长吁一口气。 回到东厂,陆晏和一连忙了三日,直到第四天头上,福满派人来回禀说陛下今日破天荒起了个早,现在正在太极殿朝见群臣。 陆晏和点点头,吩咐布置好暗卫,便乘了顶软轿回杏园。 如今李氏倒了,陆晏和对争夺权势不再热衷,东厂的一些事项,如暗卫、监察、督邮之类,他都渐渐让福满接管,只在一些重要难办的事情上提点一二。而他自己,除了非当值不可,其他时候都不去陛下面前露脸。 到了杏园门外,陆晏和下了轿,抬脚刚迈过门槛,就听到左侧值房里传出一阵欢声笑语,好似还有个女子的笑声。 陆晏和往里走了两步,驻足侧目看去。 只见值房的门大敞四开,四五个小内侍围坐在桌前,兴致勃勃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刚才这一出,是黄梅戏,叫《女驸马》。”姜宝瓷装腔作势地迈着四方步回到桌前,随即便松了劲儿,斜腰拉胯地坐在杌凳上,从笸箩里抓了把香榧子剥着吃。 “宝瓷姐姐,你唱得可真好听,再唱一出呗。”一个小内侍起哄道。 “行啊,只要你告诉我陆督公什么时候回来,你点什么我唱什么。”姜宝瓷搓掉香榧上的黑褐色内壳,把剥好的干果子“叮铃”一声扔到面前的小托盘里。 “督公日理万机忙得很,咱哪晓得他的行程。” “既如此,那我可没功夫跟你们磨牙了。我先回了,陆督公什么时候回来,劳烦到长春宫知会我一声。”姜宝瓷从荷包里拿出一块金饼子,递到领头的冯回手里,“我请大家吃酒啊。” 反正金子也是陆晏和赏的,在宫里别处都花不出去没人敢收,姜宝瓷随手就给了冯回一两,毫不心疼。 她说罢站起来要走,一回头,就见门外站着个人。 一身玄色织金曳撒,头戴三山冠,身姿清瘦,容颜昳丽,有几分难辨雌雄的俊美。 “呀,陆督公,你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叫宝瓷好等。”姜宝瓷面露惊喜之色,顺手拿起桌上的小托盘,快步迎了出来。 陆晏和不由蹙了下眉,收回目光,没有理她,转身向正屋走去。 其他人一听陆晏和回来了,慌忙屏气凝神,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出去,各自上值去了。 “陆督公等等我。”姜宝瓷见他要走,赶紧跑着追上去,拦在陆晏和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何事?”陆晏和停下,冷眼看着她。 这女子与内监嬉戏调笑,实在不成体统,但这是人家自己的事,他也懒得管。 只要别闹到他头上。 姜宝瓷没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托盘举道陆晏和面前,脸上露出个春花似的笑:“我刚剥的香榧,督公吃不吃?” “不吃。”陆晏和冷冷回绝,绕过她继续往北屋走。 姜宝瓷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我来了好几日,您都不在家。你的腿还疼不疼,瞧着倒是好些了,你别走这么快嘛,我都跟不上了。还有前几日衣裳的事,我还得多谢你。督公也真是的,你跟底下人讲清楚,为什么不让我穿那件衣裳不就好了,她们一来就抢,我还以为是刺客呢。” 她三日前一大早就气鼓鼓地来杏园,想质问陆晏和为何恩将仇报,她好心送他一程,他却派人来欺辱她。 结果在半路上遇到好几处新布置的祭台,桌上供着香炉,还有时令果子,台前还挂着一副仙子图。听路过的宫女太监私下里说,是陛下在云台上巧遇仙子,要设祭台招仙子显灵相会。 虽不信神鬼之说,但姜宝瓷心下好奇,待无人时上前瞧了一眼,脚下一软差点吓得瘫坐在地,那画中是个女子,面上有一层薄纱,看不清长什么样子,但那衣服颜色、样式,还有梳的发髻,都跟她昨日穿得一模一样。 她很喜欢那套 前朝宫装,也很喜欢梳双螺髻,若不是陆晏和的警告,她一定还会再如此装扮的,在宫中走动,被内侍发现,她就得被送到陛下面前。 陛下找的是仙子,结果来了个戏子,这不成了欺君了么?陛下一个龙颜大怒,她就要小命不保了。 想起冯回的叮嘱,原本对陆晏和的怨气全转为感激,由此更觉得陆晏和心地良善、是个好人。 既然是好人,那求他办事,应该不难。 但是她跟人家还不算熟稔,红口白牙就去相求,怕是不妥。姜宝瓷还是决定多来杏园走动,摸清陆晏和的脾性,才能投其所好,慢慢地解开他与李才人之间的误会。 听到她说起衣裳的事,陆晏和脚步一顿,他明明吩咐了暗卫,不要暴露身份,为何还是让她知道了。 “陆某坏了姜姑娘的好事,对不住了。”陆晏和瞥了她一眼,“你若是想让陛下宠幸,飞上枝头晋升妃嫔,可以叫织造局再做一身一样的宫装,本督不拦着。” “没有没有,我可不想。”姜宝瓷摆手道,“我那日是来杏园找你的,谁知道会被陛下瞧见,幸亏离得远。我可不想成为妃嫔,一辈子困在这宮墙之中,我以后要出宫去,游山玩水、吃香喝辣。以前每次陛下去长春宫,我都躲出去的,就怕他看上我让我侍寝。” 姜宝瓷说的理所当然,仿佛只要陛下看她一眼,就一定会被迷住似的。 陆晏和一哂:“你找我做什么?” “来看你呀!”姜宝瓷笑容坦荡。 “……”陆晏和默了一瞬,移开目光。 就听姜宝瓷接着道:“你那日瘸得那样厉害,我怕你的腿坏了,以后成个残废,担心得很。” “你,闭嘴!”陆晏和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他已经来到北屋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腿伤是他的逆鳞,身边的人谁都不敢提,姜宝瓷却毫不避讳的轻松说出口,实在是可恶。 可她又口口声声说着关心,叫人有火无处发。 “督公,你怎么生气了。我是真的担心你。”姜宝瓷说着也要跟进屋。 “站住,出去!”陆晏和侧头瞧见她的动作,立刻出声喝止。 姜宝瓷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愣在那里,看向屋里的人。 只见陆晏和站在堂内一人高的香笼旁,手里拿着件豆青色燕居服,面露愠色地盯着她,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孤狼,烦躁地对着入侵者龇牙炸毛。 室内依旧如前几日一样香雾缭绕,姜宝瓷看着他攥紧的双手,莫名觉得他是在紧张。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个香榧很好吃,特意给你留的。”姜宝瓷说着,在陆晏和的注视中,轻手轻脚地往屋里走了两步,把手中的小托盘放到窗下的书桌上,然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快速退出门外,还贴心地帮他关上了门。 陆晏和在原地站了片刻,把手中的衣服重新放回香笼上,缓步踱到桌前,看着巴掌大的小托盘中十几颗枣核状的香榧,上面很干净,一点黑渣也没有。这东西难剥,可见剥的人很用心。 姜宝瓷那双手他见过,柔弱无骨、嫩如笋芽,一看就是从没干过粗活,恐怕连针线也不曾做过。这样的手剥出来的香榧,很难想象是什么味道。 陆晏和伸手拈起一颗送到嘴边,刚要张口,就听到窗外冯回刻意压低的声音:“哎呦小姑奶奶,主上的屋子你也敢进,不要命了!快走快走,小心一会儿主上恼了要罚人。” 听着外面远去的脚步声,陆晏和冷嗤一声,把手中的香榧往小托盘里一丢,转身扯下方才的燕居服,头也不回地进了里间浴房。 他堂堂东厂厂督,又不缺这口吃的。 沐浴更衣完毕,已经到了正午时分,陆晏和拉响檐铃,吩咐王兴备膳。 王兴做事麻利,很快就照常例呈上来一桌膳食,就摆在窗下的桌案上。 陆晏和坐在桌前,兴致缺缺地吃着清粥小菜,眼睛余光又扫向一旁的小托盘。 算了,就当是打虫了。 他迅速拿起一颗香榧放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 一股焦香在口中漫开,陆晏和若无其事地接着低头吃粥。 滋味平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这样想着,突然觉得屋子里有些闷,便伸手将雕花窗棂支起,一阵凉风钻进来。陆晏和抬头向外看去,这时节院中的杏树叶子早就掉光了,空荡荡的枝干四下延伸、毫无章法,萧条的景致并没有什么看头。 他刚要收回目光,忽然窗外人影一闪,一双白嫩纤细、指尖涂着红丹寇的手攀在窗沿儿上,紧接着是姜宝瓷弯着腰,从窗牖中探头进来,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督公,有吃的吗,我饿。” 第16章 第16章本督并不是正人君子…… “你怎么还没走?”陆晏和蹙眉。 “回去没吃的,我在宫里又人生地不熟,想着与督公您还有两分交情,只好厚着脸皮来找你了。”姜宝瓷一副可怜相,眼巴巴盯着陆晏和桌上的菜肴。 陆晏和被她不错眼地看着,浑身不自在,饭也吃不下去了:“你前几日不是从本督这里拿走许多东西,还有半扇火腿,这么快就吃完了?” 姜宝瓷抱着胳膊懒洋洋靠在窗边,阳光照到她身上,在桌案上投射出一个灵动的剪影。 她挥了下手:“督公还说呢,这几日天天吃那腊肉火腿,我舌头都上火了,不信你看。” 姜宝瓷说着,伸出一点粉嫩的舌尖,弯腰凑到陆晏和面前,瓮声瓮气道:“你瞧瞧,是不是起泡了?” 陆晏和身子猛地后仰,靠到椅背上,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薄唇抿得死紧,瞪着姜宝瓷不说话。 姜宝瓷见他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有趣,顺势央告道:“督公在吃什么呢,也赏我一碗,吃完我就走。” 陆晏和手指了下小厨房:“你想吃什么,自己去那边,不要来扰我的清净。” 姜宝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立刻站直身子笑嘻嘻打了个躬:“得嘞,多谢督公。我前几日去小厨房,王伯什么都不给我吃,还说是督公您的命令。我就说么,督公怎么会在意这点子小事情。有您这句话,以后,奴家这张嘴,算是有着落啦。” “你什么意思?听你这话,是打算以后日日都要来本督这里打秋风么?”陆晏和见她摩拳擦掌就要往小厨房冲,赶紧叫住她,指着她的鼻子警告道,“少打歪主意,只今儿这一顿,以后不许再来。” 姜宝瓷闻言,顿时蔫了,气哼哼地跺了下脚,讥诮道:“陆督公真是好肚量,我一个小女子,能吃你几口饭,这就舍不得了。再说,若不你下令叫各宫监为难我们,我哪会饿肚子。” 陆晏和神色淡淡:“不想饿肚子,可以离开长春宫,另谋差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只能在这里吃,不能带走。” “哈!谁稀罕,我不吃了。”姜宝瓷把袖子一摔,噔噔噔跑回来,立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瞪着陆晏和,信誓旦旦道,“为人一世,最重要的就是‘情义’二字,我姜宝瓷虽然只是一个戏子,但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李娘娘当初把我从教坊司救出来,帮我改了良籍,这份恩情,我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忘的。如今就算她落了难,我也会不离不弃。” 陆晏和赞同地点点头:“爱吃不吃,随你。”而后叫来王兴,吩咐道,“去,把小厨房锁了……” “哎哎……好好的锁门干嘛呀,王伯先慢着,我进去拿点东西。”姜宝瓷也顾不得扯什么“情义”比天高,急慌慌地跟在王兴屁股后面追了上去。 片刻后,姜宝瓷举着个青花瓷碗,又回到窗前,全然没了方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英雄气概,讨好地把碗递到陆晏和面前:“陆督公,行行好,施碗粥吧。” 陆晏和无语。 “王伯也忒死心眼了,说锁门就真锁,我刚拿了只碗就被赶出来了。” 陆晏和烦不胜烦,懒得与她纠缠,接过碗盛上粥递回去,冷声道:“赶紧吃,吃完赶紧走。” 姜宝瓷一边吸溜吸溜喝粥,嘴里也不闲着:“陆督公,我看人很准的,我觉得你心肠很好,一定是个正人君子。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你 和李娘娘到底有什么过节,你告诉我,我让李娘娘亲自写帖子给你赔不是。你就放我们一马,如何?我们娘娘还说了,想要请你做三皇子的老师,教他宫中礼仪,以后若三皇子登基,你就是皇帝大伴,手中权势,比现在要更上一层楼,督公意下如何?” 陆晏和心中冷笑,他当年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差点就死在水牢里,轻飘飘地一句“赔不是”,就全抵了?做梦去罢! “不如何,本督与李氏有何恩怨,你自去问她。” 姜宝瓷一拍大腿,把喝了一半的粥碗往桌上一撂:“我问了呀,娘娘说不记得了。既然她想不起来,料想也不是什么大事……” 好一个不记得。 “的确不是什么大事。”陆晏和打断道。 只不过是他的一条贱命而已。 “既是小事,督公您也别斤斤计较了嘛。赶明儿我回了娘娘,再来请你。两下把话说开,化干戈为玉帛,以后娘娘和三殿下定然重用督公。”姜宝瓷喜滋滋地搛了口菜,有些挑剔道,“督公吃的也太清淡了,一点肉腥都没有,我不喜欢。下次我再来,您让人给我做两道肉菜……” “姜宝瓷。”陆晏和突然出声叫了她的名字。 “唔,怎么啦?”姜宝瓷嘴里嚼着糯米藕,说话唔哝不清,鼓着腮帮,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盯着陆晏和,一副天真又不谙世事的模样。 陆晏和与她对视一瞬,便垂下眼帘,用平淡的语调说道:“你看错人了,本督并不是正人君子。李氏那里,我是不会通融的,她贵人多忘事,而我偏要睚眦必报。至于你,想要活命,就离开长春宫,本督言尽于此,以后你也不要再来杏园。你我之间,还算不上有什么交情。” 陆晏和说完,伸手将窗牖关上,把姜宝瓷晾在了外面。 他以为姜宝瓷还会胡搅蛮缠,谁知过了好半晌,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陆晏和乐得清净,在书房翻了半日书,又从匣子里拿出金线和珍珠,做了一对儿缠丝坠子。 消磨到日暮十分,出门到东厢,叫来冯回,才知道姜宝瓷早就走了。 想来是他说话太伤人,饶是姜宝瓷脸皮再厚,一个姑娘家,被人当面说出没什么交情,也定然不会再贴上来了。 “姜大姑娘嘴皮子厉害着呢,我们值房几个人都被她哄得团团转,根本赶不走她。”冯回恭维道,“还是督公英明,三言两语就让她知难而退了。” 不过看陆晏和的脸色,似乎并不怎么高兴。冯回只得陪着小心道:“福公公派人回来说,今日在朝堂上,有官员举荐工部尚书陈衡入内阁,还有一些官员则为李廷弼喊冤,请陛下开恩,重新让李廷弼入仕,官复原位。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怎么说?” “陛下在朝堂上没有表态,不过,在退朝之后,请了几位老臣到东暖阁召见,到现在还没有出来,也不知商量出来什么结果。” “福满呢?” “福公公一直在东暖阁外候着呢,一有消息立刻就回来回禀督公。” “不用盯着了,叫他下了值就回来歇着。这件事,有人比咱们更着急,轮不到咱们操心。” “您是说,曹掌印?” “他前几日在万花楼设宴,想让我为陈衡进言做保,被我拒绝了。看来他又找了旁人。” “督公觉得哪一方能赢?” “陈衡。” “为何?” 陆晏和面上露出一丝嘲讽:“咱们这位陛下,看起来糊涂,心里明镜似的。他心里其实是偏向三皇子的,但是李家在前朝后宫的势力太大了,简直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若就这么立三皇子为储君,陛下百年之后,三皇子就算登基,也必然会外戚专权,这是本朝大忌。所以,陛下打压李家是必然。” “可是陛下就不怕,打压下去一个李家,又崛起一个陈家?” “那也要看陈衡有没有这个脑子,他入内阁做首辅,必然就得罪了原本跟着李廷弼的一众老臣,做好了只有苦劳没有功劳,做不好,也不过就是块儿垫脚石罢了。” 冯回一砸手心,恍然道:“那咱们就坐山观虎斗,让他们两方相争去吧。东厂和锦衣卫都不趟这浑水。” 陆晏和不置可否,静了须臾突然问道:“陛下这几日还歇在那个异域舞娘那里么?” “没有,陛下这几日都摆驾毓秀宫,召丽妃娘娘侍寝。想来是花天酒地的腻烦了,又想起小家碧玉的好来。” “丽妃?哪个丽妃?” 冯回忙道:“就是从前的丽嫔,昨日陛下高兴,刚下旨给她升了位份。” 陆晏和蹙眉:“宫中妃位有定数,一共只有四位,怎么能随意晋升。” “李贵妃不是刚被降为才人么,妃位有空缺,丽妃补上来,也合规矩。” 陆晏和背着手立在窗前,突然扯出个讽刺的笑:“原来的丽嫔和李贵妃,一向交好,如今一升一降,陛下这帝王之术可真是炉火纯青啊。” 那头姜宝瓷吃饱喝足出了杏园回长春宫,一进角门就发觉有异样,院中立着四五个内侍,地上还放着几担东西,小松子正笑着跟那几人说话。 见姜宝瓷回来,小松子赶紧冲她招手,待她走近了,引荐道:“这是我们宫里的宝瓷姑娘。阿姐,这几位是毓秀宫的内侍,来给娘娘送东西的。” 姜宝瓷福身见过礼,听到正殿中传出说笑声,小松子说是听春在里面,姜宝瓷掀帘子走进去,就见听春坐在床前的绣凳上,在跟李才人和王嬷嬷说话。 “听春来了说什么呢这么开心,也讲给我听听。” “宝瓷姐姐,陛下赏了我们娘娘这么大一株珊瑚,上面还坠着几十颗龙眼大的东珠,耀眼极了,往屋里一摆,蜡烛都不用点。”听春比了个夸张的手势道。 姜宝瓷听了,有些担心地看向李才人,要知道,这样的荣宠,以前都是属于李才人的,如今都归了别人,还是自己昔日要好的姊妹,李才人怕是心里不好受。 不过好在李才人面上并没有异样,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包在帕子里,交给听春:“恭喜丽妹妹了,只是我在禁足,不能去毓秀宫当面道贺,你帮我把这镯子带给她,这是我在闺中时祖母给的,祝她青春永驻、顺遂平安。” 听春捧过镯子道谢:“娘娘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丽娘娘今日差我来,一是近来得了许多赏赐,娘娘都换成了吃穿用度,让我给您送来。二是让我告诉娘娘,你且安心养身子,暂时委屈些日子,丽娘娘现在正得宠,会想办法为娘娘您求情,求陛下放您出去。” “千万不可。”李才人郑重叮嘱道,“你告诉丽妃,她给我送东西,已经是天大的情分,我决不会忘了她的好处。但她绝不可以再为我求情,陛下这次不单是冲我,而是要打压整个李家,你让她保全自己,千万不可把自己牵扯进来,知道么?有朝一日我出去,在后宫还需要她帮衬呢。” “好。”听春点点头答应。 因怕引起人注意,听春不敢久待,送下东西就要回去,李才人让姜宝瓷送她。 出了正殿,两人一道往宫门走,听春拉住姜宝瓷的手道:“宝瓷姐姐,丽娘娘还让我捎句话,但我怕李娘娘多心,不知该不该说。李娘娘刚被降为才人,丽娘娘转头就荣升妃位,各宫里都在瞎传,说我们主子是踩着李娘娘的头上位的,丽娘娘很担心,怕因此与长春宫生分了。可我们主子也不知道陛下这些时为何突然转了性子,还请宝瓷姐姐劝着李娘娘些,可别心里怨着我们。” 姜宝瓷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让丽妃放心,李娘娘不是这样的人。她能在我们落难时雪中送炭,李娘娘就永远记着她的好,又怎么会生分呢。” 望着听春远去的背影,姜宝瓷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陛下朝秦暮楚,将整个后宫,摆布于股掌之上,后宫女子,都是可怜人罢了。 第17章 第17章“姜宝瓷,你是来羞辱我的吗…… 有了丽妃暗中接济,长春宫的日子渐渐从山穷水尽中缓了过来,最起码吃喝和用药的问题解决了。 丽妃倒也听话,李才人不让她为自己求情,她便安安分分待着。她也知道陛下近来对她的宠爱,不过是一时兴起,肯定不会长久,所以心境也平和,陛下到毓秀宫来,她便盛装打扮,欢欢喜喜 接驾,陛下不来,她也不恼,抄完一遍心经便径自安寝。 一个多月中,李才人让姜宝瓷找到李士光,悄悄传了几封书信出去,给父亲和大哥都报了平安。并得知她娘家侄子李羡之此次并未受到牵连,年底仍要回京述职,陛下对李家的态度,端看这次李羡之述职之后,是升是谪。 另外,朝中最近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原工部尚书陈衡,升授文渊阁大学士,入内阁出任首辅,并借机提拔了一干朋党。 而原本跟随李廷弼的那些官员,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双方你来我往,参奏对方的折子雪花似的往御前递。隆安帝见了折子,也不偏袒,着东厂与大理寺一道调查明白,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一时间,李、陈两方各有折损,谁也没讨了好去,反倒是让另一群科举入仕的年轻后辈展露头角,渐渐成了气候。 不过,因为有曹臻这个司礼监掌印在,李氏一党到底落了下风。 李廷弼也看出来,隆安帝是要打压外戚,培植自己的势力,于是给自己的心腹属下传信,暂时蛰伏以避锋芒,并与那些科举入仕的年轻官员暗中拉好关系。 李廷弼在内阁这些年,曾几度出任会试主考官,不少进士翰林都是他的门生,原本他们是要拧作一股绳为自家座主平反的,但收到李廷弼的手信后,便缄口不再提此事了。 这个时候,跳得越高死得越快,朝中风云变幻,形势诡谲,文武百官都各自打起小算盘。 而姜宝瓷这边,却顾不了这么深远。李才人现在暂时没有姓名之忧,但她却要大祸临头了。 她那日为了保命,对刘槐信口雌黄,与陆晏和胡乱攀扯关系,说自己是人家的对食。 但是这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刘槐在后宫经营多年,人脉极广,只要稍微调查一番,便知道她说的是假的。 而且,现在陆晏和还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这档子事。 她得想法子,赶在刘槐调查清楚之前,跟陆晏和商量好,把对食的事情跟他说明白,请他帮忙遮掩照拂一二。 那天,陆晏和拒绝做三皇子的老师,也拒绝帮李才人复宠。但于她而言,此次性命攸关,就算陆晏和对她不假辞色,她也得想尽办法让他救自己。 于是姜宝瓷这些时,日日往杏园跑。 只是陆晏和最近也忙得很,她十次来,倒有□□次都扑空。 陆晏和要么去了御前当值,要么就是出宫去了东厂,回杏园的次数屈指可数。 姜宝瓷见不到人,于是改送东西。今日送支青玉发簪,明日送方绣花帕子,后日亲手抄两阙诗词送去,当着冯回和王兴的面拿出来。 她也不管陆晏和喜欢什么,专捡着引人遐想的物件送,见不到正主,先搭上他的属下也好。 那发簪、帕子之类的东西,寻常都是女子送给男子的定情信物,她这么大咧咧拿出来,冯回和王兴瞧了,难免误会她和自家主子有什么。 再说那诗词,且不说内容如何,单是那字,赤红的颜色,也不知蘸得是朱砂还是口脂,让人看一眼就脸红心跳。极细的笔触,一勾一划像是在人心尖儿挠痒。 二人直觉烫手,自是不敢收,姜宝瓷便自己进到主屋去,就把东西放到临窗的桌案上。 冯回立在门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冲着姜宝瓷作揖打躬:“哎呦我的祖宗哎,您快出来吧,这可是督公的寝殿,除了督公自己,外人一律不许进的。” 姜宝瓷把纸笺摆在显眼的位置,拍拍手无所谓道:“外人不许进,我还不许进么?上次当着你家督公的面,我不是也进来过,他可曾把我怎么样?” 冯回十分作难,抓耳挠腮地想了半晌:“那倒不曾。” “那不就得了。再说我是来送礼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你们督公还能怪我不成。” 姜宝瓷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见各处收拾的都很整洁,装饰也十分朴素,唯一显得富丽堂皇的,就是书房的博古架,上面摆着几十件金银珠宝做成的首饰头面,样式新颖好看,男女款式都有。 除此之外,整间屋子,最大的特点,便是萦绕如烟的香篆了。 门外冯回一个劲儿的催她快走,姜宝瓷在屋子里被熏得头疼,便答应着出去了。 等过了十来日,陆晏和再回来的时候,便收获了一桌子的鸡零狗碎:猫爪造型的小砚台、绣着狮子狗的粉红帕子、蒲草编的蜻蜓蚂蚱…… “……” 陆晏和叫来冯回:“杏园的防卫什么时候成了筛子,连本督的屋子都让人随便进了?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冯回拿袖子挡着脸:“回督公的话,这都是姜姑娘送来的,说是给督公您的礼物。” “以前有人送礼,不都是你和王兴处置的么,为何让她进我的屋子?”陆晏和嫌恶地看着桌子上的一堆东西。 “以前那些巴结督公的人来,都是送金银,收与不收,都无大碍。可是姜姑娘送的这些礼物,我跟王伯不好过手啊。”冯回挠挠脖子为难道,“若要不收呢,人家姑娘家的一片心意,咱总得让督公知道不是,万一督公您也喜欢呢……” 陆晏和脱口而出:“我不喜欢!以后不许让她进来,若再有纰漏,唯你是问。” 冯回立马回道:“得令!有了督公明示,小的就知道该如何处置了。那……小的把姜姑娘送的这些都收走?” 冯回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手探过窗户就去拿桌上的东西,他一把抓起那块帕子,笑呵呵道:“好香,督公不要,便宜我了。” “……”陆晏和冷着脸看他把帕子往怀里塞,突然觉得十分碍眼,顿了顿道,“放下,本督自己收拾。” “啊?哦……”冯回悻悻地把手帕放回去。 “你先下去吧。”陆晏和硬邦邦道。 “是。” 待人走了,陆晏和站在桌前,蹙着眉,盯着桌上一堆意味莫名的东西静默半晌,最后拿来个小木箱,将东西一股脑划拉进去,把箱子扔到了柜子的角落里。 拿这点不值钱的破玩意儿就想收买他,姜宝瓷是脑子进水了。 当晚,陆晏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柜子角落里那一箱东西,就跟活过来似的,一件件跳出来在他脑海里打转。 第二日早膳时,陆晏和突然问起:“姜宝瓷几日来杏园一次?” 冯回道:“她日日都来,辰时点卯申时离开,比咱们杏园当值的还准时。” 难道是他上次的态度还不够坚决,让人误会他和李氏还有合作的可能? 陆晏和不解,他向来说一不二,从没有拒绝了别人,别人还敢死皮赖脸来招惹他的情况,像姜宝瓷这样锲而不舍的,陆晏和还是头一回遇见。 既然她还不死心,那就再跟她强调一遍。 当天午后,陆晏和推了一个官员的邀约,特意早早回了杏园,经过值房时,发现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两个看门小厮,并没有姜宝瓷的身影,冯回也不在。 他迟疑着往里走,绕过影壁和假山,却见冯回正立在主屋门外,焦急地来回转圈,边跺脚边冲着室内喊:“姜姑娘,你不是说放下东西就走吗,怎么在里面待这么久,你快出来吧,若是叫督公知道了,我可就小命不保了。”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们督公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天天说要罚人,我也没见他罚哪个,瞧你怕的。”一个脆生生的女子声音从室内传出来。 陆晏和听得真真的,冷哼一声,走上前去。 冯回一抬头见他回来了,登时吓得面如土色,缩着脖子像只鹌鹑似的,哆哆嗦嗦地解释:“督公饶命,小的拦了,没拦住,她一头钻进屋里不出来了,小的也不敢进去……” 陆晏和一把推开他,抬脚“砰”地将屋门踹开,然后向室内看去。 只见往日云山雾绕的屋子,今日清清静静,除了堂屋中间熏衣裳的香笼,各处的香篆都被撤掉了。 而姜宝瓷,正站在床前一个雕花木墩上,踮着脚费力地往床头的帐角挂一只香囊。 她被身 后的动静吓了一跳,一回头,就见陆晏和黑着脸站在门口。 “督公回来啦。”姜宝瓷笑得灿然,一道暖阳穿过狭窄的门扉,正好笼罩到她身上,水红色的衣裳反射着细碎的银光。姜宝瓷被刺眼的光线照地眯起眼,脚下一滑便要摔下去。 她眼睛余光看到陆晏和向她走过来,以为他会扶住她,结果他却在一丈外驻足,冷眼看着她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上。 姜宝瓷抬头看向面前的人,身上摔得很疼,她瘪着嘴,眼中满是委屈和嗔怪。 陆晏和面无表情,他鼻腔里嗅到一股幽香,与平日的沉香、冰脑、龙涎香混合的味道不同,而是一种草药花香。 陌生的味道让他有些不安。 “出去。”陆晏和冷声道。 环顾室内,他发现各处都挂满了香囊,那香气应当就是从这些香囊里散发出来的,清远馥郁十分好闻,花香、药香、果香浑然一体又层次分明,应当是精心调配过的。 但是这些香囊的香气太清淡,比他日常焚烧的香料柔和许多,陆晏和不确定够不够用,他每日点的那些香料香气很霸道,不过用来遮掩味道足够了,嫌不够就多抓一把,胜在省事。 姜宝瓷的自作主张让他恼火:“谁许你进本督的屋子,立刻出去。” 姜宝瓷揉着腰从地上站起来,拎起一只香囊,向陆晏和卖乖:“督公你别生气嘛。我看你日日焚香,可那香料也不能当柴禾烧呀,对身子不好的,闻多了得肺痨。这些香囊是我自己配的药草,既好闻又能安神。” “本督不需要,你出去。”陆晏和脸色青白,向后退了两步,离姜宝瓷远了些。 姜宝瓷却没发现他的异常,犹自道:“当然了,药草的香气易散,不过你放心,我每三日就重新换一遍,保证督公的屋子一直香香的,比小姐的闺房还好闻。” 陆晏和手握得死紧,目光阴寒地看向姜宝瓷,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姜宝瓷,你是来羞辱我的吗?” 第18章 第18章打明日起,我就不来了。 宫里谁人不知,太监的尴尬之处,总疑心自己身上气味难闻,所以都拼命遮掩。他每日焚香沐浴,也是如此。 可姜宝瓷偏偏在这上头做文章,不是羞辱又是什么? 看着陆宴和愈发难看的脸色,姜宝瓷怔愣住,迟疑道:“陆督公何出此言,我只是,想要关心你。” “本督与你非亲非故,你关心我?”陆晏和面露嘲讽,似乎早看透她的把戏,“你无非是想接近我,让我帮你家主子复宠罢了。” “不是的。”姜宝瓷急道,“在这深宫中,除了李娘娘对我好,便只有督公你救过我。就算你不肯帮李家,单是我来讲,心里也是感激你的。” 姜宝瓷态度诚恳,向陆晏和走了一步,继续道:“我只是个小宫女,想在宫中活下去,现在李娘娘失势,我认得的有权势的人只有督公一个。自然我没什么手段,除了唱戏什么都不会,送来的小玩意儿也不值钱,入不了督公的眼也是应当。可我都是用了心的,绝对没有轻慢督公……” “够了,你不必解释。任凭你花言巧语,我也不会帮李氏的。”陆晏和断然道,“你想活着,本督不会为难你,只要你离开长春宫,内官监会给你一个好差事。你不是喜欢好吃的么,去御膳房如何?” “我不会离开长春宫的。”姜宝瓷垂首道,“我说过的,做人要知恩图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娘娘身居高位的时候,我可以走,但她现在落难了,我就得陪着她。” “很好,我与李家势不两立,既然姑娘侠肝义胆,非要与李氏共患难,那就别来找我。” 姜宝瓷又往前一步,来到陆晏和面前,仰起头看向他:“我不求陆督公帮李家翻身,只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不要让各司各局再克扣我们的用度,还不行么?” 陆晏和勾起唇角:“本督凭什么放过她,凭姑娘你么?” “你……你到底和李家有什么恩怨,非要把李娘娘逼上绝路?”姜宝瓷听他冷言冷语,面色不由一白。 “呵,绝路?这就算绝路了?!你以为本督不知道,若不是丽妃暗中接济,李氏早就饿死了。”陆宴和冷哼一声,逼视着姜宝瓷的眼睛,“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要再来试探我,否则,丽妃的位份是如何升上去的,我便让她如何降下来。” 姜宝瓷被他目光中森寒的冷意吓得一哆嗦,眼圈瞬间红了,半晌才小声嗫嚅道:“我……你,你不帮她,那帮帮我行不行?” 陆晏和觉得她是在装可怜,瞧着碍眼,便转身走到小书房的桌案前坐下,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 姜宝瓷跟过去,手扶着博古架,探出半个身子眼巴巴瞅着他:“前些日子,我又被刘槐堵在宫巷里,他要掳我回教坊司,我没有办法,情急之下,便说,说我是督公的对食……” 陆晏和呼吸一滞:“……” 怪不得上次在万华楼,刘槐会说那些话,他以为刘槐妄自揣测,却原来是姜宝瓷自己说的。 “你跟他说什么了?”陆晏和缓缓问道。 姜宝瓷看他一眼,又心虚地低下头,声若蚊呐:“说……我是督公的人,他若敢欺辱我,会被抓进诏狱。” 陆晏和定定看着她:“你好大的胆子!” “督公息怒,奴婢知道督公位高权重,定然瞧不上我这个教坊司出身的戏子,我也绝没有要攀高枝的意思。”姜宝瓷伏小做低起来,央告道,“只求督公大发慈悲救我一命,若是刘槐查起来,您放个话,认下这件事。再有,您能让我隔三差五到杏园来一趟,别让刘槐看出蹊跷就行。你放心,等我到了年纪就承恩出宫,绝不会纠缠督公。这期间,督公若娶了正头娘子,我也会好好跟她讲清楚。” 陆晏和瞧了她片刻,转头从桌案上的匣子里,拿起一把刻刀和一粒菩提子,雕刻起一朵莲花来,锐利的刀尖划过莹白的珠子,落下一缕烟状的白絮。 室内一瞬间安静下来,姜宝瓷心中打鼓,默默等着陆晏和的回答。 “你想拿本督做挡箭牌?可我又为何要担这个虚名?于我又有什么好处?”陆晏和只觉一股莫名的郁气凝结于胸。 一个小宫女,竟敢胡乱攀扯他。既然与外人说了与他是对食,到他这里却又急着撇清关系,既然想要撇清关系,却还想要让他帮她遮掩。 她拿他当什么人了? 她以为自己值几斤几两? 姜宝瓷一怔,她也想不出自己能给陆晏和带来什么好处,非但没有好处,恐怕还会惹一堆麻烦。 见她低头不语,陆晏和突然站起身,将手中还未雕刻完的菩提子猛地摔到地上:“滚出去!” 姜宝瓷吓得退了半步,被他的阵势唬住,好容易鼓起的勇气一下泄了个干净,眼中含着一泡泪转身跑了出去。 门外的冯回目瞪口呆,惊叹竟然有人敢闯督公的寝殿,还敢跟督公吵架,最离谱的是,姜宝瓷竟然还全须全尾的出来了。 主上对这小宫女,也太纵容了些。 此时正是日薄西山,天色渐渐暗沉。 殿中悬挂着几十只五颜六色的香囊,弄得张灯结彩跟要过端午节似的,与室内颜色黑沉、庄重素淡的家具装饰很不协调。 陆宴和烦闷地扯下床头那一只香囊扔在被褥上,随即坐到床边,转头看向立在侧旁的铜镜。 镜中人脸色阴郁,目光阴鸷,像条疯狗。 他突然觉得很无趣,自己莫名其妙,跟个宫女吵什么呢? 陆宴和坐了片刻,蓦地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储藏香料的盒子,抓出香料投到各个香炉里点燃,放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量,直到熟悉的烟雾又在室内弥漫,辣呛的香气盖过来了药草香,这才罢休。 他走出房门,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见冯回还在门外候着,淡声道:“本督说过不许人进我的屋子,你是当耳旁风么?自己去王兴那里领罚,两日不许吃饭。” 冯回一听,苦着脸道:“主上要不还是调我回东厂吧,杏园这门可比东厂难守多 了。脚长在姜姑娘腿上,她非要来,小的有什么办法。让她在门外闹将起来,督公的名声还要不要啦?” “拦不住她,那就把门锁上。” 陆宴和额头隐隐作痛,冯回这几个属下,来杏园当差之后,一个两个都惫懒了,想当初在东厂,都是能止小儿夜啼,敢把朝廷大员从被窝里薅出来的主,如今却让一个小宫女闹得无计可施,实在是荒谬。 冯回听了陆宴和锁门的法子,把手一摊:“主上,要锁也只能锁您的寝殿,杏园的大门可不兴锁,一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只开门锁门就得把咱累死。” 当天晚上,杏园的小厨房里,冯回和管家王兴,在一张小方桌前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两大坛酒,还有一碟油炸蚕豆。 主上说罚他不许吃饭,那就喝酒呗,至于蚕豆,能算饭么?那必然不算。 冯回咕咚咕咚先干了一碗酒,拿袖子抹了把嘴,开始对着王兴大倒苦水。 “王伯,你说我冤不冤!”冯回把桌子拍得砰砰响,“想当初,那姜姑娘是督公他自己带回杏园的,你我都看见了,两人搂搂抱抱、举止亲昵,对不对?后来姜姑娘每日都到杏园来,对咱们督公那是情深义重、痴心一片,对不对?这种事,底下当差的怎么好插手,督公只要点个头,两下结成对食,皆大欢喜啊,阖宫里也没人敢乱嚼舌根。可偏偏督公他态度怪异的很,口口声声不让人家姜姑娘来找他,却又没什么防范,只是嘴上说说,转头却冲咱大发雷霆,真是好没意思。你要真不想让人来,直接把人打一顿叉出去啊,我就不信那姜姑娘还敢来触霉头。可是人家来了这些回,该吃吃该拿拿,连他睡觉的屋子都进了,督公可曾动过人家一个手指头?却来怪我守卫不严,他自己呢,也只想出个‘锁门’的馊主意,这叫什么?这叫自欺欺人!” “要我说呢……”王兴也喝了口酒,咂了咂舌头,“督公对姜姑娘,倒未必是动了什么心思。老朽我跟在督公身边这几年,也了解他的脾气,本来就是个秉性良善之人,只是被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磋磨坏了,心里苦罢了。” 王兴拿起酒坛给冯回满上,劝道:“你看他嘴上凶,在杏园当差的这些小崽子,有哪个真受过罚?往日也没有哪个女子敢往督公身边挨,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混不吝的主儿,督公自然不知该如何处置。你我呢,就该怎么当差还怎么当差,姜姑娘爱来不来,咱只当没瞧见,督公说要罚那就让他罚呗,他又不盯着你,你吃不吃饭他哪知道。你等着,锅里还炖着卤牛肉,我去给你切一盘下酒。”。 时间一晃便进了腊月。 这段时日,自陆晏和发了那通脾气之后,姜宝瓷只消停了三天,便又开始常常到杏园来。没办法,刘槐那厮虎视眈眈,时常派人在长春宫周围转悠,查探她的动向,姜宝瓷只好做出与陆晏和热络的样子来,让刘槐投鼠忌器,不敢对她下手。 而且她不知买通了哪个内侍,专赶在陆晏和在杏园的时候来。 等陆晏和眼神横过去,刚落到姜宝瓷身上,不等他开口,人家就先一步解释,说她是来找冯回的。 陆晏和便错开眼不再理会,姜宝瓷说了不是来找他的,他若再上赶着找茬,反倒显得自作多情。 就算明知道姜宝瓷的来目的,绝不是为了冯回,可是人家不提,他也只得装作不知道。 姜宝瓷虽然不与他说话,但每次来时,仍然给他带东西,依旧是些几两银子能买一车的廉价物什,堆放在他窗下的桌子上。 陆晏和每次推门进去,目光不经意瞥过,桌子上总也不空,有姜宝瓷放在那儿大阿福、小纸伞、九连环,有时甚至是不知从哪儿薅来的一把野花,全被陆晏和面无表情的一袖子扫到箱子里,丢到角落去吃灰。 但时日一长,连杏园的侍从都觉得姜宝瓷与自家主子有什么,对她更是另眼相看。 陆晏和在屋里百~万\小!说,一抬头就能看到姜宝瓷在院中,与杏园的内侍们说说笑笑,似乎除了他,所有人都与她相处的很好。 王伯会给她做她喜欢吃的菜,冯回会带着人捧场听她唱戏,只有他与她之间,仿佛隔了层无形的云雾,分外生疏。 陆晏和几次想下令不许属下与她来往,可又觉得那样太小题大做。 他索性便不管了,任凭姜宝瓷如何折腾,他只要不松口帮忙,想来她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自然便不来了。 但他不知道,姜宝瓷往杏园来,原就是要做样子给刘槐那些眼线看的,只要刘槐觉得她是陆晏和的人,不敢动她就行。 至于陆晏和本人的态度,不把她赶出去,就是好态度。 近日来,隆安帝突然神思清明,似乎铁了心要整饬朝堂,文武百官动辄得咎,陆晏和奉命暗中纠察官员的小辫子,也跟着忙,所以歇在东厂值房的时候居多。 “师父,这半月陛下只去了毓秀宫两次,想来对丽妃的新鲜劲儿也过去了,咱们要不要找个机会让丽妃也失宠?” 晚间,陆晏和正在东厂书房里批各地送来的密报,福满坐在他下首,将话头引到了丽妃身上。 “丽妃与李氏一向交好,如果任由丽妃暗中接济,那李氏还不知要苟延残喘到什么时候。”福满道。 陆晏和笔尖一顿,沉吟片刻:“丽妃升上妃位是她自己的本事,她当年并没有害过我,我也不会害她。她愿意帮李氏,那是李氏的造化。” “可是这样下去,师父的仇就报不了了。” “该做的本督都做了,李氏还不死的话,那就是天意。” 突然一阵风将窗子吹开,桌角的蜡烛“噗”地被吹灭了,室内漆黑一片。陆晏和放下笔,透过窗子向外面看去,天上无星无月,阴沉地厉害,北风呼呼地刮着,窗户吱呀乱响。 今年的冬天,格外严寒。 冷风窜入心肺,他不由自主地咳嗽了几声,福满赶紧起身去把窗户关好:“这鬼天气,怕是要下雪,师父早点歇息吧。” 后半夜风停了,果然下起大雪来,万籁俱静中,柳絮般的大雪无声落下。等第二日陆晏和起身的时候,门外的积雪已经半尺多高。 姜宝瓷一早就出了长春宫,昨日她问了冯回,今早陛下上朝,轮到陆晏和上值,他今日一定会回杏园。 空中还飘着雪,直殿监的小黄门们都去太和殿那边扫雪了,后宫这边的路上几乎没有人,十分难走。 大雪盖住了姜宝瓷留下的记号,好在她已经对去杏园的路熟记于心。 穿过一片竹林,姜宝瓷走进一条狭窄的甬道,忽听前面的雪地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她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在角落里蜷缩着一只小猫,正仰着脖子喵喵叫着。 那小猫只有巴掌大,看着出生不过一个月,孤零零的一小只,身上盖了一层雪,叫声虚弱。 姜宝瓷“哎呦”一声:“作孽呦!这天寒地冻的,谁家好猫这时节下崽儿啊。” 她赶紧把小猫抱起来拢在怀里,抬头四下踅摸,却没发现有大猫的身影。她把小猫身上的雪擦干净,这是只三花猫,琥珀色的眼睛,粉嫩的小爪子,通体白色,只在后背有三道斑点,像块没撒芝麻的蜜三刀。 似乎是感受到姜宝瓷身上的温热,小猫浑身发抖,拱着小脑袋往她怀里钻。 姜宝瓷将它抱紧:“小家伙,算你命好。” 要不是她恰好从这里经过,再过个把时辰,这小猫非冻死不可。 她戴起斗篷上的帷帽,勾头快步往杏园走。 一见她,冯回赶紧开了门:“下这么大的雪,我以为姑娘今日不来了。” “快帮我拿些牛乳来。” 门刚开了道缝,姜宝瓷便钻了进去。 小厨房里有烧水的暖炉,姜宝瓷拿来个垫子,把小猫放在暖炉旁,等冯回拿来牛乳,又用小汤匙一点一点喂到小猫嘴边。 过了好一会,小猫身上暖了过来,开始在小厨房里撒欢,调皮得很。 将近午时,陆宴和与福满下朝回来了。 一进门,陆宴和下意识扫视了一圈院内,不出意料发现姜宝瓷又来了,正在小厨房和冯回说话。 窗子开着,她手里提着个绒线球,斗弄着一只不知哪儿来的小猫。 只瞥了一眼,陆宴和便收回目光,转身往东厢书房走。 跟在后面的福满瞧见姜宝瓷,愣了一瞬,在她和自家师父 身上瞧了几个来回,感觉气氛有些凝滞。 他这些时忙得晕头转向,基本没回来过,于是借口传膳,去找王伯打探消息。 姜宝瓷透过窗子看到两人的身影,一反常态地抱起小猫出来,追到陆宴和身边主动搭讪:“陆督公留步。” 陆宴和驻足,先是看了一眼正在小厨房忙碌的冯回,又低头看向面前的小宫女,静静等她开口。 “陆督公,这些日子多有叨扰,打明日起,我就不来了。” 第19章 第19章“本督很闲?” 陆晏和目光淡淡:“你来与不来,与我何干?”说罢转身举步进了书房。 姜宝瓷顿了顿,也跟着进去。 东厢这一排都是书房,隔成七八间,两侧有过道相互联通,四面都是书架,上面满满当当摆着各类古籍。 当中一间,是陆晏和读书办公的地方,收拾的朴素干净,黄花梨的长条桌、高脚椅,桌上是名贵的文房四宝,桌前竖着八幅生绢缂丝的山水小屏,将厅堂一分为二。 因怕熏黄了书册,香炉只在这一间有,放置在屏风外,炉中烧着沉稳的木合香,婷婷袅袅冒着白烟。 此时天刚过午,外头还纷纷扬扬飘着大雪,显得格外静谧,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猫冬。 陆晏和难得清闲,取了本杂书坐到桌前随意翻看,姜宝瓷抱着猫凑到他跟前,神神秘秘道:“督公,我听说刘槐被调入宫里,升了四司总管,现在不是教坊司掌作了。” 陆晏和长指微动,翻过一页书,对姜宝瓷的话充耳不闻。 姜宝瓷不以为意,笑嘻嘻道:“宫里的四个司,只管着柴火草纸,都是没油水伺候人的差事,哪比得上教坊司里‘红粉骷髅销金窟’,刘槐这一下明升暗降,估计鼻子都要气歪了。” 陆晏和又将书翻过一页,仍是不理她。 姜宝瓷歪了歪头,觑着陆晏和的脸色,试探问道:“督公,刘槐的差事,是不是你……” “本督很闲?”陆晏和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打断道,而后又收回视线落在书册上。 姜宝瓷被抢白了也不恼,反而松了口气:“那就好,不然我又要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她抚摸着小猫头上柔软的毛,柔声道:“刘槐这一升迁,倒是解了我的困局,如今他离开教坊司,总没本事再抓我了。既如此,我也不用总来杏园扰督公您的清净。先前形势所迫,我浑说我与督公做对食也是实属无奈,宝瓷这厢给您赔个不是,陆督公千万不要见怪。” 说着屈膝福身行了个礼。 陆晏和拈着书页的手一顿,接着不着痕迹地翻了过去。 “督公在看什么书?”姜宝瓷无视陆晏和的冷淡,自己没话找话。 “《农桑辑要》。” “那是什么书,我没听说过。” “插秧、灌溉、施肥、耕作之类,都是农户人家卖力气的活计,你自幼长在金雕粉饰的妆楼里,自然不知道。” “你是说我见识短浅?”姜宝瓷把嘴一瘪。 “并未。” 姜宝瓷见他抿着唇神色认真,笑了笑转而问道:“您不是执掌东厂,负责纠劾百官么,怎么还钻研起农课来了?” “在陛下跟前当差,各种行当,都要有所涉猎,更何况,农为国之本,重要性不言而喻。” 也许是听闻姜宝瓷以后不再来杏园,陆晏和心下宽慰,竟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句。 他说完又低头自嘲一笑,一个宦官,枉论国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让士林中人知道了,还不知怎样辱骂讥讽。 姜宝瓷单手捧腮,望着窗外的莹莹白雪,目露向往:“若有来生,我情愿长在庄户人家,种田织布、喂鸡养鸭,每年春分时节,在房前屋后都撒上油菜花。等长到十七八岁,再托媒嫁个山野村夫,就算终日劳作,也比这辈子要安乐的多。” 陆晏和闻言微微仰头,定睛在她侧脸上瞧了片刻,轻轻一哂:“像你这样好吃懒做,一年到头也织不出一匹布,哪家村夫娶了你,怕是气也要气死了。” “喂!我哪有那么懒。”姜宝瓷气得拍桌,怀里的小猫吓得毛一奓,“喵呜”一声窜了出去,跑到了里间的书室里。 姜宝瓷赶紧提裙去追:“‘三刀’,不要乱跑,快出来。” 小猫从远处的书架后探出头,眼见她追上来,尾巴一晃又缩回去了。 姜宝瓷绕了好几圈,累得气喘吁吁,小猫却以为是在玩捉迷藏,迈着小短腿儿,跑得十分卖力。 “督公,帮帮忙,快拦下它。”姜宝瓷被小猫遛得团团转,看它往陆晏和那边跑过来,急忙向他求助。 陆晏和放下书,侧过身,长腿一伸,便把小猫绊了个趔趄,毛茸茸的小团子在地上打了个滚,被陆晏和弯腰捞在手里。 待姜宝瓷赶到近前,陆晏和抬手把猫递过去,姜宝瓷却不接,她背着手立在陆晏和面前,笑吟吟道:“这小奶猫是我在宫道上捡的,我给它取了个小名儿叫‘三刀’,以后我不来了,就留它给督公解闷吧。” “拿走,我不要。”陆晏和蹙起眉,胳膊又往前递了递,把小猫举得离自己远远的。 姜宝瓷退了一步,指指外头的大雪,软磨硬泡道:“好督公,你瞧这么冷的天,我带它回长春宫,一路上非把它冻死不可。好歹是一个小生灵,您先替我养着,等开春天暖和了,我再来接它,好不好?” 陆晏和冷下脸,驳斥道:“胡说,几步路的功夫,怎么可能会冻死。” “便是路上冻不死,回去也养不活,我屋子里没炭火,也没有牛乳、羊乳。” “为何没有炭火?”陆晏和脱口问道。 姜宝瓷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您问我呢?不是您下令不让各司各监给我们份例的么。” “……” 陆晏和一时无言,“三刀”被箍得不舒服,难耐地扭了扭身子,他收回手,任由小猫爬上他的膝头,思忖片刻方道:“你……换个差事,我可以给你单独安排住处,炭火、用度、吃食都有,也能养猫。” “不用。”姜宝瓷摇摇头,“我屋子里虽然冷,倒还冻不死人,再说有丽妃娘娘照应,也给了我们娘娘一些炭火,我可以待在她屋子里,不过我们娘娘不喜欢猫,一靠近了就打喷嚏。所以这小奶猫,还请督公费心照顾些时日。” 陆晏和目光冷下来,咬牙阴沉道:“你就这么离不得她么?” “督公这是什么话,这不是离不离得的事,我与娘娘情同母女,她有难,我焉能不管。督公不愿相帮也没关系,我们再想别的法子就是。‘三刀’就拜托你啦。”姜宝瓷说着弯腰在小猫头上摸了一把,“小家伙,我要走啦,你在这里要乖乖的哦。” 说罢冲着陆晏和盈盈一笑,转身退出了书房。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渐行渐远,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腿上的小猫在轻轻打鼾。 陆晏和一动不动地坐着,突然猛的一巴掌将小猫扫了下去,“三刀”刚刚睡着,一下子被打到地上,睁开懵懂的双眼,便看到陆晏和阴鸷的脸色,叫都没敢叫,夹着尾巴就要逃,跑到门边,竖起身子拿小爪子去挠门,鬼鬼祟祟的样子,与那小宫女如出一辙。 奈何它力气太小,装饰着琉璃花棂的红漆木门纹丝不动。 “你也要走?好啊。”陆晏和起身,踱步到“三刀”面前。 小猫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巨大的阴影笼罩,惊恐极了,琥珀般的眼中噙着泪花。 陆晏和伸出手指,捏住“三刀”的后颈,把它拎起来,转身走到窗下,推开窗牖,一扬手将小猫扔到了冰天雪地里。 她让他养,他偏不养。 一只猫崽子而已,冻死就冻死了。 陆晏和立在窗前,任由呼啸的寒风灌进屋里,他方才脱了大氅,此刻身上衣着单薄,只一瞬便被风吹透,右腿灌了铅一般麻疼。 他直盯着厚厚的积雪上挣扎爬动的小猫,握紧的手指节发白,脸颊肌肉不自觉地鼓动了一下,眼底漫上嗜血的红色。 “督公,午膳备好了……”冯回从廊下穿过来,一抬头瞧见陆晏和异样的目光,吓得立马噤声,差点咬了舌头。 “督公,您这是怎么了?” 冯回小心问了一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早起姜宝瓷带来的小猫深陷在雪窝里,使尽力气也爬不上来,叫声虚弱,都快冻僵了。 他赶紧三步并两步跑过去,把小猫抱起来,轻轻拂去它身上的雪:“哎呀小东西忒顽皮,这么冷的天儿,往外跑什么。” “三刀”吸吸小鼻子,控诉般委屈地叫了两声,把小脑袋埋进他怀里。 冯回踅到廊下,对陆晏和恭谨道:“姜姑娘总是丢三落四的,您看看,她自己带来的小猫都忘了,扰了督公清净,您别见怪,我这就给她送回去。” 陆晏和听了,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他就算见怪,也是怪姜宝瓷,和你冯回有甚干系?用得着你在这里替她开脱。 “且慢。”陆晏和有些别扭地伸出手,硬邦邦道,“这猫,是她送给本督的,拿来。” “哦,哦,好嘞。”冯回恍然,忙上前把猫送到陆宴和手上,请示道,“午膳的席面摆在西厢了,福公公说下午无事,想陪您小酌,还请督公移步。” “嗯。”陆宴和淡淡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掌中的小猫犯了难,一时冲动要了过来,可养在哪儿呢? “本督先回房更衣。” 陆晏和说完,便抱着猫从东厢书房出来,径直回主殿去。 冯回正好同路,便跟在身边相随,他觑着陆晏和脸色稍霁,不似方才那般骇人,便小心翼翼道:“督公,午后若无事,小的想告两个时辰的假。” 陆宴和没当回事,随口问了句:“做什么去?”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姜姑娘托我去东市买点东西。” “买什么?” “就是些香囊、团扇、帕子、银八件儿之类的,没什么要紧的。”冯回解释道。 想起自己寝殿桌子上,姜宝瓷送到的那些玩意儿,原来还是冯回跑腿儿买来的。 陆宴和冷笑一声,一言不发加快了脚步。 冯回仍不明所以:“督公那我这就去了哈,姜姑娘要的样数不少,得赶在散市前买回来,给她送去。” “冯回。”陆宴和蓦地停下,叫住他吩咐道,“昨日有线人传来密信,说金陵抚台收授贿赂,私自减免豪绅税银,本督需要先秘密探访摸底,这件事,你走一趟。” “啊?” 冯回一时愣在原地,他现在调到杏园,按规是陆宴和的家仆,不应过问东厂事务,督公有案子该找福满啊,怎么交给他了。 不过能办案代表着有机会升迁,这是好事。 冯回压下心头疑虑,高高兴兴打了一拱:“是,多谢督公。” 这一去,少说也得三五个月,陆晏和观察冯回的神色,见他丝毫没有懊恼,而是一副喜气洋洋没心没肺的样子,一时无言,转身进了寝殿。 “三刀”这小猫好了伤疤忘了疼,陆晏和把它放在殿中的青石地砖上,不一会儿便东跑西颠的撒起欢儿来,趁着陆晏和更衣的当儿,跑到角落的香炉前,歪着头好奇地打量香篆升起的袅袅白烟,还伸出小爪子去抓,烟气被扑散,小猫不小心嗅了一大口,立刻转着圈打起喷嚏来。 陆晏和系襟带的手一顿,侧目看去,怔愣片刻,外头传来福满的声音:“督公,方才姜姑娘到小厨房来,顺走了两条鲥鱼,非说您聘了她的猫,我说她胡诌,督公公务繁忙且最怕麻烦,哪有闲心养什么猫啊……” 陆晏和打开房门,“三刀”慢悠悠的在他身后踱步而过。 “……”福满一下子卡了壳。 难道院里小侍们说的传言都是真的? 第20章 第20章悄悄合过八字 西厢,陆晏和与福满在席前相对而坐,席面上摆着十几盘鲜嫩肥美的肉片儿,两只海碗大的铜锅子,锅下点着上好的红罗炭,锅中奶白色的热汤翻滚。福满让王伯带着众人都退下,自己殷勤地拿筷子搛肉布菜:“前儿陛下要吃炙肉,卑职带手下弟兄们去上林苑捕猎,留了头小鹿养着,想给您打牙祭,这一忙竟把这茬忘了,今儿好容易得空,师父快尝个鲜。” 陆晏和点点头,拿筷子夹了一片肉,蘸上酱汁,放到嘴里慢慢咀嚼,他脾胃虚弱不贪油腥,因此吃得慢条斯理,动作文雅。 那头福满却毫无顾忌,端起一盘子鹿肉一股脑倒进锅里,在水里几个滚开后,便大吃大嚼起来。 再配上一壶烫得热热的花雕,福满吃得浑身通泰、飘飘欲仙,说话也放松起来,他给陆晏和也倒上一小盅:“黄酒通经活络,冬日里喝了手脚暖和,师父也用一杯,不会伤身的。” 陆晏和不擅饮酒,在外应酬时也从不沾杯,他摇摇头,转而夹了筷子青菜放进锅里。 福满见劝不过,小声嘀咕道:“督公这日子过得也忒寡淡,食不香睡不稳,实在是熬得慌。” “我这身子骨,你又不是不知道,哪经得起折腾。”陆晏和淡淡一笑,“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福满兀自呷了口酒,又勾起了心里的好奇,他腆着脸往陆晏和身边凑了凑,小声问道:“我听王伯说,那位姜姑娘见天儿的往杏园跑,还给师父送帕子、香囊,这一看就是对师父您有意啊?” 陆晏和筷子一顿,没有说话。 “我瞧着挺好,人长得出挑,性格也活泼,正好能给您解闷。要我说,师父您也别老拖着人家,年纪轻轻的小宫女,哪经得起冷落,您还是给人个准话,早早的定下日子,操办的事情就交给徒弟,咱保证给您和小师娘热热闹闹的办场喜事。”福满拍着着胸脯保证道。 师父性子冷,若有个美娇娘陪在身边,弄花解语、添香,余生也算温暖有靠了。这些年师父过的太苦,他真心盼着师父好。 陆晏和不虞道:“你也跟着扯闲话,人家姑娘没那意思,你别乱点鸳鸯谱。” “啊?她没跟您提么?”福满颇感失望。 “没有。” “那她为何要给您送东西,谁都知道那些是定情……”福满有些不好意思,把“信物”两个字咽了回去。 陆晏和没法跟福满解释这里头的弯弯绕,只得含糊道:“她是为了躲刘槐。” “躲他做什么?” “姜姑娘以前是教坊司的花魁,现在长春宫倒台,刘槐想强迫她回去。说起来也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也有责任。” 福满明白了一二,支着脑袋怏怏不乐:“小宫女忒大胆,连您都敢利用,害我白欢喜一场。” 陆晏和闻言不语,只顾低头吃菜。 福满却从他的神情中莫名感觉出几分落寞来,心里倏地打了个突:别是流水无情、落花有意吧? 姜姑娘送来的东西,听王伯说,师父都收在了寝殿里,连她送的猫,师父也养在屋里,那可是连他都不能涉足的地方。 福满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便道:“她利用师父,也不能吃完一抹嘴就走啊,您要是喜欢她,我去同她讲,让她跟您假戏真做得了。” “你休要胡来。”陆晏和斥道,“姜姑娘今年二十岁,过个三年五载,或者赶上新皇登基大赦,她便可以出宫嫁人,到时候儿女绕膝、金玉满堂不好么,如今跟着我个太监做什么?” 福满抿抿嘴:还说不惦记,连人家芳龄几岁都打听清楚了,怕是暗地里都偷偷合过八字。 他不服气的小声嘟囔:“太监怎么了,师父就算是太监,也是万人之上。等她出宫嫁人,没几年就人老珠黄了,多数只能给人做小,一辈子受欺压。再说生孩子有什么 好,那么多妇人,还有生孩子没了的呢。” “福满!”陆晏和面露愠色,斥责道。 “……我浑说的,师父息怒。”福满见陆晏和真生气了,赶紧咂咂嘴,宕开话题:“这些时日,陛下在前头雷厉风行整饬朝堂,曹臻那厮拿着鸡毛掸子当令箭,也借机大肆调整后宫,咱手下好几个管事牌子都被卸了职,许多嫔妃宫里,咱都插不上手了。” “无妨,由着他折腾去,只要东厂和锦衣卫在你我控制中,他便翻不出天去。” “还有您方才说的刘槐,他在教坊司这些年,贿赂官员、拐卖女子,简直坏事做尽,叫我说就该打一顿,发配辽东做个净军,师父您怎么非但没罚他,却还给他升职呢?” “一个刘槐不值什么,只是他是曹臻夹袋中的人物,我只求平安度日,待大哥留任京都六部,师父师娘跟前有人尽孝,我便请辞退守金陵去,因此眼下并不想与曹臻敌对,刘槐祸害人,把他调离便是了。” 福满一惊:“师父,您去金陵,我怎么办?” “你接替我统领东厂,曹臻也只会拉拢你,不敢拿你如何的。你只需记着事有可为有不可为,不要为虎作伥、草菅人命即可。” 福满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要,师父要走,我就跟你一起去南京。” “说什么傻话,你我都走了,东厂落到曹臻一党手里,他还不把你我除之而后快?以后,我还要仰仗你呢。”陆晏和微微一笑,拍了拍福满的肩膀…… 司礼监的值房里,曹臻坐在主位上,正对着刘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早班散了朝,他刚回来,就见刘槐抄着手在他职房门前转悠,蔫头耷脑一副如丧考妣的衰样,忍不住骂道:“你哭丧个脸来我这里报丧呢?” 说罢也不招呼他,径自推门进屋去了,刘槐点头哈腰地跟在后头,满嘴的奉承话:“掌印言重了,小的哪敢在您面前尥蹶子,这不是被调到宫里来,赶紧来您这儿拜座主么。” 曹臻没好气道:“哼,大可不必。我又不是礼部的主考官,你也不是那新科状元,拜得哪门子座主?” “是是,掌印说的是。”刘槐给曹臻拉开太师椅请他坐了,这才诉苦道,“掌印,这次您得帮我,陆晏和那阉竖欺人太甚。小的在教坊司待的好好的,他非把我弄到宫里头来拘着,这可倒好,咱费尽心血养了这么多年的一林子摇钱树,一朝都归了别人,往后四时八节,小人也不能像往常那样孝敬您老人家了。” 曹臻乜斜他一眼:“你还抱怨?你自己做的那些好事,既做了就该把狐狸尾巴藏好了,怎么让人查了个底儿掉?若不是本座给你兜着,你早被人抓到诏狱里,此刻皮都蜕了一层,还想升任四司主事,做梦去吧。” 刘槐慌得腿一软,扑通跪到曹臻面前:“东厂的番子见缝插针、无孔不入,小的也不知道那福满是怎么查出来的。掌印,小人跟了您这么多年,一直是忠心耿耿,您可不能弃我于不顾啊。” 曹臻在他脑门上戳了一指头:“瞧你那点出息,你暂且在宫里老实待着,等有机会本座再把你调回去就是。” “哎,哎!多谢掌印。”刘槐高兴地给曹臻磕了两个头,爬起来坐在下首的绣凳上,愤愤不平道,“小人觉得这事蹊跷,好好的东厂干嘛查到我头上,一定是他陆晏和公报私仇。” “嗯?怎么说?” “掌印还记得上次您在万华楼设宴,宴请陆晏和那次,小人因前些时冲撞了他,托您做保给他陪了个不是么?” 曹臻想起那日陆晏和桀骜不驯的样子就来气,阴恻恻道:“自然记得。” 刘槐继续道:“小的冲撞他是因为一个小宫女。” “你跟本座提过,是长春宫的,原是教坊司的戏子,你想把人要回去,本座允了的。” “对对,就是她,叫姜宝瓷的。”刘槐身子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道,“那小宫女说自己是陆晏和的对食,但是在万花楼陆晏和矢口否认,我以为姜宝瓷诳我,便派人暗中盯着,您猜怎么着,这些时日,那小宫女日日往陆晏和住的杏园里跑,监视的人回来说,她跟杏园的侍从们十分热络,门房小厮见她去了也是恭恭敬敬。姜宝瓷在杏园里一待就是大半晌,您说她进了陆晏和的屋子,两人能有什么好事?” 曹臻听他说着,脑海中却浮现出陈皇后含羞带怯的模样,不由心头一热,想着一会儿去景阳宫瞧瞧。 刘槐见他不言语,继续添油加醋道:“我觉得东厂查到我头上,肯定是姜宝瓷那丫头在陆晏和面前告了刁状,呵气如兰的枕头风一吹,人熏得醉陶陶的,有什么不应的。” 曹臻一哂:“你说的怕是你自己。” “掌印……” “行了。” 刘槐还待再说,曹臻打断他,敷衍道:“眼下木已乘舟,你能升任四司主管,已经是烧高香了。至于那小宫女,陆晏和贵为东厂厂督、司礼监秉笔,有一个半个对食,也是常事,单凭这一点,还扳不倒他。这些都是小事,你先下去吧,叫吴七进来。” “是……”刘槐心有不甘,但曹臻如此说,他也别无他法,只好怏怏不乐的退出值房,招呼一直等在门外的吴七进去。 细麻竿儿一样高瘦的吴七纳头进门,抱着一大摞折子,恭谨地向曹臻行礼:“掌印,这是今日的奏折副本,陈阁老让人抄录了一份送来,我读给您听么?” 曹臻抬手道:“不急,你先跟我去趟景阳宫,有几件要事,我要向皇后娘娘面陈。” 第21章 第21章你不必害怕 如今的景阳宫,已与昔日门可罗雀的冷清景象大不相同。 陈皇后重新掌管凤印后,明里虽然还是一副慈眉善目的菩萨模样,实际上却绵里藏针,几个恃宠而骄不肯晨昏定省的妃嫔,都被传唤到景阳宫,罚跪在佛像前,要么手抄经书,要么执香擎蜡,来为皇后娘娘祈福,一跪就是两个时辰。 几次三番下来,谁也不敢再造次,无论刮风下雨,都雷打不动按时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譬如今日,大雪如席,照以往李贵妃当权时,一准早早的差人去各宫传话,让众姊妹不必劳动,还会赏下干果点心,让她们安稳在屋里围炉取暖。 可一直到卯时三刻,陈皇后那边也没动静,众人不敢再耽搁,只好披上大氅、揣着手炉,打起伞出门,相约着一道去景阳宫请安。 一路上,鞋袜被雪水打湿,冻得人脚指头胀疼,几个年轻的妃嫔止不住地抱怨。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皇后娘娘什么时候能开开恩,让咱们也歇歇。” “你少做美梦,皇后她被李贵妃压制了这么多年,如今好容易翻身,还不好好耍一耍威风,趁着这雪天,叫咱们吃些苦头,涨涨教训。” “还李贵妃呢,现在是李才人了。” “说起来我倒有点羡慕李才人了,说是禁足,却可以躲懒,不跟咱们似的,还得每日受折腾。” “妹妹们慎言。”一个年长的妃子警告道,“一会儿到了皇后娘娘面前,可不能提那个人,不然咱们一起吃瓜落。” 丽妃扶着听春的手,走在众人后面,听着她们尖酸刻薄的议论,低下头不发一言。 丽妃姓谭,闺名丽华,她长相娇小清秀,淡淡纤眉、盈盈秋目,容貌有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只因她母亲是姑苏人。 今日天冷,她穿了件狐狸大毛领的酱红色披风,更衬的一张小脸巴掌大,身姿楚楚、我见犹怜。 其父亲谭洪出身草莽,当年南下平叛时,从山匪手中救下她母亲,便带回来成了亲。谭洪因军功入仕,如今官拜五城兵马司指挥佥事,虽然只有四品 官职不高,却是个手握实权的将军,专管城防,各路经商的、开铺子的以及地方豪绅,都对他多有巴结。 但皇宫之中,哪个妃嫔母族不是世家显贵,丽妃这个出身,实在是不够看,以前她与李贵妃交好,有李贵妃护着,还不怎么受气,而现在就算她跻身四妃之一,众人也不怎么将她瞧着在眼里。 况且她补这个缺,也是因为李贵妃被废,各宫里都等着她和长春宫反目成仇好看笑话呢。 丽妃知道这一点,是以在人前从不提有关长春宫的事,平日也是谨小慎微,并不摆出皇妃的架势,对陈皇后也是恭恭敬敬。 有人瞧她那低眉顺目的受气包样儿,又嘲笑她烂泥扶不上墙。尤其前些日子,陛下总到毓秀宫去,有些人瞧了眼酸,总要时不时跳出来刺她几句。如今陛下又不去了,她们便说她恩宠到头了。 对于这许多冒犯,丽妃都置之不理。 到了景阳宫中,陈皇后已经梳洗打扮好,端坐在主位上等着了。 请过晨安,妃嫔们排位份坐了,按规矩还要陪着陈皇后说会儿话。丽妃坐在另外三位妃子的下首,听着其他人闲聊,也不插言,只管闷头吃茶。 陈皇后这些时春风得意,她自己执掌凤印,陛下对她的态度虽然仍是淡淡的,但初一、十五还是会来景阳宫,算是给她撑脸面。而朝堂中,父亲出任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文武百官也渐渐依附,对其马首是瞻,一切都在向他期盼的方向发展, 她脸上挂着端庄的笑意,关心指点各宫嫔妃的饮食起居,客套过一圈,目光便逡巡到丽妃身上。 “丽妃妹妹今日打扮的好生俏丽,寻常倒不见你穿红色,真是好看。”陈皇后称赞道:“这毛领很别致,可是陛下赏的?” 丽妃心中一悸,忙起身作福,解释道:“今日天冷,侍女们翻出了这件衣裳,臣妾随意就穿了,也没管什么红不红绿不绿的。这衣裳是旧物了,原是父亲早年间在山中打猎,捉住只火狐,做了件披风赠与我母亲做聘礼,臣妾入宫时母亲便给了我添妆。” “不错,与你很相称。”陈皇后道。 狐皮裘并不稀罕,但火狐却是可遇不可求的。陈皇后虽贵为皇后,应当也是没有的,丽妃穿这件披风来请安,实是有些僭越了。 不过若是嫁妆,那就另当别论了。 丽妃这样想着,解释完,瞧着陈皇后的脸色并无异样,便放下心,坐回绣凳上。 陈皇后却淡淡一笑道:“丽妃妹妹深得陛下宠爱,合该打扮的俏丽些。只是,后宫嫔妃不可擅专,你也劝着陛下些,让他雨露均沾才是。” “皇后娘娘明察。”丽妃一听,急得溜下绣凳跪在地上,脸颊升起一团酡红,“臣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只是陛下已经多日不曾到毓秀宫去了,您是知道陛下秉性的,想来陛下宠幸臣妾,也只是一时兴起,如今兴头过了,也就撂开了。” “快起来,这是做什么,本宫又没有怪你。”陈皇后嗔道。 又扯了会儿闲话,侍女白梅进来,在陈皇后耳边悄声道:“娘娘,曹掌印来了,说要见您,奴婢让他在西厢等着了。” 陈皇后垂下眼帘,遮掩起眸中的情绪,须臾后方抬起头来笑道:“妹妹们也乏了,这大雪天的,本宫也不拘着你们了。院中的梅花开得正好,每人挑一支,带回去插瓶赏玩吧。” “多谢皇后娘娘。” 众人告辞,随着侍女出去剪梅了。 等人都出了景阳宫门,陈皇后这才叫白梅去请曹臻到寝殿来。 这些时,曹臻来景阳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则初一十五陛下会来,还时不时会派俞春山来景阳宫传话,被撞见了可是要命的,二则自陈衡做了内阁首辅之后,许多事情都需要曹臻帮忙从中斡旋,他也是忙得抽不开身。 今儿下了朝,曹臻特意吩咐尚膳监的掌事牌子制备了一桌山珍海味猎奇食材,哄着隆安帝去长春殿吃酒驱寒,还命几个容貌秀美的宫女去佐酒,想来今日陛下是不会出门了。 他这才放心大胆的来景阳宫。 打帘进到屋内,曹臻见陈皇后正坐在里间的软榻上,头望着窗外,满头秀发一丝不苟的挽起,只留给他一道玲珑的背影。 窗外大雪纷纷,曹臻看不到陈皇后的眼神,却能感受到她一腔的愁绪,就像雪花一样,静谧却又喧嚣。 “吱呀”一声,白梅在外头关上了殿门,让宫女、太监们都回庑房去了。 曹臻趋步走到里间,跪地给陈皇后请安:“娘娘万福。” “此地只有你我。”陈皇后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何必多礼。” “皇后娘娘千金贵体,我是娘娘的奴才,自然要谨守本分,恭敬侍上。” 陈皇后侧首睨他,居高临下,抬起脚踢了他一下,带着气骂道:“好个奴才,你倒是说说,你这全身上下,哪里守过本分?何处对本宫恭敬?” 曹臻挨了下窝心脚,也不着脑,反而握住陈皇后的脚腕,笑着站起来,顺势坐到陈皇后身畔,柔声道:“好姝儿,你先别恼。你凭良心说,奴才最近办的差事,难道不好么?” 陈皇后挣了挣,没有挣开,便随他去。 曹臻确实是为了她和陈家身先士卒,若不是有曹臻帮忙,她现在还幽居深宫,做那个有名无实的皇后,她父亲也不过是个在朝中任人呼来喝去的工部尚书。 可以说,陈家有今日的地位,曹臻居功至伟。而且,接下来册立皇储,才是重头戏,更少不了需要曹臻来谋划。 陈皇后念及此,态度也软了下来,任由曹臻没轻没重地作乱。 曹臻见她这样,心头烧起一团火,他翻身爬上软榻,把支起的窗子落下,室内一下子昏暗下来。 “还是说,娘娘是嫌奴才伺候的不好?”曹臻哑声说道,伸手去掀陈皇后的罗裙。 “掌印自然是最好的。”陈皇后腰上一软,歪倒在软榻上。 曹臻满意地勾起唇角,近乎痴迷地望着陈皇后的脸,俯身到她耳边,喃声道:“娘娘,奴才好想你。” 陈皇后拿袖子捂住脸,闷声道:“别叫我娘娘。” “娘娘不然我叫,奴才偏要叫。”曹臻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秀发,慢条斯理道,“大梁正宫,金枝玉叶,原应是至高无上的神圣,却被我一个阉人拉入泥沼,娘娘想必,恨不得剐了我。” 陈皇后一下子要紧牙关,毛毯下的手攥起,她颤声道:“曹掌印何必伤人伤己,这后宫之中,除了白梅,只有你对我忠心,本宫如今拥有的一切,全都仰赖于你,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会恨你?” 曹臻意味莫名地笑了笑,也不知是信也不信,他轻轻勾起陈皇后的下巴,盯住她的眼眸:“姝儿,你不要害怕,一切有我。你现在拥有的,还远远不够,我会让你成为,这大梁最尊贵的女子,就连皇帝都要对你俯身跪拜。” “你……”陈皇后有些动容,眼中闪过水光。 “嘘。”曹臻食指抵在她唇畔,起誓般继续道,“你可以恨我,没关系的,到事成之后,要杀要剐,由得你高兴。只是在那之前,你再忍一忍,多疼我几回,好不好?你放心,也不过三五年,不会太久的。” 陈皇后像被毒蜂蜇了一口,惊恐地睁大双眼,浑身难以自抑的发起抖来。 曹臻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曹臻怜爱地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叹息一声:“娘娘,你看你,奴才说了,您不必害怕的。” 第22章 第22章“比你个断子绝孙的太监强。…… 曹臻轻车熟路地取出火折子,将青铜八角烛台上的蜡烛一一点燃,又耐心把烛芯挑 了挑。 殿外天色晦溟,暖黄的烛光将室内照亮。 软榻上,陈皇后阖目侧卧,身上盖着柔软的毛毯,原本端庄的妆容有些凌乱,榻前的檀木几案上,大肚瓷瓶里供着一枝梅花,残红点点。 曹臻立在榻前停驻片刻,这才出了里间,叫白梅送来热水,亲自伺候陈皇后梳洗,清理好后方把人轻轻唤醒:“娘娘,若是乏了,就去床上安歇吧,这里靠窗,仔细害了风寒。” 陈皇后睁开迷蒙的双眼,嗔道:“不用你假好心,你出去,叫白梅来。” := “奴才还有要事要向娘娘回禀,说完再走不迟。” “有要事你不早说。” 曹臻欠身坐在榻边,嘿嘿笑了两声:“什么要事也比不上服侍娘娘重要。” 陈皇后脸颊红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吩咐:“本宫嗓子干得厉害,你去倒杯茶来我吃。” “奴才晓得娘娘的习惯,自然早都备好了。”曹臻说着探手取过茶盅,托着喂到陈皇后嘴边,“我命人特制的普洱小青柑,滋味清冽,香气别具一格,娘娘一定喜欢。” 陈皇后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入口,茶也不错,便将整盅都喝了,又命曹臻给她取衣裳来。 屋里地龙烧得很热,曹臻从衣柜中拿了一袭丝绸长裙,为陈皇后穿好。 陈皇后趿上绣鞋,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把银篦子梳头,问曹臻道:“有什么要事,你快说吧。” “如今朝中形势,暂且平稳。陈大人也在内阁立稳脚跟,陛下对他递进来的票拟,基本都会采纳照行不误,李廷弼那老匹夫现在老实得很,他那些朋党贬的贬,谪的谪,都不敢出头再为其进言。” “如此岂不是很好么?”陈皇后瞧曹臻的脸色,却没有几分喜气,不由纳罕,“掌印怎么还郁郁不乐的?” 曹臻正色道:“娘娘需知,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松懈。陛下服用了丹阳道人的补药,觉得自己身强体健,还妄想着能得长生,实际上,他的元气早就掏空了,如今只剩个空壳,回光返照罢了,据丹阳道人说,陛下至多不过三年的阳寿。” “啊。”陈皇后吓得捂住嘴,“怎会如此?无药可救么?” “娘娘是在担心他么?”曹臻看到陈皇后关切的神色,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声调阴冷。 “没有,只是一时听到这消息,被吓到罢了。”陈皇后握住自己冰凉如绸的发丝,有些心慌意乱道。 曹臻冷笑:“娘娘念着他,他却从未考虑过娘娘。我掌管司礼监,能看到陛下一部分往来密信。我冷眼瞧着,陛下心里,还是偏向三皇子,他如今所做所为,不过是为了防止外戚专权、窃取国祚罢了。只要李氏朋党溃散,不会对皇权产生威胁,他还是会立三皇子为太子,还会扶植一批科举入仕,没什么根基的官员来辅佐他。而陈阁老如今宵衣旰食,日日为国事操劳,怕是到头来,全为别人做了嫁衣。” “这可如何是好?”陈皇后有些惊慌,“若叫三皇子登了基,李沁兰就是太后,那我算什么?曹掌印,你一定要帮我。” 曹臻走到陈皇后身后,扶住她的双肩,看向镜中娇美的容颜,满目柔情:“娘娘放心,我拼了命,也会帮你。” “那本宫该怎么做?” “现在正是好时机,娘娘可寻机会,向陛下提出,将二皇子养在名下。后面的事情,交给奴才就好。自古太子之位,立嫡立长,这是天道,二皇子跟了您,便是嫡子,也算长子,立他为太子,既符祖制又顺天意,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陛下不同意怎么办?” “娘娘是说他不同意您养二皇子,还是说他不同意立二皇子为太子?若是前者,您只要提一提当年的丧子之痛,芙蓉泣露昆玉碎,陛下必然怜惜。若是后者,既然他不同意,那我们就无需他同意。”曹臻凉凉道。 陈皇后一惊:“你什么意思?” “所有拦在娘娘面前的荆棘,我都会为您铲除干净,包括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他不同意,那就去死好了。” 陈皇后开始簌簌发抖,她颤声道:“这可是要诛九族的弥天之罪。” 曹臻不以为意地笑笑:“奴才不怕死,娘娘怕不怕?” 陈皇后死死咬住下唇,几欲咬出血来,显然是怕极。 曹臻转身拿过软榻上的毛毯,披在陈皇后身上,将人裹住抱了起来:“天黑了,夜里凉,娘娘还是去床上吧。”他边走边道,“娘娘放心,就算事败,也由我一人承担。奴才一个阉人,便是诛十族,也没什么好怕的。” 陈皇后埋首在他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屋角的刻漏水声滴答,又一场春事靡靡,直至戌亥之交,陈皇后才拢着衣裳坐起来,掀开帐子,吩咐白梅在床上置了四方桌,摆上几碟精致的菜肴,与曹臻相对而坐,慢慢吃了起来。 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不是说,我们派刺客刺杀吴美人的事情,被陆晏和知道了么,他又不肯加入我们,如果他将事情捅出来,怎么办?” “不会的,陆晏和虽拒绝与我同谋,但他也绝不会帮李氏和三皇子,他直言自己无意党争,想来只会作壁上观。” “可这终究是隐患。”陈皇后顿了顿,“掌印不能除了他么?” 曹臻眉头一跳,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子,发如泼墨、面若桃花,身上披着轻纱,腹间裹一束腰上黄,分明是一副柔弱无依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令人胆寒。 他伸出手指了指天,似笑非笑道:“娘娘不知,要除他,怕是比杀那位还要难几分。” “为何?”陈皇后急道,“我们有把柄在他手上,行事岂不是要处处受人掣肘。”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执掌东厂,东厂番子都像认了主的狗,对他忠心得很。”曹臻道,“但是他不会妨碍我们的,我派人查探过,陆晏和与李才人有深仇,所以他才肯帮我们扳倒李氏。后面只要咱们行事不触犯到他,他是不会过问的。” “你总说他不会,我看未必。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陈皇后凤眸一凝,“还是想办法,杀了他以除后患。若不然,就算二皇子登基,我们也像是坐在火炕上,总不安稳。” 曹臻道:“若有机会,我比谁都想把东厂收入囊中。只是如今要紧的,还不是这个,过了年,就该给二皇子和三皇子请讲学老师了,咱们得提前把老师物色好。” “这有什么要紧,找几个太学博士来就是,三皇子那边,就找学术不精的,让他玩物丧志还不容易。”陈皇后不以为然。 “非也。”曹臻反驳道,“给三皇子找老师,非但要找好的,还要找闻名天下的。” “这是为何?” 曹臻慢慢解释:“要让陛下看到,三皇子不成器,不是老师教得不好,而是他自己蠢笨。此事不难,只要在两位皇子的讲学内容上调整一二即可。” 陈皇后追问:“如何调整?” “对二皇子,讲用人、讲君臣、讲帝王之术;对三皇子,讲修身、讲仁善、讲黄老之说。长此以往,三皇子必然性情懦弱、优柔寡断,又怎么能承担起大梁社稷的重任呢。” 陈皇后恍然大悟:“好,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接近子时,曹臻才与陈皇后告辞,陈皇后目光款款,亲自将他送到门边,忽又道:“还有件事,我听小太监们说,这些时,丽妃常常给李才人送东西,你管一管。” 曹臻道:“我知道娘娘厌恶李氏,但现在还不能下手杀了她,以免打草惊蛇,叫陛下起疑心,也要防备逼得太紧,李氏一族会跟咱们拼个鱼死网破,那倒不好收场了。” “既如此,那就让她好好活着。”陈皇后恨声道,“这些年,我遭了多少冷眼,受了多少欺辱,都要让她一点点尝个够。” “好,奴才知道了。” 从殿内出来,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天上一弯残月如钩,几点寒星寥落。 景阳宫门口值房里钻出一个瘦高的内侍,踩着雪跑到曹 臻面前,正是吴七。 “掌印,小心路滑,小的扶您回去。”。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七八日,才彻底停了,天虽放晴,却更加寒冷。 姜宝瓷早上被冻醒了,发现屋里冷得像冰窖,王嬷嬷给李才人盖上好几床被子,自己也偎在李才人身边,两人挤在一起取暖,仍是冻得手脚冰凉。 “地龙肯定灭了,小松子又偷懒,我出去看看。”姜宝瓷咕哝着下床,先掀开火炉上的盖子,里面果然只剩了些炭火余烬。 她穿上棉衣,转到西暖阁的边上的值房,只见值房里浓烟滚滚,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清,里头还传来小松子的咳嗽声。 “你在鼓捣什么呢,这么多烟,是要把房子点了不成?”姜宝瓷立在门口冲里面喊道。 片刻,小松子从屋里钻了出来,满手满脸的黑灰,见着姜宝瓷,满眼愧疚道:“宝瓷姐姐,你怎么出来了,外头太冷了,快回屋去吧。” “屋里也阴冷,我是来问你,地龙怎么不热,火炉也熄了。”姜宝瓷瞥了一眼值房里,“你怎么连个火也不会烧了。” 小松子苦着脸道:“木炭没有了,我找了些柴禾来,只是潮湿得很,点了半天也没有点着。” “他们竟连炭火也克扣,简直是岂有此理。” “岂止是克扣,入了冬一根炭也没有咱们宫里的,先前烧的也是去年剩下的。” “天太冷了,没有炭火,是会冻死人的,我去惜薪司找他们评理,我就不信,他们敢光天化日草菅人命。” 姜宝瓷说着要走,王嬷嬷打帘出来叫住她:“和惜薪司那帮人嚼舌,还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娘娘刚起了烧,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你还是去丽妃娘娘那里看看,先背上一篓炭来应急,然后再慢慢想办法。” 王嬷嬷边说边走到姜宝瓷跟前,抖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子给她披上:“娘娘嘱咐让你穿厚点儿,快去快回,别再染了风寒。” 长春宫外的值守太监已经和姜宝瓷几人混熟了,如今天寒地冻的,小松子早请了她们到门房吃酒避风,姜宝瓷打过招呼便从西角门出来。 尺高的积雪一下子没到小腿,北风穿过狭长的甬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姜宝瓷冻得打了个寒战,裹紧身上的皮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毓秀宫方向走。 拐过两个弯,便有直殿监的小火者拿着铁锹在除雪,地面上蜿蜒出一道青石板路,姜宝瓷跺跺脚,双脚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 到了毓秀宫,半天才叫开门,值房的老太监耳背,姜宝瓷冲着他的耳朵喊了好几嗓子,那人才明白她是来找听春,颤颤巍巍去里头报信。 不消片刻,听春匆匆跑了出来,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见着姜宝瓷,赶紧塞给她一个汤婆子,把人拉到厢房里:“宝瓷姐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姜宝瓷也不瞒她:“我是想请丽妃娘娘接济些炭火,长春宫里的陈炭烧完了,惜薪司又没拨给新的,现在那屋里冻得像冰窖,李娘娘又病倒了。你跟管事的说一声,给我拿一篓,我先送回去,再去找惜薪司的人计较。” 她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完,本以为这点小事,找听春也就解决了,谁知听春立在原地不动,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 “这是怎么了?”姜宝瓷瞧着她问到。 听春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道:“宝瓷姐姐,其实,毓秀宫也没有多少炭了。丽妃娘娘早起去给皇后请安,不知怎么惹了那位,被罚跪在佛堂半个时辰,这才刚回来躺下。皇后还下了懿旨,说后宫妃嫔要厉行节俭,以后的吃穿用度都要缩减,炭火也改成三日一领,如今毓秀宫里,管事嬷嬷也只让在娘娘房里烧火炉,其他人,都是硬捱着。” “看来皇后是听到风声,知道了丽妃娘娘偷偷接济长春宫的事,故意拿她做筏子。”姜宝瓷思忖道。 “炭火是没有,药还是有的,我给姐姐去拿。” 听春出去一趟,过了半盏茶功夫又回来,手里提着几包草药,还端着个簸箕,簸箕里装着些木炭:“宝瓷姐姐,娘娘听说你来,让掌事嬷嬷给你的,还请你去正殿说话。” 姜宝瓷心下一暖,但她只接过草药:“炭火我就不要了,你们本来也捉襟见肘,再让我分走一些,你们宫里人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埋怨,自己节省下的东西,倒便宜了外人,别叫你们主仆离了心。我也不进去叨扰丽妃娘娘了,你跟丽妃娘娘说,我们娘娘记着她的好。” 从毓秀宫出来,姜宝瓷憋了一肚子气,转头就往惜薪司走。 她将心头的怒火一压再压,告诉自己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千万不可莽撞。 一到寒冬腊月,惜薪司就成了风水宝地,除了各宫主子们有用炭份例,其他宫女、太监们想要点炭来取暖,不但要看自家主子的情面,还得给惜薪司的把总太监孝敬钱。 姜宝瓷去的时候,惜薪司当值太监刚把各宫用度都盘点好,派人送出去,这会子正窝在太师椅上,抱着个紫砂壶,烤着炉火,惬意地喝茶取暖。 她自然知道规矩,先递上一包银子,笑着道了万福,谁知把好话说尽,那管事的一听她是长春宫的,仍是眯缝着眼带搭不理。 他早听了口风,皇后娘娘与长春宫那位不睦,他们这些办事的,得懂得体察上意,才能在这后宫里头如鱼得水。 宝瓷气极:“你们这些见风使舵的狗奴才,我们娘娘好歹也是正五品的主子,哪由得你们这么欺负?赶明儿圣上到长春宫来,看我们不把一桩桩一件件都回明白,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掌事太监被缠得没办法,只得解释道:“按规矩呢,李才人身居五品,也该分得一担红箩炭,两担银骨炭,但是今年大雪封山,炭厂的新炭运不出来。上头吩咐了,先紧着圣上和嫔位以上的贵主使用。” “上头?哪个上头!少给我扯野棉花,没有炭,你那炉子里烧的是什么,是你老子娘的金身么?”姜宝瓷伸手一指屋内烧得火热的几个炭炉,冷嗤道。 掌事太监一听就炸了,“噌”地站起来,抖着手怒骂道:“好你个下九流的戏子,跑到我这来撒野。来人!给我打出去,一根柴火也不许给她。” 以前有李贵妃撑腰的时候,姜宝瓷在后宫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嚣张跋扈惯了。此刻被人架着胳膊叉出去,知道这炭是要不来了,却仍要逞嘴上的威风,跳着脚回敬道:“原来你认得我,我再怎么下九流,也比你个断子绝孙的太监强!” 掌事太监气得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给我绑了她,掌嘴。” 第23章 第23章对准脖子狠狠刺了下去 正在架着姜宝瓷往外走的两个青衣太监,闻言又把人拖了回来,重重往雪地上一按让她跪下,姜宝瓷死命挣扎,却被一脚踹在膝窝上,踉跄着扑倒在地。 掌事太监狞笑着蹲到她面前,抬手“啪”地甩了她一巴掌:“我看你还敢满嘴嚼蛆。你们两个,给我打烂她的脸。” “混账,你敢动私刑,不怕我去内官监告你吗?”姜宝瓷仰起头,狠狠瞪着他。 “你尽管告去,敢诅咒我父母,我打死你也不冤。”掌事太监站起身,啐了口唾沫,“内官监就算要罚,老子也认了。” 两个太监一个箍着她双臂,一个抡开胳膊左右开弓,姜宝瓷着实挨了几下,疼得痛呼出声。 “是谁在这里吵闹?”突然一道阴柔的声音传来,掌事太监抬头,只见是新上任的四司总管刘槐,正带着两个内侍巡查到这里。 打姜宝瓷的两个火者赶紧停了手,掌事太监迎上前行礼,哈着腰把人往里请:“这雪湿路滑的,刘掌印您怎么来了,快请到屋里吃茶。” 姜宝瓷瞥见是刘槐来了,心中暗暗叫苦,真是冤家路窄 ,她埋头别过身去,希望刘槐不要认出她来,等他进了屋,自己找机会快跑。 “连日下雪,与皇城外道路不通,我来看看木炭储备。”刘槐倒背着手,腆着肚腩,一眼认出跪坐在地捂着脸颊的姜宝瓷,故作惊讶,“呦,这不是姜大姑娘么,怎么了这是?姚拥,怎么把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打成这样?” 姜宝瓷躲不过只得抬头,对上刘槐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嫌恶地皱了皱眉。 惜薪司掌事太监姚拥抢步上前答道:“刘掌印容禀,这小宫女来要炭,可皇后娘娘吩咐过,这木炭先紧着贵主们用,咱自然不敢给她,谁知她竟然出言不逊,咒骂小人的爹娘。” “胡说八道,难道我们娘娘不是贵主么?你凭什么不给炭,又凭什么动私刑。”姜宝瓷驳斥道。 刘槐一听就知道姚拥说得都是托词,不过看到姜宝瓷被打,他还是觉得十分痛快,这些时,自己在这小宫女身上吃了多少暗亏,今儿也算借旁人之手,还回来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儿而已,剩下的账,他要跟她慢慢算。 他睨着跪坐在地上的姜宝瓷,小女子被打之后,面带红痕,鬓发凌乱,眸中泪痕闪烁,别有一番楚楚可怜的姿态,让刘槐心尖发痒,他装模作样道:“哼,这也太放肆了,来人,将这信口雌黄的宫女抓起来,让管事嬷嬷好好教一教规矩。” 姜宝瓷挣扎道:“刘槐,你现在已经不是教坊司奉鸾,有什么资格管教我,你敢动我,就不怕陆厂督怪罪么?” 刘槐冷笑:“你少吓唬我,我是不在教坊司了,但我在宫里,也照样惩治的了你。你说陆晏和?放到以前么,我确实惧他三分,但是现在,这宫里是曹掌印说了算。再说,失踪个把宫女,在后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陆晏和难道还会为了你把整个皇宫掘地三尺么?” “你要做什么?”姜宝瓷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刘槐俯身勾起姜宝瓷的下巴,打量她脸上的红肿,“啧”了两声道,“可怜见儿的。我瞧着这些天,姜大姑娘怎么不往杏园去了?是不是陆厂督玩儿腻了,不要你了?不如往后跟了刘爷我啊。” 姜宝瓷别开脸,她心知不好,可是胳膊被两个太监抓着,想跑也跑不了,刚要张口喊救命,就被人堵上了嘴,倒绑了双手。 刘槐眯起眼吩咐道:“先绑结实了关到柴房,不要让人发现了,等天黑以后悄悄的送到我屋里。进宫这些日子,淡出个鸟来,爷今儿晚上要好好开开荤。” “刘掌印何必麻烦。”姚拥谄媚道,“小的这里有现成的厢房,里头被软衾香,收拾得干净舒适。刘掌印若有兴致,我现在就找两个嬷嬷,带这宫女梳洗了,送到厢房去,何必等到晚上。您放心,那地方僻静,无论刘掌印如何耍子,都不会有人听到。” 刘槐目光火热,几欲在姜宝瓷衣服上烫出个窟窿,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探手从袖袋里取出一小瓶东西,丢给掌事太监:“既然掌事美意,刘某却之不恭,只是这丫头性子烈得很,让人用水冲了给她灌下去,别让她跑了。” 姜宝瓷瞧得真切,那是一瓶麻沸散,人吃了性命无忧,只会浑身无力失去意识。刘槐在教坊司多年,收拾不听话的姑娘很有一套,各种药丸药粉五花八门,都用不同颜色的瓶子装着,姜宝瓷也认得几种。 此时,惜薪司庭院内只有这六七个人,还都是刘槐的亲信,姜宝瓷一个人落在他们手里,简直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掌事太监让小内侍去叫人,不多时,两个四十多岁的年长嬷嬷很快就过来了,姚拥叫她们钱嬷嬷和孙嬷嬷。 两个妇人长得都五大三粗,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身子肥壮,力气也大,上前架起姜宝瓷就往后院走。 姚拥还幸灾乐祸道:“姑娘不是要木炭么,这次多给你些。你们两个,把水烧得热热的,给姜姑娘好好梳洗。” 钱嬷嬷和孙嬷嬷应声称是,二人像是干惯了这勾当,拖着姜宝瓷一边走,一边还对她评头论足。 “这次这小宫女长得真俊俏。” “可不是,你看这双眼,一看就是狐媚子。” “你说呢,要是长得不漂亮,那些狗太监怎么会看上。” “也不知道她能撑几天,怕是有的苦头吃了。” “你管她呢,咱们只管拿银子办事。” 看来这两个婆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宝瓷暗自腹诽,她这时反倒冷静下来,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性命要紧。 两个嬷嬷把她带到了惜薪司后面一个厢房里,从外面看,这间厢房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破旧,一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雕花拔步床上围着轻薄的纱帐,大红的绸缎被褥上绣着整面的春宫图,各式各样让人看一眼就面红耳赤。 床边的立柱上还有一副对子,上书:安乐窝中,睡一觉骨轻二两;温柔乡里,住半刻赛过皇上。 室内的装饰摆设也奇怪,桌子是圆润的曲面,有一块凹了进去,比寻常桌案要矮一些,摇椅上挂着几根金链,链下坠着铃铛。 床边还有一个木箱,盖子半开,里头的东西令人触目惊心。 若不是姜宝瓷在教坊司待过,定然不知道这屋子的可怕之处,她进门之后扫视了一圈,腿就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摇着头口中“呜呜”叫了两声。 两个嬷嬷不由分说,就把她推到了里间,那里竟用汉白玉砌了一个浴房。 “老实待着,别想耍花招。我告诉你,进了这个屋子的姑娘,就没有能逃出去的。” “我们去备水。”另一个钱嬷嬷道,“你乖乖听话,等上头老爷来了好好服侍,哄得他高兴了,说不定能收你做对食,以后在宫里,就没人敢欺负你。” 孙嬷嬷拿过一根绳子把她被缚住的双手系到浴池边一根石柱上,也道:“我们是好心才劝你,以往也有那不肯的,最后怎么着,不仅被折磨,连命都没了。” 姜宝瓷背靠石柱坐着,心中冷笑:你们两个为虎作伥,不知害了多少无辜宫女,你们会有好心,呵! 她脸上却露出顺从的表情,眼中噙泪,望着二人点点头,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她们。 钱嬷嬷见她屈服,满意地拍拍手:“姑娘想得开最好,也省得我老婆子费力气调、教。” 姜宝瓷呜咽两声。 两人一个提水,一个添柴,很快就烧热了一池水,又把地龙烧热了,还取来沐浴用的匣子,里头装这各色香胰、花露、桂花油。 趁着间隙,姜宝瓷偏过头在柱子上蹭了蹭,发髻上一只簪子松动,她晃晃脑袋,把簪子甩掉下来,怕簪子掉到地上发出声响,她迅速移膝,用裙摆接住。幸而她腰身柔韧,俯身用嘴把簪子叼了起来,然后一侧头,把簪子扔到了水里。 鎏金的发簪入水即沉,正在忙碌的两个嬷嬷并未发现。 他们准备停当后,回到姜宝瓷身边,那个钱嬷嬷手里还端着一个瓷碗,里面是乳白色的一碗水。 孙嬷嬷上前捏住她的下巴,威胁道:“我把你嘴里塞的东西取出来,你别喊叫,把药喝了,听到没有?” 姜宝瓷点点头,待孙嬷嬷取出她口中的东西,立马喘着气哀求道:“两位嬷嬷,求求你们了,不要给我喝药,我害怕。我保证听话,等刘掌印来了一定会好好服侍。” 钱嬷嬷道:“这是掌事交代过的,一定得喝。” “你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连我老婆子都要疼惜了,刘掌印还说她性子烈,明明是个柔弱的小娘子嘛。”孙嬷嬷撇撇嘴,不屑道,“到底是没根的软脚虾,对付个小女子都要下蒙汗药,真不是个男人。” 姜宝瓷哭得更厉害了:“我不要喝药,晕过去还不知他会怎么对我,我害怕,求求你们了,我真得会听话。” “闭嘴。”钱嬷嬷冷下脸来,“我们只管办差,上面怎么吩咐,我们就得照做。不然万一出 了岔子,我们可担待不起。” 孙嬷嬷一听,觉得是这个理,便捏紧姜宝瓷的下颌强迫她张嘴。 姜宝瓷吃痛,连忙道:“嬷嬷轻点,我喝就是。” 说罢主动张开嘴巴,等着钱嬷嬷来灌药,孙嬷嬷见她果然不闹,精神稍稍松懈,手上的劲儿也小了点。 瓷碗凑到姜宝瓷唇边,她低下头做出要喝的样子,上身却猛得前倾,一头撞向钱嬷嬷。 钱嬷嬷一下被撞得猝不及防,往后趔趄了两步,手中的药碗也摔在地上碎了。 “好你个小贱人,方才温顺的像个羊羔,感情都是装的。我叫你撞我,叫你撞我。”钱嬷嬷气鼓鼓上前,在姜宝瓷身上拧了几下,“看你还敢不敢。” “嬷嬷饶命,我再不敢了。”姜宝瓷求饶道,“我只是真的不想喝药,不是有意冲撞嬷嬷,您行行好,饶我一回吧。您想,若是我昏睡死了,直挺挺躺在床上,像个木头,不会说话不会叫,刘掌印能得什么趣儿。不如让我醒着,软玉温香的把他老人家哄好了,他收了我,我也念着两位嬷嬷的好,日后得了赏钱,都会先孝敬两位嬷嬷一份,可好?”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孙嬷嬷眼珠转了转,捅咕了钱嬷嬷一下,小声道:“我看这小宫女是个识时务的,人也听话,咱依了她的主意,以后白得棵摇钱树,何乐不为啊。再说,那药左右也撒了,若是去回明掌事,少不了要挨责罚的。” 钱嬷嬷表情纠结半晌,才道:“好吧,也只能这样。” 虽然没有再给姜宝瓷灌药,但那两人行事很谨慎,始终没有解开绑姜宝瓷双手的绳子,脱她的衣服也是用剪子直接剪开的,还将她头上的发簪、花钿、掩鬓之类尖锐的首饰都拆下打包收了,满头乌发散开,然后让她踩着几凳迈进浴池。 姜宝瓷任由她们帮她沐浴,只是红着脸躲躲闪闪,一副害羞不已的模样,孙嬷嬷忍不住在她身上捏了一把:“真真是个尤物。” 待洗得差不多了,姜宝瓷扭扭捏捏道:“两位嬷嬷,我还想洗洗后面。” 两个嬷嬷年岁长,什么都见过的,自然知道姜宝瓷说的是什么地方。钱嬷嬷嫌恶道:“大胆,你拿咱们当你使唤的婢女了么?” “不敢劳动嬷嬷,我自己来就好。”姜宝瓷声若蚊呐,“我知道刘掌印的,他喜好那个,我必然要投其所好,尽力伺候好,若不做准备,会死人的。” 孙嬷嬷有些不忍:“好吧好吧,那你快些。” “是。劳烦嬷嬷把那瓶桂花油给我。”姜宝瓷柔柔道,“这里就快准备好了,别让刘掌印久等,劳烦嬷嬷去前头通传一声吧。” 孙嬷嬷对钱嬷嬷道:“你去传话吧,一会儿我给她梳头。” “你盯好了。”钱嬷嬷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出了房门。 待钱嬷嬷走了,姜宝瓷窘迫地看着孙嬷嬷:“嬷嬷能不能转过头去,您这样看着我,我没办法洗。” 孙嬷嬷也知道这事情难为情,便坐到距离水池两丈远的绣凳上,侧过身去,口中催促道:“只给你一会儿,你快些。” 姜宝瓷屏气缩身,费力的在池底摸索,把方才丢入水中的簪子握在手里,而后悄悄把双手举出水面,打开桂花油的盖子,将整瓶桂花油都倒在绑绳子的地方。 有了油脂浸润,绳结有些松动,姜宝瓷把簪子插进绳子缝隙里,想把结扣挑开,这要费一些时间,姜宝瓷怕孙嬷嬷起疑,故意激起水花,口中还痛苦嘤、咛,两下里声音交织在一起,分外暧昧。 孙嬷嬷听在耳中也是老脸一红,干脆背过身去。 姜宝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手挣脱出来,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抬眼看向孙嬷嬷的背影,目光流露出一丝狠绝。 “孙嬷嬷,我好了,辛苦嬷嬷帮我擦身吧。”姜宝瓷声音放的很轻。 孙嬷嬷闻言不疑有他,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片巾纱,转身向姜宝瓷走过来,还催促道:“姑娘快些吧,还得把头发搅干,刘掌印这会儿就快……呃!” 她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双目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脖颈:“你怎么……” 姜宝瓷手握发簪,在孙嬷嬷靠近的一瞬间,对准她的脖子狠狠刺了下去。 第24章 第24章“督公,我杀人了。”…… 孙嬷嬷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一摊殷红的鲜血在她颈侧慢慢洇开,她大睁着眼死不瞑目。 姜宝瓷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从浴池里爬出来,草草擦过身子,想把衣服穿上,却发现自己的衣服都被剪烂了,她只好把孙嬷嬷身上的衣服扒下来,外袍衣服领子上沾了大片血迹,没法穿。 姜宝瓷把外袍弃了,只穿上中衫。 刚要逃跑,就听到外面钱嬷嬷骂骂咧咧的声音:“呸,什么阿物,不就是个狗宦官,跟老婆子充什么八瓣蒜,连个小宫女都摆布不了,还得劳动我动手。” 听到钱嬷嬷到了门外,姜宝瓷心提到嗓子眼儿,她一把拔下孙嬷嬷颈上的簪子,又跑到床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硕大的玉、势,沉甸甸得握在手里,然后躲在了屏风后面。 “孙嬷嬷,好了没有,刘掌印吩咐了,让把那小宫女跪趴着绑在床上。”钱嬷嬷扬声嚷着,“吱呀”一声推门进来。 姜宝瓷回道:“嬷嬷进来吧,孙嬷嬷正在给我梳头。” “都这会子了,还梳什么头。”钱嬷嬷说着走进里间,入目却是孙嬷嬷横尸在地的场景,一双死鱼般浑浊的眼珠子瞪着她,钱嬷嬷顿时吓得脸色惨白。 她刚要叫喊,姜宝瓷正立在她身后,举起手中的玉势,重重砸在她后脑勺,连砸了四五下,直把钱嬷嬷打得脑浆迸裂。姜宝瓷尤怕她没死透,又用发簪补了两下,这才瘫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若是就这么逃了,刘槐马上就快来了,等他发现两个嬷嬷的尸体,她肯定跑不远,届时还是会被抓回来。她身上溅了一身血,一时没法处理干净,那惜薪司的掌事太监也会给作证,是她杀了人,到那时还是一个死。 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刘槐那厮也杀了干净,就算死,也要拉上那狗太监陪葬。 姜宝瓷杀红了眼心中发狠,她把身体较轻的钱嬷嬷的衣服也脱了,使尽全身力气将人拖到床上,摆好之后又用被子整个盖上,自己便躲在拔步床侧面的床帐后,静静等着刘槐到来。 大概过了半刻钟,姜宝瓷听到外头有了动静。 姚拥引着刘槐往这边走:“刘掌印,这边请。” 刘槐边走边道:“本掌印还没有沐浴。” “这有什么打紧,先把小娘子受用了,把她整治服帖,再让她伺候您沐浴,岂不乐哉。” 两人说着,都露出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来。 姜宝瓷听他二人走得近了,恐怕他们一起进来对付不了,便凄凄婉婉道:“两位嬷嬷饶命,不要绑我啊……腰勒得好疼,啊……不要摸我的脚,为什么要系铃铛……来人啊,救命啊……” 听到小娘子娇娇软软的声音,刘槐顿时心头燥热,他刚要推门进屋,就听姜宝瓷在室内道:“是刘爷来了么,妾身现下羞于见人,还请刘爷疼我,不要让外人进来,妾身知道错了,一定好好服侍您老人家。” 刘槐得意一笑,他并不想跟人分享这人间尤物,便吩咐惜薪司掌事:“这个归我,等下次再有了佳人,本掌印先记着你。” 正听得如痴如醉的姚拥如梦方醒,他自然懂得规矩,慌忙道:“多谢掌印,小的这就告退。” 等姚拥走了,刘槐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 回过头,看到室内有些昏暗,但是布置的格 调深得他意,床上的被褥高高隆起,显然他心心念念的佳人就在底下,只是方才还在屋里的两个嬷嬷不知上哪儿去了。 也许这间屋子另有玄机,两个嬷嬷怕打搅他兴致,从偏门出去了。 刘槐没心思想别的,他踱步走到床前,轻哼一声:“怎么样,姜大姑娘,最终还是落到刘爷我手上了吧,我早说过,你怎么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床上的“佳人”却毫无动静。 “怎么跟个死人一样,不是说好好伺候我么,别藏着了,让爷好好瞧瞧。”刘槐说着上前,伸手把被子一扯,本以为会看到姜宝瓷美若春花的娇颜,却不料正对上一张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脑袋。 “啊!” 刘槐大骇,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呕了出来,他大声惊呼:“来人,来人!” “刘掌印有什么吩咐啊?”姜宝瓷从床帐后闪身出来,声音幽幽道。 她浑身是血,长发披散,双眸血红,状若女鬼。 “你……你是人是鬼?”刘槐吓得蹬腿倒退。 姜宝瓷没有回答他,上前一下子将人砸晕过去,而后如法炮制,用簪子刺破他颈上的血管,鲜血汩汩涌出,刘槐片刻就没了生息。 做完这一切,看着屋子里三具尸体,姜宝瓷神情恍惚地立在原地,心知这次必死无疑。 在后宫犯人命官司,何况惜薪司掌事是知道内情的,她逃无可逃,也不可能把整个惜薪司的人都屠了,她下不了手,更没这个本事。 姜宝瓷走到窗前向外张望,这间厢房在惜薪司后院,与前面隔的比较远,孤零零一座小殿,周围也没什么建筑,向东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宫墙。 这时辰天快黑了,外头整片的雪地,在晚霞映照下,像一匹发光的白绸。 许是怕搅了贵人的兴致,整个后院并没有侍从把守,那惜薪司掌事短时间内应当也不会来讨刘槐的嫌,她还有时间。 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姜宝瓷还是决定要逃,她在已经凉透的浴池里草草处理了身上的血迹,有些地方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没办法只得放弃,然后捡起自己的衣物,一股脑塞到灶膛里烧为灰烬。 等到天完全黑透,姜宝瓷握紧那只发簪,拎了把扫帚出门向东,倒退着一边走一边将自己的脚印胡乱扫平,来到宫墙下,寻到一块石头垫脚,爬到墙上,另一侧却空荡荡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姜宝瓷一咬牙,直接跳了下去,落到地上时脚踝处“咔嚓”一声,随即传来一阵巨痛,应当是脚崴了。 但她不敢耽搁,她得赶紧逃回长春宫,才能搏得一线生机。 皇宫中各处都有守夜的太监,还有巡查的禁卫军,一不小心就会被撞上,姜宝瓷一瘸一拐地走在甬道上,还要提心悼胆听着周围的动静。 她在一个岔路口踌躇半晌,确定没人后便往里走,谁知刚走两步,对面就拐进来一队禁卫。 姜宝瓷顿时心中一悸,停在原地。 “啊!快看,鬼啊!”一个内侍眼尖,远远地看到一个白衣女子,及腰的长发被风吹得纷乱,吓死人了。 姜宝瓷被他一喊,回过神来赶紧退了回去,慌不择路往前跑去。 “别胡说,皇宫里是天子居所,天底下阳气最胜的地方,哪里会有鬼,肯定是你眼迷了。”侍卫首领低声呵斥道,“惊到陆厂督,唯你是问。” “可是我方才明明看到……” “闭嘴。” “落轿。”坐在肩舆上的陆晏和,望着前方的巷口若有所思,他抬手拍了拍身侧的护板吩咐道。 等舆轿平稳落地,陆晏和对侍卫首领道:“你带人自去巡查,不必跟着我。” “小人派人护送您回去。”侍卫首领小心道。 “不用。”陆晏和说着,往刚刚那个侍卫所指的女鬼方向走了过去。 侍卫首领不敢违逆,便冲着属下一挥手,率领众人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姜宝瓷往前跑了几十丈远,却绝望地发现自己跑进了一个死胡同,高高的墙壁她根本翻不过去,墙上雕刻着“福禄寿喜”的壁画,姜宝瓷看了更是欲哭无泪,这四个吉祥字儿,她这辈子是哪个也不占,而今日却要命丧于此,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听到巷口处有脚步声传来,越走越近,姜宝瓷像被堵在囚笼里的困兽,无处可逃。她破罐子破摔,索性往墙角一蹲,埋起脑袋等着束手就擒。 身上的衣服本来就是湿的,寒冬腊月里温度很低,衣服冻成个冰壳子,姜宝瓷冷得牙齿打颤、浑身瑟瑟发抖,形容十分狼狈,落在陆晏和眼里,像一条可怜的落水狗。 陆晏和看到缩在墙角的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驻足在一丈之外,待看清的确是姜宝瓷时,不由深深蹙起眉。 不过几日未见,她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周围漆黑一片,只在檐角有两盏八宝灯,灯光昏昏黄黄,遥遥照在姜宝瓷身上,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茧。 姜宝瓷听到脚步声消失,便把眼一闭等着被五花大绑,过了好半晌,却并无人上前抓她,不由有些诧异,一抬头,便看到陆晏和目光晦暗不明地站在她面前。 “……” 姜宝瓷向陆晏和身后看了看,没人跟着,只有他一个人。她与陆晏和对视着,后背紧绷,脑中天人交战,在把人杀了灭口和请求他庇佑之间摇摆不定。 “你怎么了?”陆晏和先开口,语气中有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关切。 姜宝瓷神情蓦地一松,冲陆晏和摊开手,亮出手中带血的发簪,仰头道:“督公,我杀人了。” 寒夜中,陆晏和眸光闪了闪,语调平稳问道:“杀了谁?” “刘槐,还有两个年长的宫女,一个姓钱,一个姓刘。”姜宝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晏和的脸,口中老老实实地回答。 陆晏了抿了抿嘴,似是在思索,随即他解下身上的鹤氅,扔在姜宝瓷身上:“将就些,跟我走。” 第25章 第25章“小畜生,嫌弃我?”…… 披风很厚,里衬是柔软的鸦羽绸,上面还残留着陆晏和身上的体温,暖烘烘的,舒适得让人想哭。姜宝瓷本能地抓住披风裹紧,双脚却蹲在地上不挪窝。 陆晏和似是不耐烦:“快点儿,一会儿禁卫军就会转回来。” 姜宝瓷拱着脑袋,将一只脚往陆晏和面前伸了伸,提起裙摆,露出肿成馒头的踝腕,吸吸鼻子道:“脚崴了,走不了,督公让我自生自灭吧。” “麻烦。” 陆晏和蹙眉,往前两步走到姜宝瓷身边,一把扯起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人背在背上,快步向前走去。 姜宝瓷环着他的脖颈,伏在他背上,一动不动十分乖巧:“督公带我去哪儿,是要押到诏狱审问吗?” “不必劳动东厂,本督亲自审。”陆晏和瞥了眼抵在自己颈侧的簪子,边走边道。 姜宝瓷吃吃笑了两声:“那您审吧,我一定老实回答。” 陆晏和却没有说话,一路脚步不停,走了约摸一刻钟,才到了杏园门前。 因背着姜宝瓷,走得时间又长,陆晏和的右腿已经有些瘸了。 姜宝瓷的衣衫本是湿的,方才结了冰,方才乍一背起她,陆晏和暗自抽了口凉气,疑心自己驮了块冰坨子,只得咬牙忍着。 现在两人靠在一起,姜宝瓷的体温渐渐回暖,衣服上的冰却全化了,行动间十分黏腻难受。陆晏和脊背紧绷,却仍能感受到姜宝瓷柔软的身子紧紧贴在他背上,他咬住舌尖儿,努力忽略那种异样的触感,可心跳还是一下一下加速。 姜宝瓷也察觉到陆晏和走得吃力,拍拍他的肩膀,挣扎了一下:“督公,您是不是腿伤复发了,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她一动,陆晏和脚下一滑,两人差点摔倒。 “老实待着。”陆晏和冷着脸斥道。 姜宝瓷抿着嘴不敢动了,她现在小命在陆晏和手里攥着,看目前的情形,他也许会救她,但若一不小心惹了人家不高兴,那可就不一定了。 行至门前,陆晏和让姜宝瓷把兜帽戴上遮住头脸,整个人都缩进披风里,抬手扣了两下门。 角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不是冯回,而是另一个小厮:“督公回来了?小的这就去禀告王伯。” 小厮觑了眼陆晏和身后,好似背着个人,但他深知宫里的规矩,不该问的决不多问,拧身一溜烟跑到里头通传去了。 姜宝瓷听那小厮声音有些陌生,但也不敢出声问。 陆晏和未做停留,背着她迈过门槛,径直往里走,却在院中央突然停下来,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脚往正殿走去。 殿内仍是一片香雾缭绕,陆晏和把姜宝瓷安置在屏风后的内室暖榻上,这里寻常是给值夜的宫女、太监们住的,但陆晏和的寝居从不许人进,是以这里一直空着,被褥倒是一应俱全,都是全新的没人用过。 陆晏和见姜宝瓷憋涨着脸捂着胸口又要咳,便把隔间里的香炉撤出去,眼中没甚情绪道:“你忍着些吧,就算你不喜,但这里对你来说,是整个皇宫里最安全的地方,除了陛下,没有任何人敢进来。” 此刻姜宝瓷已经顾不得什么熏香,折腾一天,她的精神和体力都到了极限,甫一挨着床,就一头栽了下去,眼一闭就要昏睡过去。 她正要魂飞天外,却又被陆晏和摇醒了,强撑着胡乱打架的眼皮,姜宝瓷浑身瘫软,央告道:“好督公,求你先让我睡一觉,就是阎王老子来了,我也要睡。”说罢又闭上了眼。 陆晏和立在床前,看着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毫不设防的人,抿了下嘴,拉过里侧的被子给她搭上,转身走到外间,摇铃管王兴要来两碗参汤。 一碗自己喝了,另一碗则给姜宝瓷强灌了下去。 那参汤里不知加了什么醒神的药草,姜宝瓷喝完就立马睡意全无,明明全身疲累的紧,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她一摊泥似的黏在床上,生无可恋地看着搬来把椅子,老神在在坐着的陆晏和:“督公给我喝的什么鬼东西,倒不如给我上顿酷刑来的痛快。” “在哪儿杀的人?”陆晏和突兀问道。 “你真要审我?”姜宝瓷猛地坐起来。 “想活命,就老实回答。” 姜宝瓷嗔了他一眼,又躺了回去,蔫蔫儿道:“惜薪司后院的一间厢房。” “凶器呢?” “喏,就是这根簪子,还有……”姜宝瓷突然压低声音,往他身边凑了凑,“一根尺长三寸宽的玉/势。” 陆晏和面露愠色:“想活命,就休要胡言乱语。” 姜宝瓷无辜道:“我说得是真话,那屋子就是间魔窟,里面什么趁手的东西都没有,我只好用那物什砸了刘槐的头。” 陆晏和闻言,便猜到了几分内情,继续问道:“你为何杀人?” “我原是去惜薪司要炭火的,可他们不但不给,还动手打人。”姜宝瓷鼓鼓腮帮,“您看我这脸,现在还肿着。” “炭火而已,也不至于闹出人命。” “自然不是因为炭火,我被打了,原是忍气吞声打算就走,谁知却被刘槐撞上,他目无法纪,竟要强迫于我,那惜薪司掌事为虎作伥,把我掳到后院的一间厢房,还派了两个婆子来调理我,您是没瞧见那屋子里的光景,简直就是女儿家的地狱,我见她们都是作恶惯了的,一时气愤,便把人杀了。” 陆晏和听罢一阵沉默,他将刘槐调进宫里,本意是让他离了教坊司,便没借口再抓姜宝瓷回去,谁知这厮如此色胆包天,在皇宫里竟然还敢抢掳宫女,实在罪无可恕、死有余辜。 可人是他调进宫里来的,姜宝瓷此番陷入险境,也间接是他的错。 若姜宝瓷不是这般泼辣的姑娘,此时恐怕…… 陆晏和心中涌上一阵愧疚。 “督公审完了么,如今证据确凿,您是打算怎么处置我呢?”姜宝瓷幽幽问道。 陆晏和回过神,轻声问道:“你不怕么?” “怕什么,大不了给他们偿命就是,我一人拉着三个垫背的,也不亏。” 陆晏和看了她一眼,小宫女现在脸色惨白,只是嘴硬罢了。 他心下一软,口中却冷哼道:“拿那三条烂命垫背,你不嫌腌臜也该嫌硌得慌。” 姜宝瓷听着他的口风,立马顺杆爬:“要是能好好活着,谁也不乐意去死啊。陆督公,不然您行行好,救救我吧,只要这次我能逃过一劫,从今往后,我姜宝瓷就是您的人了。” 陆晏和一滞,状似无意道:“什么叫我的人?” “那自然是听您的差遣为您办事啊。” 陆晏和不以为然:“凭你能办的了什么事?” 姜宝瓷讨好道:“旁的本事咱没有,但若论起娱人之技,我称第二,满京城没人敢称第一,咱能哄督公开心呐!我可以给您唱曲儿,还能暖床,话本子上那些佳话,什么添香、赌书泼茶,没有咱来不了的,若您嫌这些无聊,投壶、斗蛐蛐、打铁花,我也能陪您玩个尽兴。哦还有,以前在教坊司的师父说,我玉箫吹得最好……” “……” 陆晏和忍无可忍,给了她一眼风。 呵!她倒是会吹,可惜他没有。 姜宝瓷被他瞪得一缩脖子,讪讪道:“怎……怎么啦?” “学了一身伺候人的奇技淫/巧,你很得意?” 姜宝瓷一脸委屈:“我哪敢不学,会挨打的。” 陆晏和哑口无言,他叹了口气,回归正题:“怎么逃出来的?” “翻墙。” 现在积雪未化,肯定会留下痕迹。 陆晏和手指敲在椅子扶手上,正垂眸盘算,殿门忽然被人轻轻扣了两下,外头传来王伯的声音:“督公,药膏熬好了。” 陆晏和答应一声,起身出去,片刻后拿进来一贴黑呼呼的膏药,丢到姜宝瓷面前:“自己敷上。” 一股刺鼻的苦辛味儿窜入鼻腔,姜宝瓷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捂着鼻子躲开,瓮声瓮气道:“这是什么,好难闻,我不要。” 陆晏和瞧着她避之不及的样子,脸色登时冷下来:“本督这里没有旁的药,这膏药是我平日治疗腿疾用的,你不要,就等着变成瘸子吧。” 说着就要伸手把膏药拿走,姜宝瓷闻言,赶紧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用两根手指捏着膏药的一角,从陆晏和手里夺过来,讪笑道:“既然是督公您用的,那药效必然是极好的。” 撩起自己的裙边,姜宝瓷将膏药“啪”地糊在上头,一阵冰冰凉凉的感觉渗透进皮肤,脚踝的痛感瞬间减轻许多。 “多谢督公。” 陆晏和点点头,转身又出去了,再回来时,手上拿着一袭干净的云锦长裙和两只精巧的金簪。 他把衣服递给姜宝瓷:“你把衣服换了再睡,我出去一趟。” “您屋里怎么会有女子的衣裙?”姜宝瓷接过衣服好奇翻看,“别是您前头对食的吧,我可不敢穿,别再惹怒了督主夫人。” “……”陆晏和默了一瞬,指向一旁的博古架,“是为了配那些头面,叫织造局做的,本督并无对食。” “哦。”姜宝瓷随口应了一声,抬手去解自己身上衣衫的琵琶扣,陆晏和倏地别开脸,快步走了出去。 “喵……” 过了一会儿,一只小猫从博古架后探出头,冲着姜宝瓷叫了一声。 “三刀。”姜宝瓷又惊又喜,匆匆系上腰封,趿着鞋下榻,单脚一蹦一蹦来到小猫面前,把它抱了起来。 不过七八天功夫,“三刀”就长胖了一圈儿,摸着毛夜顺滑不少,圆滚滚的小肚子珠圆玉润,看来陆晏和将它照顾的很好。 困意再次来袭,姜宝瓷抱着“三刀”上榻,想要让它陪着自己睡觉,那小猫只消停了一会儿,便挣脱她的怀抱,摇摇尾巴跳下软榻,迈着小短腿儿,跑到陆晏和的床上,小身子拱进被窝里,蜷起身子睡了过去。 “……”姜宝瓷挑眉,“小畜生,嫌弃我?” 第26章 第26章她说您长得好看 走出寝殿,陆晏和从外面将门落了锁,便径直走出杏园,到了外面的竹林,手指放在唇边打了声呼哨, 哨音未落,两个黑影从竹林里闪身出来,迅速来到陆晏和面前,躬身施礼:“督主有何吩咐?” 陆晏和继续往前走,示意二人跟上:“随我去趟惜薪司。” 暗卫注意到他的腿伤:“督主有何事,交代给我和银玄就是。” 陆晏和摇头,姜宝瓷性情鲁莽,一定会留下许多不利的证据,他得亲自去处理干净,即使银良和银玄二人训练有素行事缜密,也难保不会有疏漏。 此时二更刚过,惜薪司的掌事太监姚拥同几个心腹青衣长随正在堂屋吃酒烤肉,桌上杯盘狼藉,那起人一个个喝得七荤八素。 陆晏和三人翻过院墙,悄声行至窗外,就听里头吵吵嚷嚷。 一个内侍道:“掌事,这都二更天了,刘掌印怎么还不出来,他又没个真家伙事儿,在里头消磨个什么。” “就是,早早的打发他走了,咱们兄弟几个也好乐一乐。” “你别说,今儿这小宫女当真是肤如凝脂,那樱唇琼鼻,杨柳身段儿,真真是极品,白日里我打她那两下,手掌像摸着块嫩嫩的豆腐。” 陆晏和眼皮跳了跳,一双眼眸寒潭般深不见底。 屋内另一人道:“叫你这么一说,咱心都痒了,也难怪刘掌印流连不肯去,恐怕身上更有妙处。” 几人哄笑起来,姚拥咳了两声,清清嗓子道:“你们莫急,且再吃几杯,把心放到肚子里,哪次有好处掌爷我忘了你们的。若过了三更,刘掌印还不出来,本掌事就替你们走一趟,去催一催。” “掌事大义。” 几个长随笑着站起来,起哄都去敬掌事的酒。 陆晏和在外面,听到他们的浮声浪语,面色阴沉下来,一言不发行至后院,找到那间厢房,一进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借着月光,陆晏和立在门口,扫视一圈屋内,看到了两具倒地的尸体,里面床上还有一具,真不知姜宝瓷一个弱女子,是如何能以一敌三,从这里逃脱的。 他命银玄和银良二人在外守着,自己小心避过地上的血迹,进到屋内,从里到外仔细查看一遍,却并没有发现姜宝瓷留下什么破绽,只有那三人尸首颈间的致命伤,可以校验出是女子的发簪刺伤的,凭此能够确认凶手是个女子,缩小搜查范围。 除此之外,房间里没有一点可以追踪的蛛丝马迹,灶膛里的一团灰烬,也看不出烧得是什么。 陆晏和松了口气,心中竟有几分赞赏,看来那小宫女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粗枝大叶,不仅胆大,而且心细。 两道沉稳的目光落在三具尸体上,陆晏和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三人脖子上又割了一道。如此一来,原有的伤口就变成的刀伤,宫中查禁兵刃很严格,一般的宫女太监,是绝对摸不到刀剑的,这样也就不会有人怀疑到姜宝瓷身上。 补完刀,陆晏和收起匕首,重新关上房门,举目看向庭院中。 厢房门口向东,雪地上有一排脚印,虽然被刻意破坏过,但还是能看出来有人从此经过,若查探下去,也是麻烦。 没办法去除,那就加上更多。 三人沿着脚印的方向来回走了几趟,原本孤零零的一排脚印变得杂乱无章,根本看不出是几个人的。 现场应该再没有疏漏了,陆晏和吩咐银玄:“惜薪司出了人命,你去东厂调人过来,先把掌事牌子并几个长随抓了押去诏狱。” “是。”银玄应喏,“督主,用不用知会禁卫军一声。” “不必,那都是曹臻的人,行动的时候避开他们。” “是。” 月上中天,惜薪司里的几个人都喝得有点飘,肚里有酒心胆壮,一个个怂恿掌事太监去后厢把刘槐请出来。 姚拥被他们说的面酣耳热,站起来把桌子一拍:“去就去,怕他娘的,这都过了好几个时辰,便是神仙肉,也该吃完了,他还赖在里头作甚,说不得总要给咱们留些汤水呷口。” “掌事说的极是。” 几个长随奉承着,簇拥着姚拥往门外走,刚把门打开,突然从两侧里冲上来一班侍卫,“呛啷”一声抽出佩刀,揪住他们的领子,把长刀横在他们脖子上。 寒凉的薄刃触到皮肤,姚拥浑身激灵了一下,酒也吓醒了三分,睁大眼睛看清面前人的装束,一身飞鱼服,手握绣春刀,明晃晃正是东厂那起杀千刀的番子。 “大胆。”姚拥颤着声音喝道,“咱是皇宫佩牙牌的掌事,你们这些宵小怎么能无缘无故抓人,小心我告到曹掌印面前,教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是么?掌事不用惊慌,倒也没什么大事,就不必惊动曹掌印了。只是你们惜薪司出了人命官司,还请掌事到东厂走一趟,配合指认凶手,查个明白。” “什……什么人命官司?”掌事太监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背手站在庭院中,身穿玄色小蟒赐服,一袭月华笼罩在他身上,织金蟒麟泛出粼粼水光。 “陆……陆督公。”待看清那人的脸,掌事太监吓得腿一软,若不是被东厂侍卫提着袄领,估计会噗通跪在地上。 朝中人人都道,宁可得罪陛下,也别得罪东厂厂督陆晏和,这瘟神,上任三年,便把朝中上下、文武百官的阴司查了个底掉,谁行贿受贿,谁卖官鬻爵,谁草菅人命,他都门清。 而且得罪陛下,尚有回旋的余地,得罪这位,那就是自寻死路了,陆晏和一不贪财二不恋色,又是孤身一人没有父母亲戚,只有一个归养的师父,相处也是淡淡的。这个人,竟无丝毫软肋,曹掌印背地里说过多少回,对陆晏和恨得牙痒,早想对付他,却是狗咬刺猬没处下嘴。 连曹掌印都没奈何的人,简直比阎罗可怕。 “督公饶命,小的们整晚都聚在堂屋吃酒,虽违了规矩,但属实不知有什么人命官司,别是宫里遭了刺客,您抓他不着,却来拿我等充数。”姚拥半是求饶半是抱怨道。 “放你老子的屁。”银玄嫌他聒噪,骂了一句,劈手将他打晕了,往肩上一扛,向陆晏和道:“督主,您自回去休息,这几个酒囊饭袋就交给我们了。” 其他侍卫如法炮制,惜薪司几个内侍都挨了一手刀,皆晕倒在地。 银良给每人嘴里都塞了一丸迷药,亦向陆晏和行礼道:“督主,我们这就将人带回东厂,您放心,绝不会惊动司礼监那边。” 陆晏和点点头,吩咐道:“回去便审,不管用什么法子,后院那三条人命,都要着落到这几人身上。” “是,供词上会写明,是他们不服新上任的四司总管,将人骗来此处,设计杀害了。” 银良说完,冲众人一挥手,侍卫们背上惜薪司几个人,飞身翻过院墙,沿着甬道的阴影走了一段,便隐身到一间偏殿中消失不见了。 陆晏和跟着送到殿外,亲眼瞧着他们进了密道,便转身自回杏园。 他步履有些迟缓,慢慢走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十分疲累,折腾了大半夜,只是为了给那宫女遮掩罪行。陆晏和心情复杂,自己又不是欠她的,何必做到这种地步,真是自讨苦吃。 等他回到杏园,忽见有个黑影在门口徘徊,还不时扒着院墙往里瞧,又鬼鬼祟祟凑到门缝前,那黑影来回踱步,却是不敢上前敲门。 陆晏和喝了声:“何方小贼,来本督这里撒野。” 像是听到声炸雷般,那团黑影吓得一激灵,回头看到陆晏和,扑通跪倒行礼:“小的李松,见过陆督公。”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小人是长春宫里伺候的,我们家姜姐姐一早就出门,至晚未归,我们娘娘放心不下,差小的出来寻,可是四处都不见她踪影。”小李子伏身战战兢兢答道,“姜姐姐往日常来督公这里,回去总跟我提起,小人 /:. 便想来碰碰运气,却又怕冲撞了督公,所以不敢叩门。现在既见着了您,小人斗胆问一句,您可曾见过宝瓷姐姐?” 陆晏和纳罕,以往总听姜宝瓷说李氏待她极好,他总嗤之以鼻,主子对奴才,呼来喝去如同猫狗,能好到哪里。 看这小太监着急的样子,倒有几分真了。 “她……是来了我这里。”陆晏和缓缓道,“在我这里待了一天,你既来了,正好接她回去。” 李松高兴地连声应喏:“好,好,多谢督公,您真是好人,怪不得宝瓷姐姐提起您来总赞不绝口。” 陆晏和一顿:“哦,是么,她说我什么?” “宝瓷姐姐说,您就是嘴上厉害,其实是最心软不过的。她还说您长得好看,比她跑堂会唱戏时,见过的那些王孙公子,举人相公都好看。” 陆晏和:“……”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随我来吧。”陆晏和叩了叩门环,值房小侍打开门,把二人请了进去。 “王伯呢。” “王伯年岁大了精神不济,自去睡下了,吩咐我值夜。” 陆晏和指了指李松:“你先带这位小公公去厢房,上些茶点招待。” 李松不放心道:“宝瓷姐姐呢?怎么不见她人。” “许是累了睡着了,你等一会,我去唤她出来。” 陆晏和吩咐完,旋即转身走向自己的寝殿,李松想跟上去,被小侍一把拉住:“你别乱跑,那边是督公的屋子,不让任何人进的。” /:. 同为宦官,李松对陆晏和这个怪诞的规矩倒是能理解,他们这种人,只要有点权势,最最渴望的,就是先有个自己的屋子,单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空间。 他听话地跟着小侍去了小厨房,小侍拿了几样糕点给他,又给他沏了一壶熟普洱。长春宫没有炭火,今日断了炊,李松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天一擦黑又跑出来找姜宝瓷,这会子又冷又饿,也顾不得跟小侍客气,拿起糕点就狼吞虎咽起来,被噎得打嗝,他拿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碗暖茶,这才觉得舒服多了。 小侍被他这吃相惊得目瞪口呆:“你……你慢点吃,不够我再给你拿。” “哥哥你不知道,小的一整天没吃饭了。”李松抹了抹嘴,讪笑着指着盘中剩下的糕点问,“剩下这些,也赏了我吧。” “你尽管拿去,咱们内府对各宫各司都不差的,从没听说过还有哪个小侍吃不饱饭的。”小侍大方道。 李松找来个布兜,把糕点一股脑倒在里头,揣进怀里:“那是旁的宫里当差的。小人是长春宫的,李娘娘被禁足,谁都要来踩一脚,吃不饱饭有什么稀奇。” 第27章 第27章“姜宝瓷,起来,出去。”…… “哗啦”一声轻响,陆晏和卸下寝殿大门上的铜锁,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没有掌灯,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地面,将室内照得一片空濛,炉里的香燃尽了,四下里静悄悄的,仿若无人一般。 陆晏和摸黑点燃灯烛,手持烛台先来到姜宝瓷待的暖阁,他以为她是等得不耐烦睡着了,抬眼看向床榻,发现榻上被褥凌乱,却是空无一人。 难道跑了?可外面门锁着,她应该出不去才是。 陆晏和把各间屋里的蜡烛一一点亮,仍没有姜宝瓷的踪迹。 突然,一声猫叫从他的寝卧内传出来。 陆晏和神情一凛,快步走向最里面一间屋子,却在门口蓦地停下。 “三刀”见他回来,晃了晃蓬松的尾巴,从床上跳下来,跑到他的身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腿,然后扬起头,用一双漂亮的异瞳盯着他,等着他向往常一样把它抱起来。 他把“三刀”放到用木箱改造的猫窝里,给它倒上牛乳,又在盘中放了几条晒鱼干,安顿好它,便又回到自己的寝卧门口,可里面的光景却让他的腿重若千钧,无论如何也迈不进去。 地面乱摆着一双绣花鞋,姜宝瓷胡乱趴卧在床上,被子半抱半压,一双雪白的臂膀露在外头,红色抹胸系在颈上,姿态极不规矩,她睡得却很安稳,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很沉。 那是他的卧床,他的被子。 这宫女实在是太放肆了。 陆晏和狠狠捻了下自己袖口的祥云纹,别开脸背过身去。 “姜宝瓷,你醒醒。” 陆晏和生硬唤道,叫了几声,里头的人却仍不醒,只翻了个身,咕哝的一声,接着睡去了。 陆晏和:“……” 这可怪不得他了,原就是她自己不守规矩,私闯他的房间,还睡成那样,总不能还倒打一耙说他孟浪。 陆晏和胸口憋着闷气,抬脚走进房内,来到床前,拿过床几上的玉如意,推了推姜宝瓷的肩膀:“姜宝瓷,起来,出去。” 他握紧手掌,板着脸,准备等姜宝瓷一醒,便先发制人,怪罪她擅闯禁地,然后把她赶出去。 他这一下用力不轻,姜宝瓷被推得身形一晃,那玉如意又冰凉,姜宝瓷只觉被冰块砸了一下,“哎呀”一声惊醒过来。 睁眼却见陆晏和脸色阴沉地立在床前,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督公,你做什么拿玉如意打我,你这人,惯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 刚睡醒的女孩,嗓音甜糯,带着娇憨的尾音。 “此处是禁地,任何人都不许进入,谁让你进来的,出去!”陆晏和对她的美好视而不见,冷冷道。 “任何人都不许进入?那督公怎么让‘三刀’进来,难道在督公心中,我还不如一只猫么?它来得,我来不得?” 陆晏和语塞,他怎么忘了,这丫头伶牙俐齿,最会颠倒黑白的,与她斗嘴,让他十个也吵不赢。 陆晏和不愿在这件事上与她纠缠,只希望她赶紧从自己的屋子里出去,便道:“长春宫的小内侍,名唤李松的,来寻你。” 姜宝瓷闻言一拍额头,懊恼道:“我怎么把正事忘了。”她坐起来,扯住陆晏和的衣袖,“督公,我犯的人命官司,到底怎么说,您是救我不救?” “此事本督会处理,你不必管,任谁问起,便说今日……”陆晏和顿了顿,接着道,“便说今日都在杏园。” “陆督公大恩,宝瓷没齿难忘。”姜宝瓷溜下床,跪倒给陆晏和行了个大礼,“日后督公有任何差遣,奴婢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陆晏和侧身让过了她这一礼:“我还没什么地方,能用得到你一个小宫女,相识一场,算是有缘,若我没撞见,自然不管你,既然知道了,惩治那几个恶人,也是依着法度章程,帮你只是捎带脚的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姜宝瓷起身,退到外间,收拾好衣裳妆容,又屈膝对陆晏和道了万福:“时辰不早,奴婢这就回去了,督公早点歇息。” 陆晏和颔首,见姜宝瓷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便叫来值夜的小侍,吩咐派两个人抬小轿送姜宝瓷一程。 姜宝瓷心中一暖,倚门回首:“督公再赏我几担炭火可好?” 呵,什么叫得寸进尺,陆晏和算是见识了。 陆晏和负气,一甩袖子进了里间。 姜宝瓷只当他默认,坐上小轿,叫来李松相跟着,和另一个小侍一起,每人挑了两担炭火,有了这些,怎么也能烧到过年。 外面一行人在月色下出了杏园,陆晏和听得脚步声渐远,院中恢复了宁静,他垂眸看着床榻上被揉皱的被褥,却是睡不成了。 在房内站了片刻,只觉滞闷,陆晏和转身出了寝殿,又叫来一班轿夫,吩咐道:“去东厂。” 姜宝瓷坐在小轿上,一路都在盘算,该怎么谢陆晏和才好,若不是他相助,此 刻自己恐怕正在哪间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受刑呢。 救命之恩,重于泰山,与先前那些小恩小惠自是不同,她总要好好报答的。 她又想起陆晏和背她走得那一路,他的肩膀并不宽阔,却也沉稳有力,若不是宦官,倒真是个令人倾慕的公子,走在路上,怕也能引得闺楼里的丽人娇娃掷果盈车。 可惜了,这么好的人,却是个太监。 轿子突然颠簸了一下,姜宝瓷回过神,抬手摸摸发烫的脸颊,暗道自己胡思乱想些什么。 回到长春宫,李才人和王嬷嬷都还没睡,两人坐在寝殿的床上,正围着被子相拥取暖,望眼欲穿地盼着姜宝瓷两人回来。 殿中没有炉火,也没有热水,两人一天只吃了些冷饭,此刻都冻得牙齿打颤。 姜宝瓷下了轿,先到西厢拿出所剩不多的银两,铰了两块碎银子给轿夫,打发他们去了,又让李松赶紧去点上火炉搬到殿中,再烧一锅热水来。 李松答应一声,小跑这去忙活,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塞到姜宝瓷手里:“姐姐,刚在陆督公那里,他赏的,我吃不了,厚着脸皮讨回来一些,还温热着,你拿进去和娘娘、嬷嬷一起吃,我这就去烧热水,一会就好。” 姜宝瓷拿着点心进屋,一眼看到床上的李才人,她脸色苍白嘴唇青紫,额头的伤口褪了痂,虽小心敷药调养,到底留下了疤,十分姿色只剩了一分,哪里还有以前雍容华贵、仪态万千的影子。 “娘娘,我回来了。”姜宝瓷压下心中酸楚,走到床边,把点心递给王嬷嬷,“你们先吃点东西,我要了炭火来,小松子去烧水了,一会就好。” 李才人一把握住她的手,把人搂到怀里:“阿弥陀佛,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本宫了。” 姜宝瓷噗嗤一笑:“娘娘最不信鬼神之说,怎么还念起佛来了。” “你少逗贫,跟我说,一整天都去哪儿了?”李才人正色道,“小松子出去找了你好几趟,各处都没有,丽妃那里说你早起去了一趟,很快就走了,怎么大半夜才回来,脚还瘸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凭我这一身拳脚,谁敢欺负我,娘娘放心吧。”姜宝瓷不想让她担心,扯谎道,“我是瞧着丽妃娘娘那里炭火也不多,就没要她的,转而去找了陆厂督,谁知路上滑崴了脚,陆厂督又去上值不在杏园,我腿脚不便,索性等他回来,因此耽搁了。” 李才人将信将疑地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遭,突然问道:“早起我给你的灰皮袄子呢?” 姜宝瓷一愣,随即道:“杏园那边屋里热得很,我便脱了,回来时忘记穿,便落下了,赶明儿我再去一趟取回来就是。” 李才人看着她身上头上簇新的衣饰,没再追问,只嘱咐道:“一件衣裳而已,也不值什么,即落在外头了不要也罢,你这几天别出去了,先好好养伤吧。” “我知道啦,娘娘快吃点心吧,一会该凉了。”姜宝瓷答应着,想赶紧敷衍过去,便站起身,“你们先吃,我去瞧瞧水烧好了没,泡壶热茶来。” 王嬷嬷却道:“你脚上有伤乱跑什么,好生坐着我去罢。”她给李才人递了块儿玫瑰石榴酥,又拿来软枕让李才人靠着,便下了床出去了。 李才人有些怔愣地看着手中做成花朵模样的糕点,以前风光时,御膳房为了讨她欢心,总是绞尽脑汁做出各色精致的小食,送来供她尝鲜,这种玫瑰石榴酥是她比较喜欢的一种,第一次吃时,十分惊艳,还赏了研制出这个点心的徐五娘十两银子。 如今物是人非,往日当零嘴的小食,却成了她难得的充饥之物。而这几块儿糕点,还是不知道自己的宫里人,做了怎样的牺牲才换来的。 李才人久居后宫,如何不知道其中的阴暗艰险,那些太监,就像一群鬣狗,你得意时,他们便阿谀奉承、摇尾乞怜;你跌入泥沼,他们会将你抽筋扒骨、撕碎吞噬。 连丽妃那里都讨不来的炭火,如何那东厂厂督便肯轻易给了?定然是逼迫宝瓷做了她不愿意的事。 李才人仔细瞧姜宝瓷的脸,果然发现她两边脸颊上都有些红肿,看着像是被巴掌打的,再想到姜宝瓷整日未归,在杏园直待到深更半夜,还不知受了怎样的凌辱,不禁恨得咬碎银牙:陆晏和,好你个狗阉!有朝一日,本宫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第28章 第28章“是要抬你做平妻。” 姜宝瓷被李才人盯得有些发毛,见她一言不发,握住她的手臂晃了晃:“娘娘,是不合胃口吗?我记得您以前爱吃玫瑰酥的。” 李才人摇摇头,虽然心中有猜测,但她不能说出来,怕刺激到姜宝瓷,只心疼地摸摸姜宝瓷的头,换了个话题道:“好孩子,你放心,本宫以后不会叫你再受苦了。今日李士光捎来了羡之的手信,信中说他已经从江南北上,算日子再过半月便可到京。” 姜宝瓷惊喜道:“那太好了,李公子来京,通过京察之后,应当可以留在六部任职,届时李家就能重新在京城立稳脚跟,也能给支持三殿下的官员们吃颗定心丸了。” 李才人苦笑:“本宫至今仍猜不透陛下的心思,他打压我父兄,将我废黜,俨然是一副要斩尽杀绝的模样,可又留用羡之,倒像是要给李家留有一线生机,实在教人难以捉摸。” “一切还得等李公子来了京城才有分晓。”姜宝瓷宽慰道。 “你说的对,多思无益,咱们不说这些。”李才人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上次我差人往外送信时,夹了一张你的小像,羡之这次回信里特意提及你,他说佳人倾国倾城,人间难觅,况又对李家情深义重,与人做妾便委屈了。” “李公子这是不喜奴婢,委婉谢绝罢了。”姜宝瓷笑着打趣,倒也不恼。 “哪儿的话,羡之的意思可不是这个。”李才人道,“他在信里说了,是要抬你做平妻,等来京之后,先定下大娘子,过两三年等你出宫,便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姜宝瓷微怔,心中却并无喜悦。嫁给李羡之,本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出路,她出身低微,又做过乐伶,等到二十五岁承恩出宫时,年纪也大了,这些年娇生惯养,早吃不得苦做不了活计,就算寻常百姓人家也不愿娶她为妻的。 只能凭着残存的几分姿色,嫁到豪门高户里做小,遇到主母善妒的,还不知会怎样受磋磨。既都是做妾,还不如嫁给李羡之,好歹有李娘娘疼她,大娘子就算看她不顺眼,也不敢欺负她。而且李羡之这不也说了,会以平妻之礼待她,这原是她以为要生下子嗣才能换来的殊荣。 可是现在,姜宝瓷心底莫名有几分不愿。 倒不是因为李家势颓,而是李羡之的态度,他连自己的人都没见过,只凭一张小像,开口就要定下自己终身,实在是草率,怕不是相中了她的样貌?而且听他那施舍的语气,自己要与旁的女子共侍一夫,难道还要感恩戴德不成? 况她又没见过他,哪知道他高矮胖瘦、秉性如何?他怎么就笃定,自己愿意嫁给他,想来也是个刚愎自用之人,她嫁过去之后,恐怕还会因为她乐伶的身份轻视于她。对待正头娘子,他得克己复礼,但对于她,可就不必循规蹈矩、掂量轻重了。 若不得夫君尊敬,即便娘娘有心护她,手也伸不到人家后宅之中,更管不了人家的床笫之事,到那时,什么苦也羞与人说,都是她自己慢慢尝罢了。 尽管李才人将她这个内侄夸的天上有地上无,最是正人君子,姜宝瓷还是打了退堂鼓,她是要择夫婿,可不想给人做玩/物。 若李羡之真看重她,既看了她的小像,就也该在信中附一幅自己的画像来,让姜宝瓷也瞧瞧子丑寅 卯,可偏偏只有冠冕堂皇的言辞,画像不曾有,信物也不曾有。 这样一比,倒像是她姜宝瓷巴巴的上赶着给人做妾似的。 对于李羡之的样貌,她原也有几分好奇的,李才人往日也跟她说过,那位公子身量颀长,丰神隽秀,剑眉鸦鬓,最好看的是有一双多情眼,常叫人望之失魂,京中不知多少世家贵女对他芳心暗许。 姜宝瓷想着,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陆晏和冷清的身影,离她远远的,月光云影中,独立在一株玉兰树下,向她瞥来淡淡一眼,面上没什么情绪,疏离的眼眸中甚至有几分嫌弃,姜宝瓷却觉得分外亲切。 若那李羡之是像陆晏和这般的,嫁给他倒也罢了。 “宝瓷,宝瓷。”李才人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道,“这丫头,竟高兴的痴了。” 姜宝瓷猛地回神,脸腾一下红了,推脱道:“娘娘莫拿我取笑,我与李公子又不曾见过,也许见着了,李公子便知道我蠢笨了,这事还八字没有一撇呢。” 李才人却很放心:“他见了你还不喜欢,难道是要天仙不成?就是天仙,也没你这般可人,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就是。再说我那侄子,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才学人品都是极好的,不是我自夸,说是京中第一公子也不为过,虽然李家现在不如以前了,但单凭羡之这个人,也断不会辱没了你。” “娘娘的内侄,自然是最好的。但这婚姻大事,还是等李公子入京之后,再从长计议。”姜宝瓷道,“也许李公子这番回来,早有贵女久候,和他两情相悦,李公子便不肯纳妾了呢。” 李才人不赞同道:“什么话,我们李家就只羡之这一个嫡孙,自然是要他多纳妻室,开枝散叶的。”她拉起姜宝瓷的手,“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任她什么世家贵女,也越不到你头里。” 王嬷嬷这时端着托盘进来,姜宝瓷趁机起身告退:“娘娘,时辰不早了,您喝点热汤,早些歇息吧。” 李才人看看天色:“哎,我只顾拉着你说了这会子话,竟忘了是大半夜里了,你快去睡吧,左右无事,你脚上还有伤,明儿也不用早起,好生休养几日。” 姜宝瓷轻轻点头,转身出去,刚走到门边,李才人又叫住她,叮嘱道:“以后,陆晏和那里,就不要过去了,哪怕咱们艰难些,也犯不上去求一个太监,你日后是要做李家夫人的,与一个宦官过从甚密,传到人耳里终究不好。” 姜宝瓷一怔,知道李才人误会了,可是事关人命官司,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只得讷讷道:“是,我记下了。” 从殿中出来,李松早备了个汤婆子给她,姜宝瓷接过来抱在怀里,有些怅然若失地回到西厢,躺进被里,却翻来覆去总睡不着。 她在陆晏和屋中那一觉睡得倒安稳,本是杀了人,抱着大不了抵命的念头,反而不怕了,此时性命无虞,却又考虑起前途,瞻前顾后起来。 果真嫁给李羡之,便能得到她想要的么?从记事起,姜宝瓷便在教坊司了,每日都要练唱功、学琴棋书画,还被礼仪嬷嬷盯着教规矩,怎么站怎么坐怎么笑,都是照着模子刻好的,学得不像,便要挨打。 偏她瘦小的个子一身反骨,对教坊司里教的那一套取悦男子的课业嗤之以鼻,教习不在时,便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斜腰拉胯的躺着歪着,有瞧不惯的去告她的状,可坊里跟她要好的女孩也多,等教习风风火火赶来时,早有人给她通风报信。教习只能看到她咿咿呀呀吊嗓儿或者装模作样的描画,总也抓她不着,她又有一张油嘴,把人哄得五迷三道,便也不追究了。 可终究是不自由,那时姜宝瓷最羡慕街上那些没人管的野孩子,有要饭的,也有家里大人忙顾不上的。姜宝瓷常常爬到教坊司最高的屋脊上,看他们成群结队的在街上疯跑,吃糖葫芦,抢风车,扯着线放风筝,瞧着无忧无虑的。 而同样的年纪,她却被困在院中,整日学那些娱人之技,嬷嬷敲着戒尺,告诫她们要知足,说这些技艺,那些闺阁贵女也要学的,而且还要花重金来教坊司请老师去家里教。 姜宝瓷可不信,世家贵女金枝玉叶,出入都有人伺候,哪用学这些劳什子,她决心要抓住一切机会,逃离教坊司那个鬼地方。 后来被选入宫,她以为可以苦尽甘来了,可看到宫中那些妃嫔贵主们过的日子,她终于有些信了,后宫女子为了争宠,更是要揣摩皇帝陛下的心思,尽力投其所好,与教坊司那些女孩们讨好恩客,也没什么两样。 宫里规矩比教坊司更多,也更不自由,让她同样想逃离。 可是嫁了人,嫁给李羡之,又能如何呢?李家是世代书香门第,约束绝不会少,李娘娘也说了,他会娶许多妻妾,自己到了李府,恐怕最好的结果,就是被分到一个小院里,日日盼着夫君来临幸,连出门也要得到主母允许。这还是好些的,若没有单独的居所,跟别的姬妾同住,同几个女子一起,天天围着一个男人转,吵也要吵死了,更没有消停日子过。 姜宝瓷后背升起一阵恶寒,朦朦胧胧间,她又想起杏园来,干净整洁的小院落,清清静静无人打扰,她同小侍们嬉笑打闹陆晏和也不管束,倒是难得自在。 想到这儿她赶紧打住,不是考虑自己的婚事么,怎么频频想起陆晏和来,他一个太监,想他做什么,难不成,真个与他做对食? 姜宝瓷惊恐地摇摇脑袋,觉得自己有病,放着好好的世家公子不嫁,总想起个太监算怎么回事。自己方才对李公子那番揣度,也是太过偏颇,又没见过面,娘娘给人家寄她的小像,人家不过是称赞她几句,允了一句有意求娶,怎么就把人想成急色的了,李家是想让李羡之多娶几房,那也得李公子自己愿意才行,万一他是个好的呢? 姜宝瓷心中七上八下,直到五更天,外面昏昏蒙蒙,她听到小李子起夜,困得脑中嗡鸣,这才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而此时,东厂值房中,陆晏和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望着窗外露出的鱼肚白,眼中一片迷茫。 第29章 第29章太监动情,自取其辱 怔忡片刻,陆晏和才发觉自己喉间干涩,于是掀被下床,摸过吊子上的铜壶,倒了半盏茶吃了,这才慢吞吞踱回榻边,随手拿来两个软靠,虚脱般歪在上头。 他又做噩梦了,但这次梦境与以往不同,没有没过胸口的水牢,也没有带着倒钩的刑鞭,却破天荒梦见一个人。 梦中情景混乱破碎,毫无章法,但也让人心惊肉跳。 先是他在书房批阅奏折副本,姜宝瓷到二郎当地闯进来,怀里抱着只猫,劈头质问他:“你怎么把我的猫养在你床上,是不是动了什么歪心思?” 这话问得毫无根由,陆晏和大可不必理会,但梦中的他却失了分寸,急忙解释:“我没有,是它自己爬上床的,我赶它,它不走……” “哼,狡辩。” 陆晏和一慌,赤红的朱砂笔在奏折上划了老长一道印子。 姜宝瓷却不追究了,她笑嘻嘻走过来,戏谑道:“督公真笨,我来替你写吧。”说着欺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在折子上胡写乱画起来。 吃吃的笑声响在耳畔,温热的气息喷在他颈侧,陆晏和浑身颤栗,抖着身子道:“这是奏折,你别闹。” 姜宝瓷全然不听,在折子上画起十二生肖来,待画完了,那些生肖全都活了过来,从纸上奔腾而出,前呼后拥抢出门去,跑走了。 陆晏和急得要去追,却被姜宝瓷扯住:“我在这里,督公还要去追谁?” 陆晏和张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画面一转,不知怎的两人又到了寝殿里,他呆愣在门口,姜宝瓷霸着他的床,身上衣裳不整,娇媚地唤他:“督公,督公……” 他转身要逃,一转身不知被什么绊倒了,接着手脚都被缚起,姜宝瓷把他一推,便跌入床榻中。 女子声音软绵绵的,身 子也软绵绵的:“好督公,我都给你瞧去了,你不负责么,还往哪跑?” 陆晏和身子都麻了半边,僵硬着颤声道:“你要做什么?” 姜宝瓷撑着胳膊躺并在他身侧,另一只手挑起他一缕头发,轻佻地在手指上绕圈,还用发梢去搔他的下巴,睨着他问:“还敢跑么” 陆晏和眼尾泛红,终于自暴自弃般闭上眼:“不敢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嗤:“这才像话。” 姜宝瓷便丢开他的发丝,在他身上乱摸,陆晏和咬着牙不作声,忽然摸到紧要处,他身子一弹,惊慌失措地睁开眼,祈求道:“别……” 姜宝瓷却讶然,脸色迅速冷了下来,写满嘲讽和嫌弃:“原来是个无牛的破车没嘴儿的壶,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陆晏和被她的目光灼得心口生疼,躲闪着蜷起腿,想把自己藏起来,姜宝瓷却不顾他的难堪,又重重在他肩头一推,缚住他手脚的绢纱随风散开,他本能地挣扎,却发现身下漆黑一片,竟是无底深渊……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陆晏和惊醒过来,回想起梦中的荒诞,他长睫低垂,微微颤动,半晌,才扯出一丝苦笑。 太监动情,何其荒唐,实在是自取其辱。 “姜宝瓷。”陆晏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怎么会偏偏梦到她? 天色渐明,陆晏和再无睡意,起身洗漱完毕,重新换了件衣裳,便走出值房,来到东厂办公的书房,看了一会儿各地传来的消息密札,福满这才伸着懒腰打着呵欠进来。 一看到伏案书写的陆晏和,福满“咦”了一声:“师父昨日不是上值,晚上怎么没歇在杏园,大老远的跑到东厂来了?” 陆晏和回想起自己寝殿中的凌乱,抿抿嘴没有说话,抬手示意福满坐下,方道:“夜里惜薪司出了人命,银玄、银良拿下几个疑犯回来审问,我跟过来看看,审出结果,好向陛下回明。” “什么人命,还值得回到御前去?”福满坐到下首,疑惑问道,“死的是谁?” “刘槐。” “啊?是他。”福满惊得张大嘴巴,“刚走马上任四司总管没几天,这就死了?怎么死的。” 陆晏和撩起眼皮看他一眼,神情淡漠:“遭人嫉恨,被杀了。惜薪司掌事在宫中苦熬多年,这位子原该是他的,却被刘槐空降占了去,心里气不过,便勾结几个心腹,将人骗至惜薪司后厢,用刀抹了脖子。” “这……这……”福满一时语塞,想说这犯得上么?四司总管的位子没了,再等等,总还有其他机会,何必动刀子,一旦被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而且好死不死还把人骗到自己值司里动手,若不是傻子便是被人下了降头。 福满思量道:“师父已经查明了么,这里头别是有冤屈吧,惜薪司那几人会不会是被人嫁祸的?” 陆晏和挑了挑眉:“银玄正在审,还未定论。” “哦,那就好。”福满很相信银玄的本事,任你多硬的嘴,都能给你撬开,供词敢有一个字不真,他也不会罢休。 话音刚落,就见银玄拿着供纸快步走进来,呈到陆晏和面前:“督公请过目,都招了,那几人开头还推诿不知,叫咱扔到刚开锅的石头房里,吃了好几张烙饼,这才说了。” 陆晏和接过供词,从头至尾览阅一遍,提笔将最后一句“遣使女一名,于厢房中色诱,伏杀之”勾了:“哪有什么使女,是惜薪司的人亲自动得手,不然你去哪儿抓人,又如何向陛下交代?再审。” 银玄跟着陆晏和去的后院,自然知道院中有一排脚印存疑,但督公已经带他们把现场破坏了,此事不能提,提了他们便是共犯,有嘴说不清。 督公似乎有意包庇真正的凶手,但主上行事,他不敢多问,拿了供纸应喏,领命回狱中,把刚被放回诏狱,烫得浑身水泡的惜薪司几人又提了出来,拉开架势准备再审。 陆晏和背着手随后走进来,对银玄道:“你忙了一夜,回去歇息吧,本督亲自审。” “是,多谢督主体恤。”银玄施礼告退。 方才还哭丧着脸叫屈的几人,一见陆晏和,知道此事不能善了,一个个吓得瘫软在地不敢吱声了,姚拥梗着脖子强自镇定道:“姓陆的,我劝你好好放咱们回去,你无凭无据,凭什么说我等杀了人,刘总管明明是被长春宫的宫女说杀,那宫女咱也认得,就是叫姜宝瓷的那名戏子,你不去抓真凶,却把我们抓来诏狱屈打成招。” 陆晏和面无表情地坐到他们对面的椅子上,任由掌事控诉,神情冷淡。 姚拥见他不语,以为事情有转机,忙磕头禀告道:“督公容秉,那戏子到惜薪司闹事,我赶她走,小贱人竟然骂咱们是‘断子绝孙的死太监’,这话正巧被刘总管听见,刘总管气不过,便说关起来好好教训她一顿,这原也是应当,莫说是刘总管,便是您听了,也得叫她脱层皮不是?” 他一边半真半假地编排一边觑着陆宴和的神色,见他听到“断子绝孙”四个字时,脸色果然惨白了三分,不禁心中一喜:“刘总管本想打她一顿了事,谁知那贱人胆大包天,竟然……” 陆宴和突然目光阴鸷地打断他:“姚公公,东厂从不抓无辜之人,你说你们没有杀人,那惜薪司后院的厢房,陈设成那样,是用来做什么的?这些年,宫中不时有宫女失踪,怕是都在你那魔窟里香消玉殒了吧?你好好想想,都有谁,想起一个,本督便少抽你一鞭子。” 掌事听闻,脸色一下变得难堪:“你这是污蔑,我……我要见曹掌印,我要向曹掌印陈明……。” 陆晏和不屑地哂笑一声,冲一旁的狱卒使了个眼色,吩咐道:“好好伺候着,待招供明白,拔了舌头,莫让他们胡乱攀扯。” “是。” “陆晏和,你这个狗阉,不得好死。”掌事双目猩红,气极怒骂,他现下终于反应过来,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济于事,陆宴和从一开始,就是要置他于死地。而旁边几个随从,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陆晏和不为所动,放松脊背靠到椅背上,冷冷看着狱卒在几人身上动刑,牢中惨叫声此起彼伏,他的脸上却毫无波澜,活似一尊玉面阎罗…… 姜宝瓷接连几日,都老实窝在西厢养伤,她原还想每日到正殿给李才人请安,陪着解解闷,谁知去了两回,说不上三五句,李才人便总把话题引到李羡之身上,尽给她讲些李羡之小时候的糗事,说让她先了解了解他的性情,日后见了面好相处,弄得姜宝瓷好不尴尬,便推说脚疼不过去了。 陆晏和给她的不知是什么灵丹妙药,味道虽冲,效果却是立竿见影,敷了三贴下去,肿已消了大半,也不怎么疼了,估计很快就能活蹦乱跳。 这眼瞅着临近年关,朝中上下的气氛有所缓和,文武百官领了节礼赏赐,都忙着制备年货,想好好过个年,陈李两家的党争,也跟商量好了似的,各自鸣金收兵。 隆安帝大干半年,朝会时坐在龙椅之上,放眼望去,殿中大半都是他提携起来的后起之秀,原本被李廷弼把持的朝政,如今可说是焕然一新,让他甚是欣慰,对李氏残党的打压也稍稍放松。 李才人遣小松子到咸福宫去过几回,回来说三殿下一切安好,照常读书,司礼监还给他和二皇子分别请了新老师,这更让大家都松了口气。 于是朝局形势在这微妙的平衡中暂时僵持下来。 长春宫这头,炭火节省些能用到过年,吃食有丽妃那里常常送来,左右宫里人不多,也吃不了多少,日子将就着,总算能过下去。 姜宝瓷在西厢待着闲得慌,便想着该给陆晏和什么谢礼,好歹是救命之恩,人家不挟恩图报是高风亮节,她不能也埋起脑袋装鹌鹑,那就太不通人情了。 可是思前想后,她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谢礼,银钱,陆晏和堂堂厂督,肯定是不缺,再说她的私房钱也花得所剩无几了,剩下 几十两,每花一两都让她肉疼。 可是除了银子,她更没别的了。 姜宝瓷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一张白狐皮子来,还是刚入宫的时候李才人赏她的,皮子不大,做不了袄衣、褙子之类,缝一对护膝倒正合适。 她兴冲冲管王嬷嬷要来针线笸箩,穿针引线捅咕了两日,看着手中缝得犬牙差互的皮子,姜宝瓷兀自干笑两声,赌气把狐皮一扔。 算了,还是当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比较轻松。 第30章 第30章“我进去瞧瞧他”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一大早,王嬷嬷就起来,张罗着要把长春宫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昨儿晚上,又下了一夜的大雪,小松子拿着扫帚簸箕,把院中的积雪清理出一条道来。 姜宝瓷被王嬷嬷从被窝里叫起来时,还闭着眼困得打盹磕头,咕哝道:“我的好嬷嬷,又没人来给娘娘请安,起这么早做什么。” 王嬷嬷入宫多年,极重规矩,以前对举止散漫、游手好闲的姜宝瓷是颇有微词的,也就是李才人被禁足之后,看到她不离不弃,是个重情义的,这才对她有所改观,态度也和蔼许多,但该守的礼节习俗,还是不能免。 “没人来又怎样,咱们的日子也照样过,小年要大扫除,把这一年的霉运都扫出去,好运才能进来。”王嬷嬷手里拿着根鸡毛掸子,在姜宝瓷住的西厢房里边扫边道,“姑娘快起来吧,娘娘都起来梳妆好了,就算是为了图个好兆头,姑娘也该动一动。” 扬起的灰尘扑了姜宝瓷一脸,呛得她直咳嗽,爬起来抢过王嬷嬷手里的鸡毛掸子:“晓得了晓得了,嬷嬷快去别屋忙吧,西厢我打扫。” 王嬷嬷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可真要打扫干净,我要检查的。” 姜宝瓷嗓子发痒,说不出话,冲王嬷嬷挥挥手。 “就你那嗓子娇贵,一点灰尘毛絮也受不得。”王嬷嬷嘟囔着转身退出西厢。 姜宝瓷把窗子打开,深吸了几口气,拿着那根鸡毛掸子,跳大神似的在屋里转了几圈,敷衍地扫了几下,就当清理过了,往榻上一栽,接着睡大觉。 午间,姜宝瓷正被王嬷嬷死拉硬拽着,很不情愿地跪在小厨房参拜灶王爷。 丽妃遣听春带着一名小侍,挑了一担米面菜蔬送来,姜宝瓷听到动静,赶紧迎出来,听春还捧着个盒子,随姜宝瓷到正殿给李才人请了安,把盒子呈上:“给娘娘拜个早年,丽妃娘娘让我来给娘娘送节礼,这里头是一罐燕窝,还有一颗百年老人参,说是给娘娘补身子。” 姜宝瓷接过来,放到李才人面前的桌子上,李才人没有打开看,只笑着对听春道:“难为丽妃妹妹记着我,这些时,多亏了她帮扶,不然我恐怕早没命在了。只是,眼下我却拿不出什么回礼。” “娘娘千万不要客气,丽妃娘娘说,这些年受您照拂颇多,这点东西不值什么,不能报答娘娘的恩情之万一。”听春恭谨道。 才刚说话,长春宫外的看守便来门外催促:“快走吧,再耽搁被上头知道了,我们头上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小松子赶紧过来打圆场,从听春送来的东西里,挑出一碟点心并几包小龙凤团茶,塞到看守怀里,笑道:“几位掌爷通融则个,陛下只说让娘娘禁足,咱们也没坏了规矩,只要您几位不说,没人知道的。您放心,有好东西,绝少不了您几位的。我这就去值房架上炉子烧上热水,让您几位慢慢的品茗取暖。” 这些时,负责蹲守长春宫的两班内侍,可是得了不少好东西,每每丽妃派人来,他们都要盘剥几成,原都以为是苦差,没人愿意来才踢给他们,却不想比在贵人主子那里得的东西还多,而且更不用受气,天天颐气指使的,长春宫的人还得敬着他们。 看守把茶团子放到鼻尖嗅了嗅,浓香扑鼻,是正经的八窨贡茶,满意地点点头:“行吧,看在咱们的交情份上,我们兄弟也只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你们遮掩一二。” “是,是,多谢掌爷,您请。”李松点头哈腰的把人请到值房。 听春也不敢久待,送下东西便匆匆告辞,李才人命姜宝瓷送她。两人相携出了正殿,听春把姜宝瓷拉到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香包,拿给姜宝瓷:“姐姐,给你这个,我知道你一到这时节便害嗓子疼,前几日正赶上御膳房的师傅在熬雪梨糖,我便讨了一些,你带在身上,觉得不舒服时便含一颗。” 姜宝瓷心下感动不已:“你这丫头,真是招人疼。你娘的病怎么样了?” 听春神情落寞下来,一泡眼泪含在眼眶里,哽咽道:“上个月我托同巷子住的太监阿伯去家里看了,我娘她,咳得厉害,怕是不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年,我恐怕,见不着她最后一面了。” 姜宝瓷听着心中不是滋味,她叹息一声,把听春拉到屋里,从自己所剩不多的银子里拿出三十两包起来,塞到听春手里。 “不,不,这银子太多了,我不能要,丽妃娘娘给了我月例的,我现也不缺银子,我娘的病,有钱也是治不好的。”听春推辞道。 “听话,收起来。”姜宝瓷握着她的手,“好医好药都用上,若真治不好,就给婶婶买副好棺椁,咱们做儿女的,心里也就无什么遗憾了。咱们姊妹一场,我也没有娘,就当是孝敬自己娘亲罢。” 听春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再三谢过,拿着银子告辞去了。 黄昏时分,长春宫的小厨房里飘出一阵阵香气。 王嬷嬷用听春送来的燕窝,熬了一小锅八宝燕窝粥,又用猪油炒了几样清淡小菜,蒸了一锅馒头,先点上香烛,供奉五方神明,然后把饭菜摆到殿中,叫姜宝瓷和小松子都进来,陪着李才人一道用膳,几人说了会子闲话,虽比不上往年宫宴上花团锦簇的热闹,倒也让人觉得温馨。 几人早早吃罢晚饭,才刚酉时过半,突然几声嘭响,夜空里炸开几朵绚烂的烟花,接着丝竹声起,想来是隆安帝照例设了家宴,引众妃嫔相聚,饮酒作乐。礼花一响,这宴席才刚刚开始。 因小年不是什么正经大节,所以不用祭祀祖宗天地,也不用大宴群臣,往年也只是后宫妃嫔陪着隆安帝,乐一回便罢了。 这种宫宴,以往都是李才人一力操持,大到美人歌姬,小到美酒珍馐,都要一一过问,既要让各宫妃嫔挑不出毛病,又要让隆安帝尽兴而归,还得忍着酸看隆安帝和旁的女子打情骂俏,累上十天半月,不过换来一句“贵妃贤良淑德”。现在回头想想,也当真是无趣。 李才人站在窗前,定定看了片刻烟花,便推说身子疲累,王嬷嬷便扶她回屋睡下了。 姜宝瓷则踅到小厨房,拿出个从陆晏和那里顺来的食盒,掀开锅盖,盛了碗香糯的燕窝粥,又把提前拨出来的几盘小菜放进去,提着篮子出了长春宫,沿路往杏园走去。 亲手做谢礼她没那手艺,借花献佛还是可以的。 冬日天黑的早,几点寒星挂在天幕,半弯下弦月,在云中时隐时现。 姜宝瓷看看天色,越往前走,乾清宫中传出的歌舞丝竹声越来越清晰,也不知道陆晏和有没有去赴宴,不过他一个宦官,就算去了怕也只有伺候人的份,他口味又清淡,吃不惯宴席上那些大鱼大肉的,肯定吃不好也喝不好,等下了值回来,正好饥肠辘辘,看到她来送晚膳,肯定会感动。 姜宝瓷算是摸准了那人的性子,面冷心热,最是好哄,她都能想象出陆晏和的见到她的神情,定然会凤眸一凝,先冷着脸嫌她多事,再慢条斯理地把粥全吃光,嘴上说“味道一般”,转头又赏她许多东西。 姜宝瓷美不滋儿地想着,盘算着怎么把这碗平平无奇的燕窝粥夸得价值千金。来到杏园门口,扣了几下角门,张口便熟稔地打招呼:“冯回,陆督公在不在?” 角门“吱呀”一响,一个小内侍探出头来:“是谁?” 姜宝瓷瞧着他脸 生:“冯公公怎么不在,许久没见他了。” “冯公公被督公派到余杭公干了,叫我来替他,你是找他?那怕是要空跑一趟了,冯公公少说也要两个多月才回来。”内侍扒着门说道。 姜宝瓷掂着脚尖往门缝里瞧:“我不找冯回,我是来找你家督公的,他回来了吗?” “督公今日不当值,倒是在园子里,只是早歇下了,不见人,姑娘还是改日再来。”内侍说着便要关门。 “既在园子里,为何不见人?”姜宝瓷赶紧探手抵住门扉,“劳烦小公公替我通传一声,就说姜宝瓷来看他,他若还说不见,我立刻就走。” 内侍为难地挠挠头:“哎呀使不得,督公早上就回来了,在寝殿中待了一整天,谁也不见,饭也不吃,王伯吩咐我们谁也不许去打扰。” “不吃饭怎么行,我进去瞧瞧他。”姜宝瓷一时情急,推开那名内侍便往里闯。 小内侍拦她不住,赶紧去回禀王兴。 姜宝瓷大步走到殿门外,王兴也赶了过来:“是姜姑娘来了?你千万别进去,跟老朽到小厨房坐坐吧。” 姜宝瓷匆忙行了个礼:“王伯,督公一天水米未进么?我还是不坐了,进去瞧瞧他去。” 王兴倒像见惯了,也不着急:“姜姑娘不必担忧,往常也不是一次了,督公回来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过上一两天自然就出来了。” 姜宝瓷纳罕:“就没人进去瞧瞧?” “寝殿是禁地,除了督公,谁也不许进去,这是规矩。”王兴道,“我们只是听吩咐办事的,哪敢违逆主子的命令。早先有一次,冯回不放心进去了,刚推开门,劈头就砸过来一只花瓶,还有督公的一句暴喝‘滚出去”,弄了好大的没脸,从此再无人敢自作主张了。” 姜宝瓷:“……” 啧,太监,果然是阴晴不定。 但她还是不放心,便对王兴道:“王伯,我就进去看看,正好我还带了清粥小菜,都是陆督公爱吃的。” “我劝姑娘还是不要多事的好。”王兴摇摇头不赞同得劝道,“想来督公不过是想安静片刻,他不喜人打扰,你还是别去触霉头的好。” “您就别管了,这屋子我进去也不是一次了,也没见督公把我如何,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姜宝瓷说完,便伸手推开了殿门,推完还往旁边闪了闪,发现并没有东西砸出来,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脚迈了进去。 室内一片寂静,没有点那些呛死人的香料,她环视一圈,外间没有陆晏和的身影,便举步往内室走,来到陆晏和的寝卧,一抬眼,便看到床上直挺挺躺了个人,一动不动死了一般。 第31章 第31章像是他最后的防线 姜宝瓷心头一悸,抢步来到床前:“督公?” 床上之人毫无反应,紧闭双眼、面色潮红,呼吸浅而急促,眉头深深锁起,紧咬的牙关偶尔溢出一声半声的闷哼,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姜宝瓷把食盒放到一旁的床几上,空出手伸向陆晏和的额头,想探探他的体温。 “喵呜……” 床头一声突兀的猫叫,吓了姜宝瓷一跳。 “三刀”正蹲在五斗柜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陆晏和,见姜宝瓷跑进来要碰他,立刻冲人龇了牙。 “哎呦,吓死我了,你这只笨猫,连我也不认得,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姜宝瓷挥手把它赶下床,“一边儿玩去,你家主子都烧晕过去了,还在这里巴巴的干守着?不知道出去喊人?” 被训斥的小猫一脸莫名其妙,咕噜两声便晃着尾巴跑出去了,丝毫不为自己没发现主人生病感到愧疚。 姜宝瓷没功夫跟它置气,抬手在陆晏和额头一摸,果然滚烫得很。 “天,这样会把人烧坏的,我这就去叫太医。”姜宝瓷慌得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刚转过身,手腕突然被人死死钳住,她回过头,就见陆晏和眼睛睁开一条缝,干裂的嘴唇翕合,唯有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大得难以挣脱,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不许去……” 姜宝瓷急道:“你病成这样,不看太医,烧傻了怎么办?” 陆晏和急促喘息,仿佛随时都要晕过去,方才姜宝瓷微凉的手搭在他额头,把他惊醒了,他躺了一整天,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眼下有多狼狈,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死也不要。 “你若叫人进来,我便……把你杀人的事……说出去……”陆晏和微微睁大双眼,死死瞪着姜宝瓷,气息孱弱地威胁道。 姜宝瓷:“……” 一句话掐住她的命脉。 “不至于,不至于。”姜宝瓷干笑两声,“我不叫人还不行么。您先放开我,我先想法子给你退热,好不好?烧久了你就会变成个傻子,到时候吃喝拉撒都不知道避人的,不比现在丢人?” 吓唬人么,谁不会! 陆晏和气结,恨恨瞪她一眼,一口气没喘上来,手一撒又晕过去了。 在失去意识之前,陆晏和还在想他此时不堪的模样,衣服一整日都没换,定然味道难闻,室内没有燃香,他今日也没有沐浴,身上时冷时热,一身臭汗沤着。整个人,简直脏极了。 他不要以这样的面目见任何人,至于姜宝瓷,反正她的小命捏在他手里,她心里如何鄙夷他不管,但若她敢流露出一丝一毫,他就,他就…… 还没来得及考虑好怎么处置这个讨人嫌的宫女,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姜宝瓷瞧着歪倒在枕头上的人,心里给自己竖起个大拇指,她竟然把堂堂东厂厂督给气晕了嘿!这要等人醒了,还不知怎么收拾她。 她思量着,脑袋中冒出个念头,要不一走了之得了,若他一病死了正好灭口。 “嘶,没良心的东西!” 姜宝瓷暗暗唾弃自己一句,不敢耽搁赶紧忙活起来。 她先到厢房叫起王伯,让他命人烧些热水来:“我瞧着督公起烧了,病得厉害,以往都是哪位太医给督公问诊,你派人把他叫来开方子。” 王伯有些迟疑:“督公病了?可他早间回来时还神色如常啊。” “许是急症。” “这可难办了,督公不喜人近身,平日从不叫太医诊平安脉,眼下就算把人叫来了,看不到督公的身体情况,太医也不敢乱开方子啊,而且,以往督公也没怎么病过,根本无据可查。” 姜宝瓷对这句“没怎么病过”很是怀疑,谁一年到头不是三灾六痛的,陆晏和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可能从来不生病,怕是以前那些所谓的“独自在房中静心”,都是病了自己躲起来捱过去的吧。 王伯好歹也是杏园的管家,算得上陆晏和的身边人,怎么能对自家主子这么不上心。姜宝瓷回想起第一次来杏园,陆晏和腿都瘸了,王伯和一众内侍也只是远远的看着。 遂得出推论,看来陆晏和混得不怎么好,空有个东厂厂督的名头,身边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完全没有看起来那么威风,连自己院中的小侍都敢奴大欺主。 到头来还是得靠她,姜宝瓷“啧”了一声,莫名生出几分怜意,也不管王伯在那如何纠结,径自挽起袖子走进小厨房,先提了一桶备用的热水,对当值的内侍道:“督公起烧了,你再添一锅水,烧热了给我送来,若有柴胡、连翘、羚羊角之类驱寒退热的药草就熬上。” “好,这几味药都有的。” 小侍见她手脚麻利地提着水就走,起身道:“这一桶水很重的,我帮姑娘提吧。” 姜宝瓷一摆手:“不用,你赶紧熬药去。” 回到寝殿,她把水提到陆晏和床前,拿瓢舀到木盆里,待水温凉到差不多,又到浴房翻找出几条纱巾,投到水中浸湿,捞出来绞到半干,再叠好了覆到陆晏和额头。 随后手指搭在他腕上,查探他的病情,脉象虚浮无力,伴有邪火攻心,大体可诊断出是受了风寒, 但姜宝瓷对医术一道只懂皮毛,也不知他病得是不是很严重,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先让他退热。 陆晏和躺在床上,睡得极不安稳,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乱滚,长发散落,凌乱地铺在枕上,往日的疏离冲淡不少,无端多了几分脆弱之感。 姜宝瓷用手背触了触他的脸颊,依旧滚烫得吓人,手却十分冰凉,看来单敷个纱巾一点作用都没有。 她也无计可施,急得团团转,去小厨房催了又催,小侍却说熬药至少要一个时辰,不到火候没有药效。她只好又踅回房中,徒劳地频频给陆晏和更换额上的纱巾,正自焦急,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来以前在教坊司,为了教她们讨贵人欢心,坊中特意请了大夫来,教给她们一套养生的按摩手法,其中有几个穴位,据说退热有奇效,是哪儿来着? 姜宝瓷绞尽脑汁地回想,试探着在陆晏和身上摸索。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她当时跟姐妹们笑骂“想让姑奶奶这双手,去按那一身囔肉,做梦去吧”,是以学得极其敷衍,这会儿要用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真是后悔不迭。 好像是在手臂上,姜宝瓷模糊有点印象,坐到床边,把陆晏和的左臂拉过来,垫在自己腿上,一边回想着手法,一边喃喃自语:“内侧……从下往上,谓之清天河水;外侧从上往下,是……退六腑,各五百下。” 她把陆晏和的袖子推到肘上,摸准穴位推按起来。陆晏和的手臂很漂亮,虽然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但他五指修长,虎口和指根有几处薄茧,小臂劲瘦,肌肉匀称紧致,比京中那些膘肥体壮,肚皮一戳一个窝儿的贵人们,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姜宝瓷越摸越满意,觉得自己白占了便宜。 等两个穴位各五百下按完了,再去摸陆晏和的手,已经一片温热不在凉得像冰了,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好似也不再像方才那般滚烫。 “好像烧得没那么厉害了。”姜宝瓷欢呼雀跃,“我还以为那大夫招摇撞骗,就为了叫我们伺候人呢,没想到真的有用!” 见这法子有用,姜宝瓷决定一鼓作气,再寻几个穴位:“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啊对对,按天枢!腹部……脐旁,两侧各半寸……” 口中说着便弯腰向陆晏和腹部伸出手,只是他身上盖着厚重的被子,实在碍事,姜宝瓷想了想,抓起被子一边就要掀开。 “住手!”头顶蓦地传来一声低喝,“你要做什么?” 姜宝瓷手一顿,抬起头,就见陆晏和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费力撑着上半身,警惕地看着她。他眼中泛着水光,面色是不正常的酡红,两只耳垂更是鲜红欲滴,那模样,知道的是他病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被人轻薄了才羞愤至此。 “我……我什么都没做啊。”瞧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弄得姜宝瓷也不自在起来,磕磕绊绊地解释道,“你生病了,又不让我叫太医,我……我学过点皮毛,想给你退烧。” “掀被子做什么?”陆晏和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按天枢穴,有驱邪火,调和脾胃之效,盖着被子不好按。”姜宝瓷快速道。 “天枢是哪儿?”陆晏和将信将疑。 “就在肚脐两旁,两指的地方。”姜宝瓷说着,还用手比了比。 陆晏和倏地别开脸,看向里侧的床帐:“你出去。” “啊?哦。”姜宝瓷应了一声,边退边道,“正好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 听到外面关门的声音,陆晏和闭了闭眼,侧过身把自己蜷了起来。 他方才就醒了,他向来眠浅,哪怕是在病中,烧得天地混沌,也在姜宝瓷拉过他手臂的那一刻,便本能的清醒过来。 女子坐在床边,后背对着他,身上穿着他那日送的衣裳,冬日衣裙宽大,却仍遮掩不住她玲珑的身段,头上宫髻盘得堆云叠翠,露出一截纤白莹润的脖颈,的确是洛神般姿容,也难怪隆安帝遥遥一望便难以忘怀。 陆晏和神识如浮萍,飘荡起伏,不知道姜宝瓷要做什么,只感觉自己的手被抓着,小臂上像被什么划了一下,整个身子便麻了半边,他下意识想把手撤回来,却不知为何又强迫自己忍住了。 接着更多异样的触感传来,一下下刺激着他绷紧的神经,姜宝瓷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几分粗鲁,他手臂上冷白的肌肤被搓出两道红痕。 陆晏和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明明觉得十分不适,全身都紧张地出了一层汗,却又是愿意让姜宝瓷触碰的,在她停手时,心底竟还升起一丝失落来。 他觉得自己是魔怔了。 直到姜宝瓷要掀他的被子,他才回过神,心理上再也承受不住,慌的撑起身子,出声制止。 被子下藏着他见不得人的情状,半残的身躯和一条伤腿,那条被子,像是他最后的防线,也像最后的遮羞布,动了就会死。 姜宝瓷说,方才那么做是为了给他退热,陆晏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烧确实是退了,但是姜宝瓷的法子起了作用,还是他本身紧张出汗的缘故,那就不得而知了。 第32章 第32章“督公在宫门外直直跪了一个…… 恍惚到了三更,乾清宫那边的礼乐声渐稀,宴会应当到了尾声。 姜宝瓷在小厨房的杌子上坐了足有一刻钟功夫,这才将脸上的燥意压下去。 当值的小内侍拿抹布垫着手,把熬药的陶罐从炉子上端下来,滤出一碗浓褐色的药汤:“姜姑娘,药熬好了。” “多谢小公公,没什么事你去歇息吧。”姜宝瓷客气地道谢。 小内侍腼腆地摆手:“姑娘不必客气,本就是我份内的差事,您尽管吩咐就是。” 姜宝瓷冲他微微一笑:“交给我就好。” 小内侍被她笑得晃了眼,闹了个红脸,搓搓手害羞得说不出话,闷头出去了。 姜宝瓷又坐了片刻,等药凉的差不多,便端着药碗回到陆晏和的寝殿。 她推门进去,一抬眼,便看到陆晏和穿戴整齐,端端正正坐在窗下的桌边,手里拿着卷书翻看着。 姜宝瓷:“……” 谁好人家三更半夜不睡觉,爬起来挑灯夜读啊。 这还病着呢! “督公倒比那位还要勤勉,人家在那里寻欢作乐,您一个内宦却宵衣旰食起来了。”姜宝瓷冲着隔壁巍峨的乾清宫大殿扬了扬下巴,走到陆晏和身边,把药碗往桌上一搁,抽走了陆晏和手中的书册,“这又不是您的社稷江山,犯得着吗?别熬神了,您还病着呢,把药喝了,乖乖去床上躺着。” 陆晏和手上一空,手指下意识蜷了蜷,难得耐心解释:“是本诗词,闲书。” “那也不行,大半夜的看什么无病呻吟的诗词啊,您思春呐?” 陆晏和:“……” 真得不能给她半分好颜色,屡次得来的教训,以后一定要谨记。 姜宝瓷靠在桌边,两人挨得近,一股幽幽的龙涎香传来,姜宝瓷这才注意到陆晏和一袭月白燕居服,长发披散,还未完全干透,应当是刚沐浴过。 “发着烧你洗什么澡,真是作死。”姜宝瓷气得骂了一句,伸手附上他的额头。 陆晏和整个人都僵住,极缓地眨了下眼睛。 柔软的手掌一触既离,姜宝瓷如释重负道:“还好热已经退了,不过药还是要喝的,免得病情反复。” 看到碗中黑乎乎的药汤,陆晏和蹙起眉:“不用喝药,我已经好了。” 见他满脸抗拒的模样,姜宝瓷噗嗤一笑,戏谑道:“堂堂厂督大人,不会是怕苦吧?” 陆晏和面容严肃地瞪向她,眼中警告意味十分明显:再敢说一句就宰了你。 姜宝瓷却毫不畏惧,她低头从自己随身佩戴的荷包里掏出一颗雪梨糖,托在手心举到陆晏和面前,哄小孩子似的:“督公听话哦,你把 药喝了,我就奖励你一颗糖,好不好?梨汁熬的,可甜了。” 那块塘切得方方正正,浅浅的琥珀色,看起来晶莹剔透,滋味应当是甜的。 陆晏和视线低垂,落在那几根纤细粉嫩的手指上,目光晦暗了几分。 “好啊。”陆晏和乖觉得反常,长臂一伸,用骨节分明的手端起药碗,仰起头一饮而尽。 姜宝瓷笑逐颜开,指尖捏着糖,快速塞到陆晏和嘴里,还贴心地拿出帕子,帮他擦去唇边的药渍。 柔软的手指抚过唇畔,陆晏和牙关一紧,“嘎嘣”一声,将口中的糖咬碎了,他转开头,磨着牙把糖胡乱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 “督公好牙口。”姜宝瓷笑得没心没肺,抚掌赞道,“我这里还有,您要不要……” “不用了。”陆晏和猛地站起来,“时辰不早了,你回吧。” 姜宝瓷听他如此说,忽的一拍脑门:“哎,瞧我这记性,忘了自己干嘛来了,督公您等我一下。” 说着快步走到陆宴和的卧房,去取她带来的食盒,眼一瞥,却发现陆晏和的床上,被褥叠得规规整整,已经重新换过。 病成这样也要沐浴,还要更换被褥,果然是喜洁,只是太过了些。 姜宝瓷只嘀咕了一句,也没放在心上,提着食盒便出来了,见陆宴和还立在桌边愣神,便走过去,拉着他重新坐下,把粥和小菜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在桌上。 “菜有点凉了,不过粥是放在双层瓮里,现在喝正好,我准备了好久的,督公快尝尝。”姜宝瓷盛了一碗粥,用汤匙搅了搅,自己先尝了一口,随即推到陆晏和面前。 “是你做的?” “昂,当然啦!”姜宝瓷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今儿小年,我原想早点来看望督公,因为准备粥菜,才耽搁到晚间。不过,长春宫的情况您也知道,我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今儿撞大运得了这么一盅燕窝,我自己都舍不得吃,除了给娘娘留了一半,剩下的全拿来孝敬督公您了,礼轻情意重,您可千万别嫌弃。” 陆宴和无言,默默拿起汤匙尝了尝,果然鲜香可口。 他心口微微鼓胀,又盛了一碗粥放到姜宝瓷面前:“吃吧,不用舍不得,以后长春宫,什么都不会缺。” 姜宝瓷眼睛瞬间一亮,凑到陆晏和面前追问道:“督公是什么意思?您打算放过长春宫了?” 拿汤匙的手一顿,陆晏和瞧着碗中白玉莹莹的米粒,心里轻轻叹息一声:罢了。 他没说话,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太好了,多谢督公。”姜宝瓷开心地几乎跳起来,坐到桌边殷勤的给陆宴和搛菜,“这个冬笋鲜最爽口,督公尝尝。” 陆晏和默不作声地把碗中的粥吃完,便对姜宝瓷道:“天晚了,我要就寝,你回去吧,叫两个小侍送你。” 姜宝瓷见他面色苍白,还是病恹恹的,也不敢过多打搅,便福身道:“既如此我就先走了,督公早些安寝,晚间盖好被子,睡一觉发发汗赶明儿就大好了。” 临到门口,姜宝瓷又驻足回首,望向陆晏和:“我明日还来看你。” 陆宴和坐在原处没什么表示,待她出去便起身,扣上了烛台上的灯罩,在一片漆黑中摸进内室,一头栽倒在床榻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姜宝瓷退出正殿,掩上门,又在廊下等了片刻,直到屋里的灯熄了,这才转身离开。 刚走到庭中,就见一队人提着宫灯急匆匆进了院子,直直向正殿这边走过来。姜宝瓷依稀认出,打头的那个,正是陆晏和的徒弟福满,她怕他们一行人闹哄哄的扰了屋里人安睡,便迎上前去:“福公公,督公睡下了,叫他们小声些。” 福满瞧见姜宝瓷,略有些惊讶,脱口问道:“姜姑娘?你怎么还来?” 自从知道这小宫女利用他师父,福满对她的印象便急转直下,说话间也生硬了几分。 “今儿小年,我来拜访督公,送些吃食,谁知竟赶上他病了,便照顾了一会子,眼下他吃过药睡下了,我这便回去了。”姜宝瓷没听出福满语气里的不快,好脾性的回道。 “你见着师父了?”福满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福公公这话奇怪,若没见着我怎会知道他病着。” 福满不禁多看了姜宝瓷两眼,敏锐地嗅出一丝不同寻常来,杏园虽说不是什么戒备森严的地方,却也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以师父在宫中的身份,更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偏这小宫女,说来便来,连师父的寝殿也出入自由,还能劝着师父用药,若说二人之间没点什么,凭师父的性子,绝不会由着她撒野的。 “有劳姜姑娘,不知师父现在如何了?”福满再开口,声音缓和,已是客气许多。 “喝了一剂汤药,已经睡下了。”姜宝瓷道,“瞧着像是染了风寒,我来时正烧得厉害,好在现在退下来了,福公公还是派人候着些,免得督公夜里叫人。我明日再来探望。” 福满听了,突然恨声骂了一句:“曹臻这个忘八羔子,我早晚要把这仇替师父还回去。” “嗯?督公这病,还跟曹掌印有关么。” “什么风寒,都是曹臻那厮在陛下面前挑唆,才害得师父受罚,昨儿夜里在乾清宫门外直直跪了一个时辰,铁打的人也受不住。”福满气得一拳砸在掌心。 寒冬腊月的,即便是在屋里,不点炉火也能冻死个人,何况是在室外,还要罚跪,陆晏和的腿上还有旧伤。 姜宝瓷想想那滋味就觉得钻心的疼:“那姓曹的跟督公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么磋磨人,简直欺人太甚。” 福满心里正憋着一股邪火没处撒,听姜宝瓷也替他师父打抱不平,便生出几分同仇敌忾来:“哪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师父抓了惜薪司几个犯人,没知会司礼监罢了,也值得曹臻到陛下面前告状,说师父他独断专行,忤逆犯上。” 姜宝瓷听到惜薪司三个字,胸口猛地一跳,她拉住福满,试探问道:“这里头,还与惜薪司有瓜葛?” “可不就是惜薪司死了个人闹起来的么。” “啊?”姜宝瓷攥紧衣袖,紧张道,“死了谁?” 福满屏退一众小侍,把姜宝瓷让到西厢,从小厨房顺了壶热酒,灌了一口,才对姜宝瓷说道:“说起来那人你也认识,正是原来的教坊司奉銮刘槐。” “怎么是他?他不是刚被调到宫里当差,才几天功夫,这就死了?”姜宝瓷坐到福满对面,面露惊怕,她不晓得福满知不知道内情,又想打听出陆晏和到底是如何替她遮掩的,便顺着福满地话茬往下说。 这几日她在长春宫躲着,半点风声也没听到,按理说,刘槐是正经的牙牌太监,手下管着一大帮人,每日要处理的事务也不少,人突然死了,后宫之中绝不该如此风平浪静、毫无波澜,最起码也会彻查各宫,捉拿人犯。 除非……除非是已经抓到了凶手。 可她此刻在这好好的坐着,那陆晏和又是抓了谁来给她顶罪? 陆晏和抓人时福满正在办旁的案子,审问之事又是陆晏和亲自过手,因此他对里头的波折并不明了,但陆晏和与曹臻起冲突,还有被隆安帝赶出殿外罚跪时,他是在场的,除了对自己师父的心疼外,还有亲自见识到帝王无情的愤懑。 他摆摆手:“刘槐那混账,恶惯满盈,死了也没什么可惜。只恨曹臻借题发挥,陛下 又识人不清。师父他明明是尽忠职守,却被如此责罚,乾清宫前人来人往,陛下把师父的脸面都落尽了,真是让人寒心。” 姜宝瓷细细听着,福满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原来,陆晏和是抓了惜薪司管事姚拥和几个心腹长随,连夜审问拿到他们承认杀害刘槐以及这几年残害宫女的口供,便将人投入诏狱大牢,准备明日禀明圣上再做处置。 谁知半夜里,那几个人犯竟都畏罪服毒自杀了。 等曹臻到司礼监上值得知此事,已经是第二日晌午。 曹臻恨得咬牙切齿,刘槐和姚拥,都是他得用之人,竟一夜之间都被陆晏和一锅端了。姚拥会杀刘槐,打死他都不信,至于畏罪自杀,更是无稽之谈。 他把陆晏和传唤到值房中,劈头就问:“你怎么查的案子?姚拥怎么会谋杀刘槐?” 陆晏和不疾不徐地拱手行礼:“回掌印,卑职这里有姚拥的口供,其作案动机、谋害方法都记得明白,还有杀人的匕首,也在姚拥的房中找到,证据确凿无疑。” “放屁!那姚拥为何不明不白的死了?” “仵作验过尸首,是服毒。卑职猜测,应是畏罪自尽。” “胡说八道!”曹臻啪地一拍桌案,“姚拥向来胆小怕事,如何敢杀人,又如何会自尽!怕不知是你栽赃嫁祸,又杀人灭口?!” 陆晏和八风不动:“卑职不敢。” “那姚拥服的毒又是从何而来?” “卑职不知。正派人在查。” “哼,好一个不知。”曹臻坐在太师椅上,冷冷盯着陆晏和,目光像一条阴毒的蛇:“本座自然知道你东厂的手段,要什么样的口供,便有什么口供。但你如此张狂行事,可有将本座放在眼里,可有将陛下放在眼里?” 曹臻扯出隆安帝来,陆晏和就不能不动了,他一撩袍子下摆,屈膝跪倒:“卑职惶恐,不敢有丝毫逾矩,姚拥等人之死,的确是意外,请掌印明察。” “本座自然瞧得明白,前几日,刺杀吴美人的刺客死在了诏狱,据说也是服毒,怎么就这么巧,姚拥也服毒,你那诏狱,竟是个毒窝么?”曹臻冷笑道。 陆晏和面色一凝,那名刺客被关押在地牢深处,外人绝不会进去,只能是东厂里有内鬼,不用猜也知道是曹臻的暗线,但此刻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陆晏和垂首恭顺道:“是卑职管制无方,叫歹人钻了空子,回去一定彻查。” “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去同陛下解释吧。” 曹臻拂袖出了司礼监,将陆晏和晾在原地,直奔乾清宫告状去了。那名刺客一死,陆晏和手里没有了曹臻的把柄,他放心大胆的拿出朝臣弹劾陆晏和的奏折,狠狠参了陆晏和一本。 隆安帝这些时,对陆晏和是器重有加,为了震慑百官,还特赐了金牌令符,再外可代行天子之权。 但听到曹臻的禀报,傍晚时分,他还是将陆晏和传到乾清宫,草草问了两句案情,便沉下脸道:“查案缉凶本是你分内之责,如今犯人死的蹊跷,便是你疏于值守。” 隆安帝说着把手上奏折往陆晏和面前一扔:“朕待你不薄,可你呢,执掌权柄,媚上欺下,听说文武百官见了你,比见了朕还害怕。朕今日便杀杀你的气焰,叫你长长记性,去,外头跪着,一个时辰不许起来。” 陆晏和明白,陛下罚他,与案子无关,与曹臻告状也无关,隆安帝只是要让他知道,就算赐服加身、手握权柄,自己只不过是主上身边的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陆晏和面容平静,伏身叩首:“谢陛下隆恩。” 第33章 第33章“督公,我与你做对食吧”…… 姜宝瓷走在回长春宫的甬道上,有些魂不守舍。 听福满的讲述,姜宝瓷才知道,原来即使陆晏和贵为东厂厂督,想要帮她挡下这次的灾祸,也并不是轻而易举的。 刘槐不是一般的小太监,而是宫里有名有姓的貂珰,又是司礼监掌印曹臻的心腹,要遮掩其死因,陆晏和必然很费了一番心神,根本不是他轻描淡写说的什么“捎带脚的事”。 惜薪司掌事姚拥等人服毒而死,必然也不是自尽,而是陆晏和怕夜长梦多,才急于将人杀了灭口。就算那些人死有余辜,可若不是为了保护她,陆晏和也不用冒这么大风险,以致得罪了曹掌印,甚至被陛下责罚。 这份恩情,太重了。 此刻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姜宝瓷心绪烦乱地走着,福满派的两个小内侍打着哈欠,各提一盏昏黄的宫灯跟在两旁相送。姜宝瓷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左手边的小侍赶紧扶了她一把,好心提醒道:“姑娘仔细脚下,昨夜里刚下了大雪,直殿监的小太监们偷懒,看这边僻静便没打扫,雪化了一日又冻上了,滑得很。” 姜宝瓷闻言一颤。 是了,昨夜还下了一场大雪。 陆晏和便是在雪中跪了一个时辰,要忍着腿上的伤痛,还要承受来往官员、太监、宫女嘲笑的目光,他是最重脸面之人,却因那一跪而颜面尽失。 她突然觉得胸口十分窒闷,一颗心像被浸泡在沁凉的泉水里,涩得发胀又喘不上气来。 陆晏和这次受罚生病,皆是因她而起,可方才见面时,他却只字未提。 自己与他非亲非故,他为何要如此护着她? 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陆晏和他该不会是…… 夜色中,姜宝瓷脸上腾起一抹红晕,原本酸疼的心口也慢慢升起一团轻飘飘的欢喜。 若是陆晏和真的心悦她,那……那可怎么好呢!。 第二日一大早,姜宝瓷就从床上爬起来,明明只胡乱睡了两个时辰,她却两眼放光,精神好得很。 先到小厨房吃了点东西,便脚步轻快地回西厢梳妆打扮起来。 她几乎试遍了隔间里所有的衣服,才挑中一套霞色云底绣百花对襟长裙,外罩一层生绡妆花褙子,腰封一扣,勾勒出窈窕身段,显得既端庄又妩媚。 坐在妆镜前,挽了个抛家髻,额前碎发用一对蜻蜓点翠的掩鬓梳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又戴上一条赤金莲花抹额,轻扫纤眉,薄敷脂粉。再看镜中人,顾盼生姿,明眸善睐,更比往日多了一番神采。 姜宝瓷心中自得,她这模样,也难怪陆晏和那个冷面冷情的太监都会动心。 待从头到脚都装扮好了,她又踅回小厨房,想拿几盒糕点,好找个由头再去杏园,可找了一圈,只有些炸胡冰、蒸鸭子、酱肉之类的荤腥,既油腻又拿不出手。 “王嬷嬷,昨日的燕窝粥还有么?”姜宝瓷转头问正在添水煮茶的王嬷嬷。 王嬷嬷努了努嘴:“哪里还有,统共只那一盏,你还想顿顿吃啊。” “哦。”姜宝瓷有些失落地应了,垂头走出去,正想着带点旁的什么好,就听角门处一阵喧哗,她快步过去查看,就见小松子面带喜色,带着几个青衣太监往院中来。 老远看见姜宝瓷,冲她招手:“宝瓷姐姐,快来看,内府给咱们娘娘送过年的节礼来了。” 说话间几人来到姜宝瓷面前,青衣太监们撂下担子,掀开上面的绒布,让姜宝瓷过目:一筐上好的红罗炭,剩下的都是吃食,米面肉菜蔬,种类齐全,基本上这个时节能有的,里头都有。还有一大盒补品,人参、灵芝、鹿茸片,最显眼的是上面一层十二盏燕窝。 姜宝瓷心头一热,想起昨晚陆晏和说的“以后长春宫什么都不会缺”,没想到前脚刚答应了她,后脚就让人把东西送来了。 这么多东西,陆晏和该是一大早醒了就吩咐人准备的,看来,他的确是把她放在心上的。 相较之下,就连娘娘以前荣宠最盛时,陛下也没对娘娘如此上心过。 姜宝瓷笑着对几个青衣太监道了谢,让李松带他们把东西送到小厨房:“我屋里妆台抽屉里有些碎银,你一会儿拿了,请几位公公吃酒暖暖身子。” “都是咱们份内之事,不敢叫姑娘破费。”几人连忙推辞。 姜宝瓷摆摆手,转身正要从角门出去,突然被人叫 住。 “宝瓷,你打扮成这样,做什么去?” 姜宝瓷回头,只见李才人披衣立在正殿门口,拧着秀眉看她。 “我……我出去一趟。”姜宝瓷有些心虚,赶紧回来扶住李才人,“娘娘怎么出来了,快回屋吧,身子刚好些,再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李才人扶着她的手进屋,懒懒地歪到暖榻上,姜宝瓷拿来个枕头给她靠着。 李才人的目光却一直瞧在她身上,小丫头这两年出落的越发伶俐,像朵开得浓艳的牡丹花,今日这样打扮,更显得娇媚。 “宝瓷,你别瞒着我,你是不是让那个东厂厂督陆晏和给欺负了?”李才人面露痛色地问道。 “啊?”姜宝瓷讶然,“娘娘,您说什么呐!” 李才人揾了揾眼角的泪痕,戚然道:“我虽病着,也不是糊涂了,如今我被废禁足,内府怎会无端来送什么节礼。前几日你从他那回来,我瞧着你脸色不对,是不是陆晏和用这些东西来威胁你,要你……” 她在宫中多年,什么阴司都见识过,太监那种卑贱之人,向来是人面兽心,无利不起早的。陛下那边都对她不理不睬,朝中形势又没有丝毫好转,他们怎么会来献殷勤。 不是因为她,那就只能是宝瓷,这傻孩子到底答应了那太监什么?打扮成这样,是不是也是那太监要求的? 李才人越想越气,指着姜宝瓷的鼻子骂道:“本宫不是说了,要你好好待在宫里,等着羡之回京。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却去求一个宦官,你以为这样就能帮我了?我劝你歇了这心思!那些东西,本宫就是饿死,也不会吃一口。” 姜宝瓷被骂得脸色涨红,她确实想去求陆晏和,可陆晏和并不是李才人说的那样卑鄙,他从没有挟恩图报,他很好。 “娘娘您消消气,听我慢慢说,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姜宝瓷上前,轻拍李才人的后背为她顺气,又捧来盏清茶喂她吃了。 这才把她杀了刘槐,陆晏和帮她脱罪的事情说出来:“因怕惊着娘娘,所以我才没有跟您讲。陆督公是个正人君子,他是觉得刘槐作恶多端,又欺辱我在先,死有余辜,这才肯帮我的,并没有威胁我什么。我们又有几面之缘,他听说长春宫日子艰难,所以才送了些东西来,此乃侠义之举,娘娘莫把人都想差了……” 李才人听罢,将信将疑道:“照你说,他竟是个好的了?” “当然。”姜宝瓷连连点头,手指拨弄着衣带上的禁步,“我知道娘娘对太监有成见,可也不是所有太监都是不好的。” “即便如此,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少与他来往,就算是个太监,底子里终究是个男人,不可不妨。” 姜宝瓷应道:“娘娘放心,我不过是去道声谢。还有李家和殿下,若得他相助……” 李才人打断她:“这事你早说过,本宫请他给麟儿当大伴,他不是拒绝了吗,既然不识抬举,那就休要再提,我们李家的前程,还着落不到一个太监身上。” “是。”姜宝瓷面上应了,心里还是决定再问问陆晏和的意思,以前不知道他的心意,如今若挑明了,说不定事情就成了呢。 李才人忽而又道:“对了,羡之不几日就要到京了,我这里正要给他送书信出去,你有什么话就写张字,我让人给你捎着,让他瞧瞧咱们宝瓷的笔意,他定然会喜欢。” “我……我没什么话。”姜宝瓷有些吞吞吐吐道。 “你不必害羞,羡之来信总问起你,想来是极牵挂你的,若不知说什么,写两句话请安也可。”说到李羡之,李才人心情转好,打趣道,“你呀,素日里性子最爽利的,怎么提到未婚夫婿,也扭捏起来了,日后成了亲,也这般笨嘴拙舌的?可怎么讨夫君喜欢呢。” “娘娘,我……”姜宝瓷突然道,“我不想成亲了。” “怎么了?”李才人拉起她的手,“不是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娘娘您知道我的性子,在后宅中,和主母相处,定然要闯祸的,我……” “你是担心这个呀。”李才人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不用怕,我在京里还有几处私产,等你成了亲,便送你做嫁妆,你就住在本宫的园子里,单门独户的,谁也拘不住你。” “娘娘,我真的不想成亲了,我就在宫里陪着您好不好。”姜宝瓷垂着脑袋,闷声道。 李才人只当她舍不得自己,笑着道:“这孩子,又说什么傻话,等到了年纪,总要出去的,皇宫里有什么好,像个吃人的牢笼似的,难道你还能陪本宫一辈子不成?” 姜宝瓷见如何都说不通,只好敷衍道:“反正还要好几年我才出宫呢,这事还是从长计议。” 趁着王嬷嬷进来伺候李才人用饭,姜宝瓷退出正殿,仍从角门出来,一路往杏园走。 她记得与陆晏和初遇的小花园里,有几株梅树,这时节应当开得正好,她打算折一枝送给陆晏和插瓶。 来到梅树下,低处的梅枝稀稀疏疏,形态不甚雅致。姜宝瓷提起裙角,踩着枝桠爬到树上,四处环顾,终于选中一枝开得艳的,费了一番力气才攀折下来。 她小心抱着那枝梅花,继续往杏园走,刚到门口正欲扣门,眼角就瞥见拐角处有一个人影,正缓缓向这边行来,却是陆晏和。 “呀,陆督公,这是去哪儿了,病可好些了,怎么不在屋里藏两天。”姜宝瓷快步迎上去,关切地叠声问道。 陆晏和见到是她,怔忡了一瞬,随即回道:“陛下召见,不得不去。” 姜宝瓷气得嘟起嘴:“他都把人折腾病了,还要怎样?实在是太过分了。” 陆晏和看她气鼓鼓的样子,阴郁的心情不自觉好了些,隆安帝传他过去,安抚了一番,命他好好办差,说前日之举实属无奈,都是做样子给官员们看的,叫他莫放在心上。 左不过是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御人之术罢了。 他病还没好,脸色苍白,抑制不住轻咳了两声:“你怎么来了?” 姜宝瓷举了举手中的梅花:“我昨儿说了今日再来瞧你的,路上见这梅花开得好,折了一枝送你赏玩。” 陆晏和看向姜宝瓷,总觉得她今日哪里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来,最后视线落在她的服饰上,蹙眉道:“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有大氅的,出来的急,忘了穿。”姜宝瓷眼巴巴瞧着他问,“不好看吗?” 陆晏和没有回答,避开她的目光看向杏园门口。姜宝瓷贴心的上前替他叫门,还回头对他道:“督公病还没好,快进屋吧,咱们屋里说话。” 角门一开,陆晏和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熟稔地跟门房小厮打招呼,轻车熟路地走进院子,又径直进了他的寝殿,没有丝毫见外,倒像是回自己家似的。 陆晏和:“……” 姜宝瓷找来把小银剪子修剪好梅枝,插在桌上的大肚瓷瓶里,枝桠横突,给沉闷的屋子添了一分意趣。 陆晏和立在门口看着她忙活,明明是他自己的寝殿,他却有些局促不安。 “站着做什么,督公您坐呀,我去小厨房沏壶姜茶来,咱们喝了驱寒。” 陆晏和走到桌边坐下,看着姜宝瓷急匆匆出去的背影,心头有些异样:一夜功夫,她怎么越发大胆了。 “三刀”见他回来,从里间跑出来,亲昵地蹭蹭他的腿,陆晏和把胖了一大圈的小猫抱起来,放到膝上,抚着小猫的后背若有所思。 姜宝瓷很快就回来了,端着一个托盘,放到桌子上,托盘里摆着一把铜壶,两大碗姜茶,她放到陆晏和面前一碗,自己端起另一碗啜了一口。 陆晏和低头,用长柄小木勺搅着红褐色的茶汤,不作声地小口喝着。 他总感觉今日姜宝瓷老是盯着他看,他回视过去,对方也不躲闪,而是冲他笑起来,水润的杏眸里细细碎碎闪着光,看得他头晕目眩。 陆晏和如芒在背,端起碗将辛辣的姜茶一口气喝下去 ,正欲起身躲开那灼热的目光,就被姜宝瓷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砸愣在原地。 “督公,我与你做对食吧。” 第34章 第34章“可是,我有点喜欢你。”…… “你说什么?” 陆晏和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并手并脚,规规矩矩端坐的女子,疑心自己病出了幻觉。 他这一问,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姜宝瓷,一下子破了功,她收起故作娇羞的姿态,微微扬头,吊着眼稍轻佻地对上陆晏和的目光,嗓音柔媚道:“奴婢是说,想给督公做个对食,你要不要?” 陆晏和呼吸一滞,脑海里“嗡”的一声,似是被姜宝瓷眼神烫着了,“噔噔”后退两步。 他终于察觉出姜宝瓷今日哪里不同了,她梳的是已婚女子的发髻,粉堆玉砌的面容露出来,像一树开得正艳的海棠,又像将将熟透的果子,披翠挂红,叫人心旌神摇,蠢蠢欲动。 陆晏和再不敢看,避开身走到博古架旁,拿起一支点翠挑心,擦拭上面镶嵌的一颗大东珠。 姜宝瓷见他像个锯了嘴的葫芦,闷声不答,起身莲步轻移,凑到陆宴和身边,也去瞧他手中的首饰。 女子身上带着一抹幽香,存在感太过强烈,陆晏和受不住,撇开她纳头进了小书房,刚坐定,姜宝瓷便跟了进来,侍立在侧,酥手纤纤去点博山炉里的香篆。 陆晏和死死捏着书角,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什么添香、赌书泼茶,都是哪起子愚人杜撰出来的佳话,简直熬煞个人。 陆晏和如坐针毡,半刻不到便把书一丢,躲进了最里间的寝卧,姜宝瓷后脚就拧腰黏了进来,把陆晏和堵到帐前,瞧着他红透的耳根,轻扯他的衣袖,甜腻腻笑道:“督公,你说句话呀?” “你又发什么疯?”陆晏和挣开她的手,实在忍无可忍,劈头盖脸道:“你可知我是什么人?与太监做对食,你当是什么好玩的事?你去打听打听,那些与太监对食的宫女,都是个什么下场?” “我不怕,督公跟他们不一样。”姜宝瓷抿着嘴执拗道。 陆晏和深吸口气,稳了稳心神,缓缓坐到床边,轻声说了句:“都是阉人,一样的。” 他垂眸看向地面的青石砖:“你还年轻,如今待在长春宫,吃喝不愁,也无性命之忧,等过几年就能出宫了,届时择个良婿,夫妻琴瑟和鸣,白头偕老,才是正经事,万不可走岔了路,白糟蹋了自己。” 劝姜宝瓷,也说服他自己。 “可是,我有点喜欢你。”姜宝瓷立在他面前,手指搅着帕子,目光幽幽,柳眉轻蹙,竟似有些委屈。 “……” 陆晏和猛地抬头,看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心脏像被紧紧攫住,让人痛得喘不上气。 良久,他勾了勾唇角,挤出一丝自嘲似的笑,抬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将她梳得精巧规整的发髻弄的松散:“小姑娘家家的,见过几个男人,知道什么是喜欢?本督不过顺手帮你几次,这就要以身相许了?傻不傻。别闹了,我头晕得很,你快回去吧,我睡一会儿。” “谁说我没见过男人。”姜宝瓷不服气地嘟起嘴,搬过一个绣凳,坐到陆晏和下首,掰着手指头数道,“我以前在教坊司,可是花魁,虽说才被选上半年,可也是见过世面的,公侯家的世子,翰林院的探花,豪掷千金的巨贾,哪个不为了见我一面挤破了头。” 她越说陆晏和的脸色就越黑,眼看阴沉得要滴下水来,姜宝瓷才笑嘻嘻的找补了一句:“可他们我一个都不喜欢,我只喜欢你。” 陆晏和不敢回话,生怕一开口就忍不住答应她,他咬住舌尖,告诫自己不可以,会害人害己。 可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他舍不得拒绝。 他纠结的样子落在姜宝瓷眼里,以为他是想答应又怕耽误自己。 她晓得太监心理上多多少少都有些与常人不同,心思阴毒的想要什么便会强取豪夺,可像陆晏和这种怜贫惜弱的,却又太自怨自艾,做什么都束手束脚了。 “督公也不用有什么顾虑,我是自愿跟你的,也不要你什么聘礼,督公若疼我,等收用我之后,能帮一帮三殿下和李家,就算全了我那头的主仆之情了,以后我便一心一意跟着你过,督公意下如何?”姜宝瓷如此说,是想陆晏和可以心安理得的和她在一起,不必有什么愧怍,毕竟拿了条件换的,与她相处起来便可以随心所欲了,不过她相信陆晏和的人品,断不会以此拿捏她的。 可这话落到陆晏和耳中,却全然变了意思,他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在空中飘飘然半日的心,重重砸在地上,摔得五脏六腑跟着一起疼。 想来也是,人家好端端的姑娘家,怎么会喜欢一个阉人,那句“断子绝孙”言犹在耳,他怎么竟忘了,听到人家说了句与他做对食,就神魂颠倒起来,全然忘了想想前因后果。 陆晏和倏地冷笑一声:“姑娘一大早便来我这里虚以委蛇,原来还是为了李家,本督不是同你说过,我与李家有仇?你到底是自愿来的,还是李才人逼你来的?” “当然是我要来,娘娘她不知道的。”姜宝瓷急道,“督公不是派人去长春宫送了东西,不是已经不追究了吗,我以为……” “呵,竟还是自愿献祭。”陆晏和嘲讽道,“你以为什么,以为凭你这么个小丫头,就能让本督甘心被她驱使?你以为你是谁!” “我不是,我是因为喜欢你,我……”姜宝瓷被他发怒的样子吓到了,眼泪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督公,你别这样,你与娘娘有什么仇,拿我还回来好不好,你们别这样……” 姜宝瓷难过极了,一个是她亲如母女的亲人,一个是她爱慕之人,偏偏两人却是仇敌,她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想到陆晏和的反应这么剧烈。 陆晏和看着面前哭成泪人儿,语无伦次解释的姜宝瓷,只觉心疼又愤怒,他放在心尖上,睡里梦里都不敢触碰的女子,竟被人当做个玩意一般随意送人,还要她强颜陪笑,实在是可恶至极,他咬牙切齿地恨声道:“李才人究竟对你有多大的恩情,值得你为她牺牲至此?” “好,既然要还,那就让她自己来还。”陆晏和一把扯起右腿的裤脚,撸到膝盖之上,“你回去告诉她,还本督一条腿,此仇就算了了。” “啊!”姜宝瓷惊呼一声,骇然地捂住嘴。 陆晏和的右腿近在咫尺,整个小腿极瘦弱,上面都是狰狞可怖的伤疤,中间有一块凸起,应当是断过,没有及时接好,便长成了这样子。 他腑下身,玩味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姜宝瓷,伸手勾起她的下巴,拇指蹭了蹭她脸上的泪痕,笑得很残忍:“看到了?姑娘可还喜欢我么。本督身上还有很多疤,你要不要看?” 姜宝瓷泪眼婆娑,身子簌簌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她太天真了,陆晏和受了这样重的伤,如何能不恨,岂是她三言两语就能哄好的。 李娘娘对她来说,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但对陆晏和来说,却是将他推下地狱的恶魔。她没有任何资格,要求陆晏和放下仇恨。让他帮李家,更是痴人说梦。 若她与陆晏和易地而处,她也是一定要报仇的,陆晏和没有她们逼入绝境,已经是很仁慈了。 “害怕了?那就快滚,别再来碍本督的眼。”陆晏和丢开手,站起身径自走出寝殿,去了东厢书房。 姜宝瓷这次没有再跟过来,他立在东厢窗下,听着北殿中的动静,过了约摸一盏茶功夫,姜宝瓷从寝殿出来了,脸上泪痕犹在,脚步有些不稳,她抹了把眼泪,失魂落魄地走出杏园。 陆晏和将窗子推开条缝儿,看着她孤零零离开 的背影,心上升起些悔意:不该吓她的。 陆晏和有些颓败地坐到椅子里,一向挺直的后背弯了下来,手撑着额头闭了闭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叹息一声,这样也好,也算是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 以后大不了,在皇宫多待几年,等她平安离宫之后,再请退去金陵。 姜宝瓷离开杏园之后,没有回长春宫,而是去了神宫监,去找李士光,她一定要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才人那时身为贵妃执掌六宫,责罚的人多了去,记不得陆晏和也属正常,但李士光同为宦官,又常年跟在李才人身边,应当知道些内情。 “大白天的,你怎么跑过来了?”李士光见到姜宝瓷,急忙将她带到一间僻静的庑房里,小心关好门,这才问,“可是娘娘有什么急事?” “娘娘无事,是我想跟李公公打听桩旧事。” “什么事这么急,非得这时候来,得亏屋里那两个小火者是咱的人,要是让外人瞧见,走漏了风声就麻烦了。” 姜宝瓷知道他一向谨慎小心,也不跟他废话,直直问道:“李公公,那个东厂厂督陆晏和,跟娘娘是不是有旧仇。” 李士光一愣:“你怎么问起这个?” “这么说李公公你是知道的?快告诉我。”姜宝瓷听出他话音,急忙追问道。 “此事当时闹得不小,陛下登基九年的时候,曾令户部拨四十万两银子,赏给后宫妃嫔做头面首饰,按规制是要用纯金打造,但是当时的户部侍郎与宫里银作局掌印勾结,将其中一些首饰替换成了金包银的,如此贪墨了十余万两银子,史书上记作‘金银错’案。待两年后事发,那银作局掌印早就卷了银子告老出宫,而陆晏和身为新任的银作局掌印,便成了替罪羊,被押入内狱,很受了一番拷打,最后还是当时的司礼监掌印陆瑾救下他,收为义子,他这才在后宫一路平步青云。” “这又与娘娘何干?” “娘娘是六宫之主,宫里人犯了事,自然由她掌罚。”李士光道。 “可是,娘娘难道不知道,陆晏和是冤枉的吗?”姜宝瓷哽咽了一下。 李士光叹道:“圣上雷霆之怒,娘娘下令彻查,底下人看主上脸色行事,只管抓人交差,此事总要有人付出代价,谁让他彼时就在那个位子上呢。即便娘娘后来知道了,也不能更改,否则便是治理无方,后宫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她手中的凤印呐。” “可是那也不能……”姜宝瓷说了一半便闭了嘴,后宫争权夺势,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对李才人来讲,权势重要,李士家族重要,她的皇子更重要,而一个太监,根本算不得人,也无足轻重。 可陆晏和对她来说,很重要。 第35章 第35章“相公”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不过好在,陆晏和他并没有对娘娘落井下石。”李士光宽慰道,“以后咱们不招惹他,等李大人回京,若能顺利留任六部,便能撑起场面,朝中支持三殿下的人自然会靠拢过来,到那时,什么东厂、司礼监,都不足为惧。” 姜宝瓷沉默不语,李才人、李氏族人、依附李家的官员,仿佛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李羡之这个后起之秀身上,就好像他往朝中一站,所有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似的。 她觉得这样不妥,也并不保险,李羡之确实年轻有为,可他到底是根基浅,能不能留任京中,一切全仰赖陛下的态度,陛下对李羡之的态度,决定了他到底要把李家打压到何种程度,也决定了三皇子赵麟到底还有没有继承大宝的可能。 朝中那些所谓的“扶李党”,归根结底都是一群墙头草,现在一个个都在观望,逐利者多忠义者少,若万一李羡之不能得到陛下重用,他们便会呼啦啦做鸟兽散了。 这实在是一招被动的险棋,可偏偏李家还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一旦被抓住把柄,更成了陛下斩尽杀绝的借口。 李氏族长李廷弼,还有他的儿子李澈,都是愚忠之人,只认那个君君臣臣的死道理,恐怕倒最后也只是听天由命,刀架脖子上了也只能说一句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若是陛下,不肯留用李大人呢?”姜宝瓷感觉很焦灼,隆安帝要真是重情意的明君,李才人又怎会落到被废禁足的份上,更不会把一心报国的李氏父子罢黜逐出朝堂。 “这一点倒不用太担心,陛下迟迟没有立下储君之位,就是因为犹豫不决。他越是打压李氏朋党,越说明三殿下有机会,陛下担心的是他百年之后,外戚专权,新帝年幼无法震慑,就算李阁老如何赤胆忠心,陛下总归也是不放心的。现如今朝中陈家、李家、还有一批士林中人,三股力量互相制衡,此种局面正是陛下想要的,他不希望任何一方占上风,而今李家式微,陛下定会将李大人留入朝中,以制衡其他两方。”李士光条分缕析道。 姜宝瓷自然没学过什么帝王权衡之术,一番话听的云里雾里,有几分道理,却又不十分靠谱,只觉得隆安帝有病,好好的朝堂,非要搅合得天翻地覆。 “我也不懂这些,既然你们和娘娘心里有数,那我就放心了。” 打听出陆晏和的过往,姜宝瓷便不耽搁,从神宫监悄悄的出来,一路回了长春宫。 既然已经决定要和陆晏和做对食,那她就不会轻易退缩。何况,就凭今日陆晏和的表现,姜宝瓷也断定,陆晏和也是喜欢她的,要不怎么她稍微一撩拨,那位就脸红得耐不住。 若不是后来她提及李才人,两个人不会吵起来,说不定已经成了。 李士光说,陆晏和此次没有对李才人落井下石,趁机报仇。姜宝瓷恬颜以为,陆晏和是因为她的缘故才网开一面。 这样的话,那就各退一步,她不要求他再帮李氏就是,以后她同他做对食,就只是他们两个自己的事。 但是照陆晏和那个冷淡的性子,似乎有些难办。 回到长春宫,姜宝瓷一头扎进西厢,坐在窗下托着腮长吁短叹,直到华灯初上、月上枝头,也没想出个能让陆晏和痛快答应的法子。 “宝瓷姐姐,你中邪啦,怎么了这是。”小松子过来喊姜宝瓷用晚膳,就见她坐在那里,一会儿吃吃地笑,一会儿又愁眉苦脸的。 “哎呦,你要死啦,吓我一跳。”姜宝瓷猛地站起来,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掩饰道,“晚膳吃什么?” 小松子闻言笑道:“今天晚膳可是丰盛的很,有早上内府送来的那些东西,咱们宫里这才有了点过节的样子。王嬷嬷做了娘娘爱吃的蜜渍豆腐、杏仁酥、炒三白、燕窝莲子羹。” 姜宝瓷失望地撇撇嘴:“都是些素菜啊,清汤寡水的,没滋味儿。” “还有酒酿蟹、虾团子、笋蒸鹅。”小松子笑着打趣道,“可不能委屈了姐姐这张嘴。” “你这浑小厮,讨打。”两人嬉闹着到北殿去,陪着李才人一道用膳。 转过天来,是腊月二十五,按章仪,帝后二人应率百官祭祀祖庙,祷告列祖列宗,点起长明灯,请列位先人降临共享佳节,保佑后世子孙江山永固。 后宫有子嗣的妃嫔皆需携皇子、公主同往。 卯时三刻,旭日初升,东华门外宽阔的龙道上,响起震天的礼炮声。 李才人一早便起身,倚靠在殿门口,满脸担心地向东方张望:“旁的皇子都有母妃陪着,只有麟儿独自一个人,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害怕。” 王嬷嬷在一旁劝道:“娘娘也不要太担心,往年祭祀,您带着三殿下走过好几次了,三殿下聪慧,流程定然都记得,不会出岔子的。” 话虽如此,可她这个母妃被废,麟儿在场上,要受多少人的冷眼和探究,其压力可想而知。 姜宝瓷从里间出来,听到她们的话,便道:“我去找丽嫔娘娘,请她照看殿下一二。” 丽嫔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年方五岁,此番也要一同前去。姜宝瓷赶到毓秀宫的时候,丽嫔已经穿戴好了朝服,正要出门。 姜宝瓷赶上去,匆匆行礼,与丽嫔说明来意,丽嫔坐在轿撵里,牵着小公主的手,对姜宝瓷点点头:“你回去让姐姐放心,我见着三殿下,会跟他说的。这孩子贪睡,误了时辰,我得赶紧赶去东华门了,若误了吉时,皇后娘娘又要降责。” “好,娘娘快去吧,奴婢告退。”姜宝瓷连忙退到一边,给丽妃的仪鸾让开路。 此时的东华门外,旌旗遮道、华盖如云,文武百官还有些有诰命在身的命妇,都按品级依次列队,恭迎隆安帝和陈皇后。 隆安帝和众嫔妃下了轿辇之后,踏着玉街东行,两侧官员伏身跪倒,声诵万岁。禁卫军和金龙卫手举斧钺剑戟开路,场面十分盛大壮观。 众人乌泱泱跟在隆安帝身后,一齐向二里外的宗人府迤逦而行,去请列祖列宗仙灵归位。 陆晏和也穿了一身小蟒朝天的赐服,陪侍在隆安帝不远处,指挥着东厂番役们暗中保护陛下的安全。 除了他,随行的大太监还有曹臻、俞春山、吴七、福满等人。 陆晏和把差事交代给福满,自己慢走几步,渐渐落在后头。 他病还没好全,总忍不住想咳嗽,怕被陛下和妃嫔们听见,白白惹嫌,便独自垂首走在人群后头,脚下机械的迈步跟着,人却有些神思不属。 昨日让姜宝瓷一闹,陆晏和又没有睡好,此刻脸色还有些苍白,气场全靠华贵的衣裳撑着。 虽然他很清楚,自己拒绝姜宝瓷,是极正确的决定,根本上是为了她好,但他还是忍不住想,便是同她做了对食,又能怎样。 从入宫那天起,他便麻木的活着,没有亲人,无牵无挂,于这深宫中茕茕孑立,全靠打磨那些繁复精美的头面首饰过日子。再后来腿废了,手也不如以前灵巧,许多曾经引以为傲的绝技都做不出来了。 虽然靠着师父留下的势力,一步步爬向高位,可人却形同朽木,古井无波,日子捱一天算一天,再无半点意趣。 其他同为大珰的太监,要么凭着权势银钱在外头置宅娶妻,企图伪装成的常人一样,要么便纳宠狎妓,以折磨弱小为乐。 陆晏和做不到粉饰太平、骗人骗己,欺凌弱小更让他感到反胃恶心。 他本以为一辈子就这样过去罢了,谁知竟遇到姜宝瓷,他从没见过这样鲜活的人。 明媚如暖阳,灿烂似榴花,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汲取一些丰满的血肉,贴在自己森然的白骨之上,仿佛就能沾染点人气儿似的。 这样很卑劣,但他控制不住,甚至会为自己开脱:都是她来找我的,我一次都没主动找过她,我凶她骂警告他了,她还要来,我又有什么办法。 半夜里望着天边的残月,他不由自主的幻想和姜宝瓷做对食,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他不会伤害她,也不会一辈子误了她,两人只好她在宫里这几年,白担个虚名,等她出宫的时候,他多多的送些银钱,给她补偿。 再说,做他对食,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至少在宫里,没人再敢欺负她。 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对这种镜花水月的事情不屑一顾,可是现在,他却开始奢望起来。 可是他又恨,恨姜宝瓷说的那些哄人的话,都是为了李才人,为什么偏偏是李才人? 陆晏和想着,苦笑着摇摇头,寻思这些有的没的,简直自寻烦恼,他昨日把姜宝瓷吓成那样,以后怕是人家不会再来了。他既不肯帮李氏,对姜宝瓷来说,就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人家闲的慌,来跟他一个太监,而且还是个半残的太监诉衷肠。 祭祀章程繁文缛节,颇费功夫,一直到过午才算告一段落,陆晏和本想将隆安帝送回乾清宫便回杏园歇一歇,结果隆安帝又下令在春明殿设宴群臣,他只得又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继续到春明殿伺候。 待众人都依次落坐,菜肴都制备齐了,春明殿中再无闲杂人等进出,隆安帝与大臣们推杯换盏起来,陆晏和唤来福满,让他在殿内盯着些,自己出去透口气。 像这种朝会大宴,需隆重肃穆,是以也没有舞姬乐伶之类的节目助兴,想来隆安帝也只是走个过场,宴席不会持续太久。 福满关心道:“师父尽管去,这里有我呢,您找地方眯一会,瞧您眼下的乌青,重的很。” 陆晏和点头,悄悄退到屏风后,正欲从殿后门出去,就听前头陈皇后开口说话了。 “坐在左边的,可是二皇子?可怜见的,旁人都有母妃陪着,你怎么孤零零一个人。” 坐在下席的二皇子赵枢听到陈皇后唤他,忙起身跪倒:“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陈皇后向他招招手:“好孩子,快平身,坐到母后身边来。” 赵枢闻言,躬身来到陈皇后身边,侍者很有眼力见儿的搬来把椅子,赵枢便打横坐在桌边。 陈皇后慈爱的摸摸他的头:“几年没见你,都长这么大了,可怜你母亲遇害,更没人疼你了。若是有人欺负你,一定来告诉母后,母后给你做主。” 赵枢眼圈一红,感激道:“多谢母后,儿臣是陛下和母后的皇子,并无人敢欺辱儿臣。” “好孩子,有骨气。”隆安帝赞赏了一句,并叫人把自己桌上的炙鹿肉赏给赵枢吃,陈皇后趁机敬了隆安帝一杯酒。 隆安帝端起酒盏同她碰杯,眼睛余光却瞥向坐在右下首的三皇子赵麟。 赵麟端坐在椅子上,后背挺的笔直,一脸肃穆,面对满桌珍馐美味也不动筷子。 倒是有几分倔强在身上。 酒过三巡,陈皇后瞧着隆安帝有了五分醉意,便小心翼翼道:“陛下,臣妾与枢儿这孩子很是投缘,我瞧着他温和谦恭,是个孝顺得体的好孩子,可怜他小小年纪没了娘亲,臣妾的孩子也……不如,便把枢儿养在臣妾膝下吧,陛下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哗然,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 养在陈皇后膝下,那就是嫡子。 所有人都在等着隆安帝的反应。 隆安帝挑了挑眉,目光刀子似的盯到陈皇后脸上。 陈皇后吓得一颤,忙告罪道:“是臣妾唐突了,臣妾只是想起了自己早夭的琮儿,一时思子心切,求陛下宽宥。” 殿中一时间寂静的可怕。 须臾,隆安帝突然大笑两声,对陈皇后道:“皇后这个提议,正是两全其美,朕焉有怪罪之理。着宗人府告祭宗庙,就按皇后说的办。” 陈皇后喜出望外:“多谢陛下,陛下英明。” 众陈也赶紧跟着道贺,背地里却都窃窃私语:咱们大梁,要变天了。 隆安帝说完,目光仍饶有兴致的在陈皇后脸上逡巡,缓缓道:“朕许久不曾到景阳宫去了,难得今日高兴,朕晚间去瞧瞧你。” 陈皇后一惊,下意识看向立在隆安帝身后的曹臻,又怕人发现,赶紧低下头,轻轻应了声是。 宴席直到日薄西山才散,文武百官三三两两散去,陆晏和吩咐福满护送隆安帝回宫,等着各司收拾完残局,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杏园。 今日难得阳光好,夕阳的余晖金黄,照在人身上,洇出一丝暖意。 陆晏和放缓步调,慢慢走在青砖红墙之间,心中还再想着陈皇后收养二皇子的事。 隆安帝金口玉言,此事板上钉钉应是准了,如此一来,陈氏一党,更多了一分胜算,李氏那边,看起来就像这即将落山的夕阳,似乎没有什么机会了。 他原该高兴痛快才是,可心中却莫名烦躁。 转过一道月洞门,杏园就在不远处,陆晏和一抬头, 却发现杏园门口恍惚立着个人。 陆晏和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发现果然是姜宝瓷。 她一手捧着暖炉,一手抱着“三刀”,倚门而望,倒像是等待夫君归家的新妇。 陆晏和走到她面前,愣愣站着,却说不出话。 姜宝瓷瞧见他回来,笑着迈出门槛迎出来,把暖炉塞到他手里,娇怯怯唤了声:“相公。” “……”陆晏和头皮一炸,连呼吸都忘了。 第36章 第36章“穿上衣服,出去”…… 短暂的惊愕过后,陆晏半边身子才从酥麻中缓过劲儿来,理智回笼,思绪重新运转。 低头再看面前含羞带怯的姜宝瓷,胸口腾起一阵猛烈的愤怒,他一把抓住姜宝瓷的腕子,抬脚踹开门将人扯进杏园,快步向寝殿走去。 姜宝瓷不明所以,被他拽得脚步踉跄,手腕生疼。“三刀”敏锐的感觉到周围的低压,“喵呜”一声从姜宝瓷怀里跳下来,撒丫子跑了。 “督公,你轻一点,手腕要碎了。”姜宝瓷嚷着疼求饶。 陆晏和却不管不顾,怒气冲冲地将人拉到正殿最里间的寝殿,狠狠往床上一掼。 “啊。”姜宝瓷摔得痛呼出声,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却被陆晏和钳住下颌,强迫着抬头。 室内没有掌灯,昏溟晦暗,姜宝瓷这才看清,陆晏和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双眸中森寒的目光冷得像冰。 “为了你家主子,你竟连尊严也不要了么?向一个阉人如此献媚,不觉得耻辱么?”陆晏和恶狠狠地磨着牙逼问道。 “此事与娘娘无干,是我倾慕督公,与督公做对食,乃是心甘情愿,宝瓷不觉受辱。”姜宝瓷下巴被捏的生疼,但她没有挣扎,而是向前倾身,离陆晏和更贴近了些,抬眸直直与他对上视线,眼中浓浓的情愫让人心颤。 她想了一夜,像陆晏和这种别扭的性子,若她再含蓄矜持,他只会假装不懂,逃避躲闪,那临到她出宫,两人也不可能再进一步了。 既然喜欢,那就直接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缠着他生米做成熟饭,届时木已成舟,看他敢不负责。 陆晏和闻言,脸色却更加难堪。 姜宝瓷为了李才人,连自己的一切都能豁得出。他更佩服姜宝瓷的演技,不愧是教坊司的花魁,说这样违心的话竟然也像真的一样。 什么倾慕,什么喜欢,他一个字也不信,他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倾慕之处,除了那个东厂厂督的名号。 若他不是东厂厂督,若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是别人,姜宝瓷是不是也会向那人献媚求欢? 陆晏和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恨。 虽然她口口声声说与李才人无关,可只要他同意和她做对食,那便是上了贼船,从此也只能被李氏牵制,任其驱策。因为姜宝瓷肯定是向着李才人的,而他又不能弃自己的妻子于不顾。 可若他不同意,姜宝瓷会不会去求别人,宫中有权有势,能左右朝局的宦官,并不只有他一个。 陆晏和像被逼到角落的困兽,眼尾洇红,额角暴起青筋,他突然勾起唇角,声音阴沉地可怕:“好啊,既然姑娘这么想委身我这个阉人,那本督就成全你!” 他手指收紧,俯下身一寸寸向姜宝瓷靠近。 姜宝瓷跪坐在床边,两只手抓紧了身下的床褥,毕竟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第一次与男子靠这么近,难免十分紧张。 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渐渐混乱。姜宝瓷咬了咬下唇,忍住心中的羞怯,伸手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半个雪白的香肩,向陆晏和柔声道:“还请相公怜惜。” “……” 陆晏和眼中染上一抹痛色,他后背紧绷,像快要崩断的弓弦,在距离姜宝瓷一寸远的地方停下了。 “督公,怎么了?”姜宝瓷不解问道。 陆晏和闭了闭眼,手指缓缓松开,站直身体退开两步,立在一丈远的地方背过身去。 收拾起残存的一丝理智,对姜宝瓷道:“穿好衣服,出去。” 他不能伤害她,否则与其他仗势欺人的宦官有什么区别。不管李才人如何教唆姜宝瓷轻贱自己,他总该护着她,而不是将她拉下深渊。 若姜宝瓷敢去求其他太监,那她求谁,他便杀了谁。 姜宝瓷却是一脸愕然,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站在阴影里的人,心中漫上一层委屈。 为什么?她都主动到这个份上了,他竟然还是如此冷漠,难道她先前感受到的那些好,都是错觉? 她一个女儿家,也是要脸面的,自己眼巴巴跑来人家的住处,怀着一颗真心表白心意,甚至都主动宽衣解带了,却只换来一场冷嘲热讽,岂不叫人催心伤肝。 姜宝瓷再也受不了,她捂着脸,趴到床头呜呜哭了起来。 陆晏和听到身后的哭声,有些手足无措地转过身,看着姜宝瓷一耸一耸的肩膀,登时心软了。 “你……你别哭了。”他走上前,替她把衣襟拉好,软言道:“方才是我不好,不该那般口出恶言,我给你陪罪,你莫要哭了。” 姜宝瓷噌地坐起来,气鼓鼓瞪着他,脸上尤挂着泪痕,抽噎道:“那你做我相公,跟我对食。” “我……我不能。”陆晏和像被抽干了力气,垂下眼帘无奈道。 “那你还来劝我做什么,我就要哭,哭死了也不要你管。”姜宝瓷气得拿起床头的软枕,“砰”地砸到陆宴和身上,“你走开,我看到你就讨厌。” “……”陆晏和默不作声地捡起地上的枕头,放回床头,然后真的转身向门外走去。 姜宝瓷气结:“你走吧,有本事永远别回来,赶明儿我还来,后日也来,我倒要看看,你能躲我到什么时候。” 陆晏和脚步一顿,最终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出了殿门,像是落荒而逃…… 是夜,景阳宫中灯火通明,隆安帝真的如约而至,来看望陈皇后,而且用了晚膳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看样子是要留宿。 乾清宫掌事太监俞春山,刚将丹阳道人进献的丹药送进去,一出殿门,就看到曹臻带着一队禁卫军了过来,忙上前见礼:“哎呦曹掌印,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曹臻面上没什么表情:“陛下在此,护卫圣上安危是本座份内之事。” 这话虽挑不出毛病,但以曹臻的身份,也没有皇帝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的必要,护卫之事,交给手下人去做就是了。 俞春山没理由反驳,只得讪讪笑道:“曹掌印一片衷心,明日咱在陛下面前一定为您多多美言几句。不过,瞧陛下的意思,今日恐怕是要在景阳宫留宿,咱们且要守着呢。” 曹臻面色一沉:“好端端的,陛下怎么会要皇后娘娘侍寝,难道前些时新选的秀女都不合陛下的心意么?” 俞春山拂尘一甩:“陛下的心思,咱们凡人哪猜的透,天儿还早,曹掌印要不要先同我到厢房歇歇脚,喝盏屠苏酒暖暖身子。” “本座不累,俞公公请自便。” 俞春山告辞退下,曹臻抬脚走到廊下,盯着窗上映出的一对人影,面上神情叫人捉摸不透。 寝殿中,陈皇后坐在隆安帝下首,小心翼翼的陪侍着,眼见着他吃下丹药,更漏已滴到二更,隆安帝仍坐在那里不挪窝,跟她有的没的说着家常。 陈皇后心中渐渐忐忑不安,面上不敢露出来,顺着隆安帝的话应承着。 隆安帝服完丹药片刻,就觉得小腹紧热,他拉起陈皇后的手拍了拍:“姝儿啊,朕这些年冷落你了,你我原是结发夫妻,少年情谊亲密无间的。只可惜,朕总要顾全大局,这大梁江山,朕守得难啊,想必姝儿也是能理解朕的苦衷的,对吧?” 陈皇后心中冷笑一声,不过是薄恩寡性,喜新厌旧罢了,拿江山社稷来做借口,赵家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估计都能气活过来。 “陛下英明神武,臣妾只有钦佩敬仰,如何会有丝毫怨言。”陈皇后恭顺道,今日刚收了二皇子养在膝下,她不想扫隆安帝的兴…… “如此甚好。”隆安 帝被她奉承的飘飘然,瞧着往日木讷无趣的美人也有些按捺不住,便起身将陈皇后揽在怀里,“朕今日便好好补偿你。” 曹臻听到室内传出的声音,眼角抽动,死死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直至三更天,里头才传话叫水,片刻后,隆安帝打着呵欠,一脸餍足的溜达出来,到底没有留宿,懒懒地坐到龙辇上,吩咐俞春山:“走,去流珠阁。” 曹臻咬着口中的软肉,伏身行礼:“恭送陛下。” 待隆安帝的鸾驾出了宫门,曹臻迈步走到殿中,径直走到拔步床中,榻上的光景让他睚眦欲裂。 只见陈皇后身上披着件什么都遮不住的薄纱,跪伏在那里,整个人簌簌发抖,手腕上的绳索还没有解开。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曹臻一拳打在床柱上,状如疯魔…… 陆晏和几日来都歇在宫外东厂值房里,每天傍晚命银玄到杏园打探消息,回来都说姜宝瓷又到杏园找他。 陆晏和听了心慌气短,更不敢回去,好在年节下无事,陛下那里不需要他日日当值,索性便躲在东厂,把整个杏园留给姜宝瓷鸠占鹊巢。 人虽然躲出去不见她,可姜宝瓷梦里也不放过他。每每入睡,姜宝瓷便来梦里扰他的清净,对他百般刁难千般撩拨,只是在梦中,陆晏和丝毫不能拒绝,只能任由她胡作非为,一次比一次过分,最后连人带魂都搭进去。 而梦醒之后,他又怅然若失,一个人怔怔的发呆很久。 直到除夕这天,他才不得不收拾好衣装,回到皇宫里来。 只因今日陛下要会见回京述职的官员,而他师父的长子陆长卿也在其中,他要寻机会将人引荐到陛下面前,再给负责考核的吏部官员行些好处,让陆长卿能顺利留在京中。 今日来的官员很多,都等在偏殿里,陛下还没有到场,官员们许多都是同届的进士,阔别数年,如今一见更是有许多离愁别绪,聚在一起吃着点心喝茶闲谈,许多小火者侍立在周围,颇有眼力见的给众位大人添茶,侍奉果品糕点。 陆晏和行事低调,缓步从官员们中间走过,目光寻找着陆长卿的身影,间或有几个与他相熟的官员向他打招呼,陆晏和都客气的一一回礼。 当陆晏和终于在一间偏殿里找到陆长卿时,他正拉着一位年轻官员亲热的攀谈,见陆晏和进来,陆长卿热络地便要给二人引荐。 “兄长。”陆晏和走过去见礼,眼角余光一瞥,却忽然发现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身材纤瘦,穿着一身青衣,是个清秀的小内侍,见陆晏和看他,冲着陆晏和嘿嘿一笑,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还伸出手指抵到嘴边,悄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第37章 第37章“姑娘的小像,我日日带在身…… 除夕这天一大早,李才人便在寝殿的厅堂里来回踱步,坐立不安,连早膳也没胃口吃。 两日前,李才人的侄子李羡之抵京,为了避嫌,祖父李廷弼没有让他回李家祖宅,而是下榻在京南驿,待今日陛下召见,直接进宫面圣,之后再做打算。 李才人昨夜里才接到消息,盼了这么多天,终于把人盼回来了,姑侄俩却又见不上面,心中失落焦急得很。 王嬷嬷端了碗人参鸡汤来,劝道:“娘娘着急也没有用,还是用些参汤,把气色养好一些,以后和李大人见面的日子有呢,身子若亏空了,白让家里人担心。” 李才人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了:“陛下今日见到羡之,不知态度会如何,只希望他能顺利升任六部,不然,以后李家的处境就更艰难了。我心里实在不愿再和陛下纠缠,可若羡之不能留在京城,为了麟儿,我也不得不去……” 李才人最后一句话说了一半便咽了回去,面上露出一丝厌恶。 姜宝瓷啃着鸡腿从外间进来,正听见李才人的话,看她面容憔悴,郁郁不乐,便道:“娘娘不用着急,您有什么话要对李大人说,只管交代给我,一会儿我去前头瞧瞧情况,见到李大人便告诉他,若有什么消息就即刻回来告诉娘娘。” “又胡说了,前殿戒备森严,你一个小宫女如何去的?”王嬷嬷道。 姜宝瓷叼着鸡腿骨头,把头发拢起一把,在头顶盘了个单髻,用发簪一插,对王嬷嬷道:“这个简单,我与小松子身量差不多,借他一身衣服穿上,打扮成个小宦官,不就成了?嬷嬷看看,我这样扮上,像不像个小太监?” 王嬷嬷被她逗得一乐:“还真是像,你真是扮什么像什么。”她说完又收了笑,“既如此,还不如直接让小松子去得了,还省得你多此一举。” 姜宝瓷摇摇头,私自去前殿,还是有很大风险的,若一不小心让人抓住,恐怕小命不保,她自己想的主意,不能把小松子推出去当枪。 她故意撇撇嘴:“小松子那脑瓜,娘娘吩咐十句话,他能落下八句,前头的情形,回来让他学舌也学不明白,这事还得是靠我。” “可是你一个姑娘家……”王嬷嬷还有些疑虑。 “没事,让宝瓷去吧。”李才人开口打断道,“正好让她见一见羡之,相看相看。” “……”姜宝瓷一噎。 娘娘怎么还提这茬,她都说了不想嫁人了,近几年都出不了宫,有什么好相看的。 李才人思忖了一下,拉过姜宝瓷叮嘱道:“你别穿小松子的衣裳了,一会儿你先去神宫监找李士光,让他给你找一身神宫监小火者的服饰,然后让他想法子带你去前殿,记得尽量弯腰低头,不要说话,做点端茶倒水的活计装装样子,不要叫人瞧出破绽。前殿虽然戒备森严,但一般也不会查宫里自己人的。找到羡之以后,见机行事就好,千万保护好自己,不要莽撞,就算搭不上话也没关系。” “是,娘娘放心。” 李才人千叮万嘱,姜宝瓷只得应下。 她又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红豆饭,就着鸡腿三两口扒了,一抹嘴:“娘娘,您安心等我消息,我这就去了。” 姜宝瓷先回西厢换了双武生穿的青面儿皂靴,依言先到神宫监,找到李公公,把娘娘的吩咐说了。幸而李士光有个十四五岁的小徒弟,身材瘦弱,李士光叫他拿了身衣裳来,姜宝瓷找了间没人的庑房把衣服换上,头上扎了个软脚幞头,再出来时,弓着腰换上了一副谄媚谦卑的模样,跟个小内侍一般无二。 李士光满意地点点头:“正好帐设司的人手不够,让神宫监安排几个人过去帮忙,我原本就是想去与李大人见一面,就把这个差事揽下了。一会儿你跟着我,我带你去找李大人,先在一旁等着,待陛下会见完官员,应当会赐宴,届时再寻机会同李大人说话。” 李士光带着几个自己的心腹前往皇极殿,姜宝瓷缀在队伍最后。到了地方之后,先到帐设司管事处点了卯,随即便被安排到偏殿伺候茶水。 姜宝瓷提了只大铜壶,跟在李士光身后,慢慢找过去,终于在一间隔间找到了正在和同僚把臂言欢的李羡之。 李士光与李羡之一打照面,彼此心照不宣的点了下头,并没有说话。他冲姜宝瓷使了个眼色,姜宝瓷立刻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添茶,然后把铜壶放到几案上,人往角落里一站,低着头屏气凝神,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见他们这边接上了头,李士光悄悄退了出去,宫里知道他底细的人不少,许多宦官都知道他以前是李家人,为了避人耳目,在人前,他还是不要与李羡之有过多接触得好。 隔间里一时只剩下李羡之和另一个三十多岁的官员,两人一边喝茶,一边小声说着江南道税赋上的种种弊端。 “如今朝廷摊派严重,地方豪绅大户都将田地挂到进士举人名下,多有减免。税官拿他们没办法,只好将差额尽数计到老百姓身上,普通农户家辛苦劳作一年,收成还不够纳税。” “是啊,按理说江南富庶之地,鱼米之乡,老百姓的日子应该过的很好才是,谁成想却被逼得典房卖地,甚至卖儿卖女,苦不堪言。” “长此以往,恶性循环,老百姓没有活路,沦为流民,怕是会官逼民反,发生暴乱。” “我草拟了折子,一会儿见到陛下就痛陈厉害,请求陛下下旨彻查。” “羡之,不是为兄泼冷水,你祖父和父亲半年前刚因为御前谏言被撤职,你还敢上书,就不怕前车之鉴?” 李羡之一脸正义凛然:“为臣子者死社稷,为官者更要为民请 命,若人人都明哲保身,那些身负冤屈的百姓怎么办,大梁江山怎么办?” 姜宝瓷虽不懂政事,但听两人对话,也明白了其中一二,不禁有些好奇的悄悄打量起李羡之来。 倒真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可惜就是有点虎,跟他父亲和祖父一样,一家子诤臣,盼了大半年进京面圣,专捡着皇帝不爱听的话说,却不懂得过刚易折的道理。 就这还想留在部里,她看有点悬。 不过,略略一看,姜宝瓷心中就小小惊艳了一下,李才人果然没有夸大,这李羡之果然是丰神俊朗,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潋滟多情,颇有庭兰之姿,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 跟陆晏和那个冷清淡漠的气质截然相反。 姜宝瓷正自在心中相较品评的起劲,忽见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冲着年长的那个官员恭谨行礼,唤了声“大哥”。 “!” 要遭,陆晏和怎么来了! 眼见着陆晏和的目光瞟过来,定在她脸上,姜宝瓷知道躲不过,只好冲人讪讪一笑,在角落里双手合十求他不要声张。 “……”陆晏和额头的青筋跳了两下。 这小宫女是要吓死他,皇极殿是什么地方,哪里是后宫女子可以涉足的地方,若叫人识破抓做奸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真真胆子比天大。 陆晏和警告地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老实待着,然后不动声色的与陆长卿闲聊几句。 陆长卿手指向李羡之,对陆晏和介绍道:“三弟,这位便是我在两淮认识的好友,盐课督事李羡之李大人。”他又压低声音道,“也是跟父亲至交李阁老的嫡孙,咱们两家也算世交,他比你年弱几岁,你唤他一声贤弟便可。” 说完转身向李羡之道:“这位是舍下三弟,家父在宫中时收的义子,现在在东厂公职,羡之若不弃,可以兄长相称。” 李羡之见陆晏和身穿赐服,便知其地位不低,想来在东厂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若与之结交,对姑姑在宫中也多有助益,忙上前一步,拱手含笑道:“陆兄有礼。” 陆晏和微微敛眉,客气而疏离地回了一礼:“李大人。” 陆晏和当然知道李羡之,李家所有关系网他都派人摸查过,李氏嫡孙出了这么个惊艳才绝的后生,他当然印象深刻。 但这声“贤弟”,他叫不出口。 陆瑾当年只是将陆晏和从牢里救了出来,至于寻医问药之事,并未亲自过问,因此并不知晓陆晏和身上的伤情,待他身子养活过来之后,陆晏和更耻于让人见到他的伤疤。 所以虽然陆瑾知道陆晏和在“金银错”一案中受了冤屈,但这并不是李贵妃一个人的错,更不理解他为何如此锱铢必较。 陆瑾都不知道,陆长卿和陆长信兄弟两个就更不可能清楚了,他俩从小就经常到李府拜访,仕途和商贸上又多受李府照拂,自然更亲近。 陆晏和怨不得他们,自己的罪业自己承受。 三人刚说了几句,就听外头响起绵长肃穆的钟声,一共九响。 “兄长,陛下应当快到皇极殿正殿了,准备准备去面圣吧。”陆晏和起身道,“兄长随我来。” 三人并肩走出隔间,陆长卿与李羡之与其他百十名官员列队整齐,在内侍官的导引下,特赐走御龙道进殿。 陆晏和则走了两侧的甬道先行进去等候。 姜宝瓷不敢跟过去,只得溜到皇极殿后门,躲在一根柱子后,悄悄听着殿内的动静。 今日隆安帝难得的精神矍铄,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官员,摆摆手:“众爱卿都平身吧。” 待众人站定,侍立在御案旁的俞春山便道:“陛下感念众位几年来在外任上治国经邦,为大梁社稷鞠躬尽瘁,实在劳苦功高,今拟从众位大人中择优选入六部观政。” “多谢陛下隆恩。” 隆安帝沉吟片刻,接着道:“诸位爱卿可有什么良言谏策,尽管奏来。” 有几个好大喜功的官员先后站了出来,一个个说书似的念了一篇华丽文章,将大梁盛世描绘的歌舞升平,一派锦绣。把隆安帝夸赞的,尧舜禹给他提鞋都不配。 隆安帝听完龙颜大悦,哈哈大笑着赏了那几人纹银百两。 “还有哪位爱卿有本?” 李羡之站了出来,他方才在一旁听得义愤填膺,扑通跪倒在地,将方才与陆长信聊到的江南赋税之弊全都说了出来。 隆安帝听完,脸色如霜,许久没有说话。 其他官员都胆战心惊,大气都不敢出,这些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可是没人敢说,有哪个皇帝愿意听人说自己治国无方呢? 什么百姓疾苦,叫他们忍忍得了,传到陛下耳朵里,上下不讨好。 “李羡之。”隆安帝终于开口了,缓缓念了遍李羡之的名字。 “微臣在。” “听说你父亲在岭南,病了?” 李羡之神色一变,不知隆安帝为何会突然提起他父亲李澈,老实回道:“回陛下,家父不适应岭南气候,到了那里便总是生病,入冬之后,更是无思饮食,愈见羸弱。” 隆安帝点点头,安慰道:“爱卿不必忧心,朕日前已经派了御医,前往岭南为其诊治。” 李羡之闻言心中一痛,父亲之所以生病,是因为岭南毒瘴丛生,他根本受不了,若隆安帝真怜惜他,就该立刻放人回来,而不是派什么劳什子太医。 他伏身咬牙道:“多谢陛下。” “嗯,平身吧。至于你方才所奏赋税一事,便由你入户部彻查吧。”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方才心提到嗓子眼,都为李羡之捏了一把汗,现在他不仅没有被责罚,反而留任户部,看来陛下也不是听不进忠言的。 陆晏和立在隆安帝身后,兴致缺缺,心思都记挂在姜宝瓷身上,总怕她惹祸上身。 他提前给陆长卿准备好了对奏之词,没出意外,隆安帝将其留任国子监,先做讲学博士,过些年定格也就是升到国子监祭酒。 这都是按师父陆瑾的吩咐办的。 又有几人奏本之后,隆安帝精神有些不济,便吩咐设宴先款待众位官员,待午膳后,再行召见。 陆晏和吩咐人将隆安帝送回乾清宫,自己则在人群中寻找起姜宝瓷的身影来,可几百个人闹哄哄聚在一起,小内侍们泥鳅似的穿插其中,引导官员们入席,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陆晏和遍寻不着,又不敢声张,急的额头冒汗,暗暗咒骂:这个小惹祸精,真会给他找麻烦,找到了一定罚她一顿,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室内没有,他踱步出了宴厅,一路走一路寻,爬上一座高处的亭台四下张望,忽见亭台后的假山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羡之,另一个正是他苦苦寻找的姜宝瓷。 只听李羡之说:“姑娘的小像,我日日带在身上,日思夜想,如今可见着真人了。” 第38章 第38章“是心疾犯了,疼得很”…… 宴厅设在皇极殿后面的流云台,途中经过一片不小的园林,走过去要有一段距离,众内侍引着官员们前往。 姜宝瓷一双眼睛紧盯在李羡之身上,待他跟随众人出了大殿,便趁机迎上前,带着点巴结的语气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荣任户部左侍郎,前途无 量。小的给您引路吧,您随我来。” 旁边一个小内侍白了她一眼,不屑地冷哼一声,那位新贵官袍还没加身呢,这就奉承上了,真是狐狸见肉摇尾巴,装狗装得倒像。 李羡之这时才正眼去瞧姜宝瓷的脸,在看清她的容貌后,有一瞬间的恍惚,张了张嘴似有疑问想说。 “大人先随我来。”姜宝瓷说着冲李羡之微微摇了下头。 李羡之会意,颔首道谢:“有劳。”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周围其他官员也三五成群往流云台方向走,园林中亭台楼阁假山林立,中央一方小湖,湖面结冰如苍穹倒扣,周围松柏上雾凇沆砀,不时有几只白鹤悠悠飞过,恍若到了琉璃仙境,让人一望便心思澄净,胸怀都随之一宽,不时有官员被园林里的景致吸引,停下来驻足观看。 姜宝瓷自是无心赏景,她带李羡之拐过一个弯,见前后无人,便拉着他沿着岔路的一条石街往园林深处走去,行了数百步,才在一堆假山丛下停住脚步。 李羡之也跟着停下,他看了眼拉住自己衣袖的小手,微微一笑,轻声问道:“敢问可是宝瓷姑娘?” 姜宝瓷正在四下张望看周围有没有人,好在他们所在的位置较高,其他官员们都在下面的游廊上赏景,而且他们头回入宫都很拘谨,并无人往这边来。 她松了口气,便听到李羡之问了一句,回过身正要回答,却发现自己一时紧张,手上仍扯着人家的衣袖,忙撒开手福身行礼:“宝瓷见过李大人。” “姑娘不必多礼。我听姑母说了,你对她情意深重、不离不弃,是我李家的恩人,李某该多谢姑娘才是。”说罢深揖一礼。 “大人言重了,我就是个小宫女,无权无势,也帮不上娘娘什么忙,只陪着她解闷儿罢了。”姜宝瓷不好意思地扶了扶头上的幞头帽,帽子尺寸有点大,压着她的额头,有点疼,她这才想起自己现下是小宦官打扮,不由奇道,“李大人怎么会认出我的?” “姑娘怎么忘了,你不是托姑母派人送给我小像了吗,你的样貌,我自是见过的。”李羡之瞧着她疑惑的样子,不由失笑,“姑娘的小像,我日日带在身上,日思夜想,今日可算见着真人了,不想姑娘竟比画上更要美上三分。” 姜宝瓷一怔,随即面上升起薄红,有些羞赧,赶紧岔开话题说起正事:“娘娘在宫里,记挂大人得紧,今日叫我来,一是代为探望大人,二是瞧瞧前殿的情形,好在大人如愿留任六部,还被陛下委以重任,实在可喜可贺,我也好回去跟娘娘回话了,她知道了必定高兴。” 李羡之点点头,有些感慨道:“幸而陛下开恩,让我能无愧于李氏列祖列宗。只希望我这次能干出一番事业,到时候也好向陛下求情,让陛下宽宥家父,放他归京。” 说到李羡之病重的父亲,姜宝瓷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又听李羡之叮嘱道:“家父病重之事,还请姑娘不要告诉姑母,免得她担心。” “好。” 李才人是思虑过度之人,为她的身子着想,姜宝瓷自己的意思,也是不告诉她李澈的消息,只报喜不报忧。 “宝瓷。”李羡之呼出一口气,故作轻松道,“我能留任京中,姑母自然会高兴,你呢,你高不高兴?” “我自然是替李大人高兴的。”姜宝瓷理所当然道。 李羡之瞧着她春花般烂漫的容颜,只觉闻声则喜,见之忘忧,不由动情道:“宝瓷,你放心,待大事定了,我一定娶你,到那时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我一定不会亏待你,成亲后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姜宝瓷笑不出来了,话题绕了一圈有回来了,李羡之只说娶她,却没说明媒正娶,听那意思,该有的排场会有,但归根结底还是做妾。 她心中有些不虞,更坚定了不嫁的想法,明明以前觉得嫁给李羡之为妾,是最好的出路,可现在她遇到陆晏和之后,有了比较,便高下立现。 李羡之对于陛下苛待折磨自己父亲之事都无可奈何,只会顾全大局,她若嫁过去,莫说碰上什么事关家族的大事,便是与当家主母生点龃龉,以他遵守礼教的古板性子,也只会让她恪守本分,根本不会护着她。 而陆晏和,可是会为了她,在御前长跪一个时辰的人。 哪个更可靠,毋庸置疑。 但她不能与李羡之说自己已经心有他属,便委婉道:“李大人身负重任,为了李家,为了三殿下和娘娘,还是要励精图治,以国事为重,不该囿于儿女情长。再说我出宫还要好几年呢,京中多少闺秀都倾慕大人,您也该聘佳人入府,主持中匮,可别因为我误了佳人才是。” 李羡之沉吟不语,姜宝瓷的话落到他耳中,却成了另一个意思:是要他先娶正妻,莫要空等着她。 再看面前不妒不争的女子,只觉她识大体,懂礼数,清丽可人,合该教人好好疼宠才是。 他自然是要娶妻的,为了李家宗室,他得娶一个位高权重的大臣家或者是皇族王侯的女子为妻。再如何,也不可能娶一个教坊司乐籍出身的宫女为正妻,那样他会沦为整个官场的笑柄,会为整个家族蒙羞。 可是,他又是喜爱姜宝瓷的,本来一见她的小像,他就有些心猿意马,今日见到她真人,更觉心爱不舍。 虽然穿着青灰的内侍衣裳,但仍遮掩不住她摄人的容貌,更令人欣喜的是,这小女子聪慧伶俐,乖巧懂事,怪不得姑母说她是解语花。 若有她陪在身边,时时相伴,他也能将那恼人的政事、沉重的使命,暂时抛在脑后,痛快肆意片刻,得些许喘息。 虽然不能娶她为正妻,但该有的尊荣体面,他一样都不会少她的,成亲后更会疼她宠她,如此也不算亏待她了。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李羡之睁正要开口说话,姜宝瓷突然指着下面道:“游廊上没几个人了,想来大人们都已入席,李大人也快去吧,莫耽误了。” 李羡之有些恋恋不舍:“你在宫里多保重,我……我会寻机会再见你。” 姜宝瓷摇摇头,冲他福身道别:“大人慢走,我这就不送了,得赶着回去把好消息告诉娘娘。” 李羡之沿着石阶走回游廊上,回头向姜宝瓷的方向忘了一眼,转身走进了流云台。 姜宝瓷在原地等了片刻,待看到李羡之平安回去,便也抄着手闷头往长春宫走。 却没看到她身后几丈高的亭子里,有一个人,正目光阴鸷地盯着她的背影。 陆晏和背靠着柱子,看着缩肩弯腰,鬼鬼祟祟远去的姜宝瓷,目光阴沉如霜,他突然勾起唇角笑了起来,撒癔症般笑得浑身发抖。 方才姜宝瓷和李羡之两人说的话,他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姜宝瓷,好,好……”陆晏和面露讥讽,喉间发苦。 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姜宝瓷竟然喜欢李家大公子,竟还大度的要上赶着给人家做妾,真是,真是自轻自贱。 怎么能那么让人欺负呢! 那李羡之有什么好,值得她冒着这么大风险,也要跑来前殿私会。 不过想来也是,李羡之再不济,也比他一个太监强千倍百倍,人家嫁给李羡之做妾,也比给他做正头娘子体面的多。 更何况,李羡之能给她的,他一辈子也给不了。 可是,可是明明前几天她还跑来唤他“相公”,口口声声说要和他做对食,逼得他退无可退,只得躲到外头去。 天知道每每当银玄回来禀告说,她又在杏园等他时,他拼了命才克制住回去找她的冲动,甚至不惜拿锁链把自己拷在床头,硬生生捱一整晚。 即便如此,仍是会梦到她。 梦中她一遍遍喊他“相公”,眼泪汪汪地质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把她一个人撇下。 姜宝瓷一落泪,陆晏和心都碎了,只得手忙脚乱地哄她:“对不起,对不起,你要怎样都依你,求你不要哭了。” 可实际上,人家正满心期盼的来会情郎呢,哪有为了他伤心落泪。 都是他的臆想,都是他自己,丑人多作怪。 骗子! 什么 “相公”,什么“对食”,什么“有点喜欢”,姜宝瓷都是骗他的,都是在演戏罢了。 只有他还在辗转反侧地想,她说的“有点喜欢”,到底是多么一点。 不过也难为她了,演戏都演得那么像,眼中明晃晃的情愫让人忍不住沦陷。 陆晏和心口一阵绞痛,他闭了闭眼,胸中涌起浓烈的不甘。 凭什么她能在随意戏弄他之后,再去和别的男人互诉衷肠,那他算什么。 算个笑话吗? 既然她那么爱演戏,那就陪他好好演一场吧。 不就是为了帮李氏夺权,他去夺就是。 陆晏和猛地睁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站直身体,撩起玄黑曳撒的衣摆,抬脚一步步向姜宝瓷离开的方向跟过去。 姜宝瓷没来过前殿,早起来时也是李士光带她来的,这会子想回去,沿着甬道七拐八绕,却怎么也走不出去了。 看着面前似曾相识的朱红宫墙,姜宝瓷绝望的发现自己应该是迷路了。 想要找个人问路,环顾四周,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她蔫哒哒地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发现前方一座偏殿的檐下立着一个人,看背影还有点眼熟。 “敢问公公,杏园怎么走?”她怕直接问长春宫,人家不搭理她,于是问了杏园,以陆晏和在宫中的权势,一般的宦官总要给他个面子,而她只要到了杏园,再回长春宫的路早就烂熟于心了。 那人闻声转过身来,竟然是陆晏和,姜宝瓷大喜过望,提起袍子小跑过去。 “督公,你怎么在这里?”这几日,她等他等得着实辛苦,他却跑出宫去不理她,方才在前殿一见面就冲她瞪眼睛,姜宝瓷有些嗔怪,“奴婢可有日子没见您了,督公终于舍得回宫了?” 她一边埋怨一边走到陆宴和面前,一抬头,却被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督公,你这是怎么了?” 姜宝瓷毫不避嫌地上前扶住陆晏和的胳膊,伸手触了触他的额头:“还好,没有起烧。督公,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从她一来,陆晏和的眼睛就一瞬不瞬得看着她,在她触碰到自己的那一刻,突然有些说不出的委屈。 他从姜宝瓷手中抽出胳膊,冷淡回了一句:“本督身子一向不好,病秧子一个,哪里都不舒服。” 姜宝瓷被他怼了一句,瞬间火大,他扯过陆晏和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你给我老实待着,我等了你好几天,还没向你问罪呢,你反倒冲我阴阳怪气起来,谁惹你来!到底哪里难受,快说。” 陆晏和被她拽的一个趔趄,大半身子靠在她身上,鼻尖碰到了她的鬓发,嗅到一丝馨香。 他呼吸有些不稳,闷声道:“是心疾犯了,疼得狠。” “我先送你回去”姜宝瓷前后看了看,“督公,往哪边走啊?” 陆晏和无奈的抬了抬手指。 姜宝瓷便半扶半抱着陆晏和往他所指的方向走去,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还不忘在他心口处揉按。 心疾不是小事,严重了会要命的,看陆晏和方才的脸色,可是蛮吓人的。 陆晏和胸口发烫,耳尖微红,却没有制止姜宝瓷的动作,反而有些无赖的把大半身子都压在她肩上,两人几乎交叠在一起。 偶尔遇到几个宫人,匆匆向他行礼,看到他被一个瘦弱的小宦官扶着,也不敢多问。 陆晏和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隐秘的爽快。 就算姜宝瓷心仪旁人又怎样,她现在还不是在他身边,对他关怀备至。 纵然是演的,他也要。 但是走出去百十步,陆晏和发现姜宝瓷走得有些吃力,到底舍不得,又悄悄撤回了点力道。 经过两人初遇的小花园,回廊下的铃铛偶尔随微风摇晃,发出几声悦耳的脆响。 两人慢慢走着,陆晏和突然问道:“宝瓷,前几日你说的,要同我做对食,可还作数?” “当然作数!”姜宝瓷倏地抬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怎么,督公是回心转意了?” “好,那你与我做对食。”陆晏和不敢看她的眼睛,别开脸道,“三年之内,我帮李氏夺权。” 姜宝瓷望着他凌厉瘦削的下颌,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你的为难处,就算你不帮李氏,我也不怪你”。 可转念又一想,陆晏和都已经答应了,两全其美的事情,她没必要反驳。 至于他受过的伤,她以后好好疼他,弥补他就是。 于是便闭了嘴。 姜宝瓷是个耐不住安静的性子,过了一会儿,见陆晏和仍不说话,便跟他商量起两人的亲事来。 “我要不要做些准备啊,可是嫁衣我又不会绣……”姜宝瓷有些脸红道。 陆晏和冷声道:“不必准备这些。” “那拜堂呢?在杏园还是另找地方。” “……”陆晏和默了一瞬,硬邦邦道,“也没有拜堂。” “什么仪式都没有么?”姜宝瓷有些委屈,“那你要我做什么?” “你只需,每日来杏园陪我用晚膳即可。” “啊?”姜宝瓷简直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第39章 第39章“这是聘礼,你收着吧” 陆晏和把手臂从姜宝瓷肩上拿开,站直了身体。 两人已经到了杏园门口,陆晏和立到姜宝瓷对面,并没有重复方才的话,而是又提了一个要求:“对食之事,你我二人知晓即可,不可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姜宝瓷蹙起眉,十分不满,嘟起嘴气鼓鼓问道。 难道跟她对食很丢脸吗?没有红妆,没有拜堂,还要她跟见不得人似的躲躲藏藏? 开什么玩笑,她又不是他私养的外室。 呸!她是猪油蒙了心了才觉得陆晏和这混账可靠,他比人家李家大公子可差得远了,至少人家该有的体面、排场、名分,那是一样不少。 陆晏和将目光投向朱红色的宫墙,脸上表情冷淡。 既是做戏,又何必较真,姜宝瓷只要面上功夫做到了,每日来见他一面,陪他待一会儿,也就够了。 那些隆重的仪式,是要两夫妻百年好合,白首不离的,并不适合他们这短短三年的露水情缘。 如此重要的事情,还是留着,与她以后的夫君去做吧。 何况,若他真大张旗鼓的操办一场,就会有不少宫人知道姜宝瓷与他做了对食,日后她出宫嫁人,若有风言风语传到她未来夫君耳朵里,怕是于她名节有损,难免会叫人轻视。 姜宝瓷见他不说话,差点气哭,跺了跺脚恨声道:“我看你就是想只占便宜不负责,难道与我做对食,还辱没了你堂堂厂督大人?” 陆晏和转头看她,干脆将恶人做到底,语气讥诮道:“不如此,你还想如何,难道还要本督去囿园给你猎两只聘雁?别忘了,你既是求人,便该有个求人的态度。” 他抱起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若姜姑娘愿意,今晚就留在杏园与本督一道用膳,若是不愿,还请姑娘自便。”说着还摆摆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宝瓷显然是让他气着了,她烦躁地扯下头上的幞头帽,狠狠往陆晏和身上一砸:“陆晏和,你行,你给我等着。” 说罢调头就走。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陆晏和意味莫名道:“姑娘好气性,这点委屈都受不得,昨日还对本督柔情蜜意、自荐枕席,今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姜宝瓷蓦地停住,几步冲回陆晏和面前,目光灼灼道:“谁说我不认,现在天儿还早,妾身先回长春宫,好好梳洗打扮一番,到晚间再来与郎君相会,相公你 可要等我,给我留门。”说着还伸手轻佻地在陆晏和脸上摸了一把,而后转身娉婷而去。 “……”陆晏和心跳倏地漏了一拍,看着姜宝瓷故意走得袅娜的身段,被摸过的脸颊渐渐发烫,默默红了耳根。 两人方才不知怎的就吵了起来,说话都带刺,那滋味儿并不好受,陆晏和不禁有些后悔,事端是他挑起的,他本该好好跟姜宝瓷说才是。 就算只有三年,也该有个成亲的样子,如此寒酸,确实是他对她不住。 陆晏和一个人进了杏园,叫来一个小内侍,吩咐道:“你去前殿找福满,就说我身子不适,过午就不去前头了,陛下面前让他照看着些,不要出岔子。” “是。”小内侍应声跑着去了。 陆晏和进了正殿,环顾一圈,银灰色的床帐,有些陈旧的黑漆家具,白纱宫灯,实在是没有一丝喜庆。 他走到桌案前,抽出一张纸笺,提笔些了些东西,然后把纸笺交给王伯,让他在天黑前,把东西制备齐。 王兴接过纸笺草草看了一遍,面露狐疑,只见上面罗列着十几样东西:红烛一对,银红纱帐一架,红纸四张…… 这些好像都是成亲时要准备的东西啊。 “督公,您……” 陆晏和背着手,淡淡道:“只管去准备,不该过问的别问。” 王兴不敢多言,拿着纸笺带人去内库要东西。 掌管内库的太监瞧了一眼,打趣道:“王伯这把年纪了,难不成还要梅开二度,再娶一房。” 王兴同陆晏和的师父陆瑾一样,都是入宫前娶过亲的,后来为了生计求刀子匠净了身,想要入宫为宦,却因为样貌不佳没被选中。陆瑾听了他的身世,有些同病相怜,便留他做了陆府采办,后来又跟了陆晏和,因恪守本分,被提为管家。 听到管事的玩笑话,王兴连忙摆手。 “哎呦,这话可不能胡说,让我家老婆子知道了,不让我进家门了。”王兴有些赧然,“实不相瞒,正是犬子那个不争气的,前儿领回个女子,虽说咱们小门小户人家,但也不能亏待了人家短了礼数。我想着这些东西咱们库里就有,去哪儿买不是买,这银子还是孝敬您的好。”说着拿出一锭银子塞到掌事太监手里。 “我哪儿能收您的银子。”掌事太监忙推辞道,“您是陆厂督的管家,陆厂督有是咱们陛下的管家,您从内库拿点东西,那不就跟从自个儿家拿一样么,哪还有给钱的道理。” “你这油嘴,尽会胡勒,陆督公可从没白拿过内库的东西。”王兴沉下脸道,“劳烦公公快些,趁着天儿早,宫门没下钥,我赶紧送回家去。” 管事牌子只得揣起银子:“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取。” 一个时辰后,王兴带着几个内侍把陆晏和要的东西抬了回来,小心翼翼地请示,要把东西放到哪里。 陆晏和亲手接过银红纱帐,示意众人把其他东西放到廊下并让他们退下。 他自己则把东西一件件搬进了寝殿…… 姜宝瓷憋着口气回到长春宫,不晓得陆晏和今日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既是答应了和她做对食,态度却又恶劣得很。 不但什么仪式都没有,还张口就是让她晚上过去用膳。 她可不相信,陆晏和就仅仅是要她陪着用膳而已。 这样子,倒像是收了个无足轻重的侍妾,根本不像是结对食。 姜宝瓷先到李才人殿中,将李羡之成功入选户部左侍郎的消息告诉她,而后便回西厢,把门一关,专心梳妆打扮起来。 沐浴过后,换上了一审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大红吉服,那是她唱“游龙戏凤”时的戏服,虽与她的身份不服,单好歹应景。 头上梳了个富贵花开牡丹髻,插戴上八宝头面,又寻来块大红喜帕,没往头上盖,折好了放到袖袋里。 她今日可是要成亲呢,就算没人重视,她自己也要重视的。 等到了日暮时分,天色渐晚,姜宝瓷披上件鸦青色的斗篷,把自己从头到脚都裹起来,同小松子知会一声,并叮嘱他不要告诉李才人,便一个人出了门。 拐过两个弯,来到一片竹林,远远的就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静静站在竹林边上。 姜宝瓷向那道身影走去,到了进前,脸上漾起甜甜的笑意,唤了声:“督公,你是来接我的吗。” 陆晏和看了一眼她身上遮得严严实实的披风,点了点头,轻声道:“走吧。” 姜宝瓷开心的走在他身侧,目光不时瞟向他身上穿的赤红贴里,心中渐渐生出暖意。 她没想到陆晏和会亲自来接她,还特意换了一身喜庆衣服。 看来他也不是不在意她的,也许他只是不喜欢张扬。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陆晏和突然停下,一矮身半蹲在姜宝瓷身前:“上来,我背你。” 民间确实有成亲时,夫婿要背新妇进家门的习俗,可现在离杏园还远着呐。 姜宝瓷搅着手指有些害羞:“督公,不用了,我自己能走,再说您的腿……” “上来。”陆晏和不耐烦的打断她,执拗道。 姜宝瓷无法,只好轻轻俯身,趴在了陆晏和的背上。 陆晏和站直身体,稳稳地背起她,一步步坚定的向前走去。 前殿有内侍官放起了烟花,一朵朵在半空中炸开,美不胜收。 姜宝瓷微微仰头,眼中映着烟花,像映着整条星河,她轻轻叹道:“今儿是除夕呢,恭贺督公,双喜临门。” 陆晏和脚步一顿,应了一声:“嗯。” “我陪你守岁好不好?” “……好。” 两人来到杏园,院中静悄悄的,陆晏和早屏退了一众内侍。他把姜宝瓷一路背至寝殿,进了门,轻轻放到了软榻上。 姜宝瓷看着屋里的装饰,更加满意,桌上一对大红喜烛簇簇燃烧着,新换的床帐,桌上是丰盛的席面,四处还有些喜庆的摆设。 姜宝瓷知道陆晏和不让别人进他的寝殿,所以这些,应当是他亲自布置的。 陆晏和对她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罢便到里间,不多时拿出一个小木箱回来,递到姜宝瓷手里。 箱子并不重,姜宝瓷好奇打开来看,只见里头有一张十万两的银票,一处田庄还有京中几个铺面的地契。 这些,是陆晏和的全部身家。 姜宝瓷看到后吓了一跳,连忙推回去:“这太多了,我不要。” 她在宫里,也见过做对食的太监宫女,平日里买些小玩意哄对方开心就罢了,她可从没见过把自己身家送给对食的。 陆晏和面不改色的塞回她手上:“这是聘礼,你收着吧。” 第40章 第40章“定情之物,李大人还是亲手…… 姜宝瓷手捧着小木箱,上面还贴着一张红囍字,字迹浓深,握笔之人用的力道很大,只是运笔不稳,那囍字横不平竖不直,看起来有几分憨呆傻气。 姜宝瓷“噗嗤”一笑,揶揄地看向立在面前的陆晏和。 陆晏和瞥了一眼红纸上的字,懊恼地低下头,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指尖,上面还染着一点残墨。 簪花小楷一向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书法,整个司礼监没有比他写得更好的,可是今日不过写几个囍字,却手腕发抖,无论如何也写不好。 好在姜宝瓷没有盯太久,她把小木箱放到一边,伸手摘下兜帽,解开斗篷的系绳,露出里面红艳艳的喜服来。 陆晏和一怔:“你……” 姜宝瓷冲他扬起明媚的笑脸,从袖袋里拿出准备好的喜帕,扯住两角展开,盖在自己头上,向陆晏和伸出手:“督公,我们拜堂吧,我看不清路,你要牵好我的手哦。” 陆晏和瞬间慌张:“本督说过,不拜堂的。” “督公,你说了可不算,得听我的。”盖头下的女子嚣张地嗔笑道。 陆晏和抬眼四下张望,做贼心虚似的,他不能和她拜堂的,那样的话,会坏了她名节,对她没好处。 寝殿门窗紧闭,杏园中的内侍们也都被他支使到别处去了,这座亮着昏黄烛光的寝殿,像浓浓夜幕中一个私密空间,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无论发生什么事,外人都不会知道。 陆晏和心跳如鼓,视线落回到姜宝瓷凝脂如玉的手上,葱白似得手指微蜷,指尖粉嫩柔腻,让人忍不住想…… “……”陆晏和艰难地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呼吸有些急促,垂在身侧的手骨节攥得发白,死命克制着自己难以启齿 的念头。 脑海中有个声音不停蛊惑着他:跟她拜堂吧,没人会知道的,根本不会对她有任何影响,而你若不拜,以后一定会后悔,连做梦都不知道该往哪边儿磕头。 见他迟迟不动,姜宝瓷等得不耐烦,纤细的指尖轻轻勾了勾:“督公,你快些,戴着这劳什子很闷的。” 全身的血液如黄河倒灌,“轰”的向脑中涌去,陆晏和再难自持,一把将姜宝瓷的手握住,怕她飞了似的攥紧。 “督公,你轻点儿,弄疼我了。”姜宝瓷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贴在他身边,娇嗔道。 这话说的实在孟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行敦伦之事。 “抱歉。”陆晏和整个人都晕陶陶的,闻言赶紧松了力道。 “督公,咱们在哪儿拜堂呀,你领我过去吧。” 她这一问,陆晏和才如梦方醒,他根本就没有准备拜堂的东西。 “你,你等我一下。”陆晏和匆匆来到外间,着急忙慌在靠窗的桌案上摆上红烛、香炉,再回来重新牵起姜宝瓷的手,带她来到桌前。 两人都是没有家人,不知爹娘姓字名谁的孤儿,便弃了二拜高堂这一节,拜了两遍天地,最后夫妻对拜,礼成。 没有如意秤,陆晏和直接用手掀开了姜宝瓷头上的盖头。两人四目相对,痴望片刻,陆晏和先红着耳根移开了视线。 姜宝瓷朱唇轻启,软软叫了声:“相公。” 陆晏和竟呆愣愣的没个反应。 她拉着陆晏和来到厅中,两人并肩坐到那桌丰盛的席面前,姜宝瓷提起银壶斟了两杯酒,递给陆晏和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相公,该喝合卺酒了。” 陆晏和提线木偶般跟着姜宝瓷做动作,辛辣的女儿红滑过咽喉,腾起一股燥热,陆晏和觉得头更晕了。 他本就不善饮酒,一杯饮下去,已有些不胜酒力。 姜宝瓷还要再给他斟一杯,陆晏和赶紧拿手掩了:“我不会喝酒,再喝就醉了。” “你不喝,那我自己喝喽。”姜宝瓷是个千杯不醉的,又给自己添了一杯,浅酌一口,咂咂滋味儿,满足的眯起眼,“真是好酒,督公哪儿得的?” “我这里还有两坛,你喜欢就拿回去慢慢喝,只是一次不可贪杯太多。” 这还是两年前长公主出降时,江浙总督特地进贡的陈年佳酿,统共没多少。大宴后,隆安帝把剩下没开封的赏给了宫里人,陆晏和得了几坛,他自己不爱喝,便一直封存放着。 “我不带回去,我就在你这里喝。”姜宝瓷一边说一边拿起筷子,看着满桌子都是自己爱吃的菜,也不将就吃相,开心的大快朵颐起来。 陆晏和则在一旁,斯斯文文地喝着一碗莲子百合粥,不时伸手给姜宝瓷佐酒,或者帮她挑出鲑鱼里的小刺,照顾的无微不至又不着痕迹。 待到姜宝瓷酒足饭饱,已是二更末了,陆晏和看看天色,对她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姜宝瓷喝得七荤八素,虽没有醉,脑子也慢了几分,她眼色朦胧,扯住陆晏和的衣袖,不解地问:“我们不是成亲了吗,相公你要送我去哪儿啊?” 陆晏和耐心解释道:“我送你回长春宫。” “不对,不对……”姜宝瓷一脸疑惑,“咱们拜完堂,喝了合卺酒,然后……该洞房了呀,为何要回去,我不要,我要洞房。”说着挣扎着往那架银红纱帐里钻。 陆晏和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他拉住姜宝瓷道:“我没法和你圆房,别闹了,听话,我送你回长春宫,明天晚上再去接你,好不好?” “不好,谁家新妇过门,未圆房就被送回去啊,很丢脸的好不好。你不要我了么,你嫌弃我是戏子。” 陆晏和无奈道:“我怎会嫌弃你,你是吃醉了酒糊涂了,忘了我是太监么,太监怎么圆房?” 姜宝瓷不动了,仰头盯着陆晏和的脸瞧了片刻,迟钝地“哦”了一声。 陆晏和以为她明白过来了,上前牵住她的手,想要带她出门,谁知刚转身,却被姜宝瓷大力一拽,趔趄着后退两步,一下跌坐在床上。 姜宝瓷欺到他身前,低头捧起他的脸,幽幽问道:“你们太监,都不会动情的么?” 陆晏和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胸膛急促起伏,他对她哪里是不会动情,简直是欲海滔天、欲壑难填,是以不敢越雷池一步,怕自己发疯般的样子吓到她,也怕一步错步步错,最后再难抽身,害了她一辈子。 他没有接姜宝瓷的话,而是别开脸,躲过她的手:“咱们约定好了的,你每日过来陪本督用膳,其他不该做的不该问的,都不要管。你收拾收拾,本督送你回去。” 他声音冷冰冰的,姜宝瓷本就没怎么醉,听到他的语气,酒全醒了。 她这才有些恍然,难怪人说太监都是阴晴不定的,陆晏和也不例外,他不能像寻常男子那样同她合二为一,这事在她看来没什么,两人只要足够亲密,无论以哪种方式,她都喜欢。 但这可能戳到了陆晏和的痛处,他不愿提及,所以宁可逃避。 看来,此事急不得,还是得徐徐图之。 “那好吧,我今日先回,明日再来陪相公。”姜宝瓷妥协道。 陆晏和拿来斗篷,重新给她穿好,替她拿着小木箱,两人相携出门,一路都默默无言。 临到长春宫门口不远处,陆晏和停下来,把小木箱递到姜宝瓷手中:“我送你到这,你往前走,我看你进门。” 姜宝瓷咬着下唇,有些恋恋不舍,似是有话要说,但又怕伤到他自尊,想着还是来日方长的好。 她踮起脚尖,在陆晏和唇畔啄了一口,然后害羞似的跑开了。 陆晏和身子一僵,整个人如坠云梦,在原地站了良久,这才回过神,木讷地转过身,一个人孤零零走回杏园。 第二日到了晚间,陆晏和照例来接姜宝瓷,他没有到长春宫打扰,只等在不远处的竹林边,等姜宝瓷出现在视线中,看着她向自己的方向越走越近,是陆晏和很喜欢的场景。 姜宝瓷远远看到陆晏和就小跑起来,到了他身前,把手藏在身后,冲陆晏和笑道:“相公新年好,我给你带了个礼物,你猜是什么?” 陆晏和打量着她拿得很轻松,那东西应当没什么重量,于是先后猜了香囊、锦帕、扇坠子之类小件儿。 姜宝瓷却摇摇头:“都不对。” “那我猜不到了。” “不逗你了,给你看吧。”姜宝瓷把手上的东西递给陆晏和,“可不许嫌弃我字丑,不然我再也不写了。” 原来是一对书签,生绡糊纸,一寸宽三寸长,底下各缀着一个红绳福结,小巧精致,每张签上各用小篆书写了四个字:海晏河清,春和景明。 “喜欢么?”姜宝瓷笑盈盈问道。 陆晏和点点头,拿出方丝巾包了,才小心妥帖的放到袖袋里。 “相公可要好好珍惜,拿十万两银子换的呢。”姜宝瓷揶揄道。 陆晏和失笑:“夫人一番心意,我自然珍惜,一定日日观摩,夜夜放在枕下藏着。” “你方才唤我什么?”姜宝瓷眼睛一亮。 “……”陆晏和面色一窘,转身向前快步走去。 姜宝瓷追上去,软磨硬泡:“我都听见了,你躲也没有用,好相 公,你再叫一遍我听听。” “你听岔了……”。 年节下无事,姜宝瓷和陆晏和二人过了几天宁静温馨的日子,虽然每晚一到二更,陆晏和就老是撵她回去,相处时更是克己复礼,两人只说会儿话,一起用晚膳,莫说肌肤之亲,连触碰都很少,但两人之间还是渐渐亲密起来。 姜宝瓷越看他越觉得喜欢,他为人沉稳,让人觉得很可靠,仿佛什么问题到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可他又冷静自持,姜宝瓷总忍不住想逗弄他,看着他脸上平静无波的表情破碎,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失控,以此来证明他对她是有感觉的。 到了正月初八这天,陆晏和过午便派小侍到长春宫,告诉姜宝瓷,晚上不必过去了,他今晚有事,推辞不掉,晚膳不回来吃了。 原是陆长卿派人来信,邀请他到万华楼吃酒,谢他帮忙在御前引荐之情,还说有几个一同留京任职的同僚,都想要与陆晏和结交一二,望他万万赏脸。 陆晏和这些天满心都记挂在姜宝瓷身上,日日盼着与她相见,差点忘了今夕何夕。 收到陆长卿的邀约才想起,自己竟忘了去师父家拜年了。 往常过年,陆瑾的两个儿子陆长卿和陆长信都不在家,陆晏和便每年除夕都到陆府陪师父师娘过。 但是今年,陆长卿留任国子监,陆长信也千里迢迢从外地赶了回来,人家一家老小团聚,其乐融融,陆晏和并不想去掺合,显得他跟人家亲儿子争宠似的,所以本来今年他也没想去陆府过年。 但拜年还是要去的,不然也太失礼数。 于是,陆晏和先制备了礼物,给陆瑾一套前朝的玉瓷茶壶,给师娘两张上好的白狐皮,给陆长卿的是一套文房四宝,另给陆长信和两房的亲眷都备了厚礼,叫小侍装上车,先去陆府给师父师娘拜年。 陆瑾一见他就指桑骂槐:“原来是厂督大人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了。” 陆晏和赶紧跪倒行礼:“宫里事多,这会子才来给师父拜年,师父莫要怪罪。”说着让小侍呈上节礼。 陆瑾拿起茶壶把玩了两圈:“你还知道来,我还以为你是忘了陆家的大门朝哪开。若不是你大哥去请你,你怕是要跟咱断了亲戚。” “师父说哪里话,千错万错都是徒弟的错,要不您上家法,打我几板子出出气。” 师娘钱氏瞪了陆瑾一眼,上前把陆晏和扶起来:“大过节就动刀动棒、喊打喊杀的,还怪晏和不乐意来,人家一来就看你那张臭脸,谁乐意自讨苦吃。阿晏,别听你师父瞎说,他这几日,饭都吃不下,又拉不下脸去叫你,一个劲儿催你大哥请你来。” “劳父师娘记挂了。”陆晏和语气卖乖,“我给您和两位嫂子都带了些衣料,都是江宁织造上进贡的新花样,您做成春装,天暖和了穿正好。” “还是我们阿晏贴心,哪像你大哥,回来一趟什么都没带也就罢了,还管我要银子,隔三差五出去和那几个同僚厮混,次次他请客,让人当冤大头。”钱氏有些不满道,“原来他没回来时,我日思夜想的,谁知一朝回来了,也不让人省心。” “师娘若手头短,我派人送银子来。”陆晏和道。 “不用,随他怎么造,还有你二哥呢。”钱氏道,“不过要我说,那李家现在危如累卵,旁人都避之不及呢,偏他贴上去,阿晏,一会儿你劝劝他,还是让他少和李家大公子来往。” 陆瑾用手杖敲了敲地板,一脸严肃道:“你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以陛下的筹算,李家倒不了……” “是是是,我什么不知道,就你懂那个糊涂虫陛下的心思。”钱氏抄手坐在一旁,气鼓鼓道。 陆晏和见他两个赌气,自觉不该再待,便告辞道:“师父师娘,大哥还在万华楼等我,我这就过去。” 钱氏叮嘱道:“你去吧,到上元节记得回家来,师娘有要事跟你说。” “是。”陆晏和随口答应着,退了出去。 乘车一路来到万华楼,陆长卿和几个同僚已经到了,正在雅间里吃茶等待。 见陆晏和进来,忙起身寒暄。 陆晏和一一回礼,看了一圈,李家大公子李羡之,果然也在场,而除了陆长卿和李羡之,其他人陆晏和并不认识。 陆长卿叫来店小二上菜,不多时,珍馐美馔满桌,众人觥筹交错,氛围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向陆晏和敬酒,忙被陆长卿拦下,解释道:“我这舍弟,滴酒不沾的,诸位莫要勉强。” 陆晏和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与那人碰杯:“大人见谅则个。” “岂敢岂敢。”那人一口将酒闷了,讪讪坐下。 陆晏和默默吃茶,并不多话,只听着其他人抨击政事,闲谈民生,渐渐听出些端倪,这满桌人,应当都是支持李氏一党的,刚入京就投了不同的阵营,真是好速度。 看陆长卿与李羡之亲密无间的样子,怕是也投了李家无疑了。 想到自己承诺姜宝瓷的事,陆晏和坐着没动,想着等宴会结束后,单独跟李羡之谈谈,互相交个底,以后也好合作。 等宴会结束时,众人已喝得七倒八歪,唯陆晏和和李羡之两人还神思清明,两人把其他官员送上马车,陆晏和刚要开口,就听李羡之叫住了他:“陆兄留步,还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又重开了一间雅间,小二重新泡上新茶,李羡之先开口道:“上次在宫中匆匆一别,今晚陆兄也是寡言少语,在下早想同陆兄畅谈一番,却总不得机会。” 陆晏和淡淡道:“李大人不必客气,有话不妨直说。” 李羡之便直言道:“陆督公,实不相瞒,眼下李氏家族的艰难您想必也清楚,我如今归京还朝,也是独木难支,虽有些忠义之士愿意追随,却终究难成气候。” “李大人是什么意思?”陆晏和不动声色。 “在下知道,陆瑾陆公公是您师父,现在陆家已同在下祖父通信,愿意追随李家,您既然也是陆家人,在下是想,若能得您相助,便能和曹臻的司礼监抗衡,后宫之事,我也不用像个聋子瞎子似的毫不知情了。”李羡之有些急切道,“您放心,事成之后,无论是东厂还是司礼监,您都能握在手里。” “李大人是要我陆某做奸宦啊?”陆晏和似笑非笑道。 “陆督公此言差矣,扶大梁社稷与将倾,您只会名垂千古。” 陆晏和这才道:“名垂千古就罢了,我总不能置师父一家于不顾,以后李大人有吩咐,只管给陆某传话就是。” 李羡之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干脆,大喜过望:“多谢督公,李某这厢先谢过了。” 陆晏和颔首,话既已说透,便起身要走。 “陆督公。”李羡之又叫住他,“眼下确有一桩小事,能不能请您帮忙。” 他拿出一块玉佩,有些不好意思的对陆晏和道:“长春宫里有个小宫女,名唤姜宝瓷,乃是在下未过门的小娘子,我入宫不便,能否请督公帮我把这块儿玉佩捎给她。” “……”陆晏和瞥了眼那块晶莹剔透的谷璧,脸色莫名。 李羡之手举着玉佩,后知后觉有些尴尬,就听陆晏和道:“定情之物,李大人还是亲手交给她的好。” 第41章 第41章“这是师娘为你物色的夫人”…… 第二日太阳还没落山,姜宝瓷就迫不及待来到杏园,此时夕阳西下,为这个不大的院落镀上一层暖意。 院中安安静静,只有几个内侍在西厢小厨房忙里忙外,张罗今日的晚膳。 几天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姜宝瓷每日来访,反正她以前隔三差五常来,与大家都熟,众人并未发觉出什么异常,甚至还热络地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单独给她做一份儿。 姜宝瓷笑嘻嘻谢过,便走进了寝殿,此时陆晏和还没回来,只有“三刀”听见动静瞪着圆溜溜的 大眼睛跑出来,一看是姜宝瓷,顿时刹住车,抬起爪子扒拉了一下胡须,尾巴一摇,又蔫儿着脑袋往里间走。 “呦,瞧你刚才那猴急的样儿,以为是你家督公回来了呀,失望了吧。”姜宝瓷倚在门口,抱着胳膊冷嘲热讽。 “三刀”颇通人性,一听就知道她没说好话,冲姜宝瓷不满地“喵呜”一声,气得肚子咕噜噜直响,跳到暖榻上舔起自己的小爪子。 姜宝瓷乐了,这小猫崽子饿了。她踅回小厨房,拎来一串鲫鱼干儿,翘着二郎腿往摇椅上一躺,悠哉悠哉晃荡起来,手指勾着小鱼干的线绕圈儿,不时用眼睛余光瞥向暖榻上的小猫。 “三刀”嗅到鱼干的味道,脖子“噌”的竖了起来,两只异瞳全冒出绿光,后背弓了起来。 姜宝瓷冲它勾勾手指:“想吃啊,你过来,把爪子收好了让我摸一摸,摸够了就赏你吃一条。” “三刀”两只小爪子扒着暖榻的炕沿儿,不安的来回踩,眼巴巴看着她,犹犹豫豫的不愿意过来。 “怎么?想等着你家督公回来喂你啊。”姜宝瓷托着腮笑得恶劣,“不行哦,他现在是我相公,就算回来了,也得听我的,我不让他喂你,你就擎饿着去吧。” 不知道“三刀”是听懂了,还是饿得受不了了,终于纡尊降贵迈着方步来到姜宝瓷面前,扬起头望着她手里的小鱼干儿。 “这才乖嘛。”姜宝瓷先奖给它一条,然后就把手搭上了小猫的背。 “三刀”三两口把小鱼干吞了,还不够塞牙缝儿的,伸出粉舌舔了舔牙,又眼巴巴得看向姜宝瓷。 “急什么,我还没摸够呢。”姜宝瓷一手揉捏着小猫爪子上的小肉垫,一手搔着它的下巴。 “三刀”为了口吃的忍辱负重,忍受着她上下其手的摧残,委屈的喵喵直叫。 陆晏和回来,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一幕,他静立在门口,默默看着室内一人一猫玩闹,有些不忍打搅,嘴角扬起一丝笑意,眼中满是不自觉的温柔。 “三刀”感知敏锐,先发觉了他的存在,有了主人撑腰,再不肯伏在姜宝瓷手下任其荼毒,猛地一窜跳下地,跑到陆晏和身边,扒拉着他的袍角控诉那坏人的暴行。 陆晏和把小猫抱起来,走向姜宝瓷,微笑道:“没的欺负它做什么。” “呀,相公回来啦!”姜宝瓷立马坐直了身子,把手中的小鱼干儿远远一扔,“我一个人等你等的无聊,逗弄它一会子,谁欺负它了,瞧你宝贝的,你不知道不当着你的面儿,背地里这小崽子有多嚣张,一见了你它就装可怜,心机得很。” 然后她起身走到陆宴和面前,拎着“三刀”的脖颈把它放到地上:“去,不是想吃鱼干,去那吃个够,别缠着我家相公。” 陆晏和赧然,面皮有些发烫,他到现在还不习惯姜宝瓷一口一个相公的唤他。 小猫在主人和鱼干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踩着小碎步颠颠地跑去叼起一整串,一溜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姜宝瓷拉着陆晏和的手,复又坐回摇椅里,半躺半靠着,另一只手枕在鬓边,媚眼如丝地看向陆晏和:“相公,我才一日没见你,就想念的紧,可怎么办才好。” 陆晏和装作对她一身的风情无动于衷,伸手递给她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 出门还给她带礼物,陆晏和这是记挂着她呢。 姜宝瓷心花怒放,接过来放在膝上,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她打开机括,把盖子滑开,只见盒子里放着十几枚晶莹剔透的环佩,雕工精湛、图案生动、材质各异:有芙蓉石的五福捧寿,有绿翡翠的山水人家图,有和田玉的龙凤呈祥,还有红玛瑙的蝶恋花…… 姜宝瓷拿起这个舍不得那个,每个都爱不释手,赞叹道:“真好看,比银作局大师父做的强一百倍。” 陆晏和倒背着手,移步到一旁的桌案边坐下,状似毫不在意道:“我以前也在银作局待过,这些是给陛下做大摆件剩下的料子,没什么用,便分赏给众人,我闲来无事刻着消磨时间的,你戴着玩儿吧。” “原来是相公做的,相公真厉害,字写得好,又懂政事,还会做首饰,真是个神仙下凡,叫宝瓷好生佩服。”姜宝瓷歪着头奉承道。 “……”她一夸赞,陆晏和便哑了火,心里很受用,想自谦几句,又怕降低自己在姜宝瓷心中的形象,于是憋红了脸,撇下一句,“我只给你做。” 姜宝瓷一怔,随即面飞红霞,动了动身子,捧着粉腮问道:“那相公看我这块玉料成色如何,雕琢成个什么模样好呀?” “我……我去传膳。”陆晏和“噌”地站起来,逃也似的走出殿门。 半刻后,晚膳摆上,两人相对而坐,想起方才失言,都有几分不自在,闷头吃着自己面前的几样菜蔬。 姜宝瓷见气氛沉闷,便没话找话道:“相公,我这些天晚间总出来,娘娘知道了总问我做什么去,我想着这事也不能一直瞒着她,下次她再问起,我便告诉她罢。” 陆晏和执筷子的手一顿,淡声道:“不必。” 说罢放下筷子,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放到姜宝瓷面前:“我答应你帮李氏,昨日在外面已经和李羡之接上头,这是他的亲笔信,你带回去交给李才人。以后再来我这里,假托传达消息之名既可。” 姜宝瓷依言,把信收起来,虽然知道此计稳妥,但看他遮掩的样子,心中还是有些不开心,便把碗一推,闷声道:“我吃饱了。” 陆晏和看她碗中还剩了大半碗珍珠米,默了一瞬,也不勉强,跟着放下筷子,起身道:“那……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姜宝瓷嘟着嘴,快步走在前头,一言不发。 陆晏和再迟钝,也看出她似乎不高兴,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她,轻声问:“宝瓷,你怎么了?” “我没事,好的很。”姜宝瓷堵气道。 陆晏和想不出自己哪里惹恼了她,只得想法子哄道:“你在宫里待得闷不闷,我到上元节,出宫去师父家拜访,带你一起去好不好?到晚上用完膳,我陪你到街上看花灯。” “真的?”姜宝瓷脸上一下子雨过天晴,她拉住陆晏和的衣袖惊喜问道,“我两年没出过宫了,相公真能带我出去玩么?以前在教坊司,每到上元节,我都是打扮好了坐到鳌山灯车上,围着丹水河绕一圈,让人家来瞧的,那时就想,我要是能自由自在的赏一回灯就好了。” 陆晏和有些心疼的摸摸她的头发,点点头应道:“嗯,交给我就好。” 这下姜宝瓷不恼了,叽叽喳喳跟陆晏和说个不停,到了长春宫,还不放心地叮嘱他:“好相公,你可别忘了。” 她与陆晏和道别后,回到长春宫,立马就去了李才人的寝殿,把陆晏和带回来的书信拿给李才人看,按照陆晏和的说辞,对李才人讲了一遍,只说是陆家长子陆长卿牵线,引荐李羡之和陆晏和相识,两家结盟,共同扶持三皇子殿下。 李才人看完书信,便投到火炉里烧了,对姜宝瓷道:“本宫亲自请他请不动,终还是羡之有办法。” 姜宝瓷顺着她的话道:“李大人智勇双全,一定能撑起李家的,过几年三皇子长大一些,便是如虎添翼,陈家那些纸上谈兵的迂腐清流,根本不是对手。” “我父兄本就是大梁肱骨,陛下识人不清,将他们罢黜,难为羡之一个尚未成家的半大孩子,辛苦撑起门楣。也不知……大哥在岭南,现下如何了。”李才人担忧道。 提到李澈,姜宝瓷赶紧岔开话题:“娘娘,我与陆督公也算相熟,以后他同咱们李家算是同气连枝了,我常跑几趟,替娘娘和李公子传递消息。东厂的探子无孔不入,等方便时,我请他帮忙派人去岭南探探李大人的近况,回来告诉娘娘,也省的您整日担心忧虑。” 李才人不疑有他:“如此也好,你也能多知道羡之的情况,倒是两厢便宜,只是怕劳烦陆督公了。” “娘娘放心,不妨事的,您有事尽管吩咐,我转告陆督公让他去办就好。”姜宝瓷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自己太说得太理所当然,忙找补道,“李大人允诺过他,待事成之后,东厂好司礼监都归他掌管,这份殊荣,足够了。” 李才人点点头:“你再去见陆晏和时同他说,三皇子登基之后,本宫授给他九篆麒麟钮大印,尊 他为内相,让他协助羡之,好好扶持三殿下。” “是,我一定把话带到。” 有了李才人的首肯,姜宝瓷再出去便放心大胆了许多,她师出有名,不必担心李才人再盘问她。 长春宫门外值守的太监们都是不知听得了什么风声,对长春宫的看守松懈了许多,碰上姜宝瓷出门,有时还会问个好,姜宝瓷停下来跟他们客套两句,也不多话,便往杏园那边去。 往后这几日,姜宝瓷都掰着手指头掐着日子过,只盼着上元节这天赶紧到来。 好容易盼到正月十四晚上,临别时,陆晏和拿给姜宝瓷一套锦衣卫飞鱼服,还有一把佩刀:“明日用过午膳,换过衣服来杏园找我,伴成东厂护卫,跟我一起出宫。” 姜宝瓷见过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只觉得威风凛凛,如今自己也有机会穿上一遭,新奇的很。 正月十五这天,陆晏和与福满交了班,回到寝殿,自己换了身莲青色对襟贴里,刚来到窗下坐定,就听一个人在窗外道:“启禀督公,车架已备下,您看咱们何时出发。” 声音听着十分陌生,似是个年轻男子。陆晏和伸手支起窗牖,就见外面立着一个俊俏的玉面郎君,一身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眉眼含笑,冲他做了个手势:“督公大人,请吧。” 陆晏和打量了好几眼,面前的的确确是个年轻后生,虽然明知她是姜宝瓷,可从声音到姿态,无论如何都瞧不出是个女子,若不是熟悉她这张脸,连陆晏和也认不出她。 他不由失笑:“想不到,姜大姑娘还有这等绝技,实在叫人佩服。” 姜宝瓷弯腰扒着窗沿儿,恢复了女声:“相公,怎么样,你带我出去,绝不会露馅的。” 陆晏和满意的点点头,两人行至东华门,乘上辆马车,一路走过七八个大街,来到桂花巷口。 早有两个小厮等在那里,见陆晏和来了,都面露喜色,一个跑回去报信,一个迎上前来,打躬请安:“三公子,您可算来了,老爷太太一大早儿就遣我们来接,站桩站的脚都麻了。” 陆晏和注意到巷口还有两辆华盖大伞的车驾,便问小厮:“府上今日有客?” 小厮回道:“是有两位夫人,带着各自的女儿来探望太太,说是远房亲戚。” 陆晏和思量片刻,带着姜宝瓷拐了个弯,另到铺子里多买了两份礼,这才又回来,随小厮一同进了陆府。 先拜望了师父陆瑾和东西两房兄长,听说钱夫人正在后院和两位夫人说话,便等在花厅里吃茶,与陆瑾和长卿、长信二兄弟聊些官场、商行的趣闻,姜宝瓷身为护卫,很自然的侍立在他身后,陆晏和冲她使个眼色,让她在后头的绣凳上坐了,又把自己桌上的糕点端给她。 “多谢督公。”姜宝瓷恭恭敬敬接了,放在一旁,并不下口,摆出大马金刀的样子正襟危坐。 陆晏和无奈地看着她装相。 过了一会儿,钱氏派人来传话说,宴席备好了,请他们过去。 陆晏和瞧了姜宝瓷一眼,示意她跟上。 几人来到宴厅,厅中用屏风隔开,陆晏和以为是男女分席,正要往左侧走,突然被陆瑾叫住:“那边是你大哥、二哥两家子坐,你个没成亲的凑和什么,还不跟我往这桌来。” 陆晏和无法,只得坐到右侧这桌,并让姜宝瓷坐在自己身侧。 姜宝瓷拒绝道:“属下岂能与主上同席,您坐罢,我站着就好。” 陆晏和挑挑眉,用口型无声对她道:“一会儿你可别馋。” 姜宝瓷梗着脖子,眼神瞟向别处,她在宫里什么好的没吃过,会馋个家宴,笑话。 结果这一瞟,就瞟见门厅处进来两个绝色佳人,由两个中年妇人牵着手,另一个年长些的嬷嬷引路,一众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陆晏和也是一愣,忙起身,向那个年长嬷嬷行礼:“师娘。” 钱氏笑着让他落坐,让两位佳人并排坐到他对面,又请两位夫人坐了,自己才坐到陆瑾身边。 正在陆晏和疑惑之际,钱氏开门见山道:“这两位姑娘,都是出身清白,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是师娘为你物色夫人人选,知道你忙,今日索性一起相看了吧,喜欢哪个,你跟师娘说。” 两位佳人闻言,俱是羞红了脸,垂下头默默不语,那两位夫人则上下打量起陆晏和来。 “……”陆晏和心头一跳,第一反应是去看立在身后的姜宝瓷,结果一回头,就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神。 第42章 第42章像寻常夫妻那样 陆晏和用祈求的眼神望着姜宝瓷:我真不知道会有这一出。 姜宝瓷睨了他一眼,下巴微扬:瞧我做什么,你师娘等着你回话呢! 钱氏犹自在那里介绍道:“左边这位小姐,闺名贞娘,是新任吏部清吏司员外郎王九远家的女儿,右边这位,小名婉云,是户部江浙清吏司郎中周相礼家的女儿。他们两家刚进京不久,年前来咱们家拜访,我见了两位小姐,喜欢的什么似的,只恨自己没本事,生不出这么乖巧贴心的女儿,一个如娇花,一个似秋月,各有各的好,我是两个都爱,哪个都舍不下,只好叫你回来,亲自拿主意。” 陆晏和听出门道来,王九远和周相礼,两人前几日在陆长卿做东的宴席上与陆晏和打过照面。两人都是今年京察中被留任六部的官员,皆投在李氏一党门下。 他前脚刚与李羡之结盟,后脚王九远和周相礼就送了女儿来联姻,不知是他们自己的主意,还是李羡之下的命令。 恐怕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毕竟做父母的,哪有愿意自家女儿嫁给个太监,一辈子都毁了。 他不由蹙起眉,李羡之这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人品实在算不上高尚。 钱氏又对那两位夫人道:“您二位也瞧见了,不是我自夸,我家这老三,样貌、脾性、人品,比我自己生的那两个,强上十倍,又最是知冷知热会疼人的。我从前就说,谁家女儿嫁给他,那是捧在手心儿里宠着,绝不会受一丝委屈。他这些年也积攒下不少家业,家里又没有公婆,我虽是他师娘,到底隔着一层,也不管他的家事。等成了亲愿意在陆府住着大家一起热闹,若嫌拘得慌,只管去他自己的园子田庄安置。至于子嗣,更不用担心,他嫂子也快临盆了,到时候不拘男女,寄养在老三膝下,嫁过来双喜临门,只等着享福吧。” 两位夫人上下打量了陆晏和半晌,见他坐姿端庄,举止雅正,样貌又是千里挑一的出众,整个人斯文有礼,并不像寻常男子那边邋遢粗鲁,原本心中的疑虑打消大半,又听到钱氏的话,更有七八分愿意了。 夫家家底丰厚,能得夫君敬重,成亲就能当家做主,不必日日侍奉公婆,连子嗣之事也一并解决了,自小养在身边的孩子,跟亲生的也没两样,还不用受生育之苦。这些好处,未成亲的小娘子可能还没什么概念,但她们这些多年媳妇熬成婆的夫人们可是感触深刻。 当下便点了头,其中一位夫人笑道:“我们自然觉得陆郎君甚好,只是不知自家小女,能不能入得郎君慧眼呐。” 陆晏和反问道:“不知两位姑娘意下如何?” 贞娘和婉云羞答答的,不敢正眼去瞧陆晏和。贞娘柔柔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贞娘谨遵母亲的意思。” “可是,若他们让你嫁个太监呢,你也遵命不成?” 方才钱氏既说起子嗣,他又与两女子的父 亲见过,那对方两位夫人应是知道他的底细,但看贞娘和婉云的神情,懵懂羞怯,似乎并不知情。钱氏有意替他遮掩,话只捡好的说,陆晏和却直晃晃挑明了问出来。 果然,贞娘和婉云闻言,不约而同惊诧抬头,两双美眸一齐看向陆晏和,眼中均是迷茫慌乱,似是难以置信。 对面的公子明明芝兰玉树、龙章凤姿,怎么看都不像个太监。 陆晏和一身坦然,接受两人审视的目光,伸手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清茶。 钱氏与两位夫人对视一眼,面上讪讪,也不好再夸口自家义子了,毕竟赞出花来,终究只是个太监,就算生活上享尽荣华,到底美中不足。 而坐在上首的陆瑾,脸色很不好看地瞪了陆晏和一眼。 “阿娘?”婉云转头看向自己的娘亲,怯怯唤了一声。 来之前,父亲只告诉她,说要相看的相公位高权重,对父亲仕途多有助益,父亲刚来京城,没有一点根基,想要在京中立稳脚跟,还要仰仗这位相公多多提携,父亲叮嘱她要好好表现,乖顺听话些,若能被那位相公挑中,福气都在后头。 可父亲没说,要她嫁的人,是个太监啊。 她自小就知道,自己被精心教养,将来长大后是要嫁个高门,为父亲的仕途助力的,她的婚姻,不过是父亲在官场上向上爬的阶梯罢了。 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父亲竟会为了头上乌纱,要她委身给一个太监,这对读书识理的大家闺秀来说,无疑是羞辱。 婉云身边的妇人拍拍她的手,安抚道:“云儿,只要夫郎人好,知道疼人,其他的都是次要的,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何须在意旁人的眼光。再说,你忘了你父亲在家如何嘱托你的了?” 婉云眼中的光渐渐落寞下来,她缓缓道:“是,云儿知道了。” 反正总要嫁人,不是今天这个,明天还不知是什么老的丑的,至少面前这个郎君看起来赏心悦目,干脆一朝嫁出去,也免去以后波折。 于是她主动对陆晏和道:“云儿愿意嫁给陆郎君,不知郎君可愿娶我?” “……”陆晏和一时语塞,只觉后背发凉,似有两道利刃抵在腰上。 他本以为亮明身份,对方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人家非但没退,反将了他一军。 陆晏和再难忍耐,他没理婉云,直接对两位妇人道:“二位回去告诉王大人和周大人,想要在朝中有所建树,与其把力气放在钻营上,倒不如勤勉尽责,为陛下、为百姓做几件实事。牺牲自己女儿换来的高官厚禄,就不怕食不甘寝难安么?” 说罢起身冲陆瑾和钱氏揖了一礼:“师父、师娘,多谢二老记挂晏和的终身,只是徒儿已在宫中与一名宫女结了对食,待过几年她到了年纪出宫,徒儿便娶她过门,就不用您二老费心了。至于兄长家的孩子,徒儿也不要,我自小没爹娘,更不忍叫人家骨肉分离,此事休要再提。” 姜宝瓷立在他身后,听到他的话,用舌尖舔了舔嘴角,眼中露出个玩味的笑意,一看就知道她又在憋什么坏主意。 这下王、周两家夫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拉着自家女儿站起身:“既然陆郎君已纳贤妻,我等便不叨扰了,这就告辞了。” 钱氏满脸歉意,上前道:“都怪老身没问清楚,你看这事情闹的,我哪儿知道这小子自己有蔫主意,也没跟我和他师父讲,自己就把亲事定了。两位夫人不如吃了便饭再走?” 两位夫人虽有些着恼,但自家老爷的仕途还仰仗人家,也不敢如何发作,只得说笑两句:“多谢钱夫人留饭,只是今儿过节,家里来了一大堆的亲戚,我带着女儿出来躲清闲,再不回怕是要来催了。孩子们的事,有缘无分罢了,钱夫人不必自责,要怪啊就只能怪月老没给咱们两家牵红线。” 钱氏赔笑道:“是了是了,我是喜欢贞娘和婉云喜欢得不得了,改日我一定带厚礼上门致歉,认她们做干女儿,再给她们另说一门好亲事。” 这话说的诚意十足,真认了干亲,他们也算攀上了陆家这个高枝。两位夫人笑意更深了些,一个道:“若真如此,倒是我们贞娘的福气了。”另一个也道:“那我们就在家中翘首以盼了,钱夫人可一定要来。” “自然自然。”钱氏应承着,吩咐婆子小厮多备厚礼,好好的把夫人、小姐们送出门。 待送了客人回来,钱夫人进屋,见陆晏和也整理衣襟要走,拦住他劈头就问:“你寻了谁家宫女做对食?可拜会过人家父母了?怎么不同家里说一声,师娘也好帮你张罗。” 陆晏和回道:“不是谁家的,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宫女,娘家没什么人了,师娘不必费心。” 钱氏又喜又嗔:“你呀,自己明白最好,有个妻子在身边,知冷知热的,有什么不好,偏你先前那么犟,害得我瞎操心。” “是徒儿不好。”陆晏和乖乖认错。 “那宫女长得好看么,待你好不好?”钱氏八卦心起,追问道。 “……”陆晏和赧然,讷讷道,“好看的,待我……极好。师娘别问了,我还有事,过几天再来看您和师父。” “哎,你不吃饭啦?”钱氏见他匆匆要往外走,从身后唤道。 “不了,下次吧。”陆晏和回了一句,便对姜宝瓷道,“走了。” “这孩子,每次来都匆匆忙忙的。”钱氏埋怨道,指挥丫鬟把酒菜都送到隔间,扶起陆瑾,“就剩咱两个了,还是挪去另一桌吧。” 陆瑾冷哼一声,“人家急着回去陪自己的娘子过节呢,哪还顾得上你我两个老东西。” “你才老,我可不老。”钱氏白了他一眼,“也不知老三找的对食长什么样,改日带回家来看看就好了。” “你想的美呢,我看他那宝贝样子,怕是藏起来还来不及,还舍得带来让你立规矩?”陆瑾不忿道。 “你这老头子,阿晏不娶亲时你着急,如今找了对食,阿晏也喜欢,你又挑起刺来了。”。 陆晏和与姜宝瓷一前一后出了陆府,来到桂花巷口,陆晏和吩咐赶车的小厮先到万华楼候着,而后带着姜宝瓷走进了一条胡同,胡同里的人家都出去赏灯会了,是以没什么人,只有几家门口挂着几盏红灯笼,些微有点光亮。 “我先带你去个地方,再到万华楼用膳,那里地势高,赏夜景最好,然后丹水河上坐船……”陆晏和絮絮说着今晚的行程,一偏头,却发现姜宝瓷没跟上来。 他赶紧回头去寻,却发现姜宝瓷落后他十几步,怀里抱着刀,立在那里不走了。 陆晏和快步走回去,关切问道:“怎么了,可是脚累走不动了?” 姜宝瓷却不答,笑吟吟绕着他走了一圈:“好个俊俏郎君,陌上无双的公子,怪不得相公虽与我拜了堂,却不同我圆房,平日里也是一味冷落,原来是怕我挡了你的好姻缘。” 陆晏和听她冷嘲热讽,忙解释道:“宝瓷,你别生气,我真不知道今日是叫我回来相看姑娘,若是知道,我肯定不会带你来。” 姜宝瓷逮住他的话茬顺杆儿爬:“是了,若你早知道,就不带我来了,自己回来把夫人娶了,我同她一个宫里一个宫外,你好享受齐人之福。到那时,人家是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我是个没名没分私定终身对食宫女,陆晏和,你害得我好苦。” “你……你不要这样说,我若敢负你,管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陆晏和急得额头冒汗,又辩不过她,只得发狠起誓。 “呸,休胡乱说话,你死了,我不成寡妇了,你咒我呢。”姜宝瓷轻轻啐了他一口,见他急成这样,也有些不忍逗他了。 陆晏和见她脸色稍缓,便哄道:“好娘子,你生气也要先填饱五脏庙,待有了力气,要怎么罚我骂我都行,好不好?”说着牵起姜宝瓷的手,往胡同外走去。 姜 宝瓷任由他牵着,懒散地迈着步子,嘴上却不饶人:“奴婢只是个娘家没人的普通小宫女,哪敢对相公大人喊打喊杀的,便是相公娶正妻,我也不敢拈酸吃醋,只能一个人躲起来哭哭啼啼罢了。” 陆晏和好气又好笑,捏了捏她柔若无骨的手道:“娘子可是练家子,你的本事我见过的,若我敢娶别人,你就打断我的腿好了。” 姜宝瓷心头一揪,不言语了,陆晏和为了哄她,拿自己的腿伤出来开玩笑。她快走两步,小鸟依人般靠在陆晏和肩头:“我哪舍得动你一根手指头。相公,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前面就到了。”陆晏和伸手一指。 前面仍是一个巷子,街角的大红灯笼上挂着三个大字:甜水巷。 甜水巷依着丹水和,与万华楼隔水相望,是个富贵人家居住的地界,其中临河的一个园子,大门牌匾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写,不知是谁家的府邸。 园子里引丹水为源,曲水流觞,亭台假山,颇有意趣。 陆晏和在门口停下,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随即把钥匙交给姜宝瓷,推开门请她进去:“进去看看,哪里不喜欢,我叫人改。” 两人走进院中,姜宝瓷险些看花了眼,这园子十步一景,简直比皇宫里的御花园还要精巧,她觉得处处都喜欢。 若以后能与陆晏和生活在这个园子里,该是让人舒心快意的。 姜宝瓷以为陆晏和只是带他来看看园子,在庭院中流连许久,陆晏和见她瞧得差不多了,便将她带到正屋里,掌起灯,对她道:“床上有身衣裳头面,你换上,我在外头等你。” “嗯?”姜宝瓷疑惑,“还要换衣裳?” 陆晏和微微一笑,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床上是他专门准备的一身花间裙,雍容华贵,搭配的头面是已婚女子的样式。 那是他的私心,他想同姜宝瓷一起,像寻常夫妻那样,在人群中走一走。 过了半刻钟,姜宝瓷换上衣裳出来,果然光彩照人,美得闭月羞花,她手里还拿着个能遮住上半边脸得傩仪面具。 “相公,面具是做什么的?”姜宝瓷边问边走出房门。 此时明月当空,陆晏和背对着她,立在一棵玉兰树下,抬头仰望着那轮圆得有点不完满的月亮。 他闻声回头,向姜宝瓷看过来,脸上已经带上了半张狰狞的傩仪面具。 有种神魔共舞的妖异美感。 明明才正月,玉兰树枝光秃秃的,没半点声音,在陆晏和回头的一刹那,姜宝瓷却仿佛看到一整树的花开。 今夜的丹水河畔,游人如织,各家的花魁娇娘,有的乘花车,有得坐花船,每每经过,便引起百姓一阵阵欢呼。 姜宝瓷与陆晏和走在人群中,像两条游入鱼群的鱼,与旁的夫妻眷侣没什么不同。 到了放烟花的时辰,两岸几百家商号,像商量好了似的,齐齐点燃烟花爆竹,整个丹水河都被震得荡漾起来。 流光溢彩,火树银花,一时间恍若白昼。 姜宝瓷与陆晏和并立在丹樨桥上,她突然凑道陆晏和耳边:“你亲亲我,今晚的事,我便原谅你。” “……”陆晏和其实根本没听清姜宝瓷说了什么,只是看着面前女子一张一翕的樱唇,脑海中紧绷的理智,被震天响的炮仗炸得稀碎,一把揽住姜宝瓷的纤腰,低头便吻了上去。 一时间流光溢彩,火树银花,天地间恍若白昼。 他们戴着面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像普通伴侣一样拥吻。 第43章 第43章几声娇喘听得人心乱如麻……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硝黄燃烧过的味道,浓烈却并不难闻,烟花散去,周遭重新暗了下来,丹水河上的花船里,响起铮铮淙淙的丝竹声,驻足观看烟花的人群重新涌动起来。 陆晏和被人撞了下肩,这才如梦初醒,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他连忙放开姜宝瓷,发现她唇上染着一层水光,色泽比方才更加艳丽,是因他不知轻重,只顾贪求索取,给吻肿了。 “你……我……”陆晏和语无伦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小心翼翼观察姜宝瓷的神情,可她戴着面具,实在看不清她到底有没有生气。 姜宝瓷动了动被亲麻的舌头,嗔怨道:“相公也太不节制了,空有蛮力,弄的人家好疼。” 陆晏和面具下的脸一片通红,眼神闪烁,觑着四下里五彩斑斓的花灯,才想起今夕何夕:“我……以后不会了,我们先去用膳吧。” 两人沿阶而下,过了丹樨桥,对面便是万华楼。 有伙计挂着褡裢在门口迎客,陆晏和向他亮了块儿莲花形状的小金牌,伙计打眼一看,立刻热情的将二人迎进去:“两位客官楼上请,您预订的三楼雅间,备了上好的果茶,您先慢品着,菜品马上就来。” 两人随伙计走进雅间里,这间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但是临窗,打开窗子,底下便是流金泄玉的丹水河,各种花灯飘飘摇摇,美不胜收。 姜宝瓷趴在窗沿看了一会子,新鲜劲儿过了,就觉得没意思了,收回的视线,重新落到陆晏和身上,却发现他仍带着面具,直到店伙计把菜上齐,退了出去,还不忘贴心的帮他们关上房门,陆晏和都没有把面具摘下来。 姜宝瓷伸手去够他面具上的红绳,却被他偏头躲开。 陆晏和又恢复了那副冷清疏离的模样,仿佛刚刚在丹樨桥上,将人亲得喘不上气的不是他。 他拿起一双银箸放到姜宝瓷面前,又拿汤匙舀了各种调料给她调了一小碟酱汁:“万华楼的鱼脍最出名,嫩滑多汁,最是爽口,你尝尝。” 姜宝瓷起身,从他对面坐到他身侧,没骨头似的直往他身上贴,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红透的耳珠,忍不住用指尖拨弄了一下。 陆晏和呼吸一促,握紧手中的筷子,一动不动。 “小郎君,你说,是鱼脍嫩滑,还是奴家嫩滑呀。”姜宝瓷被刚才那一吻吊起胃口,哪有心思尝什么鱼脍,只想把面前这个人拆吃入腹。 她鼻息凑到陆晏和颈边,垂眸看着他项间的血脉一下下鼓噪得厉害。突然翻了个身,仰躺着滚到他怀里,牵着他的手专往不该去的地方游走,目光盈盈,呵气如兰,偶尔几声娇喘听得人心乱如麻。 陆晏和浑身紧绷,手有些发颤,挣开姜宝瓷的牵制,握住她的双肩想把她扶起来:“别闹了。” “我哪有闹。”姜宝瓷气息不稳,“我与自己的相公欢好,无论怎样都不算过分吧。你管管我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太监想和女人好,也有法子的。” 陆晏和默然,太监对付女人,自然也有法子,而且花样还不少,他虽未见过,但常年在后宫中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 但那些方式,陆晏和一种也不愿意用在姜宝瓷身上,她应该嫁给个正常男子,去享受正常的男欢女爱,而不是被他提前亵渎。 姜宝瓷见他无动于衷,一手扯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去解自己齐胸襦裙上的双耳结,眼中泪光点点:“相公,你不想要我吗?” 陆晏和一把攥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沉声道:“够了。我已经答应过你,会帮李氏一党,便不会食言,你……不必如此作践自己。” “我不是因为李娘娘,我……” “好了,因为什么不重要。快用膳吧,二更过半了,一会儿该回了。”陆晏和打断她,半扶半推,让姜宝瓷从自己身上起来。 他知道姜宝瓷要说什么,但他不想听,怕听到的次数多了,自己会忍不住相信。 人家明明已经和李家大公子两情相悦了,跟你只是虚以委蛇,利益交换而已,你要清醒一点。 陆晏和在心中告诫自己。 姜宝瓷一口气堵在心口,她都主动宽衣解带了,陆晏和竟然还是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实在是奇耻大辱,她就这么丝毫没有诱人之处么? 呸,她姜大姑娘分明风情万 种的很。 哼,没根的东西,就是难搞,装什么正经,还不是被她一撩拨就脸红心跳的。 反正两人都拜堂成亲了,她就不信了,陆晏和还能逃得出她的手掌心,早晚叫他落到她手里,让他尝尝她的手段,哭着求她。 姜宝瓷撇撇嘴,坐回陆晏和对面,每样菜品都尝了一点,又拣爱吃的多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旁的都还成,这个桂花枣泥糕不错,叫店伙计打包一份,我带回去吃。” 出了男女之事,陆晏和对她有求必应,当下叫来店伙计,另要了一份糕点,付过钱,与姜宝瓷出了万华楼,先回园子里换过衣裳,而后出来又买了几只花灯,散在丹水河中,这才准备重回万花楼,找等在那里的小厮,乘马车回宫。 先扶姜宝瓷上了马车,陆晏和刚抬脚蹬在车辕上,不经意间一抬头,就看到李家大公子李羡之,正陪着一位二八佳人,从万华楼中走出来,两人并肩而行,笑语晏晏,李羡之不知讲了什么趣事,把身边的女子逗得眉眼弯弯。 那女子陆晏和认得,乃是吏部尚书张怀英家的嫡女张蕊珠。 陆晏和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更觉得李羡之这人两面三刀,前几日才刚在宫中对姜宝瓷表露衷肠,这才几天,就陪旁的女子了看花灯了。 也只有姜宝瓷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会上他的当,被人当成棋子,耍得团团转。 “相公,你怎么了?”坐在身侧的姜宝瓷感觉到他的不悦,关切问道。 马车缓缓走在回宫的路上,车内放着一只暖黄的八角灯,映照出姜宝瓷娇花般令人怜惜的容颜。 陆晏和定定瞧了她片刻,缓声道:“没什么。” 为了不让姜宝瓷伤心,他得想个法子,让李羡之娶不成旁人才行…… 上元节出宫之行,在姜宝瓷的想法里,是她同陆晏和第一次单独相处,两人又有了点肌肤之亲,虽然还没到水乳交融的地步,但也应该更加亲密才是。只要假以时日,总能成事的,她可是还有好多看家本事没拿出来,就连她最擅长的小曲儿,陆晏和都没听过,吴侬软语的江南调子,加上令人浮想联翩的香艳辞赋,别说太监,就是得道高僧来了也得还俗。 她正想着趁热打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陆晏和那边却偃旗息鼓了,接又连多日都歇在东厂,说是公务繁忙,过几日还要持御赐符节出京办差。 陆晏和给姜宝瓷递了话,让她不用每日往杏园跑了,想吃什么用什么,他会派人直接送到长春宫。 一连十多天,姜宝瓷连陆晏和的人都没见着,莫说趁热打铁,一腔热火都憋得熄了,气得她咬碎银牙,暗骂陆晏和不是个东西:胆小鬼,不就是亲一下,又没脱层皮,当自己是没出阁的千金小姐呢,躲得哪门子羞。 直到正月底,陆晏和终于回宫,请了姜宝玺过去,一见面,还不等姜宝瓷发作,便说要跟她辞行。 “此次陛下派我去江浙,调查税赋一案,短则两三个月便回,长得话恐怕要小半年。” 姜宝瓷一听就老大不高兴:“司礼监、东厂那么多太监,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做什么偏要你去。” 陆晏和坐在窗下的桌案旁,再一堆东西里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两个香囊和一块帕子,都是以前姜宝瓷送给他的,收在包袱里,一边打包一边对姜宝瓷道:“不是陛下强压,是我自己主动请缨要去的。” “为什么?”姜宝瓷一下子炸毛了,从暖榻上跳起来,凑到陆宴和身边,“你若是腻烦了我,要躲着我,去外头东厂就是了,我一个小宫女,连宫门都出不去,还能跑到大东厂讨你嫌不成,何苦来,跑到千里之外去。” 陆晏和无奈直起身子:“我何曾腻烦了你,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听说那边的珊瑚不错,我给你捎一个,用来挂珠串首饰,摆在桌上,像棵宝树,华光璀璨好看得紧。” “你少哄我,既不是躲我,那你做什么去,说不明白,我可不让你出门。”姜宝瓷叉着腰,堵在陆晏和面前,像个市井泼皮。 陆晏和却只觉她无赖的可爱,耐心解释道:“年前李家大公子李羡之留任户部,接了桩差事,要调查江浙官员勾结豪绅,藏没税银之事,但到现在都没抓到确凿证据,派出去的人不是在路上遭了劫匪死于非命,就是一到地方便再杳无音信。李羡之便向陛下请旨,决定亲自走一趟。” “此行凶险,我答应过你帮李家,而要李氏东山再起,少不得李羡之这个人物,所以便也请了旨,以督邮之名,一同前往。”陆晏和顿了顿,递给姜宝瓷一块手牌,接着道,“这段时日你在宫中,要少出门,等我回来。若有急事,就拿手牌去找福满。” 姜宝瓷握着手牌,一脸担忧:“你也说了此行凶险,能不能派别人去啊,你腿上还有伤,哪里受得了一路颠簸。况且,况且你去那么久,我会想你的。” 陆晏和见她一心只关心自己,对于李羡之,提都没提一句,不由有些高兴:“你放心,几十号暗卫跟着,都是东厂一流的高手,不会有事的。而且,前几个月我已经派了冯回去调查此事,他已经查出些眉目了,我和李羡之前去,正好能收网。” “那你一定要小心,多带些伤药,腿上敷的膏药也要多带,南方这时节潮湿阴冷,我怕你会犯腿疾,差事能办的了就办,办不了就回来,陛下便是问责也问不到你身上。”姜宝瓷絮絮叨叨叮嘱个没完。 陆晏和心中涌过一道暖流,他抬手拥住姜宝瓷,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小孩儿似的安慰:“有你等着我,我惜命的很,有一点苗头不对我就溜,绝不会让自己涉险的。” 他与姜宝瓷的约定只有三年,私心里,他一天也不想和她分开,但若让李羡之单独去江浙,别说江浙路那些大小官员和地主豪绅会截杀他,便是曹臻和陈氏一党怕也巴不得让他一死了之。 税银一案李羡之如果查得干净彻底,更是能在隆安帝面前立下一功,来日擢升内阁,也有功绩可攀。 此行至关重要,陆晏和不得不去,希望李羡之能争气些,回来后能在朝中树立起威望,他也能和姜宝瓷过几天消停日子。 过了片刻,陆晏和终于舍得放开姜宝瓷,他再三犹豫,还是问道:“明日我同李家大公子约在朱雀门碰头,你若想去送他一程,我可以安排。” “人多眼杂,我就不去送你们了,免得惹麻烦。”姜宝瓷摇头道。 “那……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带给他?”陆晏和接着问道。 “没什么东西。” “要我捎句话么?”陆晏和又追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执拗。 “也没有。”姜宝瓷道。 听到他想要的答案,陆晏和满意地勾唇笑了。 当晚,两人一道用了晚膳,姜宝瓷缠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让陆晏和耐不住亲了亲她。 她想留宿,陆晏和却说什么也不肯了。 到第二日一大早,姜宝瓷又赶来杏园送了他一程,到临别也没提李羡之一句,这让陆晏和心情大好,在朱雀门外见到李羡之本人时,也觉得顺眼了三分。 两人互相行了礼,各自上了马,同几十个侍卫一起骑马南下。 半个月后,行至江浙地界,冯回早等在那里,另有几辆马车,车上装了些兽皮、人参、灵芝之类的货物,众人换上衣裳,扮做行商。 陆晏和与李羡之二人也上了一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继续南行。 这些时日,陆晏和暗中观察李羡之的言行举止,发现他言语谦和,对待下属也态度温和,与之相处颇有如沐春风之感,也难怪讨女子喜欢。 途中住宿歇脚时,陆晏和偶尔会发现李羡之手中拿着个巴掌大的画轴,瞧着上面的画出神。 陆晏和装作不经意间走过去瞧,那是一副工笔画,笔锋纤若毫发,画得是一名女子的小像,立在海.棠树下,手上拈了枝花,传神动人,眉眼间依稀是姜宝瓷的模样。 看来这李羡之对姜宝瓷,还是有几分真心的。陆晏和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什么感觉,总是是胸口憋闷,堵得难受。 偏李羡之恍然未觉,见陆晏和盯着他的画 瞧,便大方拿给他看:“陆督公,这便是我同您说过的那位小娘子,等她出宫我就迎娶她过门,虽说年纪有些大了,但是本人比画上还要好看,我心里爱慕得紧。” 陆晏和盯着画中巧兮倩兮的美人瞧了片刻,咬着牙称赞道:“不错,堪称绝色。” 李羡之一脸得色,宝贝地将画轴卷起来,藏到怀里。 陆晏和面色一冷,转身离开了。 过了两日,一行人来到金陵城中,投宿在一家客栈,准备先住下,然后一边卖货物,一边暗中打探消息。 结果刚住了一晚,大清早的李羡之就来敲陆晏和的房门。 “李公子怎么了,这么早便起身,查案也不急在这一时。”陆晏和把他让进屋,自己斟了杯茶,一边喝一边眯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李羡之坐在凳子上,有些惊慌,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不好了陆督公,我觉得咱们被人盯上了。” “哦?李公子何出此言啊。”陆晏和慢条斯理的坐下,问道。 “我昨儿在这客栈刚住了一夜,就失了窃,我觉得,这是江浙那些人知道了咱们的底细,给我们下的警告。”李羡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道。 “失窃?不知李公子丢失的是什么?” “我放在怀里那张画像,前两日您还见过的。” 陆晏和不在乎道:“一张小像而已,不值什么,李公子想要,回去再管小娘子讨嘛,要多少张没有。” 李羡之急道:“陆督公,话不是这么说,重要的不是小像,而是对方的人能自由出入我们的房间啊,这次只拿走小像,下次怕不是要拿我项上人头。” 陆晏和瞧他吓破胆的样子顿觉失望,胡乱敷衍道:“李公子放心,东厂几十大高手都在此,我叫他们加强护卫,必保大人性命无虞。” 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案子还是要查。李羡之只得先回自己房间去,只是从此加倍小心,吃饭喝水前都要先用银针验了毒才敢下口。 待李羡之走了,陆晏和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气定神闲,他将茶盏放到桌上,眼睛余光瞥向桌边的一个尺匣,里头放着的,正是李羡之昨儿夜里丢失的小像。 堂堂东厂厂督,竟做出如此见不得人的勾当,实在是荒唐…… 自从陆晏和离宫南下,姜宝瓷在长春宫里整日百无聊赖,吃吃不香睡睡不好,总做春梦。 总担心陆晏和遇到什么危险,又怕他在路上风餐露宿。 小松子见她一天天长吁短叹,对着虚空一发呆就是半晌,问她怎么了又不说,便到李才人面前打趣说:“宝瓷姐姐准是思念李大人,娘娘瞧瞧她这神思不属的样儿,昨儿晚上吃饭,好悬把碗盯出个窟窿来。” 姜宝瓷气得追着打他:“你这碎嘴子,胡说什么,看我不打你。” 李才人看他们闹在一处,也不阻拦,微笑道:“宝瓷也不用太担心,刚不才收到羡之的来信,说了一切平安么。” 姜宝瓷闻言脸一红,信是杏园的小厮送来的,一共两封,一封是李羡之托陆晏和寄回来的,另一封则是陆晏和单寄给她的。 她只把李羡之的信拿给了李才人,陆晏和那一封则偷偷藏起来,背地里自己一个人看,上面寥寥数语,也没有什么缠绵的话,只在结尾处有一句:明月千里,寤寐思服,乍暖还寒,勤添衣物,伏维珍重。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在纸上,将上面的字迹照得空灵,一个个像是浮在水波中。姜宝瓷反复读了几遍,心中泛甜,要知道,陆晏和那样古板的人,能说出寤寐思服这样露骨的话来,必是想念她的紧。 正自胡思乱想,忽听外头有人唤她,迎出来一看,是听春来了。 “哎呦,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姜宝瓷见听春形容憔悴,眼哭得像核桃,忙把她拉到屋里,坐到床边,细语问道。 听春摇摇头,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抽噎道:“没人欺负我,前儿我娘没了,我在宫里出不去,连她最后一面也不得见,心里难受,又没处说去,只好来姐姐这里。” 姜宝瓷听了,心中一酸也跟着掉下泪来,她把听春揽在怀里,安慰道:“我也不劝你节哀,想哭就痛快哭一场,莫憋出病来。” 听春伏在姜宝瓷肩上放声痛哭,姜宝瓷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安慰,可怜这小丫头身子瘦瘦弱弱,又没来娘亲,叫人心疼。 哭了一会子,听春渐渐止了声,姜宝瓷心生怜惜,正说要拿几身衣裳给她,眼一扫,却发现听春颈上有几点红痕,连忙扒开她的衣领,却发现底下的情形更可怖。 “这是怎么回事?”姜宝瓷急声问道。 听春连忙用手捂了,央告道:“好姐姐,我告诉你,你千万别同人说。是我那个同乡,他是宫里采办,经常出宫,我娘多托他照顾,这次办丧事,也多亏了他。” “他便以此威胁欺负你?” “不是他逼我的,是我自己愿意的。” “你这小姑娘家家的,知道什么是愿意?” “是真的,宝瓷姐姐,我娘没了,我在这世上无亲无故的,除了你,也只有他待我好,是我主动找的他,和他结对食的。”听春垂首怯生生道。 姜宝瓷叹了口气:“那他可还疼你?” “他待我很好的,从宫外回来,经常给我带东西,就是……”听春有些难以启齿,“就是行那事的时候,没个分寸,有时会……会打我几下。” 姜宝瓷杏目圆瞪,秀眉倒竖,“噌”地站起来,一拍几案:“他还敢打你?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第44章 第44章给陆晏和炮制一剂猛药 听春连忙拉住她:“宝瓷姐姐,你别生气,听我慢慢说。” 姜宝瓷冷哼一声,就要冲到里间去拿鞭子:“等我抽他几十鞭子,把他教训老实了,再回来听你慢慢说。” 听春紧追两步把她拽回来,解释道:“不是姐姐想得那样。” “那是怎样,你说。”姜宝瓷气鼓鼓坐回床边,拧眉道。 听春搅着手指,垂头不敢看她,立在床前支支吾吾半天,才羞窘开口:“姐姐也知道,他一个太监,身子有缺,我们在一起时,就算可以用角先生,但他到底是男子,满身邪火发泄不出,心中总是愤懑烦躁,我不忍看他难受,便小意依着他些。” 说到这听春已经满脸通红:“姐姐放心,他不是只顾自己玩乐的人,也不会像别的太监那样下重手,最按捺不住的时候,也只在股间打几下,其实并不疼的。” “……”姜宝瓷面上讪讪,人家夫妻之间你情我愿的事,她一个外人哪儿能插手,便嘱咐道,“那你自己小心些,别让他胡来。” 听春点点头,拿帕子捂着脸,羞道:“有些话我不好讲,等姐姐嫁了人就知道了,有些时候,反倒是粗鲁一些,暴露出本性来,才有意趣。” 姜宝瓷在她额头戳了一指头:“才跟人对食几天,就指教起我来了。” 说着站起来道:“你等着,我去找几件衣裳,给你做添妆,等以后出了宫,你们拜堂成亲的时候,我再去讨杯喜酒吃。” 听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眼圈还红着,脸上好容易浮起一抹笑:“多 谢姐姐。” “这么瞧着我做什么?”姜宝瓷不自在地摸摸自己的面颊,“我脸上妆花了?” “没有,姐姐美若天仙。”听春恭维了一句,又道,“我以为我找了个太监做对食,姐姐会瞧不起我,说我没出息。” “太监怎么了!”姜宝瓷脱口而出,“若遇到真心对你好的,一辈子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不比那些三妻四妾还逛花楼的臭男人强上百倍。” 听春围着姜宝瓷走了一圈儿,握着嘴直笑:“姐姐这样说,莫不是遇到真心对你好的太监了?是哪个衙门的,我去拜见拜见姐夫。” “你这小丫头。”姜宝瓷脸上发烧,伸手拧了下听春的小脸,“编排起我来了,你自己找了个没根儿的,也想拉我下水,嗯?” “诶呦,姐姐我错了。”听春吃痛地告饶,“姐姐不找太监,找个力能扛鼎的大将军好不好?一只手就能把姐姐抱起来。”说着作势去揽姜宝瓷的腰。 姜宝瓷推开她,将找出来的几件衣裳包好,扔到听春怀里:“呸,好好的姑娘,怎么嫁了人,整日家思春,嘴里没一句好话,你快走吧,我这儿可留不得你了。” 听春抱着衣裳,蹭到姜宝瓷身边撒娇:“姐姐你别生气啦,我再不胡说了。” 闺房里的私语,姜宝瓷哪能真生气,她白了听春一眼,嘱咐道:“男人都好颜色,你身子才长开,也忒瘦了些,平日多吃点饭。那包裹里是几件春衫,款式花样都是时兴的,你去见你那对食便穿上,女孩子家就年轻这么几年,正该打扮的俏丽些。” “嗯,我记下了。”听春再三道谢,眼看天色渐暗,听春今儿晚上还要值夜,姜宝瓷便送她出了长春宫门。 回来陪李才人用罢晚膳,说了会子话,李才人便歇下了。 姜宝瓷躺在床上,又是辗转难眠。 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听春的话来,不禁有些郁郁不乐。 听春那个对食,不过一个采办,也敢在听春身上动手。 反观陆晏和,两人结对食之后,莫说待她粗鲁,便是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被逼得急了,也不过是没甚威胁地告诫一句“别闹了”。 果真是,毫无意趣。 人家一个采办太监都没有自惭形秽,你个东厂厂督,跺跺脚,整个皇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别扭个什么呢。 姜宝瓷叹了口气,陆晏和迟迟不肯同她圆房,两人有名无实,这样下去总归不是办法,谁家对食一辈子只是脸对脸的吃饭啊。 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陆晏和心思敏感,太过在意自己身体残缺的缘故。 急病还需猛药医,姜宝瓷决定给陆晏和炮制一剂猛药,彻底打破他的底线,往后再怎么也都是小打小闹了,总比现在她进一步,他就退三步的强。 第二日,姜宝瓷一改多日的没精打采,一早就兴致勃勃地跑到杏园,递给厨房小侍一张单子,请他帮忙到御医署照着药方抓副药来。 厨房小侍也不懂药理,看方子上写着什么牡蛎粉、黄精、鳖甲、淫羊藿、蛇床子之类的,他也不明白这方子是有什么功效,以为姜宝瓷身子不适,抓药来调理的。 因着陆晏和临行前再三吩咐过,要按时把各种分例送到长春宫,此外如果姜宝瓷再来要什么东西,一定即刻去办。 小侍不敢耽搁,拿了方子便往御医署去了,姜宝瓷留在杏园等着,拿钥匙看了正殿的门,进到屋内,没瞧见“三刀”,陆晏和见她跟那小猫合不来,一人一猫相看两厌,见面就掐架,便把“三刀”托付给了福满照顾。 姜宝瓷在陆晏和的寝室坐了一会儿,一双眼滴溜溜四下查看,想着怎么把这屋子里改造一下,给陆大厂督一个惊喜。 里外里打量一遍,却发现他这间屋子实在寡淡,桌椅板凳都规规矩矩,没甚可做文章之处。翻箱倒柜的找了半天,只在衣柜角落里找到个大木箱子,打开一看,里头放着的,全是她先前送来的鸡零狗碎。 看来陆晏和是真的没想过同她圆房,根本没做丝毫准备。 姜宝瓷抿了下嘴角,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张拔步床上,雕花床屏上有许多孔隙,四根床柱圆滑结实,倒是可以有许多花样儿可想。 她依着心中所想布置一番,满意地拍拍手,瞧着装饰成盘丝洞似的拔步床,只等着猎物落网。 正想着要不要把室内桌椅也换一换,就听外头小侍在叫她,出来一看,只见厨房小侍满脸通红,手上空空如也,并没有领回药来。 “我要的东西呢,御医署不给?” “姜大姑娘,您是要害死我。”小侍把揉地皱巴巴的药方扔到姜宝瓷怀里,羞愤道,“我去找御医给拿药材,人家取过方子一看,说这些药都是催.情的,合在一处这剂量能闷倒一头牛,还污蔑我要秽乱后宫,好悬没把我抓去大牢。” 姜宝瓷捂着嘴咯咯笑起来:“好吧,是我错了,给你赔不是。” 小侍急道:“姜姑娘,您要这些药材做什么,要是让督公知道了,非得打我板子不可。” “小公公放心,等督公回来,我亲自告诉他,这些药材有何用,慢慢地回明白了,绝不叫你吃挂落。” 姜宝瓷说着,愉悦地勾起唇角,给小侍出主意道,“既然一起要不来,那你分开去要,把每味药都掺在别的方子里,这些药单独来用也就是滋阴补阳的普通药材,只要与其他方子上的药材药效不相冲,御医也不会起疑的。” 这个法子倒是行得通,各宫每日做药膳,炖滋补汤,也都要领不少药材,方子上混上一两种旁的,抓药的小内侍也不会挨个比对。一直等了大半个月,厨房小侍才将姜宝瓷要的药材凑齐,给她送到长春宫来。 姜宝瓷给了他一锭银子做谢礼,拿了药闷头进了西厢,拿药碾子把药材研磨的细若飞粉,用冰脑子、薄荷叶混合,又拿蜂蜜团练成米粒大小的小团子,阴干后收到一个小瓷瓶中备用。 她自己先拿了一粒尝过,味道冰凉甜涩,入口既化,咽下后不久,体内便升起一股燥热,好在她只尝了一点,药效半刻钟后就过去了,之后也并无任何不适。 于是她放下心来,找来一颗红枣大小银质装熏香的银球香囊,银球是镂空的,上面雕饰着瑞草祥云,两端各有一个鼻钮,姜宝瓷用黑色蚕丝线编了两条络子系上去,缀了几只小铃铛。 打开香囊上的机括,小银球一分为二,装进去几粒药丸再合上,微微一摇,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十分悦耳。 姜宝瓷对自己的手艺十分自得,小心地把银球收到一个妆奁匣子里,又琢磨着去准备其他的东西。 这段时日,姜宝瓷一心忙着自己和陆晏和的事,宫中却已经变了天。 自陆晏和甫一出京,曹臻与陈皇后便有了动作。 年初,丹阳道人又向隆安帝进献了一味“回春丹”,隆安帝服用多日,感觉身轻体泰,颇有功效,连带着对朝政也上心许多。 且朝中捷报频传,西北戎狄称臣,东南海寇退却,周边几十个小国前来朝贺,可谓四海升平,隆安帝近来心情颇佳。 花朝节这天,隆安帝正与陈皇后和一众妃嫔在御花园设宴赏花。 曹臻见隆安帝神色不错,于是趁机提议道:“今儿几个皇子公主都在,独缺了二皇子与三皇子,两位殿下经筵已有两三个月,应当颇有进益,眼下近正午了,先生们的课业应当也已经教授完毕,陛下不妨将两位皇子宣来,出个题叫他们对答一番,也凑个趣儿,一家人团圆,热闹热闹。” 隆安帝颔首道:“掌印说的有理,朕也许久不曾考问他们的功课了,今日正好得空,把两位皇子都叫来吧。” “是。”曹臻当即带人去咸福宫请二皇子赵枢和三皇子赵麟。 趁着两位皇子未来的当儿,隆安帝命人摆下两方桌案,铺纸磨墨,亲自提笔拟了一道议题。 “天子何所谓天下之王者也?”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去…… 赵枢和赵麟在内侍的陪同下一起来到御花园,向隆安帝叩拜行礼后,落座在桌案后,对着宣纸上的拟题思索起来。 隆安帝这道题,作答起来可浅可深。 两位皇子凝神沉思片刻,便提笔蘸墨各自作答。隆安帝等得不耐烦,又将御花园中的花木春景起 了几个韵,让妃嫔们写诗作词,得中魁首者今晚伴驾。 大半个时辰后,妃嫔们纷纷让宫女把诗作呈给隆安帝品评,隆安帝装模作样吟诵一番,最终选中丽妃的一阙《点绛唇》。 其时丽妃的词平淡无奇,并无出彩之处,只是丽妃今日一身山月色梨花裙,头上戴着两只珍珠贝蝴蝶流苏掩鬓,纤腰素裹,在一众花枝招展、盛装打扮的妃嫔中,显得弱质芊芊,惹人怜爱。 丽妃被点了名,只得起身,来至隆安帝面前,在一众或嫉妒、或嘲弄、或幸灾乐祸的视线中,敛衽行礼:“多谢陛下垂怜。” 隆安帝目光像蛇,在丽妃的脸和颈间逡巡两圈,然后拍拍自己身侧:“来,坐到朕身边来。” 丽妃有些无措,看了看坐在隆安帝右手边的陈皇后,站着没有动。 陈皇后脸色白了一瞬,陛下要一个妃子与她平起平坐,她身为正宫皇后的颜面往哪儿放。 “快点。”隆安帝不悦地催促道。 丽妃为难地往前迈了一小步,就被隆安地拽着胳膊拉到自己身侧,两人共坐一张龙椅,好在龙椅宽敞,坐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陛下,臣妾在风里坐久了,头有些痛,想先回景阳宫歇息,请陛下恩准。”陈皇后适时站起来,行礼告退。 隆安帝都没看她一眼,敷衍地挥挥手,便黏到丽妃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丽妃紧攥着衣角,眼中含着泪,只觉屈辱,却不敢推拒。 坐在下桌的赵麟瞧见隆安帝行事荒唐,不由皱眉,丽妃与他母妃交好,李家出事后,他也多次受丽妃照拂,不忍她在众人面前丢了体面,于是搁下笔,出声解围:“父皇,儿臣已作答完了,请父皇过目。” “哦?吾儿文思泉涌啊,甚好。曹臻,呈上来。”隆安帝正了正身子,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抬手道。 丽妃趁机站起身,坐到一旁打横的小凳上。 曹臻应诺,把赵麟的答卷拿起来,躬身双手呈到隆安帝面前。 隆安帝接过来扫了一遍,又撩起眼皮看了眼恭首立在庭中的赵麟,面上瞧不出喜怒,半晌没有说话。 只见微黄的宣纸上开篇写着“天子者,承上苍之谕,秉九天之志,统御山海,教化万民。唯其爱民如子,顺应天道,政仁德高,四海归心,方为天下之王也。” 后面又洋洋洒洒展开论述,讲了如何实行仁政,如何让百姓安居乐业。 总归思想是民为君之本,只有让百姓衷心拥戴,才可能成为天下之王。 这些话,朝中那些清流士大夫,每旬中上的折子里,十有八九都会提及,不过是些正确无比的车轱辘话,隆安帝听都听腻了。 此时,二皇子赵枢也起身回禀道:“父皇,儿臣也作答完了。” 隆安帝沉声道:“呈上来。” 待看到赵枢的答卷,隆安帝眯起眼,目中露出两道精光。 “天下之王者,巍立于天地,雄心浩荡,一为富国强兵,令四夷臣服,无敢犯边者;二为严刑铁律,令小民无敢犯奸者;三为监束贵戚,令百官无敢谋逆者。如此,内外皆平,各安其分,方显天子威仪。” 通篇看下来,赵枢的意思是一个字“威”,天子之威,需用重典拱卫。而仁政爱民,只是儒家那些老学究们闭门造车,幻想出来不切实际的东西。 万千升斗小民,就应该一生庸庸碌碌,为糊口果腹终日奔波,万不可富其家饶其仓,以免滋生贪欲,得钱望权,不再满于一粥一食,平生许多风波。 赵枢的文章,通篇有理有据,自成一体,讲的却是身为一个帝王,身上应该有的东西:城府、筹谋、狠辣、算计。 这些东西不能拿到明面上说,但却是执掌社稷的根本。 隆安帝深以为然,他心中的天秤向二皇子赵枢倾斜了一些,在他看来,未来储君最重要的,是要像他一样,深谙帝王之术,能将整个朝堂,乃至整个天下,都掌控在自己手中,不可让旁人染指夺权。 这一点,三皇子赵麟,还是太嫩了些。 仁政,呵!说起来冠冕堂皇,好听得很,这些话隆安帝也天天说,但那是说给天下人听的,真治理起江山社稷来,仅凭一颗仁慈之心,只会让那些虎视眈眈手握实权的臣子觉得你羸弱可欺,企图取而代之。 他仔细打量起自己的二儿子来,长子早夭,论年长,赵枢是几个儿子中年纪最大的,论嫡庶,本来几个皇子都是庶子,但现在二皇子寄养在陈皇后名下,勉强算半个嫡子。论才干,赵枢今日的答卷,确实让他惊艳了一下。 无论从哪方面来讲,似乎他都应该给二皇子赵枢一个机会,至少可以作为进一步考察的对象。 他当然知道,陈皇后认下赵枢为养子,原因肯定不是什么思子心切,而是要扶植赵枢成为储君,为陈家铺路,让陈家像昔日的李家那样,成为大梁背后真正的执权者。 但是,陈家与李家,实在不可同日而语。李家三代入仕,都是走科举,实打实读书读出来的,从阁臣李廷弼到六科廊李澈,再到孙辈李羡之,可谓人才辈出、青出于蓝。 所以,就算他比较喜欢三皇子赵麟,觉得他聪慧机敏,有过立其为储君的念头,却因为忌惮李氏家族的权势,赵麟一个少年天子,难以掌控,以致外戚专权,扰乱朝纲,所以一拖再拖,想着把李氏击溃之后,再行立储。 但如果换一个人选,立二皇子赵枢的话,则不必有此担忧。一来陈氏家族除了陈衡,后辈子孙里就没一个成器的,陈皇后倒是有个弟弟,但他那个小舅子,只捐了个闲官儿,成日里招猫逗狗,不干正事,自诩皇亲国戚,各衙门没人敢惹他,总往家里娶大小老婆,孩子倒是生了一大堆,却都是纨绔做派,只知吃喝玩乐,读书仕途一概不通,这可比李家好摆布的多。 二则二皇子毕竟不是陈皇后的亲儿子,登基之后就算尊陈氏为太后,也不过面子功夫,枢儿若真如今日答卷上所写的那样孺子可教,在他手底下调理几年,日后对付个酒囊饭袋的陈家,又不必顾念血脉亲情,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隆安帝心思电转,过了好半晌,才呼出口浊气,指了指立在下首的赵枢,吩咐道:“明日起,二皇子每日辰时,到内阁观政。” 赵枢闻言大喜,勉强控制住兴奋澎湃的心情,叩首谢恩:“多谢父皇,儿臣一定勤勉刻苦,多听老师和内阁各位大人教诲。” 隆安帝摆摆手:“起来退下吧。朕有些乏了,丽妃,你陪朕走走。” “是。”丽妃柔声应道,起身时担忧地看了一眼呆愣在原地的三皇子赵麟。 待隆安帝离席,其他妃嫔不敢喧嚷,彼此使了个眼色,也纷纷站起来,让侍女扶着,各自回宫去了。 一众内侍留下来收拾帐设桌椅、杯盘茶盏。 赵麟立在庭中,突然像意识到什么,他快步冲到隆安帝的桌案前,抓起赵枢的答卷去看上面的内容,他向来博闻强识、过目不忘,一目十行的浏览下来,发现二皇子所写的内容,国子监那些博士大儒们,一个字都没对他讲过。 “刷拉”一下,还没等赵麟看完,手上的宣纸就被人抢了过去:“三皇子还是自己刻苦钻研的好,别总盯着别人的,纵记住了这一篇,下次陛下再考别的,可怎么是好呢?” 赵麟抬头,就对上了曹臻似笑非笑的眼神,瞬间明白,是这死太监摆了自己一道,于是回道:“多谢曹掌印指教,这一课,本皇子铭记于心。” 曹臻面色一僵:“仆不敢。” 赵麟没理他,转身冲赵枢一揖:“恭喜皇兄,若无事,愚弟先回咸福宫了。” “三弟先行一步,为兄还要先到内阁,拜望各位大人,就不与你同行了。”赵枢回礼道。 二人别过,曹臻见赵麟走远了,下了两 道台阶来到赵枢面前,把宣纸折了两道,递给赵枢:“二皇子也该小心些,陛下一走,就该把答卷收起来,如今被三皇子瞧了去,他心思缜密,定然已经察觉了你二人所授课业不同。” 赵枢在曹臻面前,乖顺的像只兔子,惴惴不安道:“那怎么办?” “看了就看了,能怎么办,二皇子以后只小心点罢。”曹臻背着手,当先走在前面,“殿下随我来吧,先带你去内阁转转,与各位大人,还有你外祖见一见,日后好说话。” 赵枢听到“外祖”二字,眼神黯了黯,他抿抿嘴,敛去神色,匆匆跟上去,又惹来曹臻训斥:“仆怎么教您的,殿下是皇子,便该有天家威仪,怎能如此步履急促,要走的四平八稳,每一步都要一样长,头要正,背要直,肩太僵硬了,要放松……” 赵枢一步步乖乖照做。 赵麟那头,回了咸福宫之后,唤来贴身伺候的小太监方吉:“你悄悄的,别声张,趁没人时,偷偷到二皇子的书房,看看他都读的什么书,写的什么字,回来告诉我。” 方吉打探了十来日,终于得空溜进了二皇子赵枢的书房,他从进宫起就跟着赵麟,算是半个侍读,颇认得几个字。方吉在赵枢的书架桌案上翻了一遍,发现自家主上整日诵读的那些四书五经、儒家典籍都放在角落里,封皮几乎全新没怎么看过。 而桌案正中摆着的是一部《商君书》,旁边还有几册《韩非子》,另外就是一些没有名字的誊抄本,应当是那些讲学老师自己写的,算是孤本,三皇子有心想看,也没处买去。 方吉把事情回给赵麟,赵麟抚着自己桌上卷了边的《中庸》,点点头,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好,很好。” 以前,因为二皇子的生母吴美人身份低微,赵枢在几个皇子之中是最不起眼的存在,连宫女、太监也敢苛待他。 除了年节祭祀等重大场合,赵枢能远远地瞧一眼自己的父皇,平日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隆安帝的面,连诉苦都投告无门。 还是赵麟有一次撞见几个太监当面取笑赵枢,于是替他出头训斥了那几个目无尊卑的奴婢,赵麟、赵枢两人从此交好。 赵麟拿赵枢当兄长,吃穿用度都记着他,还让自己的母妃关照吴美人,赵枢母子十分感激赵麟,对他从不藏私,还说日后赵麟成为君主,一定会好好辅佐他。 现如今,竟瞒着他开起小灶来,虽是曹臻那阉人谋划,但赵枢一定是知情的。 既如此,那他们这兄弟之情,也就到头了,从今往后,就各凭本事吧。 赵麟把手中的书一扔:“方吉,你去长春宫找宝瓷姐姐,把你在二皇子那里看到的书名拟个明目给她,让她请人帮忙上外头书院去买了来,与之相关的书册也一并买来。就算没有太傅教,我也一样能钻研明白。” “姜姑娘一个宫女也出不了宫啊,寻她做什么?”方吉搔搔脑袋疑惑道,“不如我悄悄的托个相熟的采买太监去办,不是更便宜。” 赵麟摇摇头:“宫里的采办都被司礼监的眼线盯着呢,便是让他们买了也夹带不进来。宝瓷姐姐跟东厂的公公相熟,托她去办最妥当。” 方吉奉命到长春宫来找姜宝瓷时,她正在殿中劝解李才人。 长春宫消息闭塞,李才人今儿才听说,原来隆安帝竟选了二皇子赵枢去内阁观政,这是要历练历练再立为储君的意思。 李才人知道后,好一番伤心,抹着泪哭个不住:“我苦命的儿,原是我这不争气的母妃拖累了他,若不然,他那样聪明机敏的孩子,如何会让赵枢那呆头鹅抢了风头。” “娘娘,此事与您无干。听说这次,是陛下出了考题,让两位殿下作答,看了答卷后才下的旨,这里头必有缘故。”姜宝瓷一边替她拭泪一边分析道,“您想,两位殿下经筵不过百日,能学多少墨水,怎么二皇子就能压过咱们三殿下了?况咱们殿下素来聪慧,过目不忘了,什么刁钻题目能难倒他?除非,是陛下考的东西,二皇子学过了,而咱们殿下却没学。” “姜姑娘说的极是。”方吉在门外听了片刻,躬身进来,先向李才人行了礼,起来继续道:“娘娘容秉,三殿下叫奴才查探过了,二皇子所学确实和三殿下不一样,这是殿下叫我拟的书目,请娘娘过目。” 李才人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有些不悦:“难怪了,陛下年轻时就爱看这些歪理邪说,正经的大儒讲学,他倒不听,他们这是投其所好,无怪乎麟儿的答卷入不了陛下的眼。” 方吉道:“娘娘,三殿下的意思,是请姜姑娘想法子把这些书从外头买来,他自己学。” 李才人皱眉,嫌弃地把单子扔到桌上:“学这些劳什子做什么,陛下看了这些书,整日里疑神疑鬼,糊里糊涂的不辨忠奸,你回去告诉他,还是不学的好。” 方吉面露难色,看向一旁的姜宝瓷。 姜宝瓷上前,将桌上的书单拿起来,收在袖袋里,笑道:“娘娘此言差矣,书哪有好的坏的,端看读书的人秉性如何罢了。咱们殿下这些年,肚里读的多少经典名著打底,早就明辨是非了,再读这些,也不过是融会贯通,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而已,娘娘放心。” 李才人沉吟一会儿,方松口道:“如此,那便依你吧。”。 清明时节,江南细雨纷纷。陆晏和坐在一条船坞里,看着秦淮河面上的雨幕出神。 经过一座拱桥时,小船稍作停留又从桥洞底下穿过,继续前行。 不多时,两个人影钻进不大的船舱,那人解下身上的斗笠蓑衣,露出底下的面容来。 其中一个是冯回,另一个身穿藏蓝袍服,腰悬长刀,是个乔装过的锦衣卫。 冯回先来到陆晏和身边耳语道:“人接到了,是俞春山俞公公派人来传信。” 陆晏和颔首,转过身,冲那个单膝跪地行礼的锦衣卫抬了抬手:“一路辛苦,请坐吧,先吃杯清茶解解乏,老师傅前几日刚炒出来的明前龙井,宫里也喝不着的。” 锦衣卫受宠若惊,跪坐到陆宴和对面,先拿出一个炮仗大小的竹筒,呈给陆晏和:“督公,俞公公命我将此信送到您手里,一定要您亲自看过,我再回去回话。” 陆晏和接过竹筒,示意冯回给那名锦衣卫斟茶,自己则点燃烛火,将竹筒上的封腊烧融,倒出里面的信笺看了起来。 信上,俞春山说了三件事,一件,是陆晏和离京月余,福满就被陛下调去辽东公干,至今未归,如今整个后宫都被曹臻一党把持。 第二件,是曹臻指使丹阳道人给陛下新炼制了一种丹药,俞春山偷拿了一粒叫人碾碎了查验,发现里面朱砂、密陀僧、罂粟的用量增了一倍有余,隆安帝吃了却觉得甚好,俞春山委婉劝过,隆安帝却不听,似是有了药瘾。 最后最重要的一件,是隆安帝独选了赵枢入内阁观政,似乎有立储之意。 陆晏和看完,将纸笺在火上烧成灰烬,对着正在同冯回一起品咂龙井茶滋味儿的锦衣卫,没头没尾的问了句:“长春宫可有动静?” 锦衣卫一愣,回忆片刻:“那倒没有,李才人被禁足这大半年,都安分守己,并未吵闹,只老实在长春宫内待着,就算督公不在,也没惹出什么乱子来。” 陆晏和点点头,心下稍安,看来曹臻把心思都用在了大事上,并没有把李才人这个已经失势的嫔妃放在眼里。 李才人没事,那姜宝瓷应该也平安。 “你回去,告诉俞公公,陛下服用丹药之事,非吾等所能干涉,顺其自然、静观其变就好。至于其他,本督处理完此处事宜,会尽快回京。” “是,属下告退。” 说话间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小船又经过一座小桥,那锦衣卫出了船舱,脚在船舷上轻轻一点,飞身跃上拱桥,一闪身便不见了。 船中只剩下陆晏和与冯回二人。 冯回一口气将盏中的茶干了,向陆晏和道:“主上,这个税赋案的细节属下已经调查明白了,是以崔氏和王氏两家为首的氏族大家联合起来,勾结江浙官员,上下一气 ,改大了丈量土地田亩的长弓,虚报田产,偷减税赋。负责税务的官员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除了虚报的账本之外,还另有一套精准的账目。属下将知情的官员绑架了审问过,将两套账目都拿来了,两下相差每年有二百万两白银之多,请督公过目。” 陆晏和拿过账目翻了翻,神情肃穆。要知道整个大梁,堪称千古盛世,每年税赋收入国库的,也不过千八百万两白银,只江南税赋案这一样,就偷漏掉了无分之一,其数目之庞大,实在令人触目惊心。 如今事败,江南道这些大小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了干系,朝中恐怕又要有一番腥风血雨了。 冯回请示到:“主上,如今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有了,依属下看,可以收网了。” 陆晏和抿了口茶,吩咐道:“回去之后,你把证据都给李大人送去,让他向两广总督借兵,将一干犯人拿下,鞫谳回京问罪。” “为什么?”冯回不解,“咱们东厂兄弟们辛辛苦苦得来的证据,临到收网了却不插手,要把功劳白白让给旁人么?” 陆晏和道:“陛下交代过,本督这次南下,只有督邮之职,东厂也只是为了保护李大人的安全,查案之事,我们不能越俎代庖。” 冯回失望道:“早知如此,那我和兄弟们还忙什么呢,白给人做嫁衣裳。” 陆晏和道:“你莫抱怨了,告诉大家,回京之后,本督自有重赏。” 冯回转愁为喜,拱手道:“有督公的话,我也好跟兄弟们交代,小的这就去办。” 待冯回走后,陆晏和一个人坐着船,沿着秦淮河慢悠悠打转。 税赋银一案,事关李羡之的前途,必须查得漂亮。 曹臻在宫中,已经先赢下一局,李氏想要翻身,李羡之先得入内阁才行,但一个户部侍郎,入阁还不够资格,最起码也要当上六部尚书之一。 如今正好户部尚书年事已高,正要辞官致仕、乞骨还乡,如果李羡之了结此案,一下能为国库每年充盈二百万两白银,此功绩无异于开疆扩土,便是封侯拜相也不为过,晋升尚书,进入内阁,自然不在话下。 如此,李家便能扳回一局。 天色渐晚,两岸渔火通明,陆晏和吩咐船家回去。 船夫答应一声,小船晃悠悠调了个头。 陆晏和听着木浆滑过的潺潺水声,捻了捻手指,到底没忍住,手摸向自己的袖袋,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来。 那是姜宝瓷给他的回信,整张信笺上没有一个字,只画了张仕女倦春图。 画中一个体态丰腴的仕女,懒懒俯卧在牙床上,身上只着一件薄纱,手中拿了个团扇,似遮未遮的样子。 团扇上的画更不得了,几笔勾勒出神韵,竟是一对男女在行房。 陆晏和乍一见这画,又惊又羞,却又忍不住一寸寸细看,那画中仕女的身材容貌,都是姜宝瓷的样子。 一想到这画是姜宝瓷亲自描了送给他的,陆晏和就归心似箭,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去。 第46章 第46章喉间哽涩,没能发出声来。…… 天色微明,金陵城中的人们还在酣梦之中,一队银甲铁骑拿着御赐令牌叫开城门,沿着青石长街踏马横冲直闯,奔向金陵府衙和几个大小衙门。 马蹄声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惊醒了秦淮河两岸的百姓,不少人家楼上的窗子支起,探出个脑袋来看发生了何事。 过了一时半刻,就见那些闯进衙门里的士兵,押解着一群人出来了,赶猪撵羊似的轰到府衙前一片空地上。 被绑的犯人一个个衣不蔽体,竟是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的。 他们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脾气大的耿直脖子叫骂:“瞎了狗眼的奴才,也不看看本官是什么人,整个金陵谁敢对本官不敬,你们这些宵小,竟敢对本官动粗,是嫌自己命长么?” 押着他脖子的侍卫一脚踹在他膝窝上,冷笑道:“管你是什么官儿,在钦差大人面前,也不容你造次,还不快跪下磕头。” 那官员被踢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侍卫强按着他的脖颈让他抬不起头来,姿势十分难堪。 “梁子昌,梁大人,你可知罪?”一道凉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被按伏在地的这位,正是金陵知府梁子昌,他闻声艰难扬脸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俊秀的男子,身着绯色官服,上绣正三品孔雀补子,正背着手好整以暇的立在他面前,目光幽微地垂眸看着他。 梁子昌顿时心凉了半截,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嚣张气焰,闷声道:“微臣梁子昌,见过钦差大人。” 他说完脸上的肌肉不自觉抽搐了一下,论品级,他比李羡之还要高一级,乃是正二品的朝廷大员。 况且,他在金陵任知府已经多年,比李羡之这还没捂热乎的户部侍郎,资历可老成的多,李羡之见了他,少不得还要执晚生礼。 可眼下,他却被小辈后生如此折辱,实在是狼狈得紧。 李羡之奉皇命巡检,大大方方受了他这一礼,态度却没有缓和,冷声道:“梁子昌,你在金陵一手遮天,挟众官吏与豪绅世家勾结,偷漏朝廷税赋,中饱私囊,可知罪否?” “下官不知大人在说什么。”梁子昌矢口否认,辩言道,“下官奉皇命治理江南一带,多年来宵衣旰食,恪尽职守,兴修多条水渠河道,让沿岸农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更得百姓称颂,天下税赋三分,江浙府独占一分,难道下官做的还不够好么?” 他一边说一边挣开身后侍卫的钳制,挺直了腰杆,直视着李羡之。 梁子昌口中虽然强硬,心中却七上八下地打起鼓来。三个月前,李羡之前脚刚接了谕旨,后脚就有人八百里加急给他送来了消息,因此梁子昌一早就知道李羡之此次来者不善。 他忙把王氏、崔氏两家和相关一条线上的官员都找来,商议对策。 最终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在途中设下关卡,派人装成匪贼伏击李羡之。 他们先后派去了三队人马,前两次都被李羡之逃脱了,到了秦岭地界,终于把人截住,一场乱战后,手下人来回禀说,李羡之跌落悬崖,坠崖前还被射了一箭,必死无疑。 梁子昌仍不放心,让人继续去崖底探寻李羡之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知寻了大半个月,竟毫无所获。 他也开始犹疑起来,一时怕李羡之没死,一时又放宽心,觉得李羡之的尸首是被野兽叼去了也说不定。 谨慎期间,梁子昌思前想后,于前些日亲自修书一封,叫心腹给税赋官送去,让他把账册藏好了,暂时先到蜀中躲一躲,待过了风头再回来。 各处安排妥当之后,梁子昌稍稍放下心来,但李羡之的尸体一天未找到,他总觉得胸口压了块儿石头似的,不得安生,便吩咐一众官员跟家里交代好,暂时都歇在衙里,等事情有了结果,再回家去。 昨儿夜里又下雨,雨点儿噼里啪啦落在窗外的芭蕉叶上,以往心闲时还觉得是件雅事,当下却烦不胜烦,恨不得叫人把芭蕉叶子都劈了。 辗转了大半宿,直到四更天雨停了,梁子昌才睡着。 谁知刚睡了没一会儿,屋门哐啷一声把他惊醒了,刚睁眼就被人揪着衣领拽下床榻,押到大庭广众之下,光着脚鞋都没来得及穿,身上也只穿了贴身的中衣。 其他官员也是形容狼狈,原想 跟着梁子昌在府衙避祸,谁知竟被李羡之来了个瓮中捉鳖,一锅端了。 有好事的百姓们围拢过来,看到平日里出门都是鸣锣开道、官威十足的大人们,一个个跪伏在地,神色惊惶,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嘁嘁喳喳的声音里似乎都是嘲笑,梁子昌何曾受过这等侮辱,他脸上胀成猪肝色,知道李羡之这是故意要给他下马威。 “好一个不知道。”李羡之冷哼一声,“江南道缴纳的税赋是不少,但这些税赋,怕是把老百姓的锅底都搜刮空了,那些给你歌功颂德的,哪一个是百姓,怕是只有崔姓、王姓、谢姓?梁子昌,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梁子昌想的没错,税赋一案,李羡之拿了嫌犯,大可以在金陵府衙升堂问讯,或者直接将人押上囚车,拉到京都大理寺三堂会审。 但他偏要整这么一出,把人都赶到空地上,就是要让金陵的老百姓看看,他李羡之是如何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 “李大人,几个世家虽然家底比别人略丰厚些,却也从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相反,城中的济慈堂、抚幼院,还都是他们几家出资筹建,每逢严寒酷暑,或者灾荒饥馑,他们还会搭棚施粥,救济灾民,最是宅心仁厚的。大人今日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下官拿了,现在又攀咬几个世家,怕不是有什么误会?大人还是放了我等,随某到衙内一叙。”梁子昌辩驳道。 “呵,让你一说,他们倒成了大善人了,若不是你们这些蛀虫圈占田地,逼得百姓流离失所,哪儿来的灾荒饥馑?”李羡之咬牙恨声道,“你莫狡辩,本官已经派人到几个世家查抄,定要将你们绳之以法。” 梁子昌听说李羡之只是派人去查抄,料定他手上还没有实质的证据,便道:“李羡之,无凭无据你如何敢先拿人,本官身为朝廷二品大员,岂容尔等随口污蔑,本官要上书陛下,参你一本残害忠良之罪。” “呸!梁子昌,你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哪儿来的脸说自己是忠良?”李羡之还没来得及回话,围观众人中,一个年轻汉子啐了一口,喝骂道。 那汉子冲出人群,跑到李羡之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告冤:“大人,您一定要为小人做主啊!小人以打渔为生,家中并无田产,勉强糊口,原本日子还过得去,谁知去岁开始,衙门税官竟然给小人摊派了十亩上等水田的税银,每年要纹银五两,小人自然拿不出。谁知,谁知这金陵知府梁子昌,见小人家中拙荆貌美,竟以税银之名强行霸占了去,掳到深宅大院里,至今生死不知,小人每每去寻,都被乱棍打出来,实在是冤枉啊!” “放肆!”梁子昌拧眉喝斥,“本官什么身份,岂会觊觎一个打渔妇人。” 那汉子被训斥的一个哆嗦,瑟缩着脖子不敢言语了,目光哀求地看向李羡之。 李羡之冲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会意,上前一脚狠狠踹在梁子昌后背上,又用麻布将他的嘴堵了。 李羡之这才态度温和的对那汉子道:“你不要怕,有何冤情一一道来,让文书录下口供,本官一定替你做主。”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年轻汉子感激涕零,不住磕头。 李羡之命人将他扶到一旁,然后向围观的百姓拱手道:“各位父老乡亲,本官是奉陛下之命,来此巡检的钦差,大家有冤未申的,尽可如实报来,查证之后,本官定然严惩不贷。”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犹豫不决。 李羡之见状,知道他们是怕梁子昌报复,便从袖中拿出一本账册,对众人道:“大家不用担心,本官手上已有梁子昌勾结豪绅、偷漏税赋的确凿证据,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众人见李羡之动真格,便有胆大的冒头:“大人,小人有冤。” “大人,我家也被摊派了八亩田地。” “我家十亩。” 李羡之让文书一一登记在册,并当众承诺:“望各位回去之后广为告知,本官在金陵府衙恭候,十日内,家中被无故强加税赋者,皆可到府衙上报案情,待查明之后,可凭结税契另回多缴银两。” 这一下百姓炸开了锅,自家登记完了,又赶忙回去告诉邻里。 梁子昌看到李羡之手中的账册,满脸震惊,想要质问,因口中塞着麻布,却只发出呜呜之声。 见众人散去,李羡之在梁子昌面前蹲下身,将他口中的麻布取出,问道:“梁大人还想说什么?” “这账册怎么会在你手里?”梁子昌死死盯着他手中的账册,双目几欲喷火,恨不得将那账册烧成灰烬。 “哦,这么说,是真的有喽?”李羡之淡淡一笑,毫不在意的将手中的册子扔到梁子昌面前,账册落在半干的地面上,瞬间粘染上污泥,页面翻开,上面一片空白。 “你诳我?”梁子昌面色一僵。 李羡之拍拍手站起来:“诳你倒不至于,只是物证重要,李某怎会轻易带在身上。你那心腹税赋官以经押入大牢全都招了,现在又有这么多百姓的口供,如今人证物证俱全,梁大人还是不要挣扎狡辩了,乖乖招了,也免得受大刑,去圣上面前求求情,也许,还能留条命在。” 梁子昌面色灰白,一言不发,他仍怀疑李羡之是在诈他,若没有账册,仅凭那些百姓的口供,根本不能治他的罪。 李羡之看他负隅顽抗的模样,猫逗老鼠一般,也不跟他交底,转头吩咐侍卫:“把一干人等押入府衙大牢候审,趁这几天的功夫,让梁大人好好想想。” 金陵府衙对面有一家茶楼,二楼的雅间里,陆晏和听着下面广场上的喧闹声,不由蹙眉:本以为抓了人可以即刻返程回京,谁知让李羡之这一闹,又白耽搁十日。 一旁的冯回撇撇嘴:“我看这位李大人,行事张扬,好大喜功,又极重名利,实在是个沽名钓誉之辈,让人讨厌得紧。” 陆晏和瞥了一眼,正摆着官架子迈着方步往府衙内走的李羡之,脸色阴沉,不耐烦地站起身,对冯回道:“走了。” “主上往哪去,李大人的安危咱们不管啦?”冯回追着问道。 陆晏和道:“嫌烦都以拿下,应当没甚危险了,你着人盯着便是,何须本督亲自看护。” 吩咐完冯回,陆晏和不再理会李羡之那头的事,径自回了客栈,专心打点起给姜宝瓷带的礼物来。 其实这些天他已经准备了不少,除了来之前应承给她的珊瑚树,还有自己做的攒珍珠累丝头面,冰花飘翠圆细手镯,从外头采买来的馥记鸭蛋香粉、玫瑰胭脂膏子,大小物件包了好几匣。 他有听说江南桂记糕点好吃,想买来给姜宝瓷带着,但那些点心要么不耐放,要么酥脆易碎,只得做罢。 本打算明后日就出发,便想着不弄别的了,姜宝瓷若是对这些都不满意,他多陪几个不是,只说是盼着早回去见她,仓促之间来不及准备其他,由着她撒会子气,也就过去了。 谁知这又多出来十日,陆晏和无事可做,又不想去趟税赋案的浑水,便待在客栈里,第二日一大早,背了个背篓,跑到后山上采茶芽去了。 后山是这一带有名的茶山,有一片老茶园,盛产贡茶。陆晏和早早儿的去,给看茶园的老翁二两银角子,入了园谢绝了老翁帮忙的好意,自己一粒粒掐芽采摘,比给隆安帝批折子还认真。 待日头一出便回来,拢共也只得半篓,向店家借了客栈后院,杀青、揉捻、理条、晾干,每道工序都亲力亲为,又买来新鲜半开的玉兰、茉莉花苞,分出一些来,窨制了七八次做成花茶。 十来天的功夫下来,也才做成了龙井片茶、玉兰花茶、茉莉龙珠、黄毛丫头各一罐。 这些是单给姜宝瓷的。 陆晏和还另向茶园老翁买了些成品茶,回去进献给隆安帝一些,剩下的送到陆府给师父师娘。 安排妥当后,李羡之那边也已理出头绪,带着账册、口供等物证,又选了几个口角伶俐的百姓随同上京做人证,把梁子昌一干人等押入囚车,由骑兵侍卫护送,东厂锦衣卫暗中保护,浩浩荡荡地启程回京。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赶在三月底到了京都。他离京时尚且衰草枯黄,如今再回来,已 经是花褪残红,青杏挂枝的时节了。 陆晏和先同李羡之到大理寺交接了人犯,后又一道去皇极殿面见隆安帝。 待隆安帝听闻此案了结后可为朝廷多收二百万两的税赋,顿时龙颜大悦,当即擢拔李羡之暂代户部尚书之职,率三司会审,定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二人从皇极殿出来,李羡之就要出宫去,虽然他很想见一见自己姑母还有姜宝瓷,但深宫大内,绝不许外男涉足的,磨磨蹭蹭半天,只得悄悄拿出两封信,托陆晏和帮他捎进去。 又道:“陆督公,我已在信中向姑母举荐长卿兄来为三殿下讲学,再由您做他的大伴,陆府那边我已打过招呼,望陆督公千万答应,李某先替三殿下谢过了。” 陆晏和接了信,淡淡应了,有些心不在焉。 李羡之走后,陆晏和转头望向杏园的方向,突然有些近乡情怯起来,明明想即刻就去见姜宝瓷,脚下却不听使唤。 他先出宫到陆府,见过陆瑾和钱氏,送下从江南带来的礼物,说了些有的没的闲话,又去了东厂,乱七八糟的翻了会儿积压下的折子。 直到掌灯时分,这才回宫。王伯在杏园早得了消息,预备下一桌酒菜给陆晏和接风洗尘。 陆晏和先回到寝殿沐浴更衣,出来后坐在窗下,望着园中郁郁葱葱的几株杏树。 正说要派人去请姜宝瓷过来,就听门口有点动静,转头看过去,就见姜宝瓷登着门槛倚在门边,身穿石榴裙、翠纱袄,鹅黄褙子,手里拿着个团花帕子,一角叼在樱唇里,水盈盈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陆晏和心口一烫,张了张嘴,想唤姜宝瓷的名字,却觉喉间哽涩,没能发出声来。 第47章 第47章“猫儿喝水似的,哪能尽兴”…… 两人脉脉相望片刻,姜宝瓷软着步子进来,移步到陆晏和面前,隔着帕子托起他的下颌,手指微抬,目光殷殷地打量片刻,方启唇道:“我怎么瞧着清减了许多,督公可是想我想的?” 陆晏和没应声,鸦羽似的长睫微颤,转眸看向桌上,簇簇燃烧的烛火,恰好爆开一个灯花。 “嗯?”姜宝瓷歪了歪头,视线不依不饶地追上去。 烛台被姜宝瓷挡住,映入陆晏和眼帘的,是她娇花般的俏脸。 他被逼得躲不开,喉间微动,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暗哑。 姜宝瓷听了却直起身子,手一摔丟开他,把帕子砸到他脸上,气道:“少哄我,若真想我,早来寻我了。门上小太监说,督公今日可忙得很,又是参见陛下,又是去拜望什么师父师娘,还要去东厂公干,哪儿还记得我这么个人,早丟到脑后去了。兴许是金陵的山水养人,秦淮的姑娘灵秀,督公有了新相好的,也未可知呢。” “宝瓷,你别乱想……”陆晏和将帕子握在掌心,又去拉姜宝瓷的手,“我自是日日想你……” “白日里想我啊,那夜里想得是谁?”见他被唬住了,姜宝瓷握着嘴笑道。 “……”陆晏和瞧出她不是真恼,只是戏弄自己好玩,便闷声不言语了。 他站起身牵着将宝瓷的手,把她带到书房的桌案前,拿出自己从江南带回来的礼,一一摆好给她看:“虽都是些玩意儿,不值什么,但也颇费时费力,我哪儿还有心思想别的。” 姜宝瓷打开个茶罐子嗅了嗅,馨香沁脾,一颗颗桂圆大小的茶珠团得细密紧实。 “没想到督公还有这窨茶的手艺,比宫里的贡茶还好十倍,督公给我这么好的聘茶,可叫我拿什么做嫁妆呢?” 陆晏和面色一红:“只是给你喝着玩的,不是什么聘茶。” 姜宝瓷放下茶罐,抱上陆晏和的胳膊,亲昵道:“相公别跟我见外,我也有好东西送你,咱们先去用膳,一会儿我拿给你看。” 两人复又回到窗下的桌前,桌上摆着十几样珍馐美馔,大多都是姜宝瓷爱吃的。 陆晏和刚在椅子上坐定,姜宝瓷便扭股糖似的缠上来,顺势坐到他腿上,伏在陆晏和胸口听他的心跳声,片刻仰起脸娇笑,得意地撒起娇来:“好相公,奴家这几个月想你想得厉害,如今好容易盼回来了,一刻也舍不得分开,便这样吃饭如何?” 春衫轻薄,陆晏和心如擂鼓,一下紧似一下,皆传入姜宝瓷耳中,他虽然故作冷淡,却还是露了底,心慌意乱全让人知道了。 温香软玉满怀,陆晏和生不出半点推拒的意志,只得默许了她的无赖行径,一手虚揽着她,一手执起筷子,挑了姜宝瓷喜欢的菜肴喂给她吃。 姜宝瓷乐得享受,指使着要吃这吃那,空出的两只手却不老实起来,这里揉揉那里捏捏,放肆地为非作歹。 陆晏和端坐着岿然不动,面不改色地照旧搛菜,淡淡道:“姑娘歇歇吧,本督是阉人,就算姑娘使劲浑身解数,也是无用功。” 姜宝瓷不以为然道:“我只凭自己喜欢,谁管你怎样。” “况且,相公心跳得这样快,我不信你真这般毫无波动。”说着伸手解开陆晏和衣襟上的排扣,蛇似的滑了进去。 “……”陆晏和闷哼一声,弓起身子,呼吸变得急促错乱。 见他隐忍克制的模样,姜宝瓷挑了挑眉:“相公躲我?不是说无欲无求么,这就受不住了?” “……没有。”陆晏和舌尖死死抵住上颌,再不让自己泄出一丝声响,重新挺直腰背,落入魔爪之中,装若无觉地任其狎.弄,耳珠却红得滴血。 眼一瞥,却瞧见姜宝瓷腰封下悬着一枚玉佩,鱼双咬尾的样式,玉色温润,正是李羡之先前想托他转赠给姜宝瓷的那一枚。 陆晏和脸上的红晕霎时褪去,面色变得惨白,左手攥紧椅子扶手,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团大冰坨狠狠砸了,一阵阵发麻。 看来李羡之本事不小,除了他这条线,还有别的途径与宫中联络。 他心中自嘲:你送人家一匣子配饰,人家一件也不稀罕,只把自己情郎给的戴在身上。 而他现下在做什么,不知羞耻地摇尾求.欢? 陆晏和闭了闭眼,脑中晕眩。 姜宝瓷没发现他的异样,懒懒枕在他臂上,眼睛直直盯着某处,舔了舔自己的虎牙,意有所指道:“好相公,清粥小菜不管饱,赏我口肉吃罢。” 陆晏和目光复杂地低头看她片刻,心中有气,却哽在嗓子间无从说起,就算听懂了她的意思,也不愿遂了她的意,伸手拿筷子夹了颗羊肉丸子,堵住她的嘴。 姜宝瓷一噎,磨着牙把羊肉嚼了,不满道:“不要这个,油腻腻的,我不爱吃,有‘鹿’肉么?” “……”陆晏和没好气的又给她塞了颗丸子,“只有这个,爱吃不吃。” 见他如此不解风情,姜宝瓷蔫蔫地把羊肉咽了,赌气拿指甲刮他。一顿饭磨磨蹭蹭吃了小半个时辰,姜宝瓷才说饱了,起身拿茶漱口。 陆晏和挪了挪发麻的双腿,取过汤匙盛粥,想自己用膳,今日奔波一天,心绪又翻腾不平,他整日都没怎么吃东西。 姜宝瓷伸手拦下,接过汤匙,只给他盛了碗人参鸡汤,就着手端碗喂他喝完,便不让他再吃了:“相公先瞧瞧我给你备的礼,我亲手做了好几天呢。” 听说是姜宝瓷亲手做的,陆晏和低落的心情有些回暖,眼含期待地看向她。 姜宝瓷笑嘻嘻从袖戴里拿出那枚银香球,放到陆晏和手里:“怎么样,好不好看?” 陆晏和摊开手掌细瞧,东 西倒是精巧得很,看着像是香囊,只是样式古里古怪的,两边都挂着络子,又没有钮鼻,实在不知该佩戴在哪里。 他疑惑抬头,见姜宝瓷一副等待夸奖的样子,不忍扫她的性,只好有些窘迫地商量道:“很好看,只是我见识浅,没见过这样的配饰,是戴在颈上的项圈么,能不能……把上面的金铃去掉,你知道的,我常在御前伺候,又要奉命外出,行动间……实在不便。” 姜宝瓷拈起银香球,笑吟吟道:“张口。” “什么?”陆晏和不明所以,下意识张开嘴,却被那颗沉甸甸的银香球压住了舌头,“唔……” 姜宝瓷慢条斯理地把两根络子系在他后脑:“这个只能在闺房中佩戴的,无论怎么响动,旁人也听不去。” 陆晏和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在呼吸间嗅到一股冷冽的异香,银球中的香丸被水汽浸润,渐渐融化,顺着咽喉滑下,五脏六腑随之沸燃。 “嗯……”陆晏和手脚发软,一把扯住姜宝瓷的手臂,艰难地侧头看她,眼尾泛红,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怀疑姜宝瓷是不是怕李羡之知道他们对食之事,所以要毒死他,杀人灭口。 姜宝瓷见他难受,知道香丸已经发作,上前架住他的胳膊,将人半抱半拖带到床边,安抚道:“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相公放心交给我就好。咱们夫妻一场,早晚要圆房的,总不能遮遮掩掩的过一辈子。” 陆晏和身子不听使唤,头脑却清醒得很,乍听到“圆房”二字,耳中炸开一个惊雷,这才后知后觉,自己除了浑身燥热、虚软无力外,并无任何不适,也才反应过来,姜宝瓷给他下得是什么药。 不由又气又笑,给太监下春.药,真是亘古未闻,荒唐至极。亏姜宝瓷想得出来,即便给闷上一坛子,他又能把她如何? 再去看那床上,陆晏和更是两眼一黑,真真是琳琅满目,横七竖八仿佛蜘蛛精的盘丝洞,这若是落入网中,怕是性命难保。 他原是知道姜宝瓷出身教坊司,平日里举止轻浮些,他也纵着她,可从没想过,这小宫女心思深不可测,能把人吓死。 陆晏和被姜宝瓷弄糊涂了,她明明心里有别人,身上还戴着李羡之给的玉佩,对他只是做戏利用,难道不应该为了心上人,对他能躲就躲,能推就推么,为何还要主动缠着他要行夫妻之实? 难道还是不放心?不相信他会帮李氏? 他想解释,想告诉姜宝瓷不必如此,奈何口中塞着东西,说不出话。 姜宝瓷没给陆晏和多少时间乱想,手一推便让他栽倒在榻上,随即捞过绳子缚了他手脚。 药效渐浓,陆晏和精神混沌起来,姜宝瓷每一点触碰都让他感觉火烧火燎,魂魄几欲燃成灰。 整个人恍若坠入梦境,眯起双眼,目光贪恋地黏在姜宝瓷身上,额头泛出一层薄汗,忘记了抗拒。只把床上的衾被抓出道道褶皱,泼墨般的发丝纠缠,无意识的微微摇头,铃声细细碎碎,仿若靡靡梵音。 直到一只手按上他的腰封,陆晏和才猛地睁大眼睛,剧烈挣扎起来。 不行,别看,不要这样对他。 姜宝瓷看到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布着血丝的眸中,有惊恐有憎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姜宝瓷有几分犹豫,怕刺激到他,可是已经是临门一脚了,若这次还不能成事,凭陆晏和的性子,以后再想近他的身,怕是难了。 况且他们本就是夫妻,夫妻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看的。 她抿唇下定决心,将陆晏和的腰封扯了下来,衣衫没了束缚,散乱开来。 陆晏和绝望地呜咽一声,像被按下机括的木偶,头偏向床榻内侧,一动不动了。 姜宝瓷执着腰封,蒙住陆晏和的眼,在他耳边道:“相公,打今儿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你放心,我会疼你对你好的。” 月光澄澈,树影婆娑,青云被风撕扯成飞絮,琉璃坠落摔碎成星光。 菩萨慈悲,普渡众生。 …… 待姜宝瓷把陆晏和放开时,发现他目光失焦,直直盯着帐顶,两行清泪滑入鬓中。 姜宝瓷轻轻叹息一声,拿帕子帮他拭去嘴边滑下的口涎,起身趿上鞋下床,准备去小厨房叫热水。 谁知刚走出两步,身后“哐当”传来一声重响,姜宝瓷急忙回头,却见陆晏和跌下床来,狼狈地爬向她,扯住她的衣角,颤声哀求:“别走,你想怎样都可以,求你别走。” 姜宝瓷心头漫上浓浓的心疼,她蹲下身,把陆晏和抱在怀里,轻拍他的后背安慰:“我不走,你是我相公,你在这儿,我还能哪儿去呢?我去叫热水来,给你梳洗好不好。” 陆晏和摇头:“不好。” 姜宝瓷无奈:“那我不去了,只是床上弄脏了,咱们去暖榻上睡好不好。” “好。”这回陆晏和同意了,从地上站起来,主动牵起姜宝瓷的手,走向暖榻前,把上面的矮几挪走,乖顺的躺了上去。 半晌,见姜宝瓷立在榻边,没有上来,陆晏和又慌了,不由分说把人拉到怀里,死死抱住,想尽办法讨好,口中只求她别走。 …… 晨曦时分,陆晏和睁开眼,一下看到窝在自己怀里仍睡得香甜的姜宝瓷,瞬间回想起昨夜种种,心中山崩海啸,面色几经变幻。 罪该万死,他都做了什么啊! 就算是中了药,他也不该……不该对姜宝瓷做那样的事,说好的护她周全呢,说好的三年后助她出宫呢,这让她以后还怎么嫁人? 他简直是禽兽不如,万死难辞其咎。 陆晏和在心中将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慢慢冷静下来后,细细回想了当时的情形,他应当并没有毁了她的贞洁。 幸好,幸好。 只要他二人不透露出去,就不会有外人知道,姜宝瓷出宫之后远走高飞,更没人会晓得宫里头这点秘辛,事情还没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陆晏和想着,小心翼翼地抽出胳膊,起身穿好衣服,又心惊胆战地去收拾床上那一片狼藉。 正弯腰低头换着新的被褥,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姜宝瓷轻笑道:“嫁了这么贤惠的相公,我就说我这辈子是享福的命。” “……”陆晏和不敢看她,只闷头铺床。 姜宝瓷打了个哈欠,抱臂靠在一旁的床柱上,接着道:“就是手段太温柔了些,昨儿我那样求你,都不肯略重些,猫儿喝水似的,哪儿能尽兴。” 陆晏和听了更加羞惭,转身逃也似的快步往外走:“我去传早膳。” 饭后,陆晏和自去上职,姜宝瓷拿着陆晏和捎来的两封李羡之书信,回长春宫交给李才人,也懒得百~万\小!说信上写的什么,直接回西厢补觉去了。 陆晏和随隆安帝上朝,忙到晌午,在司礼监职房草草用了午膳,便同新升为司礼监秉笔的吴七一起,誊抄处理内阁递上来的折子。 他有段时间没回,新呈上来的奏折他都不知何事,便不多言,只凭司礼监掌印曹臻裁度,他只管誊抄。 陆晏和边写边观察坐在曹臻侧旁的二皇子赵枢,发现赵枢虽贵为皇子,却对曹臻言听计从,唯唯诺诺,毫无半点威严。他很想不通这样软骨头的性子,怎么会得了隆安帝的青眼。 得空时,陆晏和悄悄叫来一个心腹文书,要来当日两位皇子对策的答卷抄本,发现赵枢所写的内容,与他在曹臻面前表现出的样子判若两人。 要么,是赵枢的答卷是提前背好的;要么,就是赵枢在曹臻面前装巧卖乖。 曹臻见陆晏和总是盯着赵枢瞧,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怕他把吴美人之死的真相告诉赵枢,虽然证据已经泯灭,但搁不住赵枢心中生疑,若生了嫌隙就不好了。 陆晏和收回目光,继续誊写曹臻口述的朱批,曹臻对他恭谨的态度很满意,吩咐道:“陆督公江南 一行十分劳苦,数月未回,恐怕东厂那边还积压了不少案子,需要陆督公操心。司礼监这边可以先放一放,左右有吴七在,他虽不如陆督公文采斐然、行事机敏,胜在沉稳老实,倒不至于误事。” 陆晏和看了一眼侧旁的吴七,又抬眸对上曹臻意味深长的目光,知道曹臻这是借机要把自己挤出中枢,不再让他插手司礼监的事务了。 目前他还没有表明自己的立场,曹臻也并不知道他已经倒向李家,但他辅助李羡之查获江南税赋案,使其荣升户部堂官,虽是奉隆安帝之命,到底让人心中起疑。 陆晏和也没有勉强,他已经答应李羡之做三皇子赵麟的大伴,正愁没有空隙,离了司礼监正好倒出空儿来。 至于朝中大小事宜,他原也不是靠在司礼监当差得消息的,自有暗探把第一手密信送到他手上,况内阁每日所奏,也不过是些芝麻谷子的麻烦烂事,就让曹臻带着二皇子赵枢忙去吧。 他将手中狼毫搁在笔山上,敛襟起身拱手行礼:“多谢掌印体恤,卑职遵命。”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从司礼监职房出来,沿着甬道一路向北行,想先去咸福宫同三皇子赵麟见面打个招呼。 走着走着,不由又想起姜宝瓷来,早起他急匆匆撇下她走了,晚间回杏园还不知该怎么面对。 陆晏和抬手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银香球,他把络子解开重新编过,上面的金铃拆了下来。 要不,这几日还是先宿在东厂值房吧,待想明白了再回来,不然,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去见姜宝瓷。 正想着,恰好路过御花园,前面传来一阵吵嚷,陆晏和停步,立在一片紫藤花架后细看,原来是一群直殿监的宦官,在欺负其中另一个拿扫帚闷头扫地的小太监。 那些人对着小太监冷嘲热讽。 “长公主金枝玉叶,瞧上你是你的福分,你怎么还不识抬举呢?如何,被贬到这儿来扫园子了吧。” “我是想不通,你长得也不怎么样啊,还是个没根的,长公主到底看上你哪儿了?” “就是,长公主要什么样的面首没有,巴巴的找个太监做什么。” “哎,你倒是说说,长公主要你怎么伺候,咱们也学学,说不定哪天也能被挑了去,离了这苦地方。” 小太监被讥讽的红了眼:“你们不要胡说,小心公主知道了,拔了你们的舌头。” “切,吓唬谁呀!当咱们不知道呢,公主早不要你了,不然你能被丢到咱们直殿监来?老实干活吧,少做美梦了。” “谁叫你自己不争气,服侍的不尽心,不能让公主满意,这会子后悔了,有什么用。” “走走走,咱们吃酒去,这园子都留给他打扫,扫不干净,不许吃饭。” 几个宦官骂骂咧咧的走了,陆晏和在花架下,却听得心神恍惚。 公主,面首。 长公主是隆安帝的妹妹,喜好美男,公主府上蓄养了不少面首,驸马对此也不敢过问。 若姜宝瓷也是公主,身边有几个太监服侍,自然不是什么大事,将来把李羡之招为驸马,他也就不能娶别家女子了。 如此,正是两全之策。 打定主意,陆晏和一刻也不耽搁,快步走向咸福宫,找到正在拿着卷法家学说看得起劲的赵麟。 第48章 第48章“相公,夫君,哥哥,恩公”…… 此时的司礼监职房中,曹臻正铁青着脸,对着下首的吴七一通训斥。 方才陆晏和说走就,似乎对这个司礼监秉笔之位一点也不在乎,明面上是遵从曹臻的安排,可此举却显得一旁费劲心机钻营,才趁着陆晏和离京南下的空档儿替补上来的吴七像个丑角。 他看着陆晏和闲庭信步走出司礼监,心中不忿,忍不住冷哼一声,向曹臻告状道:“掌印您看他那张狂样儿,仗着自己统掌东厂,竟不把您放在眼里,阳奉阴违,滚刀肉一个,上次我奉您的命去请他,他竟一点面子都不给。依卑职看,此贼其心必异,今日不除,日后恐成大患。” “放肆,你刚当上秉笔几天,就敢背地里议论厂督了?你也知道他统掌东厂,连本座都要忌惮他三分,满朝文武,又有几个没有把柄在他手里,你有几个脑袋,敢如此出言不逊。”曹臻气得骂道。 “小的是为掌印您鸣不平啊,我自然知道此贼势大,可明明您才是大梁后宫第一大珰,如何让他压了一头,处处掣肘展不开手脚,要我说,这东厂又不姓陆,换个人掌管又有何不可。”吴七虽被训斥,仍梗着脖子回道。 曹臻听罢,摩挲着手上的龙首印章,半晌没言语。 若是有机会,他如何不想把东厂夺过来,只可惜,这几年,东厂在陆晏和手里愈发训练有素,简直是铁板一块,忽悠隆安帝换个掌管东厂的人容易,但就怕那群髭狗似的东厂番子不服,激起哗变。 唯一的办法,便是将陆晏和置于死地,届时人都死了,东厂群龙无首,无论谁接手,他们也只能听命。 但是要杀陆晏和,谈何容易,他身边暗卫每天十二个时辰轮流值守,居住的杏园更是比乾清宫戒备还要森严,自己手中那几千禁卫军中,也没有高手能近得了陆晏和的身。 吴七见他面上似有松动之意,壮着胆子起身上前,凑到曹臻耳边道:“师父,我听说那姓陆的近日和一个宫女走得很近,态度暧昧,八成是结了对食。咱们的人是接近不了杏园,但那宫女却常往杏园去,昨日还在里头留宿了一夜。咱们只要买通了她,给陆晏和下毒,定能将其至于死地。” “你说的是哪个宫女?” “长春宫里,叫姜宝瓷的。” 曹臻听到姜宝瓷的名字,眼皮一跳,想起刘槐的话来,以前刘槐就提过陆晏和与长春宫一名宫女不清不楚,刘槐还因此曾托他在万华楼给陆晏和赔礼。 当时姓陆的面对万华楼一众美娇娘,一副坐怀不乱的模样,矢口否认与那宫女有关系。 他那段时间还一心想拉拢陆晏和入局,也就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可是陆晏和这人软硬不吃,后来刘槐死得不明不白,陆晏和却草草结案,虽然他借隆安帝之手对之惩戒一番,但也致使再无与陆晏和合作的可能。 而且,陆晏和奉命督邮江南税赋案,与李羡之同行同宿好几个月,难保不会勾结。现在,他又与长春宫李氏的宫女亲近,这其中原委不得不让人深思。 最大的可能,就是李氏安排姜宝瓷使美人计,献身陆晏和,已换取其支援。 曹臻沉吟片刻,问吴七道:“消息准么?你从何处听来的?” “怎么不准,长春宫门前监守太监里,有咱们的人,他来报给我知道的,说近来长春宫按时有内侍送去吃穿用度,李才人日子过得舒泰得紧。”吴七不忿道,“这李才人真是不可小觑,连属下的宫女都如此有手段,陆晏和那种冷心冷情的人,都能笼络住。” 曹臻喟叹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种人,一旦动了情,便是死心塌地的,跟狗似的,只认一个主。若陆晏和真与那宫女结了对食,倒是不愁没有动手的机会,只是,那姜宝瓷又如何会听咱们的?” 吴七阴笑一声:“掌印放心,这事不难。您想,哪有女人愿意嫁给太监的,那姜宝瓷定然也是被李才人逼迫的,她一个小宫女,纵然万般不乐意,也只能从命,平白被个太监占了身子,心里还不知怎么恨呢,巴不得姓陆的狗阉赶快去死。咱们只要承诺,事成之后送她出宫,再赏她黄金千两,她必然同意。” 曹臻听他分析的有理,脸色却并不好看,吴七小心觑他一眼,知道自己的话戳了他的痛处,忙道:“若是十几二十年相处的情分,小人自然不敢妄加揣测,但他们俩这境况,必然是没甚感情的,掌印若同意,这事便由小人出面去办,无论成败,也找不到掌印大人头上。” 曹臻睨着他道:“你拿我的牙牌,去内库支银子,需要多少只管拿,事成之后,空出来的缺,自然是你的。” 吴七面上一阵欣喜:“多谢掌印,小人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帖。” 他们在这边商量,一旁的二皇子赵枢,只端坐着,眼 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入定一般全当自己不存在,不敢置喙一词。 咸福宫中,陆晏和向三皇子赵麟行过礼,赵麟见是他来了,赶紧让他免礼落坐,吩咐贴身内侍方吉去外头守着,谁也不许进来。 陆晏和也未客套,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 赵麟放下手中的书册,先开口道:“早起母妃就派人来传信,说表兄请陆督公做本皇子的大伴,我正想差方吉去拜望您呢,谁知您竟先一步来了,还请督公受我一礼。” 说着起身踱步到陆晏和面前,拱手深揖,行了个拜师礼。 陆晏和忙起身还礼:“仆愧不敢当。” 两人重新归座,方吉奉茶进来,又躬身退了出去,并把书房的门带上。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两人都不急着说话,陆晏和端起茶盏,一边撇着上面的茶沫一边暗中观察这位三皇子。 赵麟年方十一二岁,比起二皇子赵枢来,难免稚嫩些,但他人生得俊美,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年纪不大,性子却沉稳,此刻正一手挽着袖子,一手拿着块徽墨,有条不紊地在砚台上研磨,静静等着陆晏和先把茶喝完。 以前因着李氏的缘故,陆晏和对三皇子赵麟恨屋及乌,从未正眼瞧过,今日头一次近距离接触,第一印象倒是不错。 希望他不会像李氏那般是非不分、颟顸糊涂,也别像他父皇那样敏感多疑、刚愎自用,能做个开明仁德之君,励精图治,也不枉他忍辱负重地辅佐一场。 若非为了姜宝瓷,他是真咽不下这口气。算起来李氏虽要了他半条命,却也把姜宝瓷从教坊司救了出来,如此,就相抵了吧。 只要能为姜宝瓷谋一个富贵安稳的前程,他遭得那些罪,全当是给她积福报了。 想毕,陆晏和放下茶盏,对赵麟毕恭毕敬道:“殿下既然抬举,尊我一声大伴,仆定会尽心竭力辅佐殿下。” 赵麟用手中的紫狼毫舔了舔墨汁,在宣纸上提下一个“王”字,闻言把笔搁在一旁的笔山上,抬脸微笑道:“督公此言差矣,我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母妃被废,外祖和舅舅被罢黜,原本支持我的官员都另投新主,当真是我立无援、四面楚歌,督公和陆长卿大人在这样艰难的时候,还愿意选择我,他日事成,便是从龙之功,自当封王封侯,世代荫袭。” 陆晏和失笑道:“兄长那边,殿下如何封赏都好,只是仆一介阉人,哪有子孙要荫庇,便是封侯拜相、富贵泼天,也终是无趣。” 赵麟一怔,随即道:“督公想要什么呢?您只管提,只要我能办到,一定答应。” 人都是有所求的,他不信陆晏和愿意无条件的帮他,况且此事风险极大,最后成王败寇,失败了就是死路一条,若非有所图,何必以身犯险。 而且,除了他,陆晏和还有更好的选择,只要同意和曹臻联手,共同辅佐二皇兄,那胜算岂不是更大些? 陆晏和也没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仆确有一事相求。” “督公请讲。” “长春宫中现有一宫女,不知殿下认识么?” “你是说宝瓷姐姐?” “正是。” 赵麟下意识攥了下拳,面露犹疑,过了半晌终于道:“实不相瞒,宝瓷姐姐在我母妃落难时不离不弃,近些时又为了我和李家奔波劳苦,可能与您见了几次,但她原和督公一样,是我的恩人。督公若是想让她做对食,还是免了吧,宫中所有宫女你都可以挑,除了她。” 陆晏和侧目看向赵麟,察觉到他面上的踌躇不安,如果失去自己这个强援,单凭赵麟和现在势微的李家,想要翻盘夺嫡难如登天,到时候二皇子登基,陈皇后上位,莫说姜宝瓷一个小宫女,赵麟连他自己和李氏都保不住。 但他明知如此,还是宁可出言与陆晏和谈判,也不愿出卖对自己有恩之人,足见其仁义。 赵麟说完,有些紧张地对上陆晏和的视线,谁知他非但没恼,而是似笑非笑地问道:“殿下难道要为了一个小宫女,放弃本督这个忠仆么?” “无论出身贵贱,于本皇子有恩之人,吾必不负之。”赵麟语气坚定道。 “殿下可知,成大事者,仅凭一腔义气是不够的。” “督公说的我自然知道,这些日子,二皇兄奉父皇之命入内阁观政,我总在想自己和他的差距在哪里,他背着我学的那些书,《商君书》、《韩非子》、《帝王册》等等,我也寻来看了,但我始终认为,若没了这点义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后即便功成,也不过是个孤家寡人,郁郁终生,想想便叫人胆寒。” 陆晏和顿了顿,缓声道:“殿下,帝王之路,终究只能孤身一人,到了那个位置您就会知道,这原是无可奈何之事。” “无论如何,只要我力所能及,便要护住想护之人。” 陆晏和闻言点点头:“好,殿下宅心仁厚,日后必是大梁中兴之主,仆愿肝脑涂地追随殿下。” “那宝瓷姐姐?” “姜姑娘我对也有些恩情,本督又怎会恩将仇报让她跟我这个阉人混作一堆。我所求之事,是想请殿下荣登大宝之后,敕封姜姑娘为公主,放她出宫寻配良缘。”陆晏和面容平静道。 赵麟有些狐疑地打量起他来:“陆督公,你是不是……” 陆晏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开出条件:“只要殿下答应,我定会全力支持殿下,待您登基稳住朝廷形势之后,仆便交出东厂权柄,辞去厂督之职,退守金陵了此残生,非召绝不入京,殿下意下如何?” 赵麟松了口气道:“此事倒也不难,只要让我母妃认宝瓷姐姐做干女儿,我登基后册封母妃为太后,再封宝瓷姐姐为公主,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只是督公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些。” “无妨。”陆晏和淡淡笑着站起身,向赵麟行礼道,“时辰不早,殿下该用午膳了,仆就先告退了,我已同陆家兄长只会过,明日开始便正式讲学。” “督公慢走。”赵麟起身相送。 两人走至院中,陆晏和扫了一眼四周,除了方吉,只有几个洒扫的小太监:“我瞧着咸福宫中冷清了许多,是不是内府那些人见风使舵苛待殿下?” 赵麟摇头道:“那倒不曾,年后经筵那几个月,宫里乌泱泱每天都是人,这个博士那个学士的,整日摇头晃脑的教训人,我十分不耐烦。好在后来二皇兄去内阁观政之后,嫌来回路途远,便搬去前头住了。我看那些老学究都盼着去给二皇兄上课,心思不在这儿,索性就不让他们来了,我自己每日读书,反倒清净。” “如此正好,我跟陆长卿大人说,让他再给殿下另物色几个老师。”陆晏和说着请赵麟留步,自己转身往外走。 从咸福宫出来,陆晏和乘小轿出宫,又换坐马车去了东厂,在值房略吃了点东西,便处理起一干事务,直至日薄西山,这才放下笔。 唤来银玄、银良,吩咐道:“我一会儿去趟纸马巷,你们不必跟着,先回宫去吧,到长春宫去瞧瞧姜姑娘在做什么,若她无事,就请她到杏园来。” 银玄道:“让银良回去,我还是跟着督公吧,宫外人多眼杂,纸马巷虽是卖古玩字画的清雅地方,但到底不安全。” “不必了。”陆晏和神色有些异样,把自己的手牌扔给银玄,“你少聒噪,拿了手牌回去请人吧。” 说罢将二人晾在原地,起身回了值房。银玄和银良面面相觑,总觉得自家督公怪怪的,但主上的命令他们不敢违背,只好揣起手牌,先行回宫。 陆晏和在值房换了身衣裳,披上斗篷系好帷帽,将面容遮住,乘马车来到纸马巷口,命赶车的小厮在原地等着,一个人走了进去。 纸马巷也挨着丹水河,巷子只有三丈多宽,外头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另有乾坤。 整条街都是做古玩字画生意的,上好的文房四宝,前朝的名 人真迹,杨贵妃摆过的床瓶儿,秦太子抗过的大鼎,只要你想要,女娲补天的五彩石都能给你搬来几筐。 平日来这里的,也多是文人墨客,而且夜里比白日更热闹,因为很多古玩摊主都是白日打烊,黄昏才开门。 为了给隆安帝淘腾珍奇异宝,这地方陆晏和也常来,对纸马巷的布局很是熟悉。 他径直穿过长街,无视两旁吆喝叫卖的摊主,来到拐角一家叫“惜春阁”的字画坊,这家画坊,明里是卖名人字画,实际那掌柜的是个画春.宫图的,在京城文人中也算小有名气。 陆晏和抬脚进去,里面的掌柜是个二十多岁的白面书生,正立在一幅仕女画前,拿着支朱砂笔,描那画中女子的绛唇。 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向隔间指了指:“客官走错门了,要买字画,请E去那屋。” 陆晏和瞧了眼隔壁,果然有几个长衫书生在挑选中意的书法画作。 “店家,我想买的东西,那屋没有。”陆晏和立在男子身后,开口道。 白面书生一听,立马放下笔,回过头来,一双眼睛贼亮,见陆晏和全身裹得严实,会心一笑,抚掌道:“好好,客官有眼光,知道那都是些附庸风雅的俗物,好东西我都收在楼上了,客官请随我来。” 那人把陆晏和请到二楼一个雅间,掌灯点烛,请陆晏和落座,热心介绍道:“我这里有才子佳人、后宫春帷、山林野趣、妖精鬼怪,很多个品目,不知客官和您家夫人喜欢哪种?” 陆晏和拢在袖子里的手握紧,面上有些发烧,故作镇定道:“各拿一两本来,我瞧瞧。” 白面书生笑着抄起手:“客官,您有所不知,咱家的‘绣春图’,可都是小可奇思妙想的心血,若来个客官就要白看,小可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陆晏和没说话,抬手在桌上搁了一锭银子。 书生眉开眼笑,抓起银子道:“得嘞,客官您稍坐,今儿您要看多少有多少。” 陆晏和坐在桌边等着,不多时,那书生抱了一摞装帧精美的册子回来了:“客官您请过目,喜欢哪种我再去拿。” 陆晏和吸了口气,随手摸过最上面一本,打开瞄了一眼,顿时面上发烫,“啪”地将册子阖上了。 “呦,小郎君面薄啊,看来是刚成亲不久?”书生立在不远处,懒散地靠着博古架,笑嘻嘻道,“要不,我给客官讲解讲解。” “……”陆晏和一僵,“大可不必,我自己看。” 说着强迫自己镇定,重新翻开册子,却是一本狐妖精怪的猎奇之作,乍看着香艳唬人,其实并没什么。 陆晏和略翻了翻就放下了,重新拿起一本,只见画中一个女子面容戚戚,塌腰俯身压在桌边,一条腿搭着桌沿,脚尖上还勾着一只红绣鞋。 身后立一男子,手里握着女子一把青丝,脸上神情狠厉狰狞。 陆晏和心中不喜,蹙起眉,把册子丟在一边。 书生见他如此,凑过来好为人师道:“小可久观风月,这小娇娘啊,白日里你如何宠她都无妨,但待到床笫间,男子汉大丈夫,就得立起威来,你越是狠着她凶着她,她反而羊羔似的,敬佩你仰慕你。你若一味软着性子哄她,她却嫌弃你没用呢。” 陆晏和想起早间姜宝瓷说的“猫儿喝水似的,哪能尽兴”,语气中便似有嗔怪埋怨之意,将信将疑地问道:“此话当真?” 书生信誓旦旦道:“怎么不真,你当我这些图打哪儿来,坐在屋子里想,想破大天也想不出来啊,那自然是跟姑娘们厮混得来的灵感。” 说罢书生昂首挺胸,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来,心里却直打鼓,生怕让陆晏和瞧出破绽来,若让他知道自己一身童子纯阳功至今未破,画的画都是临摹、意.淫来的,那生意可就做不成了。 陆晏和却着实信了几分,坦然对书生道:“不知你这里有没有男子伺候女子的册子,实不相瞒,鄙人身子有些难以启齿的症候,我家娘子多有不满,我想学学闺中娱人之技,解其烦扰。” 书生眼神扫过陆晏和腰腹,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咳咳……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客官放心,您要的图册小可这应有尽有,您等等,我这就去给您找。” 等书生再取来画册,陆晏和打开其中一本,上面的画作纤毫毕现,的确是个男子在服侍女子,侧旁还有一幅字: 雨打桃蕊娇颤颤,漏断香灰暖; 惊雀莺啼声泣泣,月明巫山远。 陆晏和看罢,取出一百两银票递给书生:“便似这种的,你挑出来,我全要了。” 书生做成个大单,喜出望外,脚底生风般去架子上挑选,最后搬出来尺高的一摞,放到一个木箱子里,摆到陆晏和面前:“这些东西不轻,客官家住哪里,我打发小厮给您送到府上?” 陆晏和抱起木箱,起身拒绝道:“不用了,我驾车来的,自己捎回去便好。” 书生掌柜将陆晏和送到门口,打躬道:“客官慢走,再得了好的我还给您留着,祝您和贵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陆晏和脚步一滞,懒得跟他计较,抱着木箱径自走了。 回到宫里杏园,已是初更时分,姜宝瓷还没有来。 银玄来回说:“去请过了,姜姑娘说,今儿晚上要陪李才人用膳,晚点儿再来,请督公自便,不必等她。” “知道了。”陆晏和有些闷闷不乐地进了屋,从箱子里拿出图册,一本本叠放在床头。 而后吃过晚饭,沐浴更衣过后,姜宝瓷才姗姗来迟。 其实不怪她晚来,以陆晏和早起那羞赧别扭的样子,姜宝瓷以为他定又要躲出宫去,没个十天半月不会回来,便应了李才人那头,因着李羡之升迁高兴,陪着喝了几杯。 谁知陆晏和今儿竟回来了,还派人去请她,姜宝瓷又不好离席,只得等李才人用膳完了洗漱睡下,这才匆匆赶过来。 一进门,便见陆晏和正坐在窗下,手中拿着本册子,看得聚精会神。 他一手撑着下颌,衣衫穿得松散,颈间戴着昨日她送得银香球,莫名有些勾人的味道。 姜宝瓷笑着走过去:“我当相公今日不会回来了呢。” 陆晏和抬眸看着她:“几月未见,我心里想你,怎会不来。” “相公这嘴,今儿是抹蜜了,怎么这么甜,给我尝尝。”姜宝瓷笑道。 她原是说笑,没想到陆晏和竟真得把她拉到怀里亲了亲。 以前他总是怕玷污了姜宝瓷,会害了她,但如今不同,他会将她扶上高位,成为大梁尊贵的公主,而他,只是她的奴侍娈.宠,既是玩物,便要有伺候人的觉悟,哪怕是闺房之乐,也该让其心满意足才是。 “你怎么今儿跟变了个人似的。”姜宝瓷有些纳闷道,转头去拿他刚才看得册子,“看的什么,我也瞧瞧。” 随手取过翻开,却差点跳起来:“你……你怎么看这个?” 册子掉落到地上,陆晏和没管,起身将将宝瓷抱起,来到里间,把人放到床上,又从床头取过一本,摊开第一页摆在一边,方回道:“昨儿我做的不好,买了来学一遍,好叫夫人莫厌弃于我。” “!” 好家伙,她家督公开窍了? 她就说猛药管用! 姜宝瓷自然千百个愿意,甜腻着嗓音道:“如此,奴家就听凭夫君处置了,还请夫君怜惜。”说着伸手就要宽衣解带。 “……” 陆晏和按住她的手,闷声道:“我来。” 画册一页页翻过,只两三本姜宝瓷便受不住了,香汗淋漓地告饶:“好相公,今儿就到此为止吧。” 陆晏和想起那书生的话,又取过一本,强硬道:“不行,说了要学一遍。” “啊?”姜宝瓷看着尺高的画册,吓得花容失色,却被陆晏和蒙眼缚手,如昨日她对他那般,将她如法炮制。 帐外红烛摇曳,融化成一片软蜡,帐中只细碎传出道柔媚地声音,“相公,夫君,哥哥, 恩公”的乱叫。 第49章 第49章“有人要下毒害你” 室内烛光昏昏,姜宝此心中着实后悔,不该整那许多巧思,她亲手精心装饰的红纱帐,各种妙处昨儿心软没用在陆晏身上,今日倒全报应在了自己身上了。 她哑着嗓子求道:“相公饶了我这一遭吧,以后我再不敢轻狂了,一定规规矩矩的,相公容我改过,以观后效,若再敢犯,加倍罚我如何?” 陆晏和正执笔在白绸般的肌肤上描花钿,闻言默不作声,手上不停,另一只手挑起一旁凌乱的钗裙,找出李羡之送她的那枚玉佩,眼睛盯着姜宝瓷娇喘.微微的脸,握着玉佩往地上狠狠一掼。 “啪”地一声,双鱼咬尾的玉佩被摔得分崩离析。 “相公,怎么了?”姜宝瓷惊得娇躯一颤,她双眼蒙纱,只能朦朦胧胧看到陆晏和的身影,不知发生了何事。 陆晏和低头吻了吻自己画的花瓣,墨迹未干,将他唇色染得殷红,像噬血的妖孽:“对不起,一时紧张慌乱,把你随身戴的玉佩弄坏了,我赔你好不好。” “我当是什么,一个玉佩而已,相公前儿不是送我一匣子么,我另拿一块儿戴就是了。”姜宝瓷没当回事,心神全被身上的触感牵引,随口说道。 话说出口才觉出不对劲儿,都折腾大半夜了,陆晏和这会子才想起紧张慌乱来?早干嘛去了,方才那放肆的混账不是他怎的? “可我瞧着这枚玉佩眼生,又见你这两日总戴着,以为是你珍爱之物。”陆晏和说着,修长的手指插.入姜宝瓷的发丝中,缓缓把蒙住她眼睛的纱巾解开,借着烛光仔细地捕捉她脸上的神色,试探问道,“真的不要紧吗?” 姜宝瓷被烛光刺地眯了眯眼,长睫眨了两下,这才慢慢睁开,入目却是陆晏和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 陆晏和跪坐在她身侧,敛眸低头,把所有的丑陋和不堪都暴露在姜宝瓷面前,面对她惊诧的目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却没有躲,任由她打量。 此时的陆晏和,重新梳理过他和姜宝瓷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自己放在了面首玩.物的位置上,即是如此,身为奴侍,他的尊严也不过是供主人嘲弄玩乐的一部分,自是不该遮掩。 姜宝瓷却羞得满脸通红,拉过被角蒙住脸不敢再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玉佩,可又不知说什么,只得顺着陆晏和的方才话茬干巴巴道:“不……不要紧的,那玉佩是李大人让人带来的,我原也不喜欢,是他说那玉佩的图案是李家独有的,宫中的线人都认识,叫我戴着可作凭证。” 原来如此。 陆晏和心里焖了两天的醋坛一倾而空,手撑着头侧躺在姜宝瓷身边,语气欣悦道:“既不喜欢,碎了便碎了,以后有什么消息,我帮你们通传,比旁的线人更稳妥便宜。” “那就有劳相公了。” “你我之间,何须客套。”陆晏和勾唇道,“还剩了几本画册,我们继续吧。” 说着掀开姜宝瓷脸上的被子,失笑道:“别闷得喘不上气。” 姜宝瓷捂上脸背过身去:“你……你先把衣服穿上。” 陆晏和笑容一僵,缓缓坐起身,去拿床尾两人混作一团的衣裳:“是我不好,污了姑娘的眼,以后再不会如此不检点。”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到哪里去了。”姜宝瓷猛地坐起来,夺过陆晏和手里的衣服扔到一边。 她不敢看他,一是女儿家羞涩,当然这缘由对姜宝瓷来说也不占多少,二是因陆晏和昨日反应那般激烈,他又是极重脸面之人,想要转变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她实在不忍再逼他。 谁知昨日陆晏和还贞洁列夫似的不让看不叫碰,今日竟主动献身起来。此刻他颈上挂着那只银香球,跪坐在那里,苍白着脸,可怜巴巴的,倒像是她欺负了人又始乱终弃似的。 “……”姜宝瓷无奈叹气,拿过枕边的画册,“唰”地打开,扔到陆晏和怀里,破罐破摔地往后一仰,重新躺了回去,“罢了罢了,都依你总行了吧。” 第二日五更末,姜宝瓷正迷迷糊糊地睡着,被陆晏和轻声唤醒,眼睛费力地睁开条缝儿,就见陆晏和已经穿戴整齐立在床前,弯腰凑到她面前轻声道:“你且安心睡,我今儿当值,得去了。我让小厨房炖了红枣枸杞乌鸡汤,小火煨得烂烂的,你睡醒了正好吃。” 姜宝瓷全身没力气,懒懒应了一声,闭上眼睛继续睡。 陆晏和有些歉然:“你这般不适,我该照顾你的,只是陛下面前我又不得不去。要不,我叫两个宫女来吧。” “用不着。”姜宝瓷挥了下手,翻了个身咕哝道,“我又不是什么娇气的,就是累着了,睡一觉就好,再说,你这屋子不是不许外人进来?你去你的,别在这里唠唠叨叨,扰得我睡不成。” 陆晏和不再多言,原地立了片刻,见姜宝瓷又睡熟了,这才放下帐子,悄声退了出去。 姜宝瓷一觉睡到天光大亮,脑袋里终于清醒了些,闭着眼伸了个懒腰,这才觉得浑身滞涩酸疼,一动骨头咔咔作响。 她苦着脸吭叽两声,伸手掀开薄被一看,咬牙骂了句“狗太监”,瞧身上那凄惨形状,倒真有几分小宫女被奸佞强占折磨了的样子。 床上的凌乱物什已经被陆晏和收拾起来了,昨夜散落满铺的画册,都摆放在床头炕瓶旁,高高一摞,码得整整齐齐,姜宝瓷看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胡乱穿上衣裳,身子仍是懒懒的,也没力气梳洗,只松松挽了个堕云髻,趿上绣鞋下床,走到妆台前坐下。 短短几步路,就觉得脚下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揽镜一照,镜中人形容憔悴,眼底乌青,两弯细眉颦颦,活似个病西施。 “我往日真是错看了他,还当他是个闷葫芦,谁知不叫的狗咬人最疼,嘶……” 姜宝瓷捧着心口,身子打晃地来到小厨房,倚着门冲里头的小内侍招手:“小公公,快,给我片苦参含着。” “哎呦姜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小内侍赶紧过来扶她,把她搀到隔间坐下,“受伤了还是中毒了,脸色这么差,嗓子听着也劈了,眼泡还肿这么大。不行,我得去请御医来给你瞧瞧,要不然督公回来得罚我了。” 姜宝瓷一把扯住他,这哪能让御医看,一诊脉诊出来她是纵欢过度,把真元掏空了,那她还要不要活了。 “不必叫御医,昨儿你督公交给我一项苦差事,点灯熬油地对了大半夜账本子,非要一项项清算明白,我是累着了。”姜宝瓷有气无力道,“你先给我碗参茶喝了,再拿些吃的来。” 小内侍才十二三岁,尚不通人事,听姜宝瓷如此说,便信以为真,慌忙去备了参茶,又把炉上煨着的乌鸡汤端来,另有几样新鲜菜蔬:韭黄鸡蛋,素炒杞芽,腌脆笋,火腿豆腐莼菜汤。 他边把菜摆在矮桌上边道:“督公出门前特意交待了,等姑娘用过早膳,让几个内侍抬顶小轿送姑娘回去。” 折腾一宿的姜宝瓷肚子早饿扁了,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听小内侍如此说,吐出一块鸡骨头,摇头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一会儿吃饱了我自己回去。还有,等你家督公回来你告诉他,他这地方堪比龙潭虎穴,我以后再不来了。” 小内侍不明所以,搔搔头道:“姑娘不来便不来嘛,这点小事何必叫我再急赤白脸地去告诉,督公日理万机,若训斥我一顿,不是白讨没趣?” 姜宝瓷得意道:“这对陆督公来说可不是小事,你只管去说,不但不会挨训斥,还会得赏钱。” “当真?” “你就说我说的,让他给你一锭银子,你放心,只多不少。” 小内侍将信将疑,但一锭 十两银子实在不是小数,去回一嘴又不掉块儿肉,于是点头应了。 姜宝瓷一个人吃了半只鸡,又盛了碗汤泡饭,待吃饱喝足,看着时辰不早,怕李才人撞见了盘问,便起身转出杏园角门,慢悠悠穿过宫道,走一气歇一气往长春宫去。 心里想着陆晏和听了小内侍的回话,晚间定会来找她,她一定要好好难为他一番,必得三哄四请才肯跟他去。 行至御花园的一片竹林,清风穿堂而过,竹荫下沁凉宜人,周围的牡丹、藤萝、各色月季开得正好,蜂蝶嗡嗡,鸟鸣啾啾,姜宝瓷不觉驻足观赏起来。 站了一会觉得脚酸,掏出帕子正要寻块石头铺了坐,忽听身后有个阴柔的声音叫道:“这位可是姜姑娘?” “谁?”姜宝瓷吓得起了一身颤栗,忙直起腰回头,只见一个瘦高个的宦官立在两丈外,正面带笑意地看着她。 那宦官身穿宝蓝贴里,膝下双澜云纹,臂绣斗牛图,看品级应当不低。 这竹林中环境清幽,环顾左右都不见人影,姜宝瓷不知道对方是谁,突然见鬼似的冒出来叫住她,恐怕没什么好事,心里不由警惕起来,但她又担心对方是李羡之的眼线,来传递消息的。 便福身行礼道:“见过公公,不知公公叫住奴婢有什么差遣。” “姜姑娘不必见外,我是在司礼监当差的,姓吴,未进宫时家中行七,姑娘叫我吴七就行。” 姜宝瓷仍客气道:“见过吴公公。” 吴七笑眯眯地摆摆手,一双眼在姜宝瓷身上来回打量。 姜宝瓷被他盯得不自在,微微皱眉又问了一遍:“不知吴公公有何贵干?” 吴七这才开口道:“我瞧姑娘似乎身子不适,路也走不动,可要我送你回去?” “多谢吴公公好意,不用费心,前面就到了。”姜宝瓷婉拒了他,转身要走。 “我跟了姑娘一路,姑娘这是从杏园来?”吴七突兀地问道。 姜宝瓷心中警铃大作:“你跟着我做什么?” “姑娘不必害怕。”吴七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温和模样,安慰道,“我打听过了,姜姑娘原是教坊司头牌,被长春宫那位召入宫中,现在又被逼迫委身给陆晏和那阉人,看姑娘这娇弱模样,定是被折磨狠了,身不由己、命若浮萍,实在叫人可叹可怜,连我也为你惋惜。姑娘原是钟灵毓秀的人物,合该逃出这樊笼,自由自在才是。” 姜宝瓷听他话中有话,便顺势挤出几滴泪来,抽噎道:“吴公公是特意来看奴婢笑话的不成,我一个戏子出身的小宫女,哪敢违抗东厂厂督,他权势遮天,想怎么摆布我,我也只能受着。我们娘娘还想让我拉拢他,说人家陆督公看上我是我的福分,我能怎么办。” 吴七心中一喜,他原本只想先试探试探,谁知这小宫女是个直肠子,略一问便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 既然她真是被迫的,对陆晏和和李才人又怀恨在心,那事情就好办了。 吴七往前走了两步,凑到姜宝瓷面前,小声道:“姜姑娘莫哭,若你不愿意跟着陆晏和,我倒是可以帮你。” “你?你凭什么帮我?”姜宝瓷抬眼打量他。 吴七冷笑一声:“自然是我也与那姓陆的有仇,大家都是没根的奴才,谁比谁高贵?论资历,我比他入宫还长些,凭什么这几年他就能平步青云,处处压我一头。” “嗯?他怎么压你一头了?” “如今我这司礼监秉笔的位子,还是趁他离宫才进补了,回来他不要了才轮到我,我怎能不气。” 姜宝瓷点头:“是了,换成我,我也要气死了。” “既然你我都是被他欺压的,自然同病相怜。”吴七咬牙道,“不如一不做二不休,除之而后快。” 姜宝瓷吓得捂住嘴,退了半步,慌乱摇头:“要除你  去除,我可不敢。” 吴七歪头瞟了眼她颈间的红痕,颇为玩味道:“怎么,姜姑娘都被人欺凌到这份上了,还如此委曲求全,难道就甘心让个太监糟蹋一辈子不成?” “我……”姜宝瓷涨红了脸,不知是气得还是羞的,“我自然不愿,可我还能如何呢?” “不如我们做笔交易。”吴七道,“我们联手杀了他,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笔银子,送你出宫,你后半生便能富贵自由了。” 姜宝瓷心口砰砰直跳,原来他打的是这主意,当下反问道:“奴婢不明白,即使陆晏和压了你一头,可他上头不是还有一个曹掌印么,怎么吴公公单单恨他一个,还非要除之而后快呢?” 吴七目光闪了闪,慢条斯理道:“曹掌印啊,那时我的老恩师,对我有提携之恩,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恨他呢。” “这么说,吴公公是曹掌印的人了,我素闻陆厂督和曹掌印不合,此番要杀了他,怕不单是吴公公一个人的主意吧?” “姜姑娘果然冰雪聪明。”吴七赞道,“我也不瞒你。不错,进来陆晏和同李氏一党走得颇近,你在长春宫当差,应当也知道李氏是三皇子的外祖家,但我们掌印支持的是二皇子,若让李氏同陆晏和勾结,会坏了掌印大计。” 姜宝瓷听了点点头,又摇头道:“如此机密之事,你们为何会找上我,你看我这样子,鸡都不曾抓过,哪是能杀得了人的,吴公公还是另谋他法吧。你放心,今日之事,我只当没听过。” 说罢又要走,吴七拦住她道:“此事除了姑娘你,再无第二人能胜任。若真叫他们辅佐了三皇子登基,你怕是得在陆晏和身边被蹂.躏到死了。” 姜宝瓷心中暗道:与陆晏和白头偕老,她正求之不得呢。面上却露出凄然之色。 “东厂和杏园都戒备森严,我们的人难以靠近,只有你有与他贴身相处的机会。”吴七继续劝道,“只要姑娘肯做,我给姑娘准备了黄金千两,事后即刻送姑娘出宫。” 姜宝瓷转了转眼珠:“我不信,若我真听你的,怕是会被你们第一时间杀了灭口。” 吴七失笑道:“姑娘真是聪明过了头。只要陆晏和一死,这宫里便是我和曹掌印的天下,杀你灭口又灭给谁看呢,完全没有必要啊。” 他说着拿出一张银票并一个纸包,塞到姜宝瓷手里:“这是五千两,事成后还有五千两。纸包里是什么不用我多说,你只要寻机会放到他吃食里,哄他服下即可。” “毒药?吴公公难道就不怕,我把实情告诉他?也许他看在我忠心的份上,以后会对我好点呢。” 吴七比了个请的手势:“姑娘不怕死,只管去告诉,看看陆厂督是信你忠心,还是觉得你在使诈。好心告诉姑娘一声,东厂有十八道点心,样样都好吃。” 姜宝瓷咬了咬嘴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我现在知道了你们的机密,即便不做,你们也不会放过我。我可以答应你试试,但陆晏和为人谨慎,几乎不与人同席,也只在行那事的时候,才允许我进他的屋子,想要下毒得慢慢等机会。” 吴七点头道:“不急,我等姑娘的好消息。” 两人道别分开,姜宝瓷也顾不得身上酸疼,转出竹林一溜小跑回到长春宫。 李松见她回来,忙上前问她吃了早饭没有,姜宝瓷敷衍点头,闪身进了西厢,阖上门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这才觉得手软脚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这才意识到,把陆晏和卷入这场纷争中,搞不好会害 他没命的。 以前她只考虑了李才人和三皇子,却没想过陆晏和的安危,总觉得他执掌东厂,权势滔天,无论如何都能自保的,如今看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当然不可能给陆晏和下毒,可此计不成,还不知吴七他们会有什么阴险招数。 还是先提醒陆晏和一声,以后行事万万小心。 这一日姜宝瓷在长春宫里待得坐立不安,连李才人拉着她说话也心不在焉的,好几次总在发呆,叫她半天才应。 李才人好笑道:“罢了,你快去吧,羡之一回京,你就丢了魂似的。不过他这几日忙,陛下擢他入内阁,一堆政务等着裁度。他还得时常去吏部尚书张大人家走动请安,一时顾不上你也是有的,等羡之和张家嫡女的婚事议定了,我再寻机会让你去见他。” “啊?哦。”姜宝瓷一心记挂着陆晏和,没听清李才人说什么。 李才人却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你安安分分的,不拈酸吃醋,这很好,这才是大家士族的女眷该有的气度。瞧着你倦倦的,回去歇着吧。” “是。”姜宝瓷草草应了,退出正殿,回了西厢,焦躁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掐着陆晏和下值的点,也不等陆晏和来请她了,急匆匆便赶到杏园,推开门,正撞见陆晏和在宽衣沐浴,也不回避,直直走过去,把手中的毒药包往他怀里一扔:“怎么办,有人要下毒害你呢。” 第50章 第50章“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心…… “嗯?什么?” 她突然闯进来,陆晏和躲避不及,匆忙将已经解开的衣襟掩了,一抬头就见姜宝瓷扔过来一包东西。 陆晏和下意识接在手里,边问边要打开,姜宝瓷赶紧按住他的手:“别浑摸,有毒的。” 见她靠近,陆晏和突然抽身后退了两步,把那包毒药放到桌上:“我在前头待了一天,身上腌臜,还没来得及沐浴,先去洗漱,你略坐坐,有什么事一会慢慢告诉我。” 姜宝瓷心焦如焚,哪还等得及他洗澡,上前扯住陆晏和的衣袖,拽着他往浴房走:“我给你洗,边洗边说。” “不……不用了。”陆晏和脸腾地红了,挣着手腕道,“我很快的,你若无聊,去东厢书房跟‘三刀’玩一会子,我让小侍给你烹茶。” “我哪儿还有心思玩,有人要我给你下毒呢。”姜宝瓷停下脚,眼角发红道, “你这人,奇奇怪怪的,昨儿夜里还厚着脸皮按着我不撒手,今儿又扭捏起来了。” 陆晏和歉然地笑了笑:“没,我身上脏。” 姜宝瓷瞪他一眼:“呸,你身上里外里,我哪没看过没碰过,何曾嫌你来?” 陆晏和只是红着脸低头不语,姜宝瓷拿他没法,只得让他自己进去洗,但还是等得着急,便搬来个绣凳,隔着珠帘坐在外面,同他讲事情的来龙去脉。 待她说完,陆晏和也沐浴过披衣出来,头一句话先问道:“吴七没吓到你吧。” “亏得我机灵,没有露馅。可是我答应了那人,要想法子给你下毒,如果迟迟没有动静,他们必定起疑心,怕是又要想别的主意害你,这可如何是好?”事关陆晏和安危,姜宝瓷也有些慌乱。 陆晏和走到桌边坐下,微笑道:“一万两银子,本督的命原来这么不值钱。” 姜宝瓷气恼道:“你还笑,快想想办法吧。都怪我,非拉你下水,要你帮李家,反正如今李大人已经入了内阁,你以后就不要掺和他们的纷争了吧,保重自己的性命要紧。” “既已入局,再想抽身又谈何容易。曹臻拉拢我不成,即便我不帮李氏,待他夺权之后,也还是容不下我的。在这宫中,想要明哲保身,根本不可能。”陆晏和道,“你别着急,容我想想。” 他凝神思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扣着桌面,姜宝瓷默默坐在一旁,见他发尖还在滴水,伸手拿过条巾子替他绞发。 过了好一会儿,陆晏和方开口道:“你不用害怕,我这里你想来就还照常来,我会让银玄暗中保护你。吴七那边你先拖一段时间,他若问起,你就说我防备的谨慎,不得机会近身。” “你把暗卫给我了,你怎么办?”姜宝瓷不放心道。 陆晏和失笑,手撑着额头侧首看她,神情散漫道:“我好歹也是东厂厂督,想要置我于死地哪有那么简单。除非,你真的给我下毒。” “我若给你下毒,先叫我肠穿肚烂,不得好死。”姜宝瓷举起手指发誓。 陆晏和急忙捂住她的嘴:“你发什么疯,好好的起什么誓。” 姜宝瓷撇了下嘴:“谁叫你不信我。” “在这世上,我只信你。”陆晏和握住姜宝瓷的手,起身往寝殿走去,半真半假道,“便是你真给我下毒,我也吃,死了也甘愿。” 姜宝瓷一怔,抬头看去,陆晏和的脸隐没在晦暗的灯光中,她越想看却越看不分明。 待她回过神时,已经稀里糊涂被推倒在床榻上,剥了个干净。 “哎呀!”姜宝瓷小声惊呼,忙扯过薄被裹在身上,捶了下陆晏和的肩头,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心思?” 陆晏和探头看了下更漏,一板一眼道:“二更刚过,时辰还早呢。” “你……”姜宝瓷一噎,气恼得缩成一团,“我今儿来得急,没有洗澡,不方便。” 陆晏和将她连被带人打横抱起,十分好脾气道:“我服侍姑娘就是。” 姜宝瓷拧着身子道:“我不要,你方才不让我洗,我也不要你给洗。” 陆晏和任由她挣扎,把人抱至里间,稳稳当当放到暖泉汤池中。 姜宝瓷不通水性,慌地双手扶住陆晏和的肩,试图转移话题:“相公,别闹了,吴七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啊?” “等我安排好了,咱们做场戏引蛇出洞,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二皇子便会永远失去夺嫡的资格。” “做什么戏?”姜宝瓷追问道。 感受到柔软的娇躯凑上来,陆晏和默了一瞬,低头盯着姜宝瓷氤氲的眸子,慢慢道:“这说起来比较复杂,容我细细告诉你。” 有了池水雾气遮掩,他不再似先前那般拘谨。 两人又厮混了一夜,第二日姜宝瓷再从榻上醒来,只觉身子绵软,有几处胀痛不已,实在有苦难言,连小厨房也懒怠去,叫小侍把早膳摆在房里吃。 陆晏和用过饭便要出门,说今日要给三皇子授课,定下的几个讲学博士也会来觐见。 姜宝瓷也不敢再逞强,老老实实坐了小轿,让两个小侍抬回了长春宫。 落了轿一进门,就发觉宫中气氛有些异常,李松垂手立在正殿的廊下,神情凝重。 待走近了,便听到殿中传出低低的啜泣声,姜宝瓷走到李松面前,向他投去询问的眼神。 见姜宝瓷回来了,李松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道:“李大人传来消息,说娘娘的兄长病重,如今已经喂不进水米,药石罔效了,娘娘知道了大恸,哭了好一会子了,我和王嬷嬷也不敢劝。” 姜宝瓷皱眉:“李大人也真是的,娘娘如今在禁足中,纵然知道了也施救不得,白添伤心罢了。” “话是如此,只是李澈大人捎来家书,提及娘娘,李大人不敢不传,若等人没了再说,岂不更加遗恨。”李松道,“姐姐进去瞧瞧,能劝就劝,不能就陪着娘娘吧,咱们人微言轻,原也做不了什么。” 姜宝瓷点点头:“那我先去瞧瞧娘娘。” 说罢 掀帘进去,却见李才人手里拿着一封书信,正在伏案哭泣,双目红肿,泪渍浸得信纸斑斑点点。 王嬷嬷侍立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也跟着淌眼抹泪的。 “娘娘,我扶您到榻上歇歇吧。”姜宝瓷弯腰搀起李才人的胳膊,轻声哄道。 李才人脚步绵软,半靠在姜宝瓷身上,手里握着信不撒手,抽噎道:“我哥哥天纵英才,半生顺遂,在朝为官也是为国为民,百官称颂。谁知临了,却是这么个结果,实在是凄凉,叫人怎能不伤怀?我哥哥他……也才四十岁啊。” 李澈官途亨通,得百官恭维,少不得是因着他父亲李阁老的缘故,但他的确是个正直的好官,姜宝瓷听着也有些心酸,她扶李才人半躺在靠枕上,想了想道:“娘娘,奴婢知道您难过,但此刻不是伤心的时候。您细想想,如今李大人刚刚才擢入内阁,在朝中站稳脚跟,若李澈大人真的不幸过世,按制,李大人是要守孝三年的,那三殿下怎么办?三年,变数实在太大了。” 听了姜宝瓷的话,李才人终于从悲痛中抽出些许神思。 姜宝瓷见她不哭了,拿帕子替她揾了揾眼角的眼泪:“当务之急,娘娘得想想,怎么保住李大人的仕途才是。” 李才人安静下来,摩挲着手中的信纸,思忖道:“我哥哥如今只是病重,若真等到……等到阴阳相隔的时候,也还有一段时日,然后消息再传回京,又要半个多月。趁这期间,得先让羡之和张家小姐成亲,不然三年孝期,这婚事就结不成了。宝瓷,拿纸笔来,我给羡之回信。” 姜宝瓷依言取来笔墨和信笺,在一旁铺纸磨墨,待李才人写好了回信,又帮着压漆封好。 李才人拍了拍姜宝瓷的手:“好孩子,你帮我把信交给陆晏和,请他转递给羡之,只怕还快些。如今是咱们李家上赶着求娶张家小姐,我允诺了她一品诰命,也只有李、张两家结了姻亲,张大人才会联络百官,替羡之上书夺情。只是如此一来,怕是要委屈你了,以后你再嫁给羡之,就要比张家小姐矮一头了。 姜宝瓷道:“娘娘,大事要紧。奴婢的亲事,以后还不知着落到哪处呢,而且,我也不想嫁给李大人,奴婢跟您说了好几回,您只不信。” 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这种紧要关头,李才人也顾不得姜宝瓷这一桩,只嘱咐道:“你今日寻机会,便把信送出去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议。” “是。”姜宝瓷答应道,“陆督公今去了咸福宫给三殿下讲学,我送些点心过去,顺带把信给他。” 李才人点点头:“嗯,你去吧,我制了些安神香,你给三殿下带着,他喜欢。” “好。”姜宝瓷行了礼退出来,瞧着时辰还早,三殿下应当还未下学,便先回西厢小憩了一会,等日头快中午了,这才到小厨房挑了几样点心,放到食盒里,提着往咸福宫走去。 到了门口一问,守门的小太监说:陆督公早起来过,只待了大半个时辰便被陛下传唤叫走了,现在正在给三殿下讲课的是陆长卿陆大人。 “那我就不等了,劳烦小公公把方吉叫出来。” 不多时,方吉跟在通传的小太监身后,小跑着匆匆来了:“宝瓷姑娘,您怎么来了,可是李娘娘有事?” 人多口杂,姜宝瓷也不便说李澈大人病重之事,便把安神香和点心递给方吉:“没什么事,只是娘娘记挂三殿下,让我来瞧瞧,既然三殿下还在听学,我就不打扰了。” 方吉接过东西,笑嘻嘻道:“您叫娘娘放心,殿下好着呢,陆督公真是厉害,给殿下找的几位老师不但博古通今,而且精通朝政,跟以前那些照本宣科的老学究可不一样,三殿下听得都入迷了。” “嗯,殿下身边离不了人,你快进去伺候吧。”姜宝瓷叮嘱道,“也别怠慢了几位老师,都快正午了,也该摆饭了。” “哎,我这就去准备。”方吉答应道。 姜宝瓷辞了方吉,也不知陛下叫陆晏和有什么差遣,她去不了前殿,只好去杏园等他。 谁知直等到华灯初上,也不见人回来…… 乾清宫中,彼时一片喧哗。 隆安帝状若癫狂,一袖子将桌上的杯盘灯盏都扫落在地,又一脚蹬翻了龙案,吓得宫女太监们全都匍匐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药呢?叫曹臻给朕把丹药呈上来!”隆安帝气急败坏地怒骂道。 俞春山小心翼翼地躬身上前:“陛下,曹掌印与二殿下在司礼监值房,正忙着处理内阁递进来的折子,一时半会儿怕是赶不过来。” “混账!”隆安帝气得发抖,“他们当朕死了么?内阁的折子,不呈到朕这里,就敢直接朱批,朕这二皇子胆子大得很呐。” 俞春山不敢接话,拿求救的眼神觑向一旁的陆晏和。 “陛下。”陆晏和抬手屏退一众宫女太监,方上前道,“依仆看来,此事并非二殿下所为,而是曹掌印擅作主张。” 隆安帝扶着俞春山的手喘着粗气:“曹臻?不可能,他一向老实本分,怎么敢欺瞒忤逆朕。” 陆晏和道:“陛下明鉴,二殿下生母被人所害,无所依仗,如今更是被曹掌印挟持,入阁观政也事事听从曹掌印的意见,其实与傀儡无异。” 隆安帝听得头痛,扶额道:“枢儿竟如此窝囊么……朕头疼得很,此事容后再议,曹臻不在,就叫丹阳道人来,朕要服药。” 俞春山颇为为难道:“陛下,丹阳道人两日前出宫采药,在山里失踪了,至今未归。” “你说什么?”隆安帝气急攻心,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往后倒下去。 俞春山在他身侧,忙伸手将人接住,探了探鼻息,竟是晕过去了。 “陆督公,陛下闭过气去了,这可怎么办?”俞春山急得抹了把汗,想掐隆安帝的人中穴又不敢下手。 “你把陛下扶到床上去,我叫人传太医来。”陆晏和看了眼浑身僵直,面色乌紫的隆安帝,转身大步去外头叫人。 乾清宫常年都有太医值守候诊,听到传唤立刻背着药箱急匆匆进了大殿,往御榻上一看,顿时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陆晏和皱眉道:“别耽搁,赶紧施救,一定要确保陛下性命无虞。” 太医抖着手,哆哆嗦嗦道:“督公,陛下的症候是常年服用丹药,体内丹毒积累所致,若接连服用,还能压制一段时日,可一旦停了,就会爆发出来……” “不必长篇大论,你只说能不能救。”陆晏和打断道。 “这……”太医有些迟疑,“今日能保住性命,只是日后……无论是停药还是继续服药,恐怕都……” “那就先保今日。”陆晏和斩钉截铁道。 太医应诺,从药箱里拿出一排银针,轻轻揉捻扎在隆安帝面中、风池、人中等穴位上。 陆晏和叫来两个内侍在一旁伺候,自己同俞春山退到屏风后。 俞春山远远瞧着里头的情景,悄声问陆晏和道:“督公,这样真的没事么,万一陛下……” “丹阳道人说,停药三日,陛下便可恢复神思清明。”陆晏和道,“我想,他说的应该是真话。” “是是,以东厂的手段,自然能撬开那妖道的嘴,陛下若有个好歹,他也别想活。”俞春山附和道。 原来,那丹阳道人因为给隆安帝炼药,天天管御医署索要要各种名贵药材,什么野人参、海珍珠、麝香、牛黄、冬虫夏草,每日成筐成篓的拿出去,堪堪炼成蜜枣大的几丸丹药,剩下的药材都被他倒卖了,趁机大肆敛财。 有了钱,人心便浮动,丹阳道人也不是个超脱红尘的,他采买了几个美人,扮作带发修行的尼姑,安置在京郊山上一座水月庵中,隔几日闲了,便借采药之名跑出去幽会。 前两日丹阳道人又身痒难耐,到水月庵中游荡了一整天,吃饱喝足之后,看天也黑了,便拢起道袍甩着拂尘从院门里出来,准备回宫睡觉。 哪知刚下了几道台阶,就被埋伏在一旁的东厂侍卫给五花大绑起来,直接押到了东厂地牢。 领头的侍卫对牢头道:“他奶奶的,这牛鼻子老道好会受用,兄弟们在庵门外都能听到里头的动静。你好好招呼着,等督公来了要问话。” 陆晏和从 江南回来之后,便命人监控丹阳道人的动向,寻机会将人拿了,等他再去东厂问训的时候,丹阳道人已经被打得哼哼唧唧,问什么答什么,半点脾气也没有了。 从丹阳道人口中得知,隆安帝所服丹药中,确实有一味药是让人成瘾的,名叫“仙人麻”,是丹阳道人早年在南夷游历时,偶然所得,服之让人飘飘欲仙、恍登极乐,但长期服用蚕食就会被蚕□□神,日渐昏聩,直致疯魔癫狂。 “仙人麻”无药可解,只能靠人的毅力停用,但此过程如万蚁钻心,其痛苦非人力所能承受。 而隆安帝已经服用此药半年有余,瘾越来越大,若贸然停药,怕是会发疯。 “我上次只给陛下准备了三日的丹药,很快就会吃完,督公你还是放了我吧,不然陛下无药可用,降下雷霆之怒,可是要杀人的。”丹药道人交代完,半是哀求半是威胁道。 陆晏和瞥了他一眼,起身踱步向牢门走去,边走边道:“陛下乃万圣之躯,岂会受制于区区几丸丹药。” “你……你要做什么?”丹阳道人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有些胆寒道。 “既不是好东西,陛下自是不该在吃了。”行至牢门口,陆晏和驻足道。 丹阳道人叫嚷起来:“你疯了吗?停了药陛下会死的。” 陆晏和回眸,抬手指了指丹阳道人的脸:“陛下若有恙,你,便是真凶。” 说罢转身离开地牢,身后传来丹阳道人崩溃的嚎叫声。 陆晏和吩咐道:“看好他,顺便抓出东厂的内鬼。” 上次,刺杀吴美人的贼人在东厂暴毙,陆晏和一直暗中调查此事,奈何对方隐藏的太好,从未露出马脚。 这次他抓了丹阳道人,对方一定会按捺不住,去给曹臻报信,他正好能一并铲除。 福满还未从辽东回来,冯回现在暂代其职,听了陆晏和的吩咐,撸起袖子摩拳擦掌道:“主上放心,我肯定把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揪出来。” 第51章 第51章“曹臻,你好大的胆子!”…… 隆安帝那厢还在昏迷,几个太医配合默契的施救,诊脉、针灸、灌药,行动有条不紊。 隆安帝人虽未醒,心跳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下来,有小内侍出来外间向陆晏和回禀陛下病情,说今日应无大碍。 外面已是夜色昏沉,陆晏和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腹中饥肠辘辘,他一整日没吃东西了,便让冯回同俞春山在殿中守着,自己则准备回杏园用过晚膳,小憩一会儿。 谁知还未走出殿门,就见陈皇后和二皇子由曹臻陪同,身后跟着一大队明火执仗的禁卫军,声势浩荡地赶了过来。 一到殿外,便命禁卫军将乾清宫围了起来,曹臻尖着嗓子吩咐道:“护驾!殿中的人,一个都不许走脱。” 陆晏和被曹臻堵在了门口,见此情景沉下脸来:“曹掌印,你这是做什么?” 曹臻抄着浮尘与他对峙,阴恻恻道:“皇后娘娘听闻陛下吐血晕厥,特来侍疾,还不快让开。” 陆晏和眉头一跳:曹臻在乾清宫的眼线不少啊,消息传得倒快。 “皇后娘娘,陛下已无大碍,娘娘不必心忧,只是现在陛下还未醒,里面自有太医和宫女内侍照料,娘娘千金贵体,还是先去休息,待陛下醒了,再来问安不迟。”陆晏和向陈皇后行礼道。 陈皇后向曹臻看了一眼,紧绷着腰背,拿出正宫的架势,端庄威严道:“本宫与陛下是结发夫妻,如今陛下有恙,本宫哪里放心的下,定要在旁守着,才能心安,也是夫妻的情分,陆督公何故阻拦本宫?” 她说的情真意切,陆晏和若是再不让进,便显得有猫腻了,于是他退至一旁,躬身道:“仆不敢,娘娘请。” 陈皇后抿了抿嘴,牵起二皇子的手,一起走进殿内。 陆晏和正要离开,却被曹臻上前一步挡住去路:“陆督公留步。” “陆某已过了下值的时辰,曹掌印若有什么吩咐,且等明日吧。”陆晏和打量了一圈将乾清宫围起来戒备森严的禁卫军,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曹臻对隆安帝的身体情况了如指掌,他这是觉得隆安帝恐怕不行了,所以急匆匆赶来,控制住局面,想在陛下弥留之际,让其传位给二皇子赵枢。 果然,曹臻皮笑肉不笑道:“陛下一向龙体康健,怎么会突然吐血晕厥,怕是被奸人所害,本座一定要查出幕后真凶,为陛下分忧。在抓到贼人之前,凡今日当值的,谁也不许踏出乾清宫一步。还请陆督公委屈一二,先到庑房安置,候审。” 陆晏和嗤笑一声,背起手,玩味地看着曹臻:“曹掌印,陛下为何如此,你难道不清楚吗,怎么还贼喊捉贼,审起旁人来了。” 曹臻闻言,眼角抽了一下,但他看到满院的禁卫军,又看向孤身一人的陆晏和,很快便放松下来:“今日是你当值,陛下在你当值的时候突发恶疾,无论如何你也难辞其咎。来人,押下去。” “陆督公,请吧。”曹臻侧旁的吴七听到吩咐,向几个披甲执锐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不必劳烦了,本督自己走就是,莫脏了陛下的赐服。”陆晏和撩起大红曳撒的衣摆,下了台阶,闲庭信步似的走进偏殿一间庑房。 侍卫们紧随其后,待他进了屋,便将房门落了锁,外面留下一班人看守。 曹臻仍立在乾清宫殿门口,听着身后关门落锁的声音,没有回头,袖子里紧握成拳的手慢慢松了下来。 他一得到消息,便立刻去请陈皇后,召集了手下几千禁卫军,赶来乾清宫,把宫中所有人堵在里面,封锁了乾清宫内外的通信。 本来,他最担心的,便是陆晏和,虽然东厂的人平日不进皇宫,只在外城办差,但陆晏和身边的暗卫也不容小觑,若起了争执打起来,或者叫人跑了引来东厂的番子,后果都很难办。 谁知,陆晏和竟然一点也没有反抗,就这么乖乖就范了,而他那所谓的能飞檐走壁的暗卫,毛都没见一个,这实在出乎曹臻的预料。 “加强戒备,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曹臻提了口气,吩咐完便走进殿中,着急去看隆安帝的病情。 此时殿中乌泱泱一堆人,宫女太监们在外间跪着,几个太医诊治完,垂首侍立在隆安帝御榻旁。 冯回与俞春山也站在下首,并未听到方才殿外的争执,瞧着伏在榻边哭得泪如雨下的陈皇后,互相对视一眼,皆有些不明所以。 这是怎么话说,陛下还没殡天呢,怎么就哭上了。 两人正要上前劝解,就见曹臻带人走进来,一到殿内便下令道:“陛下这病来得蹊跷,把殿中人等全都拿下,押下去严格看守,一个都不许放出乾清宫。” “是!” 几十个禁卫军不由分说便上前抓人,吓得宫女太监们纷纷惊叫,冯回见势不妙便想往外跑,奈何在宫里当值不能带兵刃,他空着手只有躲闪的份儿,兼之外面看守的禁卫军更多,挣扎一阵还是被绑了起来。 气得他跳着脚怒骂:“曹臻,你这阉竖,带这么多士兵围困乾清宫,难道是要造反不成。” 曹臻脸色铁青:“你们是死人么?还不堵了他的嘴!” 吴七听了上前一脚踹在冯回腰窝上,掏出汗巾子塞到他嗓子眼里:“押下去!” 殿内被清了场,只剩下陈皇后几人和那几名太医。 “丹阳道人呢?”曹臻向那几个太医问道。 为首的老太医颤巍巍匍匐在地,不住求饶:“曹掌印息怒,小人这几日都没见到丹阳道人的踪影,我们赶来的时候陛 下已经昏过去了,我等尽力施救,方暂时保住了陛下性命,实在不干我们的事啊,还请曹掌印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份儿上,放了我们吧。” 曹臻负手立在隆安帝御榻前,看着躺在床上死气沉沉的人,面容枯槁,气若游丝,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尊贵。 就算是天子又如何,到头来也不过是具肉.体凡胎,该死还是要死的。 曹臻面上露出一抹狰狞,侧首问跪在地上的老太医:“陛下何时能醒来?” 老太医纠结半晌,方道:“曹掌印恕罪,小人医术不精,陛下中毒已深,何时能醒小人也不敢下定论,就算醒了,怕也是回光返照,恐……恐将大行矣。” 陈皇后一听,拿绢帕捂着脸,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曹臻被她哭得恼火,冷冰冰劝道:“皇后娘娘,此时不是伤心的时候,还是早点传信给陈阁老,请他进宫候着,等陛下一醒便来面圣,安排好立储事宜,陛下方能瞑目。” 陈皇后擦了擦眼泪:“曹掌印所言极是,劳烦掌印派人去请家父入宫吧。” 曹臻即命心腹太监持牙牌,去陈府请陈衡入宫,陈皇后与二皇子赵枢同太医守在隆安帝身边,其他一切人等皆不可入内。 “师父,陛下这边咱们已经控制住局面,陈阁老为百官之首,等他来了,拟好圣旨,二殿下就是板上钉钉的继承大统之人,就算李氏一党再有什么不满,也无济于事了,只是……”吴七把曹臻请到外间,扶他在椅子上坐了,小声商议道。 “只是什么?”曹臻原也是如此打算,他这步棋名正言顺,圣旨一经颁布,发在邸报上,任谁也挑不出错来,到那时,李氏一党也就树倒猢狲散了,再有敢造次的,便以谋逆罪弹压之,但听吴七的意思,似乎仍有顾虑。 “只是别人都好说,禁卫军本就是咱们的人,镇守京城的兵马司将领向来不理朝中政事,只管军防要务,也不会跟咱们对着干,最难缠的是陆晏和那厮的东厂,若那群番子跟狗似的咬住不放,却是个大麻烦。”吴七继续道。 曹臻眯了眯眼:“陆晏和已经被咱扣下,东厂群龙无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吴七赶紧道:“掌印此言差矣,只要陆晏和一日不死,您这掌印之位就一日坐不安稳呐。况且我听说,他现在做了三皇子的老师,还给三皇子请了几个当世大儒,这明摆着是要辅佐支持三皇子的意思。” “东厂那群疯狗对姓陆的衷心的很,断不可能为我所用,可我若此时在乾清宫把陆晏和杀了,他们又岂肯善罢甘休,倒不如留着他为质,东厂的人反而不敢轻举妄动。”曹臻思忖道。 “师父,我倒是有一计。”吴七神秘兮兮道,“陆晏和必须要除,但不必咱们亲自动手。” “什么意思?” “把陆晏和的那个对食宫女找来,让她给姓陆的下毒,前日我找过她,她答应过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吴七道,“到时候陆晏和一死,咱们把那个小宫女推出去当替罪羊就是,陆晏和与长春宫那位本就有仇,他们就算怀疑,也怀疑不到咱们身上。” “那小宫女肯以身犯险?” “嗐,有钱能使鬼推磨,小人承诺给她一万两银子,并假意答应事成之后放她出宫,这么多钱,任谁也得上钩。” “可是陆晏和为人谨慎……” 吴七狡黠地笑了笑:“咱们先饿他两日,凭他怎么谨慎,倒那时也只剩下吃东西一个念头了。” 当夜,乾清宫暗云涌动,陈衡接到消息,带了几个心腹官员连夜进宫,候在东暖阁中。而其他文武百官,仍被蒙在鼓中,丝毫不知皇城中正在酝酿着一场惊天政变。 姜宝瓷在杏园等了一夜,仍不见陆晏和回来,她也没太放在心上,以前陆晏和忙起来夜不归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给李羡之送的信不能耽搁,于是姜宝瓷去找了李士光,托他把信传递出去,便暂时先回了长春宫。 接连两日,宫中都平安无事,李羡之也给李才人回了信,说已托了官媒去张家提亲,张家本也有意结亲,便收下了李羡之的求婚书,两家互换生辰八字,李家还送去了雁鹅、酒米、羊彘、五色丝、鸳鸯锦等一应纳采礼,张家谦让一番,便依旧历收下了,张家小姐张蕊珠回礼送给李羡之一双皂底绣锦靴。 婚事商谈的十分顺利。 到了第三日头上,姜宝瓷正陪着李才人收拾首饰头面,作为给未来侄媳妇的贺礼,小松子突然跑过来,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冲姜宝瓷招手。 “怎么了,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事不能进去说。”姜宝瓷放下手上的偏头金凤钗,借口走出来问道。 小松子拉着她就往角门走:“宝瓷姐姐快去看看吧,陆督公的小厮来说,他家主上已经两日没回来了。” “这有什么的,他十天半个月住在外头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啊。” 说话间来到门口,就见一个小厮在那急得团团转,见姜宝瓷出来,忙迎上来道:“姜姑娘,主上不是歇在外头,是一直待在乾清宫里,按说这两日也不是主上当值,不该不回来的,而且冯主事也在里头没出来。我去给主上送换洗衣裳,却发现乾清宫戒严了,门口都是禁卫军把守,不让进也不让出,衣裳也没送成。我觉得不对劲,回来跟王伯说,可是现在福公公还没回京,杏园和东厂都没个主事的,王伯便让我来找姑娘讨个主意。” “好好的乾清宫为何戒严?” “里头的情形,小人一概不知。” 姜宝瓷蹙起秀眉,乾清宫是隆安帝的居所,眼下突然重兵把守,只能是隆安帝有恙,若只是如此,情况也还不算太遭,陆晏和一时脱不开身也是有的,赶紧通知李大人做好准备就是。 可陆晏和为什么不传消息出来呢?想必还有其他缘故。 “你别声张,先回去吧,我稍后就来。” 姜宝瓷打发那名小内侍走了,自己也出了长春宫,来到竹林僻静出,手指扣在唇边打了个呼哨。 两道人影踏过竹稍,从竹影中闪身而出,银玄和银良来到姜宝瓷面前,施礼道:“姑娘有何吩咐。” “我知道二位武艺高强,还请两位大哥到乾清宫里打探打探,好歹见着陆督公,稍个平安,我也放心。”姜宝瓷福身回礼请求道。 “可是,督公的命令,是让我二人保护好姑娘。”银玄不赞同道。 “我这就往杏园去,那吴七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到杏园撒野吧。” 一旁的银良道:“这样吧,你我分头行动,我去乾清宫打探消息,你随姜姑娘到杏园等我。” 三人商议定了,分头行动。 一直等到临近晌午,银良才回来,一进门便急道:“大事不好了,现在整个乾清宫都被曹臻把控住,陛下生死未卜,主上和冯主事都被他们扣押了,我一个人势单力孤,又恐打草惊蛇,所以不敢贸然行动,只得退出来。” “他们这是要逼宫么?”姜宝瓷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她想了想道,“他们已经占了先机,咱们只好亡羊补牢了。二位大哥,如今只能靠您二位了,请你们即刻出宫,调遣东厂和锦衣卫来护驾,然后再将消息传给李羡之李大人,让他赶紧联络百官,入宫觐见,万不能让曹臻一党稀里糊涂的定下王储人选。” “是,我们马上去办,但是姑娘这里……”银玄有些犹豫道。 姜宝瓷道:“你们不用担心我,大事当前,谁还会在意我一个小宫女。” 银良二人想想觉得有理,便换了一身衣裳,走密道出了皇宫。 姜宝瓷一个人等得心焦,想着此事还是得告诉李才人和三殿下,于是又从杏园折返回长春宫。 刚行至半路,就被两个小内侍拦下:“姜姑娘,吴总管有请,请随我们来吧。” 姜宝瓷暗道了声遭,又有些纳闷,曹臻都已经扣押了陆晏和,吴七还来找她做什么。 虽有心想逃,可当日她连刘槐一个小管事都躲不过,更别说司礼监的吴七了,没有陆晏和庇佑,她根本没地方逃。 倒不如将计就计,看看吴七想做什么,也好确认一下陆晏和的安危,于是面上露出笑来:“不知吴公公有什么吩咐,劳烦两位小公公带路。” 两个内侍把姜宝瓷带到乾清宫后院的一间庑房内,吴七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见她进来,起身向她道喜:“恭喜姜姑娘,马上就能重获自由之身了。” 姜宝瓷疑惑道:“吴公公这话从何说起呀?” “姑娘有所不知,陆晏和那狗阉已被曹掌印拿下,还吩咐我将其处死。”吴七面上挂着笑,“等他一死,姑娘你就不用再受他欺辱了。” 姜宝瓷心头一震,因怕吴七起疑,假装咬牙切齿道:“太好了!我早盼着这一天,恨不得将其 碎尸万段。” “好说。”吴七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笑吟吟道,“我叫姑娘来,为得就是让姑娘能亲手杀了那禽兽,报仇雪恨。” “可是,我……我没带毒药呀。” “没关系,我已经为姑娘准备好了。”吴七说着,拎起桌上的一个食盒,递给姜宝瓷。 姜宝瓷打开盖子一看,里头有几样清淡小菜,一盅蛋羹,荤素两样粳米粥,一碟点心。 吴七在旁道:“毒已经下在里头了,无嗅无味,只要他吃上一口,就能魂归西天。” “他若是起疑,不肯吃怎么办?” “不肯吃,那就做个饿死鬼。”吴七不甚在意道,“要杀他就跟碾死只蚂蚁一般,吴某大费周章,不过是想让姑娘你出口气罢了。” 姜宝瓷自然不信他的鬼话,若真那么简单,吴七早就下手了,哪还会等她来下毒,应当是有什么顾忌。 不过,她倒是可以借机见到陆晏和。 打定主意,姜宝瓷抹了抹眼角,假意道:“奴婢见了他实在害怕,既然吴公公有手段,就请您帮我结果了他吧,奴婢感激不尽。” “他已经是条落水狗,姑娘怕他怎的?”吴七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塞到姜宝瓷手里,“姑娘报了仇,便可拿着银子远走高飞了。” 姜宝瓷捏紧银票,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抿嘴点了点头:“吴公公可要信守承诺,一定要把奴婢送出宫去。” “我都安排好了,姑娘放心。” 吴七让姜宝瓷换上一身小内侍的衣裳,穿过乾清宫侧旁长长的甬道,两边都是披甲执锐的侍卫。姜宝瓷含胸低首,提着食盒畏畏缩缩跟在吴七身后,来到乾清宫殿前墙根下一排低矮的庑房前,这里是平时小太监们当值时歇脚的居所。 吴七指着其中一间道:“姜姑娘,陆晏和就在里面,吴某在外头等姑娘的好消息。” 姜宝瓷有些紧张的握紧了提篮的手柄,她这一进去,恐怕是要同陆晏和一起死在里头了。 夏季的午后,空气本就滞闷,此时天边积起阴云,一丝风都没有,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雨。 陆晏和坐在室内的矮凳上,手撑着额头,眉头紧蹙,强忍着不适。 两日水米未进,他嘴唇干裂,胃里已疼得麻木,这些倒还能忍受,只是这样热的天,闷在屋里门窗紧闭,各种难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霉烂发酵,实在令人作呕。 但现在外面风平浪静,算时间,今天隆安帝已经停药三日了。曹臻还耐着性子等着,他也不能轻举妄动。 突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内侍猫着腰从外面鬼鬼祟祟钻了进来,很快又回身把门阖上,转头踅摸一圈,便向陆晏和走过来。 室内光线晦暗,陆晏和没看清是谁,只觉得那人身形有些熟悉,待姜宝瓷走到他近前了,才惊地瞪大眼睛:“你怎么来了?” 姜宝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吴七劫了我来,仍让我给你下毒。” “他怎么能近得了你的身,银玄和银良呢?”陆晏和快速问道。 “去城外搬救兵了,你放心,东厂的人马上就来,一定能……” “这两个混账!”陆晏和气地狠狠拍了下桌子,“本督明明让他们护好你。” “不干他们的事,是我得知你被困,请求他们去的。”姜宝瓷解释道。 陆晏和扫视了一圈室内,十分懊恼:“这地方腌臜,你不该来的。” “你落到曹臻手里生死未知,我不放心。”姜宝瓷瞧着他面色不好,忙问,“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你先吃了垫垫肚子,咱们再商量怎么办。” 陆晏和点点头,坐回桌边,伸手去拿姜宝瓷放在上头的食盒。 “别碰,不是那些。”姜宝瓷拍了下他的手,低头从荷包里翻出几块蜜糖,“那些是吴七给我的,都有毒。我半路被他拦下,身上也没别的,只装了几块糖当零嘴的,你吃吧。” 陆晏和依言含了块儿糖,甜水顺着嗓子流进胃里,暂时缓解了不适。 “吴七还好外头等着,你若迟迟不出去,恐怕他疑心。” 姜宝瓷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巴掌长的柳叶刀:“我才不怕,大不了咱们死一块。哼,就算要死,我也要拉上那个吴七垫背。” 看她凶巴巴的样子,陆晏和不由失笑,按下她举刀的手:“哪里就要死要活的了,别怕,有我在呢。你既然来了,正好陪我演出戏。” 他说着从腰封里拿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 “能让人七窍流血的药。”陆晏和说着便要把药丸吞下肚。 姜宝瓷急忙抓住他的手:“你疯了,不等人家毒你,自己先服毒自尽了?死得多窝囊啊。” 陆晏和解释道:“这是假死药,服用之后会暂时闭息停脉,七窍流血,跟死了无异,但不过一时三刻就能重新活过来,东厂的死士身上常备着这种药,万一被抓了就借机假死,还有希望逃出来。我先吃了药,你把吴七骗过去,咱们就都安全了。” 不多时,庑房中传出一阵杯盘落地的声响,紧接着姜宝瓷抱着头从里面跑出来,躲到墙角不住道:“死了……死了。” 一副被惊吓过度的模样。 吴七上前问道:“如何?” 姜宝瓷只不断得重复“死了……死了……” 吴七走到门口往里一看,只能隐约看到地上趴了个人,姜宝瓷送进去的吃食打翻一地。 他想进去看看陆晏和到底死了没,却被里面的味道熏得差点吐出来,便吩咐两个守卫:“进去看看,查仔细点。” 守卫无法,只得捏着鼻子进去,把趴地上的人翻过来看了看,又探了探鼻息,出来向吴七回禀道:“吴公公,里头那位七窍流血、气息全无,脸色紫胀得像酱茄子,我踹他两脚都没动静,死得不能再死了。” 吴七嫌恶地皱起眉:“行了行了,知道了。” 缩在墙角的姜宝瓷似乎缓过劲儿来,过来扯住吴七的袖子:“陆晏和真死了?那吴公公您快送我出宫吧,若被他那群手下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吴七端详着姜宝瓷的脸,“啧”了一声:“如此绝代佳人,可惜了,把她押进去,锁上门,不许放出来。” 姜宝瓷一脸惊慌:“你说什么,要把我关到死人屋子里?不要,我不要,吴公公,你不能言而无信!” 那两个守卫上前,将姜宝瓷拉开,倒绑了双手,塞了嘴防止她乱嚷,便把她重新推进了陆晏和的房间,“咔哒”一声落了锁。 陆晏和一死,吴七心中顿觉畅快,迫不及待地跑到乾清宫东暖阁,向曹臻禀告这个好消息。 曹臻正同陈衡等人商量对策,隆安帝一直昏睡不醒,活又活不成,死又死不了,等得一干人等心灼。 依曹臻的意思,先把诏书拟了,盖上玉玺,登传邸报,隆安帝若醒了,怕是也无法处置朝政,就尊其为太上皇,迁居到养性殿颐养。 可陈衡等官员胆小怕事,瞻前顾后,根本不敢下决定,陈衡心惊胆战道:“如此怕是不妥,陛下若醒来,看 到吾等这般胆大妄为,若论罪处置,那是要诛九族的呀。” “是啊是啊,而且文武百官怕是也会有异议。”其他几个官员附和道。 曹臻对这几人的迂腐实在头疼,正要再劝,就见吴七进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曹臻神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陆晏和已死,那他就少了一个后顾之忧,只要陈衡等人能辖制住李氏一党,此番夺嫡便万无一失。 至于隆安帝…… “各位,听曹某一句,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若一直不醒,难道尔等要一直无所作为么?”曹臻义正言辞道,“依我之见,你们现在就拟诏书,昭告天下,由二皇子赵枢继承大统,即日登基。” 陈衡一愣,讷讷道:“不是……不是商议立储人选么,怎么直接就要登基了,等陛下醒了……” “陛下恐怕,再也不会醒了。”曹臻望了望外头愈发黑沉的天色,语气森寒道。 曹臻让吴七看着众人拟诏书,自己则回到乾清宫正殿,陈皇后正跪在外间的一座小佛像前诵经祈福,赵枢守了两日,困顿难捱,陈皇后让他到侧殿睡了。 “皇后娘娘也去歇息吧。”曹臻让陈皇后把几个值守的太医都遣出正殿,熄灭了所有灯火,独自一人来到隆安帝床前。 静立半晌,床上的人毫无动静,曹臻扯下一帐纱幔,拢在手里,面露狰狞:“陛下,你安心的去吧,我会为你料理好一切的,从今往后,这大梁江山,还有皇后娘娘,我都会替你照顾好的。” 说罢就将纱幔系了个活结,往隆安帝脖子上套去。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劈下一道闪电,曹臻一低头,就见隆安帝怒目圆睁,死死盯着自己,他吓了一跳。 接着就看到隆安帝缓缓从床上坐起来,睨着他手上的白绫:“曹臻,你好大的胆子!” 第52章 第52章“母后,想救陈大人,您就得…… 庑房中,陆晏和幽幽醒来,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身上已经收拾干净,还换了身衣裳。 “呀,你终于醒了!”姜宝瓷坐在床边,眼巴巴地盯着他,眼睫上挂着泪,“相公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你直挺挺躺在那儿,气也不喘,心也不跳,我还以为你吃错了药,真把毒药服下去了……” 陆晏和握住她的手,安抚般捏了捏:“别怕,我没事。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末了,今儿天不好,黑得早。”姜宝瓷望了眼窗外的天色道。 陆晏和听了,一骨碌身从床上坐起来:“陛下快醒了,咱们得快些。” “你要做什么?”姜宝瓷不解道。 只见陆晏和下了床,走到一面挂着岳飞画像的墙壁前,转动画前供桌上的香炉,随即,挂画的墙壁缓缓翻转,露出一道窄窄地暗门来。 陆晏和冲姜宝瓷招手示意,悄声道:“随我来。” 两人闪身进了暗道,岳公爷的画像复又重新归位…… 半空中的惊雷一道紧似一道,大雨倾盆而下,闪烁的雷电映照出宫殿屋脊上一排瑞兽狰狞的身影,但比那些脊兽更骇人的,是正殿中隆安帝那张阴沉如水的脸庞。 此刻他侧过身,大马金刀地坐在御榻上,周遭充斥着身为君王的压迫感,瞧着被自己吓退好几步,手执白绫不停哆嗦的曹臻。 “怎么,你这是要勒死朕?” 曹臻静默片刻,而后抬起头来,对上隆安帝的视线,又一道闪电劈下,映照出他眼中的一抹决绝。 如今外面都是他的人,东暖阁中的陈衡等人正在草拟诏书,陆晏和已死,整个皇宫已然封锁,如此雨夜,外面的官员也进不来。 只要,只要隆安帝一死,一切就都是他曹臻的了。 他绝不能功亏一篑。 曹臻丢开手中的白绫,伏身跪倒,往隆安帝脚边爬去:“陛下,您误会了,奴才是觉得这白绫挂在屋里不吉利,想要撤了去,刚拆下来陛下您就醒了,可知奴才做得很对啊。” 隆安帝看着像条狗一样趴在脚边的曹臻,冷哼一声:“是么?你还敢狡辩,来人……” 话音未落,只见寒光一闪,曹臻手中多了一把匕首,他跳起来就往隆安帝心窝刺去,恶狠狠道:“昏君,去死吧!”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从斜刺里快速窜出三个人影,其中一个直扑到隆安帝身上,大叫道:“父皇小心!” 那人将隆安帝护在身前,两人倒在床上,堪堪躲开曹臻致命一击。 隆安帝脑袋撞到床板,有些眼冒金星,待晕眩的感觉过去,才看清救下自己的人,竟是他的二儿子赵枢。 赵枢捂着胳膊,面露痛楚,臂上鲜血淋漓,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隆安帝强撑着坐起来,掌起床几上的铜树灯。 借着烛光再看曹臻那边,正和两个人打斗在一起,一个是陆晏和,还有一个面容秀丽的小宦官。 趁着曹臻被陆晏和勒住脖子的空档,姜宝瓷一脚踢在他手腕的经渠穴上,曹臻只觉小臂一麻,匕首脱手掉落。 姜宝瓷眼疾手快抢了过去,反手抵在他颈间:“别动!” 开口清脆,竟是女声,姜宝瓷一时情急,忘了变声,反应过来才压低嗓音喝道:“老实点,不然杀了你。” 从榻上重新坐起来的隆安帝却多看了她两眼,这才对一旁的赵枢道:“枢儿,先去把伤口包扎好。” 陆晏和捡起地上的白绫,把曹臻绑了,这才向隆安帝行礼道:“仆救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隆安帝抬手道:“起来吧,若非陆卿提醒,朕还不知道曹臻这厮的狼子野心。你说的没错,他们给朕的丹药,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朕不会再服用了。” “陛下英明,万望陛下以龙体为重,好生调养。”陆晏和起身恳切道。 倒在地上的曹臻看到陆晏和却像是见了鬼:“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陆晏和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曹掌印可是亲眼目睹本督殒命了?有时候,就算是心腹说的话,也不全然可信。” 曹臻神情一滞,咬牙恨声道:“吴七……好啊!你们这是连起伙儿来使诈。” 隆安帝冷笑道:“若非如此,朕倒不知道,你一个太监,竟敢肖想朕的东西。” 曹臻脸上露出心如死灰的释然:“事已至此,要杀要剐随便你。赵琮,你自以为君临天下,拥有一切,事实上,你不过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可怜虫罢了。” “混账!给朕宰了他!”隆安帝气得拍案而起,抽出架子上的宝剑就要砍了曹臻的脑袋。 陆晏和忙上前劝阻道:“陛下息怒,朝中与曹臻勾结谋逆的官员牵扯众多,还需细细审问,不如先押入大牢,待将其一干同党揪出,再处置不迟。” 隆安帝闻言,勉强压制住心中的火气,把宝剑往地上一掷,转身去查看赵枢的伤情。 外面还有几千名禁卫军,陆晏和丝毫不敢松懈,他揪着曹臻的衣领将人提起来,匕首抵在他颈间,威胁道:“一会出去让禁卫军统领王伯卿把人都撤走,听到没有?” 陆晏和与姜宝瓷一左一右,把曹臻推出大殿,站在廊下的高阶上。 庭中风雨如晦,檐下几排灯笼白惨惨的光照不出多远,禁卫军的侍卫们都挤到回廊上避雨,四下里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听到殿门口的动静,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 外面的吴七和禁卫军统领王伯卿二人,原是等着曹臻的好消息,看到他们三人出来,都大惊失色。 尤其是吴七,昏暗中瞧见陆晏和的脸,更是被吓得一个激灵,惊叫道:“你……你是人是鬼?” 陆晏和嗤笑一声,没有理他,转而对曹臻道:“叫他们撤,不然宰了你。” 曹臻心知一时不慎,没有查探清楚,轻信了吴七所言,此时大势已去,叹了口气道:“王统领,陛下已醒了,这里没什么事了,叫弟兄们都散了吧。” “慢着!”吴七大声喝道。 “吴公公,你要做什么?”姜宝瓷有种不好的预感。 吴七看到她,点头了然道:“原来是你这个小宫女耍诈,不过没关系,今晚这个雨夜,谁也别想活着出去。”他又看向曹臻,“师父,对不住了,不过您放心,您未完成的大业,就让徒儿我来继续吧。” 说罢他转身对王伯卿道:“王统领,如今陛下已经知晓咱们的密谋,即便今日退了兵 ,恐怕陛下也不会放过你我,倒不如放手一搏,也许还有机会,你说呢?” “这……”王伯卿犹豫地看向曹臻。 “吴七,你竟连本座的性命都不顾了么?好啊,枉我对你苦心栽培,谁知,竟养了个白眼狼。”曹臻指着吴七的鼻子怒骂道。 吴七正要回话,就见陈衡带着几个阁臣从东暖阁纳头出来,手中捧着一匹黄绢,边走边道:“曹掌印,圣旨拟好了,您看……” 待走近了,陈衡才看清曹臻脖子上架着的匕首,不由一怔。 吴七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上前劈手夺过圣旨,对王伯卿道:“王统领,你还犹豫个什么,如今圣旨在手,只要杀了这几个碍事的人,局势便掌控在你我手中,外面谁也不知道其中的秘辛。” 王伯卿闻言,下定决心,“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配剑,下令道:“兄弟们,成王败寇,在此一举,想要建功立业的,给我上。” 说罢一马当先就要往殿里冲,他属下的侍卫们也纷纷拔剑出鞘,眼见场面就要失控。 陆晏和向姜宝瓷使了个眼色,两人拽着曹臻的衣领急急后退。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朕看谁敢。” 陆晏和回头,就见隆安帝散冠披发,提着宝剑立在门口,气势如神魔一般。 陆晏和无奈地闭了闭眼:“陛下快回殿中躲起来。” 便是威仪震天,也是血肉之躯,如何能抵挡住千军万马,人家要冲进去杀你呢,躲还躲不及,竟然站出来当活靶子。 真是威风死了! 吴七见到隆安帝,非但不惧,反而挥手道:“给我上,斩昏君者,封万户侯!” 众军哗然,争先恐后地往正殿冲来。 “怎么办啊?”姜宝瓷有些害怕地往曹臻身后躲,试图拿他作挡箭牌。 陆晏和小声问道:“银玄二人几时去搬救兵的?” “晌午时分就去了。”姜宝瓷回想道。 陆晏和颔首,握了握她的手安抚道:“嗯,别怕,他们会赶过来的。” 危急时刻,雨幕中一道细微地破空声传来,一支黑色羽箭擦过吴七的耳畔,“哚”地一声钉到殿前的龙柱上。 “啊,是谁?”吴七惨叫一声,捂着鲜血淋漓的耳朵回头望去,只见四周的宫墙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了一圈黑衣人,手持弓箭,居高临下地将众人包围了。 比雨点还密集的箭矢从四面落了下来,禁卫军抵挡不迭,一时间死伤惨重。 紧接着殿门外传来“咚咚”地撞门声,还有人喊着号子,山呼海啸一般。 皇宫内的宫门,虽装潢精美,但防御功能并不强,内门门栓比之东西南北四个正门要细很多,没坚持多久就断裂开来,乾清宫的大门“呼啦”一下敞开,两队锦衣卫冲了进来,将所剩不多的禁卫军残部,又一通砍杀。 三个黑衣人从宫墙上一跃而下,穿过纷乱打斗的人群,向正殿飞奔过来,其中两人与吴七和王伯卿打在一处,几个过招便将两人治服。 另一人则行至隆安帝等人面前,取下头上的兜帽,单膝跪地行礼道:“卑职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说话的竟是福满,姜宝瓷转头看向陆晏和,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救援,即便没有银玄和银良去通风报信,福满也会按约定的时间前来救驾。 隆安帝“嗯”了一声:“平身吧,将这些逆贼都押下去,三司会审,拘谳问罪。陆卿,传太医来,给二殿下治伤。” 陆晏和与福满同声回道:“是。” 曹臻三人被五花大绑着拖走了,一旁的陈衡和几个阁臣都吓得腿软,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陛下明鉴,臣等听闻陛下有疾,被曹臻召来等候面圣的。” “等候什么,等朕死么?”隆安帝捡起地上粘了血的圣旨,打开扫了一遍,看到上面赵枢的名号,蹙起眉问道:“那这圣旨怎么说?” 陈衡战战兢兢回道:“回陛下,曹掌印……啊不曹臻说有备无患,让我等先拟下圣旨,万一……”他不敢把话说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至于储君人选,二皇子得陛下器重,如今入阁观政,甚为明辨,又是嫡长子,名正言顺,吾等商议后共同举荐,绝无半点私心,请陛下明察。” “曹臻,曹臻,什么都是曹臻说的,曹臻让你们做的,你这个内阁首辅,当得竟如此窝囊。”隆安帝气得将圣旨摔到陈衡脸上,负手背过身去。 陈衡捧起圣旨,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忽见隆安帝倏地回头,盯着他道:“你少给我扮憨,二皇子如今养在你女儿名下,他登了基,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外祖,又手握内阁实权,可谓权倾朝野,难道还会受制于一个小小的内监,你还敢说你没有私心,嗯?” 陈衡僵在原地,哑口无言,急得满头虚汗,想要辩驳却又无从说起,只语无伦次道:“请陛下明鉴,老臣一片衷心,绝不敢有半点逾矩……” 隆安帝不耐烦地打断他:“押下去,一并候审。” 陆晏和挥了下手,一队锦衣卫执刀上前,将陈衡和几个内阁大臣也押解下去。 而玄窗内,两双眼睛目睹了这一切。 陈皇后泪流满面,一双眼泡哭得红肿,手扒着窗沿,想要冲出来求情。 她身后,二皇子赵枢的目光,却分外冰冷,他抬手捂住陈皇后的嘴,不让她呜咽出声,低声道:“母后,想救陈大人,您就得听我的。” 第53章 第53章像一道散发着蜜兰香的凤凰单…… 夜半时分,风住雨歇,霁月当空。 福满指挥着锦衣卫和东厂厂卫动作麻利地清理着庭院中一众禁卫军的尸首,四周弥漫的血腥味儿已被雨水冲淡,只余下空蒙夜色中一抹肃杀之气。 陆晏和趁乱对姜宝瓷耳语几句,姜宝瓷听了,会意地点点头,悄悄退到回廊拐角处,从乾清宫后门出去,直奔长春宫,去给李才人报信。 乾清宫正殿中重新燃起烛火,隆安帝昏睡了三日,此刻精神得紧,他命人把暖阁的牙床搬到寝殿内室中,叫二皇子赵枢躺下,自己则歪在龙榻上,亲眼瞧着御医们给赵枢治伤。 隆安帝不睡,其他人也只好跟着熬灯。 陆晏和垂首侍立在床侧,余光四下一踅摸,发现陈皇后不知何时已经走了,此刻并不在殿中。 陈衡被拘押,他以为陈皇后会乱了阵脚,惊慌失措地跑出来求情,届时隆安帝盛怒之下,恐怕会将其一并处置,他再添把火,废后幽禁也不是不可能。 结果陈皇后却并没有出现,而是选择了明哲保身,看来她也不是如表象那般纯善无害,毫无城府。 陆晏和又把目光投向躺在牙床上的赵枢,所幸曹臻那一刀划在他臂膀上,伤得并不十分严重。 只是伤口看起来骇人,赵枢半只衣袖已被鲜血浸染,御医不敢硬扯,只得用银剪子小心翼翼把衣袖剪下来,臂上的伤口三寸长,半寸深,边缘外翻着,瞧着有些狰狞。 御医先在伤口上敷了金创药,又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整个过程中,赵枢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隆安帝瞧在眼里,难得勾起一丝慈父之情:“枢儿,疼就喊出来,没事的。” 少年苍白着脸回道:“父皇放心,儿臣不疼。” “好孩子,你这一刀是替朕挨的,想要什么赏赐,你只管提,无论是什么,朕都答应。” 隆安帝说着打眼观察赵枢的神色,他向来疑心重,今日赵枢替他挡刀,感动之余不禁又有些疑虑,万一 是曹臻和赵枢自编自演的一出戏呢,只为骗取他的信任,促成立储之事。 不过,瞧曹臻方才下手狠厉的样子,也不全然像做戏,可能是做了两手准备,若能杀了他,便直接拥护赵枢登基称帝,若失败了,也能让赵枢立下救驾之功。 赵枢闻言,挣扎起身跪谢道:“多谢父皇,曹贼欺君罔上,儿臣能救下父皇,实属上天垂怜、祖宗庇佑,这原是儿臣的本分,自然不该讨什么赏赐。只是……”赵枢顿了顿,接着道,“只是儿臣近来一直有桩心事,我承恩养在母后身边也有大半年光阴,却从未奉养,蒙父皇垂爱,儿臣便斗胆,想讨您供在殿中的那尊玉观音,借花献佛送给母后,望父皇成全儿臣一片孝心。” 嗯? 隆安帝表情几经变幻,最终大笑道:“好、好、好,陆卿,明儿叫人把那尊观音像抬到景阳宫去,就说是枢儿孝敬他母后的。” “是。”陆晏和躬身应诺,视线却落在正在叩首谢恩的赵枢身上。 这个二皇子,不简单。 隆安帝方才说要任何赏赐都可以,不过是试探赵枢的态度,谁知他竟真得顺杆爬,立马就要讨赏。陆晏和也有些不屑,果然是个没见识的,还真敢邀功请赏。 但在听完赵枢讨要的东西之后,陆晏和倒对其有些刮目相看了,赵枢这一招,可谓高明。 他若借此提起立储之事,隆安帝自然不喜,但他若什么都不要,恐怕陛下也不会打消疑虑,反而是这种,要个不痛不痒的观音像,便把自己救驾之恩轻轻揭过,陛下只会觉得他虚怀若谷,至德至孝,说不定更想要把皇位传给他了。 二皇子平日里在曹臻面前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原来都是扮猪吃老虎啊,还真是小瞧他了。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二殿下的伤,也该好生静养。”陆晏和适时进言道。 二皇子赵枢也附和道:“陆厂督说的是,父皇早点安寝,儿臣告退。” 隆安帝摆手道:“不必来回折腾,枢儿今夜就在乾清宫安置吧。” 陆晏和暗自皱了皱眉,若二皇子真在这里留宿,他安排姜宝瓷去做的事,可就难办了。 赵枢却道:“父皇不必挂心,儿臣这点小伤无碍的,回去睡一觉就好了,明日儿臣再来给父皇请安。” “罢了。”隆安帝点头应允,“想来是你在这儿觉得拘束,既如此便回去吧,别乱走动,让人抬朕的龙辇送你。” “多谢父皇。” 陆晏和送二皇子乘上轿辇,命人送他回寝殿。 刚把赵枢送走,乾清宫门外,令一侧的甬道上,就又走来一行人。 两排内侍提着暖黄的灯光开道,后面一前一后两乘銮舆,待来至宫门前落轿,三皇子赵麟从后面的銮舆上下来,快步走到前面,从轿中扶下来一位丽人。 钗环簪鬓,妆点蛾眉,素腰袅娜,正是长春宫的李才人。 两人向陆晏和点头示意,打了个招呼便走进殿内…… 一个时辰前,姜宝瓷从乾清宫出来,匆匆跑回长春宫,把刚要就寝的李才人叫了起来。 “娘娘,先别睡了,方才可听到前头的动静?” 李才人披衣坐起来道:“怎么没听见,喊打喊杀吵嚷了半夜,这才消停了,王嬷嬷问了门上小太监,说逆贼已被拿下,现在没事了,本宫这才放心,准备眯一会子。” “娘娘可知,那逆贼是谁?”姜宝瓷一边伸手给她穿衣一边道。 “是谁?” 姜宝瓷道:“是司礼监掌印曹臻,他刺杀陛下,现已被押入大牢了。” 李才人纳罕:“啊?他这是为何。” “人心不足蛇吞象。”姜宝瓷道,“前两日陛下病危,似有驾鹤之象,曹臻封锁了消息,命人将内阁大臣们召集来,想要拟诏书传位给二皇子,谁知陛下竟好了,他便狗急跳墙,想要刺杀陛下,幸而有陆督公在,将此贼生擒,这才化险为夷,只是曹贼和几个内阁大臣,都被拘谳问罪了。陆督公让我来给娘娘传信,让您去见驾,趁此机会,说几句软话,陛下兴许能解了您的禁足,让您复位呢。” 李才人抓住姜宝瓷的手问:“羡之有没有来?” 姜宝瓷摇头:“李大人虽也是内阁大臣,但跟曹臻是死对头,曹臻怎会传他进宫呢,李大人此刻恐怕还未得到消息。” 李才人点点头:“没来便好,没来便好。” 姜宝瓷催促道:“娘娘,事不宜迟,您赶紧梳妆打扮,趁着陛下惊魂未定,前去问安,才更显得情深义重,让陛下另眼相看啊。” “可是,我正在禁足中……”李才人有些迟疑。 “这算什么,娘娘一时情急,只牵挂陛下安危,顾不得禁令罢了。”姜宝瓷把李才人扶下床榻,行至妆台前坐下,手指灵巧的给她挽发,又让王嬷嬷取来一套清新淡雅的头面给她簪上,口中道,“我有陆督公的手信,跟门上内侍打过招呼了,他们不会阻拦的。娘娘再换件素雅的衣裙,夜半探望,不宜太过张扬了。” “本宫不想去。”李才人抿唇,看着镜中得美人,颇有些愁怨道。 经过大半年的调养,李才人形容枯槁的容貌已恢复了八九分,额上的伤疤只剩下浅淡的一痕,还被姜宝瓷描了朵花钿遮了,人虽仍消瘦,比之禁足前的雍容华贵,气势略有不足,却更添了一份惹人怜爱的娇弱妩媚。 姜宝瓷知道她心结难解,身为位同副后的贵妃,却被当作优伶折辱,任谁也受不了。 于是耐心劝解道:“事已至此,娘娘也不该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您被幽禁这段时日,三殿下受了多少委屈,您父兄又遭了多少罪。虽有陆督公照拂,帮李大人进了内阁,可还是独木难支,想要三殿下成为储君,他必须得有个身份高贵的母妃才行,您不能一直消沉下去呀。” “可是我一想起……就恶心的想吐。”李才人掩面道。 姜宝瓷想了想,附到李才人耳边道:“娘娘放心,陛下体内的丹毒已深入骨髓,如今瞧着好些,也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还望娘娘千万忍耐,待三殿下登基之后,多少舒心日子等着您呢。” “果真如此?” 姜宝瓷颔首:“千真万确。” 李才人终于下定决心:“好,命人备轿,先去接麟儿,本宫和麟儿一起去给他父皇请安。” 夜幕沉沉。 隆安帝在俞春山的服侍下,简单洗漱过后,喝了杯参茶,刚刚躺下,就听到外间一阵急急地脚步声,紧接着两道人影闪身走了进来。 “儿臣参见陛下。” “臣妾请陛下盛安。” 隆安帝侧首一瞧,就见一个花容月貌神似貂蝉的美妇人,屈膝跪在床榻前不远出,盈盈望他一眼,又低眉顺目地垂首:“陛下……” 隆安帝已有将近一年没见过李才人,她又清减了许多,美人乍一入眼,倒有些认不出来了,隆安帝怔忡了半晌没言语。 李才人见他迟迟没反应,只当自己犯了宫规惹得隆安帝恼怒,跪伏乞求道:“陛下恕罪,臣妾在长春宫里,听到前头厮杀声不绝,实在担心陛下安危,这才不顾禁足宫规,私自跑出来找陛下,如今见到陛下安然无恙,臣妾也就安心了,陛下若要因此惩罚臣妾,臣妾也毫无怨言。”说着眼角沁泪,低低啜泣。 “啊,是兰儿啊,快快平身,到朕身边来。” 隆安帝靠在软枕上,手拍了拍床侧,对李才人道。 “是。”李才人应诺,起身莲步轻移,刚挨着床沿坐下,隆安帝就摸上了她的柔荑。 “兰儿甘冒风险来见朕,朕心下十分感动,又怎会怪罪。” 隆安帝端详着李才人的面颊缓声道。 他觉得,后宫这么多女子,他最喜欢的还是面前这个李家娇娘,其他人虽春花秋月各有千秋,也不过是尝鲜罢了,只有李沁兰,像一道散发着蜜兰香的凤凰单丛,醇厚且解渴。 没见着时不见得多想,见了面就忍不住要喝一盏。 隆安帝不由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禁足李才人,虽有李家的缘故,最主要的还是嫌她不识趣,今夜她主动前来,关心是假,示好是真。既如此,送到嘴边的肉没有不吃的道理,现在他再要求李才人如何如何,她总没有再推拒的道理。 “许久未见,兰儿怎么瘦了许多。”隆安帝呵呵笑了两声,抚着李才人瘦削的脊背,“既来了,便陪朕一会儿。” 李才人忍着不适点点头。 隆安帝便挥手道:“俞春 山,让他们都下去吧,无事不许再放人进来。”说着目光一顿,落在堂下的三皇子赵麟身上,“麟儿也来了?让他们送你回去罢。” 赵麟看了一眼李才人,抿唇道:“儿臣也担心父皇,想留下来陪您。” “嗯?”隆安帝对这个煞风景的儿子有些不悦,沉下脸道,“朕乃真龙天子,还怕那些宵小不成,你还是回咸福宫,温习功课要紧。” 现在已近四更,正是夜最深的时候,鸡都没打鸣,温习哪门子的功课,隆安帝这由头也太敷衍了些,但赵麟不敢反驳,只得遵旨,跟着俞春山出了正殿。 陆晏和此时正带人守在外头,两人跟他打过照面,俞春山揖手道:“陆督公,陛下命我送三殿下回去。” 陆晏和颔首:“去吧,送完殿下你也回去歇息,后半夜我来当值。” “是,多谢督公体恤。对了,陛下留下了李娘娘陪侍,吩咐任何人不许打扰。”俞春山叮嘱道。 陆晏和面色淡漠,“嗯”了一声,吩咐手下人离正殿远些。 蛩鸣声不止,院中内卫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陆晏和蹙了蹙眉,转身移步到阁臣们方才待的东暖阁暂避。 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隆安帝才放李才人从乾清宫出来,随之一同传出来的,是她复位贵妃的旨意。 第54章 第54章“岂非要让张小姐寒心?”…… 御花园的桂花树上又鼓起一簇簇米粒大小的花苞,有迫不及待的已经胀开娇黄的嫩蕊,香味还淡,是恰到好处的幽远。 姜宝瓷一身仕女装,发髻挽得老高,满头珠翠,仰着脸,趾高气扬地带着十几个宫女太监从桂花树下经过。 “一会儿到各宫里,要什么拿什么,册子上都记着呢,可不容她们抵赖。”姜宝瓷把手上的小本本拍得啪啪响,对众人道。 李贵妃复宠,长春宫的气象焕然一新,内库的赏赐流水似的搬进来,还调拨了几十个宫女太监,供李贵妃差遣。 小松子也穿上了统制的宝蓝色云纹贴里,挂上牙牌,成了正儿八经的一宫掌印。 姜宝瓷爆炭似的脾气,肚里一直憋着火,当下就要带人去各宫把当初被抄检走的东西都要回来。 只有王嬷嬷老成,她原就是掌事嬷嬷,见过经过的事多,劝姜宝瓷道:“你急什么,只要娘娘复位,便是你不去找各宫要,她们也得巴巴的送回来,如今怕是愁得吃不下睡不着,商量用什么借口来送呢。” 姜宝瓷撸起袖子掐腰道:“想送回来就了了?哪有这么好的事,我就是要去她们宫里闹一场,让她们没脸,当时眼皮子浅,贪咱们娘娘的东西,都是拜高踩低,没一个好的。” 李贵妃靠在暖榻上,目光懒懒地看着太监宫女们端着红锦紫檀木的托盘进进出出,对隆安帝赏下的一应玩器钗环毫无兴趣,闻言自嘲地笑了笑:“什么我的她的,都不过是任人作弄的雀儿,哄得主子开怀了,笼子就被装饰的好看些罢了,有什么意思。” “娘娘自己想窄了,那位如今不过是个病秧子,暂时哄他几天又如何,以后,您才是这后宫,最尊贵的主子。”姜宝瓷压低声音劝道。 先给李贵妃唱了两出戏解闷儿,让王嬷嬷服侍李贵妃睡下,姜宝瓷这才挑了十几个身材高大,看起来胆气足的宫女太监,准备去各宫里找茬。 刚转出御花园,迎头就碰见一群内侍,抬着一尊观音像,浩浩荡荡而来。 走在头里的正是二皇子赵枢。 人家到底是皇子,姜宝瓷也不敢造次,忙带人避让在路旁行礼。 赵枢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并未理会,带人径自往景阳宫方向去了。 景阳宫中,陈皇后正跪坐在西殿的蒲团上,对着佛像默默垂泪,手上的串珠一颗颗捻过指尖,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烦意乱。 “娘娘,二殿下来了。”侍女白梅进来回禀道。 陈皇后神情一顿,揾了揾眼角,刚要起身,就见赵枢当先迈过门槛走进来,面上笑容和煦:“儿臣请母后安。” 边说边上前搀起陈皇后的小臂,把她扶坐在一旁的圈椅上。 陈皇后见了赵枢,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切道:“枢儿,你昨夜不让本宫求情,说是有法子救他们,本宫……” “哎,母后稍安勿躁。” 赵枢打断她,不慌不忙地指挥着小太监们将抬来的观音像挪进屋,摆在大佛龛上,替换掉原来供奉的佛像。 “枢儿,你这是做什么?”陈皇后不解问道。 赵枢命众人都退下,陈皇后见此,也像白梅使了个眼色。白梅会意,退到殿外,并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赵枢和陈皇后两个人,赵枢这才指着那尊观音像道:“这是儿臣昨夜为救圣驾,被曹贼所伤,陛下感念我仁孝赏赐的。儿臣把它送给母后,母后不要再拜以前那尊佛像了,每日拜它好不好啊?” 陈皇后听出他话里有话,她此时六神无主,能依靠的也只有眼前这个并不相熟的半个儿子。 “枢儿,只要你能帮本宫把家父和曹掌印救出来,我们定会全力支持你,让你荣登大宝,需要如何做,本宫都听你的。”陈皇后保证道。 “哦?是么。”赵枢原本立在陈皇后身畔,他突然倾身,一手扶住圈椅,一手捏住了陈皇后的下巴,“母后为了权势,真是什么都能牺牲啊。” 陈皇后惊诧,倒吸一口凉气,斥责道:“放肆!” 赵枢却笑着打量起她来,含笑的目光让陈皇后毛骨悚然。明明只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眼神中的意味却让人倍感折辱。 “怎么,母后这身子,父皇用的,太监也用的,独儿臣用不得么?”赵枢说着,指尖在陈皇后颈项间滑过,落在她的衣襟上,一下下扣着凤袍上的琉璃凤眼。 陈皇后惊惶地瞪大双眼,瘫软在椅子上:“你……你如何知道?” “我不单知道母后委身宦官,还知道你们如何谋算,杀害我母亲,待我如傀儡,妄图染指皇权,江山易主……” “够了!你别说了!” 赵枢冷笑道:“母后殚于曹贼淫威多年,如今曹贼被下狱,母后难道不觉得是解脱么,怎么还求我救他呢,莫不是日久生情,难以割舍了?” “你胡说八道,本宫是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岂会……岂会……” “既然不会,那儿臣就不救了,毕竟他是儿臣的杀母仇人,母后您说呢?”赵枢看似商量,实则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 陈皇后扯住他的衣袖:“你不救曹臻,至少要救家父。” 赵枢歪了歪头,状若思考,半晌,他捏着那颗琉璃珠子的凤眼襟扣,使劲一揪,便给扯了下来:“那就看母后能做到什么地步了。” “啊!”陈皇后一声惊呼,赶紧用手护住散开的衣襟,在圈椅中缩成一团,泪水涟涟地哽咽道,“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 赵枢直起身,目光阴冷地看着她崩溃。 过了许久,他把手中的琉璃珠子往陈皇后身上一丢,嫌恶道:“你这副姿容,本皇子还瞧不上眼,若非还要借你这皇后的名头行事,我一定会杀了你给我母亲报仇。从今往后,你便在这景阳宫里,每日给我母亲烧香祈福吧。至于陈衡,只要你乖乖听话,本皇子便大发慈悲,救他一救。” 听着赵枢的脚步声远去,陈皇后绝望地闭了闭眼,心中充满恨意,她恨隆安帝,恨李沁兰,恨曹臻,甚至恨她那个拿她当棋子的父亲,恨不得所有人都去死。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的大皇子早夭,若是她的皇儿还在,她又何必受这些人的欺凌。 可是眼下,没有母族的支持,她在这后宫,根本就寸步难行。她能做的,也只有依赵枢所言,扮演好他的仁慈圣母,助他登上皇位,救出自己的父亲。 赵枢离开景阳宫,并不叫小太监跟着,一个人独自穿过亭廊,准备去给隆安帝请安,沿途听到宫人们聚在一堆交头接耳,驻足细听之下,才知道李才人昨夜侍寝复宠,重新封了贵妃。 昨夜他离开乾清宫时已是三更半夜,隆安帝竟还有此等兴致,真不知该说他这位父皇老当益壮呢,还是昏庸无道。 赵枢 不屑地冷哼一声,略一思索,转了个弯,往乾清宫西侧的杏园走去。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李贵妃复宠意味着什么。虽然他现在名义上是嫡长子,是几个皇子里最有资格成为皇储的人选,但一则,这个嫡长子来路不正,陛下一句话就能撤掉;二则他在朝中并无拥趸,先前能顺利入阁观政,依靠的都是曹臻的势力,如今曹臻成了落水狗,那些官员躲还来不及,必然不会再支持他。 曹臻是他的杀母仇人,他是肯定不会救的,非但不救,他还要竭力向陛下觐见,将其问成死罪。 如此一来,他能动用的棋子,就只剩下了陈衡那一边,可陈衡其人,庸常迂腐,难堪大任,让陈衡跟李家斗,差得太远了。 所以他现在急需一位强援,思来想去,也只有东厂厂督陆晏和,是最佳人选。 且不说,曹臻失势后,腾出来的司礼监掌印之位,必然要落在陆晏和手里,便是他手里握着的那些情报机密,也足以震慑百官,让文武大臣们唯其马首是瞻。 若是陆晏和推举自己为太子,恐怕朝中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昨日下了大半夜的雨,今儿天放晴,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杏园的门房小厮出来传话,请赵枢进去的时候,陆晏和正在东厢书房里一个人对着盘残局下棋。 见赵枢来了,也并未起身相迎,将指尖所执黑棋“啪嗒”落在棋盘一角的星位上,这才抬手请赵枢入坐:“殿下光临寒舍,实在是稀客。仆昨夜淋雨受寒,腿脚不便,不能起身恭迎,还望殿下恕罪。” 赵枢掀起衣摆,踞坐在陆晏和对面的棋席上:“先生不必客气。” 陆晏和微微一笑:“听闻殿下精通棋艺,仆侍奉殿下对弈一局如何?” 赵枢扫了眼桌上残局,把手搭在膝上,摇头道:“岂敢,督公也知道,我眼下没心思下棋。” 陆晏和也不勉强,自顾思索着落子的位置,静等着赵枢说明来意。 “督公帮我查明我母亲被害的真相,我还未来得及感谢。”赵枢开口道,“如今曹臻已下了大狱,我会向陛下痛陈其罪状,请陛下下旨将其处以极刑。届时司礼监掌印之位,便是督公囊中之物。如此,也算我还了督公这个人情。” “殿下不必客气,仆身为东厂提督,查案缉凶乃是本分。只是彼时曹臻势大,把持整个后宫,仆未能救下您母妃,心中实是愧怍难安。”陆晏和叹了口气道。 赵枢眼圈一红,自嘲道:“什么母妃,我娘不过是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宫女罢了,陛下恐怕连她的名讳都不记得。生下我这么个孽障,也只做了几年末等的美人,却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陆晏和安慰道:“殿下切莫妄自菲薄。” 赵枢闻言,好似下定决心一般,突然直起上身,隔着棋盘往陆晏和面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督公,你要不要考虑,继续跟我合作?” 陆晏和一顿,撩起眼皮与他对视:“殿下此话何意?” “如今我在几个皇子中,算是嫡长子,这个身份,是我母亲用命换来的,我不能让她白死,我要成为九五之尊,追封她为太后,让她光明正大地进赵家皇室太庙,受万民供养。”赵枢越说越急切,“陆督公,只要你肯帮我,事成之后,不但司礼监掌印之位是你的,我还会加封你为九千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知道的,我并无家人,也无心江山社稷,届时,我只做个富贵闲人即可,整个赵氏江山,便尽在你一人之手,如何?” 陆晏和看得出赵枢眼中的诚恳,心中暗道了声可惜:论才干,二皇子并不在三皇子之下;论城府,赵枢扮猪吃老虎的心计更胜一筹;论德行,二皇子对吴美人更是孝心可嘉。 如果不是因为姜宝瓷,也许他真的会同意。 室内静默半晌,直到“啪嗒”一下落子声惊动了赵枢,他忍不住追问道:“督公意下如何?或者,你还有其他要求,尽管提。” 陆晏和此时已经垂下头,目光重新落到棋局上,语气和缓道:“殿下说笑了,事关国祚,自然有陛下和文武百官商议定夺,仆身为内臣,只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刀,如何能置喙国政。” “督公是不肯帮我了?”赵枢缓缓坐了回去。 “爱莫能助。” “一点可能也没有?” “没有。” “哪怕是整个大梁,督公也毫无兴趣?”赵枢不可置信道。 陆晏和笑道:“我一个太监,要江山做什么。” 赵枢点点头,没再说话,起身向陆晏和揖了一礼,告辞离开,径直往乾清宫走去。 既然陆晏和不肯相助,那他就只能靠自己了…… 姜宝瓷带着宫女太监们在东西六宫遛了一天,照着单子把长春宫的东西尽数搜罗出来,耀武扬威地搬了回去。 临近傍晚,小松子来回说,李羡之李大人奉旨入宫,刚从陛下那里出来,请旨来长春宫觐见,此刻正在前头荣禧堂等着了。 姜宝瓷正指挥人把摆件玩器归置到殿内各处,听到消息忙到里间给李贵妃报喜。 “王嬷嬷快服侍娘娘梳妆,李大人正在荣禧堂等您呢!” 李贵妃刚服了药,嘴里发苦,才吩咐王嬷嬷拿两枚蜜饯含着,闻言又惊又喜,摆手把装蜜饯的匣子推了,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姜宝瓷知她情切,忙扯了架子上的一件双层纱罗披风跟上去:“娘娘走慢些,才发了汗,好歹披件斗篷,早晚天凉。” 暮色昏昏中,仪仗来到荣禧堂外,小松子当先进去,把李羡之请到耳房暂避,待姜宝瓷扶着李贵妃到帘幕后落座,方才出来请安。 “羡之快快起来,赐座。”李贵妃一见到李羡之的身影,眼泪就落了下来,撑着扶手欠身打量,想透过珠帘看清侄子的模样。 李羡之坐定后,李贵妃便命众随从都退到门外,只留姜宝瓷和小松子两人伺候。 李羡之这才唤了声:“姑母。” 李贵妃头一句便问:“哥哥的身子如何了?” “姑母放心,前会子来信说不好,侄儿心里着急,听了姑母的话,紧着向张家提亲,张家倒也通融,允了张家小姐下个月初过门,父亲知道后,竟大好了。张大人刚刚与我一同进宫面圣,请求陛下开恩,准父亲回京,等亲事办完,便让他乞骨辞官,回家调养些日子,也就无碍了。”李羡之小心安抚道。 “阿弥陀佛。”李贵妃喜得双手合十,“这一难关,总算是过去了。” 李羡之笑道:“姑母别急,侄儿还有好消息。昨儿曹臻谋逆,内阁首辅和另外几个大学士都遭了牵连,独我未在其列,陛下已经拟旨,擢我从户部调任吏部尚书,暂代内阁首辅。” “啊,有这等事,那陈家……” “陈衡私自草拟传位诏书,与曹臻乃是一丘之貉,便是逃脱死罪,怕也是要罢黜的。”李羡之扬起脸颇为自得道,“从今往后,侄儿就是咱们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首辅,姑母放心,只要有我在,三殿下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李贵妃却并没有多高兴,反而面露忧虑,她觉得隆安帝越来越喜怒无常了,陈衡做内阁首辅也不过大半年光景,如今一朝跌落,羡之将来只怕也…… 她忍不住叮嘱道:“羡之,姑母知道你才学出众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必要有一番作为,但如今朝局动荡,圣心难测,你万万不可出头逞强,还是要以李氏一族的安危为重。” “姑母教诲,侄儿谨记。” 两人又叙了一会儿,眼见天色愈黑,外头小太监催了两三遭:“李大人,时辰不早了,再不走宫门就要下钥了。” 李羡之站起身,却踌躇着不肯走,半晌才下定决心道:“姑母,你身边跟着的……可是姜姑娘?” 李贵妃一顿,会意笑道:“宝瓷,本宫有些口渴,你去西间给本宫沏杯热茶来,要桂花六堡。” 桌上原就有小太监们预备的茶点,却不是李贵妃点名要的那种,姜宝瓷无法,只得低头出来,穿过厅堂,往西间去倒茶。 她今日为了去各宫逞威风,特意打扮的很招摇。李羡之一见便痴了眼,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直到姜宝瓷打帘进了西间,李羡之才稍稍回神,脚踩棉花似的跟进去。 “宝瓷,你还好么?”李羡之看着姜宝瓷熟练地拨茶注水,有些讪讪道,“昨儿夜里宫变,没吓到你吧?” 姜宝瓷摇头:“奴婢一切都好,李大人不必挂心。” 李羡之见她态度不冷不热的,以为她是因为自己要娶亲的事情着恼,于是解释道:“宝瓷,你不要生我的气,你知道的,我求娶张家小姐,都是身不由己的。我是李氏宗族唯一的嫡子,总不能弃家父性命、李氏前程于不顾,做那不忠不孝之徒,可我……可我最心悦的,还是你。” 说到动/情处,便要去拉姜宝瓷的手,唬得姜宝瓷敢紧躲开:“李大人快别说这样的话,以后也别再提起你我之事,娘娘乱点鸳鸯谱,原也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如今大人既觅得良缘,就该好好珍惜才是,若是三心二意,岂非要让张小姐寒心?” “我没有三心二意,我只喜欢你。”李羡之看着姜宝瓷娇艳的面庞,急道,“宝瓷,你等等我,我现在已经是内阁首辅,待三殿下登基之后,便没有人能再阻拦你我在一起。到那时,我与张家和离,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姜宝瓷闻言蹙眉,突然对李羡之生出许多厌恶来,她以前竟不知道,此人竟如此自私无耻,现在需要借张家的权势,便求娶人家的姑娘,日后得了意,还要来贪占她的美貌,简直与中山狼无异。 姜宝瓷拉下脸冷冷道:“大人莫要胡言乱语,小心隔墙有耳,让人听了去,传到张大小姐府中,亲事做不成可怎么办。” 说罢也不理他,端起茶盘就走,李羡之见她恼了,追了两步还想说话,就听外头小太监又扬声催促:“李大人,真耽搁不得了,下次再跟贵妃娘娘叙旧吧。” 李羡之顿住脚,看着晃动的珠帘,还有珠帘后隐隐约约的窈窕身影,只得作罢。 掌灯时分。 杏园中,陆晏和坐在窗边,对着一桌饭菜微微出神。 一个小内侍匆匆从廊下跑过来,喘着气回道:“督公,小的去长春宫请了,李公公说姜姑娘还没回来,说是陪着李贵妃到荣禧堂去了。” 陆晏和瞧着桌上燃了一半的蜡烛,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一个多时辰了。” 小内侍不明所以,搔搔头道:“要不,小的再去请一趟。” “不必了。”陆晏和起身,扫了眼桌上的菜蔬,“都撤了吧。” 第55章 第55章“那小内侍,是个女子吧?”…… 姜宝瓷陪李贵妃回到长春宫时,已是二更。王嬷嬷张罗着摆饭,小松子悄悄把姜宝瓷拉到一边道:“陆督公遣了小太监两次来请姐姐,你都不在,我便打发他去了。” 姜宝瓷瞧瞧天色,摸着肚子道:“天晚了,我跑了一天,早饿了,这会子先去陪娘娘用膳。想来陆督公也没什么十分要紧的事,我赶明儿去趟杏园瞧他便是。” 小松子点点头应道:“那小太监也说,是督公想请姐姐过去用晚膳,这么久了,恐怕督公已经吃过了,姐姐再去怕也是白跑一遭,倒不如在自己宫里用的好。” 姜宝瓷也没多想,洗了手便进屋陪李贵妃去了。 杏园中,正殿的小窗支起,露出半个人影,烟紫色的衣袍轻垂,许久未动。 桌上饭菜早已凉透,陆晏和终于拿起筷子,敛袖在菜品间逡巡一圈,又放下了,淡淡吩咐道:“撤了吧。” 是夜,更漏声一下一下,磨得人烦躁不安。陆晏和侧身躺在床上,蜷着右膝,针刺般的疼痛一阵阵来袭,他的腿伤又犯了。 眉头紧锁,嘴唇发白的硬捱,直到天光微亮,也不曾睡着,脑子里想的,全是姜宝瓷和李羡之见面的事。 一个多时辰,那么久,他们会说什么? 私定终身,山盟海誓,怕是也够了。 以前李羡之只是个外放小官时,姜宝瓷都对其倾心不已,现在他做了内阁首辅,官拜一品大员,端得是玉带红袍,人中龙凤。 姜宝瓷怕更是非他不嫁了。 如此也好,嫁给李羡之做首辅夫人,一品诰命,凤冠霞帔,终身也算有靠。 只是,三皇子立储之事,得抓紧办了,他总得让姜宝瓷与李家门当户对,这门亲才结得名正言顺。到时候,姜宝瓷便能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出嫁,万不能以出放宫女的身份,草草入了李府。 心头思绪纷乱,胡思乱想了一夜,陆晏和的腿疼才好了些。 天露鱼白时,冯回在窗下回禀道:“督公,皇极殿那边响了鼓,陛下今日该上朝,俞公公打发人来问,往常上朝之事原是曹掌印操办,但他人在牢里,叫谁跟着陛下呢?” “知道了,一会儿我去乾清宫伴驾。” 陆晏和在屋内道。 冯回听他声音不对,便道:“督公身子不适,要不我和福公公说一声,今儿让他代您当值?” 室内传出悉悉索索地穿衣声,陆晏和半天没有回话,冯回安静等了片刻,殿门吱呀一声开了,陆晏和已经穿戴停当,走出来吩咐道:“不必叫福满,这就过去吧。” 冯回见他形容消瘦,眼底带着一丝倦意,刚想劝两句,陆晏和已经让小内侍去抬舆辇了。 冯回只得跟上去,急忙忙跑到西厢,提了只精巧的小食盒出来:“督公用两块糕点先垫垫,今儿这早朝,怕是有得热闹,且不能散呢。” 这话还真让冯回说中了。 曹臻伙同内阁谋反之事,这两日已经在京中传遍了,原本倒向陈家的官员这两天过得心惊胆战,纷纷关门谢客,生怕自己受到牵连。 而李氏一党则卷土重来,马不停蹄抓紧搜罗证据,准备借此机会将对方置于死地。 今儿一入宫,双方甫一见面就炸了营,分列两班吵吵嚷嚷,一个说对方忤逆罔上、罪该万死,一个说对方血口喷人、残害忠良。 双方越吵越凶,眼看就要打起来,忽听小太监唱喏:“陛下驾到!” 大殿中瞬间鸦雀无声,刚刚还吵得乌眼鸡似的众人,瞬间偃旗息鼓,一个个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当然,这些都是开胃小菜,不过是探探对方的口风虚实,等隆安帝坐到龙椅上,说了句:“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真正的硬仗这才鸣锣开始。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李氏一党派出御史台一个五品言官小试牛刀首先发难,那言官头发胡子花白,已是花甲之年,仗着年事已高,上来便直言不讳 ,“微臣闻得内阁首辅陈衡,为立皇后养子二皇子为储,勾结内官司礼监掌印曹臻,假造圣旨,刺杀陛下,实在是罪不容诛。臣请奏,将曹阉逆贼五马分尸,陈衡革去官职,诛三族,其余牵连者各自问罪,另废去陈氏皇后之位,贬为庶人。” 隆安帝好像早就料到此招,也不发话,端起桌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看戏似得等着看看谁会出来回应。 果然有人沉不住气,言官话音刚落,陈家阵营就有人站出来启奏:“陛下,此案三司还未会审,岂能草草定论,陈大人为国为民操劳半生勤勤恳恳,为人谨小慎微,从无逾矩之处,怎会有那么大胆子假造圣旨,还请陛下明鉴。” “陈衡装得老实本分,不过是扮猪吃老虎。”丽妃之父潭洪冷哼一声道,他官拜五城兵马司指挥佥事,是个武官,长得人高马大,说话也粗鲁,“皇后又无所出,他当然要夹起尾巴做人。好容易认了个干外孙,还是个没娘的,陈衡自认熬出了头,这就迫不及待想让自家女儿当上太后,他也好把持朝政,从此说一不二了。” “潭大人,说话要讲证据,岂能红口白牙、含血喷人呢?”一个官员不服道,“曹臻刺杀陛下时,千钧一发之际,可是二殿下挺身而出救驾的,内阁各位大人必然也是受了曹臻的诓骗,若陈大人和二殿下有心谋逆,有怎会出手相救?” 陈家众附从官员关起门来商量了两日,才想出这么个弃車保帅的法子,准备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曹臻身上,把陈衡众人择出来,只要陈家不倒,二皇子能得隆安帝青睐,牺牲一个曹臻也无所谓。 那曹臻说到底不过一个内宦,就算做到了司礼监掌印,手中权势滔天,凭借的也不过是陛下的宠信,这回行刺不成,他的日子也就到头了,他原本手中那些权柄,自然有其他宦官争先恐后的抢去,这样好的替死鬼,不用白不用。 潭洪瞪了那官员一眼:“陈衡是陈衡,二殿下是二殿下,二殿下没有弑父夺权之心,可不代表他陈衡没有。” “那你可有证据,总不能因着莫须有的罪名,就将内阁众位大人治罪吧,他们可都是大梁的肱骨之臣,如此也太草率了些,实在叫天下士林寒心。” 眼见双方又要吵起来,隆安帝咳嗽一声道:“诸位爱卿不要做无谓之争,你们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朕自然要查明真凶,秉公办理。怀英,此案是你主办,可有进展了?” 张怀英,是张蕊珠的父亲,李羡之未来的岳丈,前不久调任刑部尚书兼大理寺卿,曹臻行刺一案便是由他主审。 “启奏陛下。”张怀英与李羡之对视一眼,出列回禀道,“微臣这两日对曹臻进行了审问,奈何他嘴硬得很,自入了天牢便一句话都不肯说。” “不过……”张怀英顿了顿又道,“臣已经抓到了曹臻的同谋丹阳道人,据丹阳道人供述,他为陛下所炼丹药中,含有让人神智昏聩癫狂之物,且说此事是曹臻主谋,他们已经向陛下献药近一年之久,可见其早有预谋。” “哦?丹阳道人现在何处?”隆安帝闻言双眸一亮,不自觉地舔了舔舌头。 一旁的陆晏和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转开目光,看向殿中的张怀英。 丹阳道人是他审问完,命人交到大理寺的,并叮嘱了张怀英,不许透露人是东厂所抓。 因曹臻那头死鸭子嘴硬,好不容易从丹阳道人这里得到点有用的线索交差,张怀英倒也识趣,只说是巡视时在城郊山寺外将人犯抓捕的。 “丹阳道人眼下正关押在大理寺牢房中。” “好极了,待退朝后便把丹阳道人押进宫来,朕要亲自审问。”隆安帝下令道。 “这……恐怕不妥。”张怀英迟疑道,“此人是要犯,而且是此案的重要人证……” “朕说了,要亲自审问,难道张爱卿对朕还有疑义不成?”隆安帝打断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手在腿上不停摩挲,表情有些烦躁不安。 陆晏和知道,隆安帝这是药瘾又犯了。 “臣不敢。”张怀英见隆安帝恼怒,不敢再多言,躬身退至李羡之身侧。 “既然还没审清楚,那就接着查吧。”隆安帝道,“一定要证据确凿,不可轻饶逆贼,也不许牵连无辜。” “臣遵旨。”张怀英应喏道。 话音刚落,就听殿外有人一声高喝:“父皇,儿臣有证据。” 随着说话声,一个人走进殿中,正是二皇子赵枢,他行至殿前叩拜行礼,而后道:“儿臣有冤,请父皇给儿臣做主。” “枢儿?你这是做什么,快平身讲话。”隆安帝见赵枢闯进殿中,十分意外。 赵枢虽奉旨入阁观政,但因年幼,又无官职在身,所以还没有上朝的资格。 只见赵枢从怀中拿出一块白绢,上面是一封血书,隆安帝命陆晏和呈上来,拿到手里看了半天,脸色一变,询问跪在地上的赵枢:“果真如此?” “千真万确。”赵枢回道,“这血书是那名刺客所写,上面所说句句属实。我母亲身份低微,在后宫不争不抢,只想安稳度日。谁知曹臻为了胁迫于我,竟命人将其杀害。我母亲死得冤枉,还请父皇做主。” “如此说来,果然是曹臻主谋了?”隆安帝把血书往桌案上一抛,“那陈衡就是共犯喽?皇后呢?也是同谋?” 隆安帝看着赵枢,目光有些许复杂,要知道,如果陈皇后是同谋,赵枢这样告发出来,他的嫡子身份可就当不成了。 “不,母后也是受了曹贼威胁,才不得不配合他行动的。”赵枢又从怀中拿出一本账册,“这本账册是儿臣在曹臻住处找到的,上面记录着一些账目。只因陈衡陈大人在任工部尚书期间,有一年江南发生水患,陈衡奉旨赈灾,但他与当地官员勾结,将修筑堤坝的青条石改成了糯浆浇筑的土胚,贪墨了剩余的赈灾银两。此事被曹臻抓住把柄,所以陈大人和母后只得听命行事。” “岂有此理。”隆安帝一拍桌案,“张怀英,拿着账册和血书,将这两桩案子一并审理。” “是。” 大殿中原本为陈衡开脱的官员此刻全都哑了火,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独赵枢接着道:“父皇,陈大人确实有罪,但其贪墨银两并不多,只有三万余两,而且当年的水患也得到了很好的治理,并未造成严重后果。陈大人贪这些银子,并不是中饱私囊,只是为了修缮祖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劣迹,还请父皇从轻发落。” 隆安帝听了气消了些,想起未登基之时,自己的岳丈身为文官清流之首,不遗余力地支持自己,陈皇后虽木讷无趣,但胜在端庄持重,颇有贤名,也给自己入主东宫出力不少。 而自己登基这些年,却并未给陈家什么回报赏赐。 三万两银子,确实不是什么大罪。陈家祖宅宗祠荒芜多年,陈衡身为工部尚书却无钱修缮,也足以证明其平日为官清廉,恐怕是因遭人耻笑,才不得已而为之。 “母后和陈大人只是听曹臻的命令行事,对其谋逆行径并不知情。母后答应他认我为义子,一半是曹臻要求,一半也是因为思念兄长,想全了自己的舐犊之情。还请父皇小惩大诫,饶了陈大人死罪,将其贬为庶人即可。”??? 陆晏和有些讶然地看向赵枢,在自己拒绝帮助赵枢夺嫡之后,赵枢唯一的倚仗便是陈家,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赵枢竟然会自断左膀右臂,不但要杀曹臻,还连陈衡也一并告发了。 他这是想做孤臣。 以此来得到隆安帝的完全信任,置之死地而后生。只要隆安帝金口玉言,立了他为太子,自然有数不清的人来攀附拥护。 这招棋真是又险又奇。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羡之此时出列道:“陛下,陈衡贪 墨一案还需详审,找出当年同谋,他们所贪都是民脂民膏,理应重判明正典刑,岂能以数额大小论之。”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当年与陈衡一起筑堤防洪的地方官员以调任京官,此刻正在大殿之上,听李羡之如此说,吓得脸都白了,两股战战地缩在人群里装鹌鹑,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好了,此事待审理明白,容后再议。张怀英,你赶快把丹阳道人押解入宫来。”隆安帝扶案站起来,挥了下手道,“朕今日乏了,众爱卿先散了吧。” 说着就要往外走。 “父皇。”在经过赵枢身边时,赵枢仰头唤了他一声。 隆安帝似乎这才想起他:“枢儿啊,跟朕到御花园走走,顺便让太医再瞧瞧你的伤。” 赵枢闻言喜上眉梢,连忙爬起来跟在隆安帝身侧:“是父皇,儿臣扶您。” 他父子二人这一去,立储之事怕是要定了。陆晏和不觉蹙起眉,正待跟上去见机行事,忽听张怀英叫住李羡之道:“李首辅留步,小女蕊珠与贤婿的婚仪日程,老夫还想与你再议一二。” 陆晏和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只见李羡之躬身一礼道:“张大人不必拘礼,叫我羡之便好。” 张怀英点点头,又道:“羡之啊,蕊珠亲自为你绣了婚袍,托我给你带来了,一会你拿回去试试,若尺寸不合,我再叫人取回裁改。” “多谢张大人,我府上自有绣娘制备婚礼用物,蕊珠姑娘千金贵体,怎好劳动她亲自动手。”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二人能夫唱妇随、琴瑟和鸣,我这个当父亲的也能放心了。” “大人放心,得此佳人,我必然爱之重之。” 张怀英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咱们边走边谈。” 两人相携出了殿门,殿中的陆晏和眉头却蹙得更紧,自己明明已经助李羡之登上了首辅之位,他却还去与张府攀亲,争取更多的支持。 真是好不识抬举。 这头诓骗着姜宝瓷,外头却张罗着要娶正室了。 简直气煞人也。 既如此,那可就怪不得他了。 打定了主意,陆晏和举步赶往御花园,待追上隆安帝时,二皇子赵枢已不见了踪影。 也不知二人商谈了些什么,隆安帝背着手,正对着一盆秋菊微微出神。 “陛下,丹阳道人带到了。” 陆晏和刚要上前探探口风,就见近侍俞春山匆匆走来回禀道。 “哦,快快,将人带到乾清宫,摆驾回宫。”隆安帝闻言,着急忙慌地上了龙辇,拍着扶手吩咐道。 陆晏和只得又随驾到了乾清宫。 丹阳道人仍旧穿着道袍,头戴莲花冠,只是人却瘦得脱了相,再没一点仙风道骨的样子。 他一见到隆安帝,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跪到隆安帝跟前:“陛下救我,陛下救我!” “不得放肆,拿下,莫让这疯道人冲撞了陛下。”陆晏和下令道。 “是。”几个禁卫军上前,将丹阳道人押解在地动弹不得。 隆安帝却乐呵呵地摆摆手:“无碍,放开他吧。丹阳,你那药丸还有没有,快给朕一丸。” “这……”丹阳见隆安帝身后跟着陆晏和这个玉面阎罗,顿时蔫了,听隆安帝还要丹药,也不知该给不该给,战战兢兢地看向陆晏和。 隆安帝扯住丹阳道人的衣领,不耐烦道:“朕让你拿你便拿,瞧晏和做什么。朕知道你让他的鞭子打怕了,但你就不怕朕将你扒皮抽筋么?” 陆晏和神情一凛,他抓丹阳道人,按理说应当是天衣无缝,隆安帝怎会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 “贫道不敢,只是丹药未带在身上,御医署的丹房里,只怕还有。” “那还不快去取!”隆安帝喝道。 “是,是,贫道这就去。” “以后,你就在丹房,给朕好好炼药,哪儿也不许去,明白了吗?” 丹阳道人听了喜出望外,伏身跪拜:“遵旨,多谢陛下开恩,多谢陛下开恩。” 午后,隆安帝服过药,全身松弛地躺在牙床上,目光发直。 陆晏和劝道:“陛下,张大人已查明,此药致瘾,恐伤龙体,陛下还是不要再服用了。” 隆安帝嘴角抽动,似乎笑了一下:“晏和啊,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早已积重难返,便是不服药,恐怕也没有几载光阴了,倒不如随心自在,及时行乐。” 陆晏和不赞同道:“陛下春秋正盛,只要好生调养,定能……” “只是……”隆安帝摆摆手,打断他道,“立储之事一日不定,朝局动荡,朕也难安呐。” 说道重点处,陆晏和屏息凝神,仔细听着,不敢多置一词。 隆安帝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叹了口气,对陆晏和道:“满朝文武,若都如你这般忠心,朕也就不必忧虑了。可惜,他们只会争权夺利,拉帮结派,结党营私,无论立哪个皇子,都会清算其他氏族,致使国力削弱,人心涣散呐。” “陛下英明。”陆晏和道,他倒真对隆安帝有些刮目相看了,他以为隆安帝迟迟不立储,是因为摇摆不定,却原来是为了平衡朝局,保全国力,避免人才凋零。 “不过现在好了,方才枢儿与我说,他现在是孤身一人,既无文臣相佐,又无武将相拥,只一心为国,绝不会与其他皇子手足相残,也不会对忠臣良将打压清算。”隆安帝道,“朕决定,就将皇位传给他。” 陆晏和心中咯噔一下:“陛下,那三皇子……” “麟儿么,让他皇兄给他个富庶封地,做个富贵闲王,也不错。”隆安帝道,“朕便趁着还能活动,出宫去畅游一番,也不枉活这一世。” “二皇子虽是孤臣,于陛下而言,的确没有后顾之忧,可是,孤臣便代表着身后空无一人,若是难以服众怎么办?”陆晏和道。 隆安帝拍了拍陆晏和的肩膀:“朕知道,这不是还有你么!届时,你出面拥立二皇子,有东厂坐镇,谁敢不服。” “陛下,仆惶恐。”陆晏和立刻伏身跪地道,“仆乃内臣,岂能插手前朝之事,更何况是皇储立废,更是牵动国祚的大事,仆万万不能……” “朕意已决,卿不必再多言。”隆安帝伸了个懒腰,惬意道,“出游不可无佳人,你让侍寝局重新召选一批秀女。嗯,对了,前几日与你一起救驾的小内侍,是个女子吧。” 陆晏和身子一僵,盯着地面的眸中,闪过一道寒光。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曹臻做不到的事情,我能…… 他缓缓直起身,看向神色迷离的隆安帝:“是个女子,陛下待若何?” “假扮内宦,混入宫廷,论罪当诛。”隆安帝撑着额头,一副法外开恩的模样,笑道,“不过么,念在她救驾有功,朕免了她的死罪。晏和你可知她是哪个宫的,朕恍惚瞧着她倒像先前在云亭上惊鸿一瞥,瞧见的那个仙子,你给朕找来见见。” 陆晏和试图开脱道:“她不过是长春宫一个小宫女,并非什么仙子。陛下想要佳人相伴,仆这就领旨出宫采选。” 隆安帝摆手道:“朕当下就要这个,其他的你慢慢择选不迟。若让朕称心,朕封她个妃子做,岂不比当宫女好百倍。” 陆晏和咬了咬腮边的软肉:“是,仆……去长春宫传旨。” 从乾清宫出来,陆晏和一阵心惊肉跳。 他本以为最大的对手是曹臻,只要曹臻败了,什么陈家士族也会一哄而散,实事也如他所料,下一步他只需安排官员向隆安帝举荐三皇子,他根本都不需要亲自出面,只在背后推波助澜,便能名正言顺不动刀兵地将赵麟送上皇位。 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原本最不足为虑的二皇子赵枢竟然来了这么一招破釜沉舟,打乱了他所有计划。 若真等到隆安帝在下次朝会上传位给二皇子,一切就都晚了。 更要命的是,隆安帝盯上了姜宝瓷,他不可能给。 不给,就得做乱臣贼子。 如果是旁的人和事,隆安帝是一国之君,陆晏和也愿意扮演一个本分内臣,慢慢周旋,总有解决之道。但隆安帝他要姜宝瓷,那就去他的一国之君吧。 陆晏和闭了闭眼,攥紧拳头,一言不发的向长春宫走去。 “师父,何事走这么急?”替班当值的福满迎面碰上,见陆晏和面色森寒,忙上前问道。 陆晏和凝神道:“没什么,陛下吩咐去长春宫传道口谕,你当值去吧。” “师父亲自去?”福满疑道,“可是什么要紧的事么?” 陆晏和看了眼福满,他并不想把这个徒弟拉下水,便摇头道:“没什么要紧。” “那我叫人替师父走一趟,瞧你神色疲累,快回杏园休息吧。” “不用了,我在屋里待得闷了,正好走走。” “啊……”福满了然,小声笑道,“您是想去找小师娘吧,瞧我,犯糊涂了。您自去,自去……” 姜宝瓷还不知道早朝间出了如此变故,此刻她正同李贵妃和王嬷嬷坐在屋里做针线。 李贵妃要亲手绣一幅榴花送子图,送给张家小姐做新婚贺礼。姜宝瓷说“娘娘千金贵体,不必亲自操劳,让内府绣娘绣了送去就是。” 李贵妃却执意亲自动手:“做姑母的心意,既然要送,就不能敷衍了事。” 姜宝瓷觉得东西是一样的东西,是不是亲手做的,又有什么要紧,但见劝不动,只好也在竹绷上夹了块儿绸布,戳戳插插的打发时间解闷儿,大半天绣了个嘴歪眼斜的炸毛肥鸭子出来。 王嬷嬷抻头一看,噗嗤笑出声来:“阿弥陀佛,你快歇了吧,绣了个什么妖精,白糟蹋针线布匹。” “我绣的鸳鸯。”姜宝瓷不服气道,“哪里不好了,这不是有脖子有腿儿的。” 她又戳了两针,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便丢在一边,瞥了眼更漏,已经到了陆晏和下值的时辰,心头一喜:“娘娘,我不耐烦做这个,窝了半日,头昏眼花的,我出去逛逛。” 李贵妃嗔道:“你这孩子,没一点耐性,改日嫁人,绣嫁衣可怎么办?” 姜宝瓷一边往外走,一边笑嘻嘻道:“我不会绣,叫我相公给绣啊,他什么时候绣好了,我什么时候嫁。” “又说疯话。”李贵妃有些不满,“男子汉大丈夫哪有拿针捏线的,更何况,羡之是什么人,当朝首辅,理得是天下大事,裁得是经济政要,纵宠你,也当有度才是。” 姜宝瓷刹住脚,正色道:“娘娘,昨儿我已与李大人说清楚了,我虽身份低微,却也不愿与人为妾,李大人与张家小姐天赐良缘,我自是为他们高兴,祝福他们百年好合,但我不会横刀夺爱再嫁他了。待三殿下登基之后,还请娘娘看在宝瓷忠心出力的份儿上,早日放我出宫,趁着年轻貌美,还能物色个好人家。” “这……”李贵妃有些迟疑,昨儿麟儿来找她,说事成之后让她认姜宝瓷做义女,加封公主之位。她想着那样也好,正好堪与羡之相配,也算是亲上加亲,便一口答应,今儿宝瓷却又说不嫁羡之了,那这义女还认不认? 待再分说,一抬头,姜宝瓷已经行了礼出去了。 刚走到院中,就见李松急匆匆走来:“宝瓷姐姐,方才陆掌印来了,说是有要事与你相商,让我来通传一声。” “你也是一宫总管了,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他来便来,你命人来告诉我就是了,阖宫那么多事情,你每件都亲自跑腿不成?” 李松笑道:“旁人的事我不管,宝瓷姐姐的事情我自然都要亲力亲为的。” “少贫嘴滑舌的,陆掌印人呢?”姜宝瓷怼了他肩膀一下问道。 “哎呦!”李松捂着肩头揶揄道:“我请他进来吃茶,他不肯,说在老地方等你,咱也不知道老地方是哪儿啊,宝瓷姐姐,你知道么?” 姜宝瓷见他说得越发没影儿了,提脚要踢他,李松眼疾腿快,往后撤了两步,给她让开道,做了个请的手势:“姐姐快去吧,别让掌印大人等急了。” 姜宝瓷横了他一眼:“哼,回来再收拾你。” 出了宫门,姜宝瓷径直往竹林走去,远远地就望见翠影婆娑,陆晏和果然背着手立在竹影里。 她提起裙摆,放轻脚步,猫儿似的悄声走过去,想要吓他一吓,待行至陆晏和身后,刚要动作,陆晏和却先一步转过身,一脸忧心忡忡地看向她。 姜宝瓷一愣:“呦,这是怎么了,我原还想着向掌印大人恭贺升迁之喜,相公怎么不开心,反倒愁眉苦脸的。” 谁知陆晏和见了她,面上愁容更甚。 姜宝瓷拉着他的衣袖走到竹林深处,看了看四下寂静无人,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哄道:“难不成是这掌印做着不舒坦?想来也是,后宫里这么多事,二十四衙门没一个省油的灯,还要应承陛下,还要盯着前朝那些官员,累也要把人累死了。不若你别做这掌印了,随我浪迹天涯去吧,我搭台唱戏,也能养活你。” 陆晏和终于勾了勾唇角:“姑娘说笑了,我若不是掌印,也不是厂督,如何能助三皇子坐上龙椅,又如何能与姑娘结下三年姻缘?” “什么三年五年的,我可不是那样绝情的人。”姜宝瓷有些害羞,搅着手指吞吞吐吐道,“我……已经求了贵妃娘娘,待事成之后,便恩准我提前出宫,到时候……你同我一起走吧。把事情交给福满,咱们跟你师傅师娘一样,也置一处闹中取静的小院,过咱们自己的小日子去,若是闷了,就山南海北的逛逛,我这些年也攒了不少家私,再加上你给我的十万两,怎么着也尽够了。” 她越说越快,眼睛里充满期待。 陆晏和静静听她说完,眼底涌上一抹柔色,半晌才道:“可是……恐怕不行。” “为什么?” “在乾清宫救驾时,陛下认出来你是女儿身,被你的美貌所惑,让我来传旨,要你前去伴驾,封你为妃。” “啊?!”姜宝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仰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晏和,“你答应了?” “他是一国之君,我……” “你真答应了?” “……没有。”陆晏和向她伸出一只手,“我是来问你愿不愿意。” “呵!”姜宝瓷冷哼一声,干脆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趟,赌气道,“我愿意的很,你叫人来把我抬去乾清宫吧。” 陆晏和一噎,无奈道:“宝瓷,你不要说气话,地上凉快起来吧。” “呸呸呸,谁愿意去伺候那只老□□。”姜宝瓷拽着陆晏和的手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愤愤道,“那天夜里黑灯瞎火的,亏他也能认出来。可现在怎么办,我若不去,你是不是交不了差?” “倒也不是不能,只是此事颇为凶险。”陆晏和凑到姜宝瓷耳边耳语几句,接着道,“你回去告诉李贵妃,让她做好准备,咱们给三皇子筹谋,也不能让他们白等着坐享其成。” “亲娘,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虽然我九族没什么人,但我不想死啊。”姜宝瓷紧张得声音有些发颤,她攥住陆晏和的手腕,“相公,要不然咱们跑吧,你那么厉害,肯定有办法带我逃出去对不对,我们不管这里的破事了,谁爱做皇帝让他们自己争去,干嘛带累了我们。” “你不用怕,一切有我。而且,我也不能一走了之,今儿走了,明日赵麟和赵枢无论哪个登基,都不会放过我。” “为什么?”姜宝瓷不解。 “只因我手里握着东厂的权柄。就算解了职,那些兄弟们也忠于我的,无论我身在何处,只要一句话,就能自由调遣,这岂不是心腹大患?你觉得他们会相信我真的归隐山林,真的会放过我么?一把利剑,如果不能握在自己手里,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折了它。” 姜宝瓷怔忪道:“那怎么办啊?我只想好好活着,怎么就那么难。” “你放心,曹臻做不成的事,我能。”陆晏和又道,“不过,当前最要紧的,是要拖延时间,绝不能让陛下在三日后的朝会上下旨,若是立二皇子为储君的邸报昭告天下,那再做什么都晚了。” 姜宝瓷下定决心,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回去告诉娘娘。” 彼时,景阳宫正殿中,赵枢大模大样地坐在正中的主位上,而陈皇后则屈居下坐。 侍女白梅看不下去,出声斥责道:“二殿下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皇后娘娘收养,你还只是个无人在意的庶子,如今借着娘娘的东风做了嫡子,竟如此无礼,敢欺到娘娘头上来了,简直是倒反天罡。我朝以孝治国,你这般行径,如何能为万民表率?” 陈皇后制止道:“白梅,你 先下去吧,不要让人进来,我和二皇子有事情要说。” “……是。”白梅不甘地看了眼赵枢,还是听话的出去了。 赵枢挑了挑眉,伸手从陈皇后襟上摘了她的和田玉手持,拨弄着润白的珠子:“你这侍女真是牙尖嘴利,倒比你还有血性些。” “不许你动白梅。”陈皇后往后缩了缩:“我已经听你的话,只待在宫里,哪儿都没去,你还要怎样?” 赵枢摇摇手指:“不够,母后做的还不够。” “那你说,到底如何才肯救我父亲。”陈皇后吸了吸鼻子,咬唇道。 赵枢把手持松松戴在腕上,十指交叉,缓缓搓着食指:“父皇说,三日后,会在上朝时立我为储,并将皇位禅让给我,择日登基。我可以救你父亲出狱,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我答应,你说。”陈皇后别无选择,只得道。 “其一,你父亲出狱后,要联合陈氏朋党,在朝堂上拥立于我。其二,想要陈衡免罪,就要让曹臻担下所有罪名,陛下下旨让彻查,还不知要查到什么时候,而且贪污赈灾银两的罪名一旦坐实,便是我,也救不了他了。” “你要我怎么做?” 赵枢见她一点就通,“呵呵”笑了两声:“简单,只要曹臻一死,并留下口供,认下谋逆之罪都是他一人所为,并且,用来威胁你父亲的账本,也是伪造的,如此,陈衡自然无罪。” “你让我去杀曹臻?”陈皇后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我是要他畏罪自杀。想来,这普天之下,也只有母后您,能让曹臻心甘情愿的去死了。”赵枢道。 陈皇后表情挣扎,半晌,突然想起什么:“不对,便是曹臻承认是污蔑,可我父亲修缮祖宅,确实用了三万两白银,这钱从哪来,怎么解释。” “这还不好说,曹臻送的呗。”赵枢不以为然,“收受贿赂三万两,也不是大数,不过是训斥一番,革半年俸禄而已,没什么大不了,比贪墨赈灾饷银,性质可轻多了。” “可是,这对曹臻未免太残忍,他虽有罪,但罪不至死啊。” 赵枢冷笑:“他不死,那就只好让你父亲死喽?” “不要。”陈皇后艰难道,“你给我点时间。” 赵枢站起身,倒背着手往门外走:“最晚明日,我还有事要陈大人帮忙处理,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陈皇后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翌日午间,白炽色的太阳在乌云后若隐若现,云彩如发灰的烟墨般越聚越多,一点点压低,让人感觉喘不过气来。 天牢中的气氛比乌云更压抑,说是天牢,其实是在地下,几十道台阶走下去,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几点萤光如豆,仿佛是通向幽冥地府。 “曹公公,起来,有人来看你了。”狱卒敲了敲最里面一间牢房的铁柱,把坐在角落里埋着头的曹臻叫醒。 才几日功夫,曹臻便像换了个人似的,原本白胖的身躯,漏气般迅速瘪了下去,头发蓬乱,眼窝凹陷,脸上蒙了一层灰黑的死气。 曹臻有些呆滞地抬起头,目如枯泉。他无亲无故,掌权期间仇家倒是结了不少,他才不信还会有谁来看他,便是有人来,恐怕也是来咒他早死的。 昏暗的牢门外站着两个人,身量都不高,头上戴着斗篷,瞧不清面容。 “是谁?”曹臻冷冷问道。 “是我。”一道柔弱的声音传来,陈皇后摘下头上的斗篷,举了举手中的羊角灯笼,照亮了自己的脸。 曹臻惊诧地瞪大双眼,拖着满身的伤,挣扎着膝行到牢门边,握住手腕粗的栅栏,脸紧凑到栅栏的空隙里:“姝儿,你怎么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回你的景阳宫去。” 陈皇后面色戚然,无语凝噎。 她厌恶曹臻,恨不得他死,可如今他真要死了,她才发现,他不在,谁都可以欺负她。 “姝儿,听到没有,快走,万万不能让那昏君知道你和我有关系。”曹臻急道。 “没事的,我已经买通了狱卒,不会有人知道的。”陈皇后上前蹲下身,把带来的食盒递进去,“你我相识一场,二十来年的主仆情分,我总该来看看你的。我做了几样点心,都是你爱吃的,还热着,你尝尝。” 曹臻此刻无心用食,叹了口气道:“对不住,是曹某无能,没能手刃了那昏君,往后……怕是要让你受苦了。” 陈皇后听了,眼泪滚珠似的落下来。 “怎么?可是谁让你受委屈了?” 陈皇后摇摇头。 她越这般,曹臻瞧着越是心疼:“你告诉我,外头是个什么情况了?” 陈皇后哽咽道:“父亲同你一道入狱,我还没去瞧他,先来看看你。之后,李羡之做了内阁首辅,陆晏和接替你成了司礼监掌印。” 曹臻眯了眯眼:“果然是他。” “我想救你们出来,可是,新任刑部尚书兼大理寺卿张久远,是李羡之的未来岳丈,陈家氏族也都如一盘散沙,我深陷后宫,身边根本无人可用,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我父亲。”陈皇后无奈道。 “二皇子呢?”曹臻问道,“他救驾有功,陛下没有嘉奖他么?” “有的,这孩子有孝心,向陛下讨了尊观音像孝敬我。” “救驾之功,就只要了尊观音像?”曹臻嗤之以鼻,“蠢才,蠢才,我就说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不过,他待你好,我也能稍稍放心了。” 陈皇后闻言一哆嗦,向身后瞥了一眼,接着道:“二殿下也有些谋略的,陛下生性多疑,他此举正好得了陛下的信任,他又揭发了我父亲贪墨赈灾银两之事,眼下,陛下已经许下口谕,待三日后朝会上,便册立他为储君。” 曹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枉我费心教他,他做了太子,为了嫡出的名分,能名正言顺的登基,也会尊你为嫡母,你也还是太后,这样,我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 “只是……”陈皇后迟疑道。 “只是什么?” “只是二殿下现在只有陛下口谕,朝堂上下,却都是李氏一党,他一个少年太子,没有任何支持,恐难服众,若遇到兵变,我们母子,怕是连自保也不能。”陈皇后满是担忧。 曹臻沉默半晌,突然道:“没关系,我有办法。只要我一死,写下认罪书,揽下所有罪责,说你父亲是被我胁迫的,他便能安然无恙的出狱了,然后再联合陈氏,保下二皇子,让他顺利登基。” “不行,你不能……” “只有这样,你才能有尊容安稳的日子。”曹臻打断她道,“你也不用为我难过,我弑君谋逆,无论如何也难逃一死,早晚的事儿。与其让那些人折磨的死去活来,倒不如来个痛快。此事事不宜迟,我今晚就得死,我现在就写血书,你去给我寻一副毒药来。”曹臻摊了摊手,自嘲道,“你也看到了,这牢里简陋,想寻死也没工具,所以还得麻烦你跑一趟。” 陈皇后咬紧下唇,面露不忍,抬手指了指曹臻身侧的食盒:“那里面……有砒霜,对不起。” 曹臻身子一僵,露出一个苦笑,原来人家本来就是想让他死的,他还在这里自我感动的推演个屁。 不过么,亲生父亲总比姘头重要,人之常情。 他慢慢打开食盒,看了看里头精致的糕点,从中衣衣摆上扯下块白布,刚要咬破手指 写伏罪状,就被陈皇后拦下了。 陈皇后从衣袖里掏出一块儿同样材质的绸布,上面猩红点点,是已经写好的认罪书,又拿出一小盒红朱砂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用这个吧,也能少受些罪。” 曹臻心中一凉,连认罪书都准备好了,这个女人是真的想让他去死,当真是无情。 “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曹臻顺从地按下掌印,席地而坐,拿起一块儿糕点咬了一口,语气温和地问道。 “是二皇子。”陈皇后如实相告,啜泣道,“对不起,曹臻,对不起,我也不想让你死的,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哭。”曹臻摆摆手哄道,“没事的,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赵枢那小子有如此城府,想来也能护你周全,你自己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太心软,遇到刁奴,就要拿出主人的姿态来,该教训就教训,知道么?”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印,悄声道,“这是我暗地里培养的亲卫心腹,你可以调他们去你宫里,保护你的安全。” 陈皇后歉疚至极:“对不起……” 曹臻又拿起一块糕点,笑道:“姝儿你还是心软,这毒下的分量太少啦,我都快吃饱了,还没死成。” 陈皇后再也受不了了,一下拍掉他手中的点心:“你不要吃了,我去给你叫御医,你不要死。” “别胡闹。”曹臻制止道,他捡起落在地上的点心,拍拍上面的灰,边吃边品评道,“糖放的太多了,姝儿我没告诉你吗,我不喜欢吃甜,下次少放点啊。” 陈皇后哭着点头:“好。” “你走吧,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毒发的样子,听说很丑的。”曹臻呼吸困难起来,开口撵她离开。 陈皇后定定看了他一眼,捂着脸转头跑了出去。 曹臻难受地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胡乱在颈间抓挠,喉咙里的灼烧感让他痛苦不堪,忍不住呕吐起来。 毒发作很快,曹臻渐渐意识模糊,混沌中眼睛余光瞥见牢门外还立着一个人,好像是跟着陈皇后来的那个侍从。 曹臻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咬牙斥责道:“走开!” 那人没动,反而摘下了头上的斗篷。 是二皇子赵枢,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挣扎的曹臻,仿佛在欣赏一只濒死的小猫小狗。 曹臻怔忡了一下,随即呼吸急促地哑着嗓子道:“我……以性命助你,你要照顾好皇后娘娘,听到没有?” “好说。”赵枢心情愉悦地笑了笑,“我自然会好好奉养母后,就像你照顾我母妃那样。” 曹臻惊恐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不,不要!”他想的太天真了,赵枢除了尊陈皇后为太后,孝敬奉养之外,更稳妥的办法,就是把她杀了,就算人死了,也是他名义上的嫡母。 “你放心,在我登基之前,她都是我的嫡母,也会如你所愿,成为尊贵的太后娘娘。” 曹臻绝望地爬向门边,伸手去抓赵枢的衣摆:“我求你,别伤害她。” “哼,求我?没用的。”赵枢抬脚踩在曹臻的手上,狠狠碾压,“当日,你派人刺杀我母亲时,可给过她求饶的机会?” 曹臻浑身抽搐着,想要说什么,咽喉里只吐出几个破碎的气音:“姝儿,快逃……” 赵枢目如寒冰,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曹臻渐渐没了气息,大睁着双眼,死不瞑目。 第57章 第57章“本座不介意再点一次天灯。…… 三日后,九九重阳。 隆安帝到底没能在的朝会上册立储君。两日前,他被丹阳道人进献的一壶药丸灌得飘飘欲仙,又让李贵妃连哄带骗,去了京郊红云山赏菊。 说是山顶凤凰台有仙子下降,好多人都去求拜,要财得财,求官得官,百试百灵。 见了李贵妃,隆安帝又想起她宫里那个小宫女来,李贵妃道:“陛下有所不知,那宫女原也是个仙子,前时臣妾与陛下生了点嫌隙,禁足长春宫,可是吃了不少苦头,连炭火、吃食都没有,是臣妾诚心祈求,感动了上天,才求来仙子垂怜,下降到我宫里,幻化成一个小宫女,给臣妾送来了许多东西,又启发臣妾惜福,应顺应陛下的心意,这才让臣妾和陛下重归于好。只是这里事了,那仙子便回去了,我问她如何再见,仙子便说,红云山是她的道场,若要见时,在山上凤凰台设案焚香,诚心祷告,或可一见。” “果有此事?”隆安帝想起那日在云台上惊鸿一瞥看到的倩影,的确是往长春宫方向去了。 “千真万真。”李贵妃伏在他膝边,娇嗔道,“陛下又不是不知道,内府那起子落井下石的奴才们,你好时他们敬你怕你,一朝不好了,一个个恨不得把你吃了。若非有仙子相助,臣妾恐怕都不能活到今日。” 隆安帝拍拍她的手:“是朕叫你受苦了。” “臣妾不敢,那仙子手中有个锦囊,精致的小小一个,里面却大有乾坤,臣妾想什么吃的用的,她挥挥手,就能从锦囊里变出来,想来,也许还有长生不老药呢。只是陛下要见仙子,臣妾宫里是没有的了,陛下若不信,大可着人去搜,恐怕也搜不出什么来,要想见,只能去红云峰了。” 隆安帝心痒难耐,当即传旨摆驾,原是想见了仙子带回宫享用,谁知一去就在那住下了,至今未归。 彼时在云台上,暂代朝政的二皇子赵枢,倒背着手,看着宫人侍弄园子里盛开的菊花。 “陛下也是荒唐,宫里多少名品菊花没有,非跑到山野地里去赏什么,白误了殿下的册封大典。”他身后,一个面容清癯、头发花白的男子无奈道,“圣旨一日不发,人心便一日不定,再拖下去,恐怕夜长梦多啊。” “外祖顾虑的极是。”赵枢哼笑一声,“只是,孤把你从天牢捞出来,可不是让你在这里不痛不痒地怨天尤人的。” 陈衡一愣,拱手道:“是,殿下运筹帷幄,老臣只管听命行事。” 赵枢随手掐了枝白色“瑞云殿”,拈在手里把玩:“只要父皇心意不变,孤便能立于不败之地。如今孤暂代国事,正好能放开手脚,做好充足准备,确保万无一失。孤让你联络的几家大臣,他们态度如何?” “他们都写下决表,只要陛下册立圣旨一出,他们都誓死效忠于您的。” “那就好。”赵枢思量片刻,又问,“另一件事呢?” “殿下放心。”陈衡道,“老臣已命亲卫百人,前去拦截李澈回京的车驾,保证不留活口,回来京都的,只能是李澈的尸首。” 赵枢微微一笑:“那就好。” 陈衡蹙眉道:“老臣愚钝,实在不明白,那李澈本就是油尽灯枯了,即便回京,也没有几天活头,根本对您构成不了什么威胁,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赵枢撩起眼皮,嫌弃的看了陈衡一眼:“你确实愚钝,孤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不中用的前首辅?李澈是没什么,但是他儿子李羡之如今可占着你的位子,你不想办法让他回家给他爹守灵,反倒怪孤多事?哼,现在时间紧迫,难道还要等着李澈自己吹灯拔蜡?外祖真是好大的耐心。” 被一个少年如此训斥,陈衡不怒反喜:“哎呀,殿下英明,如此一来,李羡之不但要辞官守制,空出首辅之位,而且他与张家的婚事恐怕也要告吹,李张两家的联盟便就此瓦解了,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少拍马屁。”赵枢道,“父皇那边,让母后盯好了,别再让李贵妃把父皇哄得改了主意。” “这个殿下放心,老臣在陛下身边几十年,陛下虽生性多疑,但他若未下定决心,是不会轻易许诺殿下的,金口玉言,不会改的。”陈衡道,“只是,我怕李氏一党狗急跳墙,万一……” “就算她想跳墙,也得有那个本事。”赵枢道,“陛下身边有陆晏和伴驾,东 厂的人可不是吃素的,先前曹臻都落入他的圈套,李氏一个女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再者说,李氏一党皆是文弱清流,量他们也没这个胆子。” “话虽如此,只是不知这陆掌印是否信得过。” 赵枢手指一顿,将手中的白菊花瓣捻碎,有些愤懑道:“陆晏和这人,冷心冷肺,自然是不肯帮孤,不过,他向来明哲保身,也不会投靠李氏,只要他听命于陛下,便就算是站在咱们这边了。” 红云峰距京郊四十里,九月时节,漫山的枫叶如火如荼,远远望去,如云蒸红霞,恍如仙境。 隆安帝的行宫,暂且安置在峰顶一处崖壁上,随地形穿凿出来的石楼巧夺天工,石室内陈设石床石桌石椅,简约大气,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石窟,每个里面都供有菩萨、如来、飞天,罗汉,惟妙惟肖,不一而足。 住惯了宫宇楼台的隆安帝乍一进到这里,顿觉颇具禅意,赞道:“果然是个好所在,怪不得仙子将道场设在这里。” 守山道人带着小道童,进献了几味果蔬素斋,隆安帝也吃得津津有味,用过膳,便迫不及待的率众妃嫔到山顶的凤凰台,摆案设香,供上六牲,亲自焚香礼拜,口念诵词,恭迎仙子下降。 吟唱半日,松香烧了好几匝,整个凤凰台上烟熏火燎,却仍不见半个仙人。 隆安帝有些焦躁,环顾四周,见众妃嫔在陈皇后和李贵妃的带领下,一个个都垂首而立,不耐道:“定是你们这起妇人心不诚,才不能让仙子显圣,都站着做什么,快快过来跪下,用心祷告,若求不来仙子,就不准起来。” “这……”陈皇后为难道,“陛下,姐妹们贵为后宫妃嫔,跪一个不知名的所谓仙子,实在有失皇家体面。” 陈皇后好歹是一国之母,岂能对别的女人折腰,就算是仙子也不行,论位分,她该和王母娘娘平起平坐的,一个仙子,谁知道在天上是织布的还是提灯的,哪配有这么大脸面。 隆安帝面色一沉:“朕的命令,皇后也敢违逆么,若如此,你这皇后德不配位,不做也罢,倒不如让给仙子。” 陈皇后公然受此羞辱,面色涨红,眼中噙着一泡泪,强忍着不落。 李贵妃忙打圆场道:“姐姐不必为难,你我是为了陛下,诚心求仙子下降,若求来长生不老药,能让陛下千秋万岁,姐姐是首功,又何必拘泥俗礼。” 说着率先走到桌案前,跪坐到蒲团上,双手合十祷告起来。 隆安帝满意地点点头。 陈皇后和其他妃嫔见此,也只得放下身段,纷纷跪拜。 此时几近黄昏,天边的火烧云轰轰烈烈,染出霞光万丈,与红云峰的枫叶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李贵妃心中暗暗焦急:姜宝瓷这丫头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出来,再演下去就要穿帮了。 …… “我说,不行!” 林中,一株环抱粗的枫树下,陆晏和把姜宝瓷抵在树干上,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姜宝瓷身穿一件七彩霓裳十二破花间裙,八宝祥瑞云肩,梳着飞天对蝶髻,描翠眉,点绛唇,手上还煞有介事地拿了只玉净瓶,里头插着两根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半黄不绿的柳条,抿嘴瞪着他,跺脚挣扎:“怎么就不行,我跟贵妃娘娘商量好了,她和陛下在凤凰台做法事,我便假扮仙子出现,见了陛下,以赐长生不老药为名,给他下毒。你只要不让太医揭发,陛下就不会怀疑,他吃了药升天,你再拥立三殿下登基,这不就大功告成了么。” 陆晏和气红了眼,嗤笑一声:“哪到哪就大功告成了,嗯?我前儿叫你回去告诉李氏,让他们做好准备,他们就是这么准备的?把风险都压给你,把事情都推给我,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想坐享其成?世上哪有这种好事!你们商量完了,为什么不同我说,就这么擅自动手了?!李贵妃好本事,连丹阳道人都被她收买了。是,陛下服药身亡,别人是大功告成了,你呢,你怎么办?” 姜宝瓷无畏道:“我是仙子啊,自然就回天上去了呗。贵妃娘娘说了,会把我悄悄送出宫,保证我安全的。” “你听她胡说八道!”陆晏和咬牙切齿,恨声道,“她明知陛下对你觊觎,还要推你出头,我千藏万藏,生怕陛下见了你,结果曹臻谋逆那天晚上,还是被他发现了,我正懊恼万分想着怎么遮掩,她倒好,硬生生把你送到陛下面前,还用这么拙劣的借口。什么仙子,你当陛下是真糊涂了不成?他不过是贪图你美色,陪着你们演戏罢了,真露了面,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的从陛下手里逃出来?做梦!” “那……那怎么办?”姜宝瓷被他吓得有些胆怯,小声嗫嚅道,“可是,我已经答应贵妃娘娘了。” 陆晏和沉着脸没好气道:“她这么有本事,让她自己想辙去吧,反正你不许去。” “相公,你别生气,帮帮我嘛!姜宝瓷嘟着嘴,眨巴着眼睛看他,撒娇道,“只要这事成了,以后我什么都依你。” 陆晏和瞥了她一眼,别开头,无奈道:“不用你伏小做低的,以后做什么事之前,告诉我一声就行了,整日把自己的小命不当回事,早晚吓死我拉倒。” 姜宝瓷腆着脸冲他笑,伸手去拉他手腕,摇晃道:“哪儿能啊,我惜命得很,还想跟相公你白头偕老呢,好日子没过够,哪舍得死呀。” “少插科打诨。”陆晏和道,“你回屋去,老实呆着不要乱跑,陛下那边,我去处理。” “可事已至此,你怎么处理呀?”姜宝瓷追问道。 陆晏和乜斜了她一眼,面色不善,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扮仙子。” “……”姜宝瓷一呆,手指了指陆晏和,随即握着嘴笑了起来,另一只手扶着树,笑得直不起腰。 陆晏和黑着脸:“别笑了。” 姜宝瓷捂着胸口道:“郎君花容月貌,自然在我之上,可是,我也不忍心叫你被那老家伙辣手摧花,咱们还是再想个别的计策吧。” 陆晏和看了看天色:“不能再耽搁了,太阳快落山了,一会儿天黑了,再出去就不是仙子,倒成了女鬼了。” 姜宝瓷拉住他:“不若这样,我不上凤凰台,只远远的露个影子,这会子山雾迷蒙,料想陛下也看不清,我把他引到林中来,你在无人处设埋伏,喂陛下吃下毒药,把尸首带回去,对外就说,陛下同仙子羽化登仙去了。” 两人商定细节,陆晏和叮嘱姜宝瓷一切小心,两人分别各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 姜宝瓷躲在凤凰台不远处的一株枫树后,遥望着凤凰台对面的山峰。 不多时,只见山峰上蒸腾起烟雾,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烁出一道霓虹,随即,一个仙子的身影随云而起,飘飘摇摇直往凤凰台而来,几个起落后隐没到林中不见了。 凤凰台上的隆安帝和众妃嫔也都看到了这异象。 隆安帝急道:“仙子显灵了,快,备驾!” 随行的俞春山和福满赶紧命人去抬轿辇。 跪在蒲团上的李贵妃秀眉微蹙,脸上闪过一丝差异,不是说好了,姜宝瓷来凤凰台么,怎么跑到对面山峰去了。 正想着,只听不远处传来幽幽一声叹息:“我本九天玄女,下凡历劫已修得正果,正待重回天庭,然陛下乃人间天子,召唤小仙,不敢不至。不知陛下何故召我?还请上前来说明原委,也好早日了却尘缘。” 仙子先前还在对面山峰,倏尔之间已至近前,隆安帝喜不自胜,连轿辇也不坐,提袍跑下台阶,循声而去。 只见一个倩影在树后一闪,便往枫林深处去了,隆安帝来不及多想,连忙跟上:“仙子等等,朕有话说。” 俞春山与福满对视一眼,俞春山先开口道:“福公公,你先跟随陛下,我命人抬着銮舆,稍后就来。” 福满颔首,带着几个侍卫下了凤凰台,追着隆安帝进到深林中。 姜宝瓷见隆安帝追得紧,哪里敢停,撒腿就往与陆晏和约定的地点跑。 好 在陆晏和怕隆安帝体力不支,也没让姜宝瓷把他往更远处引,跑了两箭之地便到了。 但这是山林间,道路崎岖,拐一个弯便要迷路,隆安帝一眨眼,便跟丢了前面的人影,再环顾四周,,只剩下密密匝匝的枫林,遮天的红叶如厚重的血幕,直压得人喘不上气。 隆安帝刹住脚,扬声道:“小仙子,别藏了,出来吧,朕许你贵妃之位,随朕回宫共享容华可好?” 四周鸦雀无声,没有一点回音。 “小仙子,你与李贵妃弄巧,朕不治你的罪,只要你依从于朕,咱们往后琴瑟和鸣。你若再躲,朕可要恼了,这红云峰,里里外外都被禁军守着,抓不住你,朕可是不会走的。”隆安帝背着手,笃定道:“莫说你只是个假扮的仙子,便是真仙子,恐怕也飞不出朕的手心去。” 不远处的姜宝瓷躲在树后,听了隆安帝的话,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陆晏和说的没错,这老家伙就是在装糊涂,其实心里明镜似的。 姜宝瓷咬了咬唇,抄起手上的玉净瓶就要冲出去,既然骗不了他吃药,那就干脆给他开瓢吧。 她身后的陆晏和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她的衣领,把人拽了回来。 “你做什么?”姜宝瓷疑惑道,“一个一摇三晃的老病秧子,我能对付的了。” 陆晏和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那边的隆安帝也听到声音,转身向这边走过来:“小仙子,别害怕,出来吧,朕不会伤害你的。” 姜宝瓷听着他黏腻的声音,恶心得想吐。 这时,福满也带人过来了。 隆安帝信手一指:“去,把她给我抓出来,小心点,可别伤了仙子的皮肉。” 姜宝瓷紧张地握紧瓷瓶,转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陆晏和。 陆晏和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在树后藏好,自己则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从树后踱步出来,慢慢走向隆安帝。福满刚要吩咐人去树后搜查,见师父走了出来,愣了一瞬,一挥手制止了众人。 “陆卿,怎么是你?”隆安帝有些意外,歪头向他身后张望,“陆卿可有看到什么人么?” 陆晏和没有回答,抬眸向福满使了个眼色。 福满会意,对几个侍卫道:“陛下和陆掌印有要事要谈,后退三十丈,守好四周,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是。” 侍卫们得令散开,飞燕般迅速隐匿在丛林中。 隆安帝蹙眉,看向陆晏和:“陆卿这是何意?” “陛下不是问仆有没有看到什么人么?仆的确见到一位飞天打扮的小宫女。”陆晏和说着一步步向隆安帝逼近。 天色渐沉,隆安帝没有看清陆晏和眼底的阴云,轻笑一声道:“呵,竟敢装神弄鬼,朕就知道她跑不了,原来已经被陆卿治服了,还让人守着免得扰了朕的雅兴,陆卿果然是贴心,快快带朕去见见这位小美人吧。” 陆晏和已经走到隆安帝面前,撩起眼皮看向这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目光阴鸷如刀。 隆安帝吓了一跳,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凭着直觉转身就要跑。 陆晏和一个手刀砍在他肩颈,隆安帝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口中大喊:“来人!来人!” “陛下说错了,没人装神弄鬼,那的确是仙子,久等陛下不来,只好回天上去了,她飞升前托仆告诉陛下,说她在天上等你呢。”陆晏和上前,单膝跪在隆安帝背上,手上拿着帕子,伸手捂住他口鼻。 隆安帝双目圆睁,呜咽着死命挣扎,陆晏和膝盖用力压住他得脊背,腾出一只手扣住他的脖子。帕子上浸的毒药被隆安帝吸进体内,隆安帝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抽动了几下,渐渐不动了。 陆晏和松开手,喘着粗气坐倒在地上。 “死透了?”姜宝瓷从树后出来,来到陆晏和身边,冲着隆安帝踢了两脚,虽然地上的人没有反应,但她仍不放心,从头上摸了把簪子,举手就要给隆安帝再补上几下。 “不可!”陆晏和制止道,“不能让他身上有外伤。” 无论如何,隆安帝也是九五之尊,突然暴毙,御医署的人总是要查验的,他下的毒无色无嗅,再跟负责查验的太医通个气,应当不会有什么破绽,但绝不能有外伤,否则不好掩人耳目,陈氏一党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姜宝瓷点点头,收起发簪:“好,那我去放风筝,这里交给你了。” “去吧,小心点不要让人发现,完事之后就回屋子里等着,这里一切有我。” 姜宝瓷应声,转身沿着枫树上刻的十二生肖记号,一直跑出去小半里地,在一棵画着两个小人的枫树下停了下来,手脚并用爬了上去,在枝杈间找到一个包裹,打开翻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个风筝,上面描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像,下面连着丝线,丝线下端系着一个孔明灯。 姜宝瓷把孔明灯点起来,等了一会觉得差不多了,便撒开手,孔明灯拽着双人风筝飘飘摇摇飞上天,再最后一丝落日余晖中,上演了一幕得道飞升。 做完这些,姜宝瓷从树上麻利地溜下来,拍拍手,就往自己暂住的石屋去了。 其实,这戏作的有些拙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不过是孔明灯拽着张风筝,但是没关系,有这么出戏意思意思得了,就算那些人不信,有陆晏和坐镇,他们又能怎么样。 留在原地的陆晏和,见姜宝瓷走远了,这才拿出一支竹哨,放在空中吹出一道尖利的长音。 尾音未消,福满已经闪身来到陆晏和面前,看到地上直挺挺躺着的隆安帝,连忙蹲下身查看,探了探鼻息,大惊失色,抬头望向陆晏和:“师父?” 陆晏和面无表情道:“拿火折来。” 福满赶紧从蹀躞上取下一个小牛皮袋,从里面翻出火折子,递给陆晏和。 陆晏和不紧不慢地接过,掏出另一个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把两个帕子一起烧了。 这时,远处姜宝瓷放的风筝飞了起来。 陆晏和盯着越飞越高的风筝,吩咐福满道:“传令下去,陛下于红云峰,得仙子相赠长生不老药,功德圆满,得道成仙,与仙子相携飞升了。” “……”福满看着飘在半空中,那俩披红挂绿的彩人,面露难色。 糊弄鬼呢?谁家得道成仙用纸糊啊! 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他总不能跟人说,是师父把陛下给弄死了,他跟师父一条心,师父获罪砍头,他就得腰斩,谁也跑不了谁。 福满嘬了嘬牙花:“是,那陛下这肉身?” 陆晏和正要说话,就见俞春山带着一队人冲了进来,一见地上的隆安帝,扑上来失声痛哭:“陛下!陛下!” 一个东厂侍卫跟在后面,向陆晏和行礼道:“俞公公带的人太多,属下没有拦住,请主上责罚。” “退下吧。” “是。” 俞春山哭了一通,抬手指着陆晏和道:“是你,你做的好事!行刺天子,这可是灭九族的死罪!” 俞春山自入宫起,就跟在隆安帝身边,感情非比寻常,他自恃有陛下撑腰,往日在宫里也是耀武扬威的一方人物,虽然往日看不惯曹臻,选择与陆晏和站在一队,但他对隆安帝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陆晏和道:“俞公公,陛下得道飞升,是普天同庆的喜事,你还是不要哭了。” “放屁!陆晏和,往日是我错看了你,以为你是忠心护主的,没想到你狼子野心,与那曹臻都是一路货色。”俞春山大骂道。 陆晏和一点不恼,只淡淡对俞春山道:“俞公公还是赶紧把陛下带回去安葬为是。若再吵闹,反正陛下身边正好缺个人伺候,本座不介意再点一次天灯。” 第58章 第58章陆晏和,你骗的我好苦! 是夜,红云峰上灯火通明。 隆安帝的尸体暂放在他所居住的石殿内,是俞春山哭着命人把他抬了回来,肿着眼泡守在床榻边。 随侍的宫人被福满拘禁在旁边一间小屋里,陆晏和吩咐东厂侍卫拦截了上下山的道路,一个人也不许出入,一丝风声也传不出去。 众妃嫔在凤凰台久等陛下不归,都回了各自住处,此刻也都蒙在鼓里,尚不知发生了何事。 除了李贵妃。 她见到远处那张纸风筝游魂似的飞起,便知道出事了,也等不及仪式结束,扶了王嬷嬷,借口身子不适,拾阶而下回到自己住处,见屋里没人,正待让李松去寻姜宝瓷,就见姜宝瓷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的神色惊魂未定。 李贵妃“噌”地站起来,上前抓 住姜宝瓷的手,急切道:“如何?你怎么自己回来了,陛下呢?” 姜宝瓷咽了口唾沫:“……死了。” 李贵妃怔忡地松开手,捂住胸口,双眼发直地喃喃道:“死了,果真死了……” 她与隆安帝二十多年的夫妻,虽然彼此间算计多些,但总是有情分在的,一时听说对方薨逝,倒像是塌了主心骨一般。 “娘娘,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如今二殿下暂代朝政,还是想想怎么顺利夺权才是要紧。”姜宝瓷见她像失了魂,开口提醒道。 李贵妃强压下心悸,看向姜宝瓷:“羡之在朝中斡旋,保证能一呼百应,声势不在陈氏之下,只要陆掌印能拿出圣旨,优势就在咱们这边。” “相……相信陆掌印一定是能靠得住的。”姜宝瓷差点叫顺嘴,连忙改口道。 另一间石室内,陆晏和坐在案边,桌上点着九枝宝树鹤翅青铜油灯,映照着墙上的罗刹佛陀壁画,影影绰绰,显得面目有些狰狞。 “这李贵妃也是蠢才,明明在宫里有的是机会动手,非要把陛下弄到这鸟不拉屎的红云峰来,还把咱小师娘扮成仙子诱惑陛下,逼得师父不得不提前动手,真是气煞人也。”福满在一旁,倚着墙抱怨道:“这下好了,人死在宫外,咱们不但要费劲巴拉的把人抬回去,还要掩人耳目不叫二皇子的人发觉,麻烦死了。” 陆晏和敲着桌面,沉默不语。 另一旁的冯回道:“主上,还有一件要事,属下打探到,二皇子赵枢派人截杀李羡之的父亲李澈,想要以此为名,让李羡之致仕回家守丧,如此以来,李氏一党便群龙无首,难以成事,咱们要不要派人护送其回京?” 福满听罢烦躁地挠挠头:“这老李家没一个省心的,都病成那样了,老实在岭南待着得了,巴巴地往回蹿腾什么?” 冯回嘿嘿一笑:“你知道什么,人家儿子要成亲,能不回来么。” “谁?李羡之?呵,咱们苦哈哈得帮着三皇子夺位,他们李家倒办起喜事来了。那李羡之要跟谁成亲?”福满撇撇嘴道。 “就是张九远张大人家的千金,两家联姻,巩固朝堂势力啊。”冯回摊手道。 福满不屑:“净干这隔靴搔痒的假把式,小打小闹有什么用?没有咱们主上相助,他就是娶十个八个老婆,三皇子也登不上皇位。” 冯回挑挑眉,没再接茬,转而向陆晏和请示道:“主上,您看?” 陆晏和沉了片刻,淡然道:“你派一队人马盯着,若二皇子的人成功截杀了李澈,便不必露面,若失败了,就出手把李澈杀了。” 这样,李羡之暂时就娶不了张家小姐,三年守孝期,他有充足的时间让姜宝瓷成为高贵的公主,到那时,三皇子早已坐稳皇位,李家也不必再借助张家的势力。 更何况,张家小姐恐怕也等不了李羡之那么长时间,肯定另觅良缘。 如此一来,李羡之和姜宝瓷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至于李澈,本就油尽灯枯了,早死晚死那几天,也没什么差别。 冯回一楞,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问的是要不要派人保护李澈,怎么主上却让他把人杀了? 陆晏和敲了敲桌面:“不用李羡之瞎忙活,本座自有把握把三皇子送上皇位,让他回家歇着吧,省得给本座添乱。” “是。”冯回应诺道。 “福满,明日摆驾回宫,不要挂白幡,一切仪制皆按陛下生前安排,告诉俞春山,不想死就管住自己的嘴。”陆晏和吩咐道,“无论如何,陛下得‘活’着回宫,继位圣旨也得从乾清宫发出。”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福满便安排两个亲信侍卫把隆安帝背到了轿子里,四面轿帘落下,遮得密不透风。 俞春山换了身素白衣裳,为了掩盖愁容,将脸上糊了厚厚一层白霜,看不清眉毛鼻子,只有一双眼睛通红,像只成了精的兔子。 他瞪着眼,拿拂尘指着背手站在树下的陆晏和骂道:“陆晏和,你这个奸臣佞子,陛下待你不薄,你怎么下得去狠手。你等着吧,现在你只手遮天,翻手云覆手雨,终有一天你会付出代价。” 陆晏和抬眼瞥向他,无所谓道:“悉听尊便。” 众妃嫔们用过早膳,陆晏和便安排人催她们上轿回城。 除了李贵妃几人,其他人都以为是陛下待腻了要回去,也不作他想,反正在这简陋的石屋里早住够了,清粥小菜一顿吃了新鲜,天天吃那不成了苦行僧了。 于是一个个欢天喜地地收拾行装上路,迫不及待想回自己的安乐窝去。 临到城下,守卫一看是陛下的御辇,莫说查看,吓得忙把城门正门大开,一字排开匍匐跪倒抢地相迎。 到了内城宫门外,原本该换乘轻便的小轿,陆晏和怕出破绽,亲自掀起轿帘一角,轻语几句,而后对守宫门的侍卫说陛下乏了,此刻正睡着,不许惊扰,直接抬大轿进宫。 进了皇城,各妃嫔各自回宫,隆安帝的御辇到了乾清宫门外,陆晏和屏退众人,正要让几个亲信悄悄将隆安帝移至殿内,就见二皇子赵枢带着几个随行侍卫来到轿前,撩袍跪拜:“儿臣给父皇请安。” 陆晏和:“……” 轿内一派安静祥和,连轿帘都没动一下。 赵枢久久没得到回音,只得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儿臣给父皇请安。” 福满见状,忙上前扶起赵枢:“殿下快起来吧,陛下颠簸一路,身子乏,好容易睡着,您别惊扰了圣上,若无要事,还是等陛下醒了再来请安吧。” 赵枢狐疑地站起身,看了看笑面狐狸似的福满,又看向死气沉沉的轿子,视线最后落到轿旁的陆晏和身上。 要事,他当然有有要事,明日九月十五,正是大朝会的日子,他怕夜长梦多,想赶紧找隆安帝请下圣旨,今晚恨不得抱着玉玺睡觉,所以才赶在隆安帝一回宫就跑来问安。 可是,父皇出宫几日,怎么对他就冷淡了许多,难不成,是有什么变数? “陆掌印,父皇出宫这些时日,身子可还安好?”赵枢向陆晏和试探道。 “二殿下放心,陛下一切都好,只是在红云峰,幸遇仙子下降,二人讲经参禅,耗了些精神,静养几日就好。”陆晏和坦然回道。 赵枢无语,他父皇这是宠幸美人,又玩脱了,怪不得没力气搭理他。 “二殿下回去吧,等陛下醒了,仆会第一时间去请殿下。”陆晏和催促道。 还是赶紧把陛下转移到殿内稳妥,再跟二皇子在这纠缠,难免露馅。 赵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碍于皇家威严,他也不敢在父皇面前造次,转了转眼珠道:“孤多日未见父皇,甚是惦念,陆掌印请父皇到殿内歇息,孤就在一旁侍奉,端汤倒茶,略表孝心。” 陆晏和有些不耐,开玩笑呢,他要是能把隆安帝请出来,那才吓人呢。 他咂着舌头想了想,向前走了几步,凑到赵枢面前,在他耳畔道:“殿下稍安勿躁,陛下已经命仆草拟圣旨,明日一早,朝会之上,一切就能尘埃落定,陛下为了避人耳目,不让李氏一党起戒心,故意避嫌不见您,殿下不要介怀才是。” 赵枢眼横向他:“陆掌印不是不肯帮孤么?” “仆忠心陛下,陛下让仆帮谁,仆便帮谁。”陆晏和叹息似的说道。 赵枢心头一轻,有陆晏和相助,那八九不离十了。 “既如此,儿臣就先告退。”赵枢对着轿子恭恭敬敬行礼,又向陆晏和点头致意,“有劳 陆掌印。” 说罢带人退下。 侍立在轿辇旁的俞春山,嘴唇发抖,几欲咬出血来,堪堪忍住了向赵枢揭发真相的冲动。 没用的,即便二皇子知道了又能如何,陆晏和把持整个后宫,赵枢现在没了陛下倚仗,恐怕连自己也自身难保,更别说诛杀逆贼,拨乱反正了。 他此刻开口,只会害了二皇子,把陆晏和逼的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和二皇子都杀了。 要想给陛下报仇,就得忍,等日后再找机会。 陆晏和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不以为意,命福满派人把隆安帝背进乾清宫,放上龙床,然后吩咐东厂侍卫围起整个宫殿,任何人不准出入。 然后他亲自到东暖阁,草拟了圣旨,压上玉玺,做完这一切,已到掌灯时分,他靠在椅子上,眯眼小憩,静等天明。 皇城外京南驿,李羡之焦急地在一间堂屋里来回踱步,不时吩咐家仆到驿站门口查看。 “来了没有?” 家仆喘息着跑进屋,李羡之忙问道。 “回……回大人,没瞧见老爷一行,只来了一人一骑,说是八百里加急。” “快叫进来。” “是。” 不多时,一个黑衣人在黑沉的夜幕中急匆匆走进来,噗通跪倒:“大人,不好了!” 来人声音哑得像快拉断的二胡,一开口“哇”地吐出一口血。 “这是怎么了,父亲呢?” 黑衣人喝了杯茶,缓了片刻,回述道:“老爷在回京路上,遇到了劫匪,本想花钱免灾,那些人拿了钱,却不肯放人,抽刀上前就砍,我们抵挡不住,便护着老爷边打边退,好容易杀出一条血路,跑出去几里地,以为逃出生天了,谁知又出来一队人马,仍对我们下死手。老爷……老爷被他们乱箭射中了心口,卑职也中箭晕了过去,只是没伤到要害,因此捡了一命,赶紧骑了快马,回来报信。”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黑衣人有些喘不上气,靠着桌子坐在凳子上。 李羡之听罢眼前一黑:“你说父亲他……他……” 黑衣人沉痛道:“我醒来时,老爷已经……已经不行了。” 李羡之身子栽了栽,瞬间落下泪来,一拳砸在桌子上:“一定是陈氏,为了破坏我和张家结盟,竟然对一个病痛缠身的老人动手,简直丧尽天良!” 一旁的家仆扶着他劝道:“大人,还是先派人把老爷的灵柩接回来,报仇的事从长计议不迟。” “你们是在哪里遇袭?” “京南百余里官道旁的护道白杨林里。” “钱伯,你找大夫给他治伤,再派二百家卫前去搜救。” “是。”钱伯听命转身要走。 “等等。”李羡之叫住他,脸色几经变幻,最后咬牙艰难道,“告诉他们,寻到父亲遗体后,先不要回京,在京郊买个院子停灵。等……等我与张氏完婚之后,再回京报丧。” “是,大人。”钱伯安慰道,“您节哀顺便,眼下大事要紧,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老爷在天之灵也不会怪您的。” 李羡之闭了闭眼:“爹,恕孩儿不孝。” 空中明月高悬,稍稍缺了一角的月亮照着人间,月华流沙中酝酿着风云诡谲。 子时过半,一顶小轿从西华门悄悄进宫,落轿之后,陈衡掀帘下来,直奔赵枢宫中。 赵枢仍没睡。 “殿下,大喜。”陈衡一进门便道:“殿下,老臣奉命截杀李澈,本来差点让他逃了,我们的人追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已经被人杀了,看死状,倒像是东厂的人的手笔。” “好。”赵枢眼角也浮起笑意,“李澈死不死是小,看来陆晏和确实是站在孤这边的。”说罢他又嫌弃地看了陈衡一眼,“你的人也忒不中用,那李澈一介文官,回京能有几个人保护,这都能让他逃了,若不是东厂番子出手,李澈明日就该喘着活气到京了。” 陈衡收起喜色,敛目道:“是,卑职办事不利,请殿下责罚。” “罢了,李澈的尸首先在何处?” “已经带回京中,停灵在义庄。” “好,明日把尸体抬到宫门外来,我要让李羡之哭着回家去。” 赵枢已经推演好明天朝会的流程,众臣上朝之后,陆晏和会拿出今晚拟好的圣旨,当众宣读,李氏一党听到后,以李羡之为首的人定然哗变,全情激愤的反对,与陈衡联络的那部分朝臣僵持不下。 这时,他便可以寄出杀手锏,当众表明李澈之死,借此让李羡之致仕,李氏一党必然大受打击,士气溃散,再借陆晏和的东厂出手弹压一二,他便可以黄袍加身,就此荣登大宝。 当然,陆晏和这人也不能完全信得过,等登基之后,局势稳定了,他可以去找父皇,让父皇卸了陆晏和东厂之职,随隆安帝这个太上皇颐养东宫,司礼监和东厂他都要换上自己人。 一夜风评浪静地过去。 寅时三刻,皇极殿前的晨钟响了一遭,赵枢和陈衡早早穿戴整齐,带领着自己这方的官员,精神抖擞的进大殿,手上笏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经典,就准备等一会与李氏一党大辩三百回合。 相反,李氏一党见他们斗志昂扬的模样,皆是一脸迷茫。 昨夜,李贵妃也派了人出宫,给李羡之传信,结果李羡之出城去接李澈,彻夜未归。消息没有传出去,以致李氏一党丝毫没有准备。 待文武百官分列站好,李羡之这才姗姗来迟,众人见他精神萎靡不振,纷纷上前关心,张九远也关切问道:“就算公务繁忙,贤婿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李羡之听到“贤婿”二字,脸色一白,冲张九远微微颔首:“多谢张大人体恤,我没事。” 一旁有官员打趣道:“首辅大人这是忙着准备迎娶令千金,累着了吧。” 李羡之微微蹙眉,没有搭腔。 张九远捻着胡须微笑道:“能得李大人看中,是小女的福分,不过,只要你二人举案齐眉,婚仪就不要太繁琐了,一切从简即可。” 李羡之闻言,向张九远躬身施了一礼,借机道:“岳父,若真如此,小婿三日后便迎娶令千金,如何?” 张九远一愣,他就是跟李羡之客气客气,这小子怎么还顺竿爬呀,就这么迫不及待? 旁边官员笑道:“李大人官场得意,这是想双喜临门,等不及要入洞房了。” 在大殿上讲荤段子,实在有点不合时宜,但李羡之现在没功夫跟他插科打诨,他冷冷看了那官员一眼,官员讪讪地闭了嘴。 李羡之向张九远道:“还望岳父大人成全。” 张九远也有些着恼,他如珠似宝的闺女,哪能让人这么编排,一挥袍袖:“咱们散朝之后再详谈。” 李羡之只得闭了嘴,有些心神恍惚的站在殿中。 赵枢站在龙椅阶下,面对着文武百官,李羡之和张九远站在队首,刚才的小插曲他瞧在眼里,脸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散朝之后?回家哭坟去吧,还谈什么谈。 此时已是辰时。 又一遍钟声响过,殿中安静下来。 陆晏和带着两队内侍从门外走进来,手中高擎着圣旨,行至殿前,对赵枢行了个礼,然后拾阶而上,走到龙椅前转身,面对众人站定。 赵枢一愣:“陆掌印,父皇没来么?” 陆晏和神态从容道:“陛下龙体欠安,特命仆来传旨。”说罢就要展开圣旨宣读。 “且慢。”赵枢阻拦道,他知道圣旨上写着即位诏书,可是陛下没来,如果此时宣读,李氏一党难免不服,若起纷争,他难免受掣肘,登基大典不顺利的话,父皇会不会觉得他无能。 不如,先把障碍清除了的好。 “既然父皇不在,还是孤暂代朝政,陛下的圣旨稍后再宣,众位有什么事,可先行奏来。”说罢向下首的陈衡递了个眼色。 陆晏和看了赵枢一眼,闭了嘴,退到龙椅旁,等着他把政事处理完。 陈衡会意,出列道:“臣有本奏,昨日,户部粮草承运部回京途中,发现有一残破马车倾倒路边,于 是循迹寻踪,在官道旁的白杨林中,发现几十具尸首,其中……”陈衡说着顿了顿,看了李羡之一眼,“其中好像有李大人的令尊,兵卒不敢怠慢,一路将尸首运回京中,马上向本官禀告。本官认为兹事体大,来不及去李大人家报信,便将尸首带到了宫门口,还请李大人前去辨认一二,若真是令尊,还需刑部立案,追查凶手……” 李羡之神情悚然,蓦地看向陈衡,他派出去寻找父亲遗体的家丁一夜未归,原来是被陈衡把尸体带走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冲上来就要跟陈衡厮打:“好你个陈衡,明明是你杀了我父亲,还在这里贼喊捉贼!” 陈衡忙往后躲闪,架起护板边躲边道:“李大人气昏了头了,本官好心帮忙,你怎么狗咬吕洞宾呢!” 赵枢道:“李大人,你还是快去宫门口看看吧,莫在殿上喧哗。” 李羡之愤愤地瞪了赵枢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大踏步走出殿外。 赵枢不以为忤,挑眉看着李羡之的背影。 去吧,一出宫门,就会有人给你披上麻衣戴上孝,这一去,你就永远别想回来了。 事发突然,李氏一党皆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张九远也愣了,李羡之的父亲死了?那他女儿的婚事怎么办? 赵枢转身看向龙椅旁的陆晏和,微笑道:“好了,陆掌印,宣读圣旨吧。”说着,掀起衣摆,双膝跪地接旨。 陆晏和应诺,打开圣旨,一字一句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登基十余载,宵衣旰食,未敢懈怠。然今日觉年事渐深,思国事一日万机不可久旷,特告天地、宗庙、社稷,皇三子赵麟,聪慧嘉善,德行端芳,天意所授,谨授册宝,即日登基,钦此。” 跪在阶下地赵枢,双手紧张的微微颤抖,掌心里都是汗,在听到三皇子赵麟的名字时,脑袋里“嗡”的一声,乱成一团浆糊,直到陆晏和把圣旨念完了,这才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陆晏和:“你说什么?你是不是说错了?” 陆晏和,你骗的我好苦! 第59章 第59章册封姜宝瓷为“嘉宁公主”…… 陆晏和一哂,不解道:“二殿下何出此言?陆某虽愚钝,但也认得几个字,一、二、三还是分得清楚的,圣旨上朱批犹新,玺印未干,何错之有?” 陈氏一党的官员一个个面面相觑,像被点了穴的木偶,笏板上准备的长篇大论没有了用武之地,满眼迷惑地看向殿上对峙的二人,一位是皇子,一位是手握百官把柄的内相,他们谁也得罪不起,只得静观其变。 李氏那边方才见赵枢把李羡之赶出了大殿,正在六神无主之际,谁知圣旨一出,自己一方竟然躺赢,瞬间欢欣鼓舞,跪地接旨,山呼万岁。 赵枢这时才回过味儿来,爬起来跳脚道:“陆晏和,你假传圣旨,陛下明明答应了,要传位给孤,他赵麟算什么东西,也敢和我抢皇位。” 话音未落,就听殿外鼓乐齐鸣,九架火炮齐发,冲天的炮声如雷鸣,震的人鼓膜嗡嗡作响,众人一时愣在当场。 随着鼓乐之声,一队威严的仪仗缓缓步入大厅,前面簇拥着一个人,身穿龙袍,项戴朝珠,头戴五色十二毓珠太平冠,正是三皇子赵麟。 赵麟身量未足,个子不高,在帝王衮服的加持下,满身威严却冲天八尺,稍显青稚的脸上,一双鹰眼目光锋利,扫过殿中,满朝文武皆被他盯的一缩脖儿。 他穿过众人,来到殿前,于阶下微微倾身,双手举过头顶:“儿臣接旨。” 陆晏和踱下台阶,把圣旨呈到赵麟手中,撤后一步行了个臣子礼:“仆参见陛下,恭祝陛下千秋万岁。” 膝盖还未沾地,陆晏和就被赵麟一把扶了起来:“先生快快请起。” 李氏一党见状,连忙跟着行礼:“臣等参见陛下,恭祝陛下千秋万岁。” 赵麟冲陆晏和轻轻颔首,一步步走到了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前,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众人,端坐其上。 文武百官跪了一大半,剩下的陈氏一党内心似油煎火烧一般,慢慢都熬不住,反正二皇子大势已去,还不如识时务者为俊杰,跟着谁不是干呀,何苦跟官帽过不去,于是都屈了膝。 殿上如熟了的麦田被镰刀过境,齐刷刷全折了腰,只剩下田间地头的陈衡,知道跪也是个死,便挺直腰板在那里一枝独秀。 赵麟扬起下巴:“众爱卿平身。” 说罢低头看向赵枢:“二皇兄觉得,朕算什么东西?” 赵枢心思电转,已经知道自己被赵麟和陆晏和联手做了局,父皇迟迟不露面,恐怕也已凶多吉少,那道圣旨必然是假的。他没有跟赵枢多废话,转头疯了一般往外冲:他要去找父皇,想要破此危局,只有请父皇出面做主。 “来人,拦住他!”赵麟吩咐道。 早就埋伏在暗处的禁卫军一拥而上,堵住了大殿出口,两个侍卫抓着赵枢的膀子,刀鞘压在后颈,把人押了回来。 赵枢挣扎着怒骂:“你们这些宵小假传圣旨,谋害圣上,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赵麟,你做出这等忤逆不孝之事,百年之后,有何脸面去见赵家的列祖列宗!” 陆晏和向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会意,拿帕子堵上了赵枢的嘴。 赵麟坐在龙椅上,面上龙威不改,手缩在龙袍里却有些发抖,他觉得这龙椅过于宽大,他坐在上面像坐在了空旷的原野里,四面八方哪边都够不到边儿,找不到一点依靠。 赵枢骂得都是他的死穴,一字一句让他心里直突突,他勉强保持着镇定,记着陆晏和教他的话:殿下仓促登基,必然有人不服,所以要软硬皆施,让对方从内部土崩瓦解。 “先生是要我杀了二皇兄和陈衡么?” “不,对他们两个,殿下要怀柔,给二殿下划一块封地,封为亲王,好生供养,以示兄友弟恭。陈大人也要加官进爵,让其重新回内阁主政,放在眼皮子底下,反而放心。若殿下杀了他们,反倒显得心虚,就跟自己得位不正似的。” “可是,父皇……” “殿下只需记得,你是奉旨登基,无任何过错。” “是,先生,那你说的软硬皆施,硬在哪里?” “对于二皇子的拥趸,捡几个骨头硬的,杀鸡儆猴。其它人看到二皇子和陈衡好好的,自己人支持他,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自然寒心,届时殿下再拉拢一二,他们必会倒戈。” “先生大才,孤受教了。” 赵枢看着被押在殿前的赵枢,下令道:“来人,传旨。朕继承祖制登基,当以孝悌为先,今册封父皇为太上皇,皇后、李贵妃为太后,其余后宫皆进为太妃、太嫔。二皇兄、四皇弟、五皇弟封为亲王,封号由宗人府拟定。另朕之生母李贵妃,膝下无女,朕恐忙于政务,不能承欢膝下,遂收其宫中女史姜氏为义女,册封嘉宁公主,依贴母怀,稍解烦忧。” 被侍卫摁弯了腰的赵枢,正咬着布条龇牙咧嘴地咒骂,听到自己被封为亲王,错愕地抬起头,看向龙椅上坐着的那个少年:他竟不杀自己? 为何? 赵枢扪心自问,若登上皇位的是自己,可做不到这么大度,养虎为患,乃是帝王之术的大忌,斩草除根才是王道。 没等他想明白,就听赵麟接着道:“二皇兄枢,今已及冠,不宜再囿于后宫。两浙鱼米富庶之乡,更有苏杭美景如画,便划为皇兄封地,择日启程吧。” 一旁的秉笔太监刷刷点点,不一会功夫,几道圣旨已草拟完毕,陆晏和先过了一遍,斟酌着没有不妥之处,便呈到赵麟面前:“陛下请过目。” 赵麟快速扫了一遍,点点头:“盖印发邸报吧。” 赵枢冷笑,他才不信赵麟会这么好心,京都距离两浙千里之遥,赵麟肯定会在半路设埋伏,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他,再嫁祸给某个山头倒霉的山匪。 只可惜,成王败寇,就算心有不甘,也没奈何了。 都怪那个陆晏和捣鬼! 下完这几道圣旨,赵麟便算是在朝堂上站住了脚跟,就算立得还不稳,也只是需要时间来巩固了。 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权柄交接。 陆晏和暗暗松了口气,把册封姜宝瓷为“嘉宁公主”的圣旨收在袖中,命人先将二皇子赵枢带下去,送回他自己住的宫中,由 侍卫看押,待启程之日,再由东厂一路护送。 其实,再登基大典上,特意册封一个宫女为公主,此举很突兀,自开朝以来,也是没有的事,只是今日遭逢突变,对朝臣们带来的震撼太大,倒显得这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事了,六科廊和六部内阁,竟无一人提出异议。 陆晏和立在阶前,四平八稳地开口:“众位可还有本上奏,若没有,就退朝吧。” 文武百官三拜九叩,送走了新登基的赵麟,一头雾水地结队走出宫来,直到老城门口,才有人如梦初醒:“陛下呢,陛下怎么一直没有出现?” “陈大人,你说什么呢?陛下那不是刚登基,一直在龙椅上坐着呢吗?”旁边有人接过陈衡的话茬。 “不是,我是说先皇……也不对,是太上皇。”陈衡急道,“太上皇又没有驾崩,活得好好的,册立新皇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不露面?” “陈大人慎言。”张九远冷声道,“你这是诅咒太上皇驾崩么” “放屁,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算了,我不跟你饶舌,我要回宫,面见圣……太上皇。”陈衡这句太上皇,叫得不情不愿,一回身,却见宫门吱呀呀关上了。 “别关门,我要进宫。” 守门的小太监从门缝里探出个脑袋:“大人,太上皇请了仙子下降回宫,正向仙子讨教长生不老之法呢,特命我等将宫门关紧,千万别让仙子飞了,大人您就别叫小的为难了。” 被当在门外的陈衡蹙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60章 第60章“三刀”,咱们走!…… 散了朝,陆晏和先护送惊魂未定的新皇帝赵麟回了咸福宫,毕竟隆安帝还没“死”,占着乾清宫,没给他腾地方。 两人在咸福宫吃了半盏茶,商定新的年号“景元”,过了这几个月,从明年开始纪年,又翻看宗人府送来的几个亲王的封号,择定二皇子为“肃王”,四皇子为“瑞王”,五皇子为“康王”。 现在是九月,虽然天气不太热,但隆安帝的尸体也不能搁太久,得赶紧想办法让他顺理成章地驾崩,不然尸体腐烂发臭总归不好。 待陆晏和处理完这几件紧要之事,准备回杏园歇口气时,长庚星已高挂在西天边,夕阳挑着最后一抹余晖,向往常一样照着人间,夕阳下的人心境已然不同。 一进杏园门口,一个娇俏的人影就飞扑到陆晏和怀里,姜宝瓷满脸兴高采烈:“相公,我们成功了!” 陆晏和唇角勾起,任由她挂在脖子上撒娇,等她小兔子拱窝似的拱够了,这才从袖子里拿出那道圣旨,献宝一样递到姜宝瓷手中,然后背着手,扬了扬下巴:“打开看看,喜欢么?” “是什么好东西?”姜宝瓷接到手里,毫不犹豫地打开,看完之后难以置信,“‘嘉宁公主’,我吗?” “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封号,我再让陛下改一个。”陆晏和轻笑道。 “嘘……”姜宝瓷把食指抵在他唇上,叮嘱道,“你说话小心些,人家现在是圣上了,你可不要弄权,自古权臣擅专,没几个能得好下场,你干了这样捅破天的大事,虽然是从龙之功,却也不可太张扬,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陛下和太后虽然感激你,可陈氏一党怕是恨透你了,李家恐怕也没多念你的好。” “你放心好了,我对玩弄权术没兴趣,如今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做成了,不会去出风头做什么权。”陆晏和保证道。 姜宝瓷拉着他进屋:“你要做的事,就是给我弄来这么个劳什子公主的封号么?” “这怎么是劳什子,做了公主,你就能出宫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哼,我就说,娘娘怎么会巴巴的认我做义女。说吧,你拿什么跟陛下换的?”姜宝瓷把陆晏和按倒在太师椅里,手按在扶手上,把他圈禁其中,盯着他的眼睛严刑逼供,“不会是你助他登上皇位的功劳吧?” “不止。”陆晏和心情大好,把头搁在椅背上,懒洋洋道,“还有我司礼监掌印的位子,还有东厂,还有……” “你疯啦!”姜宝瓷气恼,“没了这些,你如何自保?陈氏一党如果报复你怎么办?” 陆晏和不说话,只是笑。 “你还笑,你还笑!”姜宝瓷直起身,把圣旨“啪”得往地上一摔,“我不要这虚名,掌印和东厂,你都不许交出去。” “哎呦。”陆晏和肉疼的赶紧弯腰把圣旨捡了起来,捧在手上,“别扔呀,这东西金贵着呢。可是我倾家荡产才得来的。” 他牵着姜宝瓷的手,让她坐在一旁的绣凳上,耐心解释道:“陛下没登基之前,我位高权重,于他是助益,可现在他是皇帝了,我若还牢牢把控着司礼监和东厂,不肯让权,那陛下就会忌惮,肯定会想办法弄死我。你也说了,不让我弄权,倒不如顺水推舟,讨个赏,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 姜宝瓷不赞同道:“我说不让你弄权,也没说让你把权柄授之于人。刀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放心,有刀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这是两回事,不然,岂不是任人宰割了。” 陆晏和微微一笑,点了点她的鼻尖:“宝瓷大才,不做幕僚可惜了。你放心,我自有底牌,自保还是没问题的。” 姜宝瓷这才稍稍放心,重新钻到陆晏和怀里,指尖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除了给我讨封,你就没有别的事要做?” 陆晏和身子一僵,口不对心道:“有,外头那个园子,我请人装潢一番,给你当公主府,过些时日你就能搬过去住。” “嗐,谁说这个。”姜宝瓷在他颈上摩挲,“相公再想想。” 陆晏和心上发麻,闭上眼开始胡说八道:“朝堂李陈两党相争,陛下说无人可用,我向陛下提议开恩科,可择优选出许多青年才俊。” 姜宝瓷在他耳边哈了口气:“什么青年才俊,哪有相公你俊。” 陆晏和“蹭”一下站起来,磕磕巴巴道:“我……我还没有洗澡。” “我就说你装傻。”姜宝瓷笑嘻嘻的,扭股糖似的扒着他,“水我都给你备好了,我帮你。” 陆晏和想逃跑的脚瞬间刹住,心中泛起一丝酸楚,整个人冷静下来。 宝瓷现在已经是公主了,不再是他见不得光的对食,不宜再和他厮混。 “宝瓷,我……我今日乏了,你拿上圣旨,先回去吧。”陆晏和拨开她的手道。 姜宝瓷没看到他的神情变化,还在嬉皮笑脸:“相公若乏了,正好交给我,今儿我可是有备而来,带了不少好东西,有一拼暖情酒,还有……” “宝瓷。”陆晏和打断她,“你先回去。后面这段时日,我都会很忙,不常回杏园,你不必过来找我。先在长春宫里住着,挑选几个得用的宫女太监,等 外头公主府装潢好了,我派人来接你。” 姜宝瓷眼睛一亮,会错了意:“那太好了,你要带些什么,我帮你收拾打点。” “我不带什么。” 姜宝瓷不笑了,撒开手转到陆晏和面前,借着灯光,这才看清陆晏和苍白的脸。 “你什么意思,你不同我一起搬过去住吗?” 陆晏和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明明是为了姜宝瓷好,却像是他做错了事。 “你不去,我自己住着有什么趣,倒不如还在宫里,想你了随时就能来找你。”姜宝瓷恹恹地坐回椅子上,下巴埋在臂弯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烛花出神。 “仔细晃了眼。”陆晏和把灯烛拿开,坐到她对面,轻声道:“我在宫里还要当值,住到宫外去不方便,你放心,我一得空就去看你,好不好?” “陆晏和,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姜宝瓷眼中含泪,“给我弄来个什么公主的名号,把我往宫外一扔,就不管了。” 陆晏和心中一软,忙解释道:“不会,怎么会,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护你周全,不叫任何人欺负你。” “那你跟我出去住,我知道的,你不是每日都当值,闲了能在家待两三天,就算当值,那个园子离皇宫又不远,早起赶来也来得及,好多官员住在城郊也能赶来上朝呢,你若不肯,就是搪塞我。”姜宝瓷拽着陆晏和的衣袖不依不饶。 陆晏和哑然,只好实话实说:“宝瓷,你现在是公主,身份尊贵,不宜再跟我一个宦官有瓜葛。日后无论你是嫁人还是招驸马,都可以,选一个家世清白的正常男子,夫妻二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这才是正途。” “哈!”姜宝瓷气笑了,“陆晏和,你果然是不要我了。既然知道我找个正常男子过日子是正途,那你当初为何还要与我对食,把我拉向你这个邪魔外道。” 陆晏和心中刺痛:“是我不好,我可以补偿你,或者,你可以杀了我。” 姜宝瓷红着眼,“呛啷”一声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抵在陆晏和咽喉。陆晏和平静无波地看着她,丝毫不躲。 “好,好极了。”姜宝瓷把刀尖一转,向下划开了陆晏和的腰封,“既然如此,自明日起,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不过么,今天晚上,你还是我相公。”说罢用刀柄抵着陆晏和的后腰,把他推向自己。 陆晏和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想要拒绝,却开不了口,犹豫之间以经被姜宝瓷上了手,危险的刀锋在肌肤上游弋,带起一片片颤栗。 姜宝瓷是真发了狠,下手没轻没重,在陆晏和的胸膛上留下一道道刀痕,将破未破,妖冶的颜色刺激着人嗜血的神经。 “嗯~”陆晏和受不住闷哼一声,姜宝瓷恶劣地勾起嘴角,“陆掌印矜持什么,一回生二回熟,你我相好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反正明日就分道扬镳了,今晚还不抓住机会温故知新一次,省得以后我寻着好郎君,把你忘了。” 陆晏和被她噎的有苦难言,刀痕疼得发烫,一跳一跳得胀痛,不断挑衅着他的理智。 他一把扣住姜宝瓷的后颈,不顾心口的刀尖,向前跨了一步,低头与姜宝瓷额头相贴。 一滴血顺着刀尖流下来,姜宝瓷吓得一哆嗦,慌忙撒开手,匕首“啪”的掉在地上。 “你流血了。”姜宝瓷想要去柜子里拿药箱。 “别动。”陆晏和手上使劲不让她动,喘息道,“公主说的对,我一个宦官奸佞,何必装什么正人君子,能服侍公主,是奴才的福分。” 说罢将姜宝瓷打横抱起,走进雾气氤氲的内室。 他已然罪孽深重,死后下地狱也无所谓…… 第二日,姜宝瓷醒时,陆晏和不在。 床边的几案上,放着一套华丽的衣裙,橙红色齐胸襦裙,月白披帛,金丝线绣着宝相花纹,一整套赤金头面,旁边还有两朵浓粉牡丹,都是按公主的规制准备的。 这时节没有牡丹,这花是宜春苑的花匠师父在暖房里培植的,专供各宫娘娘和帐设司使用。 姜宝瓷把衣服穿上,头面太繁复,她一个人戴不上,便梳了个堕云髻,随便选了几样发钗,又把牡丹簪在鬓边,往镜子前一照,不由赞叹果然是人靠衣装,她现在这副模样,张扬明丽,贵气逼人,再不是那个小心谄媚、仰人鼻息的小戏子了。 想起昨日陆晏和口是心非的样子,姜宝瓷恨得牙根痒痒,手扶着酸软的腰肢揉了揉,姜宝瓷“嘶”地吸了口气,骂了句“狗东西”。 凭陆晏和昨夜那疯狗样儿,她就不信,他能舍得放手。 现在,她要好好享受一下做公主的优待,吃最好吃的美味,穿最漂亮的衣裳,还要选几个最好的宫女作伴儿。 让那个自作主张的家伙后悔去吧。 姜宝瓷心里堵着口气,誓要与陆晏和争个高低,扬起脸挺直腰杆儿便要出门,谁知刚走到门口,就被一阵饭菜的香味吸引了,肚子不争气的姑姑作响。 姜宝瓷:“……” 算了,吃饱再战不迟。 她一下卸了劲儿,软面条似得晃悠到窗下的桌边,打开几个保温食盒,一叠刚蒸的重阳花枣糕还冒着热气,一盅嫩滑的鸭血玛瑙羹,还有烧鹿尾、清蒸鲥鱼、樱桃肉、蜜渍豆腐等几样小菜。 姜宝瓷食指大动,忍不住大快朵颐,直到吃得两腮鼓起,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可是公主,公主吃饭得斯文。 她把口中的肉嚼吧嚼吧咽了,尴尬地咳了两声,拈起筷子模仿着娘娘用膳的样子,夹了块豆腐,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豆腐太软,半路“吧唧”掉在桌上,摔成两半儿。 姜宝瓷把筷子一摔,去他的斯文。 吃饱喝足,姜宝瓷漱了口,重新在唇上点了胭脂,揽镜自照,自觉打扮地天衣无缝,这才出了门。 “呦,这不是嘉宁小公主么,几日不见,乌鸦变凤凰啦!” 一出门,就遇到来找陆晏和禀事的冯回,正与陆晏和站在东侧书房的廊下说话。 冯回冲姜宝瓷挥挥手,笑着调侃道。 姜宝瓷上下打量他一番,只见冯回身上穿着新制的大红麒麟刺服,回怼道:“啊,冯督公啊,你也不赖。” 说罢,看都没看旁边的陆晏和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冯回摸摸脑袋:“主上,她这是怎么了,谁招她了,还开不起个玩笑了。” 陆晏和眼睁睁看着姜宝瓷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垂下眼帘,鸦羽似的长睫掩去眸中的落寞。 “喵呜~” 一只膘肥体壮的大猫从东书房的屋顶上一跃而下,四只小短腿撑着个球儿,滚到姜宝瓷身边,追上她撒娇般喵喵叫,还用小脑袋蹭她的裙边。 “‘三刀’。”姜宝瓷把猫抱起来,有些吃力,像抱了个大胖娃娃,“咱们走,省得在这里讨人嫌,白受气。” 说着大步流星走出杏园。 冯回更惊讶了:“疯了吧,有主上您撑腰,谁敢给她气受?” 陆晏和收回恋恋不舍的余光:“闹脾气罢了,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三日好了两日歹了,哪有定性。没其他事,你先回东厂吧,宫里有福满呢。” “是。” 冯回纵身逾墙走了,陆晏和一个人回到书房,漫无目的找了几本书,翻了几页又放下,目光习惯性地落在角落的猫窝上,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几撮黄白相间的猫毛。 瞧了半晌,陆晏和突然站起来,徒手去拆屋里的猫爬架。 猫走了,人也走了,反正以后都用不到了,不如拆了干净。 第61章 第61章她为什么不愿意 姜宝瓷抱着猫,回到长春宫,一路上遇到宫女太监,都恭恭敬敬向她行礼,让她十分不习惯,拘谨地搂紧“三刀”,绷着脸让他们平身,以为自己很有主子派头了,却见那些宫女太监们抿着嘴偷笑,,这才想起来,往日里她给那些主子行礼时,人家从来不理,眼皮都不撩一下的。 一进长春宫的门,李松就带着一群内侍兴高采烈的上前贺喜:“小的给嘉宁公主请安。” “呸,你也跟着 胡闹。我这公主是纸糊的,穷的很,要赏钱可是没有的。”姜宝瓷把猫交到一个小宫女手上,笑着对李松道。 “宝瓷,过来,你不用理他们,本宫都替你赏过了。”李太后正站在廊下剪菊,见姜宝瓷回来了,冲她招招手。 姜宝瓷红了脸,扭捏着走过去行礼:“太后娘娘。” “哎呦,还叫娘娘呢,封了公主,倒越发生分了。”王嬷嬷笑道,“还不快叫母后。” 一旁有小太监拿来软蒲团,姜宝瓷只好重新跪倒,拜了三拜,改了称呼:“母后。” “好孩子,快起来。”李太后受了她的大礼,把她扶起来,揽在怀里,相较往日更加亲昵,“这回多亏了你,麟儿才能顺利登基。” “若不是母后,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府里卖艺唱曲儿呢,哪有现在的荣光。”姜宝瓷撒娇奉承道,“您对我这么好,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呢,能为咱们陛下帮忙,我高兴还来不及。” “你呀,就是嘴甜。”李太后捏了捏她的小脸,从腕上退下一双碧绿翡翠美人镯,拉过姜宝瓷的手,一边一个给她戴上。 “母后,这是您的随身之物,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姜宝瓷推辞道。 李太后捏着姜宝瓷的手不放,揉捻着她的指尖道:“这对镯子颜色翠,本宫老了,给你戴正合适。不许摘,这可是我送给自己女儿的,你若不要,就不是真心认我这个娘亲。” 姜宝瓷只好应了:“多谢母后。” 李太后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叹息一声,“虽然麟儿成功当上了皇帝,可是陛下,还有我哥哥,都……”她哽咽了一下,“本宫这心里,实在高兴不起来。” 姜宝瓷轻抚她的后背,安慰道:“母后节哀,咱们一切还得往前看。” “本宫也乏了,回屋去躺躺。”李太后道,“你且去吧,别在我这里拘着了,他们都等着给你庆贺呢。” “不管他们,我陪着母后。”姜宝瓷贴心道。 “好孩子,竟说傻话。”李太后抚平她鬓边的碎发,“赶明儿你出阁,也要本宫陪着不成。” 姜宝瓷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冲李太后福身行礼,等着王嬷嬷把她扶进屋,站在原地,有片刻失神。 正如王嬷嬷所说,她与李太后之间,确实同以前不一样了,明明是认了母女,彼此说话却客气疏离了许多,仿佛有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膜,就算人靠得再近,也会把心弹开。 以前,她认为自己是同娘娘一条心的,无论是失宠,还是禁足,她都赤胆忠心,愿意陪娘娘共渡难关。 如今明明轻舟已过万重山,心境却变了。 姜宝瓷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这个公主,是陆晏和几乎放弃了一切换来的,牺牲这样大,只为给她换来这份尊荣,她心里堵得慌。 这个公主她也不是不稀罕,若李太后真心认她做女儿,她是很愿意的,可若加上条件,拿她当棋子交换什么东西,那她宁可不要。 “宝瓷姐姐,愣着干什么呢,我们为你准备了酒席庆贺,今日一定要痛饮一番。”李松招呼她道。 姜宝瓷回头,挂上笑脸,三两步跳下台阶:“这会子不叫我公主了?小心我罚你。” 李松打了下嘴,笑道:“一时叫顺了嘴,公主原谅则个。” 姜宝瓷掐着腰:“你先吃一海,我就饶了你。” “好说好说,公主请入席。” 众人来到东厢,李松早摆了两桌席面在那里,请姜宝瓷在上首坐了,其他宫女太监们才依次落座。 姜宝瓷先端起酒盏:“我来长春宫这些时日,与众位情同手足,虽承蒙娘娘厚爱,落了个虚名,不过是哄娘娘开怀,以后当着太后娘娘的面,你们叫我一声公主,私下里咱们还是照旧论咱们的,你们只管还叫我宝瓷,不要改口,也不要与我疏远了才好。”说着将杯中酒一干而尽。 众人忙起身陪了一杯,李松张罗着给大伙温酒布菜,全然没有一点总管架子,与太监宫女们一起说说笑笑。 九月过半,天气渐凉,院中梧桐树叶簌簌飘落,室内人们推杯换盏,热腾腾的饭菜下肚,在这幽冷的深宫中汲取一点难得的温暖。 姜宝瓷是在陆晏和那里用过膳回来的,因此也没什么胃口,只闷头喝酒,两坛菊花酒灌进去,就是再好的酒量也到顶了。 她晕乎乎地摸过荷包,从里头抓出一把碎银子,是陆晏和给她准备的,知道她乍封了公主,少不了要赏人。 真是贴心,要是他在感情上也这么通透就好了。 姜宝瓷心里想。 她把碎银子拍到李松手里,大着舌头道:“去,给大伙分分。” 李松手一沉,待看清了是什么,笑道:“不用,太后娘娘都赏过了。” 姜宝瓷摆手:“娘娘赏的是娘娘的,这是本公主赏给大伙的,都拿着,都拿着……” “行吧,明儿酒醒了,可别心疼的哭鼻子。”李松起身,拿着银子散了一圈。 “胡说,我是那小气的人么?”姜宝瓷拍着桌子道,“便是散了金山出去,咱眉头也不皱一下的。” 李松笑着道:“你就吹牛吧,你哪儿来的金山。我看你是吃醉了,快回西厢挺尸去吧。” 姜宝瓷晃晃悠悠站起来:“谁说我没有,等着,我拿给你们看。嘿嘿,我相公给我的,唔……” 李松一把捂住她的嘴,笑骂道:“女大不中留,姐姐你想嫁人想疯了,满嘴胡说什么,还没出嫁呢,哪来的相公。” 说着连扶带拽把她拉出房间,回首对众人道:“你们先吃,我送公主回去。” 出了门,穿过庭院,姜宝瓷一只胳膊搭在李松肩上,垂着脑袋,一直走到西厢门口,姜宝瓷突然诈尸似的抬起头:“不骗你,我真有。” 李松满脸无奈,一脚踹开房门,把姜宝瓷拖进屋,放倒在床上,见她闭眼撇着嘴,好像要哭,只得附和道:“有有有,你真有,金山,紫禁城那么大一个,行了吧。” 等了半晌,见她没声儿,像是睡着了,李松给她搭了条被子,带上门走了。 姜宝瓷把脸埋进被子里:“可是,他不要我了。”。 新帝登基三日,照例朝会,因首辅李羡之为父守丧,上表致仕,他以为赵麟是他表弟,肯定会替他想办法夺情,让他回来继续入内阁主政,以巩固刚坐上的皇位,稳定根基,为此还特请了张九远、周相礼、陆长卿等几位大臣,为他奏本请命,好给赵麟个台阶下,别显得他们兄弟二人演戏似的。 哪知他的表书刚递上去,赵麟看过之后,竟直接准了:“舅父一生刚正不阿,直谏不讳,遭罹此难,朝廷失此良臣,朕不胜痛心,表兄祭祖守制,孝心可嘉,赏黄金百两、帛二十匹、绢二十匹、金丝楠木棺椁一樽,此项从朕私库走帐,略表寸心。” 李羡之表情错愕,不解地看向高高坐在龙椅上的少年:“陛下……” “好了,舅舅的丧事要紧,家中离不了表兄主祭操办,表兄就先回家吧,待散朝之后,朕亲自前去吊唁。” 李羡之心有不甘,还想再争取一二:“陛下,内阁公务繁忙,臣……” “哦,内阁之事,表兄不用担心。”赵麟一直对李羡之以表兄相称,不顾君臣之礼,虽说听着亲切,却是把他排除在朝堂之外,“首辅就暂由陈衡担任,反正他也是上任首辅,公务都干熟了的,必不会出什么纰漏。” 李羡之更不懂了,就算让他辞官,首辅之位也该由自己人担任,让陈衡这个死对头来当,岂不是又把李家压一头。 不但李羡之摸不着头脑,陈衡也十分诧异,昨日政权更迭,二皇子赵枢落败,身为赵枢心腹,他本以为自己定会被问罪,轻则流放重则抄斩满门,到最后却什么事都没有,根本没人理他这茬儿。 他总觉得三皇子赵麟这皇位来的蹊跷,想见隆安帝又被拒,回去思前想后,决定夹起尾巴低调行事,好容易侥幸逃过一劫,别再给自己惹麻烦。 所以,今天陈衡在朝堂上耸肩缩脖,一直埋着脑袋一语未发,结果新帝竟把首辅之位还给了他,倒着实让人喜出望外、受宠若惊了。 他赶紧出列跪拜谢恩:“多谢陛下信重,老臣一定宵衣旰食,为陛下分忧。” 赵麟微微一笑:“爱卿平身。” 原本陈、李两家相争,斗得你死我活,现在赵麟登基,陈氏一党落败,一个个如 惊弓之鸟,生怕自己受到牵连,但眼下,李氏一党的主心骨李羡之,被新帝赶回家守灵,又扶了陈衡上位,两派之间重新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张九远、周相礼、陆长卿几人见木已成舟,赵麟打定了主意,也不敢再多言。 李羡之蹙眉,十分不满,可张、周几人都像锯了嘴的葫芦,自己总不能公然说不给父亲守孝了,忍着气向赵麟行了礼,没等散朝便拂袖而去。 到了晌午,新帝留众人吃了八宝茶,又议完几件政事,这才吩咐散朝。 他先到长春宫给李太后请安,一道吃过晚膳,相携到李府吊唁,因为姜宝瓷义女的身份,李澈也是她名义上的舅舅,于是也一同前往,陆晏和则奉命伴驾。 天光微暗,太后和皇帝的仪仗出了玄武门,浩浩荡荡往李府去,李太后在最前面,皇帝居中,姜宝瓷乘了顶小轿缀在最后。 她掀开轿帘,偷偷往外瞧,一眼就看到骑马随行在赵麟轿外的陆晏和,一身黛色锦服收拾得干净利落,臂上扎着白布,身姿挺拔,神情如常,一点儿也瞧不出散了对食的郁色。 姜宝瓷瞧着来气,“啪”地把帘子放下。 陆晏和听到动静回头,只看到随风微晃的轿帘。 李府距皇宫七八里路,临着丹水河,背靠一座小山,是个风水宝地。 此时李府门口搭起灵棚,挂着白幡,听闻陛下和太后要来,李廷弼和孙子李羡之率领一众宗族子弟在灵棚前跪迎。 落轿之后,姜宝瓷掀帘走出来,很有眼力见地来到李太后轿前,弯腰扶她下轿。 李太后一手搭在姜宝瓷小臂上,一手领着赵麟,远远地看到李廷弼花白的头发,未到跟前已落下泪来。 “微臣拜见陛下、太后娘娘。” “父亲,快快请起。”李太后快步上前,把李廷弼搀了起来。 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两年间,李廷弼已苍老了许多。李太后与老父亲执手相看,有许多话要说,最终也只道了句:“父亲节哀。” 李羡之瞧了眼一身素缟,陪在李太后身边的姜宝瓷,心下动容:“请太后和陛下先入府休息片刻。法觉寺的大师正在灵堂诵经,稍后再去祭拜不迟。” 赵麟跟在李太后身边,一路上李廷弼和李羡之都在跟李太后说着家常,反而把他这个陛下晾在了一边,赵麟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的外祖和表兄,心底里仍是把他当个孩子看待。 来到正厅,李太后和赵麟坐在上首,李廷弼和李羡之分列左右,姜宝瓷左右看看,没人给她安排座位,便站在李太后身边。 李太后瞧见,便把她拉过来,对众人介绍道:“这丫头叫姜宝瓷,是本宫新认的义女,陛下封了她嘉宁公主。羡之,以后这就是你表妹了,还不过来见礼。” 李羡之闻言一喜,先前他决意纳姜宝瓷为妾,只是恋其美色,现在姜宝瓷封了公主,那模样、身份,都能与他相配了,如此甚好。 “宝瓷妹妹有礼。” 姜宝瓷福身回礼:“表兄。” 李太后欣慰点头,又引荐姜宝瓷给李廷弼:“这是外祖父。” 李廷弼捻须扫了姜宝瓷一眼,女娃身段窈窕,眉目流波,身上带着股市井轻浮气,与京中名门闺秀相去甚远,直觉有些不喜。见姜宝瓷屈膝想要下拜,袖袍一摆:“不必了,公主身份尊重,老朽可受不起公主的大礼。” 赵麟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只管吃茶,闻言手一顿,姜宝瓷怎么说也是他亲封的公主,外祖瞧不上姜宝瓷,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先生说的没错,若不小心制衡,必然会导致外戚专权,他就会被架空,成为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 姜宝瓷正好也不想给那老头磕头,正好顺水推舟。 “宝瓷妹妹,来,我这里有位置。”李羡之热情地向姜宝瓷道。 姜宝瓷看着李廷弼瞬间黑沉的脸色,不由好笑,她冲李羡之摇摇头,吩咐侍女搬来个绣凳,坐在了李太后下首。 分明是有意疏远,敲在李廷弼眼里却觉得她矫情做作、欲擒故纵。 李羡之若有所失,李廷弼看着自己孙子没出息的样子,脸色更加难看,若不是有外人在,他恨不得上去抽这不孝子两个嘴巴:你爹尸骨未寒,你却和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眉来眼去,成何体统! 偏偏李太后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对李廷弼道:“父亲,正巧你也在,按理这事我早该说了,只是先前诸事不顺,总也没顾上。虽然现在大哥刚过世,羡之还不能正式成婚,但这两个孩子是两情相悦,互相倾慕已久,不如就先把婚事定下,等羡之出了孝期再完婚。想来大哥在天之灵,也会祝福他们,保佑咱们李家子嗣绵延的。” 姜宝瓷脑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去看侍立在赵麟身后的陆晏和,却见那人垂着眼帘,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连呼吸都很轻,仿佛入定化外之地,此处之人之事全不与他相干,像个喘气的死人。 指望不上陆晏和,姜宝瓷只好自己斟酌着拒绝,还没等她开口,就听李廷弼道:“娘娘,羡之还年轻,当以仕途为重,婚事不急于一时。况且,咱们与张家以有婚约再先,若另行再娶,实在不是名门世家的风范。” 李太后不以为然道:“先前与张家定婚约,原是为了麟儿,想借一借张家的势,可在麟儿登基一事上,张家也没出什么力。再说,他家张大姑娘年纪不小了,羡之要守孝三年呢,如今又赋闲在家,本宫可不相信,他那么重情重义就能等得。咱们瞧着吧,不等咱们说什么,他家就快来退亲了。” 李羡之看着姜宝瓷眼热心焦,巴不得赶紧和美人生米做熟,哪还管什么张大姑娘,起身跪到李廷弼面前:“祖父,我是真心喜欢宝瓷妹妹的,还请祖父成全。” 李廷弼气得脸上的皱纹突突直跳:“逆子,我难道没教过你做人要懂得礼义廉耻?什么真心喜欢,我看你是被狐狸精的妖术迷了眼。” 姜宝瓷:“?” 骂谁呢?谁不懂礼义廉耻,谁稀罕对你的宝贝大孙子使妖术! 姜宝瓷忍无可忍,正要站起来辩驳,屁股还没离凳子,就听一直作壁上观的赵麟开口了:“祖父慎言,宝瓷姐姐是朕亲封的嘉宁公主,外祖不喜,也不必出口伤人。这婚事成与不成,还得听宝瓷姐姐的心意,若她喜欢,朕为她赐婚,不必拘家孝之礼,百日之后即可成婚,若她不愿,就此作罢,母后和表兄不必再提。”说着他冲姜宝瓷歪了歪头,“姐姐,你说呢?” 姜宝瓷感动地几乎要热泪盈眶,满屋子人,就只有皇帝弟弟靠谱。 她立马站起来,掷地有声道:“陛下圣明!常言道:君子不夺人所好,表兄已与张小姐有婚约再先,我虽不是君子,却也不愿棒打鸳鸯。况且,我与表兄情同兄妹,再无一丝杂念,还望陛下明鉴。” 李羡之急了:“宝瓷,你不要与我赌气,你若愿意嫁我,明日我就去张家退婚。” 赵麟一摊手,状似无奈道:“表兄,你看到了,姐姐她不愿意。” 杵在赵麟身后的“木雕”动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向姜宝瓷,陆晏和脑子成了浆糊,他费尽心思、机关算尽,把她扶上高位,就是为了给她一个足以配的上李羡之的身份,现在终于水到渠成,只要她点一下头,陛下就会为她赐婚,她就能成为名正言顺的李夫人,不是妾,是正儿八经的当家主母。 她为什么不愿意? 李羡之又急又气,碍于众人在场,又不好发作,只得压低声音对姜宝瓷道:“宝瓷,你别闹了,快让陛下为我们赐婚。” 姜宝瓷睨着他:“我不!” 李太后见此,也道强扭的瓜不甜:“好了,好了,本宫就是一说,此事就先不提了。先留心打听着,宝瓷若有心仪的青年才俊,本宫替你做主。” “多谢母后。” 外面的礼乐木鱼声 渐止,有小厮来报,说大师父已诵经完毕。 李太后和赵麟起身,跟随礼仪官来到灵堂,上香吊唁,哭了一回,李羡之跪在一边,还了孝子礼。 姜宝瓷一边陪着掉泪,一边劝李太后,过了好一会儿,李太后才渐渐止了哭声。 “母后莫伤怀了,我陪您去理妆吧。”姜宝瓷扶着哭花了妆的李太后,去了她未出阁时住的小楼。 赵麟又随李羡之回到正殿厅上等着,小厮重新换了新茶上来,陆晏和自方才起,就有些心神恍惚,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亦步亦趋地跟在赵麟身后。 李廷弼不在,不知忙什么事情去了。 此时室内只剩下赵麟、李羡之、陆晏和三个人。 李羡之思量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对赵麟道:“微臣有事同陛下商量,陆掌印还请回避一二。” 陆晏和恍若未闻,立在原地没有动。 赵麟道:“陆掌印不是外人,表兄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 “陛下。”李羡之道,“臣想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把首辅之位,给那姓陈的来做。微臣不是恋权,纵然您不肯夺情,也该让咱们李氏门生来主政内阁。” 赵麟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依表兄之见,该当如何?” 李羡之见他似有松动之意,借机进言:“陛下,祖父门生里,有不少都是可塑之财,周相礼、陆长卿、王怀英,都是李家一脉相承的门生故旧,臣守孝这段时日,可由他们之一暂代主政,待臣守孝期一过,便可替陛下分忧。” “这些人虽也可用,却终究不是栋梁之才,恐怕挑不起内阁这个重担啊。”赵麟目光微冷道。 李羡之略一沉吟,继续道:“若陛下肯夺情,再好不过。臣以日计月,守灵二十七天后,便可重归朝堂。到时候,内阁就不会落入外人之手,还是咱们李家……” “啪”地一声,赵麟将手中的茶杯猛砸在地上,茶水、碎瓷撒了一地:“李羡之!”赵麟怒火中烧,指着李羡之骂道,“朕,是天下人的陛下,不独是你李氏的陛下!你擅专揽权,是想做什么,嗯?你是不是很遗憾,朕是姓赵,不姓李?” 第62章 第62章“公主府装潢好了,我来接你…… 姜宝瓷给李太后重新梳妆完毕,两人说着话回到正厅,姜宝瓷郑重重申,她对李羡之只当兄长看待,绝无半点男女私情,李太后听了一路上连道可惜,她看得出羡之是真喜欢姜宝瓷,毕竟是亲侄子,若有半分可能,她也愿意成全他。 但姜宝瓷不愿意,她总不能强迫人家,更何况,宝瓷是助陛下登基的有功之人,李太后自然得依从她的意思。 两人刚行至正厅门口,就听里面“嘭”的一声,李太后吓得一激灵,紧接着就听到室内传出赵麟怒不可遏的喝骂。 “微臣不敢!”李羡之噗通跪倒,额头抢地,“请陛下恕罪,臣一腔抱负,只为江山社稷、国泰民安,绝无半点私心,请陛下明鉴!” 赵麟气笑了:“好好好,你是为了江山社稷,朕倒成了疑神疑鬼、迫害忠良了?” “臣不敢。” “好好的,怎么吵起来了?”李太后迈过门槛走进来劝道:“麟儿,羡之是你表兄,一家子亲骨肉,有什么话好好说,你现在是皇上了,不要闹小孩子脾气。以后在政事上,还要靠你表兄多多帮你呢。” “……” 完了,姜宝瓷心道,娘娘你是会劝架的。 李太后一字一句,全都踩在赵麟的逆鳞上,他气得说不出话,失望地看了眼自己胳膊肘往外拐,一心只向着侄子的母后,深吸口气,对身后的陆晏和道:“摆驾,回宫。” 处理完事务的李廷弼,回来给陛下和李太后送行,与赵麟在院中走了个对脸,没等李廷弼行礼,赵麟目不斜视,径直从他面前走过,招呼都没打。 这一下,李家是彻底触怒天颜,一时半会怕是难得重用了。李府因操办丧事,有不少官员来帮忙,李羡之和陛下在大厅争吵,守在偏殿灵堂的人都听见了,人多口杂,李家失宠的消息不胫而走,没几日便传遍京中大小府邸,比官家邸报还快。 且说赵麟乘龙辇走在回宫的路上,城中已到了宵禁的时间,空荡荡的街道上,除了打更的和巡逻的,再没别的人影,两旁店铺都关门闭户,一弯弦月幽冷,几声寒鸦凄鸣,夜黑风高,正是发丧的好时候。 宫里那位,怕是都等急了。 赵麟掀起轿帘,对陆晏和道:“都准备好了吗?” 陆晏和游魂似的骑着马,跟在赵麟轿旁,自听到姜宝瓷拒绝李羡之,他内心便开始翻江倒海,五味杂陈,说不上是开心、自得还是纠结、失落。 他用尽全部力气,才迫使自己离姜宝瓷远一点。这几日,姜宝瓷一天三趟往杏园找他,他都躲着不见,最后实在烦得受不了,便让王兴收拾了东西,搬出宫去,给正在修缮的公主府看门去了,杏园则落了锁,人去园空。 他是为了姜宝瓷好,想让她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他觉得自己做的很对。 可若姜宝瓷不嫁李羡之,那他以后该怎么办?陆晏和思前想后,犹如蒙了眼的困兽,找不到困住自己的笼子,也找不到冲出囚笼的方法。 “陆卿,陆卿?”赵麟连唤了他几声,陆晏和都没有应答,只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好提振声量,“陆晏和。” 陆晏和像被蛰了一下,猛地一抖,这才回神:“陛下,陛下放心,仆都准备好了。” 说话间銮驾来到玄武门外,值夜的侍卫刚把宫门打开,忽听宫内响起低沉悠长的钟鸣,回首去看,只间乾清宫方向荡悠悠飘起来几十上百个孔明灯,染了血的鬼火似的,十分瘆人。 还没弄清什么事,就见宫内急匆匆跑出来一队内侍,冲着侍卫高声道:“快去通报陛下,太上皇,驾崩了!” 陆晏和下马,适时替赵麟掀开轿帘,扶着满脸惊惶的赵麟下轿:“陛下,小心脚下。” 赵麟冲他点点头,跌跌撞撞地往宫内跑:“父皇,儿臣来晚了。” 宫里各处都被钟声叫醒了,四处亮起烛火,妃嫔、宫女太监,都忙不迭穿起衣裳,往乾清宫赶。 于是在众人见证下,赵麟这个新帝,刚祭奠完舅舅,回宫就又接到噩耗,悲痛欲绝,失态地在宫中狂奔。 姜宝瓷扶着李太后跟在后面,李太后几次哭到晕厥:“琮郎,你好狠的心,怎么撇下我们孤儿寡母,就这么去了呀,麟儿还年幼,还需要你扶持啊。” 赵麟一路跑进乾清宫,扑到隆安帝床前痛哭失声。好半晌,他才红肿着双眼,问御医署的太医:“陛下前几日还好好的,甚至还游幸红云峰,怎么突然就薨逝了,你们几个,怎么当的差?” 陆晏和早已跟太医们交待好了,做戏要做全套,几个太医诚惶诚恐,忙跪下回道:“陛下明察,臣等一直小心恭谨以侍上,夙寐不敢懈怠,只是太上皇红云峰一行,与仙子相会时,一魂三魄已与仙子飞升而去,回宫之后,册立新君,尘缘已了,想来是仙子又下降来接太上皇剩下的两魂四魄,太上皇这才无病无痛,安详仙逝。” “放屁,你少给朕故弄玄虚,朕虽年轻,却也不是好糊弄的,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赵麟斥道,“查,给 朕查,定是有歹人谋害父皇,查不出来,朕要你们都陪葬。” 太医们慌得叩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等确实查不出端倪啊!” “把这群废物都押下去,关进大牢,吃几顿鞭子,恐怕医术就精进了。”赵麟吩咐道。 殿外人影憧憧,碍于各宫嫔妃在内,禁卫军不敢进来,只有十几个内侍上前,把太医们押退到一旁。 “陛下息怒,老朽来看看吧。” 这时,陆晏和搀着一个头发雪白的耄耋老者颤巍巍走进来:“陛下,华太医来了。” 华柏是御医署上古元老,历经四朝,原本早该告老离宫颐养天年,但他孤身一人无处可去,平生只痴迷药理,又兼医术精湛,便一直留在宫中,御医署其他太医,都是他的徒子徒孙。 先前因为陆晏和之前医治腿伤,两人有些交情。 “老人家,您怎么来了?”对于这位给自己太爷爷诊过脉的老人,赵麟十分敬重,亲自上前,将人扶到床边。 “这些后辈们学艺不精,是老朽无能,还望陛下容情,宽宥一二。” “老人家严重了。” 华柏捻着稀疏的胡须,坐到内侍搬来的小凳上,对着隆安帝的遗体慢条斯理地望闻问切一番,这才道:“陛下,先帝印堂发青,眼底充血,手指痉挛,乃中毒之症。” “果然,朕猜得不错。”赵麟道,“老先生可能查出是什么毒?” 华柏从药箱里拿出银针,扎在隆安帝指头上,艰难挤出几滴血,滴在小碗中,银针瞬间发黑。他沉吟片刻道:“陛下,先帝中的是丹砂之毒,太医几番劝诫,不让先帝再服用丹药,奈何……” 陆晏和道:“先帝以前也按期服用丹药,身体虽孱弱,却也没有性命之忧,这次怎么这么突然?” 华柏叹息一声,问道:“先帝前段时间是不是停用过丹药?” 陆晏和点头:“因为先帝练丹的丹阳道人逃跑失踪,先帝便停用了一段时间,那些时日陛下的精神很好,后来丹药道人被抓,先帝特赦了他,又命其回宫炼丹。” 华柏点点头:“这就是了,丹阳道人逃跑,是知道先帝的身体已经枯竭,只靠丹药吊着,再服用下去必然出大事。之后停服,先帝精神虽转好,却是回光返照之兆。待丹阳道人回来之后,为了给先帝吊命,只得加大剂量,可这么做无异于饮鸩止渴,待毒气积累至顶峰,人就会一击而溃,先帝红云峰之行,遇到所谓仙子,大伤元气,这才无兆而亡。”、 “丹阳道人何在?”赵麟道,“都是这妖道哄骗父皇,把他拿来问罪。” 陆晏和应诺:“是。” 陆晏和绕出屏风,就见外面呼啦啦跪着一大片人,各宫妃嫔犹如惊弓之鸟,面上挂着泪痕,聚在一起低声啜泣,看到陆晏和出来,全都把声音咽了回去,缩到一边不敢言语。 她们从红云峰伴驾回来,就一直没有见到隆安帝,乾清宫守卫森严,不许任何人进入,能在宫中混迹多年的,都不是傻子,多多少少也都猜到一些,但都不敢乱说,新帝上台给她们进了位份,她们更是让底下人要把嘴闭严。 现在,她们只盼着,新上位的小皇帝仁慈一点,千万不要让她们陪葬。 陆晏和刚要下令,让人去将丹阳道人抓来,就见外面一阵喧哗,福满进来回禀:“掌印,侍卫在巡查时,发现有贼人逾墙,用小弩射了下来,查验身份,正是丹阳道人。” “正好,把人押进来。” 两名内侍把捆成粽子一瘸一拐的丹阳道人提着后颈押进殿内,众妃嫔纷纷回避。 丹阳道人哭丧着脸,一见到陆晏和,顿时面如死灰。 昨日,这位煞神把他捉到司礼监,还没等丹阳道人弄清怎么回事,陆晏和劈头就说:“你谋害先帝,罪当凌迟,可知罪否?”?!! 丹阳道人瞬间吓尿了:“这……这可从何说起啊?陆掌印,您知道的,我就是个江湖骗子,自从您上回训诫过我之后,给陛下服用的药丸里,除了绿豆面子还有点平心静火的功效,其他有毒有害的东西,我是再也没敢加一点呀。” 陆晏和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冷淡:“可是你之前加过。” “以前,以前都是曹掌印,不,曹臻那逆贼逼我的。”丹阳道人哆嗦着腿辨解,“再说,您上次不都已经放过我了么,而且我也已经改过自新,这怎么又旧事重提了呢?” “没办法。”陆晏和手搭在右膝上,歉然道,“曹臻已经死了,明日子时,先帝驾崩,这笔账只能加在你头上。” 丹阳道人听的满头雾水:你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先帝什么时辰驾崩。 脑子转了几个圈,丹阳道人突然明白过来,一下子瘫倒在地,手指颤抖指着陆晏和,满脸惊恐:“你……你……" “嘘……"陆晏和比了个禁声的手势,好心道,“本座给你指条明路,明日子时一到,你就往宫外逃,走西华门,往北五十丈,墙上砌了钉子,方便你攀爬。” 说着他一挥手,福满笑嘻嘻地上前,递给丹阳道人一个包裹:“里头有一千两银票,还有些金银细软,道长明日走时,背着傍身。” 丹阳道人迟疑地接过包裹:“我……我真能逃出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陆晏和道,“或者,本座现在就把你关进大牢?” “不用!”丹阳道人双手举过头顶,“我逃,我明日准时准点逃,求掌印大人开恩。” 陆晏和颔首。 福满拍拍丹阳道人的肩膀:“这就对了,不过,为了防止你提前开遛,还请道人随我到客房休息一天。”说着命人把丹阳道人关到一间空屋里。 直到今晚,陆晏和陪着陛下一进宫门,侍卫同时把丹阳道人放出去:“道长,跑快点,不要被兄弟们抓住哦。” 倒霉催的丹阳道长,背着小包裹,撒丫子在夜色里狂奔,那几个缺德冒烟的侍卫追在他身后给他呐喊助威,遛狗似的到西华门打了个逛,又把他逮了回来。 此刻丹阳道人呼哧带喘地被摁倒在地上跪着,听陆晏和细数他的罪状:“欺君罔上,妖言惑众,毒害先帝,畏罪潜逃,不知悔改……” 他这才明白过来,陆晏和这孙子拿他当猴耍呢,就算他跑得再快,脚底磨出火星子,也他娘的逃不出去。 丹阳道人怒火攻心,挣扎着骂道:“陆晏和,你这个没根的狗东西,本道冤枉,明明是你……唔!” 福满适时堵上了丹阳道人的嘴,顺便在他身上踹了两脚:“臭牛鼻子,骂谁呢,出言不逊,罪加一等,押下去,先割了他的舌头。”。 隆安九年九月二十一,隆安帝毒发驾崩于乾清宫,享年四十八岁。罪魁祸首丹阳道人当夜畏罪潜逃被捕,供认罪责押入天牢,七日后,隆安帝大行下葬,丹阳道人于牢中自戕。景元帝下诏,民间禁婚嫁、禁鼓乐、禁食肉杀生百日。 自此,一切盖棺定论,朝堂改弦更张…… 嘉宁公主府修缮了整三个月,转眼进入初冬,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姜宝瓷每日百无聊赖地待在长春宫,无事就逗弄“三刀”,把被陆晏和养肥的大猫硬生生练瘦了三圈儿,一脸怨念地窝在床榻上不肯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陆晏和了,听说他又被派去了金陵公干,临行前,也没有跟她道别。 外面雪絮如鹅毛,姜宝瓷拿了根逗猫棒戳着“三刀”的胡子:“起来,陪我出去逛逛。” “三刀”喵呜一声,用两只爪子划拉了一下发痒的脸,然后按住作怪的逗猫棒,转脸看向窗外,满目沧桑,眼里全是后悔之意:姑奶奶,你看外头是什么天儿,连个鸟儿都没有,出去逛啥呀逛?它当时脑子哪根筋搭错了,跟这人回来干啥,再那边园子里好吃好喝,还有人伺候,多好。 忽然,正在反思自己自讨苦吃的“三刀”圆溜溜地大眼瞪的更圆了,“咕噜”一下翻身起来,矫健地一跃而起,蹦到窗棂上,兴奋地喵喵直叫。 姜宝瓷转头,往窗外望去,只见漫天大雪中,一个人撑着油纸伞,身穿大红曳撒,外面罩着大毛斗篷,脚步有些缓慢,施施然从宫门口走来。 “公主府装潢好了,我来接你过去。” 第63章 第63章“陆晏和,你是青楼的老鸨?…… 姜宝瓷看着面前微微弯腰低头,姿态谦恭的人, 鼻子一酸,瞬间涌上万千委屈,几乎要把她淹没。 她很想打他一巴掌,可看到他大氅下瘦削的身形,又十分不忍。明明穿的很厚,可是曳撒衣摆轻晃,外面没有风,是陆晏和在发抖,握着伞柄的手骨节分明,几根筋紧绷着,手背泛白发青。 姜宝瓷抿着嘴巴,瞪他半晌,转身去开门。 陆晏和手指在伞柄上摩挲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识趣地进了屋,没等把伞收起来,姜宝瓷已经手脚麻利地把门重新关上,回到屋里把“三刀”从窗棂上赶下来,阖上窗牖,又再火炉里加了几块红罗炭,把快要熄灭的炉火拨旺。 陆晏和收起伞放到门边,有些拘谨地立在原地,眼睛跟着姜宝瓷的身影走,看着她从柜子里翻出个小暖炉,夹了几块热炭进去,盖上盖子,走过来塞到他手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暖炉的温度顺着指尖向上蔓延,陆晏和见姜宝瓷仍皱着眉,在看他的腿。 “哦,无事。”陆晏和侧了侧身,用披风将身体挡住,开口道,“只是走了比较远的路。” 姜宝瓷撇开脸:“你从哪儿来?” “从公主府。”陆晏和老实回答。 “不是去江南公干了?” “嗯,陛下厌倦陈、李两党相争,决意起用新人,革新旧政,特开了恩科,江南人杰地灵,陛下派我去金陵督考乡试,以备来年春闱。” “何时回来的?” “几日前刚到京。” 姜宝瓷点点头,他几日前就回来了,没来看她。去的时候也没知会她,回来也不寻她,很好。 跟陌生人一样。 既然是陌生人,那这会子又来献什么殷勤。 陆晏和瞧出她不高兴,兀自解释道:“现在天冷,的确不该惊动公主搬迁府邸,只是今年天冷的早,府中小湖结冰,已经冻实了,我想公主可能喜欢冰嬉。” “我没玩过冰嬉,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姜宝瓷坐回床边,拦着几次三番想往陆晏和身边凑的“三刀”,把它禁锢在膝上,没好气地拍了下它的头,“没出息,别乱动。” 提议落空,陆晏和只好再找别的理由,他环顾四周,西厢只有三间小屋,还是用隔断屏风挡出来的,陈设简单,家具装饰都有些老旧了,以姜宝瓷现在的身份,住着着实有些不妥。 “公主府装潢不错,现在下了雪,几树红梅都开了,在花园小楼上赏景,飞宇琼楼,晶莹剔透,如置身水晶宫一般,不去看看的话,可惜了。” “是,我是笼中雀、井底蛙,没见过世面,没赏过好景,在这深宫里头,只见过巴掌大的天儿,尺见方的地儿。”姜宝瓷扬着脸垂着眼帘,每根睫毛上都染着傲气,“怎么的,人家一说有好花好景,我就得冒着大雪巴巴的去瞧?” 这就有些无理取闹了。 陆晏和被她怼的不明所以,用商量的语气道:“那边各处都铺了地龙,烧起来很暖和。公主若实在嫌冷,等到明年开春再搬也无不可。” 姜宝瓷冷笑一声:“我不搬,明年春天不搬,后年也不搬,我就在这宫里住到老了。” “宝瓷,你到底想怎样呢?”陆晏和彻底没了法子。 “你还知道我叫什么,我当掌印眼里只有公主呢。”姜宝瓷道,“我要怎样,不与你相干。” 一句话,让陆晏和脸色又白了三分,他低下头,转身去拿倚在墙角的油纸伞。 “等等。”姜宝瓷见他要走,把“三刀”放开,站了起来,“你要我搬过去也行,你也去那里住,我就搬。” “三刀”如蒙大赦,一下子蹿到陆晏和面前,爪子扒拉着曳撒想要往上爬。 刚碰到伞柄的手一僵,陆晏和缓缓站直身子,定定望着窗外的落雪,侧脸优越的骨相,勾勒出好看的剪影,他沉默地像身上压了座大山。 许久,他缓缓问出个问题:“你,不喜欢李羡之?” “不喜欢!”姜宝瓷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似乎十分期待他问出下一个问题:那你喜欢谁?喜欢我吗?有多喜欢? 可是陆晏和没有问,只是轻轻说了句:“没关系,我给你找更好的。” “你大爷!”姜宝瓷一脚蹬翻了八仙桌,上前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好看的剪影被抽变了形,姜宝瓷愣是没心疼,气得骂道,“陆晏和,你是青楼的老鸨吗?” 苍白的脸上瞬间鼓起三个红指印,陆晏和像是没有痛觉:“宫里约束多,你也讨厌这里,不要因为跟我赌气让自己受委屈,出了宫住在自己的府邸,万事由自己做主,不好吗?” 打了人,姜宝瓷手指发麻,人也渐渐冷静下来,陆晏和说的没错,在宫里她什么都做不了,与李太后住在一起,李羡之三不五时就进宫请安,一方面想让李太后给他向陛下说情,另一方面,还想来纠缠姜宝瓷回心转意。姜宝瓷烦不胜烦,可李羡之又是她名义上的表兄,李太后带她去见,她又不能推脱。 只有出了宫,她才行动自由,李羡之再来,她大可以关门谢客,还可以买地置产,赚银子傍身。 这是她以前做梦都想过的生活,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与陆晏和说在宫里住到老,那确实是赌气。 至于陆晏和这个木头,想让他铁树开花,只能徐徐图之,她太急迫,只会吓到他,这事得让他自己慢慢想明白。 “好,我得收拾行李,跟着的侍女内侍也还没挑选好,你三日后再来接我吧。”姜宝瓷终于松口。 陆晏和一口答应,虽然今天白跑一趟,但好歹说准了。 反正他现在也没有别的事情做,空挂了个掌印的名头,从江南回来之后,实权已经交出去了,每日也不必上值。 这几日他一直待在公主府,把里里外外又重新查看一遍,添置些姜宝瓷喜欢的物件;让聘请来的南北大厨试菜,照着姜宝瓷的口味改进;把从苏杭带回来的丝绸锦缎,请织作局的绣娘裁缝按类分季节做成成衣。 还在园中小楼上搭了个戏台,请了一班京城里有名的鼓乐养在家里,姜宝瓷闲时无聊,可以唱曲解闷儿。 陆晏和一点点布置,像一只精心筑巢的乌鸦,恨不得把所有亮晶晶的东西都衔回家。 虽然以后这个家里,不会有他的位置,但就算他远在他乡,也能凭着留下的东西,想象出姜宝瓷吃的什么饭菜,穿的什么衣裳,可能在做什么事情。 他已经跟景元帝请辞,要去金陵做守备太监。景元帝再三挽留,说自己初登大宝,还许多事情还需要陆晏和辅助,陆晏和这才答应,等到明年春闱之后,开了金榜,选出一批青年才俊入朝为官之后,再南下金陵。 如此也好。 陆晏和想,春闱殿试那么多男子,选出出类拔萃,既有学识家世又好模样又好的,再让姜宝瓷挑,总能有她心动的吧。 定好了日子,陆晏和也不多留,撑开伞,又走进漫天风雪里,“三刀”恋恋不舍的追上去,叼着他的衣角不放,陆晏和身形一顿,垂眸看向地上的小猫。 他刚要弯腰把猫抱起来,就见姜宝瓷一个箭步冲过来,薅着“三刀”的后颈,把它拎了起来,指桑骂槐:“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平日对你多好,尽想着跟别人跑,你今天跑了,以后就别回来了。” “三刀”被骂地缩起脖子,咕噜噜哼了两声,以示抗议。 陆晏和面带愧色,讪讪地收回手,转身向门外走去。 姜宝瓷和“三刀”一人一猫,站在西厢门口,像一对被夫君抛弃的孤儿寡母,莫名凄凉。 “冻死了,‘三刀’,进屋来。“姜宝瓷晃晃脑袋,将里面莫名奇妙的想法赶出去。 到了傍晚,雪终于停了,姜宝瓷到正殿去给李太后请安,李太后留她用晚膳,席间也说起搬迁公主府之事。 “既然装潢好了,该搬就搬过去。”李太后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身子好了很多,面庞腰身也圆润起来,她动作雍容地吃着竟元帝今日新孝敬的乳鸽折骨瘦肉粥,把一碗血燕燕窝推到姜宝瓷面前,“多吃点,敲你这段时日怎么清减了许多。” 姜宝瓷瞧着面前的燕窝粥,有些动容,带着几分真心道:“我去了宫外,不能日日见到母后,会想您的。” 李太后慈爱地摸摸她的头:“这有什么,本宫给你个凤牌,你想进宫随时可以来。” “真的?”姜宝瓷迫不及待地就向李太后讨要,“凤牌长什么样,母后拿给我瞧瞧。” 李太后被她缠得无法,只得叫王嬷嬷去里间拿出匣子,打开底层暗格,捧出一块赤金打造的凤头九篆令牌,下面一个和田白玉坠子,明黄丝绦。 姜宝瓷接过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端详片刻,美滋滋地想:有凤牌在手,陆晏和就算躲到宫里不肯见她,也是不能的了。 一边收进怀里一边笑道:“有了这个,我一日来三回。” “你可让本宫耳根清净清净吧。”李太后道,“过几日本宫也不在这里住了。” “母后要去哪儿?” 王嬷嬷笑着插嘴道:“陛下仁孝,特命人重修了慈宁宫,请太后娘娘住过去呢。” 姜宝瓷眼前一亮:“慈宁宫好呀,那边一个宫比这边东西六宫连起来都大,园子里也漂亮,快赶上御花园了。” /:. 李太后也被逗笑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可惜,慈宁宫再好,也得分给那陈太后一半。”王嬷嬷不忿道,“咱们娘娘被禁足的时候,她可没少在背后使坏,如今好容易陛下登基了,却还要跟咱们娘娘平起平坐,想个什么法子,把她赶出宫去就好了。” 姜宝瓷想起那时天寒地冻、缺衣少食的日子,也十分气不过,脑子一转就有了主意:“二殿下……肃王给先帝守孝百日之期已过,不是说不日就要启程去封地了?陈太后是肃王嫡母,本朝也是有母妃随亲王迁往封地的先例,要不请陛下下旨,让陈太后随肃王一起南下吧。” “无防。”独李太后想得开:“分一半给她就给吧,本宫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园子还嫌冷清呢,反正那边屋子多,把丽太妃和其它几位太妃也叫着,姐妹间说说笑笑,也好打发时间。” 反正现在她儿子是皇帝,陈太后空有个名分,有什么用。 住在一起多好啊,让她们看看自己如今的风光,还得每日给自己请安,奉承自己开心,她们岂不是要怄死了。 姜宝瓷懂了李太后的意思,暗自啧舌。 看着昔日对自己落井下石的死对头,只能跪倒在自己脚下,仰人鼻息过活,心情不好了就找个由头罚一罚,让她们逃也逃不脱,躲也躲不掉,那可真是最可怕的报复了。 但对于受过磨难的人来说,只有这样的日子,才是最佳的疗愈圣品。 李太后见她愣神,岔开话题道:“宝瓷,你住到外头,身边总要有几个得用的人,外面的人不知道宫里头的规矩,服侍不好,还是从宫里选几个合适的,你瞧着谁机灵,把名字报给李松,让他去办。” 姜宝瓷有些赧然,踌躇道:“母后,我其实早想好了一个人,只是她现在不在咱们宫里了,我不好开口。” “呦,你说是哪个,这满皇宫里,你想让哪个宫女跟着,本宫难道还给你调不来?”李太后笑嗔道。 “回母后,就是以前咱们宫里的听春,前两年调到丽太妃宫里去了。”姜宝瓷道,“她也不是背主,当时实在是她老子娘病重,等着银子救命。后来她娘病逝发送了,听春就老想回来跟我作伴,只是没合适的机会。我俩向来交好,母后要是允了,跟丽太妃说一声,叫听春直接跟了我去吧。” “哦,是那个丫头呀。”李太后道,“心眼不坏,人也老实,就是笨笨的,脑袋一根筋。你若真想要,我明儿就随你走一趟。” “哎,多谢母后。”姜宝瓷欢喜地答应。 等到李太后歇下,姜宝瓷回屋又裹了件厚衣裳,提上一盏宫灯,就去丽太妃宫里找听春。 乍一听闻姜宝瓷被封为嘉宁公主,听春就跑来给她贺喜了,后面更是经常往长春宫走动,两人虽然以前也过从甚密,但这两三个月,听春来的尤其频繁,姜宝瓷还笑话她:“怎么,你这个趋炎附势的小丫头,看我封了公主,这就赶着来巴结了?” 听春面露难色:“宝瓷姐姐,我不是这样的人,你知道的。” 姜宝瓷笑着摸摸她的头:“逗你玩儿的,别当真。不过,你总是来找我,来了以后又闷闷不乐,问你呢又不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跟姐姐说,姐姐现在可是公主,一定能给你摆平。” 听春眼含两泡泪,吞吞吐吐道:“姐姐,我告诉你,你不要跟别人讲,我……我先前那个对食,他……他要跟我拆伙。” “岂有此理!”姜宝瓷气得咬碎银牙,“这些狗太监,全都不是东西!别人真心实意地对他,他却不识好歹。听春,你别怕,我这就去把那个混账打一顿,让他给你磕头道歉,保证再不敢犯浑。” 两行眼泪滚落,听春拽住姜宝瓷,皱着巴掌大的小脸儿,眼睛红红的:“姐姐你别去,我不用他跟我道歉,先前因为我娘的事情,没少麻烦他,后来我娘病逝,也是他送的最后一程,就算是我欠他的。散伙就散伙吧,反正他现在有了新欢,就算他以后回心转意,我也不想再跟他好了。” “什么?他还敢脚踏两条船?”姜宝瓷气得两眼发懵,“看我不废了他的……” 说到一半才想起来,那是个太监,本来就废了。 刚提着弯刀走到门口的姜宝瓷铩羽而归,撇撇嘴道:“看来咱们两个苦命的同病相怜,你那个三心二意,我这个……呵。”姜宝瓷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路晏和,卡了半天壳儿,冷哼一声。 听春讶然:“难道陆掌印也……怎么可能?陆掌印那么珍重姐姐,别是有什么误会吧?” “误会什么,感情的事有什么好误会的,他又不是没长嘴,难道不会跟我解释?”姜宝瓷神情倨傲,“人家偏不说,直接冷着我,比你那个还可恶。不管他,说说你那个是怎么回事,你说给我听听,我给你想主意出气,绝不能就这么算了,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惨惨戚戚,他倒会新欢去了,做他的春秋大梦吧。” 听春的对食,名叫高临,原是御膳房一个采办,专门负责采买宫中所需新鲜时令瓜果,因为给各宫主子所供瓜果每日都要换新的,还有各殿摆来清气增香的佛手柑、枇杷果之类,所需用量车载斗量,所以这个差事干好了是个肥差。 主子们瓜果都吃腻了,也不会闲了没事去数送来的盘子里有几只桃子几个梨,克扣一点谁也不知道,但采买的费用却是定额足发的。 高临靠着这个差事攒了不少体己,他又会做人,克扣下来的银子不会独吞,上面的孝敬下面的封嘴,大家一起发财,高临也落了个好人缘。 不过,采办瓜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差事有点油水也有限,却十分奔波人,哪里的鸭梨脆甜,哪里的葡萄新鲜,他都得记得清楚,按着时令去不同的地方运回京城,一年里倒有大半年的光景再外忙碌。年轻的时候还好,现在年纪见长,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只想着再往上提拔提拔,做到个掌印的位置,后半辈子就安享余生,不必再风里来雨里去了。 直到惜薪司掌事太监姚拥横死,别人都避讳,高临却觉得机会来了,他上下打点,一路辗转求到了福满面前,福满正愁没人补这个缺儿,正好来了个不怕死的,于是也没收他的孝敬,还打发人给他送来一块儿银印,说是有事情可以请东厂的人帮忙。 高临从此做上了惜薪司掌印的位置,还有东厂支持,瞬间扬眉吐气起来。 他这人耳根子软,又有个好色的毛病,先前还是个采办的时候,听春愿意跟他,他很知足,对听春也很好,除了在那事上有些怪癖,其他时候对听春都是百依百顺的。 自从做了惜薪司掌印,一班同僚对他多有奉承,时不时借着由头请他吃花酒,一来二去就吃到床上去了。花楼的女子手段高明,高临食髓知味,便常常出去寻花问柳,回来还嫌弃听春木头似的无趣。 听春起先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还想变着法讨他开心,后来高临更加变本加厉,前些日子,竟和陈太后宫里的侍女白梅勾搭上了。 “他开始还避着我,跟白梅好了之后,更加嫌弃我了。有一回我做 了饭菜去找他,撞见他大白天里,竟和白梅在惜薪司里……”听春红了脸,羞地说不出口,“我生气,骂了他几句,结果他说:不愿意跟爷过就滚,有的是人愿意伺候爷,床上僵得像条死鱼,勾栏里的姑娘也比你强些。我再分辨,他就打了我两巴掌。” “狗东西。”姜宝瓷给听春擦了擦眼泪,“别难过了,为这种人,不值得。” 听春央告道:“好姐姐,你跟太后娘娘求求情,让我回长春宫吧,我再也不要见到那个人了,只想回来跟姐姐作伴,以后姐姐去儿,我就去哪儿。” 姜宝瓷想了想道:“好,你别着急,我去跟娘娘说。不过,我可能不会在长春宫待太久,以后我在宫外有自己的府邸,现在还在修缮,等等修缮好了,我就搬出宫去住了,你不想再见高临,不如跟我一起出宫去,你愿不愿意。” “愿意,我很愿意。”听春破涕为笑,“能跟姐姐一起出宫,再好不过了。” “好,那咱们一言为定。”。 姜宝瓷连夜来找听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太后娘娘已经允了,我明日便来接你。” 听春喜出望外:“这么快?我想着怎么也得个把月功夫才能成。” “嗐,不快啦!我再过两日就要去公主府了。”姜宝瓷拍着胸脯道,“再说了,有姐姐出马,一句话的事儿。” “多谢姐姐,以后我一定好好服侍你。”听春一边说,一边请姜宝瓷到屋里坐坐。 姜宝瓷摆摆手:“夜深了,我就不坐了,想来你今晚也是高兴的睡不成了,那就收拾收拾行李,明儿我跟娘娘来拜访太妃,说一会子话,就带你一起回去。” 听春笑着应了。 第二日一早,姜宝瓷就跑到李太后屋里,服侍她起床梳妆、用膳,忙里忙外格外殷勤。 李太后看出端倪:“行啦,你快坐下吧,本宫正好去给丽太妃道贺,顺带给你要人。” 姜宝瓷瞅着桌上王嬷嬷打点出来的礼物:一盒百年人参,一座玉观音,一套官窑茶盅。 “什么喜事要下这么重的礼?”姜宝瓷问道。 李太后道:“麟儿昨日来给本宫请安,说要晋封丽太妃的父亲谭洪为禁卫军统领。” 雪地里有些泥泞,姜宝瓷小心扶着李太后,几个小太监捧着礼盒跟在后面,一行人来到丽太妃宫门前,丽太妃早得了回禀,在门口等着了。 “姐姐来了。”丽太妃下台阶迎出来,“快进屋暖和暖和。” 李太后上前,两人挽着手进屋叙话,姜宝瓷跟在她俩身后,冲着听春眨眨眼。 进到屋内,小太监奉上茶来,李太后坐着,两人说了会子闲话,便把外间的姜宝瓷唤进来:“宝瓷,过来见过太妃。” 姜宝瓷屈膝行礼,丽太妃赶紧抬手把她扶起来,“呦,这是嘉宁公主吧,果然气度不凡,怪不得姐姐喜欢,连我也想疼她了。” “太妃抬举了,能得母后喜欢,是宝瓷的福气。” “既然妹妹爱怜她,不如赏她个人使使。”李太后顺着话头道,“可别只说嘴。” “呦,姐姐那里要什么好人没有,怎么瞧得上我这里的丫头,一个个笨手笨脚的,只会惹公主生气。”丽太妃笑着揶揄道。 姜宝瓷把听春拉到丽太妃面前:“好太妃,我只要这一个。” 丽太妃笑道:“我道姐姐怎么一大清早来给我道什么喜,原来是打秋风来了。这可怎么是好呢,听春原是姐姐调理出来的丫头,手巧,最会梳头,我还离不了她呢。” 听春一下子慌了神,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姜宝瓷。 姜宝瓷扶着她的肩膀,笑着安慰道:“瞧你怕的,丽太妃说笑呢。既如此,宝瓷先谢过娘娘了。” “哎呦,你们哪只耳朵听到本宫同意了?”丽太妃向李太后告状。 李太后宠溺地拍拍姜宝瓷的手:“听话听音儿,我这孩子,鬼灵精着呢。” 当日,听春便跟着姜宝瓷回了长春宫,她只收拾了些首饰细软,衣裳带了两身冬装,夏天穿不到的分给了宫里其他要好的宫女。 她把包裹放到暖榻上没有打开,反正后日就要搬走了。 晚间,两人同榻而卧,盖了两层被子,被角掖好,“三刀”挤在两人中间,被子外面只露出三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姜宝瓷向来粘枕头就着,听春却觉浅,又乍换了环境,更睡不着了。 “姐姐,你睡着了?”听春轻轻问道。 “嗯。”姜宝瓷半晌还含糊地应了一句。 听春以为她睡着了说梦话,叹了口气,自顾自的说道:“我还是想不明白,你说白梅,你里就比我强了呢。” “谁?”姜宝瓷转过头,半睁开迷离说睡眼。 “白梅,就是陈太后那个侍女。” “是她?”姜宝瓷激灵一下坐起来,“我说名字这么耳熟。走,咱们去找太后娘娘。” 第64章 第64章“你是想让你师父入赘?”…… “本宫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李太后不以为然道,“想当年,她陈姝先入王府,是先帝的结发之妻,那时的先帝还是年轻有为、意气风发的少年亲王,虽不受宠,却也有不少京城贵女倾慕。陈姝嫁给先帝,不过是陈氏一党押宝而已,她还有嫡亲姐妹嫁给了别的更受宠的王爷,而我,却是与先帝情投意合,才互许终身。若不是我父亲鼎力支持,先帝也坐不上皇位,她陈姝最终也不过是陈家的一颗弃子,又哪有后来的富贵荣华、母仪天下?就只因她是正妻,本宫始终尊她一声姐姐,屈居妃位也无任何怨怼,谁知,她竟在本宫危难之际落井下石,想要置本宫于死地。本宫福大命大没死成,往后的日子,就该她捱着了。” 晨曦,初升的太阳照在积雪还未完全融化的屋脊上,反射着粉白色的柔光,光照与阴影界限格外分明,只是世上的事是非曲直却没那么明了。 在李太后眼里的陈太后忘恩负义,可能在陈太后眼里,李太后才是那个抢了她夫君的恶人。 那句诗怎么说来着,“悔教夫婿觅封侯”。或许陈太后自始至终,只想做个与世无争的王妃,并不想母仪天下,更不想自己的夫君三宫六院。 经历过一些事,姜宝瓷看待问题,也不再是横冲直撞、非黑即白。 昨夜,她听听春提起的“白梅”,直觉就是陈太后仍不安分,要利用贴身侍女勾结阉党挑起事端,因此迫不及待就要来给李太后通风报信。 听春忙拦住她:“太后娘娘都睡了,明儿再回也不迟。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白梅委身高临,只是想换些银骨炭和红罗炭。” 姜宝瓷一怔:“就为了几篓炭?” 听春点点头:“咱们这边太后下了令,这个冬天,都不许给那边太后炭火,其他妃嫔都有,只不许接济陈太后,谁要是敢暗中周济,那她宫里的炭火也给停了。白梅是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的。”听春说着叹了口气,“说起来,白梅也是个可怜人,我不恨她,只气高临那个不成器的。” 姜宝瓷慢慢躺了回去,把“三刀”搂在怀里,明明屋里点了好几盆炭火,被窝里塞了四五个汤婆子,她还是觉得冷。 去年寒冬,自己也是走投无路,为了 几篓炭火,去求一个宦官,只能庆幸,她遇到的陆晏和,是个好人。 姜宝瓷无法指摘李太后的报复手段,纵然对那个无辜的白梅,有几分同情,也很有限,有限到只是嗟叹几句,不会出手相助。 陪李太后坐在厅上吃茶话别,李太后絮絮叨叨跟她讲了许多皇家旧事秘闻,姜宝瓷时而唏嘘时而惊奇,看似听得入迷,实际已经神游天外,瞪着两个大眼灯,望着窗外出神。 日头渐高,檐上的雪慢慢融化,从瓦当上滴落,叮叮咚咚渐渐响成一片鼓乐。 “好人”陆晏和姗姗来迟,踩着院中那道黑白分明的界限施施然行至廊下,脚上沾了些泥泞,却仍难掩如松似柏的风姿,像春日雨后从泥里钻出来的一丛翠竹,直戳戳地指着天,宁折不弯。 他见到李太后,面不改色的行礼:“给太后娘娘请安,公主府已修缮完成,仆来接公主归府。” 姜宝瓷目光在李太后和陆晏和之间流转,陆晏和虽在辅佐景元帝登基中居首功,但他与李太后直接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也是头一次这样近距离接触。 李太后笑容慈善,她早不记得同陆晏和之间的旧怨,眼中只有对他从龙之功的赞赏:“陆掌印不必多礼,麟儿时常跟本宫提起你,说你若不是囿于宫闱,必是国之栋梁,宰辅之才。把司礼监和东厂交给你,本宫很放心。麟儿年幼,政务繁杂千头万绪,还需要你们这些老人提携教导。” 此言拉拢之意明显,陆晏和直起身,檐上滴落的水滴,打在他衣摆上,将绯色的赐服洇湿一片。 姜宝瓷坐在室内,与陆晏和隔窗相望,她眼睁睁瞧着陆晏和的衣摆渐渐打湿,黏在腿上,扣着指甲十分焦灼,很想出去把他往里拽拽,非站在瓦当底下做什么。 “多谢太后娘娘抬爱,只是仆愚钝不堪,实难担此大任,陛下聪慧过人,只是经验不足,由国子监的大儒经筵,不多时日便能游刃有余的处理国事,太后娘娘不必担忧。”陆晏和淡然回道。 “那你去哪儿?”姜宝瓷从他的言辞中听出些“事了拂衣去”的意味,忍不住问道。 陆晏和顿了顿,躲开她的视线,垂手道:“陛下命仆督考春闱,春闱之后,仆南下守备金陵。” 姜宝瓷呆住了,她原想着,出了宫,自己能自由行动,无论陆晏和以后住在东厂也好,回宫住在杏园也好,她都能来去自如,他想躲她也躲不开,两人来日方长。 就凭陆晏和那点子约等于无得定力,她只需如此这般,都不用这般如此,就能把他筑起的防线轻松击溃。 以后她是身份唬人的公主,陆晏和是手握实权的大宦,不说在京城呼风唤雨,至少能过的顺心如意。 谁知道,陆晏和这厮,竟然想跑,而且一跑就是几千里之遥,姜宝瓷再怎么自由,没有路引,她也出不了京城,更不可能南下金陵去逮人。 看看,为了跟她撇清,都把人家陆掌印逼成什么样儿了,职位、实权、一心经营起来的东厂,都不要啦,只想离她这个黏人精远远的。 李太后也是不解,自古功臣多居功自傲,总是贪财揽权,纵然陆晏和是个太监,没有给子孙后代留余荫地需求,那恐怕也不能免俗,因为人的本性,越是有缺憾,越想抓紧其他东西证明自己坚不可摧,能急流勇退的,都是圣人级的大贤。 一个太监,修的哪门子圣贤? “陆掌印视权势如粪土,实在叫天下那些汲汲营营的文人汗颜。”不理解但不吝夸奖。 陆晏和则客气回道:“仆乃不全之人,没有士林入仕报效之心,只想观山临水,弄花赏月,了此残生,太后娘娘勿以为怪。时辰不早,还请嘉宁公主移步动身。” 姜宝瓷若有所思地起身,向李太后告辞。 她的行礼听春早帮她打点好了,需要带的东西不多,以前的宫女服侍穿不着了,都分给了宫里其它宫女,唱戏的行头许多都已陈旧,除了几件没开刃的刀叉剑戟,其他的姜宝瓷都没带。 做戏子的经历对她来说并不愉悦,出宫之后,很长时间内,她恐怕也没心情开嗓。前路慢慢,有些东西,该扔就得扔,不能总在心里头搁着。 其它的,头面首饰,金银细软,打包了几个檀木箱子。 陆晏和命几个小内侍,先行抬走送到公主府去了。 姜宝瓷则乘了轿辇,由陆晏和护送,带着听春和几个随侍的宫女太监,经甬道一路出朱雀门,沿着丹水河,直往公主府而去。 今日是大集,街道上车水马龙,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新出笼的肉馅蒸馍,红灿灿的冰糖葫芦,脆生生的翡翠白菜,打铁的、磨刀的、赶着牲口拉车的,丹水河的冰面上还有滑着冰橇贩鱼的,鲜活的市井气息铺面而来。 姜宝瓷失落的心绪渐渐扬起,像初出樊笼之鸟,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大千世界丰富多彩,她还有许多事情可做,大可不必为一个男子寻死觅活、郁郁寡欢。 她扯了扯一旁听春的袖子,问道:“听春,你还想不想和那个高临在一起,要是想,我把他调来公主府,让他跟那个白梅见不着面,自然就冷落了。” 听春摇摇头:“没有白梅,还有红梅、绿梅、腊梅……我总不能一辈子这么跟他闹吧。” 姜宝瓷抓抓腮:“也是,狗改不了吃屎么。既然你不要他了,那我就找人揍他一顿,给你出出气。” 听春噗嗤一笑:“宝瓷姐姐,怎么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都那么好笑。” 姜宝瓷挑眉:“怎么,我说的不对?这些狗太监,都是没良心的东西,他们负心薄幸,咱们也不稀罕,听春你放心,跟姐姐去了公主府,咱们吃香喝辣,男人么,你慢慢挑,喜欢上谁本公主给你保媒,以后抱着孩子回宫溜达一圈,让那狗太监后悔的哭都找不着北。” 轿外的陆晏和身形一滞,默默收回将要扣到轿窗上的手,把另一只手里托着的茯苓桂花糕递给旁边跟着的一个小宫女,自己退后几步,跟到轿尾去了。 小宫女不明所以,看掌印刚才的样子,这糕点应当是买给公主的,怎么突然转手给自己了。 桂花糕坏了?没有吧,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清香扑鼻,一看就知道肯定很好吃。 那总归,不会是给自己吃的吧? 小宫女腾地红了脸,脖子像宫门下生绣的铁轴,咔嗒咔嗒一寸寸地转回头,就看到陆晏和那张阴沉的脸还有那双阴鸷的眼。 我的娘嘞!小宫女吓得赶紧缩回脑袋,手上的桂花糕瞬间像变成了烫手的山芋,那位煞神的东西,就是真给她的,她也不敢要呀。 她心思电转,调用起这些年再宫里耳濡目染来的所有心机,终于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掀开轿帘一角,踮脚探头,像只小松鼠举松果似的,把桂花糕送到姜宝瓷面前:“公主请吃糕。” 姜宝瓷正跟听春商量怎么惩治那个高临,小宫女突然出声吓了她一跳,接过桂花糕,低头看了看那张诚惶诚恐的小脸,问道:“你买的?” 一边说一边拈了一块塞到听春嘴里,自己也吃了一块儿。 很香,应该是加了芝麻,糖放得恰到好处,有点甜却不腻,比宫里打死糖贩的御厨做的好吃。 她在宫里待了这几年,自然知道有宫女太监为了讨主子欢心,经常有人拿了些舶来的精巧小玩意儿,进贡给主子,以求换个好差事。 这小宫女有样学样,虽然拿来的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但好歹有心,人瞧着也机灵,调到身边来也无不可。 刚要问小宫女的名字,却见小宫女头摇地像拨浪鼓:“不……不是,是……是陆掌印……” 姜宝瓷一噎,艰难地把口中的桂花糕咽了,看着纸包上剩下的几块,瞬间没了胃口,往小宫女手里一塞:“你吃吧。” 小宫女看着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手里的“山芋”,欲哭无泪,悄悄回头觑了那位煞神一眼,好像他的脸色更黑了。 苍天啊,救命! 小宫女还不知道,因为自己一句“陆掌印”,痛失被提拔的好机会,她要是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肯定打死也不说。 说话间来到公主府门前,因雪天泥泞,地面上铺了大红羊毛毡,从府门口一路延 伸到寝殿,大门上的匾额已经更换成了敕造嘉宁公主府,描金的大字龙飞凤舞,十分端庄大气,匾额上垂着团花红绸,门上、墙壁上也都贴着“福”“禄”“寿”“喜”各种字样的红帖。大门兽首上挂着纳吉辟邪的松枝桃符。 “嚯。” 姜宝瓷甫一下轿,就被铺天盖地的大红色刺地眯起了眼:“这阵仗是要娶媳妇儿啊,谁布置的” 与陆晏和一起来护送姜宝瓷的福满笑嘻嘻上前:“怎么样小师娘,可还喜欢?” 姜宝瓷点点头:“喜欢的很,给本公主的府邸装扮成新房,你是想让你师父入赘?” 福满笑道:“实不相瞒,小人倒是有这个私心。” “你师父知道吗,他能同意?”姜宝瓷一脸惊奇。 福满挠挠脑袋,但笑不语,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跟陆晏和说呀,暗戳戳搞这些小动作,还是背着陆晏和做的。 陆晏和看着公主府门口花里胡哨的装饰,皱起眉头:好好的送行,弄得像娶亲,成什么样子。 偏他今日还穿了绯红的刺服,好巧不巧,姜宝瓷穿了身松绿蜀锦长裙。 送行的队伍隆重,前面运行礼的像搬嫁妆,后面抬轿子的像送新娘,周围还有一群看热闹的,大人们满脸艳羡,小孩子们只管上来唱着贺新郎要糖。 陆晏和局促极了,冷着脸手忙脚乱赶开围着他的小孩儿,沉声吩咐侍卫们护送公主进府,又把福满叫到跟前:“瞧你做的好事,成何体统。” 福满手里正拎着一挂红炮仗要放,见师父训斥,忙低头认错:“师父莫怪,徒儿只不过是想为嘉宁公主图个好兆头,再说地上湿滑,铺了毛毡好走路,谁知这些人竟误会了,我这就去跟他们解释解释。” 陆晏和:“……” 那一脸幸灾乐祸,还说不是故意的。 “别解释了,越描越黑。”陆晏和没好气道。 见姜宝瓷安全入府,陆晏和吩咐人好生伺候,各处安排妥当之后,他留福满在此处照应,自己则退出热闹的人群,乘上拐角处一辆马车,往城门方向去了。 姜宝瓷以前跟着陆晏和来过这园子,当时只觉得环境清幽,布局舒适,移步异景,颇有雅趣,现在再一进门,不由目瞪口呆,这地方,比原来奢华了十倍不止。 进门就是镂空的影壁墙,镂空的小台上摆着微观小景,转过来是一片小坡,坡上种着各种花木,因时节未到,都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小坡上有石子路,沿路进来是一面湖,湖上有回廊木桥,连着一座湖心亭,沿湖有几十棵垂柳。 过了湖,一道墙隔着内外两院,外院三间,有会客厅和书房,内院四进,是居住之所,处处雕梁画栋,巧夺天工,瞧得人眼花缭乱。 “你师父贪赃枉法了?”姜宝瓷啧舌问福满,“修这园子,得花几万银子吧。” 据她所知,陆晏和统共十万两银子的家底,都给了她,修园子时又没来支取,他不会藏私房,哪儿来那么多钱? “哪能啊,师父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福满引着姜宝瓷逛园子,给她介绍各处景观,听她如此说,忙道,“您没看到府门匾额上的大字么,敕造公主府,修这个园子,是陛下的旨意,官中花钱,内库划拨,要什么东西内库房里有的,就直接拿来用,没有的就特批了采买去,没花师父的银子。” “哦,这样啊,那还行。”姜宝瓷点头,赏景的兴致又高了些许,真要是陆晏和花他们自己的银子整这些哩个愣,她得心尖儿疼。 于是一道逛园子一道说起闲话,姜宝瓷又想起白梅那茬。 “福满呐,现在宫里头的人事调用,你师父是不是都不怎么管了呀?” “哦,是。现在师父把司礼监交给了我,把东厂交给了冯回,我们俩在两边盯着,师父身边还有银玄还银良暗中保护,出不了什么乱子,小师娘放心。”对于姜宝瓷,福满很信任,如实回答道。 姜宝瓷一笑:“你办事妥贴,你师父放心,我当然不是担心出什么乱子,只是想问问,那个惜薪司现在的掌事太监高临,也是你提拔的了?” 福满一时没记起高临是谁,想了一会儿才道:“啊是他呀,高临这人看着老实本分,为人和善,人缘也不错,当时惜薪司前掌事让人捅了……” 福满说道一半才想起捅人的那位就在眼前,轻咳了一声才道:“那时候人心惶惶,虽说抓到了刺客,但宫里都传是厉鬼索命,因此都不敢接这个差事,原本是个肥缺,却无人应职,我当时也很恼火,然后高临就找来了,托得是上林苑的关系,我还夸他不胆小怕事来着,这段时日干的也不错,同僚都对他赞许有嘉。” “干的不错?”姜宝瓷冷哼一声,“我说你看人的眼光不如你师父,果然是了。” “怎么,这高临有问题?”福满一点就透,忙问道。 “他与宫女对食,你可知道?” “呃……”这话福满没法接。 后宫日子难捱,对食的宫女太监多了去,只要不误了差事,上司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也没人拿到台面上来说。 凭这一点,并不能说明高临人品低劣,毕竟,谁还没个七情六欲呢。 就连师父,不也和小师娘对食呢么。 “这倒不曾听闻。”他摇摇头,继续听姜宝瓷往下讲。 姜宝瓷把事情原委同福满叙述一遍,福满便懂了,敢情公主这是给自家姐妹打抱不平来了。 “呸,真不是个东西!”福满附和的骂道,“这事情怪我,识人不清,把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提携上来了,公主放心,等会去我就发落了他,先打二十板子,再赶到南海子凿冰去。” “哎~”姜宝瓷否决道,“罚么是要罚的,但也别要了他的命呀,好歹他帮过听春的忙,你把人治死了,听春还要埋怨我。” “那依公主的意思?” 姜宝瓷轻轻一笑:“他不是与陈太后的侍女白梅情投意合么,你打完板子,干脆把人调去景阳宫当差得了,两人同处一宫,近水楼台,要做什么也便宜,省的见个面还得跑大半个宫。” 福满:“……” 高明,论整治人,小师娘这心眼子,能把人算计死。 高临若是丢了惜薪司的差事,还被打的一身伤,在白梅眼里,跟条癞疮狗也差不多了,估计看他一眼都嫌腌臜,近得哪门子楼台捞哪门子月呦。 福满“啧”了一声,冲姜宝瓷竖了竖拇指,又道:“我把高临撤了,那万一白梅转头又去勾搭新掌印呢?” 姜宝瓷道:“我惩治的是高临那个负心汉,与白梅有什么关系,她想做什么,是她的自由,若她能哄得新掌印给她炭火,那也是她的本事。” 福满颔首,小师娘恩怨还挺分明…… 城南,十里亭。 两辆马车停在亭外,原野上衰草连天,北风朔朔,城外没什么人气,温度也低,背阴山坡上的积雪丝毫不见消融。 亭上围帐中,陆晏和与肃王赵枢相对而坐,烹茶对饮。 “想不到,临到最后,竟是先生来送我一程。”赵枢嗟叹道。 陆晏和给赵枢满上一杯“雪中翠” :“仆不善饮酒,今日就以茶代酒,恭祝肃王一路顺风,在江南游幸山水,逍遥此生。” 赵枢端起酒杯啜了一口:“好茶,掌印大人可还有?本王带在路上,临死前能喝上一壶,也是幸事。” “肃王何出此言?出了京城,天地辽阔,任君驰骋,怎么反生了死志?”陆晏和劝道,“仆这茶只算二等,到了江南,有一等的泉水一等的茶叶一等的茶器。肃王既爱茶,去到封地正是宾至如归,千万莫要灰心才好。” 肃王自嘲一笑:“多谢先生开解,只是成王败寇,自古如此,陛下又岂容我活着到金陵。” 陆晏和道:“肃王放心,仆会派东厂侍卫暗中护送,定让您安全抵达金陵。” 赵枢摆摆手:“不用,你护得了本王一时,护不了一世。俗话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我一日不死,陛下便一日不放心。只是,本王有一事不明,他赵麟能给你的,我一样都能给你,甚至能给的更多,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帮本王呢?” 陆晏和手一顿,垂眸道:“恕仆无可奉告。” “唔,让本王猜猜……”赵枢手指抵在下巴上,“据说,先生是用所有的功劳,给一个宫女换来一个公主的身份?” 陆晏和抿嘴看着他,目光冷了下来。 “可本王还是想不通,你若肯助我,我也同样能封她为公主呀。”赵枢摊手,“所以,本王到底输在了哪里?” “因为她讲道义,重感情,知恩图报,绝不倒戈。” “啊,原来是这样。”赵枢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玩弄权术、步步为营,下了那么大一盘棋,最后竟输在了一个小宫女身上。 有时候,这世上的真相,真是荒谬。 赵枢又喝了口茶:“陆掌印的茶叶,还是送我些,总不至于,连这点小东西都吝啬吧。” 陆晏和打开一旁的茶箱,拿出两包“雪中翠”,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把整个茶箱递给了赵枢的随从。 “多谢多谢。”赵枢站起身,“本王也该启程了,陆掌印,咱们就此别过。” 陆晏和起身拱手相送。 赵枢走到亭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本王就在黄泉路上等着,看看你们谁先下来陪我。” 陆晏和蹙眉:“肃王这是何意?” 赵枢歪了歪头,笑得得意:“本王已将掌印大人截杀李羡之父亲李澈的消息,通报给了李府。” “死无对证之事……” 赵枢食指抵在唇边:“证人么,不巧,本王就有一个。” 第65章 第65章听见没,内室! “陆晏和,我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李府中,李羡之把手中密信捏成一团,吩咐道:“钱伯,来送信之人现在何处?” “已经看押在府牢中,等少爷定夺。”钱伯躬身道。 “把人看住了,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寻机会自尽。”李羡之提起灯笼,急匆匆往外走,“等我找爷爷商量了,再做打算。” “是。” 这些天,李羡之赋闲在家,除去祭拜守灵,剩余时间都在查探父亲李澈的死因。 照现场情形来看,不像是遇到劫匪,散落的行礼里,贵重物品都还在,而且死者伤口多是一击致命,对方应该是训练有素的队伍,看着倒像是军队,或者东厂的手笔。 可想想又觉得不可能,陆晏和是站在李氏这一方的,没道理下毒手。至于军队,那一片是平原腹地,不是什么战略要冲,根本就没有驻军。 查来查去,还是没有半点线索。 直到今日,一个以前跟在李澈身边的护卫突然现身,拿着一封密信和一件东厂番子特制的飞镖,讲述了那日李澈遇伏地血腥经过。 “小人一直护送老爷回京,前段路程都很顺利,各地府衙馆驿也很客气,给我们提供屋舍过夜,还会派人护送出界。”护卫回禀道,“后来离京都越来越近,老爷的身体有些不适,想着赶紧回京与家人团聚,便下令连夜赶路,谁知半夜就遇了埋伏。” 李羡之听完,首先就狐疑地看向那个护卫:“当日也有一个侍卫逃回来,说是除了他之外,无一活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护卫一凛,忙回道:“我们一共遇到了两拨埋伏,第一队人没那么厉害,我们侥幸逃脱,跑到了管道两旁的山林里,接着就被另一波人包了饺子,我中镖晕厥,镖上有毒,我本来必死无疑,却……却被第一波人给救活了。” “这两队人马分别是什么人?” “第一波我不知道,他们神神秘秘的,什么都不肯说,只给我治伤。第二波,则是东厂的人。” “你确定?” “确定,您看那飞镖,上面刻着东厂专属的豹纹,属下所中之毒,也是东厂药师特制的。” “既然如此,那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报信?” “我……”护卫有苦难言,“属下中毒颇深,那些人虽把我救活了,毒药却没完全解,慢慢调养好点之后,那些人又不肯放我走,一直把属下看押在郊外一处民房里,今日才把我放了,还特意替我写了密信,叮嘱我一定要回来报信。” 李羡之来到李廷弼的房间门外,屏退众人,推开门自己一个人走进去。 夜深了,但李廷弼还没睡,正坐在桌前,拿着一只玉簪,无声垂泪。 “玉娘,为夫对不起你啊,百年之后,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你。” 他早年丧妻之后,就没有再娶,一个人把一双儿女拉扯大,又教养大了孙子,半生宦海沉浮,是整个家族的参天大树,庇佑着下面盘根错节的小根苗。 好在,女儿出色,嫁入帝王家,儿子孙子都争气,皆通过科举入仕,一门三玉笏,所拥者众多,在朝堂上,也是能左右朝局的存在。 奈何世事无常,自己唯一的嫡子年纪轻轻,就随他母亲去了,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何能不伤心。 “祖父。”李羡之来到李廷弼面前,轻声唤道。 李羡之一进门,李廷弼就背过身去抹了把脸,把玉簪收起来,换上一副四平八稳的长者面孔。 “羡之,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祖父,我查到一些父亲遇袭的消息,特来回禀祖父,讨个主意。”李羡之坐到李廷弼对面,拿出方才气急之下揉皱的密信。 李廷弼扫过一遍,抬头道:“你不用迷惑,我知道这密信出自谁人之手。” “祖父知道?” 李廷弼捻着胡须,慢声道:“你父亲的案件卷宗交上去这么久,大理寺一点进展都没有,可见有人在背后阻挠。如今你我皆不在朝中,能把手伸进大理寺的,无非就是司礼监和内阁。司礼监自然是陆晏和的天下,内阁如今是被陈衡把控。原本我是怀疑陈衡多一些,毕竟陆晏和辅助麟儿登基,是有功之臣,与你我是同一条船上的。” “那现在祖父怎么想,果然是陆晏和么?”李羡之凝眸,“若真是他,咱们得赶紧提醒陛下,不要被这条披着羊皮的狼骗了。” 李廷弼突然诡异地笑了,他凑到李羡之面前,小声问道:“你说,陆晏和对你父亲动手,陛下他,知不知道?” 李羡之悚然一惊:“祖父,你是说……你是说,怎么可能,父亲可是陛下的亲舅舅!” “先帝还是陛下的生身之父呢。”李廷弼反问,“那又如何呢?所有拦在陛下面前的,阻碍他登基,妨碍他掌权的,他都会毫不犹豫的铲除。” 李羡之呆若木鸡,好半晌才动了动眼珠,看向自己的祖父:“那……那咱们该怎么办?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自然不能。”李廷弼目露凶光,“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明明他出类拔萃,大可以施展才华、建功立业,却年纪轻轻就死在政权倾轧中,何其无辜?就是拼了这条老命,我也要为他报仇雪恨。” 李廷弼拍了拍李羡之的肩膀:“羡之,你放心,该是你的,我都一一帮你拿回来,老夫会让你重新主政内阁,光耀李氏门楣。” “陆晏和现在是陛下的心腹,身边还有高手暗卫保护,咱们轻易近不得身,还是要慢慢想办法离间陛下与他之间的关系,待失了陛下宠信,一条阉狗,不足为虑。”李廷弼条分缕析道,“现在,咱们要先把那写密信给你,想挑唆咱们与陆晏和两方相斗的人,给揪出来。” 李羡之咬牙切齿道:“祖父告诉我是谁,我先宰了他祭奠父亲在天之灵。” “你仔细想想,若按当时的情形,杀了你父亲,对谁最有利?” 李羡之思索道:“当时二皇子监国,先帝以有将皇位传给他之意。父亲一死,我便要回家守制,李氏一党自然自乱阵脚,二皇子登基将再无阻碍,届时首辅之位空悬,赵枢可以随意安插自己的心腹大臣。所以,另一批刺杀父亲的人,是肃王安排的。” “不错,这封密信,应该也是他安排人写了送来的。”李廷弼点点头:“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咱们的小皇帝,技高一筹啊。不但击败了二皇子,连咱们也一并摆布了。” “麟儿年幼,哪有这么毒辣的计谋,肯定还是那个陆晏和出的主意。”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沉默片刻,默认把这比账全算在陆晏和头上,他们想要光耀门楣,还得依靠陛下,自然不能让陛下与李澈之死扯上关系,就算有怀疑,也只限于祖孙之间推心置腹,明日出了这门儿,谁也不会提起。 “除了陆晏和,还有肃王赵枢。”李廷弼道,“他想坐山观虎斗,也不怕被虎咬了脖子。” “肃王昨日已经启程,赶往封地了,我派人……”李羡之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廷弼道:“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有什么后果,祖父替你担着。你放心,想要肃王死的,可不止咱们一门。陛下虽然明面上兄友弟恭,要推行仁政,对肃王亲敬有加,封了江南这么块宝地,可金陵居京都几千里之遥,中间又有秦岭相隔、长江天堑,中途出什么意外,也再正常不过,你觉得呢?” 李廷弼知道,杀了肃王,就是替陛下除了心头大患,景元帝非但不会怪罪,还会暗中嘉奖他们。 李羡之心领神会,从祖父屋里出来,把钱伯叫到室内,共同筹谋,在哪里伏杀肃王,确保万无一失。 第二日一大早,一宿没睡的李羡之刚要合眼小憩一会儿,就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 他披衣起床出门,来到前厅一看,只见张九远带着一群人,把整个前厅都挤满了。 地上摆着满满当当十八台聘礼,还有一对大白鹅,抻着脖子“呱呱”乱叫,聒噪得让人脑袋发麻。 张九远还在跟钱伯交涉:“叫你们老爷和李羡之出来,老夫今日把媒人和聘礼都带来了,咱们把账算清楚,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李廷弼从内廷迎出来,满脸堆笑:“亲家,亲家请坐,有什么话好好说,两个孩子好好的,怎么就扯到退亲上了呢。” 张九远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李老,您也知道,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不求她嫁的风风光光,择个高门,最起码,也得门当户对不是?” “是是是,张大姑娘名门闺秀,京城闻名。”李廷弼坐在下首陪笑,“自然是该配得良婿,只是我们家羡之,那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子,品貌也不差,二人郎才女貌,不正是良配么?” “良配?”张九远冷哼一声,“你知道现在京城里的人都怎么嘲笑我们?说我张某人趋炎附势,攀了一大圈攀了个空枝儿,说我家姑娘是个扫把星,还没过门,就克死公公,克没了未来夫婿的功名。” “这……这话可从何说起啊,这不是空穴来风么。” “哼,您老人家觉得是空穴来风,我们张家的脸面,却被人摁在地上踩。”张九远气道,“这么大的罪名,我们张家可背不起,如今媒人也在这里,前些时你家下的聘礼,我也尽数还回来了,一件不少,大家做个见证,咱们两家从此一别两宽,各自嫁娶吧。” 李廷弼忙道:“退亲不是小事,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市井之人乱嚼舌根,过段时日风波也就过去了,张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过去?怎么过去?”张九远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倒是说说,先前就说,陛下一定会夺情,就算守孝,也不过百日之期,如今三个多月过去了,结果如何呢?你家孙子还是白丁一个。” 李廷弼也陪着站起来道:“张大人,话不是这么说,羡之这孩子也算你看着长大的,他才干如何,你最清楚,陛下一时被奸佞蒙蔽,等将来总会想明白,还是自家骨肉至亲,用起来才放心。” 张九远嗤笑一声:“你孙子等得,我姑娘可等不得,大好年华就这么几年,全耗费在陪你孙子守孝上么?三年孝期过去,我女儿人老珠黄,你孙子反悔怎么办?即便他不反悔,若陛下仍不启用,他还是一介布衣,又怎么办?我女儿娇生惯养,总不能嫁到你们家来受罪吃苦吧?” “老朽也知道张大人的顾虑,但您看,李家也算有些家业,即便日后如何,也必不会短了孙媳妇的用度。” “用度倒是其次,我们张家养她一辈子,也无不可。”张九远大手一挥,“可是,重要的是人情往来,她以后难道要跟那些荆钗民妇打交道?以后生了孩子,更是走下坡路,一代不如一代了。” “张大人放心,真不至于……”李廷弼还要再解释挽留。 “祖父,不必跟他低三下四的。”李羡之听了半晌,这会儿忍无可忍走出来,“解释什么,人家是铁了心要跟咱们退亲,既如此,便如了张大人的意。钱伯,把聘礼清点入库,再把张大小姐送我的东西收拾出来,请张大人一并带走,从此两清,各自婚配,再无瓜葛。” 张九远见李羡之出来,面上讪讪的,住了嘴,跟钱伯去清点财物了。两方又在媒人的见证下,交还了签有双方生辰八字的婚帖,张九远方才带着人走了。 李羡之看着满地狼藉,竟没生气,对钱伯道:“吩咐后厨,把这两只鹅炖了下酒。” 既然现在不讲情面,那日后等他重登高位,也别后悔。 午后,李羡之喝的七荤八素,醉醺醺地就跑到宫里给李太后请安。 “姑母,他们都欺人太甚,说咱们李家不得陛下信重,以后只能做个有名无实的皇亲国戚,再过些年您老了,更李家更要沦为庶人,更可气的是那张九远,乌泱泱带着一帮人,大张旗鼓地来退亲,实在是没把您放在眼里。”趁着酒劲儿,李羡之一进门就撒疯,把满朝文武都骂了个遍,明里暗里都是对景元帝的不满。 李太后正打点行装,让李松先把一部分东西搬到慈宁宫去,准备开了春,就移驾慈宁宫居住。 本来心情大好,让李羡之这一搅合,也没了兴致,把他叫到西厢偏殿:“羡之,你不好好在家给兄长守灵,总往本宫这里跑什么,虽说现在本宫是太后,你又是陛下至亲,不必避讳什么,总归是不合礼数。姑母不是跟你说了,你在家待上两三年,全当修身养性、韬光养晦,等麟儿掌控了朝局,自然启用你重回内阁。现在还不是时候,麟儿初登大宝,人心不稳,他只能拿你做筏子拉拢朝臣,不然落人口实,被朝臣说任人唯亲,到时候谁还肯为他做事?羡之啊,高处不胜寒,麟儿也有他的难处,你得理解。” 发泄过一通之后,李羡之一腔郁火降了些,李太后的劝慰,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李羡之听的耳朵都生了茧子。他闷声闷气道:“任人唯亲不行,那重用杀父仇人就可以了?” “羡之,你吃酒昏了头了,满嘴胡说什么?”李太后斥道,“不要命了么?” 李羡之道:“姑母我没有胡说,陆晏和那个狗阉,不但谋害……还杀了我父亲、您的兄长、陛下的亲 舅舅。” “你说什么?”李太后一怔,“你说刺杀兄长之人,是陆晏和?” “千真万确。” “本宫这就去告诉陛下,让他彻查此事。” “母后不必劳驾了,朕都听到了。”景元帝赵麟绕过隔断走进里间,对李羡之道,“表兄,朕知道你恨不得将陆晏和千刀万剐,但现在不行,时机未到。他能把朕一手扶上皇位,就能把朕一脚踹下去,你明白吗?” 李羡之悚然一惊,讷讷道:“是,微臣明白。” “所以朕现在不能为你,不能为舅舅主持公道,你是不是怨朕?”景元帝径直走到椅子边坐下,抬头去看李羡之,神态却是居高临下的。 “微臣不敢。”李羡之躬身道。 景元帝轻轻一笑:“这有什么不敢的,表兄与朕,一家子亲骨肉,说话不必藏着掖着。” “是,陛下,拒微臣所查,刺杀我父亲的,有两批人马,除了陆晏和派的东厂番子,还有肃王赵枢的人。”李羡之觑着景元帝的脸色道。 景元帝与他对视片刻,开口道:“朕现在虽然人在龙椅上坐着,性命却捏在别人手里,时常有四面楚歌之感。眼下,陆晏和确实动不得,若日后朕能手握实权,不再被人掣肘,定会命人彻查此事,绝不会让舅舅死的不明不白。” 李羡之明白了,陆晏和动不得,那赵枢是可以动的。 “微臣遵旨,定会为陛下披荆斩棘,让陛下高枕无忧。” 他两个在打哑谜,李太后听的云里雾里,不过瞧着像是冰释前嫌的样子,于是欣慰道:“对嘛,兄弟之间,有话好好说,哪有什么解释不开的呢,咱们一家人互相扶持,才是正理。” 两人异口同声:“母后说的是。” “姑母说的是。” 李羡之这才有心思顾及其它,目光在四周踅摸一圈儿:“宝瓷妹妹怎么不见,这里以前不是她住的屋子么,瞧着陈设也大不相同了呢。” “陛下给她修缮的公主府完工了,昨儿已经搬过去了。”李太后打趣道,“你以后想拜访她,直接去她府上找她吧,可别借着由头三天两早上的来我这儿请安,扰的本宫头疼。” 李羡之难掩愉悦:“这就搬出去了?如此甚好,一会儿我就去宝瓷妹妹府上拜访,恭贺她乔迁之喜。” 景元帝插言道:“怎么,表兄还想和宝瓷姐姐结亲?”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而且,今日我已与张家退亲。”李羡之道,“以前因着我有婚约,宝瓷不愿屈居为妾,我祖父也不同意我停妻再娶,如今是他张家悔婚,不能算我不讲道义。如今我与宝瓷,男未婚女未嫁,为何不能结亲?” 张家瞧不上他,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行啊,那他就去娶陛下亲封的公主,让那些冷嘲热讽的人睁大眼睛看看,到底是谁不受宠信。 景元帝蹙眉:“可是……” 李太后再一旁道:“羡之是真心喜欢宝瓷,成亲之后必会待她好的,诚心求娶,宝瓷未必就不愿意。” 景元帝住了口,宝瓷姐姐跟表兄在一起,必然要比跟那个宦官厮混好的多。 他以后就算不会重用李羡之,也会给他个富贵安稳的爵位,姜宝瓷跟着李羡之,也能安乐无忧。 “既如此,若表兄能赢得芳心,让宝瓷姐姐同意,朕便给你们下旨赐婚。” “多谢陛下。 得了景元帝首肯,李羡之喜上眉梢,在他眼中,姜宝瓷屡次拒绝他,不过是因为他另有婚约,不愿与人共侍一夫,而且还是屈居为妾。李羡之理解她的傲气,但现在与以往情况不同,姜宝瓷贵为公主,身份也能配得上他,娶回去做正室也不为过,即便她从前做过戏子,但那都是老黄历了,他也不嫌弃她,反正除了自己和姑母,外人也不知道,没关系的。 从皇宫出来,李羡之没有回家,让小厮制备了几样礼物,直奔公主府。 “姐姐,门外来了位年轻公子,备了礼,说是来探望公主,顺便恭贺公主乔迁之喜。”听春接了小厮报信,进屋来回禀。 姜宝瓷把手中的话本子一扔:“可是陆掌印来了?” 听春摇头:“不是陆掌印,掌印的样子大伙都认得,若是他来了,不用小厮通传,直接就请进来了。” “哦,不见。”姜宝瓷又蔫巴巴地坐了回去,拿起话本子研究起来,试图从里面的风花雪月中觅得教郎君回心转意的良方,只是一上午翻了十多本,本本不对症。 听春踌躇半天,又开口道:“姐姐,那人知道公主名讳,自称姓李,说报给公主知道,一定会见。” “是李家大公子啊。”姜宝瓷问,“有拜贴么?” “没……没有。”听春磕磕巴巴道。 姜宝瓷拿话本轻轻打了一下她的头:“呆丫头,没有拜贴就不要往里通传了,这家伙瘟神似的阴魂不散,我从宫里躲他躲到宫外,屁股还没坐稳,这就追来了。” 听春为难:“那我怎么回呀?” “你一个女眷,跑出二门去回什么,叫小厮去回,就说公主不认识什么姓李的姓张的,公主想见谁自然下帖子去请,没有拜贴的一律不见。” “是。” 公主府门房小厮是福满身边的小太监,跟在师父身边,没少听福满说起陆晏和与姜宝瓷的八卦秘辛,对二人的感情传奇心向往之,恨不得誓死捍卫这对儿人间佳话。 这会儿见李羡之站在门口抻胳膊抖腿儿的搔首弄姿,虽然赶不上陆掌印那般动人心魄,长得却也十分不赖,瞬间如临大敌,不情不愿的让人进去回禀,自己则抱着胳膊杵在门口。 不多时,小厮连跑带颠的回来了,把姜宝瓷的话跟他一讲,门房顿时乐了。 公主对待陆掌印可不是这么说的:陆掌印若是来了,不要阻拦,直接请到公主内室,若陆掌印不肯进府,千万要把人留住,速去禀告公主知道,公主赶来之前,谁要是把人放走了,就罚他去倒夜香。 听见没?内室! 这位连大门都进不去的主,跟咱们掌印大人,拿什么比? 门房自觉底气十足,叉着腰趾高气扬的对李羡之道:“公子请回吧,公主吩咐了,没有下帖请的,都不见。” 李羡之气得跺脚:“你这刁奴,定是没把话传明白,我姓李名羡之,你们公主是我舍妹,岂有不见之礼?”说着便要往里闯。 门房一把将他架开,招呼道:“哥儿几个,抄家伙,有人要硬闯公主府,打出去!” 其他小厮一看,纷纷抄起大木棍子围了上来。 李羡之跟对方讲不清楚,再闹下去就得挨打了,赶紧退下台阶,喘着粗气道:“你们这起刁奴,改日我见了公主,定要将你们全都裁撤了。” 门房撇着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冲李羡之翻了个白眼,一脸的“有本事你告去”。 碰了一鼻子灰的李羡之,指了指那门房,气得说不出话,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他气得头脑发昏,让小厮先行回家不必跟着,自己一个人也不看路,沿着丹水河乱走,猝不及防撞到一个人,那人身量娇小,头戴斗笠,被李羡之一撞,一下子跌坐在地,是个一袭玉色裙装的女子。 李羡之停下脚,下意识伸手去扶:“对不住,在下走路急了,不是有意冲撞……” “羡郎~”话说到一半,女子抬起头,看到李羡之,惊喜地叫出声。 李羡之一顿,女子扶着他的手站起身,扯下脸上的面纱:“羡郎,是我……” “张姑娘,你怎么……”李羡之向她身后看了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张蕊珠潸然泪下:“羡郎,对不起,我父亲非要同你家退亲,我绝食三天明志此生非你不嫁,可父亲还是背着我带人把亲退了。我……我便趁着他不在,偷偷跑出来了。” “你这傻姑娘,我送你回去,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李羡之道,“退亲之事已成定局,你也不要太过介怀,咱们终究是有缘无分。” “我不!”张蕊珠扯住李羡之的衣袖,“羡郎,我今日出来,便没想过再回去,以后我只跟着你,你不要送我回去。” “这……”李羡之为难了,但见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又有些自得。 张九远啊张九远,你瞧不上我又怎么样,你女儿还不是上赶着要跟我。 今日一整他,他连碰了好几个钉子,满腔邪火无处发,这会见张蕊珠对自己死心塌地,心思一转,便把手搭到美人肩上,款声哄道:“蕊珠,我也是不愿同你分开,只是你父亲咄咄逼人,我被逼无奈才……”他叹了口气,“若你真心跟我,我必不负你,你既不愿回张府,我也不能无名无份把你带回李府,这样吧,我在城中还有一处宅院,环境清雅,平日有丫鬟嬷嬷打扫,你应当喜欢,若你愿意,我先带你过去安置住下,然后再向祖父求情,重新去张家提亲,一切都不用你操心,待谈妥了,便八抬大轿迎你过门,好不好?” 京城闺秀的典范,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张大小姐,光是偷跑出家门,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勇气,这会子哪还有主意,菟丝子似的依附在李羡之身边:“一切凭郎君做主。” “好,外面太冷了,瞧你身子这么冰,穿得这样单薄,都要冻僵了,我先送你过去,吃杯热茶暖暖身子。” 李羡之说罢,拥着张蕊珠,拐进了一条小巷。 第66章 第66章陆晏和撑着额头,看得饶有兴…… 陆晏和独自一人坐在万华楼三楼的雅间里,座位临窗,窗外是银蛟一般的丹水河,冰封的河面上铺着一层白雪,因无人涉足,显得格外皎洁。 万华楼的侍者格外有眼色,给陆晏和上了一壶红香螺,便悄悄退了下去,进出都无一点声音。 陆晏和无心品茶,一手搭在桌沿儿,转头去看窗外,隔着一条河,对面正是修一新、富丽堂皇的公主府。 他坐的位置地势高,可俯揽大半个京城,公主府离的近,自然大半光景都落在陆晏和眼里。 陆晏和眼神极好,公主府门前的小厮有没有打瞌睡,园中花匠有没有偷懒,厨房摘菜洗碗的嬷嬷聚堆儿闲话,他都瞧得清楚。 包括李羡之提着礼物前来,在门外等了大半晌,没见到姜宝瓷,反被门房一顿讽刺挖苦,悻悻而归。 陆晏和撑着额头,看得饶有兴味。 只有公主正殿,前后花木扶疏,即便是冬日,也有梅花、松柏、翠竹掩映,里面什么也看不到。 他突然有点想知道,如果是他前去扣门,能不能进得去,会不会也像李羡之一样,被阻拦在外。 不过也只是想想,陆晏和坐在椅子上,一点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公主府被姜宝瓷治理的不错,园中几十个人,有洒扫庭院的,有浆洗衣服的,还有烹茶烧水的,每个人都忙着做自己手中的事情,秩序井然、有条不紊。虽偶有相识的遇见了说笑几句,却无人偷奸耍滑。 百无聊赖地坐了许久,陆晏和决定离开,昨日肃王赵枢说的话言犹在耳,若李家真的知道了李澈之死是他所为,恐怕此事不能善了。 陆晏和端起杯子喝了口冷茶,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反刍上来一股莫名的烦躁。 原本他的计划不是这样的,他可以等隆安帝寿终正寝,遗诏如何草拟他可以完全掌控,可惜隆安帝自己作死,瞧上谁不好,非盯上姜宝瓷,他不得不提前送隆安帝归西,这件事虽然明面上他是为了助赵麟登基,但屠龙之举,终究也会在景元帝心中埋下一根刺,早晚是要拔出来的。 若在加上李澈之死,李家人从中挑拨离间,景元帝随时都会发作,他能不能保住这条狗命都两说。 他原担心以后自己不在身边,姜宝瓷会遇到麻烦,但现在看来,她并不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就算离了任何人,姜宝瓷也能过得很好。 刚要起身,忽见公主府的梅林中人影闪动,紧接着,一个身穿银红宝相花裙的女子从梅林出来,穿过一丛翠竹,沿着回廊小路,径直向大门口走来。 姜宝瓷出府了,没叫人跟着。 陆晏和身形一顿,又坐了回去。 目光流连地跟随着那道俏丽的身影,看着她在稀落的行人中逆行,沿着丹水河岸,似乎漫无目的。 夕阳西下,赶集采买的人开始往家走,沿街铺面有些准备打烊,姜宝瓷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无拘无束地走在路上,无端生出天地茫茫、沧海一粟之感,竟十分不习惯。 她逆着人流,向一条溯洄而上的鱼,一直往前走,凭着直觉来到丹水河上的那座石桥,回想起陆晏和第一次带她出宫,那日的美好历历在目,不自觉拾阶走上桥头,在桥上驻足良久。 姜宝瓷不是傻子,她隐约能感觉到,陆晏和最近故意躲着她,是有事情瞒着她,恐怕是性命攸关,不想连累她。 陆晏和说他要去金陵做守备太监,是否也不单单是为了跟她一拍两散,而是想急流勇退。 最近她常常复盘,反思杀死隆安帝那日,行动是否太过草率,真的有那么急迫么? 二皇子又没有造反。 陆晏和遥遥望着桥上那个纤瘦的身影,舌尖又苦又麻,如鲠在喉。 末了,只得无奈叹息一声,认命般拿起一旁的大氅,搭在小臂上,起身下楼。 踱步来到桥边,却没有看到姜宝瓷的人,目光四下逡巡,发现姜宝瓷矮身蹲在桥栏下,鬼鬼祟祟往对岸瞧。 陆晏和走过去,把大氅搭在姜宝瓷身上,刚要开口,姜宝瓷回头见是他,眼睛一亮,随后冲他摇摇手指,伸手拽他的手腕,让他也蹲下,躲在自己身后。 陆晏和顺着她的目光往对岸望去。 就看到李羡之与张蕊珠在那里拉拉扯扯,最后往不远处一条小巷去了。 姜宝瓷站起来就要追,手腕却被陆晏和反扣住,陆晏和仰头问她:“做什么去?” 姜宝瓷不明所以:“你没看到吗?他们俩这样,肯定是要行不轨之事啊,咱们快跟上去,不然晚了可就……” “你要去捉.奸?”陆晏和反问,说话间也起身站直,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姜宝瓷笼罩其中,“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李羡之么?” “啊?”姜宝瓷一懵,脑袋绕不过弯来,“这跟我喜不喜欢李羡之有什么关系,你没看到么?”姜宝瓷着急地指着二人的背影,“这王八羔子拐带良家妇女呀,去晚了那姑娘就被他糟蹋了。” “?” 疑惑间,陆晏和手一松,姜宝瓷把身上的披风一拢,牛皮小靴踩着雪,一阵风似的向那条小巷跑去。 陆晏和后知后觉,原来姜宝瓷是要去救人,不是因为拈酸吃醋。 他怕姜宝瓷有危险,连忙也跟过去…… 这条小巷地处寸土寸金的皇城中心,与姜宝瓷的公主府隔了两条街,巷口有一眼泉水,水质甘甜清冽,因此得名“甜水井”。 李羡之这所宅院,还是他在内阁任首辅时,有官员为了升迁孝敬的,那官员瞧着也算老实听话,李羡之便随口应了,并没放在心上,这所宅子里栽了几株名贵牡丹,花开时他来赏过一回,后来就没再来过,更没跟祖父李廷弼说。 此时用来金屋藏娇,倒也合适。 李羡之面上笑得温柔似水,不停安慰着如受惊小鹿似的张蕊珠。 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张蕊珠给他做了外室,他倒要看看,那位把脸面看得大过天的张九远,会是个什么反应。 恐怕就算再恨他,也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叫他一声“贤婿”吧。 但到那时,他应不应,可就不一定了。 张蕊珠一个大家闺秀,平日里循规蹈矩,安静守分,也不怎么出门,学的都是三从四德、女训女戒 ,今天壮着胆子冲出桎梏逃出来,为得是和心上人终成眷属,不想沦为家族联姻的牺牲品。 现在见到了李羡之,表明心迹,便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心中更没别的主意,自然李羡之说什么就是什么,百依百顺、以夫为天。 临到甜水井巷子里,看着那个小巧精致的门庭,才回过味儿来,觉得有些不妥,进了这栋门,她的后半生,怕死就埋进去了,一切都只能靠李羡之的良心。 “羡郎。”张蕊珠怯怯唤了一声。 李羡之抚着她的肩膀:“蕊娘不要怕,一切有我,我会对你负责到底,一辈子对你好的。” 说着便拥着人往门内走,张蕊珠像随波逐流的浮萍,虽有些抵触,却生不出抗拒的勇气,被李羡之带着,半推半就地进了门。 院中有仆人定期打扫,窗明几净、整洁清爽。 看院的老嬷嬷正跟几个小丫头在廊下晒着太阳打鞋样子,听见门响,慢半拍的起身查看,一抬头,见是李羡之突然造访,急忙忙呵斥着小丫头们迎出来行礼。 “还死坐着,快起来快起来,东家来了,一个个的瞪着俩窟窿喘气儿的,小六儿呢,死哪去了,让他看个门又溜号儿,哪天招了贼都不知道。” 老嬷嬷是这里的管事,正经主子平日里都不来,她一个人作威作福惯了,放下手中的活计,一边唠叨一边小跑到李羡之面前:“给东家请安。” 小丫头们也纷纷跑过来,挤挤挨挨地站成一排,给李羡之行礼,眼睛却都盯着他旁边的张蕊珠。 女子衣着华贵,头戴帷幔,影影绰绰能看到殷红的唇和下巴尖上凝脂似的一点皮肤,想必是个绝美的美人。 东家这是带来个什么人? 当家主母?肯定不是,京城巴掌大个地方,李家公子要是娶亲,肯定满城皆知。 外头相好的?那也不能,且不说李家公子出身名门,德行端方,断然做不出还未娶亲就豢养外室的事情来,就算有,瞧这位姑娘通身的气派,也不像是能委身给人藏娇的。 她们肆无忌惮的打量,让张蕊珠羞得抬不起头,袖子里的手指搅在一处,指甲几乎陷进肉里,立在那里无所适从,她往后缩了一步,想要回去,却一下撞到李羡之怀里。 李羡之撩起眼皮看了眼那个为首的嬷嬷:“张妈妈是吧,管好你的人,若谁敢乱嚼舌根,就找个人牙子来发卖了。 “是,是,东家放心,老奴一定好好管教她们。” 张嬷嬷挥手将小丫头们轰走:“自己干自己的活去,支一支动一动,都是不中用的东西,听见东家说了没,不听话把你们都卖出去。” 小丫头们你看我我看你,吐了吐舌头,又成群结队地跑了。 张嬷嬷用腰间的围裙擦擦手,对着李羡之陪笑道:“东家莫见怪,都是老身把她们惯坏了,别看她们没规矩,干活还是很麻利的,东家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今儿来,是吃茶就走,还是要摆晚膳?” “要两壶热酒,再做些下酒菜,准备沐浴用的热水。”李羡之吩咐着,半揽着张蕊珠往正房走。 张嬷嬷口中应着心里头惴惴,跟在李羡之后头亦步亦趋。小院里只有小厨房开火,平时也只做她们这些仆人的饭菜,东家这突然一来,也没提前知会一声,她什么都没有准备,上哪儿置办酒菜去啊。 再说,也没有钱。 “嗯?你怎么还不去。”李羡之回头,看到张嬷嬷为难的样子,从袖中摸出一角碎银,“罢了,你去万华楼买一桌酒菜回来。” 进到屋里,李羡之回手掩上门,室外已经华灯初上,屋里没点灯,昏暗一片。 张蕊珠害怕极了,颤声道:“羡郎,我还是先回去吧,若被我父亲知道了,他会打死我的。” “你现在回去,他也会打死你的。”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李羡之嗤笑一声,暴露出本性,他一步步向张蕊珠靠近,“不过,我有个好主意,你要不要听?” 张蕊珠警觉起来:“羡郎,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你我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看你那趋炎附势的爹还能怎么办,肯定会求着要把你嫁给我啊,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张蕊珠看着李羡之脸上的狞笑,顿时感觉到既陌生又恐惧,她反身想往门外跑,却被李羡之拦腰抱住,扛在肩上走到里间,往床榻上一扔:“你想跑?连你也想跑?本公子哪里不好,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想从我身边逃走。” “羡郎,你放开我。李羡之!” 张蕊珠拼命挣扎,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她所倾慕的李公子,是清风朗月、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向来有礼有节,从不逾矩,以前相处之时,都是温柔体贴,言谈之间让人如沐春风,怎会是这般,这般禽兽模样? “不愿意跟我,那你跑出来做什么?”李羡之伸手扯开了张蕊珠腰上的宫绦,“不是说这辈子非我不嫁么,证明给我看啊。” “李羡之,你混账!放开我,我要回家!” “啪!” 张蕊珠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李羡之摸了把被扇得火辣辣的脸,不怒反笑:“我当你是只只会撒娇的小猫,没想到小爪子抓人还挺疼,本公子倒真有点喜欢你了。” 说着便将张蕊珠扑倒在床榻上,回手一扯帐幔,扣住张蕊珠的纤腰,就把这一天在各处受的窝囊气都撒在她身上。 忽然,“哐当”一声巨响,房门大开,一声娇斥传来:“李羡之,你给我滚出来。” 李羡之吓得头皮一炸,瞬间偃旗息鼓,他从床上爬起来,撩开床帐,语气恼火:“谁啊?敢在本公子宅中大呼小叫,张妈?” 他从里间走出,一眼就看到姜宝瓷,手里拎着把不知道从哪个墙角顺来的长柄斧头,叉着腰对他怒目而视。 “宝瓷?你……你怎么来了?”李羡之愣住,磕磕巴巴道,“我……我,你不要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误会?你把人家姑娘拐带到这里来欲图不轨,简直是衣冠禽兽。”姜宝瓷一斧头劈在门框上,“识相地把人放了,不然别怪姑奶奶不客气。” 惊诧之后,李羡之镇定下来。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向姜宝瓷走过来,慢条斯理道:“宝瓷,你不要吃醋,是张大姑娘自己非要跟我回来的,外面天寒地冻,我总不能把一个姑娘家扔到大街上不管。你放心,李氏主母的位置,我始终给你留着,想来张姑娘也不会介意。” “呸!谁吃你的干醋,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方才都听到张小姐喊救命了。”姜宝瓷气得一个头两个大,抬腿就要往屋里迈。 “哎~”李羡之横臂拦她,调侃道,“随便进男子的卧房,你想做什么?” 再怎么说,姜宝瓷也是一个女子,独自一人到了他府上,即便扛着斧子,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他李羡之再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难不成姜宝瓷还敢劈了他。 手刚要碰到姜宝瓷的肩膀,突然腕骨一麻,李羡之“哎呀”一声,抬眼向院中望去,只见宅中的小丫头们跟一堆儿鹌鹑似的蹲在西厢墙根儿下。 灯光昏黄,架在她们脖子旁的刀片反射出雪亮的光,两个蒙面人煞神一般立在廊下。 旁边还有一个男子,长身玉立,手上抛着一颗圆润的小石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晏和?你怎么在我府上?”李羡之惊出一身冷汗,姜宝瓷他可以不放在眼里,但陆晏和,却非同小可。 李羡之不由又想起,士林中关于陆晏和的传闻,据说这位东厂掌权人,对京中大小官员都是十二个时辰无缝监督,谁家老母鸡下了几个蛋他都清 清楚楚,手中官员们的大小把柄如数家珍,真清算起来,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青天大老爷们,家中得十室九空。 陆晏和连他爹都敢杀,连先帝都敢杀,自己现在身边连个侍卫都没有,虽是在自己家中,他反倒成了落单的。 再怎么说,张蕊珠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她爹是刑部尚书,若陆晏和将此事透露给张九远,那暴脾气老头非撕了他不可。 李羡之有些懊恼,不知该怪自己一时意气犯下蠢事,还是怪自己下手太慢,没吃着羊肉惹了一身骚。 陆晏和没回答,只是目光凉凉地看着他。 李羡之被那目光刺地脊背发毛,像被毒蛇信子蛰了一口,内心更加惶恐,也顾不得屋内还有个人,见姜宝刺提着斧头越过他进了里屋,他也不愿多待下去,抬腿就往宅门外走,尽量让自己保持面容平静。 好在陆晏和和他那两个鬼魅般的暗卫没有阻拦。平安出了府门,李羡之越想越气,明明是自己的府邸,他倒像个做贼的,简直丢尽脸面。 “呦,郎君,这就要走?”张嬷嬷喜气洋洋地提着食盒回来了,见李羡之脸色不好,忙凑上前来小声道,“老身特地给郎君买了一坛鹿血酒,补气壮阳,郎君……” “滚!”李羡之脸色更加难看,骂了一句便步履匆匆地离开。 张嬷嬷莫名其妙:不吃拉到,她自己受用。心里想着,提着食盒进门,随即门内传出一道变了声的叫嚷:“我的老天爷啊!你们是什么人,救命啊,招贼了!” 银玄几步跨到张嬷嬷面前,手中长刀挽了个刀花,指着她的鼻尖儿,成功制止了她的喊叫,张嬷嬷被刀上的寒光晃地眼晕,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姜宝瓷来到里间,张蕊珠已经吓傻了,在床角抱膝缩成一团,只知道哭。 “张姑娘,别哭了,那王八蛋已经走了。”姜宝瓷把斧子一扔,拍拍手上的木屑,“你穿好衣服,我送你回家。” 张蕊珠抽噎着抬起头,看到面前是个女子,这才稍稍找回点勇气,哆哆嗦嗦的穿衣服,却因为手抖得厉害,半天也穿不好。 “得罪。”姜宝瓷说着,上手给她系好宫绦,扶着她的胳膊让她下床,“怎么样,能走么?” 张蕊珠点点头,在姜宝瓷的搀扶下,慢慢走出房门。直到离开宅院,走出好一段距离,张蕊珠才惊魂未定地向姜宝瓷道谢:“多谢姑娘,若不是你救我,我今日恐怕就活不成了。” “姑娘别说丧气话,你一腔真情,是李羡之那个衣冠禽兽不配。”姜宝瓷道,“做错事情的是他,你做什么寻死觅活的。只是姑娘你也太傻了些,就算再喜欢对方,也不能这么随便就跟他私奔啊,你阿爷阿娘把你养这么大,如珠似宝的,若让个男人几句甜言蜜语就诓骗了去,他们得多心疼啊。” 张蕊珠也是后悔不迭:“是我识人不清,信错了人。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改日我定当登门拜谢。“ 姜宝瓷笑道:“妹妹不用跟我客套,我先送你回家。”她指了指不远处金碧辉煌的公主府,“那是我的府邸,你得空了去找我玩。” “原来是公主殿下,臣女失礼了。”张蕊珠讶然,忙福身行礼。 姜宝瓷把她扶起来:“走吧,妹妹。” 陆晏和远远缀在两人身后护送,银玄和银良已经隐入黑暗之中不见踪迹。 张府此时正闹的人仰马翻。 短短一天,张九远就急出了满嘴的燎泡,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为了女儿的前程,宁可豁出老脸,也要去李家退亲。 谁知回来之后,小丫鬟慌慌张张跑来回禀,说小姐不见了。 张九远调用全府护卫出去找,却都没找到。 “去,去李家找。”张九远在厅中来回踱步,终于咬牙切齿道。 自家女儿一直钟情李羡之,这他是知道的,他去退婚,女儿本来就不同意,现在人不见了,十有八九是跑去找李羡之了。 如果放在以前,他自然愿意女儿嫁给心上之人,可现在李羡之要守孝三年,女孩一辈子有几个三年?而且他那祖父病病歪歪的,若之后有个好歹,李羡之还要接着守孝,难道要蕊珠一直等下去? 他是当父亲的,哪有父亲不为女儿考虑的呢。 张九远重重叹了口气。 忽听下人来报:“大人,小姐回来了。” 张九远一下子站起来就往门外跑。 “爹爹。”张蕊珠一进门,就看到自己的父亲慌慌张张地迎出来,眼圈一下子红了,扑到张九远怀里。 “你这丫头,跑去哪儿了?有没有受伤?” 姜宝瓷跟在张蕊珠后面,抢先开口道:“张大人,张小姐出门逛街,偶遇本宫,我和张小姐一见如故,一起多逛了一会子,还说要结拜姐妹呢,到时候,本宫可要向张大人叫一声伯父了。” 张蕊珠向姜宝瓷投来感激的目光,知道姜宝瓷是有意替她遮掩,若被人知道她被男子带回家,光唾沫星子也能淹死她。 “这位是?”张九远目光落在姜宝瓷身上,迟疑打量。 陆晏和从门外探身走进来:“张大人,这位是陛下新册封的嘉宁公主。” 张九远虽心有疑问,仍不失礼数,对姜宝瓷躬身道:“微臣见过嘉宁公主。” “张大人不必多礼,本宫还有事,先行告辞。蕊珠妹妹,咱们改日再见啦。”姜宝瓷冲张蕊珠挥挥手,对陆晏和道,“陆掌印,咱们走吧。” 直到李羡之回到李府,才鬼使神差地想起来:姜宝瓷为什么会同陆晏和一起出现在他府上? 若说他和张蕊珠说话被姜宝瓷发现,那也情有可原。可陆晏和为什么也在?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他立刻召来钱伯:“去,派人盯着陆晏和,他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每日都做什么,都给我看好了,回来一一向我回禀。” 过了十来日,侍卫来报:陆晏和这些天频频出宫,除了去陆府给师父师娘请安,就是去万华楼,只身一人也不见客。再就是采买各种东西,都派人送到嘉宁公主府上,多的时候,一天要送四五回。 李羡之听了只觉匪夷所思,良久,他露出一个讥讽的笑:“陆晏和呀陆晏和,原来如此。” 第67章 第67章“我恐怕无福消受了。”…… 陆晏和是在一个月后,接到了赵枢的死讯。 肃王赵枢,果真死在了南下封地的途中,渡江之时有一段水路,遇到贼寇,翻了船,整船的人无一生还。 陆晏和接到消息这一天,正是小年,大街小巷都很热闹,人们噼里啪啦放着鞭炮,空气里飘散着硫磺的味道。 他在万华楼三楼的雅间里枯坐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才神色如常地下了楼,带着给姜宝瓷的新年贺礼,慢悠悠走过丹水河上的小桥,亲自登门。 赵枢的死,让他自感时日无多。 景元帝,是他看走了眼。 这位新帝,心性手段比隆安帝更加狠辣,毕竟隆安帝临到死,还在想着怎么让自己的几个儿子和平相处,都好好活着。 而赵麟,是既想要面子又想要里子,要让天下人都看到他的仁德,也要再背地里把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 全部铲除。现在肃王死了,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就算是想着远离皇权中枢,南下金陵,远远地守着姜宝瓷,能知道她是否安好,恐怕也成了奢望。 肃王赵枢,就是他的前车之鉴,他临终了,应该也是在南下途中,或遇到豺狼虎豹,或遭袭山匪盗贼,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去,尸骨无存。 这是已经板上钉钉写好的话本,他像剧中人,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寂灭,毫无转圜之力。 若是孤注一掷,他的确可以再做一次弑帝换君的事,但没人能保证成功,若是失败了,死的就不是他一个人了,整个东厂都得给他陪葬,那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这些年,如今好容易安稳下来,不该再因他一己之私送命。 再者,朝堂震荡,则四方不稳,辽东、吐蕃、海上倭寇,都虎视眈眈的盯着中原这片儿沃土,恨不得从中撕下块肉来,一着不慎就是皇权倾覆,百姓生灵涂炭,那他便是千古罪人。 为了他这半身残躯,真的不值当。 就算成功了,他又扶植一个新帝上位,谁又能保证对方甘愿做个傀儡呢,只要对方一天天羽翼丰满起来,他的境况只会比现在更遭,毕竟杀过两任皇帝,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都会对他杀之而后快。 综合看来,只有他乖乖去死,才是对谁都好。 陆晏和也认命,只想在临死之前,安顿好姜宝瓷,然后了无牵挂的去死。 来到公主府门前,门房小厮一见是他,感动得几乎落泪,连通报都没去,直接大开府门把人引了进去。 这些时,嘉宁公主望眼欲穿,天天来传话问陆掌印来了没有。只可惜,掌印差人送的东西流水似的进了公主府,本人却从未露面。 嘉宁公主开始见了东西还欢喜,后面只见东西不见人,渐渐就恼火起来。也曾出门寻过几次,但都失望而归,便歇了心思,专心去结交京城里的贵妇小姐们了,只再三叮嘱门房管事的,若陆晏和来了,直接把人带到寝殿。 陆晏和跟着门房进了府门,穿桥过廊,隐约听到湖心亭方向传来女子的嬉笑声,他侧目观望,驻足听了听,离得太远,听不出那个声音是姜宝瓷的。 门房催促道:“掌印这边请。” 陆晏和点头跟上,门房并没有把陆晏和往湖心亭方向带,而是领着他一直往纵深里走,来到了梅竹掩映的公主寝殿。 公主府是陆晏和一手布置的,自然对府里的布局了如指掌。见门房躬身做出请的动作,是要让他进寝殿的意思,陆晏和站住不动了,对那门房道:“仆备了几样薄礼,恭贺公主殿下新年安康。既然公主在会客,就劳烦你转交吧,此处是公主居所,外人不可擅入,你原是东厂办事最老成的,怎么这点规矩都不懂?” 说着把手中的礼盒往门房面前一递。 “掌印教训的是。”门房脸色讪讪,伸出手,却没接陆晏和拿着的礼盒,而是搭在他腕上,猛地往屋里一拉。 陆晏和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被拽进寝殿,待站稳回头,就见寝殿大门“咣当”一声关上,稀里哗啦地落锁声传来,门房麻溜儿地把门反锁了,在外面赔罪道:“掌印原谅则个,公主殿下吩咐了,若您人来了府上,无论用什么方法,务必要把您留下,小人若把您走脱了,公主定然要责罚。您在屋里稍坐,小人这就去禀告公主殿下。” 门房的脚步声匆匆远去,陆晏和环顾四周,见到室内装饰琳琅,无端紧张起来。 湖心亭中,姜宝瓷正与一众官家贵妇说笑,今日她做东,邀请了京中朝廷大员的家眷,来公主府中冰嬉、听戏、烹茶、赏梅,还摆了两桌骨牌,安排了一套的娱乐活动,保证能让诸位贵人玩上一整天都乐不思蜀。 这些时日,她也没闲着,纵然陆晏和不说,她也能看出些端倪,便请张蕊珠牵线,成功融入了京城勋贵世家的圈子,以备来日不测,能保命。 姜宝瓷自己是陛下登基之后唯一亲封的公主,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世族大家也乐意给她个面子,来捧她这个热灶,盼着她能在李太后面前给自家官人美言几句。 一时间,倒让她混得风生水起了。 这会子姜宝瓷刚唱完一支江南小调,缠缠绵绵的嗓音,郎呀妾呀的词曲,听得一众官家夫人小姐们脸红心跳:“怪不得官人们总乐意往教坊司跑,别说男人,咱们也爱听啊。” 姜宝瓷水袖一收,眼神明媚,指点江山道:“姐姐妹妹们不知道,这些男人们,最是俗不可耐的,好颜色,好音律,最好教坊司女子那一口吴侬软语。” 一位夫人拿着枝红梅,半掩羞容:“像妹妹所说,难道咱们为了讨好夫君,还要去学这些狐媚手段不成。” 姜宝瓷噗嗤一乐:“讨好他们做什么,再说,会这些东西难道就是狐媚了?男人么,高兴了就哄他一哄,也是夫妻间的雅趣,若是不高兴了,理他们呢,把那掌家之权、中匮家产握在手里,才是正事。” “哎呦呦,不得了。”张蕊珠笑道,“你这女子,太精明了。我原还想着,请我母亲做媒,把我舅舅家的表兄说给你呢,现在看来,这亲事断断说不得,若真成了,舅舅家的家底都要被你搬空了。” 其他贵妇人听了,一脸惊奇的七嘴八舌起来。 “怎么,公主还没定亲?” “公主这样的品格,又有这样貌,要什么样的夫婿没有,可得好好挑一挑。” “对对对,也不知道谁家的公子有福气,能做了驸马,一辈子荣华富贵这不就全有了。” “哎,我婶娘家大侄儿,今年二十有二,尚未娶亲,品貌一流,读书也好,今年秋闱中了解元,也是有功名在身,我看呐,与公主正相配。” “你可少来,你婶娘家那破落户,怎么配得上公主金枝玉叶,还是我……” “诸位姐妹。”姜宝瓷见她们越说越离谱,赶紧打住。京城里的贵人们每天吃喝不愁,闲得抓心挠肝,聚在一堆也是东家长西家短,跟村妇百姓一般无二,没事最爱给人牵线拉媒。 “本宫已经心有所属,不劳各位费心了。”姜宝瓷斩钉截铁道。 张蕊珠笑问道:“怎么没听姐姐提起过,是哪家的公子,说来我们听听,也替你掌掌眼。” “他……”姜宝瓷一噎,发现自己竟无法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陆晏和的名字,她戳了张蕊珠的额头一下,故作娇羞道,“吃你的茶吧,你姐姐我眼光好得很。” “公主。”听春从外面进来,急急走到姜宝瓷面前,凑到她耳边悄声道,“陆掌印来了。” 姜宝瓷目光一凝:“人呢?” 听春指指后院,冲姜宝瓷打了个手势。 姜宝瓷点点头,对众人笑道:“天色不早了,今儿小年,诸位恐怕还要回家陪官人用膳,我就不留姐妹们了,咱们改日再聚。听春,好生送贵人们出门。” 说罢急着就要走。 张蕊珠拉着旁边一个小姐,故意大声道:“公主这么匆忙,连送我们都不送了,是做什么去,不会是要去私会情郎吧。” 姜宝瓷回头隔空点了点她,也来不及打机锋,转身就往后院走,路过在外边候着的门房,边走边问:“人几时来的,现在哪儿呢,有说做什么来么?” 门房机灵地跟上:“掌印刚来,给公主送节礼,见公主在会客,便说要走,小人斗胆把人锁在了屋里,赶紧就来给公主报信了。” 姜宝瓷勾唇:“办的不错,不用跟着了,你去安排车马,把贵人们送回去,有自己乘车来的,就派个小厮跟着,平安到家回来回我一声。” “好嘞,小的这就去办。” 姜宝瓷一个人穿过月洞门走进后院,沿小径踱过梅林,一抬眼就看到窗上的剪影。 天色昏溟,陆晏和在屋里点了灯,临窗而坐,影子映在暖黄的琉璃窗上,如汀兰墨竹,慵懒地身姿里,撑着一根坚韧的骨头。 姜宝瓷在外面驻足片刻,盯着那道身影出神,直到窗上的影子动了一下,陆晏和好像站了起来,隔窗望了过来。 她这才上前,打开门上的铜锁,随手扔到一边,抬脚进门,反手落下门栓,仰头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陆晏和定定看着她,面上表情有些复杂,似乎对她这般孩子气地行径无可奈何。 “仆给公主殿下请安。” 姜宝瓷哽住,陆晏和似乎又瘦了许多,即使现在人站在她面前,说话的语气却疏离的让人恼火。 “你这阵子忙什 么呢,怎么也不来瞧我,我去东厂找你,他们都说你不在。”姜宝瓷压下心中烦躁,装作若无其事道。 陆晏和顿了顿,垂下眼帘:“春闱在即,仆确实分身乏术。” 姜宝瓷点点头表示理解,上前牵住他的手:“今日既然得空来了,就留下陪我可好。” 陆晏和掌心温热,说出的话却冰凉:“仆奉命来给公主送节礼,礼已送到,仆就该回去了。”说着将手抽出来,举步要往外走。 “陆晏和!你到底要怎么样?”姜宝瓷在身后叫住他,“是我哪里不好,惹得你不喜欢?还是你已经厌倦了?为什么突然就不理我了呢。” 陆晏和站住,没有回头,只是轻飘飘开口:“公主忘了,你我原说好了的,我助三皇子登基,你与我做三年对食。如今虽然还未到三年之期,但三皇子已是新帝,契约已成。你我本就是露水情缘,如今也该各奔前程,公主怎么还当真了呢,难不成还要跟我一个太监厮混一生?” “为什么不可以?”姜宝瓷大声质问,“我心悦你,喜欢你,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不行吗?” 陆晏和瞳孔一颤,整个人僵住。 姜宝瓷冲上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教给贵妇小姐们那些御夫之术,早抛到九霄云外,只剩满腹委屈,她的眼泪扑簌簌落下:“相公,你别这样对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有你的难处我都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面对,好不好?我现在是公主,有很多事情我都可以办成的。是不是陛下忌惮你,我去同他说……” “宝瓷。”陆晏和打断她,感受到后背的濡湿,一开始灼热,几乎要把人烫伤,而后慢慢变得冰冷,激得他忍不住发抖。 “与旁人无关,不是陛下,也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只是我自己,不愿意同你在一起了,明白吗?”陆晏和握住姜宝瓷的手腕,扯开,回身把她推离自己,“我说过,你现在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应该找一个才貌出挑的世家子弟做驸马。” “可我只想要你啊。”姜宝瓷红着眼哭道。 陆晏和看着她,目光中似有怜悯:“是我的错,原就不该跟你玩这过家家的游戏,现在游戏结束了,白惹你伤心。” 姜宝瓷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啜泣道:“我没有同你做戏,我是真心的,你信我。” “怎么,公主是觉得仆服侍的好,还想让我在身边伺候?”陆晏和嘴角噙着笑,残忍说道,“可惜了,我一个太监,在这事上并不得趣,只觉得腻烦。公主这一屋子装饰,我恐怕无福消受了。” “你骗人,你明明……”姜宝瓷不信,那些炙热的夜晚,滚烫的身体,怎会作假。 “我怎样不重要。”陆晏和咄咄逼人,“既然你说真心待我,那么敢问公主,在人前要怎么唤我呢?陆掌印、陆公公、陆晏和?” 姜宝瓷一下子怔住,想起方才旁人问起她的心上人是谁的场景,顿时心如刀绞。不是因为羞耻,而是不想看到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或是惊奇、或是鄙夷,也不想让那些人肆意评判自己的夫君,不想让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加在陆晏和身上。 可是不提,还是不对,好像陆晏和多上不了台面似的。 “呵呵。”陆晏和笑了,自嘲道,“不对,我忘了,公主是不会把我带到人前的,我只是个见不得光的面首,只能藏在帐子里。” “不,不是的。你是我相公,无论见了谁,我都这样唤你。大不了这劳什子公主我不做了,我们隐姓埋名,作对市井夫妻。” “你敢。”陆晏和真生气了,“不做公主,你想做什么,做庶人,做民妇,还是重回教坊司做头牌?到那时别人欺负你、强迫你,你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任人欺凌,那样的日子你还没过够么?” “不是……不是还有你吗?”姜宝瓷讷讷道。 “别做梦了!”陆晏和一掌拍在桌案上,歇斯底里,“没有我了!姜宝瓷,你不要指望我,好好想想怎么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破碎的琉璃盏扎破了他的手,鲜血淋漓。 姜宝瓷心头一抽,上前去捧他的手:“你流血了,先不要吵了,我给你包扎。” “不用你管。”陆晏和拂袖甩开她,“是我私心,没跟你讲清楚,还念着旧情总给你送东西,引你误会,是我的错。若要惩罚,便罚我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酷刑不得超生吧。但是现在,你我之间,一刀两断。” 说完,陆晏和转身,轻易拨开姜宝瓷插上的门栓,走出门去渐行渐远。 姜宝瓷恍若遭受晴天霹雳,整个人凝固在那里,待反应过来跑到门边,陆晏和已经不见了踪迹。 她如坠冰窟,不自觉追出去,沿着小径狂奔,各个拐角处都有木牌只是方向,是陆晏和知道她路痴一个,特意找木匠做的。 路牌四通八达,写着各个去处的名字,却没有一个,能带她找到他。 姜宝瓷跑进一片小花园里,四处都是枯枝败叶,最终还是迷了路。她摔了一跤,崴了脚,站起来趔趄两下,脚腕生疼,忍不住蹲在地上大哭。 以前,无论陆晏和再怎么冷淡,她也不怕,反正他就是那么个别扭性子,只要死缠烂打,多磨他一会子就好了。 可是今天,她第一次直白的表明心意,陆晏和却拒绝地彻底。姜宝瓷觉得离他那样远,陆晏和身上似乎有一层冰壳,比丹水河冻结的冰面还要厚,拒人千里,难以靠近。 丹水河的石桥上,陆晏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石雕,手按在冰冷的栏杆上,流下的鲜血凝结成冰,蜿蜒下一道殷红。 第68章 第68章绑进寝殿,教到他乖 姜宝瓷着实消沉了两天。 首先是想不通,陆晏和为何突然如此绝情,而且他说的话很奇怪,什么叫“不要指望他”,她又没说以后要靠他过活,这些年她攒了不少家当,就算寄存到钱庄里放息,也足够一家子吃穿用度了,怎么陆晏和一副怕她赖上的样子,还死呀活呀的,尽说丧气话。 她也反思了自己,的确,她做的不够好,没有光明正大的在人前承认她和陆晏和之间的关系,可是两人关起门来过日子,与旁人有什么想干,她不畏人言,也不会觉得丢脸遮遮掩掩,但也没必要昭告天下自己找了个太监夫君吧?人人都自顾不暇,谁管你呢,何苦表白出来让人家嚼舌根。 说到底,她自己根本没所谓,是为了陆晏和的脸面才没有跟那些贵妇们说的,怎么倒成了她的错了? 自从被封了这个公主,陆晏和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总是躲着她,为数不多的那几次见面,也都谨慎小心,再不似从前那般肆意求欢,说话行动都是疏离躲闪,好好的对食不做,认真演起奴才来了。 这次更好,直言要跟她决裂。 哼,做梦! 既然陆晏和不肯说明原委,那她就自己问,这不现成的就有耳报神在呢。 姜宝瓷提起埋头在盆里吃鱼干儿的“三刀”:“吃吃吃,就知道吃,都快胖成球了嘴还没个闲时候,再吃你爹都不要你了。” “三刀”喵呜一声,不满地扑棱了两下胡子,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瞪向姜宝瓷,一脸憨相。 “嘶,傻猫。”姜宝瓷嫌弃地撇撇嘴,“别吃了,带我去找给你小鱼干的家伙。” “三刀”极通人性,姜宝瓷抱着它来到门外,刚放到地上,哧溜一下就蹿了出去,四条小短腿驮着个大毛球,愣是快出一道残影。 “喂喂,慢点儿!”姜宝瓷在后面追的上气不接下气,很后悔没给这厮脖子上栓根绳子。 一路跑出竹林,“三刀”在一处偏殿停下,冲着偏殿的屋顶喵喵叫。 姜宝瓷看了看高耸的屋脊,学着陆晏和的样子打了个长长的胡哨。 霎时,几道黑影不知从哪里翻上 了屋顶,姿态戒备,手持兵刃,一看就是一等一的高手。 “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哪一位是银良,下来说话,其他人都退下吧,自己找地方取暖,不用总在外面守着,这天寒地冻的,哪有什么危险。” 其中一人跃下屋脊,其他人又悄无声息地隐匿起来,那人来到姜宝瓷面前,扯下脸上的遮面,躬身失礼:“银良见过嘉宁公主。” 姜宝瓷上下打量他,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冷清,眉毛梳淡,丹凤眼,鼻梁修挺,是个很不错的长相,只是右眼从眉峰至眼下,垂直的一道疤贯穿了整只眼睛,伤口若再深一分,这只眼恐怕就废了。 “你跟你哥哥长得真像,只是他眼上没有疤。”姜宝瓷一边推开偏殿的房门,一边道,“进来说话,外面冻死了。” 银良的性子却不像外貌那样冷淡,他笑得随性:“银玄脸上没疤,身上的疤可比我多多了,公主可别觉得他比我厉害,真理论起来,他比较擅长刺杀,而我比较擅长守卫,所以主上才派我来保护公主,就是怕那家伙杀红了眼,追着敌人跑了,把公主忘了撇在一边。” 姜宝瓷被他逗笑了,点点头:“我是不是该夸你们主上用人有道啊。” “那当然。”银良抱臂倚在门边,“属下们瞧得清楚,主上永远把最好的都给公主,就差掏心掏肺了。” “行了,我没功夫跟你贫嘴。”姜宝瓷坐到椅子上,跺跺冻得发麻的脚,把溜进来的“三刀”抱在怀里取暖,“陆晏和不要同我做对食了,这事你知道吗?” “啊?”银良一愣,随即摇头,“不可能,先前主上和公主相好,身上好容易有了点活人气儿,昨日还打发人来问,公主府上是否一切安好,怎么会……”银良说到这儿话头一顿,挠挠头小声嘀咕,“若是那样的话,也情有可原。” “哪样?”姜宝瓷追问,“我就知道,他肯定有事情瞒着我。银良,你告诉我。” 银良纠结万分,在原地转了两圈儿:“主上千叮万嘱不让我告诉公主,只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让我保护好您。” “那你倒是告诉我,到底会发生什么?”姜宝瓷急道,“咱们提前筹划,不让不好的事情发生,不就行了吗?为什么非得瞒着我,万一我有办法呢。” 银良沉吟片刻,下定决心道:“被册封为肃王的二皇子赵枢,在南下就藩时,死了。说是遇到了水贼,其实背后是……” 姜宝瓷懂了:“是陛下。” 银良颔首:“这位新帝,远没有表现的那样霁月光风。” “但他也并非毫无人性。”姜宝瓷道,“我看着他长大着几年,陛下是心系家国百姓的,陆晏和从龙有功,又没有争权夺势之心,陛下总不能斩尽杀绝吧,陆晏和和肃王,本质不一样啊。” 银良嗤笑:“也许在陛下眼中,主上的行径恐怕更恶劣一些,毕竟他不光杀了先帝,还杀了陛下的舅舅,李羡之的父亲。” “李澈?”姜宝瓷纳罕,“不是说归京路上,遇到了山贼。” 银良挑眉,不语。 姜宝瓷恍然,是啊,怎么会那么巧,一个两个的都遇到了贼寇,又不是天下大乱,怎么会贼人满地爬。 “既然传出来的口风是这样,那此事陛下也是知道的了?”姜宝瓷一下问到了关窍。 银良竖起大拇指:“公主聪慧。陛下虽然需要百官支持,但也忌惮外戚专权,所以不愿让李羡之掌内阁,也不愿看到李张两姓联姻,李澈一死,上面两件事自然作废。” 姜宝瓷啧舌:“真狠呐,亲娘舅也杀。” “虽然都是陛下授意,但执刀人是主上,陛下若不想背负骂名,又要自己心里过得去,就只能牺牲主上了,毕竟宦官奸佞,自古如此。”银良面露讥讽,“如今卸了磨,就该杀驴了。” 他看了姜宝瓷一眼:“主上是怕自己时日无多,恐牵累公主,是以才与您划清界限。” 姜宝瓷低头摊开手掌,用指甲划着掌心的纹路:“幼时在教坊司,有一日来了个老道士,说是会看相,奉銮那日正好去坊里巡视,闲来无事便让那老道士给姐妹们看相,那老道士说,我是‘福禄寿喜’四角齐全之人。被选入宫脱籍从良是福,与陆晏和做了对食是喜,如今被封公主,也算有了禄,只有寿限如何还未可知,若那老道士算的准,我愿意把我的运气分给他一半。你去告诉你家主上,我会想办法保他一命,叫他收拾了细软,来投奔我吧,别整天寻死觅活的。” “主上都无可奈何的事,公主有什么法子?”银良看多了帝王无情,并不抱希望。 “不试试怎么知道。”姜宝瓷道。 银良身影一闪,便神出鬼没的消失了,姜宝瓷则径直回房,叫听春给自己装扮起来,穿了一身穆桂英挂帅的行头,拿着红缨枪,高吊着眉梢,英姿飒爽。 她乘马车来到朱雀门,宫门守卫验过令牌,给姜宝瓷开了角门。 姜宝瓷下了马车,先到慈宁宫李太后处请安。 李太后见了她十分欢喜:“你可有日子没来了,母后还以为你把母后忘了呢,今儿怎么打扮的这样爽利?” 姜宝瓷轻轻晃头,捋了一把盔面上插戴的翎子,笑道:“宝瓷也想母后的紧,再家练了翎子功,本想等除夕夜给母后庆贺表演,现在自觉练得有模有样了,就迫不及待来母后面前现眼了,母后随我到厅上来,看我耍上一段给母后取乐。” “难为你有心。”李太后笑的合不拢嘴,扶着王嬷嬷的手,几人一同来到花厅上,坐定了。 李太后听戏不爱聒噪,姜宝瓷只带了笙、鼓、京胡三个伴乐,鼓点一响便登堂开唱,雉羽长翎扑簌簌抖开,或摆或掏、或衔或绕,一会儿拨云见日,一会儿卧山观海,一会又游龙戏凤,翎子如两条游蛇一般被姜宝瓷耍得活了过来,她脸上表情随之变换,喜嗔不定,看得李太后和王嬷嬷连连惊叹,抚掌称赞。 一曲终了,姜宝瓷摆起金乌抱日的姿势,来了个亮相。 “好丫头,几日不见,又进益了。”李太后把她拉到身边让她坐下,“没你在身边,本宫总觉得闷闷的,都有点后悔放你出去了。” “母后,陛下如今大了,也该选秀了,等新来的宫女进了宫,母后挑几个灵巧活泼的留在身边解闷儿,就不会觉得闷了。”姜宝瓷笑道,“等再添了皇孙,母后怕是更想不起我这个干女儿来了。” “陛下才多大,早着呢。”李太后道,“我现在只操心你,你不愿嫁给羡之,也可以,那你告诉母后,想要个什么样的驸马,本宫替你张罗,办上几场宴会,给你想看想看,今年就把人选定下来,本宫也好放心。” “哎呦母后可使不得,今日都是大年二十六了,您总不能四日的功夫就给我把亲事定下吧。”姜宝瓷掰着手指头,连连摇头,“卖瓜买菜也没有这么快呀。” 李太后一下子被她逗笑了:“倒也不至于这么着急,你且说你心仪什么样子的,我在世家大族里给你先寻着,哪个过了我的眼,再送到你那里供你挑选,如何?” 姜宝瓷沉默片刻,正色道:“母后,我知道您疼我。那我跟母后说句实话。” 她 抬手屏退了几个乐师,厅上只剩下她们三个人。 姜宝瓷起身跪到李太后面前:“母后,宝瓷已经心有所属,这辈子认定了他,不会再嫁旁人了。” “是哪家的公子,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是出宫之后新结识的吗?”李太后冲王嬷嬷使了个眼色,王嬷嬷赶紧上前把姜宝瓷扶起来。 “公主起来说话,您有好归宿,娘娘乐见其成呢。” 姜宝瓷道:“不是,是在宫里认识的,如今的司礼监掌印陆晏和。” 李太后惊地站起来:“他是太监啊,不行,绝对不行。” 姜宝瓷坐在下首的绣凳上,看着李太后恼怒,抿着嘴不说话。 “宝瓷,你告诉本宫,是不是那个狗太监胁迫你。”李太后神情微变,突然想起什么,“是不是从本宫失势的时候起,他就欺辱你了?” 李太后咬牙切齿:“本宫就说,无缘无故,那权宦怎么会答应帮我们,原来是你牺牲了自己,宝瓷,你为什么要瞒着本宫,你这傻孩子。” 李太后心疼地捂住胸口:“本宫对不住你啊。你别怕,本宫替你做主,就算他陆晏和现在仍然权势滔天,那日羡之和陛下密谋过了,等到春闱过后,陆晏和会去守备金陵,到那时,羡之派兵在半路伏击,定能将其置于死地。” 姜宝瓷心里打了个突,果然,陆晏和预料地一点不差,陛下确实对他产生了杀心。 “母后。”姜宝瓷只觉遍体生寒,“陆晏和并未欺辱我,相反,他对我很好,除了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到一个对我这样好的男子了。母后,宝瓷斗胆问一句,陆晏和于陛下有从龙之功,于朝廷有报效之劳,陛下为何要杀他?” 李太后不假思索:“他的权势太大了,于陛下的皇位是很大的威胁,他还妄图染指于你……” “我是自愿的,而且是我蓄意勾引的他。”姜宝瓷抢声道,“至于权势,陆晏和从来都不是贪势揽权之人,不然他不会自请退守金陵,为何一定要对他斩尽杀绝呢。” “就算他退守金陵,东厂那些走狗鹰犬也是听他调遣的。”李太后道。 “母后!”姜宝瓷含泪,“您怎么能把辅助陛下登基的功臣称作走狗鹰犬,他们被文武百官骂得还不够多吗?我以为,他们出生入死,至少能在您和陛下心中,得到个公正的评价。” 李太后无言以对,姜宝瓷说得对,朝堂上两党相争,陛下现在能倚仗的,只有东厂,也只有陆晏和,能震慑住朝中那些滑不溜手的老人,可越是如此,陛下便对他越忌惮。 “母后有没有想过,如果陆晏和在南下途中死了,东厂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相信自家主上是遭了匪贼么?他们阴司干得多了,深谙此道,自然明白背后的干系,会不会因此揭竿而起,就此反了?”姜宝瓷道,“若真如此,陛下可有应对之策?” 李太后沉默了,缓缓坐回椅子上。 姜宝瓷接着道:“陛下应该庆幸,有陆晏和在,能镇得住这些狼虫虎豹。母后,您听我一言,陆晏和真的没有一丝不臣之心。您若不信,我不妨再讲一件密事,先前您被禁足之时,我曾去求过陆晏和,起初他并不答应,我多方打听,才知他与母后您有旧怨,我也问过母后,但您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可您一句不记得,却是陆晏和断了一条腿,是他被关在水牢折磨了三天三夜,险些丟了这条命。” “我何曾……”李太后是真的不记得。 “母后可还记得‘金银错’案?” 李太后思索半晌,才拧眉道:“好像是有这么桩案子,但具体细节本宫不记得了。” “陆晏和便是那桩案子受了冤屈的苦主,他被害得那样惨,却还是以德报怨,辅助殿下登基,其所图,除了念及与我之间那点情谊,就是想着为天下苍生立一位明君,如此心胸宽广之人,又岂会谋逆?”姜宝瓷说着落了泪,“陛下登基后,陆掌印何曾有一事擅专,他宵衣旰食为君王安天下,擢人才,陛下却总算计着杀了他,陆晏和若是就这么死了,那他这一生算什么,笑话么?” 一声清响,李松掀开门帘,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走进来。 姜宝瓷看着走进厅内的景元帝,噗通一下跪倒,身上穆桂英的铠甲哗楞楞作响,姜宝瓷继续道:“肃王之死,陆晏和已察觉出端倪,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继续组织春闱会试,与我断了关系,然后引颈赴死。陛下,你真的忍心杀了这样一个忠臣吗?” “宝瓷姐姐。”赵麟走到近前,把姜宝瓷扶起来,“朕只是害怕,因为陆晏和,并不受我掌控,你明白吗?” 景元帝坐到李太后身边,叹息道:“他杀先帝和舅舅,朕的确是知晓并默许的,可真正的原因,却是因为你。父皇属意于你,想让你侍寝,而舅舅,则是陆晏和以为你心悦表兄,想借此破坏李张两家联姻,让你有机会嫁入李家,谁知你并不喜欢表兄。舅舅,是他错杀了。” 李太后惊诧地看向景元帝:“麟儿,你,哥哥他……他是你亲舅舅呀,你怎么能,你好狠的心。” 景元帝面容平静:“母后,朕是皇帝,皇帝是什么,是孤家寡人。我要成大事,就不能拘小节。况且,舅舅本来就病入膏肓药石罔效了,早死晚死几天,也没什么区别。” 李太后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突然觉得十分陌生。 “李家是本宫的母家,是你最忠实的支持者,你怎么会觉得你的外祖、你的表兄、你的舅舅,他们会害你。” 景元帝笑得凉薄:“你们都说,李家忠心、陆晏和忠心,所有人都对朕鼎力支持,可是你们谁也不在朕这个位置上,又怎么会懂朕的担忧。” “陛下。”姜宝瓷第三次跪倒,向景元帝叩首,“求陛下留陆晏和一命。” 她竟不知,陆晏和背地里,还为她做了如此多,费心劳神,筹谋算计,只是为了她后半生平安喜乐、富贵无虞。 “我以性命担保,他绝不会有丝毫不臣之心,陛下若不放心,大可褫夺他的掌印之权,放出宫去,做个庶人。”姜宝瓷道。 “宝瓷姐姐,朕若命他辞去司礼监掌印之职,他会同意吗,会不会像杀害父皇那样杀了朕,再册立一个听话的皇帝。”景元帝到底还年幼,面上露出些许不安。 “陛下您也看到了,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我,只要有我在,他便会俯首帖耳任君差遣。”姜宝瓷陈情道,“陛下想想,自您登基以来,陆晏和教您为君之道,御臣之术,爱民之策,每一件都是想把您培养成英明圣主,让您能早日独自亲政,他何曾要把您架空成一个傀儡过?” 景元帝有些动容,这些时日,他飞速成长,收拢权柄,羽翼日渐丰盈,陆晏和确实助他良多。说实话,如果不是陆晏和此人太过危险,他也有点舍不得杀了这么以为良师。 姜宝瓷继续道:“陛下,您到底是想让陆晏和这个人死,还是想让陆晏和这个名字死。” 景元帝诧异:“什么意思?” “我有一计,可替陛下解忧。” “宝瓷姐姐请讲。” “母后方才说,您想在陆晏和南下金陵时,半路伏击杀了他。依我看,此法可行。” “你方才不是还替他求情,怎么?” “陛下听我说完,到时候,陛下可以对外宣称,陆晏和已死。但真正的陆晏和,则不叫他南下,而是拘押在公主府中,抹去姓名做个普通内侍,我替陛下看着他,如何?陛下信不过他,总该信得过我。” 景元帝思忖片刻:“朕自然信得过姐姐,只是陆晏和那些手下……” “陛下不必多虑。”姜宝瓷道,“我会让陆晏和在假装临行前,下令让他们效忠陛下,我知道您当然不放心,但东厂收回陛下手中,可将其中陆晏和的心腹逐个抽调闲职,换上陛下信得过的人,虽然东厂说起来铁板一块,但陆晏和的心腹之人,统共也不过三五个,其他人都是听命行事罢了,很好解决,陛下以为如何?” “宝瓷姐姐若是男子,定能入朝为官,纵横捭阖不在话下。”景元帝赞道,“好,朕允了,就依你说的办。” 李太后心有不甘:“可是,他杀了你舅舅,就这么算了吗?” “母后。”姜宝瓷恳请道,“您已经废了他一条腿,他又助您出冷宫,辅佐陛下登基,无论如何,也能将功抵过了吧。” “此事终究是朕授意,难道母后还要杀了朕,给舅舅报仇吗?”景元帝盯着李太后的眼睛问道。 李太后别开脸:“本宫乏了,你们退下吧,王嬷嬷,扶本宫回寝殿休息。” “多谢母后开恩。” 李太后负气走了,姜宝瓷又谢过景元帝,虽然陛下金口玉言,但姜宝瓷仍怕再出差池,到底是让景元帝亲自拟了道特赦圣旨。 姜宝瓷把圣旨看了三遍,确定无错,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忙不迭向景元帝告辞,就要出宫去找陆晏和,把这个喜讯告诉他。 这下不用死了,总该乖乖做她的相公了吧。 不乖也没事,她会把他绑到公主府,关进寝殿里,教到他乖。 第69章 第69章“还是 表兄你,不举啊?”…… 刚出殿门,就听到墙外传来吵嚷声,好像还有听春喊救命的声音。 姜宝瓷目光扫视,原本候在外面等她的听春果然不见了。 来不及想太多,姜宝瓷撩起袍角就往宫外快步走去。 掌事太监李松跟了上来:“公主,方才有个内侍来找听春,听春说是旧识,跟着他出去了,我也没在意,谁知竟吵起来了,我随殿下去瞧瞧。” “我来时瞧见隔壁还有屋舍,住得是谁?”姜宝瓷边走边问。 “哦,那边是慈宁宫偏殿,住得是陈太后,原本园子是同着的,娘娘不喜,就命人砌了道墙,也没留门,陈太后每日来给娘娘请安,得多走二里路呢。”李松道。 “二里啊,那可真是路途遥远。”姜宝瓷挑眉,李太后这心地仁慈起来,也是好笑,报复人家陈太后的手段,就是让人家每日多跑几步路,不痛不痒,权当消食了。 李松道:“关键是这段路,不管严寒酷暑,陈太后每日都得来回两遭,这种羞辱最让人难堪,听说那位心情郁结,每日以泪洗面。” 姜宝瓷听了觉得新鲜:“宫里的贵人们,都这么大气性?麻雀似的小心眼儿,动不动就给自己气死了。” 李松笑着附和:“谁说不是呢。” 出了慈宁宫,就见甬道中,一个内侍正对着听春纠缠不休。 那内侍身材高瘦,长得还算真正,看年纪有三十上下,只是他满面愁容,耷拉着眉梢,眼露凶光,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老成一些。 此刻正拉着听春破口大骂:“你这个小蹄子,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要如此害我。男人三妻四妾都是常有的事,你吃什么瞎醋,还跑去跟嘉宁公主告状,把我扔到这鬼地方受苦,你自己倒跑出宫去享福了,今儿好容易被我堵到了,说什么你也得给我个交代。” 听春被他拧着手腕挣脱不开,小声嗫嚅道:“高临,你放开我,我并没有让公主惩罚你,我不跟你再做对食是因为你打我,跟公主没有关系。” 高临不顾听春反抗,胡乱搂着她往怀里带:“好听春,以后我再也不打你了,我跟那个白梅断了,跟你好好过,行不行?你帮我去跟公主求求情,把我调回惜薪司当差吧。听春,听春,你就当看在从前的情分上,可怜可怜我,陈太后这里我真的待不下去了,她们都不把我当人看,动辄打骂,还不给我饭吃,我过的比条狗都不如。” 听春摇头躲闪:“不行,高临,你放开我,我帮不了你。” “不行?”高临面露凶相,“你不帮我,好啊,那我就把你是如何伺候我的讲出去,宫里有的是太监饿急了愿意花银子听。” 听春都气哭了:“不,你别说,不许说出去。” “哼,嘴长在我身上,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高临冷哼一声,面带嘲弄,“小娘子皮肤如何白,伺候人时如何百依百顺,那场面如何香、艳,我都……” “啪!” 听春气得浑身发抖,终于忍不住给了高临一巴掌。 “小浪蹄子,你还敢打我。”高临揪住听春的衣领,扬手就要打她。 “住手!” 姜宝瓷快步跑过去,飞起一脚,正踹在高临心窝上,把人踹了个马趴,犹不解恨,跳起来在他背上又狠狠跺了几脚,直把人打得吐血。 “呸!忘八端的东西!”姜宝瓷啐了一口骂道。 姜宝瓷脸上画着油彩,高临没认出她来,还以为是来宫里给娘娘唱曲的戏子,哼唧着喊道:“救命啊,杀人啦!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戏子,敢在宫里打人,活腻歪了。” “放肆!这是嘉宁公主殿下,你敢对公主殿下出言不逊,不要命了。”李松呵斥道。 高临吓傻了,怔愣片刻,这才爬起来,癞皮狗似的跪在地上求饶:“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小人不是有意冲撞您的,不知者不罪,您大人有大量……” “闭嘴。” 姜宝瓷把听春拉到身后,拉起她的衣袖,看了看被拧红的手腕:“没事了,别害怕,回去上药,几天就会好。” 转而对跪在地上的高临道:“念在你曾帮过听春的份上,本宫这次不杀你,你管好你的嘴,若敢跟别人胡吣一个字,本宫先割了你的舌头,再把你扔到南海子去凿冰。” 高临一哆嗦,慌忙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谢公主开恩。” “滚吧。” 姜宝瓷与李松道别,和听春出了宫门,上马车准备回府。 陆晏和躲着她不见,姜宝瓷准备回去,让银良拿着圣旨去请。 圣旨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陆晏和以后便是她私宅里的人,今后都要听她差遣。 姜宝瓷斜腰拉胯的歪在马车里,坐没坐相:“听春,快给我把这盔面摘了,重死了,讨好媚上,果然是最累的,简直不是人干的活。” 听春经方才一吓,此刻仍如惊弓之鸟,手还抖着,给姜宝瓷拆头上的钗环,半天没弄下来。 “算了,我自己来吧。”姜宝瓷自己抬手,一股脑全撸了下来,扔到首饰盒里,又脱了铠甲,换上一身常服,拿了见大狐狸毛披风裹在身上,见听春魂不守舍的样子,安慰道,“我有心宰了那混蛋给你出气,但你又心软不肯,只好先吓唬他一番。你放心,以后咱们在宫外过咱们的,他又出不来,不会再找你麻烦的。” “谢谢公主,如果不是有你在,我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怕是被高临害死了也未可知,就算没死,他在宫里这样造谣,我也没脸再活下去。”听春抹泪道。 “怎么叫上公主了,不是跟你说了,私下里仍叫我姐姐。” 姜宝瓷摸摸她的头,“你呀就是脸皮太薄,你心地善良、知恩图报,有什么好没脸的,要说没脸,那也是高临那厮恬不知耻,他都死皮脸赖的活着,你更不该妄自菲薄,得好好活出个人样来才对。若你都这样,那我这个戏子出身的,是不是该一头碰死以证贞德?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比咱自己这条小命更重要,就算别人不当回事,咱们也得万分珍惜才是。什么贞洁、什么羞耻,都是别人给你套的壳,让你照着壳的样子长,我在教坊司,还被教导怎么服侍的贵人们欢心呢,那时候怎么不叫我们三贞九烈的了。哼,都是狗屁!” “姐姐说的是,是我自误了。”听春破涕为笑,神情缓和许多。 姜宝瓷拿到特赦圣旨,心情大好,嘴上与听春说说笑笑,心里想着等晚间陆晏和来了,如何揶揄他。 多大点事,就在那里万念俱灰了,既入穷巷就该想着如何破局,要么回头是岸,要么破墙而出,缩在角落里期期艾艾的等死算怎么回事。 既然陛下疑心重,那就想办法打消他的疑虑,他想让你消失,你还真傻了吧唧的去死啊?消失也有很多种方式的。众人皆道陆掌印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看来也就那样儿,到了自己性命攸关的时候,也会被那皇权压地喘不上气。 马车粼粼行过街巷,走了大半个时辰,仍没到家。姜宝瓷有些纳闷,这车子速度不慢,公主府距离皇宫也并不太远,怎么还没到家。 方才外面还人声喧嚷,这会儿却静悄悄的,姜宝瓷心里打了个突,敲了敲车厢,问外面的马夫:“怎么还没到家,是不是走岔路了。” 外面没人回答,马车却仍在前进。 姜宝瓷一把撩开车窗,却见周围一片衰黄枯草,她们不知何时竟出了城门,此时正走在郊外的小道上,不知去往何方。 “喂,停车!”姜宝瓷把戏服旁的红樱枪握在手里,挑开车帘,直往那“马夫”后心刺去。 马夫头都没回,背后跟长了眼睛似的,反手一掏抓住枪杆,用力一拽,就把姜宝瓷拽了个趔趄,摔倒在车厢里,枪脱了手被马夫抢了过去。 那马夫竟是个练家子,功夫不在银玄银良之下,姜宝瓷的花拳绣腿根本不是对手。 “公主莫急,前面就快到了。”马夫侧头,手抬了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轻哂,“娇滴滴的小女娘,就不要动刀动枪的了,多危险啊。” 听春吓坏了,但还是扑到姜宝瓷面前,横起双臂护住她,声音颤抖道:“大胆贼人,这可是嘉宁公主,你敢劫公主殿下的车驾,不要命了吗?” 姜宝瓷看着护小鸡崽般挡在自己面前的听春,不由失笑,她大咧咧坐起来,背靠着坐厢,拍了拍听春的肩膀:“听春,坐回来吧,不用自报家门了,人家在敢宫门外杀了本宫的马夫顶包,怎么会不知道我是公主呢。” “这位壮士,不知是谁指使你来的,这是要绑架我么?” 马夫有些不耐烦,在马背上抽了一鞭子,让马车走的更快些。 姜宝瓷一边套他的话,一边思考对策。 若是她自己,大可以跳车逃跑,往野林子里一钻,就算对方武功再高强,也难奈她何。 但还有听春呢,小丫头方才那样护她,她也不能撇了听春自己逃跑。 “公主稍安勿躁,前面这就到了,等见到主上,您自然知道。” 姜宝瓷掀起窗帘往外望去,遥遥望见一处田庄,庄子周围种了许多松柏。 这地方姜宝瓷眼熟,年前给李羡之的父亲李澈送葬,她随李太后来过一次,这里,是李氏宗祠。 李羡之眼下也该在此处给他父亲守孝。 知道了对方是谁,姜宝瓷心中一凛。 怎么,陛下是诓她的?前脚答应她饶陆晏和一命,后脚李羡之就把她虏来此处,他们想干什么? 姜宝瓷皱起眉,心头升起一个不好的猜测。 看着越来越近的庄子,姜宝瓷咬牙,不行,再不逃就走不了了。 她凑到听春耳边:“别怕,也别反抗,等我回来救你,很快。” 听春坚定地点头。 姜宝瓷刚要从窗口跳车,就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探头看时,只见十几个彪形大汉骑马而来,到了马车前团团围住,与那马夫道:“如何,人抓来了吗?” 马夫指了指车厢:“里面呢,小女娃性子烈得很,一会你们小心点,可别被小猫挠了。” 姜宝瓷缩了回去,冲听春摊手:“逃不了了。” “那怎么办?”听春急得都要哭了,“都怪我,拖累了姐姐。” “说什么傻话,他们要抓的人是我,说拖累,也是我拖累了你。” 马车转瞬间到了庄子门口,大汉们下了马,掀开车帘,粗鲁地撤着二人的胳膊,把人拽下了马车,拿出麻绳把她们捆了。 姜宝瓷从善如流,主动举起双手:“好汉哥哥们轻点儿,奴家还指着这身皮肉过活,可别给弄破了。” 她此刻脸上画着戏妆,眼梢儿高高吊起,看人时媚眼如丝,甜脆的嗓音滑着流莺似的尾调,勾得人心痒身酥。 几个大汉脸色涨红,手上不自觉轻了几分,暗道主上要抓得不是公主么,这女子看着怎么,像花楼里出来的,也太放.荡了。 “快点走,主上正等着呢!” “敢问哥哥,你们主上是谁呀,是李羡之,李表兄么?”姜宝瓷没骨头似的,拖着软步磨磨蹭蹭,套他们的话。 那些人听她唤李羡之表兄,心中也犯嘀咕:都是皇亲国戚,怎么还抓起自家人来了。这位是主上表妹,若真有什么差池,怕是主上会问罪。 便也不敢推搡催促,任由姜宝瓷一步一挪地走到李氏祖宅。 青檐白墙,门楼飞翅,这座院子比别家要气派许多。 姜宝瓷被人带进门,关进一间厢房,不多时,李羡之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来到门外。 侍卫们候在外头,李羡之推门而入,见姜宝瓷只是被缚了双手,皱起眉,吩咐侍卫道:“把她给我捆结实点,她身上有功夫你们不知道么?” “是。”侍卫们嘴上答应着,心里却鄙夷的很,主上也忒不济,那小娇娘瘫软在地上,没脚蟹似的,能有啥威胁,值得这么提防么。 他们又拿来几根麻绳,请李羡之的示下:“主上,怎么绑?” 若是困成个人棍,虽然人是跑不了了,但也没啥意趣了不是。 李羡之下巴一抬:“绑到床上去。” 侍卫们暗自腹诽:呵,胃口倒不小,只是这种床笫之事还得让弟兄们帮忙,孬种。 但是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几人走到姜宝瓷面前,上手就要抓,一个个脸上笑得令人作呕,一看就知道他们想趁机揩上几把占占便宜。 姜宝瓷一下跳起来:“李羡之,你疯了,本宫是公主,是你的表妹,你这是做什么?” 李羡之冷笑:“你又不是姑姑亲生的女儿,一个戏子,讨人欢心的玩意儿,本公子瞧的上你是给你脸,你却三番五次拒绝我。我就不信,姑姑难道还会因为你一个干女儿怪罪我这个亲侄儿。” 姜宝瓷被逼地一步步往后退,这时候硬杠不行,只能先服软保命,她跟李羡之商量道:“表兄,奴家不是不愿跟你好,只是气你同张家小姐订下婚约,虽然后来张家悔婚,你又来找我,我心里也不平,就好像我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故而拒绝。表兄若真想娶我,就让这些侍卫出去,我即便是死,也不要让他们碰一下的。” 李羡之听说姜宝瓷吃他地醋,眉头一松,转念又道:“你这丫头,巧舌如簧,诡计多端的很,想让我信你,除非今日你从了我。” “行行行。”姜宝瓷赶紧道,“你快让这些臭男人出去。” 李羡之却道:“你乖乖地,不要挣扎,他们只绑了你手脚,不会乱来。” “我不要。你让他们碰我一根汗毛,我立刻一头撞死在这儿。”姜宝瓷到了床边,退无可退,一下子跌坐在床上,她立刻爬上床,受惊地小猫一边,缩到了最里面的角落里。 这副模样实在惹人怜爱,李羡之也不由心软:“好吧,那本公子亲自来绑。” “不敢劳驾表兄,你把听春解开,让她来绑吧。”姜宝瓷跪坐在床内,腰肢被衣裙包裹出好看的弧度,看得那些大汉不由咽了咽口水。 李羡之不悦地沉下脸,如此春光自然不愿让旁人瞧去,便挥了下手:“你们先下去吧,在门口守着。” “是。”侍卫们往外退下,目光仍钩子似的挂在姜宝瓷身上。 “你不要耍花招,外面层层守卫,你跑不了的。”李羡之警告道。 “岂敢岂敢,表兄你放了听春,让她来绑我,我保证乖乖任君处置。”姜宝瓷顺从道。 李羡之拎起听春的衣领,把她拖到床前,解开她手上的绳子,把麻绳往床上一扔:“绑吧。” 听春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怎能受如此羞辱。” 姜宝瓷往床上直挺挺一躺,还得安慰她:“好啦好啦,听表兄的,问问表兄喜欢什么花样儿,你就怎么绑。” 听春哪里肯动手,姜宝瓷劝道:“快点吧妹妹,你不肯绑,难道要那些男人来对我上下其手的?” 听春吸吸鼻子,捡起床上的麻绳,小心翼翼地绕到姜宝瓷脚腕上,生怕把她弄疼了,废了半天劲,才把她双脚分别绑到了两边床柱 上。 看她被摆弄成这样的姿态,姜宝瓷自己还没怎样,听春先哭起来了。 李羡之听着心烦,招呼人来把听春带下去,先关押到柴房里。 “别怕,没事的,表兄喜欢我,不会伤害我的,你先委屈一会儿,我回头就让表兄放你出来。” 她越安抚,听春越哭得梨花带雨,被侍卫带了下去。 李羡之掩上房门,回到床前,看着床上待宰羔羊般的美人,撤去往日温润如玉的面具,凶相毕露。 见没有旁人在,姜宝瓷也不装了,瞪着李羡之讥讽道:“表兄,这里可是李氏宗祠,李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就在隔壁,他们可都看着呢,要是知道李氏出了你这个不孝子孙,竟然强抢民女,不得气得降道天雷劈死你。” 李羡之也不生气,反而握住她的脚尖,手一勾,把绣鞋脱了下来:“任你怎么骂,今日本公子都要将你正法,赶明日,成了我的人,我再带你到祖宗坟上请罪。” 姜宝瓷腿一缩,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于是拿眼乜斜着李羡之,目光在他腰腹间逡巡,嗤笑道:“好啊,表兄想把我收拾服帖,先让我瞧瞧你那家伙事儿。” “粗鄙!”李羡之被她的言语吓得一惊,让她盯得浑身不自在,高涨得兴致也消了大半。 深闺娇娘,在房事上自该羞涩内敛,被临幸时应当害怕求饶,婉转承欢。 哪有,哪有这么放浪形骸的女子。 “怎么,难道是太小了羞于示人,还是表兄你,不举啊?” 李羡之脸色一白,懊恼的发现,让姜宝瓷这么一说,他好像,好像真的…… “闭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不就是想拖延时间,期盼着有人来救你么。”李羡之欺身而上,拽过姜宝瓷的手臂,拉过头顶绑在了床头上。 “你要等谁?在京中无亲无故的,谁会来救你,还不如求我疼你。” 姜宝瓷身体软的像棉花,一挨身,李羡之就觉得下腹一紧,他得意道:“现在就让妹妹试试,表兄到底如何,定让你一整晚都哭着求饶。” “李羡之,你混账,放开我。”姜宝瓷真的有些慌神,急中生智道,“你难道愿意做剩王八,玩太监玩剩下的?” 李羡之倏地一顿,撑起双臂:“你说什么?” “我说,我早跟了个太监,被人家吃干抹净了,如今残花败柳之躯,恐怕不能服侍表兄了。” 李羡之猛地爬起来,下了床,生怕粘上什么脏东西似的,看着姜宝瓷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一脸无所谓地样子,顿时怒火中烧:“是哪个不知死活的……” 他突然一顿,手捏住姜宝瓷的下巴:“不会是陆晏和那个狗阉吧?” 姜宝瓷不置可否。 李羡之冷笑:“原来你是在等他来救你啊。你放心,就算你不说,本公子过后也会派人去给陆晏和送信的,这里早就布置下天罗地网,保证让他有来无回。” 姜宝瓷双目圆睁:“李羡之,你不要伤害他。” “他杀我父亲,我当然要他血债血偿。”李羡之冷冷道,他手指抚过姜宝瓷鬓边,“至于你这个小诱饵,本公子无论如何也要尝尝,太监能成什么事啊,这种事,还得靠真正的男人来。” 李羡之说着一把扯掉姜宝瓷的腰封,姜宝瓷也急了,拼命挣扎起来。 突然,一卷黄轴从姜宝瓷怀里掉出来,李羡之一顿,从床上捡起来,打开来看了一遍,随即脸色铁青。 “还给我。” “好啊!我的好表弟,连你也骗我,说什么不会让舅舅枉死,回头却给凶手特赦圣旨。”李羡之气得头晕脑胀,把圣旨一扔,泄愤似的扑到姜宝瓷身上,“既然没人为我做主,那本公子就自己报仇!” 突然,房门“嘭”地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 姜宝瓷挣扎着歪头看去,“哇”地哭了出来:“相公,你终于来了,救命啊!” 第70章 第70章“祝您一路平安呐!”…… 姜宝瓷喜极而泣,把口中的暗器压回舌下。 那是一枚细细的竹节状哨管儿,只有一寸来长,里面裹着十几根淬了剧毒的针。方才在马车上时,她给自己和听春各含了一枚。 这暗器虽毒,却只能极近的距离使用,舌尖抵住机括,让毒针刺进对方脖颈动脉,才能一击致命。 是以方才姜宝瓷隐忍不发,单等到李羡之激动忘形,这才准备给他一梭子。 好在陆晏和及时赶到,不然杀了人,她更不知该如何脱身了。 两个时辰前。 陆晏和正在桂花巷陪陆瑾用五膳,再过两日就是除夕,陆晏和跟往年一样,提前来给二老送节礼,真到正日子他就不来了,免得误了人家一家人团圆。 陆瑾对此很不满,但陆晏和执拗得很,他也无可奈何。 今日难得人齐全,陆长卿休沐在家,陆长信也从江南采办回来了。 陆瑾很高兴,吃了几盏酒,拍着陆晏和的肩膀道:“如今新帝继位,朝中事务繁重,我知道你忙着科举之事,抽不开身,但也别熬坏了自己的身子。从前让你成家你不肯,如今总该相看相看了,总这么一个人,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陆瑾年岁大了,性情越发温和,对陆晏和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陆晏和也不跟从前似的抬杠了,微微颔首:“师父说的是,我没说不找,遇到合适的,就带回来给师父师娘瞧瞧。” “好,好。” 陆瑾又道:“昨日李家老阁老打发人来请,我没去。但也答应了,要劝你给他家孙子递个折子,请陛下夺情,让他回内阁,就算不主政,也做个次辅历练着。” 陆晏和眉头一皱,李家现在应该已经得到消息,知道是他杀了李澈,为何还要来示好? 他思忖片刻,对陆瑾道:“师父,以后还是不要与李家结交的好,李羡之此人,心术不正。” 陆瑾还未说话,陆长卿先不干了,反驳道:“晏和啊,你就是对羡之有偏见,他出身名门,年轻有为,自然比别人傲气些,也是情有可原的嘛,但其人品端方,为兄是敢保证的。” “人品端方?”陆晏和怀疑自己跟陆长卿认识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他是不是真的人品端方,兄长不防去问问刑部掌座张大人。” 陆长卿道:“张九远背信弃义,做出退亲之举,肯定不会说羡之的好话。” “兄长,张大人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过是拳拳爱女之心,纵有小过,绝无大失。但李羡之他……他事后竟对张大小姐……” 陆晏和说到这里适时打住,在座的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陆长卿犹自不信,想为李羡之辩解。 陆长信道:“大哥,你是信二哥,还是信那个李家的外人,事关名节,二哥又怎会胡说。” 陆晏和道:“原本我是想,让大哥调任到京城,能在师父师娘面前尽孝,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但看眼下京中这形势,无论如何选择,都会被卷入党争之中,一招不慎就可能牵累家人。过了年,大哥还是找个机会,放任外差去吧。” “我刚入京一年,正要大展拳脚,你竟叫我走?”陆长卿不悦道。 “ 二哥说的有理,不但大哥要走,就连爹娘也不必在京中待了。”陆长信支持陆晏和,对陆谨二老道,“我已在江南富庶之地置办了几处庄子宅院,比京中敞亮,景色也秀丽宜人,爹娘很该出去逛逛,不该窝在这方小天地里。”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忽然一个小厮跑进来,对陆晏和耳语几句。 陆晏和立刻站起身,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快步走了出去,就见银良立在院中,正被银玄骂得狗血淋头。 “你是傻子么,公主不让你跟着,你就不跟了?脑子被狗吃了,你给谁办差,啊?给主上办差啊,主上是让你保护公主,不是让你当跑腿儿的给公主传话的。” 陆晏和走到二人面前,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公主呢?” 银良此时也意识到自己失职,嗫嚅道:“公主,公主进宫去了,说是要保主上一命,让卑职来传话,让您收拾东西,去公主府伺候。” 陆晏和两眼一黑。 缓了缓,立刻吩咐:“备车,进宫。” 他现在与景元帝关系十分微妙,景元帝明面上仍十分倚重于他,各种军机要政都要过问他的意见。 但暗地里,早就想把他这个知晓所有密秘阴司的宦官置于死地了。 这中间就隔着一层窗户纸,双方心照不宣。 姜宝瓷非得现在去把这层纸捅破,莫说救他性命,只会让他死得更快些,而且弄不好还会搭上她自己。 “公主去了多久了?”陆晏和坐在马车里,问银良道。 “大概一个多时辰了。” 陆晏和心急如焚,握紧手中长刀:“再快些。” 银良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匹背上一绷,拉着马车狂奔,与迎面驶来的另一辆马车堪堪擦肩而过。 陆晏和急着往宫里赶,并没有注意到那辆马车里坐着的姜宝瓷。 一路风驰电掣,到了神武门外,陆晏和一跃跳下马车,右腿着地时戳得膝盖胀麻,险些跌倒。 “主上小心。”银良赶紧扶了他一把。 陆晏和摇摇头,直起身子径直往宫门走去。 守门内侍见陆晏和来了,赶紧打开宫门,侍立两侧。 陆晏和抬脚往里急走。 “慢着!” 这时,门内走出一人,带着一班巡逻禁军拦住去路,正是禁卫军统领谭洪。 “陆掌印,陛下登基后,特地下旨,宫内禁持兵刃,你把刀卸了再进。” “让开。”陆晏和脸色阴沉,语气冰冷,耐心已消耗殆尽。 谭洪把腰一叉,铜锣似的大嗓门嚷道:“陆掌印,这是本将军职责所在,你往日亦遵从宫规,今日为何执意携刀进宫,莫不是图谋不轨?” “本座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让开!” 银玄和银良一左一右,二话不说就冲道谭洪面前,三下五除二把人架到一旁,堵了嘴绑起来。 他俩对跟随谭洪来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们赶紧上前,把谭洪带到了城门下的庑房里,哐当一声关上了房门。 这些侍卫虽跟着谭洪做事,但先前都是陆晏和的人,自曹臻死后,禁卫军已经被陆晏和换了个遍。 进了皇宫,陆晏和直奔乾清宫,在门口碰到了当职的福满和乾清宫掌事太监元吉,见陆晏和手持长刀,吓了一跳。 “师父,怎么了?” “掌印这是何意?” 陆晏和对福满道:“把元吉带下去,我进去面见陛下,不要让任何人打扰。” “是。” “可是陆卿来了?”景元帝正在屋内批阅奏折,听到外面的动静,还以为陆晏和是来谢恩的,他们君臣之间确实有嫌隙,但今日不妨把话说开,只要陆晏和忠心,又愿意隐姓埋名,他也乐得施恩。 “进来吧。” 话音刚落,就见陆晏和掀帘进了大殿,手上长刀出鞘,凶神恶煞般快步走到他面前,刀刃一横,抵在景元帝脖子上。 “姜宝瓷在哪儿?” 景元帝吓懵了,原本在殿中服侍的几个宫女太监,吓得连声尖叫,被银玄和银良赶去了东西暖阁。 整个皇宫,竟无一人前来救驾。 景元帝肝胆俱裂,瘫坐在龙椅上,求饶道:“陆晏和,朕已经答应了宝瓷姐姐,不会伤你性命,还下了圣旨,不信你看,这……这有底本,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他说着哆嗦着在圣旨堆里乱翻。 陆晏和懒得看这些,他把刀刃逼得更紧:“姜宝瓷呢,在哪儿?” 景元帝不明所以:“宝瓷姐姐,她……她早出宫去了啊。” 陆晏和不信,他抓住景元帝的衣领,把人从龙椅上提了起来,拽到殿外,向银玄使了个眼色。 银玄会意,从腰上蹀躞下挂的皮扣中取出一枚烟花,“嘭”一声点燃,烟花在半空形成一朵牡丹纹案。 片刻后,从公主府方向也升起一朵烟花,看形状像个竹篮。 竹篮打水一场空,姜宝瓷没有回府。 陆晏和眼尾泛红,看向刀下瑟瑟发抖的景元帝,艰涩开口:“陛下,仆别无所求,你不要拿姜宝瓷来威胁我,只要你放了她,不就是想要我这条烂命,不用陛下动手,我自戕就是。” 陆晏和松开抓着景元帝的手,刀锋一转搭在了自己颈上,没有丝毫犹豫,刀刃直直压下割破皮肤,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姜宝瓷呢,放她出来,我要先看到她安全离开。”陆晏和手上暂停,低头看向跌坐在地上的景元帝。 景元帝抬头,见陆晏和一脸决绝,知道他所言不虚,但一来并未卑鄙到用姜宝瓷这个恩人来做筹码,二来他哪敢让陆晏和死在这里,周围那几个,都是陆晏和的心腹,陆晏和死了,他们不得把他捅个透心凉才怪。 往日陆晏和都是站在他这边,为他排忧解难,让他有种自己这个皇帝做得很威风,也很顺畅的感觉,朝堂之中,山野之迹,令行禁止,无人不恭肃以侍上。 他以为自己是个圣君明主,假以时日,定能中兴大梁,青史留名。 但今天一看,都是假象,若不是陆晏和掌坛,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少年。 什么是权宦,什么是专政,他如今才算见识了。 “陆卿住手,朕真的没骗你,宝瓷姐姐出宫好一会儿了。”景元帝站起身,劈手去夺陆晏和手上的长刀,“朕若真想拿宝瓷姐姐威胁你,早就下令让人去拿你来问罪了,还等你自己找来吗?况且,朕给了宝瓷姐姐诏书,金口玉言,不会改的。” 陆晏和面露犹疑,手上一松,长刀被景元帝夺了过去。 银玄身形一动,挡在陆晏和面前,冷冷看着面前的少年帝王。 景元帝见他如此戒备,打了个哈哈,把长刀一扔:“宝瓷姐姐没有回府,许是贪玩在外面逛逛,不然就是去找陆卿了也未可知,许是你们二人走岔了呢。” 陆晏和抬头看了眼天色,夕阳西下,霓虹漫天,这就快天黑了,姜宝瓷就算贪玩,也不会一个人在外面乱逛的。 至于去找他…… 陆晏和向景元帝行了个礼:“今日仆忤逆罔上,让陛下受惊了,要杀要剐,待仆寻到公主之后,前来自领。” 说罢向银玄银良一挥手:“走。” 出了宫门,陆晏和正要吩咐二人分头行动,一个去东厂和桂花巷查看,问一下姜宝瓷有没有去,另一个带人在城中搜寻。 这时,直殿监一个掌事犹犹豫豫蹭过来:“掌印,卑职有事回禀。” 陆晏和蹙眉:“有事回头再说。” 掌事道:“掌印容秉,手下人巡查,在宫墙角草窝子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看装束像个马夫,不知是否与掌印所查之事有关,所以来请掌印定夺。” “在哪里?”银良抢先一步,跟随那个掌事来到尸体面前,辨认一眼,确实是跟随姜宝瓷的马夫。 “主上,公主怕是被人劫持了。” 陆晏和思忖片刻,若对方想带走姜宝瓷,肯定不能光天化日之下绑人,最好的法子还是驾车把人带走。 幸而今年雪多,这几天雪虽然融化了,道路仍然泥泞,马车行过会留下痕迹。 “看车辙,追。”陆晏和果断命令道。 东厂里多的是寻踪辨迹的高手,福满调了一队人马跟随,沿着车辙痕迹一路追至城外李家庄,果见村口停了辆马车。 看家护院的打手遇到东厂侍卫,自然不是对手,几个照面就被打的落花流水,一一治服,老老实实供出了李羡之的宅院。 陆晏和怕对方伤害姜宝瓷,没有声张,命人逾墙而过。 门外护卫见院中鬼魅似得突然出现的黑衣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银良冲他们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又让他们噤声,然后挥刀让他们快滚。 侍卫们互相看了一眼,全都脚底抹油作鸟兽散。 陆晏 和提刀上前,一脚踹开房门,就看到令他全身血液凝滞的一幕。 这让他如何甘心去死,若没有他在,姜宝瓷即便贵为公主,也还是会被歹人劫掠欺辱。 “放开她。”陆晏和声若寒冰。 李羡之见门口来的人是陆晏和,先是一愣,自己还没派人去送信,他怎么来的这样快?本想等成了好事之后再去告诉这个太监的。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快速拿出一个匕首,抵在姜宝瓷脖子上:“别动,你敢过来,我就杀了她。” 陆晏和一下子被定在门口。 “把刀扔了。”李羡之又道。 陆晏和目光阴鸷充血,把长刀往地上一扔:“放开她。” 李羡之见这招百试百灵,得意笑道:“真看不出来,陆掌印一个太监,竟也对女子用情至深,真是感人肺腑啊。想让我放了宝瓷,好啊,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再去我父亲亡灵前自刎谢罪,我就放了她。” 陆晏和撩起衣摆就要跪。 “慢着!”姜宝瓷喝止道,“陆晏和,你是不是傻,看不出他在骗你么,我盼你来救我的,不是让你来送死的。你若敢跪他,我现在就一头碰死。” 陆晏和顿住,担忧地看向姜宝瓷,像条被逼入穷巷的恶犬,偏偏对方还捏着他的命门,让他丝毫不敢反抗。 李羡之刀尖儿滑过姜宝瓷的脸颊:“表妹,你这样可就不乖了哦。若他不肯,本公子就当着他的面,要了你,让他好好看着,如何?” 陆晏和睚眦欲裂,眼睁睁看着李羡之低头,凑向姜宝瓷的脖颈:“不要,我跪!” 话音刚落,就见李羡之身子猛的一僵,喉间发出“咯咯”两声,一头栽到姜宝瓷身上,不动了。 “跪什么跪,快过来帮我把他挪开,重死了,我要喘不上气来啦。”姜宝瓷吐出只剩个空壳的暗器,招呼陆晏和道。 陆晏和反应了一瞬,这才猛地冲到窗边,薅起李羡之的后衣领,一下子将人甩到地上,手忙脚乱地解开姜宝瓷身上的绳子,然后小心翼翼将人抱起:“有没有伤到哪里?” 姜宝瓷摇头,随即想起什么,伸手去拿床上摊开的圣旨,献宝似的拿给陆晏和:“呐,保命符,我就说自己可以救你一命吧。” 陆晏和看着圣旨,面上却没有喜色,他没告诉姜宝瓷,自己方才去闯了皇宫,还拿刀架了陛下脖子,这道圣旨,怕是无效了。 陆晏和起身,蹲在地上探了探李羡之的鼻息,已经没气了。 很好,再加上杀害李氏唯一嫡孙一条罪名,必死无疑。 “多谢公主为我费心,我先送你回府。” “我脚软,你抱我。” “好。” 陆晏和把姜宝瓷抱上马车,吩咐属下将李家庄围了,不许放走一个人,也不许走漏风声。 回城路上,陆晏和同姜宝瓷道:“明日我会去宫中面圣,承认李羡之的死,是我所为。若旁人问起,你只说在城中逛了逛,便回府了,并未出城,知道么。” “那怎么行,人是我杀的,怎能让你代过,再说,他绑架轻薄于我,本就罪该万死,就是闹到圣上面前,我也不怕。”姜宝瓷道。 “他是李氏嫡孙,就算陛下肯主持公道,李太后有岂会善罢甘休。”陆晏和轻叹道。 姜宝瓷却道,“反正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为什么要承认是我们杀了人,分明是李羡之为父守灵,家中遭了贼寇。” “这……” 也不是不行,但陛下肯定不会信,至于李太后信不信,那就端看陛下站在谁那一边了。 第二日,陆晏和与姜宝瓷一起入宫,同景元帝说了实情。 陆晏和直言要一个人担责,情愿赴死,只求景元帝护佑嘉宁公主,富贵平安。 姜宝瓷则道:“若他死,我也不活了。” 她边说边哭,哭得景元帝心里直打突:小姑奶奶,别哭了。你若有个好歹,他陆晏和就算死了,也得从棺材里爬出来跟我算账。 看着一旁垂首侍立的福满,再放眼皇宫里里外外的守卫,景元帝认清了现实,他这个皇帝,其实一直都是在狐假虎威,满朝文武害怕的,根本不是他手中的皇权和屁股底下坐着的龙椅,而是陆晏和。 他很该庆幸,陆晏和是个太监,太监没法做皇帝,也很该庆幸,陆晏和他喜欢的人是姜宝瓷,喜欢到可以为她去死。 若陆晏和喜欢上别家的宫女,这皇位,恐怕就没他赵麟什么事了。 都说他父皇昏庸,其实他比他父皇还差得远,毕竟父皇在时,这前朝后宫,还是有多股势力互相掣肘的。 而他,如果没有陆晏支持,怕是会被那些人张牙舞爪的从皇位上扯下来。 “陆卿,宝瓷姐姐,此事朕已知晓,确是表兄过错在先,死有余辜。为避免母后知道后过于伤怀,就按宝瓷姐姐的说辞,朕去同她说。”思虑周全之后,景元帝郑重道,“你们放心,既然朕已经下了圣旨,就不会再追究陆卿之过,你们回去吧。” 陆晏和同姜宝瓷对视一眼,拜谢了景元帝。出宫之后,姜宝瓷邀请陆晏和随她回府,这下陆晏和没有了推辞的理由,只得从命。 午后,景元帝早早来到慈宁宫,李太后正亲自在小厨房操持今天晚上的膳食。 “这个虾酿丸子多做一些,麟儿和羡之都爱吃。” “派去李府的人回来没有,今儿除夕,把父亲的羡之都召进宫里来,我们一家人团圆。啊,对了,把嘉宁公主也请来。” “娘娘,小的派人到李府,去了的人回来说,老太爷怕见了太后,触景生情,今晚就不来了。李大人一早就出城去了,说是去宗祠祭扫,现在还没回来。”李松来回禀道。 李太后道:“今儿除夕,羡之不会在城外过夜的,无论如何也会回来陪他爷爷,你再派人去李府守着,羡之一会来就让他入宫,再派人把宝瓷也叫来。” “是。” 李松答应着刚要去,一回身就见景元帝进了院子,忙跪下行礼:“给陛下请安。” 景元帝来到李太后面前:“母后,不要去请旁人了,今晚朕想跟母后说说话。” 李太后笑道:“哪有什么旁人,只有你羡之表兄和宝瓷,等他们来了,咱们一起说话,也不至于太冷清。” “他们不会来了。” “嗯?什么。”李太后没听明白。 景元帝直言道:“表兄今日去李家庄,遇到匪贼,被刺杀了。” “啊?!”李太后大惊失色,“羡之人呢?” “遗体还在李家庄,我怕外祖伤心过度,还没去通传,派了宗人府去操持后事。” 李太后痛哭:“什么匪贼如此猖獗,竟闹到天子脚下来了,这又不是什么灾年,我们李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先是哥哥,如今羡之又……” 她说道这声音一顿,狐疑地看向景元帝,见他面容平静,丝毫没有伤痛之色:“等等,麟儿,你跟母后说实话,羡之真的是被盗贼所杀么?” 景元帝沉默不语。 李太后捶胸顿足,她想不通,明明麟儿登基称帝,处境显然好了起来,为什么李氏家族却屡屡受创,她哭诉道:“陛下,羡之可是李家唯一的嫡孙,这是要李家断后么?就算你忌惮外戚专权,等他守孝期满,封他个富贵王侯,让他赋闲在家不行么,为什么非得要了他的命啊,你让你外祖怎么活,啊?” 景元帝仍旧不吭气。 李太后一把拂掉了桌上的杯盘,她现在迫切想做点什么,为自己的侄子报仇,但她又没法去怪罪自己的儿子,只得将矛头对外:“是不是陆晏和?陛下,你派人把他抓来,本宫要治他的罪,杀了他给羡之报仇。” 景元帝抬眼看向李太后,对她的天真感到好笑,他突然开口问道:“母后,你只关心表兄如何,却从来没有担心过你的儿子吗?” “你是天子,九五之尊,天下之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什么需要母后担心的呢。”李太后这样回道。 景元帝抚 掌大笑:“好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笑声渐渐变得苦涩:“母后可知,什么叫做权倾朝野?我来给母后讲讲,什么叫做权倾朝野,就是你方才说要捉拿陆晏和这句话,现在已经传出了皇宫,不消半个时辰,消息就能送到陆晏和本人耳朵里,您知道么?” 李太后愣住,转头四顾,茫然道:“这是在本宫宫里,他们都是本宫的心腹,谁会泄密?” “是啊,谁知道呢,消息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传出去了,你说吓人不吓人。”景元帝半是无奈道,“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周围哪些是陆晏和的人,也许都是也说不定。” 李太后也觉得毛骨悚然起来:“怎……怎会如此?” 景元帝手一摊:“所以母后,还是算了吧,否则只会让你在失去了哥哥、侄子之后,再失去一个儿子。” 李太后瘫坐在椅子上,再看周围,哪个都像细作。 景元帝上前扶住她:“母后也不必太过忧虑,幸而宝瓷姐姐是陆晏和心尖上的人,只要宝瓷姐姐无虞,他不会做出谋逆之举的,宝瓷姐姐又与您有着母女之情,陆晏和在您面前,也需执晚辈礼。” 李太后闭了闭眼,她心中有恨,却不知该恨谁。 许久方道:“本宫老了,管不了你们后辈的恩怨,陛下自己斟酌吧。” 景元帝应诺:“是,母后只管保重身体,颐养晚年就好了。” 李太后颔首,叹息道:“罢了,今晚陛下就陪本宫用膳吧。至于羡之的事,明日再告诉父亲。” “好。” “还有,让陈太后移去别处居住吧,这些天,她每日来晨昏定省,本宫心中并无快慰,每每见了她,还怄出一肚子火来,想想也是无趣,倒不如不见的好。” “是母后心善,过了年,朕让她去皇陵边上的寺庙,祈福修行,了度残生也就是了。” 除夕夜,天刚擦黑,城中就响起炸雷似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东边放完西边放,跟较劲儿似的。 公主府内外张灯结彩,上到嬷嬷管事,下到丫鬟小厮,一个个全都喜气洋洋,方才公主一回来,就命给他们每人发了赏钱,足有半年的月例之多,嘴没咧到耳朵根,都算他们见过世面,才能克制的住。 发完赏钱,公主又说,今日除夕,做完手头的差事,大家就早散了吧,回家里陪陪亲人,守岁过节。 跟了这样宽厚慈悲的主上,真是烧高香了。 寝殿之中,陆晏和从浴房走出来,身上穿着件白绸中衣,腰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规矩端方,只是耳根上染着可疑的红晕。 落在姜宝瓷眼里,不禁升起逗弄他的心思。 姜宝瓷坐在床边,身上只穿了件窄薄红绫小袄,光着两个肩膀,下身穿着同色裤裙,长度只到小腿,莹润的脚腕露在外面,脚丫一晃一晃,噙着笑看向陆晏和。 她不说话,拍拍自己的身侧,示意陆晏坐过去。 陆晏和踌躇片刻,还是走上前去,顺从的坐到了姜宝瓷身边。 经此一事,陆晏和十分后怕,试想以后如果自己不在姜宝瓷身边,别人能不能护她周全,思来想去,谁也不放心,最后还是决定,留在姜宝瓷身边,无论以什么身份,哪怕只是做个奴仆,守着她也安心。 姜宝瓷却不肯让他安心,刚来头一日,就吩咐陆晏和进房里伺候,这分明是要让他做面首,做奴侍,做见不得光的脔.宠。 因为堂堂大梁公主,于理于法,都不可以召一个太监做驸马。 他这辈子,注定无名无份,只能活在阴暗里。 就这样,也无不可。 陆晏和卑劣地想,以后就要在公主裙下讨生活了,说不定还要与驸马和其他夫侍争宠,他有没有吃饭的本钱,可怎么好呢。 后脊一阵酥麻,姜宝瓷指尖自上而下缓缓划过,贴上来问道:“相公,出什么神呢?” “没什么。”陆晏和倾身,双手捧起姜宝瓷的脸,低头采撷。 姜宝瓷顺势仰倒在床上,伸手拨弄了一下床头的风铃,笑道:“前儿谁还说什么,我这屋里的东西,他无福消受来着?如何,今日就打嘴了吧。相公喜欢哪个,自己挑。” 陆晏和长臂一伸放下床帐,扯来一条红色宫绦,遮住姜宝瓷的双眼,目光沉沉,落在纤细的脖颈上:“我也不知道,不如都试试。” “咔嚓”一声,一道项圈扣在了姜宝瓷脖子上。 “呃,慢着……”姜宝瓷心头急跳,“我是说……” 我是说给你用好吧。 陆晏和轻轻拽了拽项圈上的精巧的金链子:“怎么,殿下不喜欢?昨日在李家庄,我看公主被绑得挺开心的,以为公主有此爱好。” “谁爱好……唔。”嘴巴也被封上了。 半夜缱绻,姜宝瓷终于知道了什么叫自食恶果,摊在床上,连动跟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嘴上却不饶人:“今日算我马失前蹄,你等着,如此深仇大恨,我必十倍报之。” 陆晏和侧身躺在她身侧,支起胳膊撑着额头,勾唇道:“好,那我拭目以待。” 姜宝瓷没接茬,陆晏和垂眸,见她闭上了眼睛,以为她睡着了,伸手拉过一旁的被子给她盖上。 姜宝瓷突然道:“相公,我们私奔吧。” 陆晏和手一顿,见姜宝瓷仍闭着眼,以为她在说梦话,谁知姜宝瓷接着道:“我看明白了,陛下没有降罪我们,不过是因为你权势滔天,他不敢动手罢了,他可没李羡之那么大勇气,去堵我在你心目中的分量。可是权势这东西,就像身怀碧玉,人人都想来抢,只有前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早晚都要大权旁落,到那时,陛下还不得新仇旧恨一起算。不如,我们现在就逃吧。” “便是真到了那一天,陛下也只会治我的罪,不会牵连到你的。” “你拿什么保证?”姜宝瓷睁开眼,直直盯着他,“现在你大权在握,李羡之都敢在皇宫门口把我劫走,倘若他朝你失势,你怎么保证没人敢欺到我头上,单是李廷弼和李太后,就不会放过我。” “你不做公主了吗?” “公主重要还是命重要?”姜宝瓷反问。 姜宝瓷说的,正是陆晏和担忧的,他沉默良久。 “可是,我一个宦官,离开皇宫,脱了这身披,能去哪儿呢,怎么生活呢?”陆晏和面上露出些许迷茫。 “天大地大,何出不能容身。”姜宝瓷来了精神,坐起来拉着陆晏和的手畅想未来,“咱们去江南,买间铺子,前店后舍那种,就做首饰头面卖,以你的手艺,养活一家子轻轻松松。我跟你讲,我老早就想去江南,你看我这身皮肉,肯定是南方人世,我虽不记得,但我爱吃稻米。” 陆晏和见她兴高采烈的样子,也不由心动,如履薄冰了半辈子,后半生,也该换种活法。 见他态度松动,姜宝瓷爬起来就要收拾东西:“咱们明日就走,离开这鬼地方,路引你那里有的吧。正好一直到正月十五,朝中都休沐,等陛下再上朝发现你不在,咱们早过了秦岭,从此便如泥牛入海,让他再找不到踪迹。” “……” 陆晏和看着她不一会儿就收拾了好几个大包小裹,轻咳一声:“倒也不必那么急,总要缓上几日,准备一二。” 姜宝瓷丟下包裹,跑过来勾住陆晏和的脖子:“有什么好准备的,我只带着你,再带着银子,就去哪儿都不怕了。” 陆晏和揽住她:“遵命。那我现在就去东厂,跟他们交代一声,等我回来天一亮咱们就走。” “不要,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我可是怕急了你不告而别。” 姜宝瓷到隔壁间把听春叫起来,陆晏和唤来银玄和银良,让他们在后门准备一辆马车。 半刻钟后,几人背着金银细软,鬼鬼祟祟地出后门上了马车。 幸而家丁们都放了假,只有王兴忠于职守,发现了几人的踪迹,他眼神不好,还以为招了贼,刚要叫人,就被陆晏和出声制止:“王伯,是我。” “主上,你们这是……” 姜宝瓷道:“王伯,我们要走了,山高路远,您老人家年纪大了,我们就不带您了。您就在这府里养老吧,冯回那小子会常来看你的。明日若其他人问起,你就说我去庙里上香去了。我房里床下的箱子里有银子,你给他们按时发着月例,等开了春,再告诉他们找到新东家再走。” 王兴老泪纵横:“走得好,走得好,我在京中混了一辈子,什么事儿没见过,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主上早就该离开了。公主放心,府上我会安排妥当的。” 与王伯道别后,几人上了马车来到东厂。 这里与别处的热闹景象不同,依旧戒备森严,侍卫见是陆晏和回来了,赶紧开门:“主上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冯督公已经歇下了,要不要小的叫他起来。” 陆晏和下了马车,姜宝瓷也跟着下来了,侍卫见掌印身边跟着个美貌娇娘,不敢多瞧,忙低了头。 “叫冯回到职房来。”陆晏和吩咐完,先带着姜宝瓷进了职房。 银玄和银良两个扮做车夫的样子,坐在车辕上没有动,听春也在车内等着。 陆晏和走进值房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姜宝瓷凑过来:“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你坐在那里等我就好。”陆晏和指指自己日常坐的椅子。 姜宝瓷依言坐下,看着陆晏和先从桌子暗格里掏出个木匣,里面放着沓银票,都是小数额,约摸有个几千两,递到姜宝瓷手里。 姜宝瓷接过来笑道:“呀,原来相公还藏私房,若不是要搬家,我还发现不了呢。” 陆晏和无奈失笑:“只有这些,再没有了。” 接着他又从桌案上拿起一摞折子,挑挑拣拣,拿出其中十来个。 “这是什么?”姜宝瓷好奇打开其中一个来看,只见上面写着:“王子奇,蜀州解元,才情出众,年二十有三,身姿伟岸,样貌俊朗,性格爽朗有侠气,父母乃当地世家大族,资产颇丰。” “这是我从各地学子中挑选出的可用之材,准备举荐给陛下的。” “举荐人才,查人家样貌、年龄、父母、家世做什么?”姜宝瓷疑惑。 “……”陆晏和一顿,因为这些原是他给姜宝瓷挑的驸马人选。 姜宝瓷见他目光闪烁,想起那日他说要为她找更好的夫君,没想到不止是说说而已。 陆晏和尴尬地抽走她手上的册子,漏洞百出地解释道:“举荐给陛下的人才,总要查探明白底细。” 姜宝瓷笑得眯起眼:“是吗,我也觉得这个王子奇不错,让我瞧瞧,还有没有更好的。” 陆晏和面露异样,按着册子不让她翻,好在冯回及时赶到。 一进门,陆晏和就把册子一股脑丢到他怀里,叮嘱道:“这些是我为春闱殿选准备的,等元宵节后上朝,你交给福满,让他呈给陛下,酌情录用。” “是。”冯回睡得脑袋发沉,嘴比脑子快,先应下了,之后才反应过来,“主上,为何要我交给福满,那你呢?” “你主上被我拐走了。”姜宝瓷手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对冯回道。 “啊?!”冯回这才彻底清醒,惊得张大嘴巴,“宝瓷,你怎么在这儿,你要和我们主上去哪儿?” “嘘。”姜宝瓷小声道,“还不知道呢,先走了再说,今日我是特地来跟你告别的,保密哦。” 晨曦微明,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刚打开城门,一辆双驾马车便驶出城门,拉车的两匹骏马通体枣红色,没有一丝杂毛,一看便知车内主人非富即贵。 反正是出城,又不是进城,守城士兵才不愿意触了大老爷的霉头,实相地躲到城墙根下,给他们让开了路。 马车行过,车夫随手丢过来一吊钱:“老哥过年好,拿去打壶酒吃。” 守城士兵忙不迭接过,笑得见牙不见眼,口里说着吉祥话。 “过节好啊,祝您一路平安呐!” 第71章 尾记秦淮河畔新开了家首饰…… 金陵秦淮河畔新开了家金银首饰铺子,名叫“宝和坊”。 一个银匠师父带着两个帮工,掌柜的是个年轻妇人,还有一个半大姑娘,说是老板娘的妹妹。 掌柜的不做活儿,整日游手好闲,把自己和妹妹捯饬地花枝招展,坐在厅上嗑瓜子儿。 坊里养着一只大肥猫,跟掌柜的一样懒,喜欢趴在门口的大榕树上晒太阳。 许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没过多久,那猫就勾搭了许多只小母猫,大榕树上的猫崽子日益增多。四邻街坊纷纷找来,说她家的猫不正经,没奈何,她只好请刀匠给它来了一刀。 掌柜的生得俏丽,满头插戴又珠光宝气,在柔婉的秦淮河水映趁下,更加美艳照人。 路过的游人公子,隔窗一望,身子便先酥了半边,着媒婆去打听,才知人家已经嫁做人妇,纷纷扼腕叹息。 贵妇小姐们不似男人那般孟浪,惊叹完她的美貌,目光便被掌柜的头上的首饰吸引了去。 那些钗环首饰,精巧繁复,多用累丝工艺,材质多为金银、珍珠、碧玉、珊瑚之类,又兼篆刻、雕镂、攒花之功,一看便知不是俗物,倒像是宫廷里的手艺。 虽价格略昂贵,“宝和坊”还是很快在秦淮一带打开名气,要下订首饰直接排到了三个月之后。 “哎呦,罗夫人是贵客,您嫁姑娘这是顶大的事情嘛,咱们自然先紧着您呀,只是您也看到了,前面那几位先下了订的,我们开门做生意,哪个都不敢得罪的呀。”姜宝瓷掐着嗓子,说着新学来的姑苏调调,招待一位身段丰腴的贵妇人。 听春殷勤地给人上了茶,又端上点心。 姜宝瓷端起来,呲溜喝了一口,说了半日,对方非要插队,说她女儿下月就要出嫁,就看上了“宝和坊”的手艺,必要让限期给她赶制出一整套头面来。 那妇人蹙眉道:“我出三倍银子,让其他人都靠后排。” 嚯,好财大气粗。 谁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姜宝瓷眼珠一转,招手让听春过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听春答应着去了后院。 不多时,搬出一个檀木箱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整套华丽头面:八宝攒珠累金凤,玉镶彩宝掩鬓,东珠流苏耳珰、金挂璎珞项圈、凿金描景泰蓝臂钏…… 那贵妇人眼前一亮,满意得不得了,当下道:“就这套,我要了。” “这套不卖。” 陆晏和从里间出来,擦擦手,解下腰上的围裙,声音冷清道。 贵妇以为他要抬价:“我出五倍,不,十倍银子,把它卖给我。” 陆晏和言辞决绝:“说了不卖。” “唉唉唉,您稍等,我来跟他说,这是我们当家的得意之作,他有点舍不得。但是您放心,只要银子到位,我们肯定卖。” 姜宝瓷一听十倍银子,眼睛都冒星星了,把陆晏和拉到一边,比出两根手指,央告道:“二十万两银子呐,比咱全部家当都多,遇到这种冤大头,不狠狠宰她一刀,还等怎的?” “可是,那是我为你……”陆晏和抿嘴,很不情愿。 “哎呀,好相公,你的心意我知道,我又不缺首饰戴,再说了,你可以收了钱,回头再给我做 一套更好的嘛。”姜宝瓷劝道。 见他还是神情不悦,这是软的不行,得来硬的了?姜宝瓷拿帕子把脸一捂,潸然欲泣:“相公是觉得我人老珠黄,不打扮不能见人了。” 陆晏和懊恼:“我何曾有此意?” “那你卖不卖?” “随你。” 姜宝瓷美滋滋地收了银票,吩咐听春把客人送到门外,自己一掀帘来到里间。 陆晏和正在做一枝银簪子,锤头把银锭砸得铛铛响,显然是在生闷气。 姜宝瓷没话找话:“银玄和银良呢?” “去六合镇采买蚕丝去了,夏日天热,江南女子喜欢戴绢花,我学着做一些,应该好卖。”陆晏和虽气闷,还是好脾气的回答。 “哦。”姜宝瓷掩上房门,腆着脸凑到陆晏和面前,“相公手真巧,先给我做几朵戴戴,好不好呀。” “你本来就好看,不用戴花。”陆晏和放下锤子,“我费尽心思做了,也会被你卖掉,白效力。” 姜宝瓷咯咯一笑:“还生气呐,好相公,别生气了嘛!是我不对,是我见钱眼开,是我守财奴,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嘛。” “我没生气。”陆晏和声音有些哑,“是我不好,没有挣到足够多的银子,让你安心。” “哎?!”姜宝瓷一懵,“这怎么是你的错。” “阿晏,你怎么能这么好。”姜宝瓷心疼地抱住他。 “别闹。”陆晏和红了脸。 姜宝瓷得寸进尺:“又没有人,怕什么。” “听春还在外面。” “我锁门了。” …… 寒来暑往,他们在秦淮安家,一住就是三年。 箱子里积攒的钱越来越多,姜宝瓷一开始挥霍无度,吃最贵的穿最好的,租花船,置田亩,买了许多铺面。 后来就渐渐失了兴趣,见陆晏和再费心思做首饰,便道:“咱们现在有的银子都多的花不了了,你怎么还做呀,歇歇得了。” 陆晏和不知如何作答,他做首饰,也不只为了卖钱,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姜宝瓷好像还没有找到她真心喜欢的事情,所以做什么都百无聊赖。 陆晏和留心着,遇到新鲜的事物,就带姜宝瓷去体验,但姜宝瓷似乎都没兴趣。 直到有一天,姜宝瓷在城中闲逛,晃荡到了慈济堂,进去一看,里面都是小孩子,小得几个月,大的有几岁,多数是女孩,穿的破衣烂衫,吃不饱饭。 不时有人牙子带着贵人老爷和老鸨来买人,挑中了给堂主几两银子,就要把人带走。 姜宝瓷哇哇哭着扑上去:“不卖,这些都不卖。” 她似乎看到了当年懵懂无知的自己,被人挑牲口似的买走,从此半生颠沛流离。 从慈济堂回来,姜宝瓷换了个人似的,再也不觉得日子过得无聊了,仍旧恢复了先前的财迷模样,貔貅似得贪财。 赚了钱就买米买面买衣服,全都送到慈济堂去,给那些孩子请教习,千叮万嘱告诉堂主不要再卖孩子,她姜宝瓷养得起。 堂主见她心善,便道:“夫人若是喜欢孩子,不如领养两个乖巧伶俐的,在身边解闷儿,您放心,手续简单的很。”他看看姜宝瓷平坦的小腹,神秘兮兮道,“据说领养的小孩带福,能让主家喜添贵子。” 姜宝瓷笑得讪讪,她要是喜添贵子,陆晏和头上就得添绿了。 “不用不用,我就是看孩子们可怜,想起自己小时候,想帮她们平安长大,不要流落到那些腌臜地方。” 堂主卖人赚油水惯了,突然来了姜宝瓷这么个活菩萨,却断了人家的财路,堂主开始还想偷偷摸摸卖人,结果被姜宝瓷发现了,带着银玄、银良上门说了一番道理。 那堂主痛哭流涕悔过自新,第二日收拾包裹跑路走了。 没奈何,姜宝瓷只好到衙门挂了号,给了县衙一笔银子做保,成了慈济堂的新堂主。 这下可接了个无底洞,每天一睁眼,几十张嘴等着吃饭,虽雇了厨娘,姜宝瓷和听春仍忙得不可开交,夜里往床上一躺,就跌进黑甜的梦香。 她夜夜好睡,陆晏和却思虑深重起来。 有一天半夜,姜宝瓷迷迷糊糊醒来,伸手一摸,身边枕衾冰凉,一下子睁开眼,发现陆晏和没在床上,坐在窗边发呆。 姜宝瓷批衣起身,走到他身边:“相公半夜不睡觉,在这想什么呢?难道是陛下发现我们的踪迹了。” 陆晏和摇头。 “那是怎么了?” “夫人最近总往慈济堂去,想来是很喜欢孩子,可是我……却不能让夫人拥有自己的孩子……” 姜宝瓷大惊失色:“老天爷,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喜欢孩子了?没见到我被那些小祖宗折磨得生不如死吗。还想让我自己生,我这么怕疼的人你让我生孩子!好相公,你快可怜可怜我吧,有这胡思乱想的功夫,不如明日多挣点银子给我,我多雇几个长工照顾那些孩子,让我喘口气。” 姜宝瓷说着伏到他背上:“也好有时间多陪陪相公你呀。” 陆晏和借着月光分辨她的神色:“真的?” 姜宝瓷举起三根手指,痛心疾首:“真的,我发誓。” 陆晏和拢住她的手:“不要随便起誓。” 姜宝瓷在他颈窝边笑:“好啦好啦,随我去安歇吧,嗯?” “嗯。” …… 景元六年,陛下招贤纳士,施行新政初显成效,大梁气象为之一新。 千里江山,海晏河清,春和景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