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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恩典“下作的东西。”

    这十三天,宁佳与于宫中目睹众多伶人各显身手。

    因文戏重在体态与唱功,且得以入宫参选者起码相貌清秀,其时不乏令人长相模糊的夜晚。纵是夜晚,她照旧可以看出每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从登台到下场在想什么。

    并非宁佳与真有读心术,是那些过于强烈的欲望向她无声呼唤着,祈求施舍、怜惜、乃至伶人们所以为的彻底拯救。

    毕槿年的杀招,是一份在永清绝无仅有的骄傲,源于他本身的骄傲。

    这招数在他身处的境地已足够凶狠,他却无意用以斗争,只拿来除掉自己不知何时或许会冒头的乞哀告怜之念。

    周遭静得像金刚打罗汉,陷入互不相让的僵局。

    清月闭目养神,林洛端立旁侧。

    毕槿年不学寻常男子面上的垂头低眼,亦不莽撞直视清月。他看着前方的数级台阶,气定神闲,等候意旨。

    在宁佳与忍不住替毕槿年捏一把冷汗之前,听得清月无比平和地发了话。

    “来,给毕园主看座,上酒。”

    林洛有条不紊地指挥,不多会儿,物事俱全,槿花园其余人由小涣领往戏台斜对面的偏殿。

    毕槿年揖手谢恩,至下首坐定后便没了动作。

    清月嗤笑一声,道:“怎么?园主不给面子?”

    软座未暖,毕槿年又起身道:“先王祭辰快到了,小民重任在肩,当仔细养护嗓子,不负殿下信托。”

    “哦,本王不知,你们槿花园的规矩,是登台前人人碰不得酒,”清月道,“还是单你毕园主碰不得。”

    饮酒伤喉,哪里分什么登台前后,遑论是对凭嗓子谋生计的伶人而言。

    都道永清的戏子卖艺不卖身,这话不假。如有卖身者,多半是你情我愿,与受赏入赘一个理。可只要客人手边上了酒,酒杯递出去,助兴的戏子更是没道理不接。

    要接,还要饮得爽快。

    否则,助兴的成了败兴的,大煞风景。

    花锦地界,岂容碍眼之物偷生?

    嗓子坏了,至少能留在园里做杂活;再不济戏园倒了,去茶肆跑堂未尝不可。谁愿意同那被娘子扫地出门的平儿一个下场?

    宁佳与不知二人之间有何过节,但见清月此举,不像平白挑剔毕槿年的错处,仅是明明白白告诉他——现在,大戏的台柱子是他。届时谁来唱,权看清月高兴。

    “是槿花园中无人例外的规矩。不瞒殿下,这规矩由小民所定。不想搅了几位雅兴,”毕槿年拾起案上的空杯,“槿年以茶代酒,深表歉意。”

    宁佳与心中一诧。

    若毕槿年的话不假,她倒是好奇槿花园有何秘诀?

    严令园中人人奉行此例不难,难的是如何保证没有进酒的客人上门。槿花园的生意红火非常,那是难上加难。

    “这有何不可?本王再看不惯男子,却也不是颠倒轻重、不通情理之人。二十多年来,”清月指节敲桌,示意林洛备茶,“不是给了你们不少生路吗。”

    “是。”毕槿年颔首。

    林洛督促茶水,小河手执提灯。

    清月亲自给邻座的宁佳与添果酿。她放下玉壶,又拾起一粒含桃,捏在指尖端量,许久才问:“毕园主为何不坐?”

    “小民顽钝,殿下见笑了。”毕槿年施了一礼,坐回原处。

    清月轻快放下含桃,环视半圈,笑道:“作甚一个二个拘谨至此?本王会吃人不成?”

    宁佳与微不可察地瞄两眼林洛,心道这都不动,不愧是林相!换作以宁或白歌,身为侍从,好歹应两声.……

    她举杯的手一顿,自己都不理解为何要将嘉宁的木头和步溪的鸟儿相提并论。

    “殿下。”宁佳与先向清月,再向毕槿年,“毕园主。小女子不才,专擅吃喝玩乐,就等着享受三日后的大酒大肉和精彩大戏了。辛苦二位,我先饮为敬。”

    “好好好——”清月开怀道,“慢着点喝!该是你的,本王看谁敢抢。”

    宁佳与抬袖拭去唇角的酒渍,佩服道:“林大人酿的果饮,就是香!”

    “与姑娘谬赞。”林洛拎着瓷壶走来,颔首道。茶水滚热,醇香四溢,她将瓷壶递与随候侍女,对斟好的杯盏引手,“听闻戏园中素饮浓茶,这总不会错了。毕园主,请。”

    毕槿年看着眼前不断升起的热气,脸上似乎闪过一瞬笑意,夷然道:“多谢这位大人。不过我们平常饮的茶,还须放凉。”

    林洛认真点了头,客气道:“明白。但有些茶,趁热饮是最好的。莫非是这茶,不合园主的意?”

    “请问大人,”毕槿年像是真心讨教起来,“这是什么茶?”

    “是何种茶,并不十分要紧。毕园主只消省得,这热茶实比您期望的凉茶要好,且喝下去,会更好。”林洛耐心道,“便足矣。”

    “是么。”毕槿年莞尔,“但——”

    “够了!”

    清月猛然拍案,宁佳与攥紧了酒杯。

    “什么茶不茶、好不好!我看毕园主不是不肯喝茶,却是对本王意见海了去!”

    毕槿年扶桌站起,躬身道:“小民不敢。”

    “不敢?呵!”清月卷过手边的金杯朝毕槿年砸去,“你是三张白纸画个驴头,以为自己多大脸面?!”

    紫红的果酿浸染下摆,旧衫更显破落。毕槿年提袍跪地,默不作声。

    林洛对误溅自身的汁水视若无睹,先捡起金杯递与侍女,后拾级而上,回到清月身侧,低头挽袖。

    宁佳与直觉,林洛将其引至近前,清月着人为其看座,绝非是为了让毕槿年干净着来、脏污着回而已。

    真相显露前,没她瞎操心的份儿,是以她目光集中到浑身上下隐着神秘的林大人身上。

    不料,林大人一站定,月王再转身,那侧就不是她轻易可以参透的形势了。

    宁佳与转得眼珠子都快掉进杯里,堪堪瞟见清月极其使劲的右手,以及林洛一如既往的侧颜。

    “姑娘。”

    宁佳与一愣,看向低声唤她的小河。

    “瞧什么呢。”

    宁佳与抿着唇,手在桌下指了主座。

    小河暗想这姑娘别是又图上新鲜了,无奈道:“月王殿下喜欢你,你也得清楚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啊。”

    “什么不能看?为何不能看?”宁佳与单手拢嘴,“是月王殿下的意思?”

    小河跟没听到前两句似的,俯下身,耳语道:“是林大人的意思。”

    宁佳与睁大了眼,无声问:“林大人?”

    小河笃定点头。

    宁佳与谨慎回眸,观清月和林洛貌似挨着商议事情,又问小河:“林大人那般随和,也有忌讳之事?”

    “还看。”小河将她脸蛋掰了回来。

    “什么事如此了不得嘛?”宁佳与歪着头讨俏,“能让姐姐你都——”

    “你想喝林大人亲手煮的茶吗?”小河打断道。

    宁佳与不寒而栗,仿佛要被煮的不是“茶”。

    “那就勿视、勿听、勿问。”小河提灯站直了,若无其事。

    宁佳与正襟安坐,余光中,清月和林洛先后转向毕槿年。

    “毕槿年,本王有话问你。”

    “小民知无不言。”毕槿年看着台阶。

    “你。”清月停了少顷,接着道:“你可有两情相悦的女子?若是有,你收拾包袱跟人家老实过日子。大戏,本王另寻人唱。至于槿花园,你麻利地走,本王保它不倒。”

    “恕小民短拙。”毕槿年道,“不知这两件事有何干连?”

    清月未

    平的火气噌又上来了,怒道:“想占着人家姑娘的一片真心不予回应,还想占着近水楼台攀高接贵!你唱了多久的《渡劫岸》,不晓得贪求无厌是个什么下场?!”

    宁佳与凝神屏息,努力剖析清月以短短几句话囊括的复杂内情,同时留意到林洛默默伸出却立马被清月挥开的手臂。

    毕槿年神情微变,似乎悟到清月今日为何百般责难他了,抬头说:“小民不曾辜负哪位姑娘的真心,更不会收受谁家的赏金。”

    林洛沉着袖手,道:“毕园主,您不肯让位,也无意受赏,如大戏那些天有姑娘当众自白真心,不是教人下不来台吗?殿下的提议,是恩典,您不妨重作考量。”

    “槿年斗胆,敢问月王殿下。这恩典,是限于我一人,还是人皆有幸?”

    毕槿年对清月发问,却望向了林洛。宁佳与捏着耳垂,将此看在眼里。

    清月冷笑道:“你真不识好歹啊。当本王施舍男人的恩典比得上赈灾的稀粥,在这讲上见者有份了?”

    “小民无福。”毕槿年叩首道,“但愿唱完这台戏。”

    “你想得美。”清月一字一句道,“下作的东西。”

    “殿下。”林洛道。

    清月指着宫门的方向,对林洛道:“让他滚。”

    “殿下。”林洛加重了语气。

    “我说让他——”清月这才听懂林洛的弦外之音。她拽住林洛的衣袖,不可置信,“连你也中了这副臭皮囊的迷魂咒!”

    “臣没有。”林洛单膝跪地,左手低垂握拳,右手贴上胸膛,“从前没有,往后不会有。臣此人,凭殿下差遣,唯殿下是从。”

    “然后呢?”清月死死盯着林洛,势要把人由内而外看穿,“拿你林相的忠心,劝本王饶这无耻之徒一命?”

    明光顿消,宁佳与蓦地转头,是小河手中的提灯灭了。

    卧榻,她松开锦被,瞧着四面披散的罗帐聚于顶部一处,心悸不宁。

    下一刻便要失控的事态,终究是由林洛救了回来。

    先王祭辰,不同于平素两三月一回的大戏可以将就。目前来说,毕槿年确是仙女娘子扶一角的最佳人选。

    林洛没用自己的忠心,而借了卉王的面子,成果显著。

    商行、戏园,清卉、清月、林洛、毕槿年……兴许更多。情况扑朔迷离,人事缠夹不清,宁佳与这阵子好容易整理的头绪,近乎在今夜悉数推翻。

    她扶床坐起,伸手探到靠柜最里的包袱,取出一尾绒白。

    宁佳与缓慢梳理着小河尽力替她养护,却因坠江时长久浸泡而无法复原的所谓“风领”,心下只能断定两件事。

    该是她的,旁人抢不走;不该是她的,她留不住。

    以及,毕槿年是真心想唱完那台大戏。

    第151章 自破王宫与戏园的脂粉,终究不同。……

    三日后,晨风送香,大街轩盖云至,以宁从青竹暗桩返回客栈,宁展正独自端坐大堂一隅。

    以宁取下帷帽,将食盒搁置桌上,大致扫视左右,在宁展左手坐定。他把掌阁令牌盖于掌内,挪到宁展面前,低声道:“交代妥了。”

    宁展抵着前额点头,像是仍身处思潮之中,道:“先去净手,待会儿吃糕饼。”

    以宁又往前推了推令牌,看宁展出于本能收起令牌,方才起身找水净手。可他坐回长凳许久,早点也上了小半桌,宁展犹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殿下。”

    “嗯?”宁展看向以宁。

    以宁拿起只干净的木勺,似要往宁展碗里放。宁展顺着木勺低头,恍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用筷吃粥。

    来客渐涨,大堂人声繁密,以宁道:“殿下担心什么?”

    宁展犹豫道:“小与。”

    以宁颔首,正经道:“听闻月王对与姑娘很是喜爱,她在宫中一切顺利。”

    宁展不问也知道以宁的“听闻”从何而来,于是意味深长瞥他一眼,叹道:“月王待明理的女子向来无可挑剔,即使谈不上喜爱,少不了厚待。小与那般聪颖,自然顺利。”

    于清月而言,女子什么都做得。不把她最恨的三类人当回事,便是明理。

    既知宁佳与无恙,又断定其才智过人,以宁不懂这其中还有什么好担心,可掌阁行事无须向人解释。他稀里糊涂喝完两碗粥,却看宁展悬着木勺连第二口也没吃下去,那就怪不得他多嘴一管了,到底王后娘娘为大。

    “殿下究竟担心什么?这样不思饮食,要出事。”

    宁展索性将第二勺粥搁回碗里,低声道:“我怕小与的身份,远比你我预想的危险。”

    比他们先前预想的刺客更甚,那岂止危险,简直要命!以宁闻言色变,严峻道:“要属下亲手将她了结吗?不过永清境内不好办,她的身手——”

    宁展倏尔后撤,指节敲了敲以宁面前的桌子,批驳道:“这是什么话,你到如今还在猜忌同伴阴谋不轨、想杀小与灭口?是凡者如此,或独独对她?”

    ……

    分明是殿下先怀疑宁佳与怀疑到无心进食,怎的数落起他的不是?以宁越发不懂宁展了。

    宁展读出以宁误解之处,摆手道:“我的意思是,这身份一旦大白天下,冲她来的刺客,较我未必少几个。不说旁的,单是水路上偷袭我们那支精锐,就很说明问题。坚甲厉兵,训练有素,竟是为着能活捉她,轻易不敢妄动。”

    他随意搅动放凉的白粥,玩笑般念叨:“若非那群人没有当场俯首称臣,我几至以为小与便是敌军主帅了。”

    以宁困惑得解,神情却尤其凝重。

    他看着宁展终于咽下几口吃食,才出声说:“万一她真是呢?”

    宁展缓慢抬眸,不言不语。

    这是让他说下去的意思。以宁手肘压桌,环顾一周,认真道:“对与姑娘,青竹阁掌握不多,但哪怕是身上讯息再少的人,人活着,阁里从未有难以查探下去的先例。反观与姑娘,除去和听雪阁的联系,其余关乎她身份之事,唯有自她口中得知,我们完全无从核实。她就像是.……七州凭空冒出的人。”

    以宁再次滔滔不绝,居然是因为宁佳与?宁展心中感慨又稀奇。

    宁展拿过一块永清的著名茶点,道:“她是什么人,我们不清楚,听雪阁定然清楚,总之不是凭空而来。毕竟,少时青涩的步千弈是步溪王室有史以来最良善的那位了。步溪,从古至今受尽异族蔑视、欺辱,故齐心非常,他们不会养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人——谁知那人是否别有用心呢。”

    主从二人就目前看,宁佳与之于步溪,是个身份明了的自己人。

    以宁不爱读书,无法静心是关键,心静不下来,思绪一动即如成堆的鸡毛漫天飞。他现下就感觉嗓子眼堵了不少鸡毛,遂给自己倒了半碗醋,就着顺下去。

    “——你!”宁展被以宁遽然把醋痛饮的举动吓一跳。他抓住以宁的腕子,碗中已是半滴不剩,“你本就……这么爱喝醋?”

    他未曾喝过醋,更未曾如此喝过醋。以宁打了个机灵,抬手抓两把后脑的头发,问道:“殿下,与姑娘是什么?”

    宁展赶紧夺过以宁的碗,凑近鼻尖深嗅——是醋,再深嗅——没掺酒也没掺毒,至少不是他所知的毒。

    “殿下,我没事。您尝尝这个,”以宁替他将碗放好,打开从点心铺子带回来的食盒,“今日月王派来的人多,我数‘尾巴’的时候路过这家店,大排长龙,人人都说味道好。”

    宁展无心看糕点,伸手去探以宁的前额。

    “也没病。但您再不答,”以宁扶住他的手,“属下便急出病了。”

    “我……”

    宁展觉得这场面不仅荒唐,还有些玄。

    昔日,以宁说话太过古板,言语总带着不自知却能让宁展发自内心一乐的诙谐;近来,则多了种自知且得心应手的风趣。

    宁展不是不适应,只是随着此迹日渐鲜明,倍感惊喜。

    好比长久地饮冰镇梅子汤,爽快的刺激掠过口舌直抵大脑,余下满嘴生津与辘辘饥肠。

    这时,呈上一碟子可缓和酸涩、又可果腹的软糯云糕。香甜过后,内里另有缓慢流溢的温热铺来,一味高过一味。

    “小与当然是人,你也看多话本了,以为是神仙下凡渡劫啊……别说,永清确实当得起美食圣地之称。那铺子叫什么?这滋味,倒能与秋老伯的手艺媲美。”

    “不……”以宁愣着看宁展被糕点引走视线,僵硬比划两下,“我是问殿下,步千弈是狼,白歌是鸟,那与姑娘是什么?”

    原是此事……宁展为以宁并未中毒大松一口气,道:“白狐罢。”

    以宁听着宁展这口吻,道:“您也不确定?”

    “眼见都未必为实,何况我根本没见过小与的真身,见过了尾巴而已。你口中那两位,”宁展道,“真身也未必就是那样。”

    “对。”以宁心领神悟一般,“属下正是想说这个。”

    “哪个?”

    “眼见未必真实。”以宁道,“若与姑娘是步溪白狐,为何会与永清有如此深的羁绊?口味、水性、故交,种种合一,她其实像永清血脉。”

    这阵子忙着琢磨戏文,现下听以宁提起,宁展想起自己忘了件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的奇事。

    那日站在城楼上替宁佳与披袍子的男人,正是与他书信往来间反复无常的济江坊大东家。

    此人,由不知他是嘉宁人的善心,到闻悉他是嘉宁人的淡漠,再到毫无缘由且不容拒绝的热情.……想来这热情,多半是看在宁佳与的脸面了。

    然奇就奇在,倘宁佳与在永清有这么一位人脉颇广的故交,什么事还需要青竹阁帮忙打听呢?

    宁展观自己论及济江坊时宁佳与的反应,要么宁佳与那阵子并不知晓如今的大东家是谁,要么是有意对其避而不见。

    但瞧二人比肩而立之和谐,不攻自破,是后者。

    在他不可窥见之处,便将是契阔谈讌,心念乡谊;又或者重逢不尽平生事,牵记入曲,陈情入戏;再或是曲阑深处复相见,匀泪偎依.……

    二人如何朝夕共处,宁展不敢接着想。

    青竹隐士马不解鞍,他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也许不止一个,也许没有答案。

    宁展放下半块味道不赖的点心,

    低眉道:“为何忽然想到这个了?”

    “殿下写过一篇论‘大伪似真’的文章。从前因着我擅自离宫、结交生人,您还罚我抄了五十遍。每抄至最后一条,”以宁道,“我就有离解脱更进一步之感,是以对这条印象最深。”

    宁展忍俊不禁,提壶给自己倒水,问:“那你说说,这条论了些什么。”

    “殿下知道,那些个文绉绉的词儿于我哪里是好相与的。只记得,是说一个人内在虚诈到极致,便可完美隐去本相,以无比真挚的面貌待人接物、令人信服。殿下对与姑娘知之甚少,却对她这个人从头信到了双膝。再往下。”

    以宁看了眼人来人往的大门。

    “就该信全了。”

    宁展握着茶杯,被以宁呛得猝不及防,别过头直咳嗽。

    “殿下,我不是.……”以宁忙不迭站起,要帮宁展顺气,“我是说您大智若……不是。大巧若……也不是.……”

    “好。”宁展轻轻挡开以宁的手,笑道:“说得好。”

    -

    祭礼首日,清月决定让宁佳与睡个好觉,养足精神听戏,总算没有寅时正刻就着人“请”她下床洗漱更衣。

    不负月王厚望,直至午时将近,回文殿才递出些活人动静。

    清月净过手,沿桌而坐,午膳道道布上。

    “与姑娘那边传膳了吗?”

    “尚未。”林洛袖手旁立,“小河说,与姑娘和人有约,午膳大抵要上酒楼。”

    清月登时抬头,凛然道:“涣校尉可有回报?”

    林洛道:“今晨卯正二刻,展凌君近卫以氏独自前往点心铺、铁匠铺、布庄、茶馆、戏园,辰正一刻返回客栈。辰初三刻,承仁君与柳姑娘同出客栈,往车马行去,至今未归。”

    “一个人,跑完了这许多店?旁的倒罢了,早晨正是戏园开嗓、练功的时候,他一介武夫,去做什么?”清月狐疑道,“给那些娇弱的名伶端茶、倒水、洗衣裳?”

    “展凌君貌似对戏曲颇有兴趣,前番已买了票子,不意在街上引得麻烦,当赔礼全数送了出去。以氏今日去的,是些生意平平的小园,”林洛道,“许是想看能否买到近期的戏票。”

    清月从小涣那听过了宁展等人多管闲事以致被迫舍票的笑柄,当时付之一哂,不料宁展竟像对看戏听曲到了痴迷的地步,临大戏开台,还念着小园的票子。

    她若有所思,拾起象牙筷,道:“那歪萝卜有听戏的嗜好?”

    林洛道:“不曾闻说。”

    “几人都有动作,单他留在客栈?”

    “是。”

    “呵,八成是盘算着寻隙找茬了。”清月冷笑道。她招手唤人,又朝身边的空座微抬下巴,“净手,咱们用膳。”

    林洛寂然未动,待侍女将盛着温水的金盆捧至面前,意识到清月兀然的“咱们”是指她们二人。

    君臣十分和睦地共度膳时,月王有问,林相有答。乍一看,与寻常无异。

    问题就处在过于和睦了,和睦得趋近寡淡。

    林相随和,处事井井有条,言谈举止却不似吼一嗓子动一步、需要人赶着走的老羊。她不时也会说些无厘头的玩笑,令月王顿悟后乐得眯眼。

    今日沉默少语,委实反常。

    侍女们撤下漱口的清茶,端上鲜果再近前,清月拦住了准备起身立侍的林洛。

    林洛保持着屈腿的姿势,没等到清月的吩咐,便道:“殿下?”

    清月按她坐回原处,而后扯起自己的大袖,露出滑腻的皮肤。

    林洛思忖片刻,一手托住面前这节紧绷的小臂,一手轻柔按捏起来。孰料她没按几下,清月猛地抽了手。

    “抱歉,殿下。”林洛双掌朝上,重新去接清月的手,“臣力度有失。”

    清月“啪”一声打在林洛其中一只手上,面色不虞,挥退了殿内的其余人。

    除了做戏给人看的情况,月王极少与人打哑谜,动怒的缘由,林洛常是一目了然。

    林洛唇齿翕张,颔首揖手道:“臣有何过错,望殿下明示、严罚。”

    清月却如才想起自己因何发作似的。

    “你的确有错。本王也有错。”

    林洛禁不住抬眼,目光经过自己官袍下摆的金线,到清月镶玉的腰带,最终停在自己前后相叠的手指,没能往上。

    “本王这半个月同与姑娘用膳是勤了些,冷落了林相。”清月转向圆桌,“但与姑娘好容易回乡,旧友剩闻人信一个,家人亦无音信,本王若不重视她,这故乡再温馨,她伸出手,又能碰到多少暖热。我如今看着与姑娘的心境,和当初见你的第一面,没什么不同。”

    林洛眸中微闪,看向清月。

    “还有,将你住了十余年的回文殿让给与姑娘,害你每日起早贪黑来画卯。早知如此,”清月百无聊赖般戳动了盘中的软柿,“林相之前不该赞同本王把后宫夷了作跑马场的提议。”

    说来说去,哪有月王半分错?不仍是归咎于永清右相小肚鸡肠、决策失误吗。林洛无声笑笑,道:“殿下说的是。”

    清月蓦然扭头,手中握着软柿,对上林洛的视线,道:“你心中不快?”

    林洛不假思索,摇头道:“臣没有不快。”

    “林相。”

    “臣在。”

    “林洛。”

    “臣在。”

    “阿洛。”

    林洛略有迟疑,道:“臣……”

    清月将柿子扔回盘里,力道不轻不重,语气亦如是。

    “你如今,是要为着毕槿年之事,与我划清界限吗?”

    林洛依然举着手,道:“臣无二心。”

    “那你去槿花园做什么。”

    林洛神意一顿。

    月王只是派人跟踪她,还是已经完全信不过她了?

    她去槿花园之事未与旁人提及,也未作任何遮掩。永清诸多事宜皆由她亲自掌管,大戏常有,因而偶尔出入戏园嘱咐、打点、视察并不奇怪。若无异样,无须一一上报清月。

    遮掩,才显得心虚,更无理可论。

    林洛很快恢复平日的从容,恭谨道:“斯事体大。臣忧心毕槿年因日前之事暗怀怨怼,对祭礼打主意,特前往好生敲打一番。”

    清月与她直面相视,道:“仅此而已?”

    “臣。”林洛低头,“决无二心。”

    “阿洛。”清月道,“你不问我为何知道你的行踪吗。”

    清月不喜朝臣与她打官腔,林洛直言道:“殿下对气味尤其敏感,许是臣的衣裳染了些脂粉味没料理干净。”

    清月丰容靓饰,林洛是近臣,染了气味再寻常不过。

    然王宫的脂粉,与戏园的脂粉,终究不同。

    “原来林相明白啊。”清月笑了,“但本王不明白,槿花园的脂粉较林相此前去过的戏园,有何差别。”

    清月知道她去了戏园,也知她对香一类很上心,如非刻意保留,断无任那般刺鼻气味残存的情由。

    但去

    的槿花园,是林洛不打自招了。

    第152章 云开“毕槿年不能死,起码眼下不能。……

    九冥街车水马龙,戏台搭建完毕,以高比宫门的支架、殷红简洁的绒幔作为遮挡。

    揭幕之前,窥不得其中玄妙。

    自三层的窗口往下,一路望至尽头,无数圆桌、木椅陈列其间。围观者少许,多是一顶顶忙碌的帷帽来回穿梭。

    家家户户沿街挂起未明的华灯,大道上秋光金灿。由此行进,仿若能直抵天庭。

    雅间焚香煮茶,珍馐置满玉案。

    耳畔弦乐悠远,迎门是翡翠珠帘,拾级是郁馥花梯。门内无有传唤,则不容任何打扰。

    同是茶肆,比起前日那家,此处别提多么尊贵新雅了。

    景以承嘿嘿憨笑,举杯道:“那就多谢小与姑娘破费款待了。”

    宁佳与笑容更甚,端起果酿碰了景以承的茶,道:“几日未见,景公子如此客气,是不认我这个朋友了?”

    “哪是几日未见啊!”景以承快速抿一口茶,急道:“简直如隔三秋!你不在,饭后都没人与我扯闲了——柳姑娘莫怪啊,我不是说你话少,是我话多!”

    柳如殷本就没当回事,听着景以承自贬,反而忍不住跟他们二人笑起来。

    “不怪,不怪。的确是与妹妹健谈,我也喜欢和她叙话。”

    “开饭开饭。景公子吃不惯辣,那蜜汁瓤藕、八宝鸭、芙蓉鸡……”宁佳与拾起银筷,“总之清淡的你随意挑几味,都是极好的!”

    “小与姑娘太有心了!不过呢,”景以承逐次看过这些在永清轻易买不到的美食。他小心尝一块鸡片,喜上眉梢,“近几日,我们开始学着吃永清口味了。不说赶上半个你罢,至少客栈的菜式能接受了。只是要多备些水,哈哈。”

    “哦?”宁佳与略有惊讶,纳闷的目光投向柳如殷。

    “是展凌君的提议。”柳如殷莞尔。

    宁佳与若有所思。

    不待她问出口,景以承道:“我们这般背着元兄和阿宁独享口福.……是不是有点儿不够意思?”

    客栈往返王宫一趟着实费腿脚,柳如殷和景以承今晨便是要租车去。他们步行至距客栈最近的车马行,已近午时。

    二人惠了钞,签定文书走出门,恰好遇上经过车马行的宁佳与站在街边等糕饼,这就被她请来王宫附近的茶肆用午饭了。

    宁佳与原打算领柳如殷同往济江庄取发簪,然祭礼期至,永清境内乃至周围两小州的百姓接踵而来,王城人满为患。

    观礼看戏是其一,还有不少长久闷在家中的外乡小姑娘,每年此时,央着父母或有头有脸的兄长到此伴游,顺带置办些精美的衣饰回家,各大商铺自是挨山填海。

    于是她自行取了发簪,准备去客栈亲手给柳如殷戴上。

    途径专制点心的济江斋,宁佳与人在马车里都嗅到一股既熟悉又新鲜的香味,兼之腹中饥饿.……碰到了景、柳二人。

    宁佳与抿唇,余光似有似无地瞥立在她身边的小河,道:“那是他们今日没福气,如何怪得了我们?大不了.……待会儿另给他们带些更好的回去嘛。”

    景以承咽下滑嫩的鸭肉,环视满桌佳肴,兴叹道:“.……还有比这些更好的?!”

    “有啊。”宁佳与会心一笑,抬头看小河,“对罢?姐姐。”

    小河不愿中宁佳与的套,梗着脖子,装作没瞧见底下饱含期待的眼神,道:“得看招待谁了。有些人,今生来世都没那吃香喝好的福气。”

    当然,小河还是给了她很大面子,一没把“有些人”点明;二看在景以承非是嘉宁人的份上,没将这顿饭扼杀于济江斋门口。

    宁佳与搁下银筷,牵起小河一只手,绵言细语:“姐姐,你不想让我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小女娘,变成旁人眼中刻薄忘恩的天狼大仙罢?”

    小河扭头对身后连“呸”三声,回头推了下宁佳与的肩,责怪道:“嘴上没个轻重,有你这么咒自己的?”

    宁佳与双眸发亮,道:“姐姐答应了?”

    小河欲言又止,到底是温柔拂开宁佳与的手,开门下楼,默许了。

    “答应什么了?”景以承愣愣地看着门扉阖紧,“给元兄带美食?”

    宁佳与和柳如银相视而笑。

    分明近旁已然没了第四人,宁佳与却神秘地双手拢嘴,低声道:“答应让我们三个窃窃私语呗。”

    “哦!什么私语?”景以承瞬间握紧银筷,也压着嗓子,“可要我拿笔墨记下?”

    宁佳与和柳如银放声笑出,前者拍案飞泪,后者捧腹强忍。

    “啊呀!”景以承不干了,把银筷稳稳按在碗上,“那主从二人镇日打些旁人读不懂的暗语,现如今你们俩也作弄我!咱们五个,就我脑子最不好使!气死人了!”

    “景兄这话说出来,上邪才要气死了。我们当中,唯有你能与上邪对话,”宁佳与正色道,“证明是天降英杰。同凡人较量,那是辱没了你。”

    “.……我?”景以承指着自己,“我何时能与……”

    “没发现吗。咱们每到一处,”宁佳与认真地伸出食指,“便是躲不完的三灾八难。但景兄你一唤上邪,不消多日,咱们必定化险为夷。”

    景以承大致回忆片刻,好像果真如宁佳与所说,一时转怒为喜,另则按捺不住好奇心,忙追问:“那究竟是什么私语?”

    “柳姐姐说,景公子与展凌君前阵子在研究戏文?”宁佳与道,“可有收获?”

    “有。”景以承点头,“我和元兄发现,月王是真心想要天下男子死成戏中那副惨样的。”

    宁佳与眨了眨眼,眨掉了堪堪萌芽的希望。

    她数不清这些天在月王身边听了多少其怒斥各路男人、阉人、蠢人的丑话,以及各色令他们哭爹喊娘的新死法,景以承所谓的发现,她会不知道?

    “还有,柳姑娘入宫那日,我们三人上茶肆听书。听完出来,元兄一路无话,最后忽然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景以承夹起一片蜜藕,“我和阿宁想了几天都想不明白。”

    “什么问题?”宁佳与道。

    “他说,‘倘若一开始,扶娘子和探花郎都能坦诚些,再坦诚些,最后会不会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幕?’我就不明白啊,探花郎隐瞒野心、利用扶娘子,倒是可以推想。可扶娘子还要如何坦诚?难道打头就该与探花郎表明自己是位仙女?这般,结果也不会有所改变啊.……”景以承道,“探花郎过早知晓此事,怕是连初识那份真情都没了,只剩算计。”

    结果

    不变,乃至更糟,是因为公子咒本性如此,叛离只在早晚。

    如是换作旁人呢?

    宁佳与隐约理解宁展在问什么,却无法断言他突发此问的用意。

    见宁佳与沉默,景以承心下称奇,小与姑娘也有读不懂元兄的时候?他转向柳如殷,道:“柳姑娘明白吗?”

    柳如殷端茶的手一停,像是没想到景以承会问她这个向来见地无多的局外人。她稍作思量,道:“展凌君此话,或许是深知悲剧无解,出于惋惜罢?”

    对了,他能参透的道理,老师如何不知?景以承情不自禁为柳如殷抚掌。

    柳如殷没再言语,端茶示敬。

    其实她并未认真去琢磨宁展的心思,亦非如实托出见地,而是取所知的事实加以修饰,让回应和她自己这个人显得不那么敷衍。

    -

    “你猜呢?”

    以宁向宁展问了和景以承同样的问题,得了这句不走心的反问。

    猜?

    景以承不是没拉着以宁私下猜测过,可他们二人凑在一处,干成的事唯有翻翻话本、看看戏文而已,且是毫不费脑地跑马观花。

    以宁替宁展整理着今日上街观礼所需的衣饰,闻言以为宁展有意怄气,解释道:“殿下,您还在为属下早晨的话生气吗?属下真不是说您愚拙,是觉得,觉得……”

    宁展站在窗边看这条偏僻的街道被人丛铺满,以宁随口一问,他亦是随口一答。这会儿瞧以宁觉不出个所以然,他起了调谑的念头。

    “那我给你些提示,你试着猜。猜错也无妨。”

    除却懒怠读书,以宁自小就没几件事拗得过宁展。他认命般抬头,仿佛逆料到了宁展说辞,道:“您说。”

    “悟已往不谏,知来者可追。”

    “殿下若不能解恨,还是直接训斥来的好。您说这些,”以宁将宁展的衣饰从上到下摆齐,“我头疼。”

    “我可不是在为难你,这句相当通俗。要么我给你写下来?”宁展回身询问,“你看着文字,就解得利索了。”

    以宁拱手道:“要么您扣我俸银罢。”

    “阿宁。”宁展无奈地笑,“我是真心以为,你早晨说的话很好。”

    在宁展看,眼前的以宁,俨如不用薪火燃烧、刀剑劈砍便能有所变化的木桩,转变之处业已不止于步溪、汴亭期间稍有起色的外观。

    根端汲水,内里同样苏活过来。

    近了木桩的身,伸手拨一拨,外边儿那层皱巴巴的干皮应时掉落,连昔日平展的切面也像要就着甘露滋润冒出新芽。

    此前是枯木逢春,今后或是柳暗花明。

    对上那目光,以宁仿佛回到了嘉宁王宫的庭院。宁展将他人生中第一本武籍图册交到他手时,正是这般使人深信不疑的至诚。

    以宁豁然开朗,道:“我是觉得,殿下待与姑娘,尤其特殊。换作任何一个萍水相逢之人,殿下不见得可以说服自己放下戒心。”

    “不是的。有一个人……”说着,宁展逐渐意识到自己心中将谁与谁放在了几乎等同的位置上。

    话音随无限扩大的错愕彻底消散,任以宁言语呼唤、动作摆弄,宁展此刻的思绪再难清晰。

    -

    殿外玉树琼枝,殿内落针可闻。

    林洛头一回在清月面前有张口无言之感,清月亦是从未待居心不明之人如此耐心。

    清月等了许久,林洛依旧恭默守静。好比无论含冤与否,只要她让林洛以死谢罪,林洛便要提步朝明黄的绣柱撞去。

    可她对杀人无数的女子尚且厚礼相迎,与自己相伴二十余载的姑娘不过对她说了两句谎话,纵是欺君,她又如何狠得下那份心?

    “林相既不肯说前往槿花园真正的缘由,本王便换个问法——你为什么不高兴?因为本王要在祭辰结束后摘了毕槿年的人头?”

    言下之意,即是指林洛到槿花园通风报信了。她像没听到那句云淡风轻的质问,平和道:“臣没有不高兴。”

    清月也似置无谓的辞令若罔闻,自顾道:“从前本王看不惯的男人,哪个,你林相不是说解决就解决了。毕槿年有什么天大的好,教你无心正事至此。永清中书令,本王带在身边多少年的心腹,如今就算立刻下令封你为永清郡主,也无人敢置喙一字。你真想成亲,何愁没有入眼的男子?”

    “殿下。臣不用郡主之位,”林洛抬头,“不用多么入眼的男子。”

    清月攥紧了压在桌上的拳头,道:“你这意思,是非他不可了?”

    林洛看着清月,极缓慢地摇头。

    对面分明是不情不愿的否认,清月却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是,本王是不满戏子出身贱,但毕槿年身上最要不得的,是那股无法无天的劲,你晓得吗?遑论那头兴许还与白姑娘牵扯不清。阿洛,他这样的人,不会待你好!等你被他伤了,我再杀他,又有何益?”

    林洛莫名笑了笑,一时不知自己与清月谁更听不进对方的话。

    她双手在袖中交握,语调多了几丝轻松。

    “殿下,毕槿年不能死,起码眼下不能。展凌君此人,说白了就是好事者,他难得以自己的名义从北边下来,怕的就是沿途无事、徒劳而返。观之清剿山匪、干涉旁权、搅动风云的架势,其手头的敬令多则四五块、少则两三块,再让他插足永清一脚,加以愈发了不得的威望,七州岂非已是其囊中物?”

    “是如何?不是如何?有宁琛和宁善压在头上,就算有朝一日黄袍加身,”清月冷眼道,“他敢动永清?”

    林洛弯了唇角,道:“殿下可知,展凌君入城之前,说了句什么话?”

    清月不屑地“嘁”一声,道:“他个长歪的丑萝卜,能吐出什么本王爱听的漂亮话。”

    “嘉宁出身的孝子贤孙,竟说那些管束女子与男子衣食住行、安家立业的规矩,全都该死呢。”

    清月诧异瞪眼,又很快皱起眉。

    “且因着文怀王后处境艰难,展凌君对善王颇有微词,父子二人并不如明面上同心同德。依臣之见,若展凌君执掌七州大权,八成不会遵循宁帝与善王的老一套。他要革故鼎新,嘉宁和永清一个跑不了。此事于殿下您、于永清、于他,”林洛不疾不徐,“皆是双刃剑。展凌君欲凭敬令登临大统,就不得不受敬令牵制。我们守住清州令,他便休想横加干涉,如此称帝、称王与否,才是真真与永清无关了。”

    “你……”清月面露愧色,“林相为永清臣民殚思极虑,却为何不愿与本王道来?”

    “臣办事不力。”林洛颔首,“臣近两日与侍中大人正式筹商此事,只得定论,未有对策。思及殿下忙于祭礼,暂且按下了。”

    清月的确忙得抽不开身,光是九冥街的布置就再三再四修改了十余种式样,可许多事终究无须她出面操持。而林洛不仅位居决策要职,为保万无一失,早已习惯了必躬必亲。

    她有多累,林洛只会比她更累。

    事到如今,俨然一派冷箭射忠臣的可笑场面。

    她口口声声鄙夷不明时务的庸人,自己倒成了有眼如盲的昏君。清月郁闷地捏着柿子,理不清何处出了差错。

    林洛近前两步,拿出清月虚握掌间的软柿,自内袋取方帕垫在手里,慢条斯理剥了皮,双手捧上。

    清月愣着神去接柿子,不经意望进林洛眼中细碎而复杂的思绪,刹那间洞若观火。

    “阿洛,我最后问一遍。你心中,为什么不高兴?”

    林洛的手不算冰凉,清月灼热非常的掌心将她与橙红的果肉一并托起。她冷不丁颤了颤,难以辨明哪样才是烫人的物什。

    “臣没.……”

    “你有。”清月道,“你跟我二十多年,宫中年幼的姑娘都道林相不似凡人,是随时可能乘风归去的神仙,否则怎会永远没有喜怒哀乐。”

    林洛不着痕迹地抽手,笑道:“殿下也说她们年岁尚小,童言顽皮,不必当真。”

    “是啊,我没当真。因为我知道。”

    清月低头看着汁水粘稠,手帕逐渐染色。

    “林相喜欢香,喜欢曲。香浓,林相的平静会比往常更添几分安心;香淡,林相便坐立不能。闲下来,非是在调香,即是在听曲,听得悲处没反应,听得哀处会提笔。林相不是神仙,阿洛也不是,我都知道。”

    “臣——”

    “是以你心乱、难过,我偶尔能瞧出来的。”清月道。

    偶尔,不是说她只能瞧出来那丁点的异样,而是林相心不在焉的时候委实太少了。

    林洛看着自言自语的清月,听她又在重复那个二十余年来从未改变的抱歉。

    “我还是没有你父母的音讯,对不起,阿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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