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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督公,我与你做对食吧”……

    姜宝瓷走在回长春宫的甬道上,有些魂不守舍。

    听福满的讲述,姜宝瓷才知道,原来即使陆晏和贵为东厂厂督,想要帮她挡下这次的灾祸,也并不是轻而易举的。

    刘槐不是一般的小太监,而是宫里有名有姓的貂珰,又是司礼监掌印曹臻的心腹,要遮掩其死因,陆晏和必然很费了一番心神,根本不是他轻描淡写说的什么“捎带脚的事”。

    惜薪司掌事姚拥等人服毒而死,必然也不是自尽,而是陆晏和怕夜长梦多,才急于将人杀了灭口。就算那些人死有余辜,可若不是为了保护她,陆晏和也不用冒这么大风险,以致得罪了曹掌印,甚至被陛下责罚。

    这份恩情,太重了。

    此刻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姜宝瓷心绪烦乱地走着,福满派的两个小内侍打着哈欠,各提一盏昏黄的宫灯跟在两旁相送。姜宝瓷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左手边的小侍赶紧扶了她一把,好心提醒道:“姑娘仔细脚下,昨夜里刚下了大雪,直殿监的小太监们偷懒,看这边僻静便没打扫,雪化了一日又冻上了,滑得很。”

    姜宝瓷闻言一颤。

    是了,昨夜还下了一场大雪。

    陆晏和便是在雪中跪了一个时辰,要忍着腿上的伤痛,还要承受来往官员、太监、宫女嘲笑的目光,他是最重脸面之人,却因那一跪而颜面尽失。

    她突然觉得胸口十分窒闷,一颗心像被浸泡在沁凉的泉水里,涩得发胀又喘不上气来。

    陆晏和这次受罚生病,皆是因她而起,可方才见面时,他却只字未提。

    自己与他非亲非故,他为何要如此护着她?

    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陆晏和他该不会是……

    夜色中,姜宝瓷脸上腾起一抹红晕,原本酸疼的心口也慢慢升起一团轻飘飘的欢喜。

    若是陆晏和真的心悦她,那……那可怎么好呢!。

    第二日一大早,姜宝瓷就从床上爬起来,明明只胡乱睡了两个时辰,她却两眼放光,精神好得很。

    先到小厨房吃了点东西,便脚步轻快地回西厢梳妆打扮起来。

    她几乎试遍了隔间里所有的衣服,才挑中一套霞色云底绣百花对襟长裙,外罩一层生绡妆花褙子,腰封一扣,勾勒出窈窕身段,显得既端庄又妩媚。

    坐在妆镜前,挽了个抛家髻,额前碎发用一对蜻蜓点翠的掩鬓梳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又戴上一条赤金莲花抹额,轻扫纤眉,薄敷脂粉。再看镜中人,顾盼生姿,明眸善睐,更比往日多了一番神采。

    姜宝瓷心中自得,她这模样,也难怪陆晏和那个冷面冷情的太监都会动心。

    待从头到脚都装扮好了,她又踅回小厨房,想拿几盒糕点,好找个由头再去杏园,可找了一圈,只有些炸胡冰、蒸鸭子、酱肉之类的荤腥,既油腻又拿不出手。

    “王嬷嬷,昨日的燕窝粥还有么?”姜宝瓷转头问正在添水煮茶的王嬷嬷。

    王嬷嬷努了努嘴:“哪里还有,统共只那一盏,你还想顿顿吃啊。”

    “哦。”姜宝瓷有些失落地应了,垂头走出去,正想着带点旁的什么好,就听角门处一阵喧哗,她快步过去查看,就见小松子面带喜色,带着几个青衣太监往院中来。

    老远看见姜宝瓷,冲她招手:“宝瓷姐姐,快来看,内府给咱们娘娘送过年的节礼来了。”

    说话间几人来到姜宝瓷面前,青衣太监们撂下担子,掀开上面的绒布,让姜宝瓷过目:一筐上好的红罗炭,剩下的都是吃食,米面肉菜蔬,种类齐全,基本上这个时节能有的,里头都有。还有一大盒补品,人参、灵芝、鹿茸片,最显眼的是上面一层十二盏燕窝。

    姜宝瓷心头一热,想起昨晚陆晏和说的“以后长春宫什么都不会缺”,没想到前脚刚答应了她,后脚就让人把东西送来了。

    这么多东西,陆晏和该是一大早醒了就吩咐人准备的,看来,他的确是把她放在心上的。

    相较之下,就连娘娘以前荣宠最盛时,陛下也没对娘娘如此上心过。

    姜宝瓷笑着对几个青衣太监道了谢,让李松带他们把东西送到小厨房:“我屋里妆台抽屉里有些碎银,你一会儿拿了,请几位公公吃酒暖暖身子。”

    “都是咱们份内之事,不敢叫姑娘破费。”几人连忙推辞。

    姜宝瓷摆摆手,转身正要从角门出去,突然被人叫

    住。

    “宝瓷,你打扮成这样,做什么去?”

    姜宝瓷回头,只见李才人披衣立在正殿门口,拧着秀眉看她。

    “我……我出去一趟。”姜宝瓷有些心虚,赶紧回来扶住李才人,“娘娘怎么出来了,快回屋吧,身子刚好些,再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李才人扶着她的手进屋,懒懒地歪到暖榻上,姜宝瓷拿来个枕头给她靠着。

    李才人的目光却一直瞧在她身上,小丫头这两年出落的越发伶俐,像朵开得浓艳的牡丹花,今日这样打扮,更显得娇媚。

    “宝瓷,你别瞒着我,你是不是让那个东厂厂督陆晏和给欺负了?”李才人面露痛色地问道。

    “啊?”姜宝瓷讶然,“娘娘,您说什么呐!”

    李才人揾了揾眼角的泪痕,戚然道:“我虽病着,也不是糊涂了,如今我被废禁足,内府怎会无端来送什么节礼。前几日你从他那回来,我瞧着你脸色不对,是不是陆晏和用这些东西来威胁你,要你……”

    她在宫中多年,什么阴司都见识过,太监那种卑贱之人,向来是人面兽心,无利不起早的。陛下那边都对她不理不睬,朝中形势又没有丝毫好转,他们怎么会来献殷勤。

    不是因为她,那就只能是宝瓷,这傻孩子到底答应了那太监什么?打扮成这样,是不是也是那太监要求的?

    李才人越想越气,指着姜宝瓷的鼻子骂道:“本宫不是说了,要你好好待在宫里,等着羡之回京。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却去求一个宦官,你以为这样就能帮我了?我劝你歇了这心思!那些东西,本宫就是饿死,也不会吃一口。”

    姜宝瓷被骂得脸色涨红,她确实想去求陆晏和,可陆晏和并不是李才人说的那样卑鄙,他从没有挟恩图报,他很好。

    “娘娘您消消气,听我慢慢说,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姜宝瓷上前,轻拍李才人的后背为她顺气,又捧来盏清茶喂她吃了。

    这才把她杀了刘槐,陆晏和帮她脱罪的事情说出来:“因怕惊着娘娘,所以我才没有跟您讲。陆督公是个正人君子,他是觉得刘槐作恶多端,又欺辱我在先,死有余辜,这才肯帮我的,并没有威胁我什么。我们又有几面之缘,他听说长春宫日子艰难,所以才送了些东西来,此乃侠义之举,娘娘莫把人都想差了……”

    李才人听罢,将信将疑道:“照你说,他竟是个好的了?”

    “当然。”姜宝瓷连连点头,手指拨弄着衣带上的禁步,“我知道娘娘对太监有成见,可也不是所有太监都是不好的。”

    “即便如此,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少与他来往,就算是个太监,底子里终究是个男人,不可不妨。”

    姜宝瓷应道:“娘娘放心,我不过是去道声谢。还有李家和殿下,若得他相助……”

    李才人打断她:“这事你早说过,本宫请他给麟儿当大伴,他不是拒绝了吗,既然不识抬举,那就休要再提,我们李家的前程,还着落不到一个太监身上。”

    “是。”姜宝瓷面上应了,心里还是决定再问问陆晏和的意思,以前不知道他的心意,如今若挑明了,说不定事情就成了呢。

    李才人忽而又道:“对了,羡之不几日就要到京了,我这里正要给他送书信出去,你有什么话就写张字,我让人给你捎着,让他瞧瞧咱们宝瓷的笔意,他定然会喜欢。”

    “我……我没什么话。”姜宝瓷有些吞吞吐吐道。

    “你不必害羞,羡之来信总问起你,想来是极牵挂你的,若不知说什么,写两句话请安也可。”说到李羡之,李才人心情转好,打趣道,“你呀,素日里性子最爽利的,怎么提到未婚夫婿,也扭捏起来了,日后成了亲,也这般笨嘴拙舌的?可怎么讨夫君喜欢呢。”

    “娘娘,我……”姜宝瓷突然道,“我不想成亲了。”

    “怎么了?”李才人拉起她的手,“不是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娘娘您知道我的性子,在后宅中,和主母相处,定然要闯祸的,我……”

    “你是担心这个呀。”李才人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不用怕,我在京里还有几处私产,等你成了亲,便送你做嫁妆,你就住在本宫的园子里,单门独户的,谁也拘不住你。”

    “娘娘,我真的不想成亲了,我就在宫里陪着您好不好。”姜宝瓷垂着脑袋,闷声道。

    李才人只当她舍不得自己,笑着道:“这孩子,又说什么傻话,等到了年纪,总要出去的,皇宫里有什么好,像个吃人的牢笼似的,难道你还能陪本宫一辈子不成?”

    姜宝瓷见如何都说不通,只好敷衍道:“反正还要好几年我才出宫呢,这事还是从长计议。”

    趁着王嬷嬷进来伺候李才人用饭,姜宝瓷退出正殿,仍从角门出来,一路往杏园走。

    她记得与陆晏和初遇的小花园里,有几株梅树,这时节应当开得正好,她打算折一枝送给陆晏和插瓶。

    来到梅树下,低处的梅枝稀稀疏疏,形态不甚雅致。姜宝瓷提起裙角,踩着枝桠爬到树上,四处环顾,终于选中一枝开得艳的,费了一番力气才攀折下来。

    她小心抱着那枝梅花,继续往杏园走,刚到门口正欲扣门,眼角就瞥见拐角处有一个人影,正缓缓向这边行来,却是陆晏和。

    “呀,陆督公,这是去哪儿了,病可好些了,怎么不在屋里藏两天。”姜宝瓷快步迎上去,关切地叠声问道。

    陆晏和见到是她,怔忡了一瞬,随即回道:“陛下召见,不得不去。”

    姜宝瓷气得嘟起嘴:“他都把人折腾病了,还要怎样?实在是太过分了。”

    陆晏和看她气鼓鼓的样子,阴郁的心情不自觉好了些,隆安帝传他过去,安抚了一番,命他好好办差,说前日之举实属无奈,都是做样子给官员们看的,叫他莫放在心上。

    左不过是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御人之术罢了。

    他病还没好,脸色苍白,抑制不住轻咳了两声:“你怎么来了?”

    姜宝瓷举了举手中的梅花:“我昨儿说了今日再来瞧你的,路上见这梅花开得好,折了一枝送你赏玩。”

    陆晏和看向姜宝瓷,总觉得她今日哪里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来,最后视线落在她的服饰上,蹙眉道:“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有大氅的,出来的急,忘了穿。”姜宝瓷眼巴巴瞧着他问,“不好看吗?”

    陆晏和没有回答,避开她的目光看向杏园门口。姜宝瓷贴心的上前替他叫门,还回头对他道:“督公病还没好,快进屋吧,咱们屋里说话。”

    角门一开,陆晏和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熟稔地跟门房小厮打招呼,轻车熟路地走进院子,又径直进了他的寝殿,没有丝毫见外,倒像是回自己家似的。

    陆晏和:“……”

    姜宝瓷找来把小银剪子修剪好梅枝,插在桌上的大肚瓷瓶里,枝桠横突,给沉闷的屋子添了一分意趣。

    陆晏和立在门口看着她忙活,明明是他自己的寝殿,他却有些局促不安。

    “站着做什么,督公您坐呀,我去小厨房沏壶姜茶来,咱们喝了驱寒。”

    陆晏和走到桌边坐下,看着姜宝瓷急匆匆出去的背影,心头有些异样:一夜功夫,她怎么越发大胆了。

    “三刀”见他回来,从里间跑出来,亲昵地蹭蹭他的腿,陆晏和把胖了一大圈的小猫抱起来,放到膝上,抚着小猫的后背若有所思。

    姜宝瓷很快就回来了,端着一个托盘,放到桌子上,托盘里摆着一把铜壶,两大碗姜茶,她放到陆晏和面前一碗,自己端起另一碗啜了一口。

    陆晏和低头,用长柄小木勺搅着红褐色的茶汤,不作声地小口喝着。

    他总感觉今日姜宝瓷老是盯着他看,他回视过去,对方也不躲闪,而是冲他笑起来,水润的杏眸里细细碎碎闪着光,看得他头晕目眩。

    陆晏和如芒在背,端起碗将辛辣的姜茶一口气喝下去

    ,正欲起身躲开那灼热的目光,就被姜宝瓷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砸愣在原地。

    “督公,我与你做对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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