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第1章 细作嘉宁落了半宿春雨。…… 嘉墨二十七年。 宁、墨两大州再陷剑拔弩张之境,是以民间有传,近来嘉宁布防图被盗一事,系墨川细作所为。当值巡守三十名,二十五名被人割喉放倒,余下五名不见行踪。 嘉宁落了半宿春雨,城北幽丽,小道探新芽,城南却是喧腾非常。 “——站住!” 殷红当街翻卷不迭,衣摆下踏步如飞,引得沥水四溅,给小小子的新装添了几点泥墨。 眼看小孩儿双手攥着晶莹流汁的糖串,张大嘴便要冲娘亲惠钞的背影号哭,红衣人疾趋折返,不知往他口中塞了什么好东西,预备攻城的石炮登时哑火。 妇人转身即任阵风掀起帷帽,不及遮掩,忙低头寻子。自家小儿指向前头追风逐日的红衣裳、再指回缺牙漏气的嘴,仰脸与她呵呵笑:“娘,甜。” 兵部的人一个也笑不出来。 搅乱王城治安的逃犯甚至得闲掉头停下逗弄小孩儿,他们依然被其甩开老远,几十双腿沿街跑了将近半座城池,捣得半死不活。 蒙面红衣电光也似的掠过鱼贩,不禁抬手揉了揉鼻子。 “天爷,那人何等来头?”鱼贩把着推车循望,与面摊的伙计感慨,“非但罔顾礼法在嘉宁王城疾行,还对官兵视若无睹?” 伙计瞥一眼飘落街边的画像,弯腰拾起客人留在桌上的铜板,道:“连兵部与刑部联署的通缉令都照撕不误,您说的,算不得什么。” 许是听清了二者的对话,或教满城百姓当笑柄旁观自觉失颜,为首的官兵大喝手下废物,而后兀自驻足面摊前,提刀指人:“瞎看什么?是老寿星吞砒|霜,活腻味了?谁家嫌日子过得淡,想领上牢饭换换口的,尽可好事!本官一律视作乱民同党押走!” 观者噤声退避,待官兵走远,只听一清亮女声大言道:“要我说,那人撕得好极!胆敢将墨川细作画得与宁世子一模一样,他们才是活腻了!” 众人见女子乘驷马雕车而来,那拨窗幔的手腕叮当挂着玉镯又珠环,面纱两侧坠胡蝶琉璃耳珰,银鎏累丝璎珞压于异彩炫目的绣襟之上,隐约还见车中有人端茶侍奉,无不了然。 此女是位有身份,且不怕得罪官家的显贵。 嘉宁的显贵,自娘胎始,便是让人奉承的命。如适才把这位显贵嘉许之人称作乱民的官兵在此,也必定要跪谢尊训,更莫提些个布衣。 不过,百姓们学着那群惯会挪赃银投善款的官老爷说了不少违心话,对嘉宁世子宁展却是真心拜服。 无论为哪般,人丛中立马有接话者借势放怀:“说的是!若非世子殿下开了私库,去岁虫灾,大伙儿早成饿死鬼了!” 鱼贩连连赞同:“嘉宁贫水,都道倒腾海错[1]的荷包肥,税银缴起来就没个完。入境收十之一二、进城收十之二三,交货还要缴四成利,这不是教咱们北上做买卖的有来无回嘛。好在宁世子仁德,有他坐镇——门税[2]全免、过税[3]减半!” “昔年大雪,多少人一出家门便再没了影儿。这般,世子殿下还亲自领人清道、挨家挨户地发炭和厚褥。我们这摊子,”面摊伙计看着头顶的竹棚,“也是殿下给支的。” …… 香车内,贵人听着四面八方的夸赞,俨如那好话全数堆到了自己头上,甚是满意。她放下窗幔,挥手示意侍从吩咐马夫动身,道:“先不去宁府了,回宫。” “是,殿下。” - 午后,青阳拂煦,池塘泛起清浅波纹。沿小道行至尽头,独坐嘉宁城北的高宅大院僻静如常。轻烟盘旋其上而不去,似与屋主一般忧心忡忡,候着什么到来。 朱门应声洞开,清池边点缀零星颜色的桃树跟着晃了晃。身形挺阔的男子头顶白日,却身着夜衣。他扶剑疾步穿过庭院,几片桃红乘风落在马靴之后。 此情急如风火,即便是面见嘉宁世子,也难以顾暇那许多被嘉宁言官看得比人命更重的礼节。 夜衣男子匆匆上前,给对外任嘉宁全境通缉、对内仍在研究王城线路图的“墨川细作”呈上书信。 说来笑人,嘉宁布防图被盗,大内之中议论的嫌犯,正是尔来十载,待人亲和、行事谦恭的世子殿下。大街 小巷张贴的细作画像,即如城南那位显贵所言,道是比照着宁世子的尊容摹绘而成也不为过。 此事毕竟粘连着二十五条人命,朝廷为安抚民心,业已加派巡卫下至城中各处,到此却没了进一步动作,仅闻大小府衙统一放话:细作行踪败露、无处遁形,万望少安毋躁。 旁人看上头似稳操胜券,宁世子则深知,这是不想管了。 官家安闲,由宁展一手掌权的机密组织——青竹暗阁,闲不得。阁中上千隐士为着揪出真正的细作,几至昼夜不歇。 他身处漩涡,倒是不疾不徐:“你这是从哪儿来?” “城南暗桩。” 宁展扫两眼追随自己多年的心腹近卫,言语尤其轻快:“以宁啊,不是才与你交代过,近几日思思便要回了,切莫拎着你这恶狠狠的佩剑在府里跑吗。又忘了?” “属下知错,日后定当留心。”以宁虽面不改色,教人瞧不出他知错在何处,但的确深感歉仄。他提手抓一把后脑束紧的发,道:“此番事出紧急,还请殿下先读信。” “阁里的新消息?”宁展抬了抬下巴,示意着书信,“可是查到那只趴兵部屋顶的黑耗子了?” 布防图与细作之事未经传开,青竹阁便捉到了风声,于是他当晚就带着以宁前往兵部探查究竟。岂料此行一去,非但被嘉宁“自己人”拒之门外,更是险遭某个蹲伏房檐的刺客趁夜暗算。 那若是只硬碰硬的耗子,倒还好办,奈何其心性谨饬非常。眼看宁展先行注意到“它”的存在,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月色中,以致世子仅是堪堪瞥见一团虚影,及一道形似白刃、却绝非寻常兵器能闪出的寒光。 里边尽是令人悚然的杀意。 “属下无能,尚未查明。”以宁单膝抵地请罪,颔首道,“见是老夫人捎来的家书,便紧着捎回府了。” 宁展闻言锁紧了眉。以宁口中的老夫人,乃宁展外祖母——汴亭元氏,即墨川王太后,元叶。 然则,元太后常是每月月初寄送信札至嘉宁王宫,再经守卫呈递其女——墨川墨氏,即嘉宁文怀王后,墨司琴。二十年来,未曾有变。现下不过月中,且是意外递到青竹阁手上,墨川恐生变故。 宁展兀自琢磨着,拆信的动作不停。他草草摆了两下手,道:“不怪你,起来回话。那刺客狡诈,我也未能及时把握更多线索。” “是。”以宁拱手起身,探问道:“殿下,墨川那边如何?” 宁展逐字通读信函,道:“外祖母在宫中被下了禁。这信是外祖母拟笔,以伯父代书,再由墨川的青竹暗桩发来。依落款粗算,怕已禁足十日有余。” 元太后大抵是忧心女儿身为嘉宁王后,既久困深宫,又左右为难,故将信函秘密寄往外孙掌权的青竹阁。暗桩散布七州,大隐朝市,或客栈酒馆、茶楼戏园,抑或瓦舍高宅。 譬如宁府,即是嘉宁城内最大的青竹暗桩。因位置边远,外州传回的消息通不会第一时间送到宁府,诸如此类要讯,须另着人加急通报。 方今恰逢宁展深陷细作风波,身为世子,亲自前去兵部例行查验,都照样要吃闭门羹。元太后这番求援,无疑求到了泥菩萨身上。 宁展心下好笑,暗道什么布防图,这群小人分明是冲着他来。 幸而青竹阁这些天的奔波不算白忙,好歹确定了一条那细作最有可能选择的逃脱线路。 “走。”宁展卷起桌上被圈画得原样莫辨的图纸,收进左胸内袋,“去城郊一趟。” “殿下。”以宁欲言又止地收好佩刀,提醒道:“眼下您似乎到哪儿都没法通行。” 宁展抽手时不慎扯痛伤处,不由“嘶”地回缩。他早习惯了这种无法痊愈的病痛,对于此刻不经意的难捱自是一愣,也仅是一愣。 他恍然想起通缉画报上有九分神似自己的人像被贴得满城可见,哈哈道:“是了,堂堂嘉宁世子,现今也当上通敌求损的墨川细作了。” 偏就有人如此愚笨,确信那奸党设计搁下、明晃晃将罪行尽数栽给宁展的拙劣物证。 抑或说,整个嘉宁王室真如流言所传那般,背地将文怀王后与宁世子排斥在外。其中少有人惋惜,文怀王后与嘉宁善王之间堪称情深如许,但二人的姻缘到底是昔日宁、墨两州血战十三年后,因联姻议和所结。 母子二人终究被权门贵戚视作外人,时时提防着。 可画像的效用显然不尽其意,任由朝堂及宗族百般编排,宁州百姓并未因此抹黑各自心中完美无瑕的世子殿下。毕竟七州境内,除宁世子以外,恐怕再找不出另一位对放赈救灾、体察民情、兴修水利事事身体力行的贵人了。 依四方百姓所言,即是:“宁大殿下贵为王亲,实为举世无双的贤士、明君!岂是那群无耻狗官可以攀诬的?” 旁人通敌兴许是求荣,但嘉宁世子撇开自身修筑多年的贤明高楼,而倒戈面上一派和谐、背地乱斗不休的邻家鸡舍,可不就是求损吗? 纵使宁展才望高雅,于舞象之年晋封少君,号曰“展凌”;嘉宁世子之位,也于三年前得以落定,又能何如?在人心惶惶、四处暗流涌动的时节,嘉宁王储便是哪个阿猫阿狗都敢觊觎一二。 此种手段,他屡见不鲜。 宁展行至屋内,褪去素色外袍,裹上一身靛蓝便服,再转向屏风,撕下每日反复扮上的假脸,露出自己原本的容貌,最后以黑缎遮面,留得一双桃花眸。他看着许久未打照面的铜镜,犹豫片刻,终是取下了不属于他这个年岁却佩戴多年的玉冠,任由一束长发垂坠脑后。 世子几步跨出房门,候在一旁的以宁似乎觉察到异样,目光凝注。 宁展踏着莲纹砖走向庭院的兵器架,恰瞥见游廊上经过几批神色慌忙的侍役,无一不是远远向他弓腰行过礼后,便抱着怀里大堆凌乱的纸张往偏院赶去。 “出什么事了?”他放慢脚步,背对以宁问道,“他们手里拿的何物?” “兵部前阵子贴的通缉令,这些天任人撕了大半,扔得街上遍地是。他们手里拿的,正是属下取回要烧毁的画像。”以宁神情不属,全凭自己平日述职正经八板的状态在答话。 宁展明白,以宁是看不过肖似他的画像任人踩在脚下受辱,这才悉数收了运回宁府处理。 他私下向来不甚在意这些虚的,况且那张脸本也不是真容,于是道:“下回不必如此,撕便撕了。按理说,我还要多谢那位义士大勇出手。你上前与人交涉了么,可曾叩问其人尊姓大名?” “不曾。那人行事刁滑,一路撕一路跑,实在半点不像义士。”以宁隐隐有些不忿,“属下今日并未蒙面,不便在城中疾行,恐让兵部和御史在这节骨眼上拿住错、牵累殿下,只得由那红衣人逃去。” “做好事不留名,如何不像义士?”宁展从铁架上挑了柄自己近来使得最趁手的短剑,方才回头疑惑地看着以宁,“为何不动?你被谁钉在那处了,还是不敢与本细作同行啊。” 以宁终于回过神来,快跑跟上,道:“殿下,您的脸.……” “哦,你也有年头没过见这张脸了。”宁展偏头看他,似是轻闲调侃,“怕是要记不清了。” “殿下一家人的面容,属下当永志不忘。只是,属下有一事不解,为何……” “为何蒙了这么些年的皮相,今日给摘了?”宁展牵来快马。他漫不经心踢开小道当中的碎石子,搭上以宁的肩膀打趣:“因为本君和那个惹了祸便怂着胆躲起身的细作,不可同日而语。” 以宁兀自住了嘴。他知道远远不止如此,但殿下或许一辈子也不愿与人道这出个中缘由。 第2章 闹剧都是自己人。 主从二人鲜见无言,一前一后,缓速行进。 以宁定定看着前方略显落寞的背影,昔日里受众人高捧,举手投足无不典雅的世子殿下,此刻信手执剑,安逸打马,反倒像个来去自如、穿梭绿林的侠客。 之于宁展,以宁是自小护佑他平安长大的哥哥。儿时,凡危险的地界或物件,以宁绝不让他靠近。宁展仅仅被罚过的两次板子,也是以宁挡在前面挨了。 可在外人看,宁展更似兄长。 以宁不谙世故,寒暄、宴客、送礼算是一窍不通,这些也轮不到他操心,他只管做一柄无可替代的佩剑,守着宁展康健无恙。 剑不需要多余的温度和色彩,因此他被收入鞘时是何模样,拔剑迎敌之际亦复如是。只有宁展偶尔说笑逗着这木头般的冷脸大哥,以宁才会乐出声来。 此时执剑者无意调笑,手中剑触及其掌心,自能明白那欲发而不得的隐忍与无奈。 天色渐晚,再往前即是荒山野岭。宁展收起舆图,与以宁折返回到方才路过的官驿。 小二殷勤迎门,但瞧他们一未着官服,二装扮朴素,懒怠空话奉承。 “两位打尖儿还是住店?” “住店。”以宁道。 “可有文牒?” 宁展粗略扫视着寥寥无几的客人,再仰首环顾二楼布局,默不作声。以宁取出宁展事前交与他的少君腰牌,举起以示来路。 小二看了,连忙招呼掌柜。掌柜察清令牌后脸色僵白,又谨慎地反复打量两人样貌,谄媚陪笑道:“抱歉啊二位官爷,小店客房满了,烦请您另寻他处罢。” 平素这块牌子,在嘉宁乃至七州境内,除却恨毒了嘉宁人的永清,以及非七州大典时期皆闭关锁门的步溪城,绝无不可行之说。今时今日,谁不知被全嘉宁通缉的细作长了张神似宁世子的脸,寻常百姓不以为意,但挨着官家做生意的就必须把皮绷紧了。 琛惠三十六年末,嘉宁与墨川长达十三年的内战终于息止。然宁朝隆盛不再,帝自退为王,归心未满两代,疆土再度七分为宁、墨、步,三大州;景、汴、清、琅,四小州。改元嘉墨。 三大四小分别于嘉宁、墨川、步溪、景安、汴亭、永清、琅遇重建王城,如旧分治。 改朝换代尚且如黄尘清水,变动堪比跑马,遑论权势更迭。上边儿明枪暗箭斗得凶,到头来,第一个尝着佳酿易毒酒的,还是他们这群喝惯了清水米粥的贩夫皂隶。 眼前,谁敢收泥菩萨座下的活佛呢? “没有客房你们还问客人是否住店。少君腰牌在此,见牌如见人。我等奉世子之命彻查细作,为朝廷办事,却是连官驿都住不得?”宁展故作威严,言辞间自然模糊了他们二人的身份,“您是在藐视天威?” 以宁看了眼势要自假自威的世子,也随之摆出一副更为唬人的表情,将令牌直贴到掌柜眼皮子上。 掌柜十分无奈,未瞧出几成天威,倒是好大的官威车轮一样碾过自己的老脸。他瞥见两人腰间的佩剑,总归没敢吭声。 “既没有客房。”宁展道,“用饭总可以了?” 掌柜本能地后退两步,仍是赔笑。 “知道我们身居要职,为何不答话?您是不清楚嘉宁如何处置目无尊卑之人,”宁展倏地摘下面纱,“还是想亲笔修一修律法?” 目无尊卑者,轻则断指,重则斩首弃市。 三人相持不下,一时间,大堂静得夹菜斟酒的细碎杂声也清晰无比。以宁上前几步,指向那桌灰头土面、坐无坐相,身着殷红大快朵颐之人,质问掌柜:“那他凭什么在此用饭,我看他穿着打扮与我们别无二致。” 讲好听些,是相仿的简朴。难听些,就是这边寒酸,那边粗俗,双方随意到一处去了。 “哎哟喂!官爷.……”掌柜颤巍巍按下以宁的手臂,“使不得。这姑娘可是……” 姑娘?宁展和以宁是横竖没瞧出来。 “咳——咳咳咳……”近乎同时,那人高声且不自然地咳了起来,而后拿起桌上近乎未曾动过的酒壶猛地饮下大半,话未及道出,却咳得更厉害。 三人默默转了朝向,背过身去。那主从二人自然是无意盯着女子出洋相的模样看,掌柜则像是生怕得罪哪边,恨不能遁地活埋了自己。 待顺过气,女子终于开口:“掌柜的,都是自己人,让他们住罢。” 掌柜的神情瞬间复杂起来,这两拨人何时关系如此融洽了?他走到女子身旁反复确认,不防被尖利的刺针抵上脉门,听得女子低声喝斥:“朝廷行事绝密,胆敢将我的身份透露出去、招致宣战交兵,两头第一个饶你不得!” “欸欸欸,是自己人就好。”掌柜不敢耽搁,忙高声叫人:“你们几个,赶紧这给二位官爷收拾出客房!” 如此没头没脑的妥协,倒是让适间底气十足的主从二人算不明白了。 这姑娘是何方神圣? 宁展顺势走到女子桌前,掀袍落座,却见女子拿起旁侧的折扇和包袱,一言不发,大步流星上楼回了房,徒留两个大男人在原地干瞪眼。 主从二人草草用过晚饭,进屋掩起门,宁展近乎脱口而出:“阿宁,你以为她是何人?出于何故要帮我们?若真是自己人,我又岂会认不得。她——” “殿下,您是否忧思过虑了?” “你瞧她那把扇子和那身红衣,不可疑吗。假使她就是那个教我背黑锅的细作呢?还有出门在外不能称殿下,这也忘了?” 以宁被这串连珠话打得头疼,又抓了抓后脑,道:“抱歉,公子。但属下记着,兵部称那名细作身长七尺有余,且是个面带胡须的中年男子。至于身着红衣、手拿折扇之人,整个嘉宁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 “你信吗?别说兵部,六部加起来也没几个可信的。”宁展修长的手指在圆桌一下两下“嗒嗒”敲着。片刻后,他离了长凳,极缓慢地走向房门,“此女子同那细作决计脱不了干系。而且,我总觉着在何处见过她……” 以宁跟着宁展悄声摸到女子门前,穿过缝隙,勉强能窥得那张熟悉的通缉画报大剌剌摊在圆桌上。 灯青膏歇,像是燃了有一阵子。 另有小半碟子含桃压置纸报一隅,独不见屋中有人。 ——哗! 两扇木门霎时大开大敞,方才扒着门板的八尺男儿双双跌进屋内,吃了满嘴灰,残灯忽跳欲灭。 红衣女子蒙面端抱两臂,泰然靠在一旁,斜眼鄙夷这俩深夜窥看姑娘的淫贼,等着他们率先辩解些什么。 “你!”宁展顾不上掸干净衣裳染的尘土,迅速蹿起来走到女子面前,手握成拳,猛地挥至她面前。 绯纱随这阵快拳扬起一角,脸颊两侧散着几缕青丝垂于纱前,纱后则似闺阁千金般养得白皙透亮的肌肤,与宁展入暮时分在大堂初见的灰面黄皮迥乎不同。 女子毫不犹豫地起身拉开间距,护住面纱,喝斥道:“两个登徒子,非但不念及我先前帮你们一把,还大半夜偷窥女子里屋。你们与外头那人人喊打的细作才是别无二致!” 宁展简直被这不问是非的女子气得想笑,虽一忍再忍,但心火难抑:细作、细作,又是细作。再让他听到这两个字,非得将此人打入地牢亲自审讯不可。 以宁宽厚的手掌拍上宁展左肩,算是彻底压下许多年不曾出现在他身上的火气。 冷静少顷,宁展拿出一贯蔼然可亲的友好笑面,双手抱拳,倾身给女子作揖示歉:“今日之事,对不住女侠。但我们绝非那等卑鄙宵小之辈,此行也是为查清……细作之事。” 女侠睨着二人,不作声。 没将他们就地扫走,意味着消气了?宁展缓缓抬眼,似是小心试探。 女子在昏暗中与他对视半晌,散漫道:“接着说啊。” “不若.……”宁展边说边往房屋里挪了两步,“进屋谈?我看咱们许是为着同一件事而来。” …… “要么去我们那屋也成?” 女子眼珠一翻,移至圆桌旁落座,重新点起油灯。 金光暖热,宁展见状自以为征得同意,领着以宁正要跨步坐下,乍听得啪啪两响,女子将余下俩圆凳尽占了。一个放折扇,一个放茶壶。 打宁展出生那刻起,要置他于死地的角色和手腕不胜枚举。见多了江湖上稀奇古怪的暗器,这谁敢坐? 二人悻悻收腿,立在桌前。 双方静默良久,宁展率先好言道:“女侠,方才你在堂中说我们是自己人,可在下观女侠之风采,不似寻常官僚。莫非此行.……同是青竹阁所派?” 平日里宁展自是不可能贸然提起青竹阁 的名头,然这女子言行举止放纵无度,一身江湖气,又手握畅通官驿的文书,多半也是哪个朝廷暗阁养的隐士。 这个“同”字,就用得更巧妙了。 “嗯……”女子若有所思,“目前不是。不过我此来,一是如你们所见,为着探查这细作之事,二便是以此为投名状,加入青竹阁。” 宁展与以宁相视后不禁破颜大笑。以宁没能领会他家殿下是何用意,但并不影响宁展越发恣意的笑声。 女子见状更是茫然若迷,不等她发问,宁展爽快道:“既如此,你便协助我等查案。如若有功,我们自会引荐女侠入青竹阁。” 女子闻言一喜,随即蓦然起身,反手拾起折扇,以扇柄分别抵住二人的后肩,自然而然地将人往外推,潇洒道:“甚好甚好,总归是不辜负我先前一片好心。那便这么说定了。” 她话音未完,二人已在屋外。 “明日见了,两位兄台。” 女子利落地关紧房门,一丝缝没留。 此际夜深,门前不知今日愣了几回神的两人似乎能听到客栈外成群的老鸦在哇哇乱叫。 三人各怀心事入了梦。大约谁都没猜到,这个静谧的晚上没有刺客盗贼,没有牛鬼蛇神,亦没有迷烟,一片祥和。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宁展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盘算了不止两盏茶的功夫。以宁如常早起,抱着剑坐在木桌前,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冷脸木头不堪苦思,破了屋内的寂然:“公子,你昨夜究竟为何哈哈大笑,还应许引荐那来历不明的女子入阁之事?我们此行,不是为了——” “她胡诌的水平太烂,”宁展平静地打断,“匹配不上那身江湖气。实在引人发笑。” 在这时候凭女官身份入住官驿,又面生得很,其实不难揣度,无非是墨川朝廷派来搅浑水的,所谓加入青竹阁的想法更是无稽之谈。可墨川既选中此人单打独斗,她如何能将卧底、细作之流最擅长的瞎话都编得漏洞百出? 她究竟是何来意,又有何过人之处? 宁展正想着,门口传来两声轻叩。 里外僵滞半晌,也不见人推门而入,以宁望向榻上的世子殿下静候指示。宁展舒眉展眼,径自起身迎门。 来人已褪去掩面的挂耳绯纱,如初次所见那般。一身殷红束衫,脚踏泥泞长靴,浓密而散乱的黑发低低束在脑后,耳鬓两侧飘着几缕青丝,挺翘鼻梁下一抹潦草的绛色点唇。 三人貌似皆是将将晨起,这女子的脸却像沾了昨日黄昏的尘土,又像专门在山沟里滚过的乞人,从头到脚可说不见一处整洁,肩上还背着个格格不入的缎质绮绣包袱,显得风尘劳碌。 总之,像谁都不像昨夜的她,俨如换了个人。 不用宁展请进,她自顾自沿桌就坐,从包袱中取出一纸卷起的图放上桌。 “这是何物?”以宁取下佩剑,以剑鞘戳动卷纸,唯恐上边有毒。 女子悠闲地提溜茶壶给自己斟满一杯,浅尝细品,缓缓道:“布防图。” 宁展难得耐不住性子,抢过图纸查看,须臾后将东西甩回原处让以宁瞧。以宁浏览一番,有些不快:“女侠莫不是在寻我二人开心?这分明是由伪造之物,图纸粗糙、边界模糊、望楼与——” 宁展抬手截下以宁的话。 女侠解了渴,神色却颇为无奈。她借茶杯将图纸自左往右压平整,道:“谁说此物便是真图了。” 眼看左右齐齐横眼,好比下一刻就要拔刀相向,她赶紧找补:“但是!但是啊,这倒真真是细作拿走的那一份图纸。案发当夜,我是亲眼看着他从兵部大门出来,也是亲眼看着他整个包袱落在前边那片林子里的。” 她将左肩挂的包袱堆在桌上,边拨弄边说:“这里头还有通关文牒和些许银票、地契。” 宁展仔细研究着桌上的细碎物什,文牒多半也是伪造,不过地契、银票和那张嘉宁兵部批印的通行文书瞧着甚是真切。这包袱的主人许是打算干完这票就卖房卖地、带着家底远走高飞,可如今看来,又不见得仅此而已。 以宁道:“你可瞧见二十五名当值巡守是谁杀的?那细作有无帮凶?” “该说.……贼喊捉贼?不对。”女子握着茶杯回忆,“自尽的话,怎么算?” 以宁默然,无怪青竹隐士暗访时,周围的百姓都说没听着打斗声;问及兵部,也尽是装聋作哑之人。他对嘉宁没什么感情,与此异乡唯一的牵绊便是宁世子和文怀王后,可听外人亲口道出这堪称家丑的事,也直觉丢脸。 丢了世子的脸。 于宁展而言,局势清晰了不少。这出闹剧果真是冲着他与母亲一族而来,兵部那群朋党也算是逮到机会了——明知布防图安然在手而四下拦他去路,怕不止是想趁此时机让他吃个教训。 宁展眼神示意以宁收好包袱,再将他拽到门外,低声道:“速去请母亲修书墨川,说我们择日便去拜见齐王。另外,交代阁里接着查细作和那五名巡卫的下落。” “是。” “还有。”他把住以宁领命的手,“好生感谢舅父‘惦念’,劳烦他代我问表弟安。” 墨川齐王墨司齐,即嘉宁文怀王后长兄、宁展舅父。 “是,公子回程路上当心。” 宁展折回屋内,那女子仍在悠悠然品着没几根茶叶的清汤。没了继续周旋的必要,他迅速拔剑,寒光掠过,利刃已然抵上对方后颈。 感受到颈间的冰凉,她干脆地放下杯盏,语调却不慌不恼:“冒昧问一句,青竹阁中,皆是如公子这般热衷恩将仇报的无赖吗。” “奇了。”宁展答非所问,“你也有发觉自己冒昧的时候?” 第3章 皮囊许久不见,元公子。 “昨夜一回,今日一回。待我面见世子殿下,”女子对天拱手,“定要参上你二人一本。” 世子殿下本尊险些再度被逗乐了,听着还以为此人当真与他很相熟呢。 “多说无益。既要投名状,亲眼目睹那细作逃窜,何不将其当场拿下?你究竟姓甚名谁,”宁展言语发狠,似像未察觉剑刃在她后颈上见了道红,又像刻意为之,“接近我们,是何目的。” “我跟了他十天,那人一见我便头也不回地跑,试问哪个女子敢在嘉宁城中疾行喧哗?叫不得也追不得——况且我得了图纸,瞧着不似真迹,以为要抓他还不如抓那绘图的有用。至于目的,我早已言明此行所为何事。姓名.……” 女子毫不规避伤处,甚至顶着锋利抬头望他。 “在下宁佳与。” “你跟了他十天。”宁展道,“不会不知那人是何样貌罢?” “中年男子,身长约七尺,面有胡须。” 竟与兵部的说法如出一辙?无论是她实话实说,还是其背后之人同嘉宁内外勾结,皆出乎宁展预想。 如是后者,嘉宁有此为夺权而不择手段的奸党,真是药石无功了。 “你会看布防图纸?”宁展卸下往日面向臣民的和颜悦色,眼底凉薄毕现,俱是将这满口谎话的江湖女子当场了结的意味。他不顾人死活一般,直推着锐利的剑刃前移,“还姓宁?” 一介外州女官,怎可能与嘉宁王室同姓。难不成嘉宁已被轻视至此,墨川就妄想凭这位伪装差劲至极的小姑娘打入青竹阁? 如是前者,上千青竹隐士搜寻无果之人,她却如此顺利地跟了十天,又亲手拾得包袱,未必不是双方配合做戏。 墨川演这出布防图闹剧、幽禁元太后,是企图献祭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官挑起嘉宁内部纷争,还是转移视线、暗行阴谋?搅动七州风云的细作,是否另有其人…… 他越想越深,不禁入神。趁此间隙,女子狠狠夺下剑柄,转过手腕,将尖端指向回过神的宁展。 宁展不以为意地摊手,心想左右此人斗不过他,如有功夫在身,也不致任着他生生划出那一道见肉的血口。 宁佳与并未反过来威胁人,甚至没有用剑指他太久,却是卯足了气力,直接将剑格往身旁的红柱撞去,原先低束脑后的长发顷刻荡起,落在右肩。 不过眨眼,柄与刃作了别,刃堪堪掉在地上,柄由她随手甩向宁展。 “——你!” 宁展一把接住自己好容易用 趁手的佩剑残尸,显然无法继续容忍此人。 “你放肆。” 宁展搁下剑柄,随即快步跨至宁佳与身前,紧拳冲那张可恨的脸挥去。不想宁佳与浅浅转身一闪,令他满腔怒意全数砸在红柱之上。 他哪儿还管手或疼或麻,只顾接连出脚飞踢。 宁佳与猝然背过近乎快被踢上的左臂,右手同时绕后,自腰间抽出折扇朝宁展的长靴聚力痛击。宁展尚未站定,她紧着开扇挥出四枚又四枚细针。 瞧方才神气非凡的男子现下进退维谷趋避,她昂然摇起了扇子歇凉,捧起碎发的每一缕风都在幸灾乐祸。 “公子如此翩翩气质,何必舞刀弄枪,多危险啊?我瞧那利刃太过尖锐,才好心折了两段,公子可莫要会错了在下一番美意。” 小胜一筹的宁佳与不只嘴上妖声怪气调笑着,甚至摸出袖袋偷藏的几粒含桃一解口欲之馋,散诞非常,不可谓不嚣张。 宁展像是恢复了神智,脸色只剩平静。 他抚下两袖看不见的尘土,淡然道:“你身为女子,功夫不俗,又何必偏要入那青竹阁。正当年华者,莫善于自在江湖、逍遥一生。” “在下听闻,这青竹暗阁的掌阁生了副好皮囊,肤如羊脂白玉,眸含春池潭水,为人更是一等一的君子,小女子自然心生倾慕。不过——” 她负手打量着宁展,似笑非笑。 “凭公子的姿色,没准儿能与那位掌阁打个平手。” “你……与人家素未谋面,怎知我们二人不分胜负……荒唐。”宁展觉得她荒唐,搭她话茬的自己更荒唐。 “玩笑话罢了,公子怎的还羞红了脸?” 宁展极少以真面目示人,十余年来,唯有母亲、外祖母、以宁及某位已故之友清楚见过。可不管是他这张原生的脸蛋,还是家中摘下的那副假皮,皆未曾遇上过行事如此无礼而乖张的女子,遑论那般.……轻浮十足的玩笑话。 他仓促退去半步,整一个不通风月韵事的纯情儿郎,又凡事都不甘心任旁人压自己一头。 脸皮薄算什么,嘴够硬不就成了? 宁展拳头一紧,朝着宁佳与追回三步,顶着赧颜,故作镇静地问:“心生倾慕?所言当真?” 适才稍占上风的宁佳与被宁展逼至墙角,局势遽然逆转。她如何料得宁展会对这无厘头的示爱展开追问,一时有些恼羞成怒,猛地挥起了手中的银骨扇,颇具恐吓意味。 “.……你爱信不信!” 对于儿女之情,宁展生疏归生疏,心里自是不会将宁佳与当真。 如今嘉宁险象环生,倘若他坚持与此女子在官驿内以拳脚谈判,朝中那群狗腿子遍及嘉宁的乌合之众怕是闻着血味就来了,届时授人以柄不说,指不定还要将官驿连累进去。再者他佩剑已折,不见得是这手握暗器、高深莫测之人的对手。 眼下,看紧此人、打道回府才是上策。狂龙难压地头蛇,进了青竹阁的地盘,还料理不得她?宁展清了清嗓,拉开距离,道:“话说回来,布防图一事,你也算略有贡献,且随我回宁府,听候世子指示罢。” 宁佳与见好就收,识趣地点点头,跟上步伐异常匆忙的公子。下至官驿大堂,她一对圆活杏眼暗自打了圈转,唇角略微提起弧度。 “公子,先前忙着捡拾贼人包袱,小女子没顾上拴马,如今不知跑向何处去了。能否.……” 宁佳与言语间诚意满满,宁展回过身来,却瞧她脸上分明犹是洋洋自乐的颜色,再瞧,则已是无可挑剔的不知所措。任是神仙出手,怕也比不过此等境界的幻术。 那就只能是妖怪了。 “如此,便烦请女侠跟着本公子马屁后面腿两步罢。沿这条道进了城门,直直向北就是了。” 宁展麻利地飞身上马,说着便要扬手甩缰绳,又回首笑笑。 “一定来哦,宁府恭候尊驾。” 他马屁一拍,疾驰而去。 宁佳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背影渐远,手中折扇饶有节奏地敲在腿侧,尖冷的银骨节节相碰,“咔拉”作响,昭示着利器舔血的凶气。 晃眼间,她依稀瞟见宁展腰侧所佩的茄袋。 那抹褪了色仍旧精致的桃色随着颠簸上下翻飞,最后总能稳稳落回靛蓝的绣袍。 起初,宁佳与只觉得那双桃花眸有些微熟悉,也猜测陈年老物或许早易了主。此际,荷包跳跃的模样并着那双眼齐观,她没能清楚忆起故人的旧颜,却清楚想到自己误打误撞听得某个人名的瞬间。 “是你啊。”宁佳与嗤笑一声,喃喃道:“许久不见.……元公子。” 那瞬间,即是荷包制成之前,穿针引的第一缕彩线。 第4章 小与狐狸露了尾巴。 莫说怜香惜玉之心,在宁佳与眼里,那人怕是连虚与委蛇之敬都做不成一分。 彼此犹是对面不识,她便十分痛快地交出了满包袱诚意,哪怕那包袱她得来毫不费力,于青竹阁没有劳苦但有寸功啊。那人倒好,上来就还报她一道口子,现下估摸着还渗血。 纵时移事迁,昔年印象尘封久矣,总不乏残迹可循,可宁佳与在那公子哥身上找不到半抹故人行侠好义的旧影。 举止蛮横,言辞傲慢。 都道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下属,青竹阁这般作派,料想嘉宁世子也未必是个好东西,如她所掌握的小道消息——人前活菩萨、人后阎罗王,果真伪善。 早知那人绝情至此,她昨夜断不会狠心将那可怜的马儿赶走,至少在偌大的嘉宁还有个老搭档作伴。现下却不晓得她同那有去无回的马儿谁更可悲了。 宁佳与向掌柜买了匹小马,闷头动身。 其实不消旁人指路,她在此地徘徊月余,早已摸清嘉宁世子私宅何在,以及哪条道能够绕关直抵城北。 城北人烟稀少,巡卫也不往这边靠,没谁管得着打马过街的无赖。 宁佳与勒马抬头,即是黑漆漆的“宁府”二字。杂役闭口不问,规规矩矩上前接绳牵马,她松手提步,大门便识相似的开了。 一瞧,是那位完全不识相的公子哥,脸上还遮着副圈眼架鼻的飞鬓面具,好不碍眼。 “哎呀,贵人。”宁展立于两侧门房中间,负手道,“有失远迎。” 宁佳与不欲搭理这腔,绕过他径直往庭院去。 雨催葱茏,桃花仍兀自绽着几片,颜色却比前日明艳不少,塘里三三两两的游鱼也乐得自桥下冒出头戏水。杨柳倚风拂面,恰好洗去女子脸颊两侧的微尘。 清净的宅子迎着稀客,好像一切都是那么知趣,除了—— “较之鄙人预计,姑娘来得似乎要快许多啊。” 宁佳与斜他一眼,道:“劳您费心了。” 进了客堂,公子哥也没有给客人煮水沏茶的意思。宁佳与背靠圈椅,舔了舔干涩的唇角,架起黑靴踩了一座儿的泥,左顾右盼。 宁展瞧她无所适从,情态都添了几分神气,道:“交代罢,你一定要加入青竹阁的实情。” “在下对世子殿下心怀倾慕,誓死追随。” 宁佳与几乎是冲口而出,说罢望向宁展的目光更为坚定。 …… 听了这般“衷言”,世子殿下愣是没能得意下去,几度无法直视宁佳与。 怪也怪他这十余年惯以大业为托辞,对姑娘家敬而远之。不意如今大业未半,三番五次任那假惺惺的风流俏语打得脸热。而遮脸的面具在妖物跟前简直等同灯草作弦,不值一谈。 宁展绷着声儿吩咐下人给宁佳与收拾厢房、预备午膳,手掐日有万机待理的卦相,走为上策。 那心劳意攘的模样就不像懂卦之人。宁佳与咂摸出反常,难免纳罕。 她自白钟情世子,这人何故装什么非礼勿听的纯情郎君。 莫非真如师父所言,嘉宁世子不近女色,有.……断袖之癖?念及此处,正当和煦的时辰也令她一抖,遂即刻划去众师兄弟所谓对男子最是好使的美人计。 回溯初入江湖,宁佳与替人办过许多繁差琐事,至今从未失手。哪知此行为着自己,反而畏首畏尾,办得如此憋屈。 转眼,春寒入夜。宁佳与望着厢房紧闭的门窗琢磨嘉宁世子,不禁又打起冷颤 。 与其接受这俨如教人夺了舍的公子哥,就是曾经朝气蓬勃的凌云少年,不若速战速决,权当不曾再会。即使难近嘉宁世子的身,顺些把柄握在手里作交涉筹码也好。 半刻钟后,宁佳与箭袖玄衣,猫在藏百~万#^^小!说窗下,周遭静得仅剩凉风与枝叶纠缠不息的沙沙。 她取下平日鲜少佩饰的发簪,挪闩开窗,再随手戴回,翻身进屋,落定桌案。不便以明火探查,她依着自窗沿洒入的细碎月光检索册本。 翻来看去,立柜上皆是些暗阁成员名册、出入记录、器械往来云云,对宁佳与而言几无用处。她满腔抑塞之气不及叹出,身后悠来一记森然质问。 “与姑娘,你便是这般倾慕世子殿下的吗。” 宁佳与手心冒汗,好在指尖收得紧,掌中这册绝户名单才未直截坠地。 她能感受到那人鼻息就在自己身后不过一两寸位置,只得预先挤出笑脸,若无其事地回身去迎。 不巧,对方猝然上前。 发簪撞向朝她颈部抓来的手,顺着本就松散的束发滑下。青丝似玉玲珑踏春开颜,极轻地扫过对方,引得人鼻尖一阵发痒。 夜晚的宁府有如冰窟覆软土,每踩一步,土里的凌锥便要露头直钻脚心,阴冷倒罢,但尖锐恼人。 恼得虑乱,恼得神焦,恼得宁佳与急三火四,索性舍了她从小到大都未遮过几回的面纱。何况真要撞上谁,掩面夜行更是百口莫辩。 四周漆黑,来人挡了月光,宁佳与穷目若盲,之于在这房中等候多时的宁展则不然。 春山聚拢,秋波点真。 丰唇含桃,素装露重。 以及女子身后垂落的绒白。积洁自成辉,乱琼碎玉见了,也不得夸口。 这一切,他尽数看清。 宁佳与张口欲言,许是为着隐饰什么,宁展使了些力道拽起她的手腕,抢先道:“你是步溪人?” 七州古往今来,独步溪人氏乃兽身化人形的兽族,且千家万户各有巫蛊秘术世代相承。故而男子高大魁梧、力能扛鼎,女子仙姿玉色、青春永驻,不过是众多异于常人之处最微不足道的体现。 见宁佳与眼底似有诧异,宁展直白地抬抬下巴提醒她。 纯白的绒毛在一团乌黑的地界格外扎眼。 宁佳与呵呵两声,熟稔收起这不分时宜的尾巴。 至于她如何收整、又收到哪儿去,就不是宁展一介外州人可以轻易洞悉的了。 看着那块绒白消失的空地,宁展不自觉掂量,这小姑娘的外壳底下,莫不会是位年岁、阅历业已能同他外祖母以姊妹相称的老婆婆? 那这为老不尊之典型,算是让他遇着了。 宁佳与可不打算替自己正名,只不愿再同公子哥共处于冷得要人死的冰窟窿。方将踹开适才有意掐她脖颈的宁展夺门而去,门扉遽响,强光瞬间泼面,势要融化此间。 “——展哥哥!” 大片月光肆意消除了黯淡,映在一对貌似亲密的“佳人”身上。 若请话本先生润色一番,说不准真能成就一段佳话。可惜此番匆匆来的是看客,且是位喜怒无度的看客。 “展哥哥,这衣衫不整、钗横鬓乱的女子——”看客说着就要伸手扯开宁展和宁佳与过近的距离,“是哪位啊?!” 宁展满腹质疑被看客一举打散,忙不迭阻拦。 他左手将宁佳与拽至身后,右臂虚挡在看客面前,柔声细语:“思思啊,何须赶夜路回府呢,瞧你胡乱踩水,漂亮衣裳也脏了。但时辰不早,明日再陪你上街置办新的,先回房歇息罢。” 眼看公子哥对小姑娘和颜悦色,隔着面具都藏不住笑意,若非亲眼目睹,宁佳与绝对难以想象这般的温和如今还能复现在活阎罗身上。她倒是得闲回过神负手看戏了,岂料下一刻便教人指了名。 “小与姑娘。” 宁展并未转身,宁佳与光听着他咬牙切齿的音,也知道那副好脸褪了。 “还不快回房等着?” 那小姑娘似乎还想接着质问一二,却被宁展一边推着走、一边搪塞:“是母亲吩咐我要与她相熟,你就宽心罢,不是什……” 另一边,嘉宁王宫。 日前因着细作画像辗转难眠,今夜好容易成寐的文怀王后忽觉寒气侵体,接连咳了数声。 - 宁佳与拾起在地上躺了有一会儿的发簪,再揉揉被宁展捏痛的腕子,盯着二人背影渐远,饶有趣味。 她忽然不打算速战速决了。 宁展并未言明究竟回哪间房,又如此反常地唤她,如是就此回了厢房,岂非显得她认了怂?她大步朝着那间上灯的正房去,门口果然候着先前与公子哥同道的大个。 见她走来,以宁引手向屋内。 宁佳与点头致意,心中则感慨这俩人胆子忒肥,竟敢趁嘉宁世子不在,占主屋为己用。 屋里倒没有雍容华贵、锦帐纱帘的样式,正中近墙立着长案,一块儿绣工精巧的软垫取代了案后靠椅。 笔墨纸砚皆置于桌案左侧,瞧着应是布茶具的地方却摆着高矮不齐的瓦罐。罐旁一盏瓷碗,里边盛着梅子汤。 清甜飘至鼻尖,宁佳与真有些口渴,但并不想为一碗甜汤死在这没人收尸的阎罗殿。 宁展亟亟来迟,揭下皮革面具,跨过门槛便看宁佳与恰如屋主,安坐铜镜前,慢条斯理拾掇着散落的长发。 宁展无声倚上门框,破天荒对来路不明的妖物多了些耐心。 手指穿过发间,少顷,一堆蓬乱甚至不成形的东西坠在宁佳与脑后。数不尽的碎发悄然出逃,却没能挡住宁展那柄短刃留下的痕迹。 宁展顿觉不自在,几步上前端起梅子汤。 平日的梅子汤清爽解渴,今时则比那腻嗓的蜜枣更齁人。宁展来得仓促,口中本就干涩,再饮罢甜汤,不由四处寻水。 宁佳与从镜中瞥见他的小动作,好意递上问小厨房讨来的清茶。宁展犹疑不接,她收回手,一口饮尽。 想喝也没水了。 宁展反应过来,已被人作弄了。他绕起面具的系绳,正色道:“我说这位狐狸姑娘,你并非嘉宁人,更非宁氏。谎话连篇,又是怎好意思坚称到此追随世子?” 宁佳与淡然放下杯盏,不以为意。 她直视宁展,眼底似是写的人畜无害,捏腔捏调:“展哥哥方才还唤人家小与,现下便要苦苦相逼吗?” …… 宁展恨不能将下肚的甜汤悉数吐出来,吐远些,免得阴魂不散。 他额前布着少许细汗,或因赶路的步子太急,或因那半碗汤黏住了整张嘴,令他难于启齿。 宁佳与见公子哥被噎得说不出话,自信愈甚。她算定妙计,扮上另一副稍显寻常的面孔。 “小女子早早没了爹娘,自小四海为家,碰见过形形色色的路人,谁待我好,我便跟谁走。而今到了嘉宁,也想肖富贵人家冠宁姓,不定哪天就飞黄腾达过上好日子了。” 她垂下脑袋,掰着手指咕哝。 “我若诓你,就教我断尾巴,再也接不回去。” 宁展猝不及防听完了这段恳切剖白,深知不该轻信此人,可心中到底不是滋味。他搁置面具,从木匣里挑出青竹阁独有的秘药,递向宁佳与。 宁佳与仍埋着头,不知是否瞧见了公子哥千载难逢的好意。 见状,宁展也不干等,直接揭开药瓶。他踌躇片刻,还是拨开了落在宁佳与颈间的碎发,指尖沾上药膏后又是一顿,终于轻手触上疮面。 后颈蓦地沁凉,宁佳与下意识抽动右手。 “可是手重了?” 此话出口,莫说她,宁展亦是错愕。 宁佳与不着痕迹地按住银骨扇,摇头而不应声。 宁展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默然蹙眉。他待思思都不曾如此仔细。 “展……公子,在下有一事想问。” 宁佳与偏头看他,三两盏昏烛灯映着二人脸颊,也映着她明眸星动。 “可否解惑?” 不愿作答的宁展像中了幻术,颇有言听计从之势:“但说无妨。” “方才那位思思姑娘,想必是于世子殿下十分紧要的人。既如此,公子又何故唤在下.……小与,向她隐瞒我的来意?” “暗阁,不知其厉害者,奉其为机密。但说白了,不就 是三大州暗地扶植的杀手组织。与暗阁沾上干系,不做亡命之徒,就要做刀下亡魂。世子不愿思思知晓,不是理所当然吗。” 宁佳与不认为这是宁展唤“小与”的理由,她想听的,也不是这些二人皆心知肚明的废话。 宁展嘴上答着,抹药的手不停。眼看大差不离,他先指了指镜台,后将手掌摊在宁佳与面前。 宁佳与迟疑片刻,搭上了自己的手,望向宁展。 是这个意思? 宁展不轻不重地拂开那个意思,弯腰拉开镜子下方的夹层,拣出一卷纱带,展开往宁佳与颈上绕。 观宁展暂未表露勒死她的念头,便由纱布接着绕。宁佳与侧身照镜,打了结的纱布在颈后呈现一副异状。她再想扭过脑袋去看,却扯到隐隐发痛的伤。 宁展瞧出她的心思,解释道:“是庭院里的花贼。” 他想,思思从小就喜欢那蛾子模样的物件,什的头钗、璎珞、耳坠子,佩囊荷包、手链子,便是父王赏赐的绣裙,也非要宫人重新钩织胡蝶纹样的花饰才肯上身。 这式样,与思思年岁相仿的小姑娘,就是谈不上喜欢,也不至于厌恶。 宁佳与端详着花贼的形。趁宁展晃神的间隙,她顺走药瓶,跑上长廊,挥手作别:“借我一用,谢了!” 他又没说不借,溜得倒是快当。宁展饶是有些疑虑,但转念想,姑娘家果真是喜欢的。 那小胡蝶。 第5章 哥哥宁佳与一拳捶歪了他的肩。 云间皎皎,巡视内院的仆役掌灯路过,见主子扶着面具凭门沉思,掉头呈来一碗冰镇的梅子汤。 宁展没说什么,接下浅啜。 不知怎的,这碗格外可口。 他屏退屋外侍候的仆役,阖门放下面具,正当坐定慢饮,来人二话不说闯入。 若非早知是以宁在外听了许久墙角,宁展手中的瓷碗这会儿已掀到不速之客脸上了。 “你近来说话做事怎的总是这般冒失?如无正经要事,我可要治你的罪了。” “属下有错,可殿下亦不该耽溺美色。”以宁一身正气,“由那江湖女骗子拿捏了去。” 天大的冤。 美.……则美矣,只是素昧平生,且他连自己和宁佳与隔了几世都掐不准,论说耽溺,岂非冒犯?宁展几欲拍案,又顾及府中歇着矜贵的主儿和滑头的狐狸,轻轻落了手。 看宁展不恼,也不出言责怪,以宁仗起胆,今日是铁了心要犯上。 他双手抱拳,肃然道:“若是殿下紧着要成婚,属下即刻前去禀明王后娘娘。殿下一表人才,娘娘那处静候佳音的好人家,早已从嘉宁宫中列到墨川城外了。” “你……”宁展恼得耳红,且十分不解,“阿宁,我是否娶妻,旁人不知,你也不知?可你这是何意。” 以宁吃了瘪,闭口无话,仍是那副一心为主的模样。 “行了,我还能不明白你言下之意吗。我有打算,”宁展上前拍他的肩,以示宽慰,“不至任个相交两日的小姑娘牵着鼻子走。” 次日,东方欲晓,天朗气清。 柳丝垂,莺声转,成群的孩童们贪恋春色,却只能扯下几簇野花留作纪念,哄然散去。否则误了时辰,又要教学堂先生逮着打手板、站规矩。 宁展照常起早,不等下人伺候更衣,系上面具,直往厢房。 门吵了半晌,被人懒洋洋地扯开。 “大清早这是去了哪儿?”宁展打量着面前人,不禁蹙眉,“还是你们步溪人天生天化,打小就是灰头草面的模样?” 说着,他下意识捏起袖口,想上手擦拭尘土,又自觉唐突,从内袋里掏出巾帕递上。 宁佳与瞧着那锦缎方巾,退了一步。她提起手背磨蹭两颊,似是窘迫,笑道:“呵呵.……不碍事。我一直这样,随性些。” 这姑娘瞧着年岁小,可脸蛋白净时,不难看出明媚灵秀的美人底子。宁展很快敛了视线,也将话茬移至别处。 “你不是心心念念想入阁吗,世子说了,若今日之事办得妥帖,便允了。” “有这好事?”看宁展笃定地点了头,宁佳与一拳捶歪了他的肩,“够义气啊!还以为有你二人在前,那点小功劳计不到我头上呢。” 宁展如何料得给人报好信儿还要挨一老拳,直被这冲势抡得撤步。 他觉出小姑娘没使全力,却是疼的,但无颜抬手去揉,怨道:“我邀你留宿宁府,给你好吃好喝用好药,与姑娘就这样看我?” “高兴嘛,说笑呢!那咱们往后便是同僚了,”宁佳与自顾自捡来面具戴上,声音闷在后边,“可不兴动辄掐人脖颈、割人皮肉.……” 江湖中人蒙面不稀奇,暗阁中人亦然,然这两位此际所佩的面具,怕是要惹人以为——嘉宁今岁方才欢度过的上元灯节,在这阳春三月卷金重来了。 宁展望着宁佳与,困惑地指了指她略显童稚的狐狸面具。 “时间仓促,只寻得来这个。不过青竹阁还真是怪,任务出行戴着罢了。”宁佳与折回屋内束发,“在世子的私宅里也要戴着吗?那不是谁买个面具都能混进来了?” 宁展眉心拧得更紧,回顾昨夜,方才恍然。 念及宁佳与业已见过他的真容,他也不急于扮上那张嘉宁世子的脸,府中其余人却不得不防,便顺手抓了皮革面具戴上。防住了意料之外的思思,没承想把这狐狸面具招了来。 宁佳与动作麻利,装束完备,越过宁展两步,又奇道:“对了,那时常同你一处的大高个为何不用覆面?他在阁里的地位,比个子还高?” “挺高的。但——” 不等宁展解释面具,宁佳与拽上他的手肘,二人匆匆离开宁府。 “.……好啊!” 尖锐的女声响彻庭院,思思使劲跺着脚,恨不得将这莲纹砖踏出几个窟窿眼。 “真是一点儿天理都没有了!我欸?我!”她边说边指向自己,朝身边的侍女怒喝:“展哥哥亲口允诺要陪我上街的!如今竟撇了我,与那女子二人世界!我竟不知,阖府上下尊本郡主为先规矩教谁改了?!” 宁思思愤然提起刺着胡蝶式样的香云纱织裙摆,手肘一前一后摆过长廊,吩咐人备轿入宫。 - 宁展领着宁佳与尾随五个行事鬼祟之人,直至嘉宁城外,宁佳与都无从得知这关乎自己能否打破僵局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远远见五人踏进城郊那间熟悉的官驿,她目不转睛,可实在忍不住问:“展哥哥,有何指示?时不我待啊,再等就该上官道了。” 听得那颇为戏谑的称谓和口吻,宁展笑笑,望着她认真盯梢的后脑,道:“世子的意思,自是命我在荒郊野岭做掉你这江湖骗子。” 宁佳与头也不回,压根没把公子哥毫无风趣的玩笑当回事,严肃道:“眼下不是耍嘴皮的时候,先干正事。” 宁展觉着没意思,自腰间革带下取出一把小刀递去:“给,用这个。解决那五个兵部的搅屎棍。” 宁佳与瞥了眼小刀的式样,大惊失色。 她看看所谓的同僚,再看看那把之于小贩摊上的甜橙才勉强堪称锋利的刀子,面上默不作声,脑海已然闪过十数种自己被对手杀个片甲不留的血腥场面。 宁佳与情愿当这是另一个玩笑,于是伸手去抽银骨扇,却被宁展截住了动作。 “不能用。你这物什太特殊,”宁展道,“倘若让人记下来顺着摸查,暴露身份,你我都没命活。” 宁佳与闻言哑然,断定宁展是蓄意而为。 早不说,晚不说,临阵杀敌了偏要人在战场上削果子。 好笑,这个足够好笑。 宁展不知宁佳与乐什么,只等着宁佳与一把挥开他,抢了快马扬长而去,二人从此作别。来日江湖再会,便没有这哄小孩儿似的把戏可玩了。 不想上一刻还在他手中的小刀任人冷不丁夺下,随着宁佳与渊默的背影逼近官驿。 宁展别过头,道不明此时心境。 是她自己选的。 对敌方的实力及后手一无所知,又是以寡敌众,此行恐凶多吉少,她却未曾留下只言片语。宁展摩挲着手指,心道也是,若果真 是无父无母、四海漂泊,又能同谁交代后事? 身为任务失败的暗阁隐士,不被老东家追杀就是万幸了。 观远处久无动静,宁展从草垛后走出,摆手示意早早候在马厩的以宁进屋勘察。片晌,以宁按计划将裹上草席的尸首运往后山。 没有宁佳与的身影。 宁展摘了碍事的面具系于腰侧,滑至脸颊的汗珠随他快步跃起,重重砸向地面。 待他赶到堂中,即是宁佳与挥汗如雨、席地而坐,一下两下地捶打着左腿。 手腕缠的绑带稀碎,同那狐狸面具一并歪斜在地上。本就乱糟糟束在脑后的长发此时越发不像样,缕缕混着黄泥和血,紧贴宁佳与两颊。 宁展拿出方巾,俯身替她捆上皮破血流的右臂。 宁佳与暗自细瞧。 身段高挑,五官分明。稍稍眯起的桃花眼最是拿人,末梢像修长的弱柳。 这么飘着,柔润。又吊着,神气。 宁展抿着唇扎紧帕子,先就手扶起宁佳与,再拾起狐狸面具,全然不觉自己的衣摆这会儿也是一圈黄土一圈泥了。 宁佳与背对宁展,低头笑了。 以宁与人交接了尸首,同掌柜打过招呼,驾车候在外头。 眼看宁展搀着那女子慢步走来,他坐不住,上前接过伤患的粗鲁程度堪称一字“抢”,随后扛起宁佳与朝马车去。 宁佳与在堂中少说给人轮番捶了五六七八拳,腰背好几处正发痛,便被人甩上肩头。她抬手咬住破烂的束袖,这才未哀嚎出声,眼眶却似堤坝决口,一泻汪洋。 宁展本想拉住宁佳与,奈何以宁如此快当。想到以宁昨夜那架势,他捏了捏耳垂,冷静下来。 马车晃动,二人总算能脸对脸说上话。 “方才那五个是兵部宣称失踪的巡卫罢?可布防图自始至终并未遗失,他们东躲西逃,未必与那群贼喊捉贼的是同伙。”宁佳与嘴上探问对方,却盯着手指不看他,“又何必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你猜,凭他们的功夫,合起来杀你一个都成问题,若不是同伙,事发当夜如何能逃过一死?今日又如何能在兵部眼皮子底下出城?都是卖主求荣的杂碎。”宁展答得坦诚,对上宁佳与的眼神亦不躲闪,“慈悲留之,他日定成祸端。” “杀人不眨眼。”宁佳与喃喃自语,“这是嘉宁人人称颂的世子殿下?这不是地煞吗。” 宁展纳闷得想笑,却也无法反驳,只道:“世子还说,允了你入阁之事呢。” 耳闻入阁二字,宁佳与登时来了兴致,眼里直冒光,按捺兴奋道:“当真?可你我一同待在这地方,何来空闲去请示世子殿下?” “因为杀人不眨眼的地煞就坐在你跟前。” “.……好同僚,你可莫诓我。”宁佳与缓缓靠上车壁,与宁展拉开距离,“都道细作的画像与世子本人相差无几。我虽亲眼未见过世子尊容,却见过那满城的通缉令,与你这张……俊脸,毫不相干。” 宁展啼笑皆非,倾身问:“你再看看呢?” “.……不像。”宁佳与无意中瞥到那只躺在座上的荷包,更坚定:“一点儿不像。” “那你可听过世子的名姓、封号?” “展凌君,宁——” 宁佳与倏地卡壳,心中骂自己真是教宁府那冰窖冻蠢了。 闻说青竹不似迎柳和听雪单用名姓,阁中隐士还另有诸如猫狗、花草云云非人的别号。 然名姓是假、别号是虚,她便理所当然以为思思姑娘提及的“展”不足参酌。哪想这回偏教她遇着青竹阁唯一一个不消假名虚号的,更不意自己印象中的好儿郎竟与当今活阎罗是同一人。 “宁展?你是宁展?” 宁展笑出来,颔首道:“不唤展哥哥了?” …… 马车进了城,帘内只剩死寂。如不是偶尔传出两声咳喘,以宁几欲以为那女子的小命被宁展就地了结了。 未至宁府门前,宁佳与便扒着帘子要跳车。车轮将将停了,她收着力跃下,旁若无人,一瘸一拐地挪回厢房。 宁展进屋扮上世子的脸皮,交代家丁带着医官移步厢房看诊。他才踏出主屋没几步,宫娥带到口信,命世子速速回宫。 文怀王后有请。 第6章 心仪“如有差池,她便要与我死在一处…… 宁展挥退两旁看茶送水的侍女,随着引路宫娥快步入殿,进门却是欢声笑语、母慈女孝的光景,悬了一路的心这才放下。 他拱手施礼,道:“儿子给母亲问安。” 墨司琴这边牵着远游归来的女儿,那边瞧着数日未见的儿子,手心手背的肉都在这儿了,乐不可言,抬手免了宁展的礼。 “母亲说,不曾给哥哥做媒,更不曾要哪户人家的姑娘与哥哥亲近,那便是你有意欺瞒、替人遮掩!”宁思思扬脸道,“好一个未定亲就胳膊肘往外拐的兄长。” 看她立在母亲身边轩轩堪得的架势,宁展当即了然,昨夜糊弄宁思思的话术业已一字不差过了母亲的耳。 “为兄只你一个妹妹,不向着你,却向着谁?想是日来繁忙,”宁展这面哄劝,那面不着痕迹地与母亲使了眼色,“嘴快讲岔了。” 墨司琴神领,抚拍宁思思的手背,示意她暂且退下。 嘉宁小郡主的脾性,家喻户晓。 执拗,且难缠。换言之,不达目的不罢休。 宁思思今日入宫,不仅是要请母亲做主跟兄长讨说法,还打算将宁府那位尊卑莫识、不知会给他们一家人添多少麻烦的野路子直截赶出嘉宁城。然眼下尚未探出野路子的名姓,她却情愿听从母亲,提裙告退。 她生在俱是暗箭、不见明枪的嘉宁王室,同室操戈望不到头,但从未将她这个对权术知之甚少的郡主卷入其中。 掌上之珠,荣华不尽。个别须她费心的事,不过鲜衣玉食、游山玩水而已。 是以人人赞许高门贵女秀外慧中,独爱夸她有福。她幼时对谁都笑,后来听懂了,这就是说她傻。 可宁思思不傻。她明白什么能庇护自己高枕无忧至今,也明白什么时候该回避。 墨司琴眼底的温情追着女儿走,直至宁思思随宫娥消失在窗外,方才收了视线。她握着腿上的手炉,关切道:“我听闻,你有意将一位身分不明的江湖女子招入青竹阁?” “是,母亲。儿子探过她的身手,功夫不俗。众隐士入阁前也大多是举目无亲的小人物,只消确保其心不二,可为暗阁所用。” 墨司琴若有所思,道:“但阿宁与我所言,却是这女子今日被五个拳脚平平之人伤得不轻,才勉强将五人放倒。最终还是阿宁出刀了结。” 宁展一听便知以宁打的什么主意,如实道:“儿子特意取了不甚趁手的器械与她,但关键还在于她存心藏着。初次交手,此人便可以同儿子打得有来有回。倘若锋芒毕露,该是怎样一把宝刀?” 对外,宁展是个斯斯文文的书袋子,因此要将以宁这般人尽皆知的利剑随时带在身边作掩饰。每逢遇刺,宁展轻易不会出手。 而文怀王后的寝宫,便是宁展十年来韬光养晦的地方。儿子有几分能耐,无人比她这做母亲的更清楚。 她虽不是练家子,但借好友的光,请托前朝太师兼百年将门出身的镇国大将军,为年仅七岁的宁展指点。 韩将军待事严苛,不似满口谄媚的嘉宁言官,对宁展自学的架子和招式浑不买账,一顿棍棒纠错。 临了却拍着宁展的肩,说:好小子。往后出息了,来接韩家军的旗。 外姓人,接本家百年基业。无疑是莫大的认可。 如今宁展的武艺和眼界非昔能比,他所承认的功夫不俗之人,依墨司琴看,十分了得。 见母亲不语,宁展补充道:“此人可畏,青竹阁不收,也断不能任她去别处。” 墨司琴笑道:“你对那女子做了这许多盘算,还同你妹妹说是嘴快讲岔了人?” 宁展一愣,磕巴道:“儿子.……儿子只是……” “如此不矜细行,可不像你的作风啊。” 墨司琴瞧他耳廓飞红,仿若重见年幼下了学便飞奔回宫,喜跃抃舞向娘亲描绘夫子又在堂上讲了哪些奇闻逸事的小儿郎,倍觉乖巧可 亲。 她不忍再发难,道:“你不日微服南下,此番进宫,可有与你父王拜别?” 嘉宁礼法严明,王亲贵戚入宫,不论所为何事,理当首先向君王见安。 宁展垂眸半晌,平和道:“父王正与几位老大人在议事厅商讨要务,儿子在殿外等候许久,犹未得召,便到母亲这儿来了。” “咳、咳咳.……”墨司琴掩帕闷咳,话锋一转:“不过,展儿,倘来日果真有了心仪之人,你也该尽心把握良缘。旁的闲人杂事,自有母亲摆平。” 宁展闻言语塞,颔首应下。他恳请母亲保重身体,步行出宫,上了马车回府。 日前官驿内,他分明试了宁佳与七八分的底,如宁佳与拿出那日的水准应敌,岂会由区区巡卫中伤至此?这点于他既已不是秘密,宁佳与又何故隐饰? 宁展忖量着今日种种入了神,不觉鲜血自两臂袖口滴下。 进了宁府大门,他衣摆一圈泥土皆染了新红,从马车到寝屋,踏出条血路。 好在夜色深矣,阴云密布。来往碌碌,若不停步,少有人留意惨案一般的庭院。 此种情形,马虎倒能保命。 长年累月,宁府家丁换了一批又一批。 许多人气运不佳,无意撞破主子不可言传的大事,但沉得住气。要么当作没瞧见,老实干自己的活计;要么在主子着手处置之前,伶俐收拾干净,管牢嘴巴就是。 至于沉不住气的,即如此际丁零当啷摔了一地物什的侍茶丫鬟和厨子老嬷,前者捂眼惊叫,后者跌坐池边。 宁佳与听得屋外接连的响动,还以为哪位同道中人被嘉宁的条条框框压坏了脑子,胆敢硬闯宁府行刺。 以她午后闲逛窥察加之夜探藏百~万#^^小!说所得,大致能够确认整座私宅就是一处青竹阁暗桩的猜想。府中打照面的人或是寻常家丁,或是青竹隐士。 那么在此行刺且全身而退的胜算顶多两成。 他人之手,未必值得联。然他人之势,不借白不借! 制伏一个必然失败的刺客以表忠心,简直百利无害。念及此,宁佳与翻出匣子,指头湿了水,挖几抹土就糊上脸颊,随后面色严峻地沿着血路往主屋赶,预备上演美救英雄的痛快戏码。 她猛推房门,不出所料被刺客从里头上了闩。 庭院血迹斑斑,耽搁不起了。 若是宁展真死于那人之手,人家恐怕不会愿意将这功绩白赠与她作筹码。 宁佳与起脚踹开房门,迎面果然横来一把利刃,举目却是那位沉默寡言、行事粗厉,在青竹阁颇有地位的大高个。 以宁也定睛瞧,这不是那拳脚稀碎、满口胡言,杀几个慌脚鸡还得他善后的女骗子吗? 许是看出以宁难以掩饰的杀意,宁佳与好没骨气地举手作降。 以宁握紧剑柄,颇有一剑封喉的意思,不防宁佳与猝然后仰远了刃,迅速从他剑下钻过。 她看见占了满桌的药瓶、纱布、光着血膀子的宁展、形状各异急待处理的伤口,以及那张传言中龙眉凤目,却是初次与她相见的嘉宁世子的脸。 宁佳与心下一凉,仓皇跑出屋子,带上了门。 以宁搁置佩剑,接着给殿下撒药,鄙夷道:“殿下,我没看错人。这女子根本不堪大用。” 话音未落多时,房门再度被人撞开。 宁佳与手中多了个小瓷瓶,面上慌乱已去。她直奔宁展,拨开封盖,捏住瓶子,却忽然停了动作。 思虑片刻,宁佳与将药瓶递给以宁,示意他替宁展上药。 不等二人发问,她解释道:“这是根治此病的药,两三日一用,用上小半载,再无大碍。我在.……步溪,遇上位江湖医士给贵人看诊,便死乞白赖讨了一瓶来。” 眼见一边以宁仍是疑心重重不肯用药,一边宁展上身伤处跟泉眼似的汩汩往外冒血,宁佳与有些急了:“赶紧的呀!我以性命起誓,对殿下绝无害处还不成吗?” 本该虚弱无力宁展听了这番毒誓不禁嗤笑出声。他看着宁佳与,却对以宁说:“用罢。如有差池,她今生便要与我死在一处了。” “这药可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宁佳与翻了眼珠,“别不识好人心了。” 宁展难免狐疑:“既是你游历江湖、得来不易的奇药,何故平白便宜了我?” 宁佳与答得爽快:“承蒙殿下厚爱。属下既已入阁,便是殿下的人了。此番为主献药,何谈无故?” 宁展在朝多年,诸如此类的逢迎没少听,即是侧耳就能将对方伪心与否、虚言与否听个大差不离,故对宁佳与的话一笑置之。 以宁得了令,不敢迟误。往日宁展未能及时用药以致病发,也常是他帮着料理,不可谓不熟稔。 这病,是宁展自娘胎里就带着的,宁思思与墨司琴亦复如是。 宁佳与虽不了解宁展家中长辈的病况,但见过不少人患此名为怪血病的遗传之症。 病症单一简明:身上破皮见血的伤口只能结痂,无法痊愈;发病时,轻则疮口溃烂,重则血流不止,直至失血而亡。 坊间不乏缓解病症的药物从景安杏林世家流向各地,宁展此前的药方便是由此得来。 然若要彻底治愈怪血病,只得服用那江湖游医炼就的奇药。此药确如宁佳与所言十分珍稀,盖因江湖游医行踪无定。 以宁并非没去寻过奇药,可江湖医者于琛惠末年的两州大战期间途经墨川,慷慨为王室制药后离开,至今再无音讯。 主从二人观药效立显,都骇异不已,心中更疑忌宁佳与的来头。 宁佳与以狐狸闻不得一屋子血腥,及担心染红自己皓白如雪的尾巴为由,起身告辞。宁展尚未言语,她一溜烟儿没了影。 宁展低头看着以宁为他包扎伤处,平和问道:“她今日动向如何?” “午前在府里四处闲逛,午膳后去了闹市,在冰酪铺子停留时间最长,买得冰酪,分给路边乞儿。属下截了一封她的飞鸽信,内容大致是问师父安、称自己一切顺利,文末特注不必回信。此外,”以宁道,“便没什么了。” “既如此,信不必替她发了。”宁展披上外袍,道:“我另交代的面膏和衣裳你可有一并买回?” 离了自己得心应手的差事,以宁心下没底,半晌才憋出几句:“郡主从来只要飞仙坊的衣裳,这好办。可属下哪知郡主殿下平日擦的什么膏……什么粉……问了郡主,便听了一顿骂,说属下分不清谁才是宁府的姑娘。那面膏自是丁点儿方向未授意于我……” 宁展撑着桌子直叹气。 他怎么想的呢?竟为难一块木头去置办姑娘家的精细物什。这是事儿没给一人办成,又给另一人得罪了。 - 天将明,宁展二话不说敲开了厢房的门,催促宁佳与拾掇自己。 在宁府借宿两晚,宁佳与皆是合衣而卧,无须更衣。她不明所以地勒紧腰带,懒怠束发。 宁展见状也不多劝,只将那奇药塞回她手里,带着她一路狂奔,叩响宁思思的房门。 宁思思起初还扯着褥子使劲堵耳装死,最终不堪吵扰,爬起应门。 宁展笑容满面地立在两个睡眼惺忪的姑娘之间,只顷刻,屋中凉意腾起,犹似冬寒。他率先清了清嗓子,却惹得宁思思怒目瞵视。 宁展赫然钳住宁佳与的腕子,把人拽至宁思思面前,道:“思思,这便是我寻与姑娘入府的缘由。得此药,你便不必时时备着先前仅作缓释怪血病的方子了。三日一用,抹上半年之余,即可痊愈。” 宁思思不比宁展伤处之多,又皆是些儿时擦碰不慎留下的小口子。这么一罐,放在宁展身上或许只能支撑月余,却足够宁思思用上一年半载了。 闻言,两位姑娘都清醒了□□成。 一位乐醒。 世上真有此等奇药,兄长果然还是最疼她!待瘢痕痊愈,夏日再不必裹个严实,那飞仙坊的奇衣新裙她也穿得。不!一会儿她就要去坊里,将那现下最时兴的样式通通试个遍! 一位惊醒。 如此拐弯抹角的托辞,只为博佳人一笑?宁佳与千算万算,未算到这不近女色的嘉宁世子早已有了心仪之人?那她这以倾慕为名接近他的蠢货,日后如何自处啊?早知,再不该动那徒拥虚名的美人计! 宁思思兴致盎然,小跑至妆台前,拨弄盒中 高高叠起的金钗银饰。宁展笑意盈盈跟上,拾起一支胡蝶式样的就往宁思思发间簪。 瞧瞧。 瞧这一双门当户对的红男绿女,这才是璧人。宁佳与不是不知趣的人,她端着手臂,慢步晃回厢房。 宁展似是未觉察宁佳与出了房门,只顾追问心情大好的妹妹:“思思,桌上那些面膏可有缺的?你且说,店在何处,为兄晚些上街给你补齐了。” “就在秋老伯那家冰酪铺子边上呀。哥哥看着买罢,”宁思思取下被胡乱簪上的发饰,一把将宁展送出屋外,“我还紧着洗漱梳妆呢。” 朝晖弄晴,春意空阔。 现下好就好在,时辰尚早。 宁展乘着马车行至冰酪铺前,道上仅是些拾掇摊位门店的小贩。如此,无须大排长龙,也无须同“巧遇”的大人或大人家的千金、公子笑脸相与。 不好就在,时辰过早。 宁展把胭脂行掌柜一个劲儿吹嘘的面膏、面脂近乎买了个遍,那冰酪才将将备好物材,正待加工。他折回马车内候着,盯着眼花缭乱的胭脂盒久了,气上心头。 他这是中的哪门子邪?一早抛开朝中庶务不管,蒙头往令人窒息的水粉商行里扎,挑拣这些莫名其妙的物什,还要为着还人情在此苦等。 宁展深深吸气,尽力平复,门帘外冷不丁传来老人家的低语:“公子久等。您要的含桃、梅子、甘蕉、牛乳冰酪,看看可有不对?” 以宁挑起帘子,宁展双手接过食盒,颔首笑道:“没有。多谢秋伯。” 门帘放下,马车稳进。宁展挪开盒盖往里瞥,四种滋味各盛于木碗,沁人的果香混着清甜飘来。 只嗅着,即若美味入了口。老招牌名副其实,无怪街上那群小人精都要夺去偷食。 跨过宁府门槛,宁展步履如飞,径直往偏厅去。 他放眼一览,院中仆从如期换了诸多新面孔。才得着件安心事,哪知他一脚踏进门扉大敞的厢房,迎面却是梨花带雨、脸颊依旧挂着尘土的宁佳与。 若说此景荒诞,那是没瞧见宁佳与身后齐齐整整的包袱。 宁展麻利地撇了手中七大八小的礼盒,上前抢过那包袱,质问道:“与姑娘这是何意?先前无论如何都要入阁,可这入阁第一日,便想弃数千同僚而去?” 宁佳与抽泣不止,屡次试图开口,均被自己零碎的呜咽声打断。她抚去两行清泪,面颊的土也抹掉些许,靡颜腻理的脸蛋儿渐渐可辨。 “殿下既心有所属,何不趁早相告。”她低着头,任泪珠盈睫,滑下面颊,滴落指尖,“殿下几次三番听在下自白而不作声明.……是好看姑娘家的笑话吗?” 扪心自问,宁展从未动过看笑话的心思;作为男子,也不是宁佳与以为的那般得陇望蜀之人,却莫名地在她面前提不起气力严正驳斥。 宁展打开盒盖,端出一盏梅子冰酪,到底没能递上去。他担心那发苦的泪融进盏里,连口碑载道的好滋味也失去效用。 “与姑娘许是误会了。”宁展轻声道,“思思是我妹妹。” 宁佳与却埋头摆手:“殿下无须多言,我都明白。男子都爱将心仪之人唤作‘妹妹’,待日后成了亲,才是夫人、娘子.……” …… 宁世子不是没吃过苦肉计,却是真心没吃过姑娘家的苦肉计。 一则没人敢,不知分寸的喊冤叫屈在嘉宁乃是冲撞,按律当惩;二则对方使计之前,多半已被他婉拒了对话。 此际,他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失利于苦肉计,还是偏偏失利于面前这位陌生又诡异的姑娘。 第7章 礼待“大殿下从前并非是这样无趣的人…… 宁展见宁佳与抽泣不停,只得就手将冰酪推到她手边,口吻一缓再缓:“思思姓宁,是我血脉相连的胞妹。否则又如何同我一般,须得与姑娘的奇药治病呢?” 宁佳与收了声,抬头凝注那盏冰酪,道:“.……殿下的胞妹,不是叫作宁馨吗?” 宁展眉梢一挑,谑道:“姑娘有备而来啊。” “这需要准备?七州境内有谁不知道吗,但凡是个人——” “还真有。”宁展笑道,“墨川那位大殿下就一直说不清我妹妹的名字。不是说成宁西,便是说成宁一。” 宁佳与对嘉宁、墨川两位大殿下不和早有耳闻,且不谈墨大殿下是否每每叫错宁馨的名姓,因为听宁展言下之意,即是在他眼里,墨大殿下就不算个人。 宁佳与不知想到什么,蓦地也笑出来。 宁展自以为打趣奏效,趁势接着道:“思思,是舍妹的乳名。” 宁佳与点头,抬袖拭了眼泪,却仍不动那飘着梅子香的冰酪,于是宁展又往她面前送。 宁佳与没动。 “不喜欢吗?”宁展疑惑道。 宁佳与挪远面前的木碗,从食盒端出含桃冰酪,左手拾起木勺,边尝边说:“我喜欢这个。” 他记得,宁佳与分明不是左利手。宁展不着痕迹地往后靠,暗自打量宁佳与垂于桌沿的右臂。 头顶目光灼灼,似要洞开她的脑壳一探究竟。宁佳与自然有所觉察,却由着宁展焦灼,缄口不语。 待慢条斯理地享用完毕,她倚回圈椅,笑问:“殿下,您说这天底下的贵人,是不是都乐得将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一并抛却脑后,只管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宁展无心作答,当即捉起宁佳与的右臂。 原本殷红的袖筒浸了不少血,颜色益深。 他想到自己清晨对宁佳与那一拽,又想到官驿大堂歪倒的狐狸面具。宁展知道其中有做戏的地方,但伤是真的,血是真的。 重金难求的良药,也是真的。 宁佳与余光瞟见宁展脸上的歉仄一闪而过。 这就够了。 宁展颔首道歉,松手出门。不多会,医官匆促赶来,为宁佳与重新上药,将业已有些骇人的伤处料理妥当。 厢房重归平静,宁展没话找话:“那冰酪,还合姑娘口味吗?” 宁佳与把宁展先前扯乱的包袱搂进怀里,低头道:“谢殿下赏。” 宁展自觉难堪,负在身后的拳头紧了又紧。 他注意到到边上冷落已久的物什,如释重负,道:“对了,姑娘慷慨献药,我们兄妹二人不胜感激。这些微薄之礼不成敬谢,聊表寸心。宁某不懂面脂面膏,如有不周,还望姑娘见谅。” 宁佳与掠视垒若小山的提盒,一望便知尽是华而不实之物,全然比不得师父给她做的化玉膏。无论宁展是真被胭脂行的掌柜欺哄了去,还是打算随意找些东西搪塞人情,她都不会收。 “殿下有此心,属下幸甚。至于这些分外之物,”宁佳与淡淡道,“属下无福消受。” 宁展没把她的讽刺放在心上,当场捏词:“即入青竹阁,便要懂得礼尚往来的规矩。” 青竹阁没那规矩。 他面向屋外,令人看不明神色,紧着说:“步溪人最不爱听旁人指摘自己野蛮无礼,我也不想听阁里议论此番收了位不守规矩的愣头青。” “听闻,嘉宁大殿下从前并非是这样无趣的人物。”宁佳与托着下巴,装腔作势,“如今却为何与善王一样死板了呢?” 宁展果然恼怒,回首斥道:“放肆!” 庭院中,鲜花落水,池鱼腾跃。 “你明白自己现在何处吗?陛下岂容你置喙?” 宁佳与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良久,直至落花飘远,犹有戏水之声。 春生依旧,只桃树不再发。 “民女无知,失言了。” 宁展并不满意她违心的自陈,大手一挥便命人将满桌华贵移到宁馨那边,拂袖离去前留下一句话。 “嘉宁,没有刁民的安身之地。姑娘好自为之。” - 更深,星子零散铺开,却不见皓月。 宁展南行在即,七州各处的青竹暗桩原是有条不紊地预备着。而今冷不丁被细作之事打了个措手不及,延误多时,日程越发紧凑起来。 “殿下。”以宁为宁展挑帘子,“趁夜出发。” 宁展拎着包袱站在宁府的匾额下,久久不前。 “等不得明日了。”以宁放了帘子来劝,“莫非陛下不允?可您打定主意要做的事,陛下没几件不允的。无论如何,先——” “ 父王允了,且支持我保密行踪,对外皆称抱病静养。我是担心母亲。今日进宫,母亲正睡着。宫娥说,母亲的身子……”宁展遥望嘉宁王宫的檐影,“阿宁,依你以为,那种能根治怪血病的药,往南还会有吗?” 不好说。 以宁确实不好说,毕竟他是亲眼看着宁展将宁佳与“请”出了宁府。下回再想遇着灵丹似的奇药,也不知猴年马月了。 宁展堪堪走到车前,正要问宁馨的去向,小道便响起金玉相碰的急促叮当。 宁馨瞧着自家兄长束装就道,当即掀掉帷帽丢给侍女,二话不说先抱住了马儿的颈脖,对以宁嚷道:“你!又要把我哥带哪儿去!” “还有你!”她转向宁展,“我出游的路,你哪条不清楚?可你呢,这回又要不声不响地丢下我和母亲几日?还是几年!” 宁展于心不忍,轻手握住宁馨拍过来不疼不痒的巴掌,和声道:“我有罪。待大功告成,罪臣定当快马归来,给郡主殿下赔大礼,将功折罪。可好?” 宁馨紧抿着唇,涕泗交下。 “要照顾好自己。”宁展替宁馨拢了拢外袍。他犹豫片刻,终于道:“今岁世道不宁,你且留在家里罢。多陪陪母亲。” 宁馨捻着帕子拭泪,继自左耳摘下一只翠蓝胡蝶耳坠,塞进宁展手里,哽咽勒令:“如此,我也有任务,派给你!哥哥带着它,便算是带着……我和母亲,一齐去了。” 宁展盯着手心的玲珑之物,无声应了。 主从二人赶着长夜行路,却是精神无比。尤其宁展,眼皮直跳,难以静心。他将胡蝶重新包裹,收入内袋,阖眼靠上车壁。 山路颠簸,以宁稳着缰绳,直视前方,略偏头向帘内道:“公子,阁里探到那细作往景安去了,沿途的暗桩比对画像,道是徐临帆。但景安近来乱得很,闻说又是墨珩在捣鬼,前因尚不明确。南行路线是否跟着变动?” “墨川兵部侍郎徐临帆?演这出小孩儿都不爱看的闹剧,值得他亲自跑一趟?” 宁展起手捏了捏穴,仍双目紧闭。 “为着戏弄我,墨珩竟把好端端的主将当作马前卒来使。我这位表弟,永远如此幼稚,齐王早晚得给他好果子吃。” 以宁不解道:“公子怎知此举是那纨绔的手笔,而非齐王?” 齐王即位后,墨川欺软怕硬已成常态。要找人麻烦,临近的嘉宁、景安最是便宜。 墨珩固然游手好事,然大多时候,实是墨司齐顶着儿子的猖獗纨绔之名,暗作谋利夺权之乱。 “墨司齐胆小如鼠,设局一向求稳,假盗布防图不仅除却泼脏水以外再无他用,待墨川派细作潜入嘉宁的事被有心者拿去大做文章,还会引得整个七州人心惶惶。齐王当年正是以这谋乱之罪处决韩氏,若他如今先手挑起祸端,岂非是在打自己的老脸?况且那老家伙真想做什么,就必然不止幽禁外祖母而已——” 宁展猛地坐起,把住门框。 “——车后有人!” 以宁迅速勒马,马车险些随着嘶鸣声翻倒。 一张手赫然越过窗牖,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宁展眼前。来人瞬间撕坏了嘉宁世子的假面。 那人还想踏步登车,却被以宁冷脸截下,只得径直往帘子内递东西。 手僵了半晌,无人接取。 “礼尚往来啊展公子,这可是您亲自教给在下的规矩。”以宁又要拔剑相对,宁佳与赶忙道:“在下此来,是有正经事向公子禀明!黄昏时分,我得到确切消息,说是景安的神医墨郎中被人绑了去,至今生死不明,景安民怨滔天啊。” 闻言,以宁脸色骤变,瞪着宁佳与的眼如有狂火在烧。 宁佳与头回见这大个子变颜变色,然不等她有所反应,以宁已架马起步。她半截悬在帘内的手臂闷声磕上门框,遽痛令她不得不松手,瓷瓶掉入车内,动静几不可闻。 “嘶……”她收回有些泛红的腕子,挥起银骨扇又不知朝谁撒气,则指着飞驰的马车叫道:“将我置之事外,你们可莫要后悔!” 车内,宁展拾起滚落至角落的瓷瓶,摘了塞子轻嗅。 竟是他适才念叨的奇药。 宁展拨开窗幔,凭光端详瓶身——却是被宁佳与借走的金疮药的药瓶? 他捏紧了瓷瓶,眼前浮现藏百~万#^^小!说中突然掉落的狐尾,以及惯于神出鬼没的红衣。 那是个绝对危险的人物。 宁展收起被宁佳与揭落的假面,道:“改道景安。” 墨川、景安之于自嘉宁打头的七州舆图来看,分别地处东南、西南方位。按说,宁展决计南下,先去哪处都可行。 原往墨川,是因着元太后那封受困宫门的家书。 现往景安,若说徐临帆一事为端由,宁佳与所谓的神医被劫且生死未卜一事,即为关键。 景安或有大乱。 而墨郎中,正是以宁的同胞至亲。 第8章 狐仙“能续命的。” 浮云遮眼,阴雨绵绵五日。 马车在泥泞小路簸荡不止。 须知,官道坦缓,那高官行得,小吏行得,平头百姓亦行得。可若是位王室后裔,就行不得。如是王室嫡出,更则一去不返。 前朝鼎盛时,并非如此。自两大州十三年血战休兵,七方先后派出的多位王储,皆于议和途中命丧嘉宁通墨川的官道。 七州百废待举,然诸王病的病、薨的薨,倘哪方再失嫡出,等同丢了主心骨及话语权,甚至落得任由个中强势瓜分残食的下场。 此后,除却三大州重臣并行南下济助四小州这般令刺客无从下手的大阵仗外,几无王室宗亲轻易踏足官道,嘉宁与墨川尤其避讳。 天光熹微,景安城门大开。 车马久停城关,以宁放下画像,终于唤道:“公子。” 宁展抬手隔帘,透过细缝可见,雨势渐收,人丛中挪着个囚首垢面的男子,貌似年近不惑。 “跟上。” 以宁得令驱车,过了关,那男子缩手缩脚地往右巷拐。以宁在距其不远处勒马,起势要追,却被宁展摁住了肩。 宁展探出半身,右手按佩剑,左手递掌阁令牌与以宁,驰目前方道:“速去临近以氏医馆的暗桩,传我令,暗桩只留十二人蹲守,其余人由你调动,全城摸查墨郎中音讯。这头交给我。” 令牌以竹木制,头尾圆钝,牌身狭长骨节相接,似小截竹竿。青竹隐士人手自有一块竹牌,仅掌阁令牌上镌刻“青竹”二字。 以宁挂心至亲,却也不想因私误公,道:“殿下——” “救人要紧。”宁展不容置疑,将令牌放进他手里,“救人。” 以宁仰视宁展,劲风卷过,俨如急景逆流,掀长发,往前尘。 - “阿宁,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劫狱,坏人家的名声,牵累狱卒受刑,又害你挨了我的板子。结果,狱还劫了空。” 蝉儿依柳嘶唱,未满九岁的宁展把头埋进软枕,双手不甘心地紧攥凉被。 “我简直一事无成。” “救人要紧。”以宁趴伏矮榻,晾着腰背处的药膏,朝宁展的方向说,“殿下不劫,怎知成不成?” - 待以宁回神,宁展业已蹬了车辕远去。他无以言表心境,疾驰赶往暗桩。 终日在朝的温润储君久未演武运功,竟险些追丢那四处鼠窜的奸贼。宁展借着偏巷堆砌的柴垛飞身跃起,蹿房越脊,直抵贼人头顶。 “徐侍郎。”他挥剑而下,堵截那人去路,白刃以对,“再逃便是死路一条。若照实与我交代罪状,嘉宁或可保你妻儿老小安然无恙。” 原先惊惶的徐临帆霍然变脸,喧叫着朝长剑尖端冲去。宁展迅速抽手,倒吸一口气。 扑了空的徐临帆双膝跌跪,宁展退去半步,背过剑,打算看他又要演哪出好戏。 不想一发冷箭忽自斜里射来!直击这倒灶鬼的心脏。 “谁!” 宁展循箭怒斥那毫不停留的背影无果,遂将死不瞑目的徐临帆拖至墙角,以柴堆掩之,随即纵步上房,追逼放箭者。 放箭者头戴斗笠,面蒙黑布,身法矫健乃至犹有余力回首连发数矢,逼得宁展侧跳规避,以诱他踩上积雨的碎瓦。 宁展脚下一 滑,迎面两箭趁势钉入他腾空的腿肚。 对方落入熙攘的集市,形消影散。 宁展扒住屋脊,半身悬空,忍痛拾起一支放空的弩箭。他拇指划过箭身刻着的几片纤长柳叶,继而随手抛开,翻身坐回房顶。 迎柳阁。 他思忖着,折断了腿上两箭。 肉里的箭镞连着短木,十分碍事,但宁展还想接着追,身后便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他已疲于质问来者何人,直抄起长剑反握,向响动处投出利刃,却听得剑刃撞上某物,当啷掉在翘起的檐头。 来人似乎捡了他的剑,于是传来利刃刮蹭瓦片的尖厉。不知怎的,对方迟迟未有动作,止步于此。 宁展眼下手无兵甲,且身负箭伤,若对方谋财,不必等他开口;若对方索命,他早已任剑穿胸。 犹疑不决,未必是动了恻隐之心,也许是要给他换种死法。 少顷,对方总算开口。言语虽不起波澜,但字句间尽是嘲弄和趁人之危的意味。 “别追了,展公子。没了在下,你不成的。” 宁展还击的话到了嘴边,心中觉得好笑,又咽回腹中。 这世上,谁离了谁不行? 宁佳与几步上前,曲膝俯身,瞥了眼宁展的伤,宁展警惕地撑着瓦砾往后撤。 “你做什么?” 宁佳与牵起宁展的衣角,猛地撕下一块,替他固定断箭,答道:“扶倾济弱,行侠仗义啊。” “我是久未出山,生疏而已。姑娘为何劝我别追?”宁展话锋陡转,质疑道,“你们一伙的?你迢迢跟来,是为着掩护那人全身而退?” 宁佳与专注于手上,语调懒散:“属下好冤。” “什么冤?”宁展无意瞟见她掌间略显突兀的护套,紧着问:“你不是伤在右臂吗,为何遮了手掌?这东西莫非又是什么稀罕暗器?” 宁佳与闭口不答,却兀自停了动作,捏着系到末尾的布条两端,意味深长地与宁展对视。 宁展看她笑得阴险,未及反应,宁佳与左右手冷不防一拉! “——啊!” 尽管宁展已极力克制惨叫,宁佳与小仇得报,也顺心了。她掩口谡身,弯眼失笑。 “姑娘.……好歹毒的手腕。地煞见了,”宁展瞪着她,冷汗直流,“都得敬你一声师祖。” “欸,不敢,不敢。”宁佳与一面故作谦虚,一面活动自己养好了的手腕,“这何尝不是礼尚往来?还多亏公子不吝赐教,在下受益匪浅。” 这会儿时近晌午,又是雨后初霁的艳阳天。辰光高洒,亮了屋檐瓦面,映出人丛剪影,暖热横街坊巷。 明媚奔往世间,半道却似转了向,悉数拥她一人去,染得鬓间缕缕金灿闪熠。 宁佳与背着晃眼的光立在宁展跟前,容颜晕得迷蒙,教人拿不准此间仙山或林泉。 宁展移开视线,有些不自在,像是艳阳刺了眼。见人作势要走,他别扭地叫住宁佳与:“.……姑娘且慢。” 宁佳与站定,抱臂看他。 “姑娘既还愿以青竹阁下属自居……” 宁展撑着屋脊,拼力一站。没站起来,倒是踢掉两片瓦,砸在柴堆边上,支离破碎。 “不好放着负伤的掌阁一走了之罢?” 宁佳与不再同他吵嘴斗气,只觉十分可乐,任公子哥如何威风八面也有不得已低头求援的时候。她伸手穿过肘腋之间,让宁展搭上自己肩头,搀着人一齐纵身落地。 她踢散那堆木头,抬着下巴问:“这位徐侍郎呢?” 宁展居高临下,唇角微动,眼底没有笑意。 “这就不劳与姑娘费心了。” 宁展耳力不错,可以肯定这方僻静的巷道适才仅有三人,宁佳与必然是将将赶到,她却说——徐侍郎。 她要么见过且识得徐临帆;要么自宁展和以宁启程离开嘉宁始,她就一直跟在马车后头了。 宁佳与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先撇下宁展将马牵来,飞身跃上,再弓腰去接宁展的手。她不是什的力能扛鼎之人,好在宁展识相配合,借着她的劲儿就跨了马,与她前后间约三拳。 也不管宁展是否坐稳,宁佳与甩起缰绳,两腿一夹马肚,载着伤患跑往僻路。 宁展本想着自己不必驾马,好赖能歇口气,则并未设防。不意宁佳与起势毫无征兆,致使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仰,情急之际,只得慌忙伸手拽住宁佳与后腰的束带。 赫然一拽,兼之马背回落,前胸与后背狠狠相撞。 宁佳与被撞得俯身干咳,宁展捂着胸口加紧双腿。二人跟商量好似的,对意料之外的触动概不言语。 沿途,宁展还等着人主动发问,岂知人家一路畅行,去意明确。不大会儿,便到了临近以氏医馆的青竹暗桩。 宁佳与轻巧落地,徒留脸色煞白的宁展伏在马背上。她抽出银骨扇,对着门环提手就劈,铜锁霎时一分为二,继而排闼直入。 宁佳与消失后,里屋越发沉静,静得宁展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儿了,才涌出三三俩俩的男子为他“收尸”。 打从遇着宁展,宁佳与就没享过半刻纯一不杂的清闲。时下宁展卧病,她斜倚门框偷暇放空,孰料那冷脸的大个子猝然破门,幸而她手快,抬掌挡了劈头之势。 其势汹汹,宁佳与倒也看惯了。古怪的是,他身旁紧随一位面生女子,相貌可比清水芙蕖。 与世俗追捧的绝代佳人不同,堪称寡淡。 但宁佳与瞧见她的第一眼,就无端觉得这人美。那芙蕖不像出水露面,而像迎过日日夜夜的风雨,仍立池中央。 美得别致,即在池中,也绝非此间池。 宁佳与打量着女子的一举一动,女子许是觉察到她直白的目光,羞怯地将碎发别至耳后,敛眸对她致意。 二人之后,数名大夫进屋圈着宁展疗治。宁佳与位置只能看见大夫劳碌的脊背,以及疏远了所有人的女子,垂首静候。 “与姑娘。”以宁走出包围,“您就将公子照应成这般模样?” 宁佳与无奈起身,堪堪迈出右脚,便被人抢先一步。 那女子满脸愁楚,小跑挤到宁展床前,轻声细语:“公子,小女子略识得些医术。您若不嫌我手笨,这伤,不若——” 宁展本躺卧养神,闻言霍地钳住那女子的手腕,神色凌厉非常。 “你是墨川派来接应徐临帆的人?” 女子惶然后退,使了好些气力方才抽回手腕。她一声不吭,只是摇头,噙着泪花望向以宁。 “这位姑娘是为着墨郎中而来。”以宁解释道,“公子是否身子不适,错认了人?” 宁展默然偏头,不接受以宁的开脱。 “属下.……先将人带去客堂,待公子精神好些,再商议此事。”以宁拱手道,“与姑娘,这里先交给你。” 宁佳与眼珠打转,认命般走近宁展。宁展面色方显平和,竟见宁佳与俯下身,在他腰间、两臂、胸口处上下其手。 “放肆!你——”宁展急了眼,腾地起身来挥开宁佳与,“成何体统?” 宁佳与没理宁展,及时从他内袋中摸出了那瓶奇药,揶揄道:“展公子起倒自若么,端的那般孱弱却是为何?小腿中箭而已,哪里就须得满屋的大夫伺候。” “这箭上有毒。你身为下属,先言行作弄、后冷眼旁观便罢了,还有挑主家不是的道理?”宁展道,“你拿这药作甚?” 宁佳与拨开塞子,慢条斯理地上药,对于宁展的诘责不作回应。待料理完毕,她徐徐道:“我说了,此乃奇药。无论见血、中毒,只要有能够施药的伤口,且不是一击致命的重创,皆治得。” “真有如此神药?” “骗你啊。”宁佳与倾身将药瓶塞回宁展的茄袋。二人相距不过半臂,她屏息弹起,“我就不是人。” 宁展蹙眉护住茄袋,重新给药瓶换了地方,道:“你不是狐狸么?” “是狐仙转世,能续命的。殿下若连小命都保不住,还谋哪门子大业呢?您想想,”宁佳与效仿着宁展负手,似笑非笑,“是不是没我不行?” 第9章 古怪宁佳与不愿讨没趣。 宁展被宁佳与对半劈成柴,由那些流痞话术添一把火,烧得发昏。 他一同宁佳与论礼法,对方便没完没了要同他论,江湖儿 女无小节,强人所难非君子;君子,当和以处众,宽以待下[1];仁义存心,忍让接物[2]……那叫一个能说会道。 深知劝江湖中人矩步方行,有如杨柳开花——没结果后,他便再不接宁佳与的茬,蒙头睡到午后。清醒时,不知是以氏医馆的大夫妙手如故,还是狐仙的神药奏了效,他精神大好。 宁展整装束发,从以宁那处收回掌阁令牌,随口问道:“与姑娘出门了?” “是。”以宁道,“属下已遣人盯着了。” “墨郎中。”宁展擦拭着长剑,“有消息了吗?” 以宁默然。 宁展奇怪地回头,见他欲言又止,迅速收剑入鞘,上前道:“糊涂!既有消息,我还能因着疑心就不听了?即便我不听,你也不听吗?” “属下不敢让殿下病中劳神——” “那是你亲——罢了罢了!”宁展十分头疼,“快将人叫来。” 以宁麻利去了,带回女子。 女子右手捏着左手,紧张道:“民女柳氏,见过公子。早前无心冲撞,恳请公子莫怪。” “不必多礼。”宁展佩上剑,“且说墨郎中的下落。” 柳氏含笑讨好:“小女子偶然听闻,墨郎中被一群外乡客劫去了阴山,说什的逼其就范……” “如此?”宁展横眼反诘,“姑娘为何不去报官,反倒将风闻递至本宅?” “这……”柳氏似是难乎为情,羞赧道,“官府给的赏钱,远不比贵宅丰厚。再个,公子也道这是风闻。墨神医美名在外,倘今次救人不成,民女反要遭邻里乡亲判上存心添乱的大罪。到那田地,还怎么做人呀……” 柳氏生得清癯,依宁展观之,神色不动时,若雕心鹰爪的刽子手;喜眉笑眼时,又像文怀王后宫中的掌事姑姑,甚为和婉。 “可景安阴山诡怪得紧,深入其间而不知去向者比比皆是。我怎知你,”宁展压着剑柄走近柳氏,“你并非存心坑害我等?” “民女不才,寻得一纸阴山舆图,且通晓其古怪之处。民女愿一同前往,以身作保。救回神医,”柳氏双手合十,“早日解了景安的愁,大伙儿才好照常过活不是?” “舆图从何得来?”宁展道。 柳氏含娇带怯,献上图纸:“恩客赏来。” 落日熔金,乱霞如皱绮。 青竹阁众人快马上路,宁展殿后而行。宁佳与策马追至旁侧,他瞥了眼惯是见首不见尾的狐仙,沉吟未语。 盘山之径确实险峭,如无舆图贸然前来,怕是垂饵虎口。 二人就此噤声并行,宁展本打算缄口到底,不料宁佳与虽不发一言,却频频扭头对着他笑,笑得他心里发毛。 宁展按捺不下烦乱,低声怪道:“你究竟有何可乐的?” “属下瞧公子神采英拔,典则俊雅。”宁佳与笑意更深,“自得所乐。” 宁展恨自己多嘴。 队伍逐渐停了步伐,宁展打马上前察看,宁佳与紧随其后。二人质询的目光齐崭崭投向队列中唯一一架马车,显得默契非常。 柳氏不敢走马,故单乘一舆。 以宁见状,拱手禀道:“公子,柳姑娘方才已向属下言明。阴山烟瘴横生,白日里最是迷眼,约莫亥时,尘霭即散。眼下只待入夜。” 闻此耸听危言,宁佳与和宁展不约而同地斜一眼车内人,内心却是各执微词。 宁展鄙夷柳氏又在卖弄玄虚,若非虑及墨郎中境遇不明,他断不会听凭柳氏铺眉苫眼。 宁佳与不解,那女子就快要将包藏祸心四字印在面上了,同是不明不白的来头,为何人家就轻易得了疑神疑鬼的宁世子信任呢? 柳氏安坐舆内,以宁悬心颔首,宁展长虑却顾,宁佳与冥思苦想。周遭看似鸦默雀静,实则四人各埋千言万语。 众人披星戴月动了身,取道入林,车马留在道上着人看守。 山腹嶙嶙,以宁执舆图领头,宁佳与一个箭步蹿至其侧,余光若有似无地瞟过图纸,竟瞧见纸上清清楚楚圈出了几处位置,他们此刻正是朝着最近的那处去。 宁佳与直觉此行没劲,公子哥无意接她话茬,便自顾自与边上的隐士摆起龙门阵,东说西指,拉闲散闷。 几人拿不准此女身份,又见她理所当然与掌阁并驾齐驱,不敢怠慢。一个二个应声应得勤快,因而连遭宁展数计眼刀,后知后觉地闭了嘴。 道上重归凝寂。 不过宁佳与解了闷、套了话,心满意足。 她从几人口中得知,那柳氏女子颇有手段。神医被劫,景安上下半筹莫展,如此关头,柳氏却能拿到一纸如此精细的舆图。 众人比照图纸依次搜觅,顺顺当当抵达最后一处岩穴。自洞口打望,阴冷晦暗,然未探至深处,便隐约可见手脚被胡乱捆缚,已然失去意识的墨郎中。 以宁忙上前查看伤势,心里磐石落定,将人背起。柳氏帮衬着以宁托扶墨郎中,其余人则将此穴搜了个底朝天,无他异样。 宁展和宁佳与兀然对上眼,双双语塞。 待返回暗桩,已近子时。 更夫沿街鸣锣:“闭门闭窗——防偷防盗——” 宁佳与准备栉沐更衣,盘算着一枕黑甜至日头高挂再起。焉知放步回廊时,忽有半臂自门缝探出,俨如帘帐骤拢,瞬间卷她进房。 屋内未点灯,宁佳与凭着门外泻入的微光,方才依稀可辨面前是个人。那人透过狭缝窥测外景,断定四旁无人,将她擒至帷幔之后。 “你也瞧出古怪了?” 这不容人置喙的口吻,宁佳与一听了之。 她挥起身后绒白,蓦地遮了对面视线,轻松推开差点儿把她挤进墙里的宁展,彼此腾出些空。 宁展被那细软的毛挠得眼鼻奇痒,不住地弯腰打嚏。他气不过,抬手要捉,宁佳与却疾如雷电,登时收了尾巴。 “你放——” 不等宁展尽言,宁佳与当即打岔:“正是,属下也觉出几处古怪。” 宁展忍着痒,眼眶激出了泪,背对宁佳与道:“说。” “属下以为,怪有四处。 “一怪舆图过于精准详尽,极可能出自知情者之手。 “二怪林中烟瘴消散几无节律可循,非天时物候之象,想是他人后天弄鬼。 “三怪墨郎中手足所缚乱绳,那松松垮垮的绳结,五岁小儿上手亦能解。可见束缚是假,对方要保证的是让墨郎中一直处于昏迷。否则人醒后,不消我们寻,自己也回来了。 “这般大费周章,不可能毫无图谋。但若真是劫质,会如此爽快任我等寻着人?” 宁佳与双臂环于胸前,言之凿凿地梳理夜来所见所闻。宁展也转过身往复踱步,倾耳细听,可听得兴头,却不见那人接续谈说。 他回首对上那乌溜溜打转的杏眼,继瞧宁佳与右手攥拳凑上前来,倏尔蹦出根食指,恰好在宁展唇边戳出个笑涡。 “这四怪,便怪在人人赞誉高才绝学的宁世子,为何会容许那女子在你面前肆意作祟?” 宁展这回钳住了那只放肆的手,斜睨片晌,赫然向一旁甩开宁佳与。 “与姑娘,奉劝你莫要以为自己如何了不得。掌阁做事,手下没有过问的权力。记着了,于青竹阁抑或于我而言,是否有你都无足轻重。因此,也烦你不必再提诸如离尔不能的谬论。” 这四怪,其实怪在:成规章法最是宽松的景安,夜里反倒比嘉宁、墨川两地的宵禁之处更为沉静。除却宾客如云的寻芳楼,街上近乎只剩四名敲锣的更夫。 此劫未完,对方别有心肠。 但宁佳与不愿讨没趣,兀自越窗而出。 宁展听得身后响动从屋内移至窗沿,再回首,独一片枯叶晃荡飘下。他拂袖点灯,嘴边喃喃有词。 “什的江湖儿女,不肯执礼的托辞罢了。” 偏房这头,以宁专心替以墨擦拭两颊尘垢,褪去枝蔓缠络的外衫,即见里衣还算济楚,也未有捆绑以外的皮肉伤。 素日的冷面木头通宿守在榻前,目不交睫,生怕眨眼间再失至亲。双目干涩无比,心下酸楚亦然涌上,他眼圈愈发泛红,润了一遍又一遍。 景安以氏仰仗元太后、文怀王后、殿下一族重兴,得今昔光景已是不易,他并非贪心不足之人,只怪自己 力不能及,此生无法护在家人周边,守一世安泰。 以宁两掌紧紧裹住以墨布着老茧的右手,暗自神伤。 - 宁掌阁待阁中某部下是破天荒的尖酸刻薄,待他人则仍是乐善好施的菩萨心肠。 天光拂晓,外头仍淅沥斜着牛毛雨,街市游人寥寥。青烟丝缕交融,织下一帘水色纱帐,适巧遮了这座冷僻的宅邸。 宁展拂去雨丝,拎着两手从以氏医馆抓回来的药,走上游廊。他起手叩门,却发现门扉将将虚掩着,听得房中传来喜极而泣之声。 他小心挪步进屋,静候埋头相拥的姐弟二人。 二人闻声昂首,后转向宁展,各自拱手施礼。 以墨自幼同胞弟聚少离多,终岁至多在新春时节或中秋之夜得以会上一面。 不是两方主家无良不准假探亲,权因爹娘身居墨川,而小弟栖止嘉宁。如正逢两州势如水火,怕是几年都求不来这一面,只能寄雁传书,略问安好。 合算姐弟二人平生所见,拢共也没有几回。 至于声名赫奕的嘉宁世子,以墨仅随景安二殿下在五年一度的七州大典上与之有一面缘分,见的自然是那张假皮。关于旁的,她唯有从小弟口中偶尔听来。 譬如,小不点儿被齐王罚了板子、小主子可算开始拔个儿了、殿下窗课拿了最佳、殿下又挨罚了板子云云。 故以墨不识宁展真容。 但她幼时入宫陪伴景安二殿下,在景安王室一路跌撞摸索,此际瞧着以宁打拱作揖,尊宁展一声“公子”,也能将其身份猜得有七八分准头。 宁展颔首回礼,方将药包递与以宁,便有人叩响了宅邸大门。 很是匆促,响动却不算大。 他与以宁相顾掂量着,屋外来人小跑,隔门请示道:“公子,访客自称是景安二殿下——承仁君。未乘轿辇,衣着寻常,许是私行。” “承仁君?”宁展神色微诧,接着问:“可有少君腰牌?” “有。说是墨郎中故交,前来探望。” 第10章 旧交怎还有脸再唤一声姐姐。…… 宁展看向姐弟二人。 以宁木着脸起身。以墨犹豫少顷,终究点头应许了来客的探视。 宁展吩咐外边引客中堂稍坐、看茶招待,复对二人道:“你们且宽心叙旧,我去会会这位承仁君。” 若说墨珩是王室纨绔的典型,传闻中的景以承相当于师从墨珩的门徒,镇日没个正形。 然君子各有所长,纨绔亦各有所好。墨珩是骄奢淫逸、“门客”众多的花太岁,景以承则是玩物丧志、不尊师道的土阔佬。 两人皆因此习气止步少君,迟迟无法触及墨川、景安世子之位。 宁展和景以承交集甚浅,种种关乎他的诨号、情性等,多自坊间所得,也从以宁那处听过此人些许劣迹丑行。因为受景以承百般漠视的老师,正是以墨。 简言之,景以承是以家姐弟避之不及的一号人物。 宁展将将步入中堂,便瞧见一袭鹅黄长衫,小冠束发,通身除却腰牌和囊袋,再无配饰,可说周正文雅。 这人两手托着茶盏不饮,正襟危坐,神色稍显局促。 他是昏头了,还是眼晕了?宁展怀疑自己,没敢上前认。 宁展游移不决间,对方搁下茶盏站起,率先抬手长揖,向宁展拜道:“公子想必便是贵宅家主,失敬,失敬。鄙人景以承,今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还望公子见谅。” 谁? 适才道来客衣着寻常,宁展料想景以承今日该是比以往低调些,却没想会是这么一副文绉绉的装扮,委实难以置信。可此人若不是传闻中的土阔佬,两侧侍候的布衣仆从更不可能是了。 宁展未应,景以承倒是自来相熟,径直扶住了宁展手臂,郑重其辞:“鄙人听闻,是公子亲身走险,率众登了阴山寻回神医,真真是我们景安的大恩人。不知恩公尊姓?可否容许景某移步房中,代大伙儿探望墨郎中安好?” 宁展客气地拍了拍景以承右肩,顺势将其引回椅侧,安慰人入了座。 他端着嘉宁大殿下的翩翩之态,平和道:“免贵姓元,景公子所言一事不过举手之劳。公子也不必忧心,墨郎中已无大碍,只不知是否有余力出面会客。” “此话当真?”景以承登时睁大双眼。 宁展窃喜,只以为这难缠的主儿听他一面之辞便就此打消主意,预备摆道回府了,于是颔首默认。他抬手要送客,不意对方蓦地起身,似是费了吃奶的劲按定他肩头。 “公子姓元?”景以承晃着宁展的肩,“汴亭元氏的元?” 宁展警惕地开口:“嗯……” “上邪呀!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元家世代书香、门下群贤毕集,鄙人是早有耳闻的。若有幸结识元兄,景某定能日就月将、学有所成,今后效力民生、鞠躬尽瘁。还望元兄勿嫌鄙人天资不足,”景以承激动道,“给景某一个机会!” …… 嗯? 宁展算是见识到景以承言出必惊的本事了,至少在他面前是这样。谁料这景阔佬是盯上了元氏早已不比往昔的清名,说什么也要请他入宫喝茶,死活不肯罢手。 宁展脸上挂笑,手上暗暗推脱。 二位公子哥驴子拉磨般的戏码逗得墙角那位前俯后合。 宁佳与偷着乐了半晌,到底没藏住声儿,捧腹而出。 两人动作一停,循声探去。 宁佳与束衣修身,右手掩口胡卢,左手托着吃剩半盏的含桃冰酪,肘子又忙着去按笑得几至发颤的小腹。如此,既没了放达不羁,又称不上忸怩腼腆,整个人矛盾一体。 好一阵,她才迎着两束灼灼目光,勉强正色道:“二位见笑了。” “不过,这位元——”宁佳与鬼头鬼脑,打量宁展,“公子?还真是德才兼备、善与人交啊。不论男女老少,皆视您为良师益友呢。” 宁展握紧拳头,隐忍道:“你放.……” “放什么?”宁佳与不怀好意地笑,“放哪儿?” 宁展别过脸去,没让景以承瞧见火气,切齿道:“与姑娘放心,元某必当不忘旧故,事事,念、着、你、的。” 宁佳与随手搁下冰酪,道:“那感情好——” “承仁君。”以宁纵步而来,打断道,“家姊有请。” 三人齐齐敛息,紧随以宁往厢房去。 家姊,是指墨郎中?可她日前看到的墨郎中,分明是公子家装束。况且,一个貌似姓以,一个姓墨,怎的就成了一家人?宁佳与边走,边盯着自己靴面的泥点子寻思。 宁展冷不丁驻足,蹑影追风似的宁佳与迎头撞上他背脊。 宁展回首低斥:“人家请承仁君,你跟过来作甚?” 宁佳与不揪不睬,捂着脑门绕道。然而宁展横拦竖挡,硬是将她堵在原处。 “墨郎中不认得我,就是想请,也没法请呀。我若不去,人家又从何认识我呢?再者说,墨郎中请与不请,也不由元、公、子,”宁佳与煞有介事,“来管。” 宁展毫不听她诡辩,仿若佛像立地,面不改色地坐视居心不净之人寸步难行。 “喔唷!这不是柳姑娘吗,”宁佳与说着便向宁展身后作揖,“在下有礼了。” 宁展闻言蹙眉,侧首只见身后空无一人,面前随即闪过虚影。 就说那累教不改的野狐狸缘何执起礼了!宁展悻悻,一时不知放跑的是狐狸还是泥鱼儿。 宁展赶到厢房,以宁正扶起以墨,景以承和宁佳与距床榻甚远。 宁佳与同以墨不熟,疏远些无可厚非,可这宣称到此探望故人的承仁君却是为哪般? “近来因我一人之私,劳大家费心伤神了。以墨在此谢过关照,也给大家赔个不是。”以墨颔首俯身,慢声细语,“终归是我没能将个人恩怨善处,引得人荒马乱,抱歉。” 话音即落,景以承忙道:“哪里哪里,墨郎中言重了。若非您悬壶济世、广收门徒,这偌大景安如何能够消解兵灾、面貌一新?臣民们日日感念以氏再生之德,是以听闻您获救,无不快慰,又担心扰您养息,故由景某独自前来,代众探访。” 景以承一番话累累如珠,生怕自己未能一气言明来意,被人撵出门去。 他接着添补:“此事究其根本,实是咱们景安防守不济,我也难辞其咎,竟让人万目睽睽之下将 墨姐姐劫了去。待我随元公子学成归来,必会向父王献上新修景安典章的万全良策。” …… 原先几人权当他是没头没脑地搅浑水,便任由这位景安二殿下胡诌八扯,岂料一发不可收拾。现下不只宁展,可谓四座皆惊。 以宁惊他过去四年对阿姊不闻不问,怎的还有脸再唤以墨一声姐姐。 以墨惊阔别数载,执迷不悟的学生忽然情愿收敛心性、从师修学,且胸中保怀四方大志。 宁展则惊这流连赌场的阔佬儿,往后莫不是真要如牛皮糖一般跟着自己? 宁佳与却是惊于坊间无不知其乃男儿身的墨郎中,竟真是位姑娘。 “——你?” 以宁猝然健步驰突,冲向景以承,脸色森冷非常。他猛提臂拽起景以承的前襟,逮耗子一样将人拎至墙角。 “你这不识好歹的,再不准这般唤我阿姊。你不配。” 景以承近年来的确杜门不出、销声匿迹,却不是荒度年华,亦不曾怠慢以墨昔年倾注心血为他拟定的课业。怎奈他出关时,以墨已挂冠而去,他身为以氏首位外传弟子,如何朝夕不倦,也无处与人说道了。 洗心革面久已的景以承想叫屈,出口却成了磕磕巴巴的斗嘴:“可你、你这时常不知归乡探视胞姐的小弟,较、较本君而言,又好到哪儿去?!” “阿宁.……”以墨道,“不得对承仁君无礼。” 以宁不情不愿放下景以承,随手将人衣襟拍齐整,引得景以承一阵猛咳。 不待景以承缓过气儿来,以墨紧着道:“依承仁君所言,若民女于景安真有一得之功,那么向以氏施以援手的救命恩人——元氏,更该尊为元勋。以家蒙恩,世代守护元氏子孙相报,阿宁护卫嘉宁大殿下,责有攸归。他不若承仁君此前诸般清闲,抽不出空来探视民女,正说明他有担当、大无私。 “他哪里不好?” 景以承闭关时反复啃过许多典籍,史书也不例外。景安、以氏、元氏的沿革,他自不陌生,此刻却被墨郎中一席话噎得语塞。 - 琛惠二十一年,坊间喜讯风传,道墨川将门韩氏出了位才兼文武的探花郎,此人名为韩宋。 琛惠二十二年,“凭韩宋走笔成章、用兵如神云云通才,徉王一力保举韩宋兼任太师、元帅两大要职,反心昭昭”的传闻流散至七州各处。琛惠帝诏谕其余六州未雨绸缪,整军经武。 彼时的墨川徉王本就对琛惠帝积怨已久,得闻此讯,应时调兵遣将,却未即刻出师。延滞数月,待到琛惠二十三年春,方才大举挥兵,攻入嘉宁城。 墨川与嘉宁原有直行通途,然战火连天、兵连祸结,双方连年厮杀,不免波及两州另一通道上的交汇地界——景州。 累世学医、务农的景州散兵力不能支,景州至此沦陷,景安王城尤为惨烈。 以氏医术誉满天下,医馆遍布四方,救死扶危,却是一脉相承,秘不外宣。因此,面对满城碎瓦颓垣,及与日翻升的伤亡,莫说神医,纵使天仙下凡也有心无力。 以氏家主万念俱灰之际,恰逢赶车途经景安的元家小娘子。 元叶。 第11章 元祯“你如何得知我的表字?” 元氏车马虽不比豪门巨室阔气,一瞧也知是大家望族,却挑在如此兵荒马乱的时节出游,教人看不明白。 几十人的队列在医馆边上歇脚整顿,遣来一名侍从借水。家主俨如抓住救命稻草,急忙将其领入里屋。 “民女以向芸,不知贵人往哪儿去,但恳求您将我那未满周岁的幼子带上。阿行他伶俐乖顺,不爱哭闹。只要是他能吞下的吃食,哪怕残羹冷饭,给两口就成。” 以向芸说着先端来一碗清水,再回身拾起一叠各有折拢的书本,捧在身前,由腹部往上,近乎挡全了自己的眉目。她打着微颤,双手呈送。 “这是我们以家代代相传的宝物。若贵人愿与小儿一线生机,这些医书古籍,便……随您处置了.……” 寥寥数语,她已泪眼婆娑。 医馆内挂着许多溅血的布帘,众人不附和家主的话,只拨帘向数月来唯一的希望下跪。侍从看到了遮掩后头不堪负担的病榻,上边摆着生死不明的肉身。 他们已然不成人形。 以家祖辈克勤克俭,只为济困扶危。 以向芸不似簪缨闺秀妍雅,却是不卑不亢,择善而行。二十出头的年岁,指腹、骨节尽见粗茧,她埋下头,两手不停擦拭着滴上泪珠的封皮,反复将那卷了边儿的纸页抚平。 侍从不敢做主,遂没接书本和碗,忙不迭回返,把原话一五一十传告元叶。 且不论以氏医馆贤名在外,元叶博通经籍,早年便拜读过市肆流传的以氏医书。尽管并非真迹,乃旁人照猫画虎编撰所得,却也囊括诸多令她叹为观止的珍知。 摹本尚如此,遑论原作。 元叶闻讯而来,坚持要将医馆内的以家人一并带走。元家此行确不乏车马,让以家幸存的十几口人随行绰然有余。 以向芸深感上苍悲悯,竟在风尘之变中为以家引来了百不一遇的真善人。她婉言谢却元叶,而后高声疾呼着烂熟于心的口令。 “急袭!噤声!” 医馆乃至周遭的铺子即刻传出招呼、堵门、飞跑的响动,细听,或有压抑的呜咽。 以向芸切迫催促侍从将元叶送回舆内,她则蹒跚去向里间,抱出仅十一个月大的婴孩,即是以宁、以墨的生父,以钟行。 元家带人驶离景安时,以向芸尚未及为小儿定名,只是阿行、阿行地唤他。 咿呀乳儿不记事,以向芸仍不愿给阿行留下泪干肠断的最后一眼。 她拭净面颊的泪,托起幼子和裹好的医书。元家老嬷掀了车帘,接过沉甸甸来。 不止是婴孩和纸张的轻重。 原虚握阿行手中的小鼓倏尔动了,溜圆的肉拳头攥着鼓槌,不知费了多大气力,鼓身堪堪斜起,鼓侧坠的耳朵一左一右摇起来。 咚隆,咚隆,敲在人心上。 软缎帷帘随着微弱的鼓音,徐徐垂坠。 车夫扬绳启行,元叶撩开窗幔回首吆唤。 “姐姐!您当真不走了吗?” 以向芸摇摇头,抬手挥别元家车马,破颜为笑。 即或身后碎砾残瓦频频扑落,甚且断柱颓垣崩塌无休,她粲然依旧。恍如过去意气正高,立誓要凭以氏医术救天下于将倾的二八女娘。 她以向芸,力学笃行,家成业就,不负自己;行医修好,阐扬仁术,不负家国。便是九死一生,她也绝不弃同族和这一方乡土而去,无愧于心。 鼓音渐远,以向芸耳畔犹有沸天震地般的动荡。 阵阵轰隆,却再不是因身后的坍垮而喧噪。 是擂鼓鸣金,是扬旗叫阵,是兴师动众。 击鼓而攻,又一轮硝烟炮雨。 是景安这寂寞枯城不可逆的死局,是众人死无葬身之所的预示。 - 几人哑然之际,宁佳与不禁发问:“墨郎中,你可知前日是何人将你劫了去?若不能查明此事,日后恐成隐患。” 以墨瞧宁佳与一身束衣,尽管形制与青竹阁隐士不同,也大抵可以料想宁佳与的位置。她思忖片刻,如实道:“应是墨川大殿下。” “墨川大殿下?”以宁纳闷道,“阿姊如何肯定?” “我认得他。”以墨道,“随承仁君赴七州大典时与他打过照面。他将我带走那日,还佩着少君腰牌。” “墨珩那厮竟亲自来了一趟景安?”宁展听到这儿也有些诧异,心道墨珩还真是个不怕死的怪人。 宁展这位表弟太好懂了。于墨珩而言,遇刺事小,不能昼夜歪在他那富丽堂皇的大殿上寻欢作乐事大。 景安有什么样的稀罕物,劳得动花太岁摆驾? 房中陷入静默,宁展接着问以墨:“墨珩将你带走后,有何所求?” 景以承见适才斯文腼腆的元公子每每直呼少君名讳,不可谓不无礼,他小心缩回墙角。 同为少君,他是不大在意旁人对自己如此,甚至巴不得人家能叫出自 己近乎被世人遗忘的名姓,却得重新合计是否还要坚持随元公子修学了。 “墨大殿下原先不知民女乃女子之身,打算将我绑去墨川。他揭破乔装后,自称要三书六礼娶我回宫,我并未应承,便被他的人拘在房中,不得已吸入迷烟。”以墨回忆道,“再醒过来,眼前就是此处了。” 屋内几位正对墨珩的行事百思不解,门外忽而传来细石滚落的响动。 “谁在那。”宁展严声问,顺手抄起前桌盛药的空盏,全力朝着窗纸上的人影摔去。 碎瓦穿纸砸地,门外之人似是舒了口气,提步拐进屋。 宁展眉头一蹙,目视柳氏挂笑而来。 宁佳与瞥了眼宁展的反应,打趣道:“呵呵,竟真是柳姑娘。如此说来,我方才倒未曾看花眼。” 闻此戏言,宁展愈发觉得烦乱,不待柳氏应答,沉着脸道:“出去。” 柳氏只得吞声,一副可怜见的模样,轻手蹑脚出了屋。 宁展扭过头,直勾勾盯着兀自诡笑的宁佳与,神色如霜,眼里则明晃晃就写着“你也一样”。 宁佳与老大不乐意地敛了笑,欲谑宁展一通再走。然余光见其余几人接连看来,她单朝宁展干哼一声,算是下了战书。 “可昨夜我们寻到山中时,阿姊好端端在那儿,从头到脚几无伤处。据我所知,墨珩镇日里——”以宁握拳捶桌,恨声道,“他绝不是什的惜玉怜香之人!这小贼假借挟持阿姊一事掀风鼓浪,必定另有所图。” “还有一事。”宁展对以宁道,“柳氏虽是因着悬赏找上门,但你素来不是病急乱投医的,为何对她那般笃信不疑?” 打从十一岁起,以宁便出入暗阁听讲、跟练,习以成性,故而常备不懈。宁展清楚,即使面临关乎至亲之事,他亦不会自乱阵脚。 “柳氏,名如殷。属下与她只一面之缘,但她曾有恩于属下;且阁里查了,柳氏长居景安,与三大暗阁的暗桩均无交集,想来.……” 以宁实话实说,却不抬头,好比嘉宁书塾中受罚听训的糊涂虫。 但他其实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青竹阁本事再大,也没法将迎柳、听雪设于景安的暗桩查得一清二楚,迎柳、听雪对青竹阁亦是如此。所谓与柳如殷无交集的暗桩,指的仅是青竹阁这些年一步步探明的那些驻点。 宁展也明白他知了错,不再多加数落。毕竟以氏祖训如此。 琛惠二十四年,嘉宁、墨川、景安三地战火纷飞。 胜友如云的清流世家——汴亭元氏,忽然杜门却扫,家中年仅十五的元小娘子领着大队人马毅然投效墨川,疑有趋炎附势之嫌。此举引得大批文人学士一时对元家冷语不断,更则唾弃而远之。 元叶独自携家仆远赴墨川已是不易,却仍在途经景安时捎上了尚在襁褓的婴孩,令以氏医术免于失传。 琛惠三十六年,两州较劲十三年的车轮混战终于到头。 元叶依着“阿行”二字,为以氏遗孤定名以钟行。以钟行自小随元家家仆服侍元叶跟前,后娶妻生子,成为元太后宫中副掌事。 嘉墨七年,元叶之女与嘉宁善王得长子宁展。将满周岁的以宁奉着自己压根听不明白的父母之命,伴宁展同回嘉宁,至此与亲人分隔两地。 以钟行无条件托出幼子,即如以宁无条件听信柳如殷一般。 举手之恩,舍身为报。 景以承在边上似懂非懂地听着,以墨乏得阖眼,宁展一同往常负手沉思,倒像这三人心照不宣封了口,谁都不追问以宁。 - 池月东升,该回宫的回宫,该煎药的煎药。而早该被呛的那位,自也躲不过。 “元公子!” 宁展只当那是耳旁风。 “元兄!”宁佳与仿着景以承的口吻,追上来,“元兄?” 宁展加紧步伐。 “元祯!”宁佳与不追了。 宁展自觉回去找人麻烦。他停在宁佳与面前,把人盯了又盯,像重新审视,更像杀心涌动。 宁佳与颇为得意,看着咬钩的大鱼,再唤:“元祯?” “你如何得知我的表字?” 嘉宁大殿下,姓宁,名展,字元祯。 然知晓“元祯”的人极少,不过宁馨、墨司琴、元叶而已。就是他生父宁善,亦然不知。 宁展冷不丁往宁佳与那边一靠,她同时撤步,笑道:“我?猜的咯!” “狐仙大人不但能续命。”宁展步步紧逼,“还能掐会算?” “那是。在下何等头脑,公子今日才晓得?当是千真万实、毋庸置疑.……”宁佳与反手扶墙,身子越后仰,声音越小,“货真价实、真刀真枪……” 宁展整个影子笼着宁佳与,欺身道:“你觉着我信吗。” 宁佳与被廊上的灯笼晃了眼,浑然忘了自己要寻宁展说道什么。她麻利一钻,出了包围圈,拔腿就跑。 此女嘴里没有半字实话,她若真是个无礼的江湖散士倒也罢。而今看来,莫非与王室也有牵扯?宁展深深望着宁佳与的背影。 宁佳与在自个儿屋内躲人,饭香四溢时也闭门不出,房中饥肠雷动。幸而荷包里时常备着含桃,待她垫补个半饱,就水咽了药丸,躺回床上看着屋顶打愣。 不觉间,酣然入眠。 第12章 迎柳“算我嘴甜。” 墨川迎柳殿,高朋满座。 举目扫去,席上若非朝廷重臣,便是膏腴子弟。华堂歌长粉面红,花艳雾香,燕舞莺嘤。众人如常酣歌醉舞,若蜂狂蝶乱,彻夜快活。 墨珩架着右腿,居高侧卧,纵览满堂香艳、肉林酒池,座下围拥的陪侍无不秀媚。 素手递上果肉,他细细品味,才阖上眼,旁侧捶腿、捏肩的娇娘一时尽数撤空。墨珩皱起眉要发作,忽而一捧柔软跌入怀里。 他并未睁眼,嗅得芬芳扑鼻,便笑了。 墨珩平素偏好华冠丽服,身上金镶玉裹,与浸淫赌坊的土阔佬景以承皆显铜臭,个中却大有不同。 穿戴,是专供贵戚权门的软丝缎、浮光锦;玩器,是式样全七州独一份的琉璃明花盏、和田羊脂玉。 他要奇珍,以及尤物。 得他垂青的女娘,非花枝招颤、浓香艳抹那千娇百媚的颜色不可。这怀中面覆薄纱之人,最是懂他。 “怎的。”墨珩似轻似重地揉捏女子右肩,“一声不响便回来了?” 女子手指点上墨珩胸膛,娇嗔道:“难道殿下不挂念奴家吗?” 墨珩缓缓睁了眼,挑起女子下巴,道:“瞎想。” “阿珩,为何她们都说……”女子拨动墨珩大敞的衣襟,“你要娶那景安的小郎中?” 墨珩闻言神色不虞。 他瞥一眼席间快活得无暇旁顾的色迷酒鬼,方才叮咛般对女子道:“胡说。柒儿,我先前交代过,如此称谓,乃你我二人独享之乐,不得在外言说。这便是最后一回,记着了,娘子?” 女子默默起身,替墨珩把酒,一笑了之。 诚如墨珩所言,什的“阿珩”“娘子”,俱存于闺房之欢。公子未娶,婢子未嫁,二人止于酩酊大醉后的山盟海约,仅此而已。 待显贵们纵足人欲散去,已是丑初三刻。偌大金殿,墨珩独醒,坐等人来。 满堂灯火灭了,令人难以看清来者容貌,只见衣装利落。话音平和如水,听着甚至男女莫辨。 “殿下,宁展近卫现已在景安。但青竹阁不知何时来了个元姓主事,十分可疑。” “元姓?”墨珩迟疑道,“宁展人呢?” “尚无音讯,嘉宁城内不见其踪。” “元姓。以家的跟屁虫不可能单凭胞姐安危不明,就轻易离开嘉宁、离开宁展。要么,是宁展命他去景安;要么——” 墨珩嗤笑着,随手斟了杯水,递与身边人。 “是宁展也去了景安。” 那人接过杯盏饮尽,道:“殿下说的是。元氏身上确有青竹掌阁令牌,属下原猜想他便是宁展,可二者样貌相去甚远。” “这有何稀奇?我那老顽固祖母说什么也不肯将易容术全盘托出,背地里,怕是早早将此术交与她的宝贝外孙了。分明是我墨川的东西,祖父生前非要偏着那元氏一族。如今倒好。” 墨珩愈说愈恼火,夺过杯盏,猛朝原先歌妓吹叶嚼蕊的地方砸去。 “全教外人占了便宜!” 杯盏闷声落在绒 毯之上,完好无缺。 “不管那元氏究竟是不是宁展,立即将嘉宁世子抵达景安的风声散出去。这样大的好消息,该让全七州都听听才是。另外,”墨珩狠狠望着殿门外的树影,“把那主从二人盯紧了!” “是,属下告退。” “等等。”墨珩叫住那人的脚步,“你过来。” 那人稳步折回,墨珩扯其手腕浅嗅,末了道:“墨司齐今日又饮补阳的猪尾汤了?” “是。” “喝不死他!”墨珩甩开手腕,将火气全撒在那人身上,又是怒吼:“成天为着群卑贱的舞女补这补那,他怎么还不死在床上!” 那人却平和依旧,问:“是否需要属下从旁相劝。” “你是本君的人,本君在他面前尚且没有说话的份。”墨珩斜了那人一眼,“你劝管个屁用!还是同往常一样,药材换成黑茶,只留猪尾。做仔细些,别教那老东西觉察了。” “是。” 天光大亮,歇在墨珩偏殿的酒色之徒似风流云散。迎柳殿四旁尽是峻宇雕墙,飞天仕女与长蛇封豕失了午夜的金烛辉映,死静如灰。 - 以宁连日起早贪黑,既要顾着阿姊,又要监视宁佳与。晨起头等大事,便是敲开宁展的房门,例行禀报。 “公子,与姑娘昨日仍是只去了冰酪铺子。还有每天不变,传信与她师父问安。” 宁展亦是数日如一,谈“与”色变。 “传信传信,从未见过闲话如此多的女子。镇日捧着她那碗冰碴子到处晃,也不知自发来同上官述职。碍着人情将她留下,倒是我失策了。” 以宁是对宁佳与心有芥蒂不错,却也实有不解。 阁中无论男女,宁展不说以礼相待,至少是公事公办。然到了宁佳与身上,人情一私,态度再一私。 宁展结识宁佳与之后,以宁甚至觉得十年来水波不兴的殿下脾性都躁了不少,偶尔却又多出些无端的耐心。 以宁瞧着宁展的背影和那双紧握的拳,恂恂试探:“那,属下即刻将其除名?” 宁展半晌不作声,像在沉思。 “殿下?” “嗯,不忙,且往后看。那般身手,若送出去让迎柳阁捡了,”宁展回过身,“岂不冤枉么?” 冤枉……吗?可若留下,还不知是福是祸。以宁欲言又止。 宁展见以宁似有异议,接着添补:“墨珩就好收女隐士。” “公子言之有理。”以宁道。 “尤其是模样出众的小姑娘。墨郎中一事已将人牵扯进来,墨珩很快会注意到她的存在。她那同思思一般大的年岁,即便不入迎柳阁,”宁展面色严峻,“恐也难逃墨珩魔爪。” 以宁不作无用的提醒,毫不提是谁前一刻还说宁佳与身手了得,后一刻便说宁佳与连墨珩那样不够看的拳脚都难以应对,只道:“公子英明。” “若无他事。”宁展欣慰地拍了拍以宁,“你是不是该去替墨郎中煎药了?” “是。”以宁拱手告退。 以墨清楚自身并无大碍,说破天去,也就是昏迷时在岩穴中待太久,受些春寒罢了。 可如何有威望的大夫,也架不住一个咬定她病体未愈、坚持督促她服药的小弟。每帖药再冠上个“嘉宁世子亲赠”的名头,硬生生将擦破点儿皮的伤情,养成眼下这副伤筋动骨一百日的架势。 想着小弟同自己分别几载,许是关心则乱,以墨便由着以宁瞎忙活。横竖依她的现状,适当用些补药也无妨。 谁承想以宁不仅缠着她服药,医馆也不让她去,生怕她积劳成病或是外出遇劫。 一连七日无事可做的以墨终于闲不住了,任以宁讲什么道理,她今次好歹要去医馆走两圈。 以宁败下阵,只好向宁展告假,追到以氏医馆当门神方才安心。 宁展得知以墨外出,心里拨起算盘。有人一开始便打上以墨的主意,眼下没得着好处,自不会善罢甘休。 他换了套靛白相间的箭袖轻衫,藏蓝绑带束发,脑后玄青瀑布也似,高高垂落。负剑迈步城中,一身轻松逍遥,真浑如哪家逃了射御,翻墙出来耍剑的公子哥。 湖滨尽是潇潇雨夜打落的残枝柳絮,丛间可见宁馨钟爱的花贼上下飞,长街亦见结队的小童嬉闹追。 公子哥学着野狐狸往日的散漫,扬起适才随手买的纸扇,跟那群小鬼经过简陋的茶亭、生意不甚景气的水粉行和酒家,及相较之下热闹熙攘的冰酪铺子。 再往前一段便是以氏医馆。 宁展挤进冰酪铺,左顾右盼,摸了张小桌入座。在宁佳与眼里,这哪儿是什的少年公子,简直像个吃不饱饭的惯偷。 季春渐至,此际丽日当空,吃冰的客人有增无已。 宁展窥察一阵,却发现大家碗里盛的不是宁佳与隔三差五端在手上的冰酪,而是大块大块的冰坨。除了冻得发白,再无颜色,更没滋味。 樵夫边饮凉水,边等冰坨化作可以入口的大小,含在口中,弓腰拾掇脚边的柴草。 劳工等冰化尽了,将冒烟的水灌进腰上别的羊皮袋里,舍不得先饮半口,丢下铜板便往外赶。 屠夫则用粗布包住冰坨,掐紧了布口,抡锤那般往地上砸。砸至大小不一的碎块,与同伴对坐扯闲,拿碎冰当清甜的脆枣,嚼得嘎嘣响,反复咂摸。 宁展照顾过因洪涝早失怙恃的破烂小孩儿,接济过因饥荒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家。他总是站在惨绝人寰的苦境施粥米,鲜少能坐在平头百姓中间听人话家常。 那些带着色香味的冰酪卖不了几份,但这里并不悲惨,甚至可说安居乐业。 他握着银子,怎么也叫不出,他要一碗梅子冰酪。 宁展纠结再三,抬眼却对上某个熟悉的身影。这回冒着日头,他仍看得真切。 果然是女子。 街市雀喧鸠聚,压根无人留心屋脊趴着位背弓负箭的姑娘。 宁展倒想好生会会她,然许久不见那人有活动之势,于是十分浮夸地抖搂纸扇打风。 他仰起头,毫不遮掩,直视屋脊。 那人足够敏锐,近乎同时与宁展对上视线。她快步开逃,宁展拔腿紧追。 沿街,数记冷箭朝宁展脚下袭来。众人见状慌乱四散,有人闭店躲祸,有人挡护孩童,有人奔向府衙报官。 不多时,二人行至僻巷。宁展眯起眼打量那斗笠下的眉目,有意放缓步子去接簌簌猛攻的弩箭。 孰知连“叮!”三声,右侧银光扫来,一举截下三支疾箭。 宁佳与不忙请功,拽上宁展的腕子接着追逼那女子。 “你!”宁展被惊得语无伦次,“你——” 宁佳与一手把着银骨扇,一手拖扯宁展狂奔,嘴上还要说和:“我放肆我放肆,这可不是挑错处的时候!” 宁展忿恨作罢,回眸却是利箭迎面,不过是迎着宁佳与去的。 他脑海白茫一片,未及思索,已转身挡在人前。右肩如他所料,瞬间刺入尖利之物破皮嵌肉的疼痛。 追着射箭女子跑过数条街巷,宁展早是大汗涔涔。这毫无防备的一挡,宁佳与差点儿与他撞个血汗交融。 片刻停滞,二人迫在毫厘。宁展原先束于脑后的长发随转身打回前胸,盖住一边烫红的耳廓。 宁佳与直截将宁展推进小道,自己起手开扇,掌心控柄,快速旋动扇面,打下接踵而至的数支弩箭。她定睛确认那人远远逃去,才走近察看宁展伤势。 幸而这回箭上无毒,宁展的脸色显然比前番可观。 可两人手边拿不出便宜包扎的东西,宁佳与垂眸看了看自己心爱的红衣,再瞧宁展崭新的轻衫,是一块布也不好撕。她并不偏颇自己,干脆决计回去再给宁展处理。 若是放在昨日,宁佳与定不会替大财主可惜衣裳,堂堂世子,何所不有?只是今日这身轻衫——衬得世子甚是俏逸! 宁展适间被摔得骨头疼,现下被瞧得浑身不自在,拿不准宁佳与又在盘算什的鬼点子。 他侧过身,盯着墙根为自己抱不平:“我说与姑娘,我替你挡下一箭,便是连一块布也不值吗?那你镇日挂在嘴边的礼尚往来,又算什么?” “算我嘴甜。” “ 你——” “先不谈我学没学会礼尚往来。我倒想请教殿下,”宁佳与抬手打断宁展,“是哪位名师教您用肉身替人挡箭的?莫非殿下竟不知,从古至今,因以肉身挡箭而故者,皆是被自己蠢死的吗?” 巧了,他还真听过这门学问。 宁展七岁那年,韩太师驾临州学[1]答疑解惑,有同窗问及,战火中那些因以身为友军、至亲、挚爱、甚至陌路当肉盾而殒命之人的抉择是否正确。不待韩太师言语,他便要气绝了。 换作他,人,他要救,但不该是这样既愚拙又惨不忍睹的法子。 他不是瞧不上选择这法子的人,只是想为此种情境下得救的那位叫屈:分明是将人拉回或推开便迎刃可解的题,再不济逃得狼狈些,何至于此? 韩太师的回答很是简洁,宁展记得。 但面对宁佳与,他不想承认,于是道:“.……不知。” 他不知自己为何忽然犯蠢,还是因着一个非友非亲,更不可能是此生挚爱的姑娘。 第13章 天选到底是谁拿下谁。 斜阳半西山,宁佳与再度搀起负伤的宁展。 没了上回的快马一鞭,二人只得一路脚高步低,趔趄而行。走着,她发觉肩上的人越来越重,像是昏迷不省。 “殿下?”宁佳与轻声唤。 无人应答。 宁佳与偏头看他,不知宁展何时将眼也阖了,再唤:“元公子?” 未等来宁展开口,却是等来了人言啧啧。 一副姑娘家未出阁的样貌,出门在外不戴帷帽便罢,竟当街与男子勾肩搭背、耳鬓厮磨。 见了,老翁佝偻着指指点点;背着婴孩卖菜的妇人无奈摇头,不忍直视;因赊账被龟婆[1]打上街的粗汉原咒天骂地,后不怀好意地朝宁佳与挤眉弄眼。 宁佳与一应置若无物,伸手去探宁展的鼻息。 宁展睁眼按下宁佳与的腕子,睨着粗汉,道:“让开。” 粗汗浑身酒气,不服地扬起下巴,口齿不清:“我、我,凭啥,让、让——” 宁展手里攥着折断的半截弩箭,末端木屑四岔。他指向粗汉,低沉道:“想活命,就让开。” 宁佳与瞧宁展即便摘了嘉宁世子的脸,也闷着一腔火气不得发,不禁好笑又同情。 粗汉不信邪,整个人直往那参差不齐的尖端上撞,赌她肩头柔弱的小白脸没胆不收手。宁佳与不坐这赌局的庄,抬脚将人踹远了去。 周遭无不噤声退避。 宁展似是无力多顾,重新压回脑袋,垂下断箭。 宁佳与目视前方,边走边问:“你适才为何在那女子箭下自卖破绽?” 宁展脚步一顿,诧于宁佳与跟了他多久,如此细枝末节也看得一清二楚;更恼于宁佳与明知他是有意为之,还多余插手挡箭。 “那人我瞧着眼熟,不是我认识她,便是她认识我。若卖她好处,她也许会靠近补刀,或从我身上顺走些物什。届时.……” 宁展幽怨地瞥了宁佳与腰间的银骨扇,硌得他肉疼。 “方可将其拿下。” 宁佳与并非不明白这计策,而依宁展此前的境遇来看,她不得不质疑,宁展与对方近战到底是谁拿下谁。 但她出手的目的不是要为宁展增添胜算,却是试探对方是否也有意取宁展性命。 显然,那人只是想让宁展吃点儿教训。至于宁展对他的身手是否有自知之明,有待商榷。 宁佳与不拿宁展若有若无的责问当回事,揶揄道:“元公子是但凡见着一位相识,便要许人家好处?既如此,待我这屡次挺身而出的恩人,为何连个好颜色也无?” 宁展反问道:“那么与姑娘今日又为何会在此。” “吃冰啊。”宁佳与理所当然,“不过那铺子和街市实在挤人,我便进了墨姐姐的医馆。如何,比你聪明些?” …… 宁佳与走了许久,肩上跟死了人似的。 “不认罢了。”她自己叨咕。 宁展闭目凝神,隐约嗅到浅淡的花果香,不时误触旁人肩颈的额面竟有冰凉之感。他心下一阵错乱,难以言喻。 二人踉踉跄跄回到宅邸,日头业已平西。 以宁门前接应,一时说不清这两人凑在一块儿时哪位更倒运。 每每同行,总归有一人要负伤。倘此二人南下要择医官随行,想这医官南行归来,合计囊中所得,俨然富比王侯…… 宁佳与环抱两臂,候在屋外瞧大夫们忙前忙后。闻悉宁展无恙,她撒手欲走。 以宁出门拦住宁佳与,步伐干脆,言语却吞吞吐吐:“嗯,公子他,后续情况尚不明朗。请与姑娘,进屋说话……” 宁佳与满头雾水。 那弩箭并未伤及根本,便是真带了毒,坊间也少有她那瓶奇药解不了的品类。 什么话非得这时候说? 宁佳与挪进屋,盯着貌似疲弱无比的宁展,警惕道:“殿下有何吩咐?” 宁展缓缓抬眼,声气绵软:“大夫说,若是不能及时换药,抑或任水、汗浸入伤处……极难痊愈,因而近几日须得有人时时在侧看顾。唉……无奈我此番出行未携料理起居的随从,只好劳烦与姑娘了。” 宁佳与闻言挑眉,回身再去寻将自己带进坑里的人,一无所获。 “不是还有以兄弟吗?杏林后人,又是殿下亲信,如此重任,非他莫属。” “不妥不妥,以宁终究是个粗人,比不得姑娘手轻心细。与姑娘难道忘了,在嘉宁城外……”说着,宁展额前布上了汗,“他是如何待你这伤患的?” “.……那我去寻柳姑娘。”宁佳与敷衍道,“人家上回便提议要照顾公子养伤,也像个温婉心细的人,再合适不过。” “你——” 宁展被宁佳与激得不轻,拍床而起。在宁佳与嘲弄的注视下,他躺了回去。 “与姑娘自诩聪颖,且尤其喜好当救命恩公。何须找旁人?你,不正是天选?” 天选?谁是天? 宁佳与望向擦黑的天,心中冷笑,面上有条有理:“殿下嘉宁出身,最是讲求男女有别;天之骄子,亦不会想和在下这野蛮无礼的同处一室。凭他谁选,恕难从——” 宁展闭着眼,拿出一块儿牌子,道:“此务,姑娘接了,从今往后便是真正入了青竹阁。” 宁佳与狐疑上前,接过竹牌查看。 正面刻着“狐狸”二字,背面则是竹节。 “这是.……” “青竹隐士人手一块的手令。”宁展听着宁佳与略显吃惊的口吻,满意答道,“也等同于——” “这是谁给我取的别号?未免太难听了。”宁佳与将牌子丢回宁展身上的褥子,别过脸去,“我可不要。” 青竹令牌虽为竹制,却是实心,很有些分量。 宁展全然不想宁佳与会是这个念头,因而对此举毫无防备。他艰难翻身,背对宁佳与,弓成了熟虾模样,似乎痛不欲生。 宁佳与不明所以,只以为宁展打消了主意,于是道:“殿下既已安寝,我就不打扰了。” 安寝?如何能安? “.……慢!”宁展挤出字音,从脖颈到眼眶无不涨红,“姑娘想要什么别号,说来便是……一切.……好商量.……” 这是个大事,她从前也未取过别号,得好好考虑。宁佳与随手捡了圆凳坐下,掂量半晌,问床上几至堆作团的背影:“以兄弟是个什么别号?” “这……”宁展调整吐纳,道:“暂不便告知姑娘。待你二人日后共事,自有交换别号与手令的时候.……” 宁佳与“哦”一声,起身出门,抛下一句话。 “这事我接了。别号,再想想。” - 宁佳与这回独行,原只打算取了宁展首级,一手交人头、一手交音信。但她至今都记得宁府那册令人匪夷所思的绝户名单。 青竹阁行文特有一套、或是几套排列组合的规则。换言之,在宁佳与一个外人看来,那不过是本语序混乱的废书。 她以自己的法子拼拼凑凑,仅推断出名单上不仅有朱门大家、寻常小户,还有内廷宫人乃至王孙贵戚。最要紧的是,时间由琛惠年跨至嘉墨年。 须知,三大暗阁皆立于嘉墨年间。 那么是谁在撰写这无所不包的生死簿 ?谁有权力,将其归入青竹阁藏书?生死簿的意义,又是什么? 当中,兴许就有宁佳与需要用宁展性命作筹码去交换的音信。 无论宁展今次出于何故为她挡箭,她总算是看到打入青竹阁内部的希望了。 不就是伺候人吗? 宁佳与没伺候过,但从前没少见人伺候。 这一夜煮水、煎药、换药,她就差替宁展沐浴更衣了,连口茶也没顾上吃,累得够呛。万事了却,她生咽了药丸,扑上外间的桌闷头就睡。 合眼不多时,宁佳与被以宁用剑柄戳醒,将她带至门外。她努力揉开眼,对面一箩筐絮语如洪流,瞬间漫过全身。 “公子他——不喜喧闹、不喜炎热、不喜辛辣、不喜污浊,喜甜爽、喜清凉、喜整洁、喜朴雅。不喜同女娘相与,喜听直言实话。每日卯正初刻晨起洗漱,前一晚须备齐干净的衣物置于床前,长靴也须洗净。烦劳与姑娘逐条谨记,否则——” “停!”宁佳与起手截停,抬头恨声道:“您才是那天选侍役,又何苦要折磨我这个无辜小卒?!” “这是——” 他能出卖宁展吗?不能。以宁把实话吞入腹中。 “考验。” “罢了罢了。”宁佳与不指望不近人情的木头,摆手道,“你走罢!” 以宁抱拳告辞,转了身又被宁佳与叫回。 “哎等等。”宁佳与瞟了眼安静的里屋,端起两臂,悄声道:“殿下他……果真是断袖?” “什么断……”以宁木然道。觉出宁佳与的语意后,他瞠目结舌,“你……” 宁佳与瞧这罕见的反应,更加确定了宁展的断袖之癖。她正要向以宁保证自己嘴巴很严,忽又小心地问:“你……也是?” “不是!”以宁严肃道,“而且殿下也——” 宁佳与依旧抬手,表示没兴趣听以宁替宁展说好话,除非以宁愿意接替她的差事。 以宁岂能自作主张? 二人淡淡分别。 宁佳与进屋翻箱倒柜,扯出一捧不知是外袍、下裳、还是里贴的衣物,搁在宁展床前。她俯身去拾整洁得没必要清洗的长靴,却恰好对上那双明澈的桃花眼。 宁展看她久久不语,道:“作甚?” 宁佳与起身连退几步,指斥道:“你舒舒服服睡着床,却在这儿假寐?!” “分明是你进出没个休止,扰人清梦。我还未——” 宁佳与乏得很,懒怠同公子哥拌嘴,抢起长靴,夺门而出。 宁展卯正晨起,即见床边摆了对湿沥沥的长靴,压根不能穿。 至少人不能穿。 让她洗,还真洗。让她走,怎的就是不走?宁展自寻了对旧靴蹬上,撩起里外的隔帘,房门大敞,宁佳与伏案睡得正香。 以宁早早候在门外,听得动静,压剑入内。 “公——” “嘘。”宁展打断道,“我出去一趟,你盯着她。医馆那处人手够了,墨郎中不会有事。” “是。”以宁道。 宁展越过门槛,又退回,随意吩咐道:“给她找身外披盖上。” - 宁佳与这些年,躺过山沟、树杈,睡过墙头、小巷,调适自己的能力不可谓不卓异。趴木桌,倒算舒服的了。 强光刺目,她抻手展臂,方才发觉背上同自个儿格不相入的云锦披衫。 宁佳与捶了捶双腿,后折起披衫往外走,门口赫然立着抱剑的以宁。 “早啊,以兄弟。你家殿……公子呢?” “公子在柳姑娘那处。”以宁如常肃然。 “谁?”宁佳与简直难以置信,“但你昨夜不是说殿下不近女色吗!” “公子是不喜姑娘家来接近他。”以宁道。 这意思便是宁展主动接近人家了?宁佳与叉起腰,质疑道:“他为何不教你同去?以兄弟也安心任你家公子单枪匹马去闯盘丝洞?” 据她近日所得,柳氏的来头及身边相交之人相当复杂。 “柳姑娘的住处并非烟花之地。”以宁正色回驳,“她也不是那般随意之人。” 宁佳与扶额短叹,委实想不明白这主从二人为何如此信任柳氏。 “我是问,元公子为何没有一并带上你?他是不是看上人家了?莫非男女通吃不成?” “因为,我奉命在此候着一觉睡至红日三竿的与姑娘你。” 宁佳与登时语塞。她将披衫揉巴揉巴塞给以宁,一面呵呵抱歉,一面疾步出了宅邸。 第14章 圈套这脑袋她轻易砍了,恐遭雷劈。…… 宁佳与并不真是宁展眼中无所事事的闲人。 看似闲逛的工夫,她将柳氏的人际走动、日常路线及跻身之所探了个大差不离,故目的地明确,直抵“盘丝洞口”。 柳如殷的居舍确非烟花柳巷,却同那恩客盈门的寻芳楼相去不过半条街。 门前,些个面色羞赧的女子时而透过狭缝往里瞧,时而挥帕戏谈。但闻宁佳与故作恶霸似的清嗓子,便三三两两推挤开来,掩面散去。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宁佳与叩门急促,待柳如殷赶出来迎,她又端起两臂,声色不动了。 柳如殷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者谁人。她挂上笑脸,热忱道:“原是与姑娘兴致惠临,快快请进。” 宁佳与还以一笑,越过柳如殷往屋里走着。她食指点着肘窝,暗想自己与柳氏分明是连招呼都没打过的关系,即见宁展从容地坐在堂中品茶。 “柳姑娘。”宁佳与回身看她,“若不曾记错,我还未与你通过名姓罢?” “是。”柳如殷客气道,“我姓柳,名如殷。也是方才同元公子说话,便记下了与姑娘芳名。” “哦?你们二人单独说话,还有我的份呢。不过,”宁佳与转望宁展,“元公子带着伤也要寻到姑娘家中讨茶吃,且不让旁人随行,居心何在啊?” 柳如殷连连摆手赔笑,未及申辩一二,宁展抢先站起。 “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他快步走向宁佳与,边推着人往外去,边对柳如殷道:“她许是未解嘴馋,这才怪声怪气的。今日多谢招待,我等告辞了,不送、不送。” 二人离开柳如殷的住处后,宁展仍未罢手。 宁佳与任他推了一段,本欲借嘉宁礼法挖苦宁展男女有别云云,又觉着满口礼法委实不像自己,干脆躲开宁展的手,自顾向街市疾行。 宁展望着忿忿远去的背影,脑海中莫名忆起今晨。 桌上,犹在梦乡的白润脸蛋被臂弯堪堪一挤,恰好堆出小坨肉团。像早点摊去了壳儿的熟鸡蛋,瞧之滑嫩;又似煮锅里上下翻腾的手打圆子,戳之回弹。 他当时没动手,但和此刻一样忍俊不禁。 打从到景安,宁佳与那随身的大包袱便丢没了影。宁展顺嘴提了提,命底下人在城中搜寻一番,到头未果也无妨。 孰料,包袱是落在他进城当日追逼徐临帆的那条小道。 宁展原打算原物奉还,却忽然多了个心眼。 他将包袱里外查了两遍,是如何也想不到,那般死沉,装的竟是个盛满风干泥浆的大木盒?无怪宁佳与平日面上不是灰就是土,这阵子丢了包袱,脸蛋都跟着清爽不少。 宁佳与虽不再以泥糊面,但终究懒于妆扮。因而不似柳如殷门前往来的姑娘们一水儿红妆,亦不似世家闺秀淡扫蛾眉。 她素着脸,可嘴唇依旧如二人城郊初见,不时泛着殷红。 宁展不近不远地跟在宁佳与身后,思忖间瞥见银骨扇下坠着个鼓囊囊的荷包,随她步伐晃荡,应是备着她几不离手的含桃。 宁展恍然了悟。 朱唇莹润,原是那含桃之色。 宁佳与猝然顿步,折回来寻他。见人无故朝自己奔来,宁展下意识要避,整个身子却像中了咒,动弹不能。 衣摆飞扬,细碎的日光穿过她肩头墨发,少数落在宁展胸膛,多数映着面红颈赤。待她靠近,甚至真有果木香泽,扫尘而去。 宁佳与牵上楞头磕脑的宁展,领着他追风逐日,任和风拂过两人面颊。 宁展由她拿着手肘一路跑,直至两盏冰酪被堂倌吆喝着端上桌,他方才找回神智。 这是到了冰酪铺子。 两盏冰酪,没有一盏是宁展的口味,偏巧尽是宁佳 与钟爱的含桃,难说没有让他看得见、吃不着的意思。 猜料自己又被作弄了,宁展极力隐忍不发,只握拳压着木桌。 瞪她。 宁佳与眼疾手快,趁宁展唇齿翕张的空,挖起一勺冰酪就往他嘴里塞。他惊得立眉竖眼,故而匆匆咽了口中碎冰,忙要发话指责,岂知又是一大勺! 将他满腔怨念堵个正着。 这会儿没法囫囵而吞了。好在宁展喜冰,很快适应了过劲的寒意,反倒生出闲心去品那颇显新奇的滋味。 一口咬下,果木汁水登时迸发,缠着绵绵细冰在唇齿间渐次化开。万缕含桃馨香沁入心脾,犹若可解数日之乏。 鲜而不腻,令人有意贪食。 但勺在宁佳与手中,宁展既不便出手抢夺,大庭广众,不成体统;更不便直截端来另一盏,否则两盏他都动了,宁佳与呢? 自宁展入口第一勺冰起,宁佳与一直抵着下巴端量他须臾间的神色变换。 狐仙大人能掐会算,将两盏冰酪推向宁展。 “吃罢。”她笑得脸上生花,“两份都归你。” 宁展被人轻易洞悉心思,有些磨不开面,道:“我是尝个新奇,明日兴许就觉得这含桃滋味难以下咽了。” 宁佳与瞧他嘴上不松口,手上却实诚得很,一勺勺不停往嘴里送,也不与他计较,只道:“属下请公子尝了鲜,公子可否回我一个问题?” “嗯?” 宁展从碗里抬起头,冰酪去了大半,他却纹丝不乱。 “你问。” “公子你……”宁佳与压低身子,伏案而视,迟疑道,“可是断袖?” 尽管宁佳与收着声,宁展仍觉震耳欲聋。 “宁佳与……”他忍无可忍,“你脑子没坏罢?!” 这还是宁展头回以他并不接受的名姓称呼宁佳与。 众所周知,嘉宁大殿下为人恭而有礼,不论身在何处,旁人所见,皆是他一贯的言谈谦和、笑貌温良。如今却频频失控,似乎面对宁佳与,他就不得不做个易怒的暴君。 若要说,他其实生来伪善。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爷不答应。 宁展垂髫之年,气性比这大得多。然则年满九岁后,他便转了性。 碎嘴多舌者暗地里叹:“好比凭空捏出个佯装明君的妖怪,将原先那位嘉宁大殿下取而代之了。” 彼时宁展尚且青涩,已常随大官小吏同往灾处做实事,深得民心,因而有人站出来为他还嘴:“小人谗言!谁不知,嘉宁大殿下儿时面世至今便是这模样?若真有妖怪上身,别个瞧不出来,亲爹亲娘还瞧不出来吗,轮得着他们瞎磨牙!” 民间谣传颇多,此话倒不假。 嘉宁大殿下打从儿时面世至今便是这模样。 宁朝灭后,七州共商改元,墨川与嘉宁议和。 道是议,实为墨川向嘉宁求和。 嘉墨四年,墨川齐王即位,进而封墨川王太后元叶之女——墨司琴为正一品长郡主,赐号文怀,和亲嘉宁,与同即位的嘉宁善王缔结良缘。 何谓良缘? 既是墨川和亲嘉宁,这桩婚事便不能危及嘉宁王室,即墨司琴不可位极王后。 善王仁民爱物,此前一门心思扑在重兴嘉宁之上,余外人、事、物通通靠边。然对于和亲,他却坚持拥文怀长郡主为正室。 似是误打误撞,成全了一对佳偶。 二人如鼓琴瑟的美谈几度盛传:善王待王后极好,日日亲自为其梳洗打扮,苦研厨艺不说,便是再忙也要赶到王后身边陪膳。 嘉墨七年,善王与王后得子,定名为展。待宁展年满周岁,善王与王后私访、探友、走亲,甚乎列席七州大典,不论行至何处,皆要携爱子同往。 嘉宁大殿下是众人看着长大的,上至权贵,下至布衣。 如此,宁展在宁佳与面前倒并非像是变了个人,反像重返垂髫之年。 宁展嗓子一放便清醒了八分。不待周围侧目,他掏出碎银搁在桌上,拽着宁佳与快步远离铺子。 “哎哎哎,松开!” 宁佳与不知如何点着这阎王爷的火头了。宁展不放手,她俯身一绕,伸手扯下宁展腰间的茄袋,将东西往街边房檐上甩。 宁展果然罢手,摸到腰侧空空,狠狠剜了宁佳与一眼,随即借树纵身跃起,去抓那腾空的茄袋。 宁佳与好容易歇下喘口气,正揉着被人扼得生疼的手,不料宁展将将落地便扬起拳头朝她来。 她本欲抽扇回击,瞬间又改了主意,只以掌相抵,任人连退十步不止。幸而她脚踩特制长靴,后腿再聚力一蹬,抓地稳住了宁展的冲势。 宁佳与闷声挥开宁展的拳头,兀自按压手臂,自查伤势。 宁展却顾不上她如何,宝贝似的捧起茄袋细瞧,后于腰间系紧,冷眼道:“青竹阁还从未有过你这等放肆的下属。再碰这东西一下,你别想有命回步溪。另外,我疏远女子,是因为无娶亲的计划,绝不是什么断袖。日后胆敢胡言,当心你的舌头。” 在宁展看,宁佳与许是见惯了他对她没好气的态度,因此并不恼,反而还忍不住去瞥被他护起来的茄袋。 这茄袋其实小得装不下几样物件,图样亦是单一刺着半段青竹,底缎则是与青竹相映十分跳脱的桃粉,便就是旁人口中姑娘家最喜好的娇嫩颜色。 论可圈可点之处,没有。 线迹转折生硬、缎面色泽不纯、耳带一长一短.…… 比宁展宝贝一只毫无优势的茄袋更叫人稀奇的,实是他竟为那不实之词向宁佳与作解释。 - 晚饭,四人吃得如坐针毡。 以氏姐弟午后得召,明日须得乘舆入宫,面见景安君主泰王。 以宁自是不希望阿姊入宫,保不齐又是那景二殿下在动什么歪心思。 以墨虽持平和之情接旨,心下却不免矛盾。她曾许誓,此生不再踏入王宫;可她明白高墙之内有多险,是以比起背誓,更不愿让以宁独往面对。 宁佳与则对柳氏的蹊跷行迹耿耿于怀,却不知如何向一点就着的公子哥开口,生怕自己喘个气他也要爆发。 至于反复无常的宁展,暂无人能料。 宁佳与草草填了肚子,飞速回屋。 望着宁佳与消失的拐角,宁展搁了碗筷,向姐弟二人颔首致意,同样离席。 宁佳与坐在床边,苦兮兮点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盘缠,摸摸袖袋里屈指可数的含桃,再算算青竹阁发俸的日子.…… 年幼时,她听母亲说,大生意不难做,诀窍便是讲诚信。 可难就难在,她如今哪能与人讲诚信啊? 同雇主讲,嘉宁世子是她一位故交,这脑袋她若轻易砍了,恐遭雷劈,能否将她要的东西拱手白送? 同宁展讲,你一颗头,或可还天下一个真相,这积德但要命的买卖,你干不干? 还是同师父讲,她出息了,如意算盘打到嘉宁世子脖颈上了? 宁佳与连连摇头,势要甩掉这些骇人的意念。她收起银子,未及叹气,有人叩门。 宁佳与在这宅邸待了十余天,大伙儿遇上,至多便在堂中闲话片刻,不会找上门。 她谨慎地开了条门缝,却是恨不得也要她小命的阎王爷。 宁展即刻收起侧耳的架势,端正道:“与姑娘,可否进屋说话?” 门扉缓缓拉开,宁展见她茫然,将手中托的一碟鲜果往前递了递。 宁佳与顺着看,竟是颗颗盈满的大含桃!含桃上挂着圆润的水珠,似是方才过了凉水。 宁展心里没底,还想先说两句软话,宁佳与便朝屋内退去三步,浑不记仇的模样,粲然道:“殿下快请。” 宁展一愣,颔首道:“多谢。” 宁佳与虑及宁展此番应是有要事相商,正当闭窗阖门,即听宁展说:“不必。与姑娘坐罢。” 二人相对而坐,宁佳与余光在含桃上游走,面上耐心候着宁掌阁发号施令。 “听闻,与姑娘今日醒了觉。”宁展提壶斟茶,“便赶着去柳氏那处寻我了?” “对啊!”宁佳与诚恳无比,“属下如何能不忧心您的安危?” “嗯,我的意思是。”宁展抿一口茶,“你寻我有事?” “哦……哦!”宁佳与竖起手指,“那柳氏来路不明,与其说她是为赏银而来的生意人,更像是早有预谋的圈套。殿下怎会不解?” 宁展本决计如实告知宁佳与,闻言改口道:“但与姑娘于我而言,不也像个预谋已久的圈套吗?” 第15章 新红“——杀!” “我!?” 宁佳与指着自己,神情楚楚,满脸写的冤枉。 “可我兢兢翼翼,屡次搭救殿下。若真有异心,岂非,早已趁人之危下手了?” 宁展得了逞,效仿她道:“玩笑话罢了,与姑娘怎的还急红了脸?” 他是个记仇的,宁佳与也不是省油的,不甘示弱道:“公子何必将属下的无心之言学去,有此闲心,不妨用以精进身手。免得日后羊落虎口,还要指望着我这个预谋已久的圈套将您套出来。” 宁展哑然。 他年少得镇国大将军真传,十余年间无日不用功,自信身手过人。但操演到底不比真刀真剑,能力再强也得折半。在宁佳与面前,无论与谁交手,他确实没得着一回好。 “与姑娘说得是。” 宁展握着茶杯,笑看宁佳与诧异他如此作答。 “而我来,是为与你说,柳氏姑且可信。我今日上门,她坦言自己借墨郎中一事为由不假,实自墨川来,乃元氏一族的人手。眼下元太后……也就是我的外祖母,被墨珩关了禁。柳氏歌妓出身,于是混在为墨珩献唱的队伍里出了宫,至景安报信于青竹阁。” 宁佳与虽不知宁展缘何与她说这许多密事,但她听了,便禁不住思虑起来。 “元氏的人?她可有实证?” “墨地蓄猛虎,”宁展意味深长,“元舍养白鸦。” 宁佳与眉间一皱,犹豫道:“.……什么?” “这是元氏互通的暗语,用以互助。”宁展道,“柳如殷说得一字不差。” 比起行事诡怪的柳如殷当真说准了暗语,宁佳与还是更惊于疑神疑鬼的宁展就这样将暗语告知她一个外人了? 见人不言语,宁展饮尽茶水,平和道:“今日对你出手,非我本意。抱歉。” 宁佳与全然沉浸在适才的对话中,随心应付了宁展两声。 宁展并不介怀,颔首告辞。 “元——”宁佳与兀然开口,其实没想好要说什么。 宁展顿步回首,道:“怎么了?” “无事。这不,”宁佳与笑呵呵起身,张望门外的光景,“天黑路暗,元公子慢走。” “好。那含桃,”宁展往她身后看一眼,“莫放坏了。不然怪可惜的。” - 景安这春,好似白日说一、夜晚言二的宁世子,神鬼莫测。 前一刻仍有曙光腾起,熙风拂过金穗。再昂首时,已是云遮雾障,烟尘斗乱难视。 平明,宅邸外早有乘舆恭候。 以家姐弟赶着清晓出门,步子将过门阶,便有零零细雨凉了颈。以宁冒雨回屋取伞,一位内宦这才点头哈腰上前来,笑称舆内有伞。 以宁看在眼里,执伞的手握成拳,以墨按了按他的肩以示宽慰。二人相视缄默,以宁搀着以墨上了马车。 宦官狗仗人势,连踏脚的矮凳也不出。 宅内,宁佳与罕见起了大早。她缓步游廊,端起两臂环胸,窥察门外的动静。 眼瞧门外随车的宫人个个远了,她越走越快,哪料拐角不留神,径直撞上同样赶路的宁展。 不知宁展胸前的内袋藏了什么暗器,硬得很。 宁佳与捂住磕疼的额角,给宁展赔了个笑脸,匆促朝大门去。 只转瞬,廊檐外落的再非淅沥小雨。她步伐极轻极快,原地止动实在不易,故而伸手去抓阶旁的柱子借势,无奈上半身已然冲进滂沱之中。 水坑近在眼前,宁佳与却是肘间一紧,随即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向后拽倒。 没有意想中栽跟头的痛感,反似垫一席软枕。 她撑地抬眼,一把红伞遮挡在上。 宁佳与忽然感觉到游廊在动,于是猛抽手,才意识到她撑的哪里是地? 那是人的膝骨啊! 宁佳与由身后之人扶起,饶是耳畔念念有词,可雨声嘈乱,她也辨不清了。 宁展无暇他顾,左手护住宁佳与左肩,右手捏牢彼此中间的伞柄,揽着她同向雨中走去。 “公子,我们两人……”宁佳与木然道,“为何只能撑这一把伞?” “来不及了。”宁展目光沉凝,直视前方。 是的,来不及了。宁佳与本就是如此想。 二人在渺无人烟的街市上疾行,昔日集市车马骈阗,如今商铺齐齐关张。反观那夜间方才满座的寻芳楼,当下却是熙攘非常。 果不其然,王宫乘舆堪过楼前,吊在末尾的宦官陡然抽出袖间软剑,剑锋直指舆内。 寻芳楼前徘徊不休的众人见软剑一指,宛如散兵得令。更有人自二层破窗飞下,逐队成群,将马车连人团团围住。 其余几个宦官跪的跪、逃的逃,即听聚众为首者大呵:“下车,交人!” 在场,谁都清楚这宫舆里坐的是谁,以及劫道者要的人是谁。 话音未落,以宁扯帘而出。豪雨迅速浇透全身,车夫早已不知去向,他踩着前室[1],与众人执剑相对。 “你们。”以宁扫视人群,沉声道,“敢动墨郎中一根指头试试。” 宦官高呼:“——杀!” 多方人头攒动,挥臂而攻。数道寒光迎雨乍起,前赴后继,劈向以宁。 大雨湿发,千丝万缕不断叠织成网,遮其视线,乱其耳闻,他却仍是目光炯然,锐利捕捉剑影,以烈风之势狠狠砍下! 寻芳楼前厮杀成片,手起刀落间溅起的血尚且分不清源自何处,下一刻便是雨血交融,争相坠地。 宁佳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内宦的脚步,正要上前支援,宁展一把将她拽回。 “别急。”宁展平静道,“阁里派人报官去了。” 报官? 报官也得有用才行,景安的衙役哪里斗得过这些个带刀的亡命之徒?宁佳与被宁展拦在伞下,不甚理解。 殊不知宁展之所以报官,是为着叫人来替一众不识好歹之辈收尸。 自以宁十一岁入阁始,终日与刀枪剑戟、刺客凶党为伴,将近十年。眼前这等刺客,便是来得再多,于他不过是小打小闹。 以宁及时挡下每一剑,不致任刀刃钻了空扎进舆内。以墨只能悬着心静坐其中,屏声敛气,唯恐被人抓准位置,害得小弟分心。 但瞧乘舆两侧被利刃接二连三刮花,在霖雨中岌岌欲倒,宁佳与极力辨析人群中的刀光,始终没有找到适才那把软剑。 宦官不见了! 她使劲挣脱宁展紧紧攥住的小臂,阔步闯入雨幕,进而竭力跃起,霎时踹上一人脊背。未及落地,宁佳与右手绕至腰后取扇。 迎面三人持剑袭来,她踏上车板,借势飞身回踢两人,同时挥起银骨扇抵住一剑。 胶着间,劈刺者深以为男女力量悬殊,欲倾全身之力,尽往女子脸庞削去!却看女子神意染笑,眼中潜藏的玄机似比寻芳楼的姐儿更能诳惑人心。 宁佳与作态不敌,先是手劲一虚,扇柄在掌中微晃,对方蓄满攻势的白刃没了支撑,连剑带人向她那边摔。 她闪身规避,以扇骨尖端猛击男子失衡的腰部,紧着跟上一脚。暗淡的靴面扫开雨帘,给将死之人的后脑一记重创。 宁佳与趁时踩尸腾起,越至乘舆帘幔之前。她赶忙撩帘子救人,不想方才号令众人的宦官自雨中冲杀突出! 奸官双手把握软剑,对准了宁佳与的背心,其势如饱宿怨深仇,张牙舞爪地刺。 “——小与!” 宁展抛却油伞,粗风骤雨拍打在脸,他行步如飞。 这声高呼贯穿人群、搏杀血雨,传入宁佳与耳中,清亮明晰。她如应斯响,右手灵快甩开扇面截挡软剑,迅速回身抬起左臂,数支细针自袖脱去! 四针麻其指臂,一针直指神堂。 软剑当啷落地,人跌入血泊。 随着数十声利剑抹脖,雨收云散,沸反盈天的街市仅剩一片死寂。 油伞翻倒于水,晕染新红。 “墨姐姐。”宁佳与重新探入帘内,“你可好?” 乘舆开了顶,水珠从以墨脸颊滑落,宁佳与不忍去辨这几颗晶莹究竟是雨是泪。 以墨勉强扯出笑,她想安抚这个为救她险些命 丧剑下的小姑娘。然望进那双拼杀过后依旧熠熠生辉的眼眸,她有口难言。 她要如何与其言说? 说谢谢,她不愿看宁佳与自责没能早些出手相救;说抱歉,又不愿看宁佳与若无其事地自称好胜。 她和宁佳与几面之交,而今便得其舍命搭救。内心这样柔软的姑娘,身上偏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劲,不知过去和将来要尝多少苦楚,她看得透,却无法帮上什么。 以墨轻轻握上宁佳与向她伸出的手掌,笑道:“幸好有你。” 兴许宁佳与今日之举只是兴致所为;抑或她身手不凡,压根不会死于宦官剑下。但以家人生逢动荡,恩情不论轻重,且铭刻于心。 毕竟谁也无从笃定,今日之恩,眼下之义,来日是否还有相报之时。风云难料,随心一瞥,可能就是彼此今生最后一面。 宁展见二位姑娘无碍,移步旁侧,出剑翻看尸身。 前头的缰绳被斩成两段,赶车的马儿也惊没了影,余下前倾的车辕和这破顶烂舆。 浸了水的前室瞧着危如累卵,勉强立于其上的宁佳与更是摇摇欲坠。她没有妄动,稍稍侧首,瞥了眼身后的情势,断定无人,放怀后仰。 以家姐弟当这傻姑娘是要寻死——她竟后脑朝下,整个人往那地面倒去。 以宁伸手欲救。以墨在几近塌架的车里看得揪心,不禁捏紧了衣袍。 宁佳与双脚沾地之际,上身微抬,手臂向两旁打直展开,身体顷刻与地面持衡,左右脚前后点地,平稳滑出一段距离。待冲劲缓过,她立身站起。 此前,以宁对宁佳与颇有成见,而宁展偏说此女如何才气过人,除去目无礼法和鬼话连篇外,再没旁的缺欠。他如今复观,殿下挑人的眼光或许还算不赖。 小姑娘貌似及芨而已,且不说心思何其缜密,便说外在表现——是轻功了得、招式利落;单臂敌得过执剑男刺客,孤身杀得进成群凶党;可战与明剑,亦使得暗器,个中技艺收放自如。 更骇人的是,这仅仅是她情愿示于人前的能力。 以宁想罢收剑入鞘,近前扶以墨下车。 宁展旁观全程,早有预料似的冷笑,拂袖而去。 以宁被雨里外浸了个遍。他拧几圈下裳,看着面色发白的阿姊,说不出话,于是背朝以墨蹲下。以墨略有迟疑,还是小心伏上了背。 以宁背起阿姊,不似扛人时那般粗莽。 “阿宁,我从未怪过你。从前不会,”以墨捻着衣袖,替小弟擦拭脸颊的血渍,“以后也不会。” 以宁垂了眸,凝注脚下的路。 “不论你卓异与否、能耐如何,我们以氏,懂得知恩报恩、救危扶困,便足矣。你是以家的骄傲,阿姊只愿你康平、长乐.……” 宁佳与在寻芳楼前驻足,似是弯腰擦了擦靴面,信步跟上。她轻抚扇面,支支银骨所连的苎麻细布已被软剑绞破了口。 须知,她这宝物过了师父的圣手,扇面绝非常人能破。 宁佳与打扇收起,不由回头再望躺尸楼前的宦官。 手头整顿完毕,以宁得令给宁佳与送衣袍,顺带转告她更了衣即刻到宁展房中去。 第16章 相持“什么要求都可以?” 得亏宁佳与清楚,宁展即使并非断袖也无意女色,否则单听以宁那般说辞,不免误以为这是召人侍寝了。 待她匆匆赶到,发梢犹有几寸湿润,两颊细丝零散,长发潦草挽在后颈,殷红的袍子衬着肤色益发净白。 宁展打眼一看,像宁佳与初到宁府对镜梳发那晚。 她没穿以宁送去的外衣。 宁佳与跨过门槛,瞧见桌上摆着三个碗,其一已空,余下两碗冒着热气。她细嗅想来,应是姜汤无误。 此前,以墨煮了小锅姜汤,盛出三碗送到宁展房中,其余由以宁分发至尚在宅内的隐士手里。 以宁完事回来,宁展面前的三碗姜汤该是怎样还是怎样。他只以为殿下贪凉惯了,不喜热汤滋味。 宁展观他开口要劝,遂道:“你先喝罢,待会儿凉了。我还不渴。” 以宁老实喝了,谁知宁佳与方至桌前,宁展便端起姜汤一饮而尽。其势之快,直教对面二位傻眼。 “都这么看着我作甚?”宁展将最后一碗推向宁佳与,道:“还不趁热?墨郎中煮的汤,没毒。” 原来殿下是担心与姑娘怀疑汤里有毒?以宁若有所悟。 “哦……”宁佳与似是并未多心,上手即饮。 宁展不料宁佳与今日如此痛快,正要揶揄她两句,她转头对以宁笑道:“墨姐姐真是贴心。她今日多有疲累,我便不去打搅了,有劳以兄弟替我谢过姐姐。” 以宁因宁佳与侠义出手之举颇为感激,态度较先前缓和不少,闻言颔首道:“与姑娘不必客气,本该我和阿姊向你道谢。” 宁佳与咽下姜汤,左手一摆,十分潇洒:“不足挂齿。” 二人此前诸般不对付,这便客气上了?宁展这回是真心觉得宁佳与手腕了得。 以宁出奇耐心,又道:“往日多有得罪,与姑娘勿怪。” 宁佳与搁了碗,道:“欸,那有什——” “停。”宁展听不下去了,“叫你们来,是要你们谈谈那群刺客的来路。旁的话,过后再说不迟。” “刺客左掌关节和右手两指均覆老茧,是常年拉弓射箭之人,殿下能认不出他们的来路?既已知是迎柳阁作为,”宁佳与掀袍就坐,懒散道,“殿下何必拿我和以兄弟消遣呢。” 宁展惯于与人打交道时循序渐进,换言之,互留余地,便宜各自周旋,纵龃龉不合,日后也好相见。宁佳与这般单刀直入,他差点儿没接上茬。 “.……刺客确是迎柳阁的人,但个个下死手就不对劲了。若墨珩有心取墨郎中性命,上回便不会让人毫发无损地留在阴山。此番,应当不止是迎柳阁一方的作为。” “这意思。”以宁拳头抵着桌面,“是除了墨珩,还有人盯住阿姊不放?” 宁展沉默片刻,道:“也许是。” 宁佳与看向宁展,质问道:“殿下今日为何袖手旁观?” “为着救你,伞都扔坏了。”宁展好笑道,“与姑娘还要我如何?” 宁佳与一愣,忽然记起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彼时耳畔嚣杂,尽管宁展救她的动机须得存疑,她也来得及反击,但那一嗓子的确叫醒了她。 叫醒了她最初接近宁展的念头,以及她沉溺多年的安逸。 她得力争朝夕,还得另寻后路。 “那么.……”宁佳与颔首带笑,“多谢殿下。” 以宁抓了把头发,为宁展解释道:“与姑娘误会了。公子昨夜与我通了气,推想今日多半有人劫道。如是些无名小卒,凭我一人足矣,公子不便出手。” 宁佳与看着这张名唤“元祯”的脸,猜道:“殿下此行,不能让旁人知晓?” 宁展赞许地点头,道:“青竹阁行事,大局为重,未得指示,不可轻易左右同僚处境,即是同僚死在你面前,也不得出手搭救。因为若非搭档,就不清楚别人的具体计策,盲目搭救,或节外生枝,或功败垂成……” 宁佳与皱起眉,不敢苟同。 宁展正是见宁佳与反应如此,未尽言便住了嘴。 他掂量着这反应的真假,接着说:“三大暗阁之间都是老对头了,青竹阁什么作风,他们自然清楚。谁又不知阿宁是嘉宁世子的心腹?我急于出手助他,难免自曝身份。” 宁佳与从宁展口中听到嘉宁世子,就像听他提起一位无关紧要的人物,而不是自述。 “殿下是指,迎柳阁此番,”宁佳与思忖道,“意在逼殿下出手?” “嗯。墨珩没见过我这张脸,”宁展道,“却知道元氏握着墨川的易容术。他会疑心,也算些有长进了。” “那寻芳楼.……”宁佳与似是不经意论及此事,“说不定就是迎柳的暗桩咯。” 宁展转向以宁,吩咐道:“速去请承仁君领人查封寻芳楼,以及那条街上所有闭了店的铺子。” 以宁想不出景以承有什么用处,但麻利领命去了。 宁佳与看同僚如此迅速,也拔腿欲逃,不想堪至门口,即听宁展道:“与姑娘不忙罢?不忙且坐回来,你我说道说道。” 宁佳与没挪地方,回头笑问:“殿下还有事?” 宁展眉梢一挑,淡淡道:“无事便不能留你吗?还是劳与姑娘移步,要像请神那般洒水、敬香火?或像请金枝玉叶那般,安车蒲轮、八抬大轿?” 宁佳与嗤笑一声,跨步坐回来,敷衍拱手:“在下一介江湖散士,惶恐惶恐。” “如你所言,一介江湖散士,又是从何得知我的表字?”见宁佳与欲同上回那般胡编乱造,宁展立刻道:“与其再说是猜来的,不若换个新鲜的由头。哪怕不可信,好歹让我听个乐呵。” 闻言,宁佳与抱臂凝思,后神神秘秘地压低身子说:“我从旁人口中听来的。当时离得远,我也拿不准说话的人是谁,只记得那声儿忽轻忽重、忽稳忽乱.……” “.……我想听个乐,你就权当笑话讲?笑话还半真半假呢,”宁展气得想笑,“姑娘这是拿人当猴耍。” 宁佳与反问:“公子呢?” 宁展道:“我怎么了。” 宁佳与本打算揪着那声比上回更令人意外的“小与”不放,却终究没能说出口,扯了另一件事作补:“是公子许我入阁,又何故将我排在青竹阁之外?” “何出此言?” “今日之事,殿下若与以兄弟商议时捎上我。”宁佳与认真道,“我便不会贸然出手,险些害殿下自曝身份。” “.……倒成我的不是了?”宁展道。 “属下可没这么说。”宁佳与嘟囔。 宁展是真没想到宁佳与对青竹阁的规矩一无所知,也是真不信她一无所知。毕竟在宁展眼里,宁佳与极可能本身就是位暗阁隐士。 “如是与姑娘。”宁展看着她,“要怎么相信一个瞎话信口拈来的人?” “殿下想听实话,我便说与您听。宁府那一晚,所谓‘没了爹娘、四海为家、谁人待我好我便跟谁走’,句句属实。至于‘想同富贵人家一般冠宁姓’,倒是无心之言。但我自小六亲无靠,” 宁佳与支着下巴,笑貌轻松。 “姓氏何来?” “你……”宁展斟酌再三,道:“可还记得家中生变时,自己年岁几许?” “.……六、七岁罢。” “往后呢?”宁展端直了身子,“去了哪处?” “往后自是由慈幼庄捡了去。殿下应当早命人在步溪打听过我师父这号人物了。”宁佳与坦然道,“岂会不知?” 幸而宁展在朝中将脸皮堆得够厚,否则必要败在这招猝不及防的豁达上。 他两手交叠,压着桌案,从容道:“截了与姑娘给师父的信,我很抱歉。但入青竹阁,就是绝世高人,也不能太过神秘。为表歉意,与姑娘可以向我、或向阁里提一个要求。” 宁佳与眼睛发亮,道:“什么要求都可以?” 宁展无奈道:“当然是我能办到的才可以。” “我要和以兄弟一样!”宁佳与脱口而出。 “你要.……”宁展谨慎道,“哪方面?” “随殿下微服私行啊!我虽与大伙儿都说得上话,但到底是外乡人,独自待在阁里是不是太可怜了?况且,殿下也知道.……” 宁佳与捏着自己未干的发尾,显得比说的可怜。 “步溪人的处境,有多艰难……” “你怕受人欺负?”宁展不信宁佳与怕,更不信谁能欺负她。 “那只是次要的!”宁佳与趁势追击,“殿下不想让旁人知晓此行,如今我听着了,又不得殿下信任。您若不肯允我参与,我还有命活吗?” 这个问题……宁展倒是尚未考虑。 但归根究底,还是同样的两个选择。 面对宁佳与,他要么永绝后患,要么为己所用。目前为止,他略倾向于后者。 “你想明白了。真要随行,往后见的血,”宁展道,“不会比今日少。” “在下不才,幸蒙殿下青眼。”宁佳与正色道,“不负殿下所托。” “无须自谦。你是个奇才,且许多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开弓没有回头箭,若你半道生异心,青竹阁不讲人情,”宁展收紧了双手,“我亦如是。” “殿下不信,我也要说——在下的的确确是个一诺千金之人。先前的誓愿追随,不论生死。” 宁佳与捡起下坠的折扇,扇骨一下一下敲打掌心,像故事即将结尾的说书先生,又像言来语去定宏图的风骨墨客。 “仍旧作数。” “如此,今后有本君一口饭吃,”宁展同是宽解人的口吻,“便有姑娘一盘含桃。” 宁佳与打扇出门。 “多谢展凌君记挂了。” - 景安雨过天青,既有燕蝶绕梁翩翩舞,亦有车水如龙嘈嘈闹。 比之景安秀色,墨川这头着实不堪观。墨珩在高座上巴巴等了半日,身侧立着位伺候的娇娘,外边儿仍是低云难雨,压得人透不过气。 一人急促踏入萧然,衣摆、袖襟处颜色尤深,闷沉许久的大殿终于有阴风簌簌穿堂。火苗凭空而生,炸响了埋地久矣的震天雷。 啪嚓! 浅翠琉璃盏被摔得粉碎,几片尖利应声溅起,直冲来人束紧绑带的小臂划去。 琉璃盏盛满了怨气,刹那间割裂绑带,臂腕血肉模糊,足见墨珩摔杯之势。 那人埋着头,面色暗淡,居高望去,仍旧男女莫辨。 “砰”一声,将铺盖绒毯的金砖磕出了响。双手贴于额前,静候主子发落。 第17章 敬令这“凌”字极好。 墨珩拾起玉案上的短刀欲掷,那人耳闻声动,紧闭双目,视死如生。殿内只听墨珩气粗息急,短刀并未如常摔出。 “谁给你的胆子?啊?!”墨珩厉声呵斥,短刀同时扎穿盘中鲜果。 绛紫汁液喷上娇娘眼帘,她不敢擦拭,亦不敢阖眼,强忍异样。 “属下知错。”那人伏地说。 “本君只让你劫回以氏,谁给你的胆子命人下死手?” 墨珩挥刀指向那人,势将其千刀万剐也不解恨。刀尖挂着几抹绛色,俨如淬毒黑血,滴滴打落。 “我看你是人当够了,想做回耕地上的烂泥!是不是?” “属下不想。殿下.……”那人终于抬起头,血自小臂流下,爬满了指间,猩红并着咸湿抹乱面颊,“别把我送走。” 墨珩轻声哂笑,道:“看着我。” 二人遥遥相视,墨珩反握短刀,白刃赫然刺进那娇娘腹部。她捂着小腹跌坐,神情悲痛,吊着一口气,伸手向墨珩讨命。 墨珩抽刀避开她的手,对其头颈补上一记,断了残喘,把尸体软绵绵地踢倒。 “平日本君乐得给你面子,你才能为所欲为、高人一等!若是再敢自作聪明,看清楚,你的下场,比她不如。” “清楚了……属下往后.……”那人点头应声,手扯起衣摆,奋力裹去指间的血污,重新缠紧绷带,“再不会如此。” 大殿忽而静下,外头总算震响连片的雨声。 墨珩丢了红刀子,活动脖颈,道:“宁展如何了。” “回殿下,嘉宁世子前脚致信齐王,道不日拜访,善王后脚却放出消息,称宁展抱恙不出。嘉宁城中,至今未见宁展身影。想来.……那景安城中的元氏,正如殿下所料。” “哦?” 高座之上疑惑一声,进而喃喃唤着个名字。声量极小,令旁人无从谛听。 名字的主人听得十分确切,于是依顺挪步。上了阶,冷不丁被孤伶伶瘫倒的女尸惊住。 墨珩当即大笑,道:“怕什么!你看着本君杀过的人,还少吗?” 这不是安慰,是不屑和挖苦。 言下之意,既是漠然观客又是浴血帮凶之人,又何必故作天真? 来者缄口无言,遍及迎柳殿的笑声越发癫狂。 殿前典丽的帘门已难挡雨势汹涌,如潮而至。殿外的香樟与疾风骇光交相摧折,不分敌我。 如有万物众生捶打纱帘,砸门含冤。 更有轰雷掣电卷土奔来,呼啸而鸣,恰同殿中的狂笑浑然一体! 寒芒陡然映白了邪魔也似的脸,墨珩目光狞恶,沉抑道:“是敬令。” “是敬令!” 他凶残地重复,怒不可竭。 “宁展.……好一个展凌君,不愧为元氏那老妖婆的亲外孙,一家子皆是假道学、伪君子!便是那入 了土的宁帝,概不例外!若扒了皮、拆了骨,尽是腐肉兽心!哪怕千年以后,枯骸上都写着贪得无厌,真他娘假惺惺!” 墨珩当即扬翻了桌上的果品和佳酿,其中半数酒食扑向女尸,余下的果饵及食具,则同方才刮入殿前的沥泥、败叶成了团,瞧着倒人胃口。 偏殿时刻候着待命的侍婢,堂中狼藉一片,无人上前归置打扫。 她们虽非眼盲心瞎,却是聋哑残疾。 饶是四方百姓私下都要骂墨珩一句“轻浮放浪、穷奢极欲”,可在墨川臣民心中,他又确有二三美德,其一便是救弱扶残。 “抛却殿下只济女子这一缺憾,他也算半个善人!”墨川人如是说。 权因臣民感念此善,墨珩方才得封少君,号曰“珩良”。 究其只济女子之由,他倒答得实在:“聋哑娇娘最是乖巧,放着顺眼,又无须担心多嘴多舌。且大字不识几个,即便哪天看了不该看的,她们也无从下笔。” 此等刺耳的话,她们听不着。 于她们而言,珩良君不是什么恶霸纨绔,是能让自己暖衣饱食、有家可归的人物。这人物气性是大,然世间哪有完人? 迎柳殿的日子不难过,平素不是料理大殿及偏殿各房的布设,便是随着嬷嬷熟习规矩。得闲时,还能跟着些个时常背弓负箭的姐姐们偷学几段宫廷舞步,倘殿下来了兴致赏舞,即能一展芳姿、博君开颜。 聋哑女娘不知何为迎柳阁,更不知姐姐们因何总是来去匆匆。 每每抬头,可见匾额题着三个灿亮金字,她们不通其意,只知自己同可以随意走出这块匾额的姐姐身份有别。姐姐们偶尔丰容靓饰,偶尔蒙面束衣,不论如何打扮,殿下都十分合意。 小娘子个个看得出来,却并未由此生妒,反倒与姐姐们情同手足、表里相依。姐姐们但凡领得王公贵戚的赏,也定会从中分出她们那一份,欣然相赠。 除去珩良君的恩遇外,聋哑女娘之所以能在迎柳殿过得安生,关键还是将观貌察色习得尤为通透的缘故。 眼下墨珩正在气头,她们为死去的伙伴默哀,甚至私下躲着人点香烧纸,但不能步那女尸的后尘,是以无人上前。 待风雨渐歇,迎柳殿内,只有墨珩身边之人出声探问:“殿下,何为敬令?” 敬令的来龙去脉,唯持令者、七州王储及各朝重臣,方知端底。 纵高门贵戚,也是隐约闻悉有那么一件了不得的物什关乎全州命运,更不必说寻常百姓。几位暗阁主事,兴许能窥见一斑。 “哼,告诉你有何用。”墨珩鄙夷道,“你能替本君把敬令弄到手吗。” 那人渊默少顷,清切道:“若殿下想要,属下自当殚精毕力,办好此事。” “宁帝那老家伙,当年一心一计取信于万民,竟要将先前亲征四方夺来的东西通通交还其余六君!” 座上这位心服,口不服。他妒恨那老家伙头角峥嵘、少年称帝,对琛惠帝凭敬令巴结各州的作为嗤之以鼻。 墨珩脸色不爽,发着牢骚:“他熔了七对虎符,重铸成牌。正面一个‘敬’,背面一字州名,即是敬令。至于令下之意.……本君记不得了!” 墨珩记得,不肯启齿,是觉着那寓意秀而不实,更唯恐宁帝在天上听得沾沾自满。 照理来说,墨珩位不及王储,不该知悉敬令一事。其时,他正当总角,兀自藏身于高文典册之后,将墨川先徉王的遗诏通盘翻腾、抄录下来,此中便有详述敬令的文辞。 文辞为琛惠帝亲书:“朕创敬令,意为先敬山河、敬明君、敬众生,后敬各为其域、各为其主、各位其民。四海升平不易,一州有难,君当持令齐援,指引万众同心一德、患难相恤。既护大家得以宁靖,自有小家世代熙和。 “七令之一,调其州兵将,易其州君主,据其州疆土。令牌轴心嵌磁,如敬令聚首,则每每相映相吸。王室中同持七令者,或君或王、或男或女,如有并山河、统天下之力,即为九五之尊。 “朕将敬令奉与各位,切盼人心所向皆太平。若来日山河有恙,还望诸君三思而行,谨愿交与各州心敬之主。” “如殿下所言,假使拿到七块敬令.……”那人目光幽邃,“便是手握七州兵权了?” 墨珩面白唇丰,眉眼走势飞扬,浑身稚气全凭狂横遮掩,整一个怙恩恃宠的哥儿样。 急风入鬓,此际如露饕餮丑相,他切齿粗声:“不止!远远不止!” - 景安青竹暗桩。 长夜寂寂,月当空,腥风血雨皆去。 以家姐弟和宁佳与就着白日一盏姜汤暖意,惬心酣梦,独展凌君卧不安席。 自宁展位极世子,近乎无人再唤展凌君。今闻宁佳与随口一提,勾起他不少往事。 嘉宁大殿下得旨晋君那会儿,善王特准其自定封号。文怀王后与他说,这“凌”字极好,乃故人早年所题。 宁展追问这位故人名讳,墨司琴却苦笑摇头。 宁展随即戏说:“母亲,这‘凌’莫不是在翻儿子幼时盛气凌人的旧帐罢!” 墨司琴闻言解颐,复郑重道:“傻小子,休要胡言。这‘凌’,意喻我儿志气凌云之势。” 宁展正了颜色,小心问:“儿子自知没少给母亲惹乱。母亲要打要罚,只别对儿子冷嘲热讽.……” 墨司琴见他得了便宜还卖乖,顺手拿过篦子,假意虚打手板,道:“当我拿你打趣呢?告诉你也罢。那位故人当时比母亲更欣赏你,瞧她对你赞声不绝,你外祖母险些以为,我与那位故人将孩子错抱了。” “那……儿子日后,可有机会再同这位长辈见上一面?这赐字之恩,”宁展满脸春风,“须得当面敬谢才是。” 墨司琴掌中躺着篦子,垂眼道:“大抵.……没机会了。” 宁展双膝跪地,朝母亲所指的东南方,深深一拜。 实际上,宁展起初也不习惯这冷冰冰的“展凌君”之称。 宫中原同他常在一处骑射的公子王孙连大殿下也不叫,皆是一口一个“大哥”。而这君号一封,口头自然生分许多。 可那群小弟却是真心喜欢这大哥,即或身份上隔着一层,亦视之若轻纱。轻纱一片,远不能挡情同手足。 众人嘴上尊称“展凌君”,手上照旧没轻没重地拽着宁展同去荷花池甩钩垂钓。 再往后,宁展位极王储,伙伴们也不停地窜个长高。大哥成了为善王分忧解难的世子,小弟成了各奔前程的殿下和公子。 宁展身侧日渐冷清,宫中的荷花池,也因妍昭仪之子意外落水而围起里外三圈铁索。至此,少有人唤展凌君,几无人近荷花池。 诸般意难平的凌字,从宁佳与那儿再次出现。 第18章 贤士“原来宁氏的家规,是爱妻啊!”…… 宁展原想借日前中箭之说将宁佳与多留一会儿,不想他褪下衣裳一瞧,那创口已然大好,甚至结痂的痕迹也浅得几至消失。 这药可疑,太灵了。 自宁佳与给他献上奇药,宁展身上的伤不论新旧,皆是药到病除,可说霍然痊愈。愈合时间之快,快到他疑心这药莫非有什么骇人的副效被滑头狐狸瞒了下来。 宁佳与腿脚惊人,不待宁展另寻托词,跟后头有狗撵似的,穿上兔儿鞋就跑了。 可宁展转念一想,若是真将宁佳与留住,他倒不知如何开口。 是畅谈南行,还是共谋来日?或秉烛待旦,推心置腹? 不妥,全都不妥。 好在今夜过后,眼前这块景州令当是如握在手,否则他这般因宁佳与委决不下的模样让冷面木头瞧去,免不了被逆耳忠言念得头疼。 三更天,景安大理寺不出宁展所料。其内灯烛通红,上至寺卿,下至司务,无不回嗔作喜。 众人难掩感极涕零之态,连连兴叹:“这群霸持市肆整整四年的毒家伙总算倒了大霉!此番人赃俱获,连平素不问世事的二殿下也出面作保,他们扑腾不到哪儿去了!” “岂但有二殿下亲口作保呀!据说,咱们景安这回来了位大人物呢 …… ”小录事方才从声声欢跃中冒了嗓,便惹得满堂瞩目,越说越泄劲。 见这小录事只顾瞪眼挠腮,几位司狱急道:“你倒是接着说呀!这样的好日子,快别扫兴!” 录事虽年少有为,身居八品,可在老前辈面前,说到底还是个弱冠小子。 周围的前辈、小吏近乎要将他挤成片儿,小录事缩手缩脚道:“那位大人物,应当是……当是嘉宁世子殿下……我也是听来的!上头若要怪罪,你们可不能将我供出去!” 众人闻言,无暇顾及小录事的前景安危,个个又惊又喜,不停猜疑。 “宁世子不是身子抱恙,近日连朝都不上吗?” “生病算什么?去岁景安旱得鼠窝都搬光了,日头能将人活烧死。莫说搭把手了,谁愿往这儿挪一步?还不是宁世子!” “可再如何贤明方正,也不至亲临景安,替咱们兵微将寡的小地方出头吧?” 话音未落,立马有人接这茬:“不对罢!午前那群恶棍被二殿下带人领走之后,街尾的就同我说了,说是.……满街的刺客,直把刀子朝着宁世子的心上人挥呢!宁世子吓得不轻,这才与二殿下通了气儿,四处拿人。” “这么说……这位大人物乐善好义,更是位痴情儿郎啊?怪道嘉宁善王最重长子,原来宁氏的家规——”小录事道,“是爱妻啊!” 此言一出,堂中笑倒大片。 并非意在起哄,盖因如此好天良夜,是托了这位大人物洪福。毕竟为那群恶棍撑腰的主儿,不是寻常人轻易能够扳倒的势力。 老司狱欢欣道:“可说呢!我估摸着,今儿个天一亮,宁世子指定得乘舆进宫去了。” - 东曦既驾,春光万道阔如海,洒在这三街六巷添彩又添气,焕发新生。 不过卯初三刻,昨日风雨萧条的集市业已观者如云,可谓盛况空前。 宁展等人尚在院中,也听得外头群情鼎沸。对此情状,他有所预想,却不料四人乘上宫舆还未行至街口,便寸步难移。 舆外鼓乐齐鸣轰天响,欢声如雷贯耳聩,一派大吹大打之景。 群音夹道高呼:“千恩万谢不足矣,恭迎贤士临景安!” 明面上,宁展仍身在嘉宁休养,是以嘉宁不可呼、世子不可呼。 贤士,倒是个妙词。 舆内三人多少有些动容,而贤士本尊却是眉眼难展。 “公子为何情绪不高?左右您南下的消息被迎柳阁传开了,民心如此,至少您能拿稳.……”以宁顿了顿,“信物了。” 宁展揉着眉心,为难道:“民心是好,可阵仗太甚,恐生变故。” 以墨不明缘由,但知宁展不喜热闹,于是道:“殿下莫怪,景安不比嘉宁严明,百姓们也是一片赤忱。容民女出面劝止便好。” 宁展颔首道:“有劳墨郎中了。” 以墨一身男子大袖衫,确认冠帽无误后,探出马车,先行作揖,待停鼓消声,方才道:“各位乡友赶早起行,为我等奏乐相迎,实在辛苦。正因诸家心中赤忱不灭,盼得景安重见天明,吾辈皆是顺水推舟之人罢了。今日多谢!心意至此即可。” 以墨收了手,换上松快语调,接着说:“英明神武的二殿下现不在此处,若大家感念其义,还请抛却早年污名,日后只为他多多美言罢!” 这是将“贤士”放到了景以承头上。 众人纷纷笑开,又交口称赞以墨一番,终于让出道来。 待以墨退回舆内,宁展和宁佳与皆为妙语叹服,独以宁不知不觉。 “没什么的。这些话,”以墨拍了拍以宁的手,看着他,“阿宁永远都不会说才好。” 以宁默然,宫舆启行。 今次得随宁展入宫,宁佳与深有感触。与大人物同行就是要磨人些,门帘开不得,连窗幔也开不得。 本是春风送爽的天,这车里都快赶上晨间腾腾出气的包子铺那般溽热了。 宁佳与不堪折磨,忽而抽出银骨扇,引得以宁下意识蓦地把住剑柄。 宁佳与哑然,边抱歉边收了折扇,改掏几粒含桃退热。她眼珠一转,对宁展道:“殿下,方才起,属下便想问了。” 宁展不知何时闭目养起神,淡然道:“问。” 宁佳与瞧他又是这副不肯正眼看人的模样也不恼,兴致勃勃:“属下一介无名小卒,何其有幸能与贤士公子同乘面上啊?” 尖牙利齿的狐狸说话就是不中听,几根小刺扎得贤士公子不得不睁眼。 昨日是谁放言高论,指责他将人排斥在外的?这回他费尽心思给人捎上了,照样要遭揶揄。宁展瞥着悠闲吃桃的宁佳与,气不打一处来。 以宁道:“与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家代代行医,自祖辈过世后,以氏乃至于景安的医馆多由阿姊一人撑起。泰王曾下通令,说人人当敬墨郎中,其名尊同君王。故救阿姐脱险,是救驾,也是救民。公子为姑娘请了功,姑娘今日便是要论功受赏去。” 宁佳与煞有介事地应一声,拱手向宁展道了谢。 但她既不打算将来考学、做官,亦无旁的背景,是否有王室功赏在身,其实无关紧要。 宁展看出宁佳与似乎并不是真心道谢,因此没应声。 宁佳与嬉皮笑脸,捏起一粒通红的含桃递给宁展。 宁展转过头,直直盯入她眼底,像在等她辩解,或是重新谢过。 这股骄气的劲儿,宁佳与不免想起那句“思思姓宁,是我血脉相连的胞妹”。如今看来,真是一家人进一家门! 思及此处,宁佳与忍俊不禁,将含桃塞进宁展手里,道:“吃呗!我亲口试过的果子,没毒!” 宁展不仅没得着说法,还被宁佳与借他的话术噎了回来。他嘴角一抽,咬下含桃,切齿道:“与姑娘未免太记仇了些。” 宁佳与竖起食指左右摆,正色道:“彼此彼此——哦不,礼尚往来。” 她不给宁展还嘴的余地,转向以墨,捧起掌心堆的含桃。 “墨姐姐也吃。” 以墨看她笑眼弯弯,心绪跟着转晴,乐道:“好。” “既如以兄弟所言,墨姐姐理应倍受厚待。可姐姐为何自从接了旨,”宁佳与嚼得腮帮鼓起,“便时有难色?” 以宁哪知这两军交战竟要殃及以墨,旋即变了脸色,抢断道:“与姑娘!阿姊她——” “阿宁。”以墨自若如常,缓缓道,“无妨。” 软风拨动门帘,以墨顺隙看去,遥望宫墙。 她凝视片刻,呢喃道:“承仁君,同阿宁一边大,两人皆比我小那么三岁。昔年,阿宁出生不足一月,我便被送道景安宫中,做了旁人的阿姊。起初,我也恨,成夜地恨。可那阵子,偏偏宫里每个人都待我有求必应,我竟一时不知该恨谁了。尤其是……” 她兀自吞咽一气,接着说:“承仁君。他想要靠近,却总是无意打翻我的食具、方书,又边哭边舞着豆糕大的拳手自己收理时,我才想明白。以承也不过是个牙牙学语的婴孩,那高墙里头,我恨谁,最不该恨他。” 宁佳与听得攒眉,不由去握以墨的手。 “后来,我是宫人口中识时务的小吏,也看清了那些待我亲如一家之人,所图何物。说到底,就是为以氏从前概不外传的医理。好,既能发扬光大,我情愿倾囊相授,按着泰王的意思,收以承为首位外姓入室弟子。” 以墨素日行事面面俱圆,无不照应身边人的感受。眼前实在心余力绌,她没劲回应宁佳与的安慰。 “再后来……以承也长大了。他自小老实可爱,转头却成了任人咂舌的纨绔赌徒。日以继夜溺在赌坊和当铺,再不‘墨姐姐’长、‘墨姐姐’短地跟在我身后跑,也再不愿听我一句劝言。” 第19章 拔舌困在围墙里,独属于彼此的秘密。…… 以墨断断续续地说着,视线依然远眺。 “我知以……承仁君并非存心发难。先前,朝野皆知承仁君入以氏门下,未待他学成,以家的门槛,便被乌衣绣户送来的游闲哥儿踏烂了。 “他是忧心以家好容易保住的医理、医道,全由些无知妄作之人愚弄毁去,方才陷自己于不仁不义,凭人诟病.……让重名声的权贵远离以家。” 虽举目尽是贪名图利之辈,可景以承待她,从来都是真心实意。 - 自以墨进宫后,奉旨终日陪伴景二殿下。 景以承满月丧母,却不曾闹过她一刻。 小儿正贪玩的年岁,他老实巴交坐在以墨身边,即使看纸上的墨迹像极了蚂蚁挪窝,也竭力忍着不伸手去捉。 景二殿下走到四年前的每一步,皆有墨郎中的身影相随相伴。 以墨的前半生,即是做他幼时的阿姊、髫龄的游伴、少年的师长。虽始于身不由己,也难得肝胆相待。 景安大内之中,日子祥和下来,闲人不免骚动。 有人忌恨她近水楼台,小小年纪攀得高枝;有人奚落她时乖命蹇,道景二殿下既能克死自己的生母,就能克死她这个受盘的伴读。 旁人只顾看戏作评、摇唇鼓舌,哪里是真心在乎戏中人归终是贵是贱、是死是活。 景安王后便是庞杂其间的一张豺狼嘴。 早年,身处墨川的以钟行应景安泰王召,须送一位以家门徒入宫伴读,以重兴景安医道。 以氏得景安先王照顾,于景安起家。景安有求,以家于情于理都不能推辞。 可泰王明知以氏素来传内不传外,众弟子更是在两州大战时门殚户尽,却仍下此令。 以钟行无奈,唯恐以墨受欺负,只得将其扮作男儿身,再请了元太后的恩典改冠墨姓,让她面上带着以氏门生的名头,底下握着墨川大姓的依仗。 如此来头,人未入宫,景安王后就算起美账,有意把人“请”到她宫里辅佐景大殿下。怎料泰王深觉有愧于景二殿下,早定了以氏门生的去向,无论她如何吹枕边风,皆是竹篮打水。 景安王后气急,此后连带着看以墨也不顺眼,心道她动不得那晦气的扫帚星,还动不得这独在异乡的死小子吗? 诬谤捏词已是轻,王后每每踩准景以承赖在赌坊那段时日,命人以“教唆王室公子”之名,将以墨拖到宫道上蒲鞭示辱,骂了打、打了骂。 历经半载,以墨上书请辞,泰王无奈允了。 为做全纨绔戏码,景以承再未踏入过以墨的学房和配殿。 除却以墨,他在宫中没有交情好的人,自无从得知以墨为何决绝辞官,私以为是看他堕落,心灰意冷。 二人相扶而行,景以承从未将以墨视作侍从或伴读。同渡十余载,他别无所求,只是满腔敬爱无处安置,全寄在一人身上。 女子之身,是困在围墙里,独属于彼此的秘密。围墙很高,高得任他如何喊那声墨姐姐,外边儿也听不见。 眼看以墨要走出这样的围墙,他庆贺还来不及。 纵相互间有过诸多珍贵的喜乐,也不能成为他挽留对方的理由。 临走前,以墨等了景以承一天一夜。 她不知景以承没有出面告别的缘故,即如景以承不解她离宫的念头。 作为师长,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学生以自毁名誉保全她的心血。她固然伤怀,更是自觉枉为人师,亦不愿再牵累学生,方辞官归去。 彼时顺利抽身,以墨迁思回虑,仍无法安心。 同样远在异乡的小弟,处境尤甚于她的阿宁,逢多事之秋,是否也要这般委曲求全- 以宁看以墨噤声泪下,怨从心起,困惑道:“阿姊!到了今日,你竟还要为那赌徒说话?若不是他胡作非为,阿姊从前怎会过得那样辛苦!” 独往景安后,以墨仅掉过两回眼泪。一次是时隔多年与家人相聚,再次便是今日。 于她而言,只要山河未覆、天下承平,此生再苦再难,也不值得垂泪。若让老天爷将软处看了去,指不定哪日,隐匿暗处的奸人就该踩着她,欺负到她至亲头上。 泪珠从宁佳与手背滑落,她愣了好一会,才从荷包里又掏出几粒含桃,恳切地捧到以墨眼前。 以墨被她这痴痴的模样逗得破涕,伸手点了点宁佳与的脑门儿,再转头劝慰以宁:“阿宁,我同你讲过的,若没有承仁君,以家名节难保。日后,我等如何承祖辈遗志?大家还会愿意将自己的希望托付到以家门生手上吗?” “这人果真如阿姊说的那般好,又怎会整整四年对阿姊不闻不问?”以宁不忿道,“他承仁君,得闲回过头去舞文弄墨、重整名望,却想不起为他传道授业、挨打受骂的师长?!” 以宁言语激切,两手握拳透掌,几欲将掌心生生剜出血来。 莫说宁佳与,宁展也极少见以宁如此失控的一面,他恍惚忆起三年前的七州大典。 - 泰王并非对景安王后的作为一无所闻,然碍于其母族权势,只得正告王后:“以氏门生既已离宫,今后,别再让我听到你的人捏造是非。” 至此,不了了之。 发往嘉宁的家书中,以墨潦草带过了辞官的前因后果,重点着墨于医馆选址云云。 以宁不是从旁人嘴里得知以墨受辱之事,正是在步溪宫中的大典席上,无意听景安王后同景大殿下洋洋显耀,她是如何变着花样逼走了扫帚星的老师。 那些“花样”和景大殿下的笑声无不刺耳,以宁如今日一般攥紧了拳头,却被宁展及时按下步子。 世人眼中谦恭仁厚的展凌君,不会在众目下自毁美誉,亦不会委屈了身侧这位傻大哥。 宁展举酒托杯,敬拜各州君王,后领着以宁从容离席。 主从二人出了步溪王宫,快马行至青竹暗桩,命人趁夜潜入景安王后休憩的配殿,拔下那泼妇的舌头。 宁展本欲顺带废去百无一是的景大殿下一条腿,以宁当即劝止:“殿下,此事因她起,便由她收场罢。若挨个追究,最后怕是要闹到您身上。” “你怎知他们母子不是同恶相济?闹由他们闹去,大不了以战去战,我亲自领兵!” 以宁再傻,也听出这是气话。宁展平生最恨争战,且景安兵微将寡,就算不忌惮嘉宁,依旧没有起兵的可能。 那晚深宫一闯、舌头一拔,掀起不小风浪。 青竹隐士行事利落,兼之步溪宫禁宽松,痕迹抹得干净。便是景安王后口齿尚安,也无处索债。 次日,七州会齐相议。 毕竟大典未毕,如此怪事,总得有个说法。 诸王沉默不发,身边随从旁听的重臣也埋着脑袋,似是生怕这飞来横祸沾连自己。 肃静间,忽闻高堂之上有人慢条斯理道:“各位,容小辈失仪,说句实话。景安王后母家历来树敌众多,要寻这闹事之人,无异海底捞针。且此事一出,貌似各州前来观礼百姓们都在拍手叫好.……依小辈看,不若就此作罢,以免误了大典、寒了民心。” 众人举目瞧去,竟是展凌君? 何等温良的人物,在这节骨眼上道出这般唯恐天下不乱的言辞? 座上诸王惊得犹未缓过神,又听嘉宁善王接道:“哦?此话当真?” “回父王。儿臣所言,千真万确。”宁展清切道。 七州境内,无人不知善王对长子疼爱有加。如说宁展一席话还不足以动摇人心,善王此番看似无意的发问,便是拥护这作罢的立场站稳了脚。 于是不待景安那头回应,列位不是侧首佯装商讨,便是直截朗声附和。 步溪重臣试探:“微臣听闻,今日街市上热火朝天,还道是各方共贺良吉,原是拍手叫好啊。” 琅遇重臣推度:“这么说,那逃走的罪人倒成了百姓的恩公?” 琅遇震王放声:“啊唷,何止是百姓的恩公!” 汴亭缙王窘促:“震王您……慎言。” 墨川重臣煽动:“臣以为,嘉宁大殿下言之有理!这种麻烦事,果然还是心细之人看得清。” 谁都不肯当讨人嫌的出头鸟,这会子好容易有壮士挺身当先,更有嘉宁善王为其撑腰,大伙儿自然响应不迭。 唯永清、景安两方始终缄口。 事关景安王后,泰王不便过多分说。归根结底,还是他不愿为那毒妇辩解。 至于摔杯离席的永清月王,有人以为,她是因着永清与嘉宁的宿仇,不乐意搭理嘉宁的立 场;亦有人以为,永清遵奉女尊男卑,依她的原则,即或今日景安王后罪当万死,她也不会出言讨伐一句。 当然,说千说万都不过是旁人揣测,月王的心思究竟深浅几许,唯身边的永清重臣一人能度。 此事了结后,比“景安王后罪有应得”更令坊间喋喋不已的,是展凌君一日赛过一日的声望。 宁展贤名不衰反盛,颂声载道。 - 以宁心中早有怨气,只是在以墨面前不提,至今方才表露些许。话匣子一开,他只顾为阿姊鸣不平,不觉宫舆业已停驻良久。 以墨眼瞧以宁如此,隐约猜到以宁其实对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旧事一清二楚,心中抱愧,如鲠在喉。 余下二位默契神会,瞥见马车行至宫门前,也不曾打断以宁。 而出宫迎驾的景以承,眼下正独立舆侧。他与几人一帘之隔,遮住了面面相觑之景,却遮不住里边高低起伏的挞伐之音。 第20章 通灵于私,他怕是不肯认。 景以承明白,车里时断时续的男声已是克制,可他听来掷地敲金,有如裂石穿云,将他抛往俯首望不到立足之地的高处。 逐字逐句,自脚下逆流而起,在脑海里翻腾不休,掀起滚滚千层浪。 依宁展以为,有些话哪怕再难听,也总会有入耳的那天。然自门帘隙间瞟见景以承的脸色益发苍白,他不得不开口了。 “与姑娘,烦你去瞧瞧,外头那位可是承仁君?” 舆内情绪正浓,宁展一盆冷水赫然浇下。 如非虑及好容易敞开心扉的以墨,不管宁展如何和颜悦色,宁佳与定要将煞风景的伪君子噎回去。 她眯起两眼,无声质问宁展:外头那位究竟是谁、站了多久,你会不知道?你自己怎么不去? 宁展本无须理会她冒犯的斜睨,却鬼使神差回过眼神:你我谁是下属?不若这掌阁之位,给你来坐? 二人隔三差五拌嘴,如今撞上眼刀便能将对方使了几成力猜得八.九不离。此间一来一回,若由不知者打量去,少不得以为二人私下通了灵。 宁佳与不做不休,直截抬手把帘子掀到顶上,让里外久等的双方会了面。 眼看宁展好悬没端稳温润而泽的架子,她十分满意,喜笑道:“真是承仁君,公子好耳力。” 几人下了马车,任谁一瞧,都能读懂景以承急着表现景安王室热肠古道,以恭迎来客的心思。 奈何方才那番尖锐的讥评仿若抽了他的魂,景以承皮笑肉难笑,仅剩一口闪眼的白牙犹在。 许是同宁佳与连日相对,宁展也开始耐不住嘴。他挪步景以承身侧,好心道:“景兄,快别笑了。” “怎么了?”景以承不明所以,仍挂着笑,“元兄可是心绪不佳?” 太难看了。 “不大.……”宁展终究做不到宁佳与那般直白,委婉道:“不大雅观。” 宁佳与扑哧乐出声。 景以承观其掩口失笑,倒是令他略有所感。这场面,同他和宁展、宁佳与初会时如出一辙。 彼时,他尚不知这元兄或是同自己有过几面之缘的嘉宁世子。他与宁展并肩,宁佳与则立在边上掩口忍笑。 景以承幡然醒悟,想是嘉宁皆视“露齿大笑”为不雅。 于是,众人便看着他默默捏起宽袖,遮住了自个儿的笑面,颇显娇羞。袖襟浮动间,景以承窥得对面的脸色更加古怪,方觉不妥,又效仿宁佳与抚掌掩口。 这会子功夫,景二殿下换了不止十种神姿。他本人倒是不难堪,只旁边僵直随侍的宫人丢足了面子,纷纷埋头盯鞋。 简直荒唐。心中烦乱的以宁按捺不住,责问道:“我说景二殿下,你们景安王室不待见人,让公子和两位姑娘步行入宫也就罢了。何必还要派您到此,费尽心思作弄我等?” 宁佳与乐得直不起腰,宁展尽可能不去看她,扶额掂量如何转圜此局。 以墨知道以宁误会了,未及替小弟解释,景以承仓皇摆手,嘴里不停念叨“不是不是”。 几人皆压着性子看他晃了半晌的手,也没等到除了“不是不是”以外的话。 “以承,别急。”以墨柔和道,“你想说什么?” 景以承因这熟悉的口吻稍稍平静。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拭冷汗,徐徐道:“景安王室绝无怠慢的意思,只是众朝臣十分感激墨郎中与几位贵客,故向父王提议,百官并列途中,夹道参拜。” 说罢,众人随引路宫娥进宫。 回溯以墨初至景安,是个双瞳剪水的小女娃。 来人女官模样,牵着小子装扮的以墨往深处去,却三过宫门而不入,像是围着宜和宫不停地绕圈。 女官生怕把身边的小人弄丢一般,手上牵得严紧,边走边忍着气儿,轻声交代:“贵人,您可得将这回宫的路给记牢了。倘日后在宫里失了道.……没人能帮你的。” 以墨抿着唇,将高墙红瓦、青砖枯木默背一遍又一遍。她对这一亩三分地的刻画日渐清晰,也再未见过那位领她认路的女官。 那天景安王后嚼干了舌,将以墨扔在距宜和宫百步以外的宫道上,她才听洒扫的老涓人说,宜和宫从前确有一位掌事姑姑,是景二殿下已故生母的陪嫁丫鬟。 现今展眼再看,这一路的长墙高门其实没什么不同。 只是她与景以承相伴的岁月里,二人皆未踏出宜和宫的门槛半步,便也不曾在这深宫大院中失道。 果如景以承所言,众人堪堪走了小半截,即可见不远处伫候参拜的朝臣。 以墨粗略一观,沿途长揖之人没有成千也有数百。他们无不是满面红光,尚未扶正乌帽,便高呼着举手加额,恨不得涌上前来叩拜。 定睛,能看清诸臣饱含热泪。侧耳,吆唤的字句间甚且隐隐带颤。 暮然回首时,以墨似乎又听见了那位掌事姑姑千叮万嘱,也是这般颤声难抑。最显而易见的分别,即后者毫无欢欣,尽是凄迷。 对于各式阿谀逢迎,宁展习以为常。时下满目挚诚的朝臣近在面前,他反而不比平日从容,忽感当之有愧。 坊间虽不乏肺腑之言,但再怎样吹捧,毕竟与他相去甚远。 赞语谢词漫天塞地,当中不提名讳,更多还是“贵人”“贤士”地唤,却不知哪处角落猛不丁冒出一句:“宁世子!是宁世子!” 天下之大,贤达明君何其多,任人如何乐善好施,也无法遍及苍生。 “可他宁世子不一样啊!不是他在七州大典上秉正直言,凭大伙儿势单力薄,保不齐要被那深宫毒妇欺压到几时!” 诸如此类饭后闲话,常年能在景安各地听到。 七州大典后,景安王后,连同蜷于其母族羽翼之下迫害百姓的庸官悉数失势。时至今日,景安对宁展的褒扬尤其频繁而浮夸。 因为不单是庶民过去的日子苦不堪言,景安王后肆无忌惮,伙同族亲屡屡将手伸向朝堂,搅得群臣成天掰着指头盼告老,泰王对此束手无计。 诚如琅遇震王所言,拔舌那位岂止是百姓的恩公?而当年助恩公一臂之力的展凌君,方今保全神医的宁世子,则活是景安福星才对。 这声“宁世子”出口,堪称福星降世。 景以承对宁展那张假皮残存多少印象,景安臣民亦复如是。 大伙儿光是听着名讳便不能自已,近乎无人在意鼎鼎大名的宁世子本尊与民间画像有几分相似。 心潮彻夜澎湃的群臣摩肩擦踵,一拥齐上,转眼将几位贵客的去路堵至水泄不透。 宁佳与原就悬心跟在最末,瞧着要被人丛挤得离同伴越来越远,便想取银骨扇稍作格挡,不料前后左右压根抽不出手来,遑论绕腰取扇了。 她不由暗念:好在师父新养的信鸽未成人形,不能言语,否则这小东西定要受老家伙撺掇,将自己在某座墙头看她百般狼狈的笑料传得人兽皆知。 宁佳与兀自瞎想,前头赫然伸来一手,探囊取物似的将她拎到身侧。 她抬眼望,哦,大人物啊。 因宁展乱起来的阵势,非他不可平。这不是解围,理应如此。 可旁人哪里跟得上此二人的思绪? 他们只知,宁世子直勾勾从人群中牵来一位姑娘放在身侧。而那位姑娘好像并不领情,宁世子则像是笑累了,脸色平淡许多。 不是几近贴身的情况,宁展面上微乎其微的变化鲜少任人觉察。 群臣见状皆以为是自己这头失了分寸,赶忙拉起同僚退步,唯恐冲撞福星。 适巧泰王露面,径直上前向宁展施礼。宁 展即刻回礼,二人和睦把手,方才没让先前的热烈落在地上。 两手一握,便是有来有回的寒暄。然泰王越看宁世子的模样,越觉着不对劲。 这身段和容貌倒是如旧俊俏,却说不上何处出了差错。 泰王身边的内臣颇有眼色,眼瞅主子一时哑然,立马接过话茬:“各位贵人一路辛苦,正殿请罢。” 景泰回过神来忙称是,迎着几人往正殿去,还不忘回首瞪两眼他那见了大人物便没个出息的众卿家。 几人正殿就坐,景泰满脸歉然,双手合握身前,道:“咱们景安民风淳朴,今得遇贤达,喜不自胜。如有冒犯,望诸位海涵。” “呵呵。” 宁展面上笑,嘴上也笑,声气十分亲和。 宁佳与往日见多了此人阴损之面,没被这动静骗过去。 景泰自认得着好脸,正要翻篇,却听宁展劈头质问:“我观日前当街号令近百名刺客的内宦极面熟,若晚辈未曾记错,那位跟着您没有七年也有五载了罢?内宦刺杀未遂,如今却是死不见尸。莫非泰王殿下是碍着谁的面子,势要为虎作伥了?” 宁展并非不清楚,便是借景泰的人十个胆儿,他们也不敢当街行刺。那内宦多半是旁人布在景泰身边的一颗棋,而这旁人,或是怙恶不改的景安王后也未可知。 景安王后猖狂跋扈,结党干政多年,景泰与其早已互生嫌隙,这是七州共睹的事实。 而此番行刺涉及威望颇高的墨神医,无论景安王后认不认这棋,只要景泰有心,让外头相信毒妇妄图滥杀无辜并非难事。 眼下正是借故根除王后一族的大好时机,景泰又怎会出手包庇? 明知如此,宁展仍站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向景泰发难。 于公,宁展捏住这由头,往后的商谈就多一分把握。 于私,他怕是不肯认。 第21章 回报“也不必在宦官中择配罢....…… 宁展言之凿凿,景泰又何尝不想尽快寻到那贼人的下落,给臣民一个交代?可太阳露头,内宦的尸首便随着满街烟雨消遁无踪。 “啊……”景泰顾不上满头冷汗,干笑举杯,“此事,本王已下令全城搜查!诸位喝茶,切莫拘束。” 宁佳与暗自环视四周,明晃晃的大雅之堂,却平白令人觉着滑稽。她端来茶盏,最后一眼落在诡计多端的阎罗身上。 二人之间莫名生出些多余的默契。 宁展噙着笑,托茶敬于她。宁佳与心下冷笑,同样举杯回敬,戏谑他的阴招。 堂中迟迟无人言语,景泰深知插翅难逃,只得引咎责躬。 他猛一拍大腿,叹道:“小王实在愧悔,没能早日看清歹人的嘴脸。幸有宁世子力挽,免过失成大错。” 宁展不接他的茬,手上撇着茶沫,垂眼道:“敢问泰王殿下,可认识徐临帆?” “小王不认得。”景泰摇头,言谈自若,“此人莫非也是那歹人的同伙之一?” “歹人何来、同伙与否,自宫中起,大小算是您的私事。晚辈远在嘉宁,若是轻易能够答上来。”宁展耐着性子,和声道,“景安王室岂非乱套了?” 景泰身侧立着那位精于鉴貌辨色的新内侍。听闻宁展素有贤名,时下却这般夹枪带棒,他也大气不敢喘,不知该为哪边捏把汗。 不意景泰并未因此动怒,仍是一副不明所以的糊涂相。 以宁看不得这庸君的模样。 要宁展在外当得谦谦君子而不受气,须得由他代为直言。每逢此际,他与宁展对上目光,便是得了授意。 “泰王殿下没到老不晓事的年纪。”以宁严正道,“墨川兵部侍郎徐临帆,您身为一州之主,怎会不认得?” “哦……噢!”泰王点着手指,貌似恍然,“这么一说啊,我脑子里便有个印象了。” 宁展面上笑影未去,出口却不再含蓄:“若非有您庇护,他一介外州兵部侍郎,如何得以手持数纸景安王城中心的地契?要说徐侍郎是那人余党,仅凭个景安内宦,就能搭上墨川重臣的线?” 纵使宁世子本事再大,这是景安。而他骨头再软,也轮不到小辈来啃!景泰在袖中握拳,心一横,虚作声势道:“那地契是本王所为,又如何!” 座下尚未发话,便有一人自偏殿疾步而来。 “泰王殿下!” 不见其人,先闻厉声。 “您还要错到几时!” 那人踏着话音上堂,神完气足,郑重其辞,不似宫门前脚忙手乱的景二殿下,亦不似文绉绉到访青竹暗桩的书生。 以墨忽然意识到,眼前的景以承,日后不论变换几式装扮、几种身份,也绝不会是从前的土阔佬了。 景泰蹙眉,从未料及往日闭门念书的儿子今时会出现在此。 他如十余年来景以承初次迈出宜和宫,为以氏名节请求他出面阻拦权贵那般,朝人摆了摆手。 “以承,此事乃本王一人所为,你莫要胡言掺和。” 景以承却不像四年前那样退走,但姿态更低,跪拜泰王。 以墨不由捏紧扶手,上身亦然前倾,耳边赫然响起景二殿下稚气的童声。 - 宜和宫清闲的日子里,以墨在心里拟好了许多景以承可能向她要的答案。 譬如。 “你是谁?为什么到这儿来?” “娘亲她何时回来?” “能不能带我去见娘亲?” “为何这地方,只你我两个?” 待景以承提起,她不至于手足无措。 可她面对唯一一个问题,仍似遭人药了嗓子,如何都无法回应。 “墨姐姐,外面同我一边大的小孩,也都是一个爹爹、好多个娘亲吗?” 五岁的景二殿下没等到答复,以为墨姐姐不高兴了,他立马笑成花儿,乐呵呵道:“他们同我一样,我却不要同他们一样!他们每日给爹爹请安,我偏不爱请,连话也不与那人说!” 此后,景以承避父母之事不谈,也不受泰王的召。 - “.……以承,你这是何意?快!”景泰从未受过景以承为臣为子之礼,更莫说跪拜,惊喜不已,“快起!” 景以承利落一站,其余人方才发现他手中拿着皱巴巴的信纸。 他肩脊挺得板直,右手横指殿门,左手将那沓纸掐得更紧,道:“若不是泰王殿下您利欲熏心,外头万千百姓何致备尝辛苦、无处诉冤?!” “以承,你听话,先把东西放下。”景泰面色铁青,“为父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景以承厌恶地放手,把散落的信纸踩在脚下,不齿道:“泰王殿下,您今日便是将这些东西撕碎了让臣吃下去,上面的字句,臣照样倒背如流!” 恺切之言斩钉截铁,他每吐一字,座下便因他的说辞揪心一分。 “泰王殿下”,此言无误。自七州改元嘉墨,诸王唯三大州可称为“陛下”,四小州称“殿下”。 众人所忧,实为“臣”。 非“儿臣”,只“臣”一字,将二人血亲情分斩得干净。 景泰与景以承的确徒有父子虚名,无情分可言。但在纲纪颇受嘉宁影响的景安,此事由景以承亲口道出,无疑是大不敬。 景以承了无惧色,不顾一切地指斥面前形同陌路的生父:“给臣一个交代,什么交代? “是为着成全一己之私,与他州权贵表里为奸,祸及景安数万臣民?是为着不让大权旁落,替六宫之主在朝野内外四处树敌?还是,为着身后的王座、头上的金冠,冷眼任由他人置共苦的发妻于死地?!” 这指摘的第一处,宁展早有眉目,然紧接的旧仇宿怨委实令几人听得身子一震。 两位姑娘似是不忍直视骨肉相残,双双敛眸。 以墨双手交握,眉宇染着伤怀之色。 宁佳与盯住自己沾了泥花的靴面,手指一下一下撕扯逆胪[1]。 宁展和以宁凝瞩不转,可见景以承瞪得通红的眼勉强兜着些混沌。 “为何不答?你 说话!说你没做——”景以承冲着高座呼喊,末了俯下身,捡拾信纸,“说你不是这样啊!泰王殿下.……” 景泰欲言却止。 开了口,又能说什么?他作为一州之主,难不成真要在几个小辈跟前替自己的庸懦无能辩驳吗。 说他难抵墨川强压,为保全景安,只得屈于淫威?或怨自己的王后家大业大、任性妄为?还是怪自己的结发之妻出身薄祚寒门、红颜薄命.…… 往事已矣,追悔何及。 “是本王错了。”景泰松了拳头,终于道,“是我软弱怕事,治理无方,见利忘义,害得景安上下终岁不宁。是我.……不配为人君,不配为人父。” 正殿寂若荒野,独哽咽粗重。 宁展此行,将景安历年的大事小事一应翻查了个遍。 在他看来,景泰是无才,但不似其自述之不堪,倒还算个为大局忍辱含垢的主,只是迷途不知返。 嘉墨十七年间,三大州秉承济贫拔苦、相辅相成之意,逐年遣派各朝重臣下至四小州放粮、捐资、修筑云云。维持至今,业已整十载。 不知何年始,墨川重臣借此为由,接二连三、不声不响地在景安驻屯留守。 四小州中,景安子民先天体弱,故不是行医便是事农,兵力最为薄弱。墨川想是鉴于这一短处,欲拿景安开刀试血。 起初,墨川仅以万贯之财示好,向景泰换取景安王城腹地的房契。 其次,墨司齐又以毁景安王后一族、稳固景安朝野为交换,要求占去景安城郊地界,用作养兵驯马。 最后,便是墨珩以景泰性命相挟,逼其交出以氏典籍及门下弟子。 景泰居高二十年,未必看不明白墨川打的什么算盘。 此前种种恶行罪事,他自个儿担了便罢。但以氏对景安及景安子民何其重要,他没能如旧满足墨川的索求。 彼时,正碰上王后滥用私刑、以墨辞官离宫,景泰决定将计就计。 与其把以氏的将来锁于王宫招人眼目,不如放其回归民间。有万千百姓拥护,兴许墨川不敢妄动。 不防墨川竟虎视眈眈四载,终究还是对以氏动了手。 众人各思心事,即闻一清亮之音,冉冉点明哑暗。 “泰王殿下,承仁君心性纯良、疾恶好善。一切,皆因民女从前身为师长,却疏忽职守、误人子弟,致使承仁君行事意气、口不择言。若殿下降罪,民女甘愿领罚。” 景以承回过身去,便是以墨低眉深躬,为他作揖顶罪。 宁展似有话说,未待启齿,景泰忙道:“墨郎中言重了。且不说你为景安付出多少心力,单论以承能有如今直言切谏的胆识,也该是小王给你这位恩师拜敬才对。” 话音一落,景以承便请以墨坐回原处,进而端起敢做敢当的架势,直愣愣挡在以墨座前,唯恐景泰出尔反尔,降罪于她。 景泰眼见小儿对他百般提防,心下半筹莫展,干脆就地搬起救兵,起身道:“话说回来,宁世子今番微服私行,小王有失远迎,还未向您赔礼。” 宁展亦然站起,接了景泰的赔礼,拱手道:“是晚辈不请自来,多有唐突。” “世子无须客气,而今在景安,谁人不知宁世子英名?不过十天半月的功夫,各位贵人替百姓们寻回神医,更将盘踞景安的毒蛇猛兽打回了窝。” 景泰举杯,依次敬过堂中几人。 “小王简直羞愧难当,无以为报啊!” 说罢,景泰正欲饮尽茶水,堂中的答复猝然而从容,生生将他这口清茶截在嘴边。 “倒是有一物,可以为报。”宁展将点滴未动的茶搁下,目光悠悠看向景泰身旁侧立良久的内宦。 众人噤声。 只口无遮拦的景以承惊道:“上邪呀!元兄,你就是偏好男风,也不必在宦官中择配罢……” 宁展闻言退步,脚下打了趔趄,又回手去摸圈椅的扶手,没摸着。他自始自终端的气定神闲,此刻功亏一篑。 转头对上宁佳与幸灾乐祸弯起的唇角,宁展脸色阴沉。 宁佳与登时打直腰板,压着嗓子,悄声辩白:“看我作甚?可不是我说的!” 第22章 民心实在强大,也实在危险。 最好不是你。 宁展睨着宁佳与,缓缓入座,复揖手道:“景兄说笑了。我的意思是,有些话,须得关起门来谈,烦请公公先行回避。” 即使宁展只提及景泰座侧的内宦,以墨也十分解趣地动了身,领着以宁一并随内宦退至偏殿。 此一去,既规避了王室机密,置身事外;亦能借机盯住内宦,以防未然。 宁佳与心中慨叹以墨审时能力之甚,即见景以承懵头转向,随手扶了把身后的椅子就坐。 虽说目前为止,并无人替一路头顶“贵人”之称的宁佳与请功论赏,却不耽误她现下理直气壮地定在座儿上,纹丝不动。 怪的是,素来待她不可谓不刻薄的阎罗竟也由着她去了。 “想必,泰王殿下已将敬令珍藏密敛许久了。”宁展委婉道。 景泰面露讶异。 嘉宁王储,知悉敬令合情合理,然言语间了如指掌的意味不止了解而已,像是对此筹谋已久。尽管景泰不执着于敬令,也不得不多多掂量这里头的含义。 “莫非.……”景泰犹豫道,“宁世子亲临景安,乃是善王旨意?” 宁展不作巧饰,开门见山道:“您多虑了,此番是晚辈一人拙策。既身在此位,理当自谋其计。岂能事事仰仗家父,再去盼着吃现成的饭呢?” 他说得这嘴长辈们最是受用的漂亮话,可言下之意,不就是“我自个儿偷跑出来捅马蜂窝,且没告诉我爹”吗。整个一没了家中大老爷兜底的毛头小公子,教人如何敢应? 景泰面上眉欢眼笑,心里的鼓打得无了无休。 堂中静默片晌,忽而听景以承一声:“父王。” 闻言,景泰喜出望外,以为小儿心里总归还是有亲爹的一席之地,瞧着父王有难,立马出言搭救了。 景以承探头,接着道:“何为敬令?” …… 景泰僵硬地敛了笑。 宁展却是越瞧景以承,越发觉着他大有可为,热情相应:“可调其州兵将、易其州君主、据其州疆土之物,即为敬令。” 青竹暗桩遍布四方,隐士亦然,单是每人的年俸,就要反复吃掉宁展半座私库。 当然,他们不白吃掌阁的饭。 依着阁中汇集的各方消息,宁展一早便猜想,景以承或是景安未来的王储。 此人略有些小聪明,但不陷于城府之深;虽备受冷落十数载,胸中仍怀希冀;秉性纯良,不避强御,且师承以氏,实乃景安世子不二人选。 故而他借此时机将敬令告知景以承,其实无可厚非。 宁展话已出口,景泰自只有点头称是的份。 得到确切答复的景以承反倒心神不安,瑟缩道:“若当真如此,元公子今次来寻此令……是要不宣而战吗?” 景泰不免为小儿出言无忌的习性揪心。 “绝无此意。”宁展严正道。他侧身面向高座,恭肃长揖,“泰王殿下,晚辈虽生于太平,未亲眼目睹烽火、未亲身执锐沙场,却不愿再看硝烟弥漫七州……及乱战后荒谬不堪的‘议和之约’。” 宁展毫不避讳地谴责着其父参与共商的议和之约,出乎景泰意料,也足以令他高看宁展一眼。 与坊间的美誉不同,这是他第二次在宁展身上看到的稀罕东西。 “那小王倒想问问世子,假使没有曾经连年的烽火,先帝如何能统七州?假使没有那荒谬的条条公约,势不两立的大州之间,又该如何休兵向太平?” 适才郑重其辞的宁展果然沉吟不语,兀自垂下两臂。 景泰心血来潮地问,仅为探其虚实,便没期望他能应答如流。 平日里,宁佳与亦有将宁展堵得哑口无言的时候。可瞧着宁展面对旁人不声不吭,她眉头锁起,竟想开口替宁展辩上一辩。 几人皆以为宁展被绊住脚步,却听他冷不丁道:“民心。” 这说法,貌似入耳,然则浮而不实。 不怪字义本身,盖因从古至今,近乎无人算是真正抓牢了民心,包括半生枭雄的琛惠帝。 景泰对此答复不敢苟同。 琛惠帝并未深得民心,这一虚词,却是在当年一门心思取信各州时被其立为大本大宗,翻来覆去地强调了不啻千遍。 如若宁展生于百年之前,这词教人听着兴许还新鲜些。可放在当今来看,岂非胡乱将宁帝一 生中最是愚痴的招数学了去? 要往难听了说,即是盲人摸象。 瞎扯。 景泰含蓄道:“民心.……倒是耳熟。” “得民心者,自得天下。得天下者,不尽然能得民心。此间次序,至关重要。” 说着,宁展略靠椅背,声气泰然。 “先人一腔孤胆退外寇、统山河,却落得个‘自命风光三十载,失惊黄粱一枕梦’的判词,正是次序颠倒所致。” 事过境迁,但如今的七州,不论遗风何如、分地几许、王城哪处,甚至于各州君王的尊卑高低,皆与琛惠帝一统四海之前别无二致。 有人狂放执笔,道是:自命风光三十载,失惊黄粱一枕梦! 此话谑的便是琛惠帝,只没胆子提名道姓。 彼时,文人墨客闻风而起,齐齐投入口伐“昏君”的激愤阵营。 阵营的旗帜皆由各州及时按下,可英杰臭名昭著如河决鱼烂,眼前的日子一刻不得安恬,便总有人爱看“一代枭雄名落孙山”的戏码。 污名打了出去,覆水难收。 景以承满腹诗文兼满腔热血,被宁展一席玄之又玄的隽语打击得不轻,一时大惑不解,顿口无言。 宁佳与漫不经心地托着茶,隔三差五就提起杯来抿。 景泰则饶有兴味,对宁展道:“那依你所见,这次序有何深意?” 宁展道:“前朝的做法,先夺天下,后揽民心。我以为,应当先察民心,后合天下。 “晚辈愚钝,常年下至四州以助人为乐,却对诸多奸宄营私横行之事后知后觉。今不请自来,提请敬令为轻,匡正弥补为重。不求万民感念,不论敬令来去…… “但愿,为时不晚。” 到底是血亲,景泰同他那口无遮拦的小儿一般,也是性情中人。他在高座上紧绷经年,此际终于有了可以透过气的实感,双目所及之处愈加迷蒙,情难自抑。 生于这片人微权轻、兵零将散的土地,从前,他一眼便能将那任人鱼肉的余生看到头。 大老爷们高声嚷着“行善积德、家宅安平”,通常连嘴边吐出的菜饼、掉地沾泥的烂叶都不会施舍叫花子一口。 景泰为人臣子时无计可奈,为君王时亦然,更不必说累世苦中取乐的景安百姓,尤其酸楚。 因为民心实在强大,也实在危险,非常人可以把握。他都不必设想宁展的将来,且看以墨便知一二。 这是袖手看风云者,要舍明哲、远闲处,以身为子入局了。 “宁世子,小王坐井观天,日头长了,眼皮子也跟着浅了。今日一叙,”他拂袖挥泪,笑敬宁展,“小王受益匪浅。” “泰王抬举。”宁展起身回礼,“若无先贤开道,晚辈怕是没有这班门弄斧的契机。” 适才被亲儿子当众指摘,景泰脸上也未曾挂火。 听宁展如此谦辞,他却不乐意了,当即拍案道:“小王只闻外头人人称赞嘉宁世子乐善好义、雄才远略,现在看来,名副其实!我这把年纪,借宁世子的光,算是见识了何谓年少有为、后生可敬啊。” “能为景安尽绵薄之力,晚辈大幸。既已向您提及敬令,便没什么好遮掩了。却不知,”宁展道,“泰王殿下可愿将那景州令付托于我?” 另外两位仍未作声,暗自忐忑。 大殿静下不过须臾,却教人以为寸阴若岁。 景泰不紧不慢地从内袋取出一物,约莫成年男子半掌之大,通身色泽银灰,前刻“敬”,后印“景”。 质而不野,素而威厉。 常言见物如见人,此物倒真有几分琛惠帝英年的风华韵致。 “实不相瞒,本王早已备下此令。或在今朝,宁世子城郊破墨兵,阴山寻神医,直捣蛇鼠窝时。抑或在旧日,展凌君为解景安困局,不惜赌上昔时清誉,甘当引火上身的‘出头鸟’时。” 景以承和宁佳与越听越迷惑。 宁展何时独身破了兵?又是如何做了那出头鸟? 三年前七州大典,景以承业已闭关。 而宁佳与没观礼的兴味,只象征性地走过筵席场面,且素日无事不出门,自然无从得知展凌君当年何等威风。 宁展亦然奇怪。 他与以宁赶赴景安那晚,是个雷雨交加之夜,那会儿的城郊正是天昏地黑、鸡犬不闻,即便二人乘势袭取墨川所占的屯兵要地,也没闹出什么动静。 宁展思前想后,心有余悸,神色凝重道:“还恕晚辈直言,可是墨川又……” 未待他言尽,景泰笑得前仰后合:“世子才是多虑了!小王这一方地界有宁世子坐镇,自上回七州大典一过,莫论什的马面牛头,即是猛虎下山,也得绕道另行!要说这景州令啊,还非得是宁世子你,方才拿得住。” “.……说来惭愧。”宁展干笑着颔首。 确实,说来惭愧,但他并非愧于此令。 愧于当年无巧不成书,青竹阁闯宫拔舌,本是为着替以家出口恶气。 景安王后一族四处树敌的骂名,多为墨川背后煽风点火所致,然其因权势滔天而恃强凌弱之事,皆凿凿有据。 谁承想,善王竟也由着他胡闹。宁展那是误打误撞,又有墨川东风在前,方才得以分毫不伤,一举扳倒景安王后。 景以承眼巴巴瞧着景泰和宁展忆昔抚今,深感胸中抱负几欲破膛而出。 可两人一来二去说道个没完,他捏住衣角,闷声唤:“父王。” 这蚊蝇大小的音儿只勉强能飘到宁佳与耳侧。 宁佳与茫然回望,却见景以承赫然闭了眼,继而重重呼出气息,再放声:“父王。” 景泰似是未闻,依然滔滔不竭地谈天论地,好比宁展才是自己长年不得见的爱子。 “——我要随元兄一同南下!” 此声高亢惊人,终于引得目不转睛的二位侧了身。 景以承若有似无地瞟着景泰,添补道:“行吗.……爹。” 第23章 离宫堂堂世子,小偷小摸。 景泰既担心又疑惑,没顾上那声闻所未闻的“爹”,问道:“元兄?” 宁展接道:“景公子说的,当是晚辈。晚辈表字带‘元’,源于外祖母一族姓氏。初到景安时,尚不便出头露脸,遂与景公子以元氏自称。” 景泰恍然点头,倾身追问景以承:“可你同宁世子不过几面之交,便决心要跟随?” 适才天不怕地不怕的景以承蔫了,垂着脑袋支吾,像霜打的茄子。 宁展等了会儿,见景以承依然不语,代他道:“景公子与晚辈初见时,叹‘元家世代书香,群贤毕集’,且当即许诺,若能与我结交,必然‘日就月将、学有所成,今后效力民生,鞠躬尽瘁’。” 诚然,景泰十分欣赏面前这位志在千里的后生。兴国安邦之大计,如今便是搭上他十条老命,也不足惜,可若要将自家少不更事的小儿也搭进去,就得另当别论了。 他已愧于景以承生母、自己的发妻,如何舍得放任景以承追入凶险难测的棋局? “以承,南下绝非儿戏,亦非游学观景那般清闲松快.……”景泰语重心沉,几度顿声,“此一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可明白?” 景泰并未故甚其词。 不提前方是否有天灾、兵戈忽发,单是景以承不通拳脚、难提刀剑这一短处,只扑来个身无寸铁的散匪流寇,怕也能将他欺负得爬不起来。 景以承以为景泰这是将他看扁了,摩拳擦掌道:“我明白!无论是文是武,儿臣皆不能同元兄一较高下。可正因如此,儿臣更要追随、身体力习,以元兄为师、为尺,砥砺名行!” 少时,他将自己圈在宜和宫的苍凉小院,屏气不发。而后,以赌坊为家,抛却声望。景以承静候十余载,候的正是这解黏去缚、更上一竿的机遇。 他不与宵小争斤两,要同君子分秋色。 景泰料想,以墨光复以氏之责重如山岳,定不会辞行同往。景以承对其敬仰有加,若将人召回正殿,兴许能劝阻一番。 话到嘴边,景泰却收了声。 他亏欠世事良多,个中罪 业已非一朝一夕可赎,倘一再固执成见,才是害了景以承。不若改过从新,也算是替小儿南行积德成福了。 此遭一结,话头自然落到坐姿越发像泼皮的宁佳与身上。 入宫前,宁佳与早知今日堂上的角儿或是在座的每一位,唯独不会是自己。 她这等串场的小人物,恰好能随口略过自报家门的定场白,省得让宁展趁势揶揄她故作姿态博同情。 宁佳与倒也庆幸重头戏不在自己身上,否则凭她惯于呛天恨地的嘴,指不定被宁展一激,不留神波及了旁人,平白惹出事端。 景泰喋喋追问她究竟要何封赏,宁佳与沉思半晌,愣是没编出一件自认合宜的赏赐,于是借口说前日与贼人缠斗时元气或有伤损,向景泰请了些颐神养性的补药。 不待宁佳与坐定片刻,即听宁展自作主张道:“据晚辈所知,景安盛产苎麻细缎,泰王殿下可愿赐她一匹?” “哦?小王自然是一百个乐意啊。”景泰喜笑颜开,“我瞧这位姑娘轻装简戴,还以为姑娘不喜衣衫布帛呢!” 景安虽不是堆金叠玉的富贵之地,苎麻却是要多少有多少,城中甚至有着上千户人家指着这买卖糊口。 宁佳与草草谢了恩,心道这活阎王又要耍什的鬼伎俩戏弄人? 宁展兀自整襟理袖,一副不打算解释的架势。 几人被景泰留在宫中用过晚膳,方才得以辞别。 谁知景以承说什么也要立刻跟着宁展一道去,唯恐几人明日便撇下他这个累赘似的书袋子走了。 景泰则与他见一面少一面的爱子难舍难分,二人手捧着手,将过去未能倾吐的交心话赶在半时辰内,叽里呱啦说完了。 临了,父子拥成泣不成声的泪人。 回程的车马差点儿没能在小吏落锁前驶出宫门。 景安的宫舆说不上窄小,然舆内载着两位八尺男儿,一个比一个占地方。 白日来时,堪堪四人,大家尚且伸得开腿。眼下再塞进一个七尺的景以承,即使他细腰瘦骨,相互间也得挨肩叠膝而坐。 不巧,互不顺眼的冤家坐了对头。 景以承真真是性情中人,宫舆早已驶离王宫,他仍旧忍不住小声抽泣。 身为宁展唯一的心腹,以宁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景以承浑身上下到底哪点合了殿下心意?竟哄得平素无比理智的宁展非要捎上他这拖油瓶。 以宁冷着脸,溢出的怨气吓得景以承眼泪四处乱甩。 瞧他如此娇气,以宁道:“若比尚未断奶的襁褓乳儿还不如,我劝二殿下,趁早打道回府。” 冷不防被人沉声呵斥,景以承登时颤了颤身,神色怔愣。 这猝然一颤,难免与他身旁的以墨膝骨相碰。以墨下意识抬掌握住了景以承的手背,如儿时那般。 景二殿下睁眼以来,倒是见过几回宜和宫的娘娘。只不过,彼时他正是那尚未断奶的襁褓乳儿,寥寥数眼,不知记得下几多。 因幼年失恃,他没少被梦魇缠身,夜里每每惊得颤栗难止,便是以墨陪同在侧。说也奇,他这受了惊便禁不住哆嗦的毛病,只消墨姐姐沉掌稳上他的手背,即似吹糠见米。 立效。 以宁却不以为然,蹙眉责难景以承:“你——你这不识好歹的臭小子,你撞到我阿姊了。” 墨姐姐的掌心温热依旧,景以承总算缓过神来。 “我的上邪呀,还有没有天理可言?是你没大没小才对。若是掰着指头数,你小子,”他张开十指摆在以宁面前,不服气道,“还比我小个三十日呢!” 以宁闻言变色,怒拍右腿,道:“身为少君,说的却是一派胡言。那无动于衷的四年,二殿下也好意思算进去?” 如刀剑相向,他固然不是以宁的对手。可高谈雄辩之局,在景安学界内,景以承还未输过谁。 “你可以对我心有私见,但不论如何,我也算你半个兄长。若你执意诋毁为兄,便是天理难容!” “好了,你们别——”以墨劝言未尽,便由二人放声吞没。 “景以承,你少自作多情。”以宁抱起佩剑,侧首不愿看他。 “阿宁你,你你你——”景以承则倾身追着以宁要训话,“目无尊长!” 以宁被景以承的厚颜无耻气得转回头,质问道:“阿宁是你能叫的?” “我可是你半个兄长!”景以承心虚地瞄一眼以墨,边往后缩边扬起下巴,“如何叫不得?” “有你这样一事无成的兄长,我还不如自劈两半。”以宁恨恨把着剑柄,亮出小半截利刃,切齿道,“再敢乱叫一声试试?” 景以承仗着人多,卯足了胆子:“阿宁阿宁阿宁!我叫了,你要打我吗?阿宁!” 眼瞅原先那拌嘴二人组犹未决出胜负,又一组争相露头。以墨暗自坚定,自己断然不能随行南下,否则沿途被满屋子叽喳不停的家雀闹得心力交瘁,便是祖先在世也回天乏术。 宁展如常扮着他的仁人贤士,淡然伸出两指,笑着将指腹搭上以宁剑柄的末端,徐徐推之入鞘。 宁佳与心中发笑,腹诽那坊间盛传的君子之貌业已高攀不上宁世子此间半分“圣贤”,急需除旧更新,称活佛在世才对。 如此慈眉善目,好似脱口便是“喊打喊杀,实在粗鄙。慈悲为怀,善哉善哉”。 光是想想,宁佳与就乐得无心劝架。 返程途中,除推剑入鞘外,宁展一路阖着眼,面上似有时隐时现的欣欣之色。 两位“新起之秀”吵嚷间,外头更夫击锣高呼,内外一厉一亮的嗓门相映成奏。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亥时了。 听着再平常不过的打更语,只须臾,宁佳与豁然开悟。 宁展为何杜口不言,又为何闭目暗喜。她两眼微眯,俨如卜卦百灵百验的狐仙上身,毫不掩饰地盯穿了面前猎物的心。 回顾二人初临景安,与众隐士寻回墨神医返归暗桩,亦有人沿街鸣锣打更。 今夜的景安,却与那时不同。 嘉墨元年始,三大四小中唯有嘉宁、墨川两地明令宵禁。景安入夜后,集市却是寻芳楼一家独大。 更夫通常两人成伍,在景安则必须增至四人结队。日前的更语,是声声反复、次次迫切。 闭门闭窗! 防偷防盗! 而今,却是话音轻松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宁佳与入睡前,还听得“寒气入夜,留心添衣”;她被人吵醒后,则耳闻“平安无事,早睡早起”。进一步佐证了她的体悟。 往日最是热闹的寻芳楼闭了店,宫舆途径集市,外头尽是店家参差不齐的吆喝声。 打更人悠哉传呼,店小二迎来送往,悉数落耳畔,字句入他心。宁世子,他自然欢愉。 几人各自往厢房去,宁展见宁佳与脚步雀跃,将她拦了下来。 “你……”宁展迟疑道,“很开心?” “那是当然。”宁佳与笑眼盈盈,“公子高兴,属下有何不悦?” 分明是实打实的蜜语甜言,宁展却不觉称心,道:“不必奉承。我是在问,你自己高兴否?” 宁展这么问,宁佳与反而不确定了。 “高兴.……啊。此番入宫,不止领得厚赏、美餐一顿,”她低头点手指,津津乐道,“更是.……” 更是看了一出不知特地为谁安排的绝妙戏目。 “更是什么?”宁展上步追问,似乎迫不及待要知道答案。 “更是尤为倾慕公子。”宁佳与如常环抱两臂,径自仰首,凝视宁展。 以往此景,宁展无不是刹那烧红耳根,而后快步遁逃。不知今次搭错了哪根筋,他竟俯身逼近宁佳与,甚至咧了唇角,满是调侃意味:“当真?” 迎面的黑影将个头儿堪堪六尺七的宁佳与罩全了,只片刻愣神,便由宁展疾手顺了她腰侧的银骨折扇。 宁展转身负手,步履扬长。 “你做什么?!” 宁佳与目瞪口呆,不想宁展非但假面造得出神入化,堂堂世子,竟将这小偷小摸的功夫也练到如此境界。 “扇子还我!” 第24章 扇面势同水火,绝不两立。 宁展并未因身后的呵斥停步,只洋洋挥起银骨扇,边走边答:“与姑娘何以那般吝啬?就借我把玩两日好了。” 宁佳与抚着胸膛顺气,阔步追上那想一出是一出的公子哥,质问道:“您倒是引以为乐,可我如何防身?” 公子哥倒还愿意接应迟来的宁佳与,稍作驻足。宁展捏住扇骨中段,起手一转,折扇在他五指间顺当掉了头。 银骨扇的尖端尤为锋利,且内嵌暗针。二人客栈初逢,宁佳与便是以这尖端刺出的细针给了他一记下马威。 日前宁佳与夜探归来,常见宁展在内院练功。他固然用剑如神,却对江湖上诸般稀奇古怪的暗器应对无门,以致宁佳与不防他竟敢伸手来取银骨扇。 眼下,宁展更是握掌把住折扇尖端,随之悠起扇柄,轻轻敲在宁佳与的头顶,道:“景安地界,凭与姑娘逃遁的身手,谁人追得上?你还需要防身?” 宁佳与顺势伸手抢扇,怎料宁展仗着个头将银骨扇高高举起,任她蹦跶。 她仰头看看坚实的房顶,又侧眼去瞟周遭来往的隐士,打消了动身夺扇的念头。宁展没等她思忖,早已走远。 这还是宁展头回在她面前占了上风。 宁佳与一脚踢开游廊上枯落的蔫红桃花,那花瓣却浑不吃蛮劲,只低低飘起须臾,便坠到她泥泞的黑靴上。 她气得拳头紧,故蹲身伏膝,捏起花瓣,几欲奋力抛去。 然起势顿住,她收了手劲,将那片枯红小心置于园土之上,后放步离去,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隔日清晓,晚春踏枝而去。狭路相逢正抽青,晃眼即至落花时,前昔总飞逝。 青竹暗桩,昂首碧空如洗,垂眸缤纷遍地。 一夜之间,满园桃色齐降,近乎完全遮上先前零散的枯红,是个风光雅葬的意思。来年万象复始,再为主家添鲜艳。 宁佳与大早上被外头吵醒,兴致正低。她将踏游廊,则见宁展雍容方步、款款入院。 柳如殷紧随其后。 其实宁展身边照例跟着以宁,身后跟着以墨和景以承,景以承边上,才是柳如殷。 宁展瞧出宁佳与面色不虞,但不明所以,仍挂着笑径直走向她。 二人堪堪站定,宁佳与一把夺下宁展手中未及递送的银骨扇,纵声直呼:“这不是元公子吗,哪处逍遥去了?也不带着同僚,忒不仗义。” 宁展整夜未归不假,却不逍遥,反而为宁佳与颇费了一番心思,因此深感冤屈。他当机立断抢回折扇,腾空一打,扇面利落展开。 而后……宁展竟自顾自地给她摇起了凉风? 宁佳与因宁展二度夺扇冒的火未及发作,两颊碎发便乘风飘起来。如此骇人的示好,她不免退步猜疑。 宁展莫不是给她激得失了智了? 这情况可比她直截将人除掉严峻得多。 宁展死了,凭善王的口舌,能杜撰出成千种英勇就义的说法,也算不白死。但若是傻了,恐怕就…… 宁佳与心里盘算着自己、师父及某只小信鸽的后路,连逃跑时带多少含桃都数上了,忽听宁展不悦地唤:“小、与、姑、娘。” 见宁佳与醒过神仍不回话,宁展忙把银骨扇换向自己摇两下,以免被不解风情的狐狸气得倒地。 他不多贪凉,只一会儿便将扇面转回去,小声恨道:“宁佳与!你倒是看一眼啊,又往你那乌七八糟的脑袋里装扮什么了!” 宁佳与闻言定睛,终于注意到前扇后摇的扇面与昨日不同。 几个时辰未见,银骨折扇身着新衣。那衣料,似乎正是宁展替她向景泰请赏的苎麻细缎。 宁佳与接过焕然若新的银骨扇,整个人睡意全无。她细细抚摸着扇面,逐节逐寸。 此扇不见经传,但其中工艺十分冗杂,过了宁展的手,却并未出岔子,且换上了绛红新色。原先的残缺之态业已被抹去,俨如浴火重生的祥麟瑞凤,跃然掌中。 这回,好像是她.……不识好人心了? 若说以往洁白似玉的扇面是清冽冬雪,而今灼比红叶的细缎便是盛夏烈阳。 二者各有天地,势同水火,绝不两立。 就像它们身后各择一色的主人。 宁佳与行事不羁,虽未怠慢过银骨扇,却也不似此时这般小心捧着。 她将扇面开了合、合了开,反复察看,自觉陌生又熟悉。 通体泛着柔光的节节银骨,及扇骨上精细入微、别出心裁的嵌花与雕饰,熟悉。苎麻细缎的绵韧,及扇身握在手里若有似无的温热,陌生。 扇骨冰凉,因何而热? 宁展身后那几位或许听不清二人的对话,但目光悉数投向她,宁佳与不便追问,于是笑道:“多谢公子。” 宁展并未回应。 他对人性本恶司空见惯,至于这观念何年何月深入骨髓,他记不真切了。此际的沉默,却是因为他好像看到了另一种答案。 这是宁佳与唯一一次不曾掩口遮面,确乎发自内心的笑。 他看到皓齿朱唇,也看到他不禁淌入的凌凌之流。那光景清润秀澈,与奸人的坏水泥沙互不相容。 “……我不过借花献佛,无须言谢。”宁展说罢侧身,对以宁点了点头。 以宁起手作引,道:“容我正式向诸位介绍,这位是柳如殷,柳姑娘,以某的旧识。此番去往南边寻亲,望随我等同行,如此大伙儿相互也能有个照应。” 柳如殷向几位欠身致意。 景以承捧着卷竹简,谦恭作揖。他今次又是半束冠发,长衫等身,书生打扮。 以墨虽不随行南下,但也客气回礼,端立旁听。 对旁人向来和善的宁展更不必说,笑微微颔首。 唯有一位格格不入,兀自惊叹。 什么?! 以宁能这么说,定是得了宁展许可。巧就巧在宁佳与方才吃人嘴短,收了折扇,再如何也不至于当场驳了宁展面子,便只在叹在心里,不曾吭声。 宁佳与并非看柳如殷不顺眼,亦无心找茬。她是真的想打听打听,这位姐姐以何种手段让宁展如此快当地转疑忌为接纳? 同是形迹可疑,同是换取信任,显得她这个先来者蠢煞人也啊! 宁佳与看向柳如殷,全神倾注,丝毫未觉察此处仅剩她尚未应柳如殷的礼。 放在平时,宁佳与不做那等没眼色的下属,实在要怪,只怪柳氏腕间的刺纹于她而言十分扎眼。 那刺纹猩红,但她不是第一眼就盯上了柳如殷的手腕。 柳如殷虽同数位寻芳楼女子往来甚密,穿着打扮却与她们不甚相近,反将自己裹得出奇严实。 若是前番春寒料峭之时,便也罢了。而今眼看要入夏,日头一天比一天暖和,她却仍是这身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装。 指间缠满麻纱还不算完,颈脖绕了数圈的碧色绸子更是令人看得难以呼吸。 柳如殷全身自上而下唯一见了光的,除去那张清癯的脸蛋,便只剩她腕间两寸,刺着红纹的肌肤。 这般不同于常人,莫非柳如殷,是步溪人氏?宁佳与不禁默念。 可她也从未听师父提过,兽族出了见不得亮光的新物种啊?何况,步溪撑死了只能算是南北相交之地,所谓南下,不过是之于嘉宁地界。若她真是步溪人,何来南边寻亲一说? 宁佳与久久未应,柳如殷面色如常,倒是以宁抢先道:“与姑娘,柳姑娘对我有恩。此前得罪之处,还望你大人大量,尽可冲我,莫迁怒柳姑娘……” 大哥,你如此浮夸,会教人以为她才是那个两面三刀的凶神。宁佳与腹诽着瞥了眼旁边的凶神本尊,打哈哈道:“怎么会呢!以兄弟把我当什么人了?” 她几步蹿到柳如殷跟前,热切道:“柳姑娘,幸会幸会。重新认识一回,在下宁佳与,你叫我小——” “与”字未及出口,便被一阵刻意的咳声打断。 宁佳与循声侧首,宁展笑貌依然,里面却藏着些独她能懂的蛮横。仿若那声“小与”乃他一人独属,旁人叫不得。 念在修扇之情,宁佳与忍住两眼翻白的冲动,置他不理,接着对柳如殷道:“你且随以宁兄弟唤‘与姑娘’就是。” “好。”柳如殷温和道。 说话间,宁佳与亲昵地抬手去握那柳如殷的手腕。 她和气是真,想借机探那刺纹亦是真。虽知此举或有冒犯,也实属无奈,左右她在大伙儿眼里正是百般不 识礼数的模样。 宁佳与将将触上腕间白纱,柳如殷小臂微颤,两手登时垂了下去。她却看明白了,这一颤,并非始于惶恐,而始于警觉。 “这纱粗糙,恐磨了姑娘的手.……”柳如殷抱歉摇头。她接上宁佳与落空的右手,安抚小猫小狗一般,柔柔地握着。 宁佳与爽气道:“无妨、无妨!” 几人寒暄一番,拾掇自个儿赶路的行囊去了。 昔年,姐弟二人临别之际,皆是以墨至纤至悉地给以宁收捡包袱。 年少的以宁离了宁展便是追着以墨跑,全然顾不上阿姊这回又给自己装了几本医书、几块肉饼。 不知何时起,以宁比以墨高了不止一个头,不再是小跟屁虫,只求阿姊莫再给他装晦涩难懂的药典。他嘴上抱怨,可下次再见阿姊,总带回来几本被翻得掉了纸页的医书。 直至旧年,宁展替以宁筹办及冠礼,以墨方才恍然——或许她不该再替小弟收捡包袱,亦不该再勉强他做些不喜欢的事了。 而今,以墨作为旁观者,看着以宁胡塞一通,竟将他最不乐意看的药典也一并装了进去。 她无奈道:“阿宁,千万注意身体。空闲时,记着给阿姊来信。” “放心罢阿姊,我又不是小孩儿。”以宁边说边往包袱里丢东西。 “是吗?可阿姊大半年都没有你的信,”以墨稍稍探头,神色关切,“还以为你忘了。” 以宁身形一滞,立刻打断以墨:“定是那捎信的办事不力。” 听以墨不言语,他回过头,认真道:“我写了,真的。阿姊若是不信,我还能背——” 以墨哭笑不得,摆手道:“我信,我信。再说你那三两行字的信,阿姊也能背啊,光是‘见字如晤,展信佳’便要占去一行,末尾‘言不尽思,望珍重’又占去一行。这些还都是宁世子教你的罢?” 第25章 暗阁“你我之间,哪里就到这地步了?…… 真教阿姊说对了。 以宁自小陪宁展温书,自己却是半页纸都看不完,字更是写得像鸡爪沾了墨水,单对舞刀弄枪的事情有兴致。书到用时,自然得向宁展求援。 奈何言辞再漂亮也抵不住那一纸的爪,他只好草草写下三两行,以报平安。 以宁勒紧包袱,老实道:“我是怕阿姊看着辛苦。” “不要紧。阿宁写,”以墨递上捧在手中有一会儿的白水,“阿姊便一字不落地读完。” 主屋。 宁展决计同宁佳与说回敞亮话,遂在此之前将她与旁人的脚步隔开。时下,房中只他们二人对立。 虽不知宁展又要留她作甚,宁佳与警惕了不少。宁展近一步,她便远两步。 宁展扶着门框往外探,明确四下无人后仍不放心,唤来两人守在门外三丈处望风。 他像是终于想起被自己晾在身后的宁佳与,赫然大步回身。好在宁佳与闪得及时,否则唇角定要同他额眉贴个正着。 宁展尚未深思后果,耳根业已烫得似工匠反复锤打的铁片。 穿堂风越窗而来,顺路牵起宁佳与两肩的发丝,擦过宁展面颊。 许是裹着清风,细丝掠人时,触感甚乎可以媲美贵戚权门夏令独享的羽纱,尤为松软。 宁展喜冰,不但仲夏须得成日“抱冰”而卧,即便孟冬也非冰镇之水不饮。此刻的滚热触上沁凉,他却不免打了冷颤。 宁佳与见他神色古怪,随口捡了宁展翠蓝的外袍就说:“元公子的锦衣华服果真新奇,这色泽质料、绮纹丽绣,属下还不曾见过几回呢。” 宁展身为众人口中的圣贤,衣着装束惯是低调朴雅。 至多不忍辜负母亲年年为他备选衣料的心意,因而留下了些许绸缎,却不曾命人在上头穿花纳锦。为此,宁展没少遭礼官诟病他卷着粗布赴宫宴。 今这一身蓝袍白衫更是素净简明,从暗桩里抓谁来看,都是宁佳与胡言乱道。 宁展不欲与她争辩,直截道:“你师父在步溪王室中,可有一席之地?或者,能否同步世子说得上话?” 宁佳与没想他能敞亮至此,竟是毫不避讳地提起这两件彼此间从未摊开相谈之事。 她师父的权位,以及步溪王室。 宁佳与撇去调笑的情态,质疑道:“你遣人刨我根底就罢了,连我师父吃哪儿的饭也要挖干净不可?” 宁展似笑非笑,淡然回问:“你师父既有胆派你孤身一人行刺嘉宁世子,你又何须替他杞人忧天?” 宁佳与哑然。 能将刺杀自己说得那般云淡风轻,这世上恐怕找不出第三位。一位是步溪世子,另一位便是她跟前这人。 她猜到自己与宁展会有当面锣、对面鼓的一天,孰知正是今日? 宁佳与其实清楚行刺这事对方早有觉察和防备,不然她没必要剑走偏锋,主动出现在宁展视线内。 可打从她后颈捱了一道口子至今,宁展待她的态度可谓不阴不阳,近来更是好得没道理。 二人一言不合便能争上几个昼夜,但某些事上又有着无端的默契,心照不宣。再按照宁展与人兜圈子的作风,她私以为种种举动皆有其深意。 简言之,当下远未到双方张口剖开此事的时候。纵时候到了,也不会似这样毫无征兆。 宁展自顾歇坐,托来桌上的茶细品,仿佛急着捅破窗户纸的另有旁人,好不惬意。 他放了杯盏,看宁佳与犹无心言语,方才道:“没记错的话,被刺客盯上、陷身险境的是我罢?怎的与姑娘貌似比我还为难?” “陷身险境?”宁佳与一哂,绕椅落座,像模像样地效仿宁展悠哉品茗之态,懒散问:“在下仿得可对?” 宁展见状也不恼,饶有兴味道:“若来日我遇险,与姑娘可愿相助?” “如何相助?”宁佳与挑眉戏谑,“要我把自己了结了?” 宁展忍俊不禁,道:“你我之间,哪里就到这地步了?你不是没对我下手么。” “你我没到,但话到了。什么麻烦,”宁佳与不再看他,掏出含桃解馋,“说说看。” “实不相瞒,嘉宁确有麻烦,且麻烦不小。是以,适才问与姑娘师父之事,极其重要。关乎整个青竹阁的命运——”宁展端直身子,正色道,“亦关乎鄙人。” “这……步溪王室吗?”宁佳与掂量着,有些拿不准,“但我师父只是一位小吏,不,连个正经官都算不上,遑论在王室跟前说话了。” “若青竹阁密报无误,与姑娘是听雪隐士,那么你师父,当是听雪阁李主事罢?” 只要青竹阁能查到的消息,少有纰漏。宁佳与身份无误,那么她师父的身份也不会错。宁展是推测宁佳与尚不愿全盘托出,婉言恳谈。 然依宁佳与看,宁展连听雪阁也点明了,是一点儿余地没打算留。 宁佳与沉默地与他对视,其间不慌不忙吃完了几粒含桃,双唇越发殷红。 “对。”她两手上下一掸,“我是听雪阁中人。可听雪阁由步溪微王掌权,微王历来与世无争,极少吩咐阁里替他做事。我师父,也不与微王交往。” 宁展凝瞩不转,认真道:“小与姑娘,并非鄙人不信你。据我所知,听雪阁应当在步世子手里才对。‘听雪’之名,正是他笔墨。” 宁佳与闻言略有诧然,但收得极快,道:“在下也同公子说句真心话,过去,我一直认为三大暗阁的掌阁皆立于王座之上。” 确切来说,她是动身嘉宁时,方得知青竹掌阁为宁展,而非善王宁善。 此刻,她依旧不能断定听雪掌阁究竟是微王步长微,还是如宁展所言为世子步千弈。 宁展阅人多矣,虽知宁佳与或有保留,却是尽她所能坦陈了。 他不再追问,颔首道:“多谢与姑娘相告。如此,我等须得即刻启程,前往步溪城。” 面对宁展的直言和感谢,她那些零碎的实话压根不足挂齿。宁佳与心中不安,一时想不通自己坚持“师父的叮嘱”是对是错。 宁展从柳如殷那处得知元太后尚且安好的音讯,众人本无须匆匆赶路,至少整装定 心而行。 这般情急,盖因步溪地界的青竹暗桩数日前出了大乱。 实则莫说青竹阁,三大暗阁哪个从未杀人放火、从未惹是招非?往往不论问题大小,甚且不必掌阁出面,暗桩多能自行摆平。 暗阁虽凶,却没有息事宁人如饮水也似的神力。 凡不幸亲身接触到暗阁的外人,如若不死,怕是后半辈子都得念着老天保佑小命,念着暗阁之后令人不可直视的面孔。 暗阁背靠王室,后边儿站的不是少君便是君王。 按理说,该是群无所顾忌之辈,完全无须遮遮掩掩将行事藏于地下,以致成为如今登不得明堂、走不上大道的所谓暗阁。 个中缘由浅显易懂,却是只能意会,不得言传。 人生无处不江湖,庙堂何尝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暗阁? 廷臣日日勤政,谏书未曾少过;口中为君为民,忠言未曾断过。 现实却是,堆积如山的奏章不过是问安,抑或参上自个儿的死对头一本;堂上呼号喊得越是大声的官,背地侵吞的金银数目越是惊人。 暗阁原不叫暗阁,没有像样的统称,但头上也戴着美观的乌纱帽,其名曰“为护一方安危”。 若论大同之小异,隐士不比朝臣假仁假义。他们的确奔忙在刀尖之上,各为其主,捍卫着庙堂无人可以出手保全的利益。 然则诸般手段过于极端,名为隐士,实为死士。 对外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为本,内部却执“犯我者格杀勿论”为令。 此等亡命之徒的作风比贪官污吏更不受世俗接纳,也免不得有心人捏造暗阁奉“与其维护自己、不如残害他人”为旨。 故暗阁初立,便被若干“知之者”挂上了卖狗悬羊的招牌。 七州境内,仅三方王室发展暗阁,即多处占了大头的嘉宁、墨川、步溪。 四小州不知暗阁前身更名苟延于世,且权轻而不善斗法,纵能洞悉,亦无暇参与狮虎相争、豺狼相斗的局。 彼时大州为保住暗阁,对民间流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家也长了记性,此后在外不论手腕如何凶残,皆是动静愈小愈好。 唯独一件事不能草草了结,即“知之者”的性命。 三大暗阁在此事上不谋同辞。 不久,七州境内管不住嘴的悉数没了影,方今世上知晓暗阁存在的外人,较知晓敬令者更少。 步溪王室自然明白暗阁交锋必有伤亡的道理,百姓却只能听人讲故事。 道是,一庄稼汉在集镇酒家内大开杀戒。仅两盏茶的功夫,此人不由分说,将堂中七位公子连同数十位随从屠了个精光!官府遣小吏前去问话,集镇乡民有言,这草芥人命的莽夫,正是嘉宁人氏。 须知,三大暗阁得以在对方的地界上各设暗桩,由头便是约束同乡人。若不然,王室不会应许威胁如此之大的组织在自己脚下扎根。 这回之所以说步溪地界的青竹暗桩惹了麻烦,官话以蔽,乃渎职。 农夫此举,非但惊起百姓议论纷云,更引得步溪王室侧目不止。 第26章 神仙大抵就是最契合步千弈的形象了。 诸如“大开杀戒”“不由分说”“草芥人命”添油加醋的说辞,宁展一听就明白了。 那风言惑众之人多半不知就里,便是东拼西凑写成了这段骇人听闻的故事。至此传扬开,唯恐天下太平。 这般一来,大伙儿终日堵在官府门前等说法,谁还纠结此事的来龙去脉。 可外州人伤天害理、惨无人道,犯得着为难自家官府? 倘事发别处,兴许不至于此。如是点了步溪的屋子,任你背靠大州还是神仙转世,谁也别想善了! 步溪地界,天生兽族。哪怕化了人形,从古至今没少被指摘狼戾不仁、野调无腔、兽性难移。 遭外州人仇视、耻笑是常态,更有甚者坏事做尽,直把步溪子民当玩物。抓了去,圈养虐打、供人取乐,都还只是明面可见的作为。 而今出了嘉宁人氏在步溪集镇肆意屠戮那等触目惊心之事,正撞了那蓄势欲发的三弓床弩[1]。 官府门前,说是大炮炸了膛也不为过。 “吃白饭的官老爷,大门一关就装死,赶紧滚出来。” “外人都杀到自家饭桌上了,你们还要窝囊到几时?” “呸。这官府横竖没用,不若拆了做军营。免得被打个狗吃屎,还巴巴谢人家赏。” “外头那些渣滓,也配同我们狗儿相提并论?” “他莫不是外州人?竟敢诋毁兽族。” “我才不是外州人。你骂便骂,却别骂得太难听了。” 乌泱泱的人群在此围了将近五日。 起初,他们仅是固执立候,可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自己,于是每逢饭点齐齐归家,待肚饱气足,再约上街坊邻里赶回去接着痛骂官老爷。 但“痛骂”一词,又未免有些冤枉人。 虽然步溪臣民骨子里最不能磨灭的便是血性,但他们要血性,更要唯步世子之命是从。 步世子说“须得遵守律令”,他们没日没夜地学规矩。 步世子说“须得修身养性”,个个诵经抄文。 步世子说“须得微笑待人”,大伙儿再没对谁甩过脸子。 是以,百姓们口头说得如何难听,面色、声气也得是波澜不惊之意,而非痛骂之态。如有耳不能闻者到此一瞧,定以为官老爷办了什么好差,正大受褒扬。 几天下来,抗议的风势越发难挡,门前水泄不通。 日头大了,他们亦无怨言,各从家中搬来竹凳木椅,排排而坐,就是不散,耐性非常人能比。 步溪微王的确与世无争,步世子更则青出于蓝。 步千弈为人淡泊清高,可谓云心月性。朝堂内外事宜自有其父得力亲信操持,若非万不得已之事,他轻易不会出手。 故而今城中沸沸扬扬,他不露面,公认并无不妥。百姓们反倒担心因着官老爷办事不力,扰了步世子清修。 宁世子的处境显然不如人家那般安闲。 前番五人,眼下仍是五人,只以墨换了柳如殷。 景以承兴致勃勃踏上青竹阁简车,入座后方惊觉:“上邪呀!这、这马车为何比咱们景安的还要挤人!” 他说的不错,原先肩膀相贴、膝盖相抵,眼下非得两臂胸前交叠、膝腿前后交错,才勉强容得下五人。 隐士出行不乘车,这青竹简车,本就是南行前宁展照着他与以宁二人的身量吩咐预备的。若单单加上宁佳与,还算宽松。 车内已然拥挤不堪,还要听娇气公子说废话,以宁不吐不快:“要不您走着去?有车坐不错了,您又不会骑马,这么金贵何苦出远门。” 以宁望向自家殿下,脸上难得表露幽怨。 宁展自上了车便未能展眉,哪儿还有心思普渡众生。 景以承虽时常不受待见,性子却无比开朗。 这头的柳姑娘沉默寡言,那头的世子老师没空睬他,老师的心腹又处处针对他,便与跟自己八杆子打不着的江湖女侠聊得投机。 二人不是一拍即合。 景以承好为人友,今岁出关便先对着景安学界撒网。可惜景安少有人愿意读书,他没交上几个朋友。 宁佳与则是听景以承满口“为何、为何”问不停,像极了和自己两小无猜的一位哥哥。 一路闲话,谈及三大暗阁、数位少君、七州人文云云,景以承好奇尚异,宁佳与耐心解答。 旁的不提,景以承好歹是从宁佳与那儿明白了此行因何着急赶路,甚至连一辆宽敞的马车也不及寻…… 宁佳与道来的奇闻逸事绘声绘影,景以承听得佩服又羡慕。若不是自知骨骼、资质皆平平,和武艺委实无缘,他都想脑子一热闯江湖去。 “暗阁既是那般凶残嗜杀……”景以承话音未落,即刻被以宁瞪了回去,改口道:“既是那般为邦为民之所,为何皆取了如此弱不禁风似的斯文名?” 宁佳与自信数年江湖不是白混的,除却她无法触及的人事,没什么答不上来。 景以承让她开了眼。 “这个.……”宁佳与难为情道,“我确实不知。抱歉啊承仁君。” 景以承疑惑未得解,却是一副开心颜,道:“欸呀无妨!小与姑娘已是我见过最博学多识的女侠了!” 四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共见了几个女侠?以宁别过头腹诽。 一直闭口不言的宁展不知被谁忽然唤醒,缓缓睁了眼 。 他独坐主位,两侧包袱堆起,左手列坐以宁、柳如殷,右手则是景以承、宁佳与。 宁展活络着紧绷许久的右拳,视线亦然向右,漫不经心道:“起先,墨.……” “墨珩那厮”顿在嘴边。 他扫一眼几人,接着说:“珩良君是要称‘迎柳阁’为‘猛虎堂’的。听闻,是某位勇士提了一句——此名实在粗鄙,像是哪个土匪头子取来压寨的。珩良君好面子,立马将那写着‘猛虎堂’的纸揉了。” 几人聚精会神,景以承尤甚,恨不能将“恩师英明”刻在脑门上,夸得宁展滔滔不绝才好。 车内的目光集于宁展一身,当中不乏有人对他所言早已了然。 “总之,就是那位步世子先定了‘听雪’一名,其余二者皆为效仿。至于何故如此定名,承仁君若能见到他,”宁展不着痕迹地看一眼宁佳与,“不妨亲自问问。” 言语间尽是理所应当的意味,好似效仿听雪阁者与他毫不相干。 毕竟三大暗阁自成立始便少不了争斗,绝无围坐一桌商讨名号的可能。三方各命隐士百般刺探进展,最后确是步千弈首先定名。 听雪? 宁展乍听便觉着他装蒜。 彼时同为大州少君,宁展不是不能理解不千弈拿腔作势的姿态,因而没将这号人物与墨珩看作同类。 可听雪二字一出,他忍无可忍,在府中拍案鄙夷:“他个独通轻功的武夫,扮这酸溜溜的白衣秀士给谁看呢?” 沉思默想后,宁展又觉此名似乎并非一无是处。 若旁人闻悉名号,或途径暗阁,多半以为此乃吟诗作赋的风雅之地。 嘉墨崇文,君子堂前,鲜少有人放肆。起码遇见宁佳与前,宁展是这么想的。于是他效仿此法,定名青竹。 墨川那位听了这遭,笑得合不拢嘴。 墨珩直呼步千弈那冰葫芦里有点儿东西:“高雅,实在高雅!步千弈狂是狂了些,但那神来之笔,本君服了!” 是否真心佩服不重要,现成的模子摆好了,只消他依葫芦画瓢,岂不美? 墨珩宴请权贵,再招来满堂歌妓,把酒定下迎柳二字,顺带将自个儿金殿的牌匾也换掉。 宁展三言两语结了话茬,复闭目端坐。 好容易得了指点的景以承犹未尽兴,却不宜打搅老师歇息。他扭头转向宁佳与,低声道:“小与姑娘,你若不乏,能否再同我讲些逸事?” 许是因着踏上归途,不久便能见到她又念又怕的师父,宁佳与精神抖擞,不厌其烦:“当然,承仁君还要听什么?” 景以承闻言连连摇头,道:“小与姑娘这就外待了!依着你们江湖的规矩,就叫……景兄!或者以承兄?” “还是叫景公子罢。”宁佳与好笑地抬了抬手,“景公子请讲。” “对了!”景以承两眼放光,“许多年前,我在七州大典上见过步世子一回,确如传闻,孤高寡言。都说他极少露面,如此,我们到了步溪,怎样才能见到他?” “景公子想见他?”宁佳与神色茫然。她转念回思,猜想道:“因为元公子随口一提的托词?” 听得宁佳与用“托词”这说法,宁展眉梢一挑。 “怎会是托词?元兄的建议很真诚啊!不过,倒不全是因着老师的话。”景以承也不以为然,替宁展分说。他右手指天,跃跃欲试:“步世子那般不食烟火,神仙似的,却深得人心。我还想当面向他请教呢。” “景公子何不直接向元公子请教?他的声望,”宁佳与犹豫地看看宁展,又看看景以承,“可比步世子高多了。” 景以承赶忙正色道:“自然要请教!如能兼而有之,不是更好吗?” 宁佳与讪讪,不好直接打击景以承,含蓄道:“嗯……说他极少露面,也不甚贴切。步州境内常年太平,步溪城更是无大事不许外人入城。是以若非棘手命案或烈性猛兽,无须他出面,下吏自会料理。” 景以承似是恍然,问:“像是大理寺卿?断案卓绝?” 宁佳与摇头。 景以承思忖片刻,又问:“像捉妖师?技艺超群?” 宁佳与依然摇头。 “那像什么?” 宁佳与后知后觉,她也说不出旁的。 神仙,大抵就是最契合步千弈的形象了。 第27章 请求这是宁展第二次真正有求于她。…… 景以承还是初次见宁佳与如此苦恼,一时不知该不该往下问。他眨眼干等,等宁佳与随意答些什么,不答也无妨。 他好奇得抓心挠肝,也不想因着让人为难而失去方才结交的朋友。 宁佳与斟酌再三,道:“步世子与坊间的传言相去无几。大家觉得上天入地者即是神,那么他就是神。少君封号‘弈祇’,正是取地神之意。景公子适间说的断案卓绝、技艺超群,哪怕再添上妙手丹青、常胜将军,也.……远不足以形容他。” 闻此侈谈,旁听半晌的宁展几欲嗤笑,却唯恐没完没了的疑难转回自己身上。他牙关紧闭,心里斥了哄得天下人团团转的步千弈百八十回。 “竟真有这般神人……”景以承讷讷感慨。 宁佳与敛了眸,小声嘀咕。 “小与姑娘说什么?”景以承道。 “没什么。”宁佳与笑着摸出几粒荷包里的含桃,递给景以承,“吃吗?” 步千弈最像神,可宁佳与始终不这么认为——他就是人啊,有血肉,有悲喜,一步一脚印。 - 尽管步溪臣民口头对外州人尽是“好走不送”的态度,相安无事时动起手来,却是绝对的热心肠。 此动手,非彼动手。 景安至步溪,只一条官道行到底,宁展便是再忌讳,也别无选择。 好在没有什的泥泞陡坡,亦无丛林岔路,还要多亏步溪儿郎力能扛鼎,不但将自家的楼阁筑得伟丽,更将南北通途修得坦阔。 各方官道,按律皆由相通的两地分担承修。步溪二话不说,大包大揽,且官道修下来任人挑不出一处毛病。 这条道,确比嘉宁至景安的泥泞小道平稳,但不比墨川至步溪路程更近。 是夜。 宁佳与拨开帷帘,堪堪望见远处的步溪城门,迎面便遇上几人破口大骂。 为首七人衣紫腰金,当中五人肥头大耳,余下一位蜂目豺声、一位鹰鼻鹞眼。 待他们近前了瞧,脸上无不憋得涨红,逢车、逢人往步溪城去,必要拦下提一句“忠告”。 “别往前走了!那群不长眼的东西死都不肯开门让道!” 上句底气十足,下句只敢说与他们自己人听,却也入了宁佳与和宁展的耳。 “要不是他们人多势众……老子拆了那步溪城的破门!” 宁佳与抿嘴忍笑。 人多势众? 她看见门下拢共就六个守卫,不过个个牛高马大,让人没胆子招惹罢了。 七人鼻孔撩天,领着后头一众随从经过青竹简车,念念有词。 “这步溪越发分不清哪个是孙子、哪个是爷了,捡了先帝的施舍得以大州自居,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如今耀武扬威,连咱们都拦!想当初太师府还在,谁敢不敬墨川?” 宁展睁开眼,侧首直盯窗幔。 “轻声些!说法还没讨回去,你就不想活了?” “怕个屁,死都死了,有能耐爬出来塞活人的嘴.……” 宁佳与双手环胸,紧了肘弯下的拳头。 景以承脑子转得慢,但耐不住嘴快,有言必出:“这……不对啊。步溪从不主动与外人争执,微王更是亲和大度。怎会像他们说的那般不近人情?” 柳如殷一路无话谛听,发现几人中景以承最易搭腔。因而景以承每每发话,她便如此点头附和:“景公子这话有理。” 以宁则是巴不得连夜遁入步溪,学来能够自控五感的秘术,免得耳朵疼。 “步溪城平日便是轻易不开城门的。眼下已近二更,近日又出了大事,无论那些墨川人何等来头,”宁佳与道,“守卫不放行才属正常。” 步溪常年封城,宁展对 此不是没有顾虑。 车马连着九天不停,休整皆在两个时辰内,仍不足。依沿途青竹暗桩一封接一封的急报看,农夫之事引起的骚乱并未得到控制。 即使他会像那些人一样被守卫截住,也得碰碰运气。 或从此行南下起,或从遇上宁佳与开始,宁展自觉愈发心绪不宁,此刻亦然。 舆外吵嚷渐消,他回眸,宁佳与果然看过来,于是递了眼色,示意宁佳与下车说话。 宁展眼色使得果断,可二人独处相对,他却踌躇不决了。 “怎么了。”宁佳与挥手摆过他面前,“公子?” “听雪阁……我的意思是,若与姑娘你出面交涉,”宁展望向城门,没头没尾道,“他们能放行吗?” 宁佳与随之远望。 风送清辉,城楼上的火把灭了。 旗帜微动,长杆卓立。月下,那倒不似物,似站着个整理衣袂的人。 这是宁展第二次真正有求于她,她自诩聪明,却总是想不出两全的法子,帮不得宁展什么。 片晌,宁佳与收回视线,道:“抱歉,公子。我没有把握。” 见宁展面露不解,她以为对方半信半疑,坚定重复道:“我真的没有把握。” 宁展想解释,自己并无他意。 念头尚未付诸,他不由诧异——他为什么要向宁佳与解释?或说,他为什么怕宁佳与误会? “无碍。事已至此,”宁展丢开那念头,转身上车,“寻个客栈休整罢。” “好。”宁佳与隔着荷包摸含桃,抬眼即是宁展一个踉跄把住了门框。 她下意识伸手要扶,宁展快速侧身,对手臂僵在半空的宁佳与道:“天黑,你自己当心些。” 宁佳与茫然道了谢,宁展说罢便掀帘入内,不知听没听着这声谢。 简车折返,很快寻得一处门面大气的客栈。 五人各自拎上包袱,迎着头顶“何处不相逢”的牌匾跨过门槛。 孰料客栈空有其表,门头光鲜,里边却是破破烂烂,楼上更是震起一阵阵熟悉的喧闹,闹得人心烦意更乱。 幸而店内仅是摆件、屋顶各有残缺,四下里被人打扫得还算干净。 掌柜的貌似看惯了客人们满脸期待地进门,又满眼失望退走,麻利赔笑道:“诸位贵客,小店日久失修,绝非存心诱骗生意。几位打算另择他处也好,千万别勉强,千万别骂娘.……” 宁展闻言反而径直上前,拿出钱袋,笑微微道:“劳烦掌柜的,我们要四间上房。” “可是.……”掌柜略显意外,随即指向二楼,“小店十间上房,现下只剩三间了。您看.……” 宁展掂量钱袋,若有所思。 “不若。”他转了身,依次点过自己、以宁、景以承,“我们三人一间。两位姑娘各一间,如何?” 其余人皆点头,示意自己无异议,除了景以承。 “不、不好罢!近日乱得很……”景以承抱紧包袱,“怎能让两位姑娘各一间?” “那有什么问题?人姑娘没说话,是您不肯同我和公子挤一个屋,”以宁不悦道,“还当自己是宫里宝贝的金砖。” “胡说!”景以承奋力挥动手中的竹简,申辩道:“我是担心她们二人的安危!” 以宁一记眼刀过去,道:“您何不担心担心自己那一吹就倒的身板,我看两位姑娘的处境未必有您危险。” 以宁虽心生怨怼,却是实事求是。 宁佳与的功夫不必说,更耍得一手好扇子,此地又是在她熟悉的步州境内。 柳如殷好像羸弱无力,步子浮而不稳,但长期独在异乡,自有其防身之法。 相较之下,日日捧着笔墨,一把骨头弱不胜衣似的景以承,比二位姑娘更像盏易碎的花瓶。 景以承不爱面子,可同伴这般看自己,心里难免发堵。他举着竹简壮势,开口却只知道让以宁把话收回去。 经景以承这一提,宁佳与也虑及柳如殷的安危。她是对柳如殷的意图存疑,但——万一呢? 万一柳如殷并没有她以为的凶狠,且与她有着同样不能宣之于口的隐衷呢? “柳姑娘,要不你和我一间?我身子骨硬,睡桌边就成。”宁佳与笑道。见柳如殷犹豫,她拍了拍胸脯,“放心,我虽不如柳姑娘穿得严实,但不觉着冷。” 宁佳与分明是对着柳如殷说话,十分真挚,宁展却听得不自在。即若冷不防被虫蚁叮了几口,无关紧要,照样折磨人。 他瞥了眼自己的外袍,越想越觉得日前那件云锦披衣多余。 未待柳如殷应声,景以承失惊道:“.……啊?三间房,你们一间,剩下那间……不是要把我分进去罢……这——” 以宁大步冲着景以承去,景以承长了记性,赶忙护住衣襟,边退边打磕巴:“作、作甚!又要打、打我不成?” 景以承在个头儿上就吃了大亏,以宁居高临下,正颜厉色道:“这也不好,那也不妙。二殿下究竟要旁人如何迁就才满意?” “阿宁。”宁展平和提醒。 此二人个中嫌隙,宁展至今不知全貌。以宁情愿说,他便听;以宁不曾提及之处,他不会多问。 然不论恩怨几多,凡事总得讲个轻重缓急。 以宁与以墨久别相聚又匆匆分开,出于体谅,宁展近来待以宁其实放纵太甚了。 宁展平淡的招唤让以宁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身形一顿,垂于腿侧的拳头竟隐约发颤。 以宁清楚,宁展不会体罚,也没体罚过他。他心惊,是因着近来的所言所行逐一复现眼前。 他伴宁展左右,是要护其平安、稳其心神、助其大业。 以墨之“墨”,取自文怀王后姓氏;“以宁”之“宁”,取自宁展姓氏。意在时刻不忘大恩,时刻不忘报德。 宁展将他视作手足,他却屡屡感情用事。 南下以来,先是因私误公,致殿下中箭;再是借己之便,恳求殿下容许柳氏同行;又是不管不顾,一味顶撞与殿下同为少君的景以承。 桩桩件件,他如今才意识到。 “公子,属下自请同二殿下一屋。”以宁回身道,“负责他的安危。” 第28章 邪风招阴,更招雨。 景以承和宁佳与闻言皆是愕然,毕竟景、以二人路上吵嘴的时候,较宁佳与和宁展有过之而无不及,其势堪比嘉宁与墨川之尖锐。 只是他们争在明处,两大州斗在暗处。 宁展视线扫过以宁,面向几人,不紧不慢道:“大家各有所见,柳姑娘意下如何呢?” 这简直是个人精。宁佳与往嘴里扔了颗含桃,腹诽道。 既不着痕迹驳回了以宁的自荐,还将矛盾抛到一向缄默的柳如殷身上,使其不得不开口。 说多,错多。 宁展此举,不是非要乱柳如殷阵脚,而是探其能力深浅。若因此便露了破绽,那柳如殷确实没有宁佳与所想的危险。 末了,顺带立稳他亲和、周到的君子之姿。也不知在这破屋里立与谁看。 冷不丁被点名,柳如殷果然仓皇。但程度谈不上或轻或重,恰如宁展之前扼住她手腕凌厉质问那般。 “民女愚钝。大家快言快语,我却跟不紧。”柳如殷惭愧地笑着,“这会儿只记得元公子最初的说法了.……” 看似含糊其词,实则不落人后。她推掉了宁佳与的提议,又迎着风向卖宁展半个人情。 宁佳与嚼碎果肉,略有所得。 “既如此,抱歉了。”宁展转回钱柜,低头拨着碎银,“鄙人两票胜出。” 宁展这几日不是在等急报,便是在看急报,声色俱严。时下忽然冒出一句稚童似的胜负戏言,教宁佳与险些遭果核卡了嗓。 “好好好!”景以承忙改主意,道:“还是这样最妥帖!” 五人稍作休整,业已子时。 景以承闭关修学时,惯是早起早睡,再迟不过亥时正刻。 途中奔波劳碌,五人俨如镇日闷头挤在密不透风的木箱内,没法轻易动弹。纵官道走得通畅,也别想睡个安稳觉。 他累得沾枕即酣眠,却不料木着脸的大个子吃错了哪味药,硬将他从榻 上拽起来,且端起杯盏,别别扭扭地说要给他敬茶。 敬茶…… 这大晚上的?! 景以承被吓得半醒,一个劲往墙边缩,道:“阿宁.……哦不!以宁兄,你这是何意啊?你再讨厌我,也不至于、不至.……” 不至于要他小命罢! 以宁背对烛光,不言不动,令人摸不着头脑。 两双手就这盏诡异的茶推搡,书生终究没拗过武夫。景以承哭丧着接过茶盏,恂恂抿下一口。 见他喝得不痛快,以宁捏紧腿侧的拳头,豁出去了:“对不起,二殿下。” 景以承碰了茶水便觉干渴,以宁说话间,他正喝下第二口。两腮兜得满满,是茶,亦尽是惊惧,他从头醒到尾。 “对不起。”以宁兀自鞠躬,“我不该对您恶语相向,不该动辄以武欺人。” 景以承托茶闪避面前赫然压低的脑袋,迟疑道:“.……啊?” “‘啊’是什么?你——”以宁说着又有些急了,改嘴不迭:“此前诸般无礼,望二殿下原宥。” 瞧他不似玩笑,景以承终于松了气,认真道:“依你我之间的渊源而言,你对我无礼些,也合情合理啊。何况,那不算恶语相向吧?” “不算?”以宁蹙眉道。 “当然。在景安,我做过扫帚星少君,还做过纨绔土阔佬。自小听的话,比你那狠多了,”景以承搁下茶盏,若无其事,“脏多了。起罢,仔细闪了腰。” 以宁不知应什么,只是艰难直起身子。 “你不必内疚,我抢了你阿姊那么多年。”景以承摆摆手,“恶有恶报。” “这倒是。”以宁点头,又道:“不是.……你,我.……” “一茶泯恩仇,这事儿揭过!”景以承好笑道。他翻身窝回榻上,听身后没动静,打趣道:“怎的不去休息?你不是真在茶里给我下了毒罢?” 毒药与否,药性何用,剂量几许。他好歹是以氏门下亲传弟子,不会不知。 以宁端起茶盏,挪步桌前吹了蜡烛,道:“没有。” 没有毒药。 景以承掖着被角昏沉睡去,无力猜想打洗脸水的宁展因何迟迟未归。 三更。 其余七间上房寂若无人,直至屋中最后一点光凭空而逃,客栈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作团。 耳畔,破瓦啪嚓碎地,歪门被阵风摇得吱呀响。 这邪风,说大不大,说小,却足以破窗侵入。 楼阁上下,堪破此窗,是以称邪。 柳如殷蓦然起身,那支刻叶弩箭已横在颈间。 屋中本是一片昏暗,然月华凄寒,追邪风而来,洒落于尖利,更倾照着榻前不速之客的背脊。 来者乌衣束身,箭袖缚臂,粗布掩面。 甚至眉目间,竟有黑纱遮眼。 黑纱一遮,是防住了对方,又何尝不是置己于险? 此人孤身涉险,手腕不可谓不狠辣。 不等柳如殷反应,乌衣人即刻起手扬箭,朝着她心口处猛然突刺! 她登时侧身站起,踏床前跃,赤脚踩在桌边,与对方拉开五步之距。 柳如殷压身屏息,绕桌缓退。那人亦然借床踏来,高挥弩箭,全不予她喘息之机。 许是屋内陈设坏得七七八八,被掌柜一应撤了去,四周清旷无比。 身边,压根没有反击之物能为她所用! 柳如殷徒手抵挡数记冲拳。粗略过招,她便了然自己此际不是那人对手,遂绕着方桌一躲再躲,被不知何时横于膝后的长凳绊倒。 刹那,单薄的亵衣任邪风带起,她急中思忖。 此人意图强烈,进屋后,不曾翻箱倒柜,而始终盯她不放,料想并非图财。那不是图色,就是夺命。 若横竖都是死,死也要拉个垫背,不能空着手去了! 柳如殷全力拽下缠腰细带,扯平绷直,与那人两两相对。 眼看她几至衣襟大开,那人仍是波澜不惊之态,近乎没有丝毫犹豫,箭锋一转,断木带纸,扎入柳如殷肩窝。 乌衣不顿,跃窗而去。 柳如殷边捂着肩窝,边撑住长凳,忍痛起身。她慢步移至窗边,环视远眺。 周遭阴森骇人,唯余邪风鼓动,阁楼独立其间。 她垂睫低眼,就着眼下大片寒光,发现刺入肩窝的并非箭镞,而是半截箭身的断裂处,及一纸染了血的字。 写着:今番警示,日后斩决。 此人手段、功夫、心性,均不容她小觑。 邪风招阴,更招雨。 雷雨交加际,鬼魅巡游时。 子正二刻,步溪城阴云密布。 空中斜着些小雨,叩打油伞,滴答滴答,如云随雨,挥之不离。 宁佳与低头跨过门槛,长靴依旧泥泞。她收了青伞,拎在外头抖搂几下,方转身入堂。 不抬头还好,这一瞧,同是熬更守夜的两位碰个正着。 堂中只二人。 一位左手提青伞,右手紧衣袋,面色复杂。 另一位单臂抬木桶,负手而行,神情怔愣。 倒是愣神那位没话找话,率先道:“小与姑娘这是.……雨中赏月?” 昏话脱口,宁展恨不能将木桶扣头上。 举目即是那漏雨的瓦顶和满头阴云,赏的哪门子月? 丢脸。 提伞那位的却也语无伦次:“公子这是.……夜半浣衣?” 其实宁展的昏话,宁佳与一个字没听,光顾着将自个儿飞速编好的说辞敷衍出去。 如醉初醒时,两位已身处二层。 宁展瞥到宁佳与手间眼生的葱白油伞,调侃道:“我竟不知,小与姑娘改了喜好?” 平素尚不觉她一身殷红如此刺目扎眼,来了把葱白油伞立在边上,宁展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宁佳与不睬宁展没来由的关心,拉开房门,淡淡道:“公子早些歇息罢,明日便要进城了。” “进城?” 宁展话音未落,宁佳与回了房。 他无端读懂了宁佳与所谓进的城,是步溪城。可他不明白,今夜还说没把握的人,何以就敢如此笃定了? 景以承称赞宁佳与是“江湖逸事通”,宁展便是“七州百晓生”。 三大暗阁得以坚持至今且遍布四方,自然各有所长。 迎柳专修骨、易容,改体貌。 听雪专轻功、运气,水上漂。 青竹专通风、罗讯,穷秘辛。 宁展位居青竹掌阁,通他人所通,晓他人不晓。 目前城内的景况,他得讯尚少,但也清楚想要安然无恙地进出步溪城究竟有多不易。 步溪城近来闭门塞户,全界封禁。 若只道蚊虫无法自由出入,那就太谦虚了。便是外州一根牛毛,不得上头应许,绝无过关的可能。 世人皆知步溪王室和光同尘、深居简出,尤其微王及步世子这二位。 却不知打从琛惠帝自退为王、再到辞世归天,多年前被其大败退兵的百夷仿若脱缰之马,越发不受威慑所震,非但数次在七州南境兴风作浪,更几欲出师奇袭。 彼时的百夷精兵重整近五十余载,群情亢奋至极,只想立刻破西南而入,直截攻占琅遇,配合北境大军趁势“声东击西”,将琛惠帝的老巢——嘉宁,打个措手不及,一雪前耻。 岂料南、北、中三军兵分三路时,中军被一众兵强将勇的轻骑杀得丢盔弃甲,致使南、北两军不得不退。 轻骑领兵之将,正是年方二七的步溪少君。 步千弈。 第29章 破例步千弈在诉苦。 百夷从上到下都不曾同力可拔山的步溪人交过手,即是无从防备,力不从心。 步溪以少胜多,将百夷中军全数斩于关外,兼之微王严禁声张,故其余六州对此役几无所知。 以一当百,虚名薄利,步世子合该是步溪臣民心中空古绝今的神。 换言之,在这位深不可测的“神”面前,便是横扫千军的琛惠帝率昔年旧部起尸回魂,亦然攻不下步溪城门。 宁展自视傲骨,从不求人, 即使他并非权贵,亦然如此。 今番之所以向宁佳与开口,一则此局唯她可善解;二则他与步千弈同在高位,各有坚执。 若说宁展的底线是至亲至爱,步千弈的逆鳞便是其死守半生,仍不与外人道之事。 青竹阁探八方风势,穷天下秘辛,独君子之心,不可强挖。 何谓真君子,众口难齐,皆凭自身耳目为断。宁展不确定步千弈是否表里如一,但知他心中有民,便敬他坚执。 再者,听雪阁意图行刺之事尚未查明,实不宜正面冲突。 且试问,宁展近年风头益盛,有多少人不是日夜盼着他同琛惠帝一般名落孙山,抑或“英年早逝”呢? 至于那位听雪阁李主事,确是宁佳与师父。 师父待她向来是极好的,但宁佳与自小寄人檐下,不知不觉,也练就了察颜观色、辨人喜恶的本事。 她与宁展同行将近月余,又如何不懂宁展今次信托于她下了多大的决心? 元氏于以家,其实与元氏于她,甚至于她全族,并无二致。 恩是恩,怨是怨。她没法在心怀亏欠的情况下除掉宁展,要杀,便要将过去一应斩断。 礼尚往来这东西,算不清。牵扯再深,说不准哪日便要被礼数逼着以命相抵了。 宁佳与要办件大事,大到并非一柄新扇、一次援手可以相抵。 她独自前往城关,顶着被守卫以“自以为是”斥走的预想,斗胆一试。 若成,皆大欢喜。若不成,也不致浇灭了大家兴冲冲的南行之势,反正是浇在她自个儿头上,不怕凉。 宁佳与踏出客栈时,上房犹在喧嚷,屋内灯烛相映。天空尚未落雨,仅游云攒动,风声萧萧。 是以,她并未提伞,收紧灼如红枫的银骨扇,系回腰侧,慢步而行。 时下更深人静,走走也好。 无论是临阵脱逃,还是败兴归来,都不必担心路上被人取笑。 宁佳与低头盯着前后交替的靴面,阴云在头顶逐层添厚。 走着走着,她蓦然忆起一问。 “为何三大暗阁的士靴,皆是这别无新意的墨色?” 彼时,她未曾看清过迎柳阁的士靴,在七州大典上远远瞧了那墨川少君的随从几眼,见识了坊间所谓的“莺莺燕燕”而已。 那位满口“为何”的哥哥如是答复:“哦,围在墨珩身边的姑娘便是迎柳隐士。” 如此想来,坠地长裙下,应当不会踩着双较鲜衣而言凶气逼人的墨色长靴罢? 她倾身又问:“这么看,那些姑娘很厉害啊。听雪、青竹均以男子居多,迎柳反是倚靠女娘撑起一方天地与外界抗衡。” 那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是在斟酌她的随心一提,继而认真道:“迎柳阁中不乏男子。不过,确如你所言。” 七州大典历来设于步溪,也唯有此时,步溪城门大开。 典礼数日后,宁佳与竟破天荒在阁里看见好几位女隐士。 她反复点了人数,虽说堪堪两三位,但隐士在精不在多。 更何况,此前听雪阁同辈中从来只她一女子,闲来无事,就是被师兄弟们拉去射箭、蹴鞠。久而久之,师兄弟便以自卫之名教了她不少恶毒言语、放肆作为,恨不能让她把姑娘家的事忘光才好。 好容易来了姑娘,宁佳与立马向师父讨得招待的活儿,带着几位逛遍步州境内的听雪暗桩,每日美餐佳酿。 又由于太过惬意,被人将黑状告到师父那。吃完糕点,她便痛痛快快上山吃罚酒了。 须知,宁佳与得以破例入阁,是沾着师父的光。她不止一次向师父提及择选女隐士之事,但总是白费工夫。 师父对她少有隐瞒,如实相告:“你当暗阁是什的好去处呀?我们步溪的姑娘,出仕、经商、从艺——走哪条路都成,作甚非得用命证明自己?长命百岁不好么。若不是必须将你带在身边看顾,我才不愿教你来蹚这浑水。” 步溪地界,男子多魁梧、力大。女子则貌美、心细,然筋骨天生不适通脉练功。 如若轻易开了女子入阁的头,她们却难通听雪身法,岂非把人往火坑里推?步溪男多女少,在此之上寻觅骨骼清奇的女子更是难乎其难。 当然,倘掘地三尺地去寻,事实证明,也不是没有结果。但大海捞针劳心劳神,且宁佳与渐渐发现,师父所言不无道理,便再未纠结于此。 对啊,女隐士入阁当日,她就该想到的。 听雪阁真正的掌权人。 须臾,宁佳与脑海中的“为何”尽数涌出,一点点侵吞着千思万绪。 为何孤高。 为何缄口避世。 …… 为何拣纸鸢。 为何送糕糖。 即如昔日的少年仍在她耳边不厌其烦地问着,为何、为何。 可究竟为何,她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 宁佳与闷头沉吟,全然不觉天空落雨,关口近在眼前。 直到她瞥见烟丝挂上前方缓缓迎来的银线流云,方才定睛凝神,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却并非是头顶的阴云细雨。 宁佳与目不转视,看着银丝密密纹,流云绕青靴,不必往上寻那身熟悉的青衫,便能料定来者何人。 不待她抬头,那人先道:“与妹妹。” 声色一如既往温和。 熟悉的青衣束衫果然映入眼帘,接着葱白油伞,以及面对宁佳与始终莞尔的神意。 “青……世子殿下。您,”宁佳与不由退去两步,“为何会在这里?” 过去十载有余,宁佳与第一次如此称呼步千弈。 步千弈左手执伞,追着宁佳与的步子遮雨。 不若风传的冰葫芦作派,他对宁佳与有问必答,乃至显得喋喋不休。 “你此番离家两月,又迟迟没有书信,李主事很担心。日前,白歌说你赶在路上,我在城楼等了五天,依你的速度,早该到了。之后才听闻,你领着一车拖油瓶,我如何能放心等在原处?还有……” 旁人兴许以为他这是因着和宁佳与日久未见,情有可原,宁佳与却清楚得很,步千弈在诉苦。 诉她离家不归,诉她任人拖累,诉她言语疏离。 步千弈是不会发难于她的人。责怪、怨怼、冷言,皆是她从步千弈那儿听不到的。 不管是谁的意思,听雪阁从未将涉险之事派给宁佳与。她手头的任务,不过惩治打家劫舍者,或把试图潜入听雪暗桩的小贼溜得晕头转向。 让她踏足嘉宁、墨川那般变数难测的地界,万般不能。 听了半晌念叨,宁佳与抬掌投降:“停!” 步千弈倒是停了嘴,青伞也偏与她侧。他低眼莞尔,当是在等宁佳与要说的话。 宁佳与依旧盯着那双流云青靴,迟疑道:“.……青哥哥?” 她动身嘉宁前,已有半年没见着步千弈人影。加上离家月余,那声从小唤到大“青哥哥”不免有些难以启齿。 这称谓的起源别无深意,只字面意思。 身着青衣的哥哥。 二人幼年初见,步千弈在宁佳与面前便是一袭青装,往后亦是。 时而长衫,水碧花缎;时而绒袍,黛绿云锦,常常瞧得她眼花缭乱。反观今次这身淡青束衣,不比从前尊贵,更显澄净。 步千弈未应声,仅是轻叹一气,总算提起右手握了许久的绢帕,细细擦拭少许留在宁佳与脸颊、发丝、额前的雨痕。 宁佳与知道,步千弈每每默不作声,十有八九是在等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而这话,步千弈指定不爱听。 “你适才说的那些人,都是我路上交的朋友。”她仰着脸,轻声道,“能不能……” “朋友,那几个拖油瓶?” 步千弈像是猜准了她未及言明的后半句,便只问前句。 实则于她所求,步千弈就没有不答应的事。但她如今猜不透步千弈的心思。 宁佳与不能明确的事情日增月盛,步千弈这个人,也变得若即若离。 毕竟他不会一辈子都只是青哥哥。 步千弈收起绢帕,耐心 道:“既是你的朋友,没有怠慢的道理。” “真的!?”宁佳与讶异道。 她难以置信,甚至分不清自己因何欢欣。是其余人能够与她一道进城,还是步千弈再次为她破例。 见她双眸熠熠,远比二人适才重逢那一瞬更为明亮,步千弈稍稍敛了眸。他答非所问,却仍然柔声细语。 “与妹妹,若非青竹阁有变,你待何时归家?” 听雪阁有师父,有同窗,有玩伴,有同宁佳与一般年幼失亲的苦命人。 大伙儿在这里吃饭读书,写字练功,朝夕共处。 把暗阁当作家的,不止宁佳与。甚者,甘愿为之出生入死,粉身碎骨。 换作往日,宁佳与定是完了事便马不停蹄往家赶。沿途游山玩水,她也舍不得独享清福,则使唤某只小信鸽就近招几位得闲的同窗一块儿解闷。 宁佳与自知步千弈将她不对劲的心思看了透,步千弈要讲理,她便讲情分。 “青哥哥,我从前贪玩些,你可从来不会训我。” 第30章 信鸽本体怎么也得是个报喜鸟。 看她如以往那般耍小聪明,步千弈笑颜尤甚。 “可是啊,从前不论行经何处,你时时念着与李主事传信相告。或是路上同白歌打了照面,他也能替你转达一二。而今呢?白歌忙得脚不沾地,都差点没能寻到你的下落。” 提及惯爱告她状的祸首,宁佳与果然有所松动,不见疏离,立马道:“什么呀!他与师父编排我还不够,竟念到青哥哥那儿去了?” 步千弈笑而不语,她接着嘟囔:“臭小子,仗着自己飞得高、跑得快,就四处传的谣。师父就是太相信他,才对我——” 话音未尽,宁佳与无心一瞥,“有偏见”三个字登时哽在喉中。 那只白白胖胖的小信鸽不知在步千弈身后藏了多久,眼见宁佳与言语愈加口无遮拦,这才一脸哀怨露了面。 然白白胖胖亦不过是宁佳与一己私见,盖因她这唯一的同门师兄格外爱吃大米饭。 实际上的白歌本人,乃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飞得过雄鹰、跑得过豹王的阳光七尺好儿郎。 此人不但名通白鸽,且兽身本体正是只羽翼丰满有光泽的小信鸽。 名字固然出自李主事之手,但这般干脆了当,恰如他本人心直口快,因而曾是听雪阁中人缘颇丰的通讯鬼才。 莫说七州境内,便是百夷,甚乎那汪洋之上,也没有他送不到的信函。 自打师父自称带回只漂亮的雪狐,一切都变了。 胡言有云,一锅容不下两个香饽饽,否则就辨不清究竟谁才是最香的那只。 是以,白歌一枝独秀的光辉仅仅维持至宁佳与到来当日。 二位冤家入阁后,白歌时常向李主事告状,管他什的瞎状、糗状、罪状,总之大报一通。李主事师父偏疼宁佳与不假,但也赏罚分明。 为此,宁佳与没少挨罚。俩人的宿怨,轻易消不得。 说起来,与白歌、宁佳与同辈的隐士不但“变心”极快,昨日拥着这个,明日捧着那个,变脸更快。 个个貌似憨厚皮实,实则宁佳与的机诈刁滑大半是从他们那儿学成。 出门在外,无不唯世子殿下“遵守律令”“修身养性”“微笑待人”三句箴言是从,为人处事是明白的步溪民风。 完工归阁,又是那副“教唆人”的嘴脸。 宁佳与如今百般贫嘴不端,离不开自个儿乐学不倦,也少不得众同窗辛勤雕饰。 白歌是一天到晚目睹那群大个子围着宁佳与“胡说乱教”的厉害,故而若不能抢在她前头开口,便要被呛得半个字憋不出来。 这等哑巴亏,他从前吃足了。 趁宁佳与犹未回神,白歌忙先发制人,正色道:“教你尽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好歹是你师兄,你一口一个‘这小子、那小子’,哪里还有点听雪的儒雅风范?” 他架子摆得十足,不想出口还是老生常谈的教言,听得宁佳与耳朵起了八百回茧。 白歌是偷鸡不成,言语间反倒令死对头松弛下来。宁佳与两臂一端,不满道:“师兄?在下孤陋寡闻,没见过哪个门派的师兄成日正事儿不办,就急着告师妹的瞎状。” 白歌气急,上前道:“你——你!要不是我在嘉宁寻得你的音讯,师父都要担心死了!” 诚如步千弈所言,白歌的确忙得夜不敢寐,却是处处不见宁佳与人影。以她的身手,有心藏身,只靠白歌一人的确棘手。 可彼时步千弈身在关外,让通讯鬼才都焦头烂额的事,再没谁能帮上忙了。 皇天不负苦命鸽。 整整十数个日夜,他终于在嘉宁城郊遇上那匹宁佳与“遗失”的听雪阁快马,此事方才有了眉目。 白歌为她煞费心神,时下反受指斥,岂能不气不急? 碍着白歌,宁佳与在师父那蒙冤多时,凭他如何,必不领情。 “我是照常奉命外遣,只不过日子拖得久了些。你又何必跟来寻我。” 言下之意,他自找的。 而白歌那张嘴,哪怕在宁佳与面前从来是斗不过三岁小儿、争不过六旬老汉的水准,依旧不甘示弱:“胡说八道!这种凶险难料的事,师父何时让你碰过?你又是照的哪般常,奉的谁人命?!” 闻言,宁佳与霎时恼得脸蛋飞红。她捏住腰侧的银骨扇,沉声道:“我从前才疏学浅,后来出手得卢。如何不能碰?” 师父觉着她不成,白歌也觉着她不成。 那水上漂、云中过,起初白歌还能与她轮番夺魁,自她年满十三,听雪阁再没她的对手。 时至今日,最亲近的长辈和同窗仍当她难胜大任。她不是听雪阁的废物闲人,是什么? 说罢,宁佳与自觉无趣,摆手出了青伞。 白歌眉心紧锁,高喝道:“你又要去哪?回来!” 她不予理睬,白歌更是赌气:“你都快十八的人了,竟还如此顽劣,回去之后,师父定要关你禁闭!就算有五十个大师兄替你挡板子,也保不住你!” 步千弈从容追上宁佳与,侧伞就她,婉言宽慰:“我保证,听雪阁没人可以质疑你的能力。只是万事还须循序渐进。与妹妹以为呢?” “我知道,是我心急。”宁佳与驻步伞下。她望了眼返程的路,似见雨势渐小,“时辰不早了,青哥哥尽快回罢。咱们还是老样子,辰时正刻,城门见,可好?” 每逢宁佳与外出归来,即是步千弈青衣执伞,候在城关。 晴日遮阳,阴天避雨,言笑同行。 步千弈清楚她的考量,只将青伞递与她,点头道:“好。我一定守时。” 话虽至此,他放心不下,于是远远隔开一段,静步相送。看宁佳与安然踏入客栈,方折返回城。 让旁人知晓她与步溪世子相熟,本不见得不妥。 眼下事态不明,七州、三阁缠夹不清,宁佳与左手是朋友和世子,右手也是朋友和世子。 且不问她立场究竟,两位世子中间,便不止她一介民女而已。 - 对于那俨如神驻的步溪城门,宁展是奈何不得。可堂堂掌阁,弄六张以假乱真的通关文碟,不在话下。 至于宁佳与原本准备的文书,那是万万不能用。 关口一早便换了批新的大个子守卫,那守卫偏偏盯上了宁佳与,且越瞧她越深感奇异,兀自交头接耳地叨咕着。 此情此景,她只消全心全意埋头啃大饼,大伙儿自然相安无事。 辰初三刻,青竹简车载着六人顺利通关入境。 先前赶车的那位与他们分头而行,时下以宁在外驱车,两位姑娘同坐一侧,舆内宽舒许多。 景以承将竹简卷入怀中,冷不丁 发问:“这个.……小与姑娘,你可是思乡心切?” “嗯?”宁佳与嚼着饼,张不开嘴,不知景以承有何指教。 “先前在客栈,我瞧你食不下咽。现在却能吃得如此——”景以承看着有些凌乱的宁佳与,几番措辞,接道:“豪放。难道不是触景生情吗?” 宁佳与手上一顿,意识到自己啃得满嘴油光。再低头一瞧,她殷红的衣摆将碎渣子兜得完好,半点儿没掉地上。 她笑眯眯收了饼袋,仓促腾出空说话:“多谢景公子提醒。抱歉抱歉,在下失礼了。” 宁展先她一诧,宁佳与亦然自觉不对劲。 她? 何时在意起那些于她而言繁琐至极的仪节礼教了? 柳如殷不言语,但手上没闲着,又是给宁佳与递水,又是替她擦嘴,俨如守着三岁小妹进食的家中长姐。 二人沿途中相依作伴。 柳如殷牵着宁佳与梳妆简扮,为她渐渐拾起些姑娘家的事。 宁佳与则学着柳如殷的指法手势,非得给人梳个新式的发髻瞧瞧。末了瞧,压根不像回事,柳如殷却夸她心灵手巧。 一来二去,原本的陌路处得比余下几对旧识都好。 宁佳与本欲道谢,无奈喉中干涩,手上更是不受控似的,接了水壶便饮,至多弯着眼对柳如殷致谢。 她心意固然诚挚,模样却十分招笑。 “何须抱歉?我看小与姑娘归心似箭胃口好,很是替你高兴!”景以承开朗道。宁佳与咽着水点头,他又善意添补:“胃口好,也别吃急了,当心噎着。吃完再买就是,这钱,咱们还是有的,对吧元兄?” “喀——” 宁佳与快速捂嘴,扭头对着车壁,噎得不轻。 “喀喀喀喀……” 以宁背倚门框,将舆内对话听得真切。 他昨夜才与景以承冰释前嫌,只能暗自腹诽,景以承若生在步溪,本体怎么也得是个“报喜鸟”。 宁佳与放下水壶,呛得面红耳赤。柳如殷见状好笑又怜爱,柔声叮嘱她慢些,轻手顺着她的脊背。 景以承双手合十,内疚非常,一时不敢贸然开口。 宁展本当抓住这难得的时机,同宁佳与好好说说仪节的重要性,他目光却莫名顿在柳如殷那侧。 两位姑娘皆是心思敏感之人,双双捕捉到他短暂停留的视线。 柳如殷微微颔首,沉默笑对。 宁佳与顺过气儿来,朝对面惶恐不安的景以承摆手示意无碍。幸而景以承是真没心眼,开朗复现。 她回首看向宁展,道:“怎么了元公子?” 早在柳如殷颔首致意前,宁展便敛了视线。被人问及此事,他神色亦并无波动,反而略显关切。 “步溪近来不太平,进了城,两位姑娘可要多多留神。”说着,他转向景以承,“尤其是夜间。景公子也须当心。” 第31章 入夏情真意切的拥抱。 世子老师关怀备至,景以承哪有不乐开花的道理?他美滋滋道:“有元兄和阿宁此等武学高手在侧,我简直不要太安心啦!” 听得那称谓,以宁顿感恶寒上身。 宁佳与不知宁展打的什么算盘,敷衍道:“嗯,好,明白。” “多谢元公子。”柳如殷接着宁佳与的话尾,含笑道。 景以承苦等数日,终于等到宁展神完气足时,赶忙掏出包袱里的小册,追着他讨教个没完。 两位姑娘相视而笑。 柳如殷将宁佳与高束的长发缓缓捋齐。宁佳与下意识瞥向柳如殷刺了红纹的腕间,又觉此举似乎不妥,转视凝睇自个儿掌间的护套。 宁展便是一面口角生风,对付着景以承的连环追问,一面将宁佳与微妙的反应收入眼底。 谈笑间,简车渐停。 四下一片空寂,孟夏风动,撩起窗角纱幔。 宁展警觉侧首,隔帘对外低问:“怎么了?” 以宁也戒备,戒备道:“公子,前头一主一从,看样子要拦路。” 宁佳与紧着打圆场,笑说:“误会、误会,我下去沟通一番。” 宁展双手交握,指间稍紧,严肃道:“你确定?” 然而确定什么,他并未言明,教人不知从何作答。 宁佳与身子起了一半,哪料景以承也帮着宁展打岔:“对啊小与姑娘,你确定要一敌二吗?三思啊!” 宁展没想景以承会是这么个说法,宁佳与亦然失语,二人双双转头看他,脸上爬满不解。 景以承见宁佳与似在游移,锲而不舍道:“我说真的呀,你们别不信!我虽不了解步世子,可他绝不是元兄这般好相与的!” 柳如殷不明所以,照旧附和着景以承:“景兄弟言之有理。与姑娘,你三思。” 宁佳与弓着腰半晌,比之平日练功的酸痛根本不足道,但也无暇应对几人越跑越偏的好心。 “你们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罢。” 她言辞太过笃定,几人担忧的目光更为灼热。 “我的意思是……真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 说罢,宁佳与拨开帷帘,避开以宁跳下车。车内三人一时无言,柳如殷为其蹙眉,景以承叹其大义,宁展疑其居心。 打宁佳与下车起,以宁竟在另一人脸上见识到了宁展的“独门神技”。 眨眼变色。 不仅是眨眼间脸色大变,且是寸寸神意无比真切。 两人这般神技,大同小异。 同在于,不论二位前后何种神色,皆令旁人看得真切,难以辨明虚实。 异在于,宁展,是出门在外,遇贵逢民,一概善气迎人;回府对内,则是处变不惊。步千弈,是十年如一日的生者莫进,凛若霜雪;唯见一人时,始终莞尔。 念至此,以宁回忆着步溪是否有种唤作变色妖龙的兽类。这种动物并非是自主变色,而取决于外界影响。 能够影响步千弈一眼变色那位,似乎并不自知。毕竟她每每举目,步千弈就是那副松涛清风的含笑之态。 恍如初见,从未有变。 是以宁佳与初闻旁人判评步千弈淡漠孤高时,大惑不解。她与步千弈相交近十载,此人,无不含笑。 论宁佳与之于步千弈的位置,至亲尚且不可比拟。 若非说有一处不妥,即是他未曾亲口相告步溪王室的身份,却绝无隐瞒之意,故宁佳与没多时便猜准了。 自那往后,宁佳与多少也明白,民间不实的名声兴许不是步千弈无法左右,而是他不愿,恰如他不愿亲口让附加的身份横亘二人之间。宁佳与便不再纠结于替他对外声辩。 城楼之下,是碧绯两色久违的相遇。 这回,换她撑一伞葱白,安然纵步。步千弈青衣如故,款款展怀。 相较眼前旧雨重逢的彩墨画而言,那只驻步原地的小信鸽难免显得失谐。 白歌压着剑柄,恭默守静。 城门直至远处,虽仅见寥寥三人及简车一乘,城楼上却是藏了十数位高头大马的守卫,个个堪当立地金刚,次者亦能以一当五。 步溪城门向来森严,今次尤甚。然众人一反肃穆常态,通通猫着身子,七嘴八舌说道着。 “世子殿下果真天人之姿,装束这般寡淡,一样神采英拔!” “你个粗人懂什么,殿下乃高雅之风。那一碧一绯、一浅一深,两两相会,岂不称得很?” “对对对,就是茶馆里最受捧的话本子,叫什的——牛羊侄女!” “边儿凉快去!你书都读到外州人肚子里了?镇日给殿下丢脸。” “嘿哟喂,你再嘴损牙碜,我可不与你客气了!” 几人争着吵着便要扭打起来,好在为首的督察及时将二三冒尖的头逐 个按下。 其实于步溪子民而言,步千弈也极少露面。 因此,每当步世子迎接红衣姑娘回城,即城中双喜临门、举家同庆之际。 一喜得见世子欢颜,二喜得见佳人重聚。步世子宣导子民规范立身行事,却不是不近常情之人,从不阻拦他们欢庆。 放眼步溪,找不出几人真正看清过那红衣姑娘的模样,但无不将步世子与她这份终始不渝的情分看在眼里。 步溪最不乏闭月羞花、青春永驻的女子,此间情谊,才是难能可贵之物。不管红衣姑娘是美若天仙,抑或相貌平平,她早已是众人心中默认的世子妃。 昔日,守卫没少在这关头瞎闹,步千弈听得清切,也由着他们怎么高兴怎么来。而今时异事殊,务必收敛。 “一个个脑袋都不想要了?”督察严声道,“不记得姑娘那车里坐的何人?” 当中几人登时噤声。 适才那位“牛羊侄女”却半懂不懂,挠头往下看,道:“谁啊?莫非姑娘在外头有了新相好?那咱们殿下……” 两旁又是摁他脑袋,又是捂他嘴,低低呵斥:“笨!里边儿坐的,是先前屠杀集镇那农夫的主家!我看外州人的脑袋都比你这榆木有货。” 榆木听得目瞪口张,一时不知该惊前句还是气后句。 众守卫对今晨入城之人早有耳闻,则仍不敢断定。 另一人困惑发问:“那杀人如草的庄稼汉,真是宁世子部下?” 督察目不转视,紧盯远处的简车,确信道:“不错,我也是夜里丑时方才接到消息。” 手下贴墙蹲伏,面面相觑。消停不久,未闻动静,又窸窸窣窣议论开。 “这宁世子不是个仁民爱物的主儿吗?竟教出那样残暴嗜杀的部下。” “对啊,七州近来风头最盛的便属他。如此一来,还了得?” “难不成……是我们误会那个庄稼汉了?” “误会你的头!十几条血淋淋的人命摆在那,还不够真、还不够骇人?!” “就是。外州人虚伪得紧,嘉宁最厉害,能伙同墨川打着平天下的名头灭功臣三族。那宁世子,想也清白不到哪儿去。” 大伙儿议得火热,督察豁然一斜眼,十数个彪形大汉立马复归原位,俨然又是那副雄赳赳的护城姿态。 上下数道目光皆落在大路中央,但瞧一抹绯红堪堪止步浅碧身前。 宁佳与不同从前,竟是让步千弈早早展开的两臂兀自僵在空中。 简车那头四人松了口气,城楼这头几欲再度炸锅。 毕竟护城多年,步千弈风雨无阻在此接人回城,又有谁没见过这对“佳人”重逢时情真意切的拥抱呢? 守卫们见状不免倒吸冷气,心中更叹——这可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世子妃,莫非当真有了旁的相好? 步千弈倒不恼,仅是偏了偏头,犹然莞尔。他一如既往,耐心等待宁佳与接下来那句他绝对不爱听的话。 宁佳与跟着他笑,坦言道:“青哥哥,如今我年近十八,不好再同男子如此亲近了。不论是哥哥你,还是阁里的大家。” 果然,他不爱听。 步千弈能在心里找成百上千的借口,却不能找出一个记恨宁佳与的理由。 比起气宁佳与,他还是更愿意气自己。气自己考虑不周,未及时提议,还要让宁佳与费心向他辩解,简直愧对从小到大的一声声“哥哥”。 “不妨事。与妹妹想做什么,永远不必向我解释,我绝对支持。此番,是我考虑不周。” 步千弈爽快地垂下两臂,右手负后,身形一侧,左手为宁佳与作引。 “走罢,白歌已将你遗失的快马找回,拴于城关内。” 宁佳与却踌躇不决。 她扭头瞧见以宁神色凝重,宁展或与其交代了什么。 倘是诸如“见势不好、即刻动手”之类的指令,麻烦就大了。 可她此前确实越过师父,更是越过了听雪阁,贸然独往嘉宁。在步千弈这儿,她原就理亏,哪里好回绝? 宁佳与迟疑回身,试探道:“青哥哥,不若我随马车同行吧。他们毕竟是我的朋友,又人生地不熟的……” 步千弈似乎一怔,正经道:“与妹妹也学会唬人了。车上两位少君,一位随从,少说参与过两三回七州大典,何谈人生地不熟?” 宁佳与以为商议告败,耷拉着脑袋,手里的青伞也没心思摆直了。 片刻,她手上被人稳住,抬头便是步千弈替她将伞正了位置,挡下阳光。 “我说过,绝对支持你。就是入夏了,”步千弈好笑又无奈,“伞得撑好,你不是最在意肤白吗?去罢,叫那赶车的入城后随着白歌走。” 像是忽然被人揭了短,宁佳与有些难为情。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早就不在意了……”她嘴上这么说,还是扶稳了青伞,继而指了指简车,笑眯眯道:“那我先去咯,城里见。” 步千弈点点头,依然驻步原地,目送她上车,转身离去。 碧绯两色背道而行,渐行渐远。 牵动人心的彩墨画亦然淡去。 “小与姑娘!他、他……” 景以承攥着自己的小册,十分紧张。虽自认两拨人要打起来,他出不了几分力,也恨不能将同生死、共患难印在脸上。 “没为难你罢?” 宁佳与收了青伞,瞥见视死如归的景以承,禁不住乐出声,道:“没有没有,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确定她安然如初,景以承和柳如殷舒了口气。 唯有宁展那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形似变色妖龙作怪。 观他欲言又止,宁佳与率先揶揄道:“放心,落脚处给您安排好了。步溪什么都有,咱们还可以换架宽敞点的乘舆。” 说着,她朝外高呼一句:“以宁兄,跟着前边那个骑白马就成!” 以宁应声回道:“好。” 景、柳二人被她吊起了兴致,宁展却低声念叨:“嘁。谁要坐他的车。” 柳如殷鲜少挑起话头,这会儿忍不住问:“与姑娘,你和那位步世子很相熟吗?” 近来听宁佳与讲故事,景以承的眼色有了几分长进。他瞄一眼宁展,又转向小与姑娘,难得缄口。 宁佳与思忖着,面不改色道:“熟,也不完全熟,要看怎么说了。我与他相识多年,但从不细问他的事情。” 她应的是柳如殷,却面向大家而答。 这是让车上几人心里有数——她不能为谁向步千弈说情。反之,也不会因着步千弈为难大家。 帷帘飘起,柳如殷颔首,看着外景闪过。 宁佳与自然可以选择与其中一方并立,但在替谁都能说情的时势下,反而不能轻易摇摆立场。 眼下最保险的法子,便是不偏不倚。 宁展兀自阖眼。 宁佳与的话,他素来无法信全。 第32章 伏流休戚与共的与。 白歌快马驶过府衙,泱泱堵门的百姓果然散了个精光。 不但堆积数日的瓜果皮瓤、矮凳蒲扇任人收拾得一干二净,左右蹲守的两座狴犴石像更是被擦得锃光瓦亮。 基座四周甚至供着新鲜的含桃和糕饼,就差给它们颈上围朵大红花,便能雇几个家丁吆喝“新居贺喜、欢迎共饮”了。 情状如此浮夸,白歌用翅尖都能想到,步千弈事先走了一遭。 如步千弈所言,景以承确实来过步溪两回,却不曾仔细看过这城中街景。 景以承兴致极好,一进城便扒着窗角,瞧得新鲜。 行经府衙,他望见那石座上满满的含桃,不免疑问:“小与姑娘,你们步溪人都特别偏好含桃吗?” 南行路上,宁佳与有事没事便要掏几粒含桃解馋,她偏好含桃的口味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府衙门前供含桃,这才令人稀奇。 宁佳与干笑道:“呵呵.……大概是罢……” 其实不是,但不是,也难以分说。 步千弈月月遣人扫荡式地采买含桃,虽非亲身到场挑拣,但瞧是时常替步世子办差的白公子,又对含桃要求颇高,各家上下心中都有了数。 步世子鲜少对外透露好恶,好容易触及一样,大伙儿岂能视而不见? 十口相传,步溪皆知。 凡步 千弈所到之处,臣民们定要供上当月最漂亮的含桃,除此以外,再添些茶食点心。于他们而言,这便是敬奉“地神”,以祈福佑。 宁展原本心平气和地端坐瞥望,窗外的景却越发不对劲。 这个方向,正是朝着城中唯一的青竹暗桩去! 青竹阁设于步州境内的暗桩并不比别处少,而步溪城特殊,能保住这一处暗桩已是难得。 步千弈,是在给他下马威? 宁展拳心更紧,上身稍倾,审视窗外。 珍禽异兽、奇芳怪草、花样百戏,接连入眼,即是人欢马叫,好不热闹,瞧不出是座为血案而轰动的城池。 景以承每每欢快地惊叹一声,宁展悬置的心仿若也跟着升高半寸。 不幸之幸,步千弈并非墨珩那等时刻准备与人撕破脸皮的作派。 简车随白马勒停,落脚之处约距青竹暗桩百步而已。 步千弈未将事情做绝,算是回敬宁展不曾贸然闯城,也同样将“不欢迎”的意思彰显彻底了。 不出宁展逆料,能稳坐王储之位的人,就没几个善茬儿。步千弈是,他自己亦是。 他眼前的忧虑,仅是日后的冰山一角。 几人提着包袱下车,抬头便是座气派显贵的大宅院。 高门大敞,不必踏入院中,远远可见楼台金殿、莲池浮桥,九曲长廊、满园绿荫。 如此华美之居,独独缺了块匾额。 以宁耐着性子候了半晌,前头那骑白马的仍未有所表示。他客气拱手,道:“劳烦阁下,车马该当安置何处?” 白歌终于利落下马,亦然作揖,回敬道:“不瞒阁下,此宅落成不久,尚未安置马房。再者,我们步溪的马儿实在伶俐。” 说着,他把马屁一拍,那雄俊的白马扬蹄嘶鸣,麾之即去。 “您瞧,它自个儿就玩去了,还晓得守时归家呢。若以马房拴之——” 白歌叉腰摊手,与宁佳与素日抱臂看戏的得意样不分伯仲。 “岂非残忍?” 话音未落,宁展不着痕迹地扮上和善颜色,以宁则当即黑了半张脸。 以宁单以为此人指桑骂槐,恼他借坐骑讽刺嘉宁人不如步溪人聪明。 宁展却看得明白。 这高门大院的确貌似竣工不久,处处奢靡华丽,且特将匾额空出。个中言行,只差把题着“虚骄者专属”的牌子挂上门把,就等着宁展到此亲添“宁府”的牌子了。 所谓马房之说,更是暗指“嘉宁农夫集镇残杀”,奚落嘉宁方方面面与礼义廉耻搭钩不放,实则秉性凶暴。 满是挖苦深味的风凉话,被他说得理所应当,脸不红、心不跳一般。让人听着恼火,又抓不住过失。 景以承左边挨着宁展,右边挨着宁佳与。思前想后,他还是决计请教本地人:“小与姑娘,这马儿化形之前,就那样机灵了?是天生俱如此,还是因马而异?” “马就是马。再如何,”以宁掐着缰绳,“也讲不出人话来。” 清风忽来,无力屠热,反驱大地温煦,愈催焦炙。 “在下白歌。欢迎各位——” 白歌垂手扶剑,声气依旧敬重。 “来到步溪。” 宁佳与同白歌共事多年,纵二人时常不对付,她对其所言所想再清楚不过。即是白歌双翼一抖,她便能预见这小鸟儿要飞到哪处下唾沫。 “行了行了,什么马来马去的。”宁佳与跳出来胡搅,“马都不知道这丁点小事何以值得人背后念叨。” “你没有同理心,别赖到马身上。毕竟,”白歌笑开,其间自有宁佳与方才能懂的阴森,“没有哪只马愿与随地丢马的缺德主子交流过甚。承认自己短见薄识,不丢脸。” “你小子——”宁佳与不想自己也有被小信鸽揪住辫子的一天,取扇就要劈他的爪。 白歌得了势,径直越过她,引手道:“还请各位贵客自行入宅安置,如有需求,只消着管事转达,我等随叫随到。” 景以承回过礼便匆匆往里进,柳如殷颔首同往。 宁佳与也才见新宅,不知是否是听雪增设的暗桩,难免好奇。 她正当放步,即被白歌漠然拦下:“你,不准去。随我来。” 语毕,白歌立刻压剑走人,像是确信她必会老实跟上。 宁佳与旧气未消,目光忿忿,但明白早晚逃不过此劫,随他去了。 望着宁佳与闷声渐远,宁展不由挂心,欲说还休。 “公子。”以宁道。 宁展回首,看着车上的以宁说:“何事?” “您先进去罢,属下找地方拴马。” 白歌领着宁佳与百拐千绕,总算到了一处小院。小院,乃是之于那高门而言,实则并不矮小简陋。 宁佳与步伐跟得紧,却鄙夷道:“这地方,同适才那儿顶多差了几十步。你这曲里拐弯的,溜我玩呢?” 白歌似乎没心思与她吵嘴,将宁佳与扯进院内,便自顾合了门。 他转过身,一声不吭地盯着宁佳与,目光堪比拷问牢狱重犯的须毛,用在宁佳与身上恰到好处,不致死,直令人非开口不可。 “作甚这样看我?你费心费力把我带过来,”宁佳与浑身发痒,忍不住笑道,“不会是想用那双小眼睛替师父处决我吧?” 白歌虽不是传统意义上浓眉大眼的俊小子,也生得白净,不阴人时,面目明朗如曦。可他和宁佳与之间没少相互诋毁,浑话自然驾轻就熟。 白歌被她激得情急,却不是为着自己。 “你还敢提师父?你瞒着大家去嘉宁行刺宁展的时候,可有想过师父?!” 眼下近午,日头当空。见她不作声,白歌胡乱抹去额前的汗珠,怒气更甚。 “你是第一个得入听雪的女子,又是师父亲手养大的金子,是所有人捧着不能碎的宝玉!打小,师父事事以你为先,哪里亏待过你?而你,只知道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要是个有良心的,就不会这么‘报答’师父!” 诚然,宁佳与和白歌自碰面到今天都争执不下,彼此却从未道出这般凝重的说辞。 白歌作为师兄,亦不曾如此疾言厉色地指摘过这个抢尽他风头的师妹。 宁佳与连如何应对师父都没头绪,遑论应对一直受她拿捏但遽然转性的鸟儿了。 她唇齿翕张,虚声道:“我……” 白歌狠狠瞪她,全然忘了自己本就不指望宁佳与能给他个满意的答复。 宁佳与拇指摩挲着银骨扇柄,缓缓道:“可我也不愿永远做师父护养在侧的小花小草,就此成为听雪阁唯一的废人啊……” 白歌面上闪过错愕,转身不看她。 “.……你这些话,只有师父爱听。”他叉起腰,背对宁佳与问:“所以,你同那宁世子,究竟发展到哪一步了。” 他话锋急转,听得宁佳与稀里糊涂,愣愣道:“什么哪一步?” 不待回音,宁佳与恍然有悟,遂两臂一端,整个死猪不怕烫的架势,道:“哦,你不是早知我行刺未遂了吗。不对,有你在,怕是全步溪的暗桩都知道了罢?就多余问我。” 白歌不搭这怪腔,侧首看她手上的银骨扇,虎视眈眈。 宁佳与麻利捂住折扇,肃然道:“干什么,这可是师父给我的。你就是跟师父要,也抢不走。” 她言犹未尽,白歌又是那森森笑靥,质疑道:“师父给的,你还任由一个外人私自给它换了扇面?” “那是我立功应得的——” 白歌听惯了,浑不把她的托词当回事, 打断道:“老实交代,你与宁展,是否情投意合?可有私定终身?你这是什么表情.……莫非拜过堂了?!” 宁佳与傻眼。 她脸色发青,像是读了册荒唐至极的话本,内容诸如——琛惠帝与徉王两位不共戴天的死对头,不仅借尸还魂,甚至言归于好了。 宁佳与醒过神,大手挥起,朗声道:“你少编排我!还通讯鬼才呢.……捕风捉影!” 白歌暗自松气,睨着她道:“这会儿难为情了?当初对人家少女怀春,什么‘心怀恋慕、誓死追随’都说得出来,怎的不见你脸红片刻?” “这你都知道?!”宁佳与几乎冲口而出,完了方觉不妙,若无其事地走到边上扇凉。 “那无形的风和影我能捉到,何况你这只镇日上蹿下跳的狐狸。” 白歌两眼一翻,幽幽道。他瞥见那殷红的扇面,几步兜到宁佳与面前。 “差点给你带跑了!不管你与宁世子此前是何干系,总之,至此为止。” 宁佳与看出白歌仗着师父作威作福,即使她对宁展没那个意思,也要反诘回去:“凭什么?这是师父的意思?还是你自作主张?” 白歌眯起眼,隐约猜到宁佳与又要变着法地噎他,依然忍不住多嘴:“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你的意思,相当于风筝。”宁佳与不负白歌所望,收扇指天,“随手放了呗!” 白歌不服输,正经道:“你可知道,这宅邸左侧,是谁家院子?” “青竹阁?” 宁佳与心思细,进城路上将舆内各人神色反复扫了几遍。其实于她而言,车上除却景以承,便是宁展最好揣测。 白歌不意外,毕竟宁佳与在听雪的考绩皆以榜首居多,这事儿若能难住宁佳与才有鬼。 他接着问:“你以为,那个集镇上连杀数人的农夫,杀的是何许人家?” “豪门贵胄?” “嗯。”白歌认真道,“且是墨川的,豪门贵胄。” 宁佳与早先略有方向,却不敢往深了想。 “遇害的七位公子,个个背靠大山。你还以为,”白歌道,“这宁、墨两州的局能随手掺合吗?” 宁佳与尚在思忖,门口传来三长——三短——两长的叩门声。 白歌手握剑柄,身侧右门之后,谨慎移开左门。 来者十分熟稔,门一开便亮出听雪令牌。 不同于青竹令牌特有的竹节式样,此牌方正,通体纯白,当中刻雪片图形。 白歌敢当通讯鬼才之名,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耳目了得。一瞟的工夫,他便断得真伪,确认来人身份。 是听雪阁安排在大宅院的管家。 “什么事?”白歌道。 “禀白公子。那位提请面见世子殿下,说是好将棘手之事尽快解决。” 白歌蹙起眉,疑惑道:“这么急?” 农夫之事业已闹得沸沸扬扬,且疑点诸多。他宁世子前脚入城,来龙去脉都不甚清楚,急于一时,对他能有好处? “是。入院后,那位就没歇息过,但仅是在院中来回踱步。待其余人休整完毕,他便亲自来寻属下。” 白歌神色复杂地望一眼宁佳与,道:“明白了,你先去备车马,我们稍后来。” 管家作揖领命,转身欲走,又听白歌道:“对了,车要大,得结实,越结实越好。” 管家颔首应了,快步离开。 白歌赫然关上门,自顾自发问:“你如今叫什么来着?宁……哪个‘佳’?该不会是我从前取的那个‘佳’吧?你不是嫌这名俗套来着……” 宁佳与折扇一挥,作势要打:“不会讲话就闭嘴!” 白歌似无惧那锋利的扇骨尖,神色松弛,不见讽刺宁展一行人时的凉薄嘴脸。 他边躲边笑,绕着院子追问:“‘雨’又是哪个‘雨’?也是从前偷了果酿出来,被雨淋成落汤鸡的‘雨’?” 闻声,宁佳与停在原地。 少顷,她闷闷道:“是……休戚与共的‘与’。” 白歌也停了脚步,吃惊道:“.……你改了殿下和师父给你定的‘雨’?” “嗯。人长大了,模样变了。” 宁佳与将银骨扇系回腰侧。 “改个名有什么。” 宁佳与被师父拣回去便没了名姓,穿着一身堪堪染着些尘土和浅红的粗布衣,口袋里是几粒被压出汁水的含桃,再没旁的东西。 李主事,也并非是听雪阁所有人的师父。 宁佳与到来前,师父收入门下的弟子独白歌一人,其余隐士,皆尊其为“李主事”。 李主事打算同白歌给他唯一的小师妹取个名,可商量了大半月,始终定不下合适的。其时,白歌斟酌数夜写下的“佳”,被小师妹不管不顾地撕碎了。 最终,年幼的步千弈找到李主事,二人才议定了“雨”。 是以,宁佳与过去十年的名字,音同“与”。而步千弈口中常唤的,也是“雨妹妹”。 得知宁佳与接受了从前百般讨厌的“佳”,白歌却高兴不起来。 他记忆中,小雨是个出奇恋旧的人。 荷包装的含桃日日有,腰间佩的折扇年年在,任衣着装束如何改,就是不改各式各样的一身红。 如今更名又添姓,能是什么好兆头? 白歌没法深究,也不敢高兴。 第33章 画卷“要不要我背你?” 寺正:姓名,年龄,哪里人氏,家住何处。 嫌犯:楚珂,年十四,步溪人氏,家住步溪集镇。 寺正:你与凶犯的关系。 嫌犯:我从小被他控制、囚禁。 寺正:集镇上的乡民早就交代了,你每日在凶犯院中行动自如,又何来控制、囚禁一说。 嫌犯:是他逼我这么做,旁人便不会觉察我被他虐待。 寺正:一派胡言。三位殿下在此,还敢如此敷衍了事。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再不老实交代,你与他一并上那断头台。最后这句—— “不用记!” 宁佳与和白歌策马赶至大理寺狱,宁展等人已随步千弈重新提审了农夫斗杀一案的嫌犯。 楚珂。 姑娘彩绸加身,席地而坐,手脚皆未束铐。她脸蛋圆润,身形比之同龄人稍显矮小,但十分匀称。 除却头发蓬乱,全然没有阶下囚的样子,像个水灵的布玩偶。 二人来得静悄悄,宁佳与垫着脚去瞄主簿手边的提讯抄录,则见主簿慌里慌张地在“最后这句不用记”上反复涂墨,直至寺正怒火略息。 照说,步溪臣民在步世子面前本不会如此失礼。 可府衙门口的百姓找了官老爷几日麻烦,寺正就审了这金口难开的女嫌犯几日。 整整十日,寥寥进展! 上有威压,下有民怨,教人如何不急、不怒? 主簿本也是稳重之人。 平素只消端坐书房,喝喝茶、理理文书便能安然度日的主簿,换谁来都稳重。如今这等抄录琐事,何时落到过他的头上? 一面抄,身侧还围着好几位大人物轮番盯视。旁人便罢了,关键是步世子尊驾凛然,教人如何不分心、不淌汗? 并非是步千弈做了什么引得上下畏怯,他甚至从始至终未曾言语。是步溪臣民源自心底的敬仰不容许自己失误,以免冲犯地神。 寺正横了眼颤巍巍的主簿,忙拉上他到步千弈面前赔礼。 步千弈倒是不甚在意,平淡地点点头,便再没别的表示。 大理寺卿侧首示意他们退下,主簿和寺正即刻得令,麻溜出了大狱。 宁展翻着十份近乎毫无二致的口供,细细研究。 景以承虽看得茫无头绪,仍报以求学之心,随宁展一纸一纸反复核验。 以宁最不擅推来测去,更没法按下心看些干巴巴的笔墨。以氏医书是他为数不多能硬着头皮拖拖拉拉读完的文籍,遂只侧立宁展身后,静观默察。 线索早在案发当日便搜罗完毕,整理成文,完好无缺递了上去。 诸般神速,盖因相关的证物、供词委实稀少,连主犯本人都好端端地候在行凶酒家坐等落网,省了缉拿的劲儿。小吏们许久未见气味直打脑壳的血腥场面,一时受了惊,却也不能把人放着不抓。 如此一来,案子想拖沓都难。 先前,步千弈将案情摸得个大差不离,此番乃是伴上宾同行 ,以全步溪待客之道,故对供词兴味索然。 他如常右手负后,左手虚握贴腹,目光定定望着高墙上唯一的光。 那是一扇人头大小的窄窗。 许是三位殿下凝思过甚,仅环顾四周的以宁,及听候差遣的寺卿,注意到几人身后默不作声的一男一女。 眼前进退无据,寺卿老练通达,对那身红衣识而不言,故作恍然道:“白公子,您来啦。” 步千弈和宁展循声回神,景以承则势要将那满纸的供词盯出洞来。 步千弈眼明身快,悠悠一侧便横在了宁展和宁佳与当中,轩然道:“雨妹妹,你怎么来了?” “你们都能来。”宁佳与看了一圈,“我怎么不能?” “此处幽暗阴冷,你不是最不愿来这湿答答的地方吗?”步千弈轻手带住她的腕子,边说边把她往外领,关切道:“地上不大干净,要不要我背你?” 宁佳与连连摆手,笑得难为情:“青哥哥,我又不是七岁小孩儿了.……” 若是放在七岁,她会毫不犹豫地跳上背去。步千弈说得不错,如牢狱、菜场那类湿答答、脏兮兮的地界,她原是绝不肯踏足一步的。 倘偏要宁佳与踩上此地,她便提起衣摆,脚尖点地,小心翼翼地挪,边挪边恨声啜泣。 白歌时常借此嘲她水上漂的功夫便是这样才习得炉火纯青。 可宁展对此半点不知,只觉宁佳与一个黄泥都能当面脂往脸上抹的人,踩两脚水而已,何至于要他步千弈背来背去的? 步千弈目中无人,宁展沉着脸跟上,以、景二人亦然纵步追赶。 待以宁追至身侧,宁展即刻扭头,低声质疑:“亲哥哥?她何时又冒出个亲哥哥?我为何不知?” 青竹掌阁穷尽天下秘辛,对于身边芳心明许的刺客竟是步溪郡主这等奇闻,他不知才可疑。 以宁十分不解自家殿下着了哪门子邪道,宁展脑子一向转得比赌徒手里的色盅还利落,却道出这般无厘头的问题。 不解归不解,他认真作答:“公子,与姑娘所言,许是青衣之‘青’,而非同胞之‘亲’。” 闻言,宁展脚步一顿,方才恍然——难怪,宁馨也不会“亲哥哥、亲哥哥”地唤他。 不知何时,那堆毫无二致的供词悉数塞到了景以承手里。他捧着边走边瞧,愈是看不明白走得愈快,步伐几近生风,猛不丁同以宁的脊背撞个扎实。 以宁尚未转身,景以承却不难想象对方的脸色有多吓人。不待以宁发作,他赶忙挑个话头:“呃,元兄啊,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宁展的心情比以宁更差,只丢下“问他”二字,便一个劲儿往前走。 饶是脚下营营逐逐,景以承仍闲不住嘴。他看向以宁,道:“问谁啊?” 以宁兀自深呼吸,方切齿道:“承仁君,劳烦您抬眼瞧瞧,此乃哪位神仙地界?” 景以承飞速回忆一遍宁佳与路上同他讲的故事,信心满满道:“地神!对不对?” 低头对上那双问“答对有奖?”似的眼睛,以宁恨不能给自己俩拳头。没能说服殿下将此人留在景安,简直是他平生第一大悔事。 宁佳与、步千弈和白歌行速奇快,多亏寺卿带路,后边三人才不至走岔。 穿厅过廊,前上方横着块茶棕木匾,匾上提着墨黑的“会客堂”三字,工整得体。 此地僻静清雅,一览无余。 堂间两侧设柚木桌椅,正中贴墙悬挂一幅大雪纷飞的画卷。 卷中所绘,即是他们起初经过的大狱门前景,以及身披戎装的少将与一袭嫣红的小女娘,紧紧相拥。 两抹色彩在大片的白茫中煞是抢眼,彼此交织,尤其漂亮。只不过彼时深冬,而今孟夏,几无可比之处。 踏入堂内,宁展不免记起那座极其奢靡的高门大院,心道,这里才是步千弈真正喜好的韵调。 淡泊出世,不染烟尘。 如此雅致,唯有一处瞧着不同寻常,也是景以承很早便想问的。 步溪王室待客之席,不论大小繁简,皆不似外州王室独设主位高高在上,则仅于席间左右两侧列座。 七州大典上作为步溪东道主的微王,亦是与各州君主同列就坐。 因着这布设,墨川王室颇有微词,认为步溪将三大州与四小州置于平起平坐之地,是为不敬。 次届大典,微王只好在大州君主的座上稍加点缀,添少许金银玉器。 怎料墨川满意了,琅遇却不舒服了。震王认为此举欺人太甚,称他们不要金玉,就要尊严。 想来下届大典,微王又得给小州君主的座儿添点能够彰显尊严的物件了。 景以承依然有问必达,碎步至宁展身旁,悄声道:“元兄,为何步溪的座席皆是此种样式?” 宁展斜了眼步千弈的背影,简明扼要:“步溪王室,不与人争,和光同尘。” 景以承迟钝地点点头。类似的话,宁佳与同他讲过。 纵宁展和景以承言语极轻,仍未逃过那位千里眼、顺风耳。白歌当即恭谦道:“多谢展凌君美言。不过,依微王陛下之意,示为‘众生平等’。” 对古往今来由于出身被外乡人欺辱的步溪臣民而言,众生平等,的确是祖辈毕生所求。 步千弈翩然回身,置之一笑:“父辈薄愿,诸君不必挂怀。” 既是世代人的心愿,何必闪烁其词,难道不该开诚布公地去说、去做、去追吗?思及此,宁展不禁腹诽步千弈又在装什么蒜。 立谈间,寺卿领着小吏恭恭敬敬地上了六盏清茶。 未待宁展反应,步千弈再度自说自话地引着宁佳与入席右侧中座,后面向众人,客气道:“各位不必拘礼,自行入座。” 说罢,他理所当然占下宁佳与右手边,儒雅端坐。 宁展见状顿步,不得不坐回宁佳与左手边。 好一个不与人争的步溪。 那置茶的小桌立在右侧,他便占下右侧。有这算计,不若直接在小桌上放几盏含桃冰酪,教宁佳与永远只向着他一人好了。 右座三位列席,左座依次是景以承、以宁、大理寺卿,白歌则扶剑立于步千弈身后。 寺卿陪笑半晌,也不见堂中哪位有开口的意思,十分知趣地请示步千弈。 “殿下,恕下官无能。嫌犯楚氏不服证人指供,坚称自己与墨川七位公子均受主犯迫害。农夫斗杀或成悬案,若就此审结,百姓们不会买账。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步千弈神色不动,右手捏着碗盖撇茶沫,淡然道:“就此审结,不买账的百姓,兴许并非步溪人氏。” 言下之意,嘉宁与墨川的矛盾,干步溪何事? 至多是嘉宁人不顾步溪王法,恣意妄为罢了。横竖那些外州人也不是第一天如此轻视步溪。 宁展自然听懂了,但自入朝摄政后,他便不是今日帐、今日清之人。 那张易容的假皮,宁展戴了将近十九年。如今虽以真容示众,可温良和善早已化作无形物,与他相生相随。 为谋宏图,再大的仇怨,他忍得;再空的笑靥,他扮得。 眼前最要紧的,还是解决麻烦。 宁展拱手长揖,诚恳敬拜:“望步世子、寺卿大人见谅,是宁某未能妥当约束子民。令步溪臣民徒增困扰,实非鄙人所愿。宁某在此,郑重道歉。” 以宁看得牙痒。宁展与人为善计安身,却不曾这般卑微求全。 他松了紧握的拳,饮茶消火,不想一口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团。以宁闷声吞咽,搁了茶盏,再没端起来。 宁展致歉后,步千弈好似 充耳未闻,依然不为所动。 寺卿还算顾及宁展情面,起身回拜,且步千弈不发言,他也不敢坐。 宁佳与思忖着是否要接话,步千弈终于道:“宁世子言重了。不论此案与步溪有无关联,我等身为东道主,远客有难处,岂能独善一身?步溪,定不会让诸君孤立无援。” 他托起茶盏,声气重归平淡:“适间便说过,不必拘礼。宁世子,寺卿大人,请坐罢。” “下官谢殿下.体恤。”寺卿礼罢落座。 “多谢步世子。”宁展坐回原处,这才道:“恕宁某唐突,那位农夫,现下如何?可否容我二人见上两盏茶的工夫?” “阁下想见,日后自有时候。依我拙见,如今情势未明,还是不见的好。”步千弈声气坦然。他抿一口茶,接着道:“宁世子若是得闲,不如为明日与墨川大家的会面早做打算。” 此话一出,在座惊异不迭。 “明日?”宁展惊错。 他断定此次与墨川的正面交锋在所难免,不想竟在明日。 “墨川?”景以承和以宁惊疑。 此案事发步溪,事主嘉宁,又与墨川何干? “会面?”宁佳与惊奇。 步溪城连年闭关,五载一开。时下一口气迎进来两尊大佛,怕是当真不得安宁了。 步千弈惯于独来独往,行动处事除上阵交战以外,决不与他人同行。因而即便部下众多,他也没有心腹。 相较旁人而言,白歌勉强算是最能解他心意的左右手。若说宁佳与,他从未将其看作部下。 是以,白歌每次开口,皆不必向步千弈过多请示。一则,步千弈默许他这个权利;二则,他自信不会言差语错。 见步千弈没有急着开口的意思,便到了他说话的时机。 “宁世子有所不知。明日,已是我们殿下竭力向墨川争取的最后期限。若非如此,那七位老爷今晨一早便要候在您落脚的宅院,为他们死去的儿子讨说法了。” 跟着步千弈久了,白歌也开始贴近其言语间“点到为止”的意味。 闻言,景以承撑肘倾向以宁那侧,悄声道:“我们在城外碰到那群穿金戴银、凶神恶煞的老伯,难道就是遇害人的父亲?” 以宁满眼“你好聪明!”朝景以承竖了竖大拇指,再将景以承那盏茶推过去,心道七盏苦茶都堵不住他的嘴。 “雨妹妹,你素来机灵,应当不想被此事卷进来罢?”步千弈莞尔道。 他说话分明只对宁佳与,却更像是奉劝在座的某人,别想把宁佳与扯作挡箭牌。 白歌在小院提醒她此案如何棘手时,宁佳与便猜料这十有八九也是步千弈的意思。 “青哥哥,我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但实不相瞒,狱中那位楚氏,我有些在意。我想试试,”宁佳与摸出几粒含桃,不要钱似的往嘴里放,“说不定能帮到她。” “.……好。我只有一个提议,”步千弈道,“但愿雨妹妹采纳。” “什么?”宁佳与止不住地笑,“你说。” 步千弈正色道:“无论如何,不要单独行事。可好?” “没问题!”她答得爽快,像是未经大脑的随口一应,唇角洇红。 步千弈知道她一直如此,不再多言,只递与她手帕擦嘴。 宁展则看得忧心,竟情不自禁对宁佳与说:“你别不当回事,真的很危险。” 话出口,他便后悔了。 他在以什么身份劝告宁佳与? 嘉宁世子?宁佳与恨不能杀之后快。 青竹掌阁?可听雪阁是她的家。 宁展?唯一的作用,就是同她吵上十天十夜。 …… 元祯?也比不上人家的“青哥哥”。 宁展饮尽清茶作掩饰,抬眼正撞上毫不避讳看过来的步千弈。 好在宁佳与及时解围,打趣道:“再危险我也能跑,宁世子还是担心自己罢!” 宁展松了口气,他头回因听到宁佳与揶揄自己而庆幸,笑道:“在下多谢小与姑娘关心。” 宁佳与一愣,收紧了手帕,咕哝道:“我可没有。” 步千弈茶盏落定的动静极轻,恰好能引走她的注意。 第34章 显形囚禁她数年。 宁佳与好似瞧见两股暗流在她眼前反复蓄势,无声相击。 明日还有硬仗打,在这儿耗光了气力怎么行? 她当即扯开话茬:“寺卿大人!那位农夫呢?可是拒不认罪?” 寺卿大人遗憾地摇头,恭敬道:“回姑娘。主犯卫氏供认不讳,且与集镇乡民的证词大体一致。” “这般,大可圆满审结。”景以承若有所思,“何来悬案一说?” 寺卿无奈道:“正因如此,线索便断了。我们原也以为此案是见闻即所得,如卫氏和乡民供称——七位公子意图从卫氏手上强抢民女楚氏,卫氏气不过,因此残杀报复。 “可那楚氏却矢口抵赖,硬说卫氏囚禁她数年,七位公子乃是好心搭救,这才惨遭灭口。囚禁与否,左邻右舍这些年都是看在眼里的,听了哪里能答应?于是齐齐指责楚氏昧良心,恩将仇报,构陷于卫氏。” 寺卿此话,倒是令堂中三位外州人有些吃惊。 毕竟,外州从古至今对步溪的成见与戏侮非轻易能移。故百姓虽谨遵步世子“微笑待人”之道,百官对外亦执礼相待,外州人仍为臣民所不齿。 即于步溪,咒人祖宗三代猪狗不如,远比不上称其是冥顽不灵的外州人来得恶毒。 然依寺卿所言,其余不明真相的百姓聚集官府门前,连日讨伐蔑视王法的嘉宁农夫时,集镇乡民不仅在替一个杀人如草的外州人鸣不平,甚至反过来谴责与他们同是步溪人的楚氏。 他们固然为世代遭遇的不公感到愤懑,更坚决维护脚下饱受争议的故土,却未任外界莫大的恶意动摇本心,情愿替亲眼所见的真诚之人仗义陈言。 哪怕此人生于孕育恶意的他乡。 三位惊诧之余,无不为自己过去对步溪的错认愧汗。 宁佳与沉吟片刻,接着道:“若卫氏当真有恩于楚珂姑娘,她的供词确实可疑。大理寺推测楚珂乃卫氏的共犯,口供则意在与其撇清关系?” 寺卿大人又摇头,如是答:“楚氏不肯开口,大理寺也没有屈打成招的先例,下官愚钝,不敢独断。” 他拱手转向步千弈,躬身道:“幸而殿下英明。殿下重返集镇,在卫氏家中地深两丈处挖出一铜盒。铜盒不大,里边装着满当当的花白翎羽。翎羽新旧不一,经大理寺比对,应是自楚珂兽身本体取得。” 景以承忍不住道:“即便毛色、形状极其相似,如何能确定这翎羽必然出自楚姑娘呢?倘卫、楚二人是共犯,难保此物不是他们刻意设下迷惑视听的假象。” 寺卿正要向外州人诠释负责比对的巫医有多神,王室秘术顿在了嘴边。 若步溪独有的巫术传扬开,三大州之间维系平衡的桥便离塌架没几日了。届时再想与世无争,旁人也不会还步溪以平静。 寺卿一抬头,步千弈果然看着他,似是警示。 宁佳与却是习惯了景以承无止无休的疑问,她两眼一转,脑海中飞速合计出一套堪当完美的说法。既能解疑,又无须搭上步溪秘术。 “因为楚珂姑娘的兽身本体,是如今七州境内都十分罕见的银喉长尾山雀。此雀身形矮小,单是尾长就占去兽身一半儿,尾形亦然独特,不难判别。” 说着,宁佳与如常捏起含桃,这回细嚼慢品,像卖弄玄虚的话本先生。 “许是大家只盯着供词,不曾留意。适才提审时,楚珂姑娘的尾巴业已显露身后。人形之下暴露兽身,常有三种情况——其一,受惊情急,多被动而为;其二,蓄势出击,多主动而为;其三,动心示爱,无心、有意均……” 宁佳与原是洋洋自得地依次竖起三根手指,一副毋庸置疑之态。话至“动心示爱”,堂中两人皆有微不可察的怔愣。 后知后觉的宁佳与在先,屡屡与那束绒白狐尾碰面的宁展在后。 其余人不清楚此间微妙,单见宁佳与自信的笑容僵在面上,脸侧三 根手指久久不放。 宁展缓过神直视宁佳与,神意复杂。 不似拿住她把柄的挑衅,更不似对某种含义的回应。 宁佳与猝然住口无伤大雅,却把求知若渴的景以承急得不行。他迫不及待追问:“然后呢?如何判断楚姑娘是哪种情况?” “这个.……没有特定的法子。靠感受——”宁佳与郑重道,“也不是人人都能保证感觉无误!” 不待景以承言语,堂中冷不丁响起淡然声:“第三种情况。” 几人纷纷侧目。 步千弈面不改色,道:“受惊情急。” “噢……原来如此。”景以承赶忙应声。虽说他隐约觉着步千弈其实面冷心热,仍不敢多问,掏了自己的小册便写写记记。 “受惊情急?”宁展质疑道,“鄙人并未见楚姑娘在狱中有何显形以外的异样。” 步千弈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但从容道:“她一开始可不是这副模样。” 寺卿立马开口缓和:“是是,楚氏头两三日吵得凶,除却审讯时肯说句话,其余时间几乎都在大哭大闹,且一直朝着墙上的窗口飞,无奈原被人剪去翎羽,力不能及。折腾这些天,当是精神不济了。” 宁展沉默少顷,犹不赞成:“寺卿大人也说那是开始,而今哪里还有受惊情急的迹象?” 步千弈微微眯眼,意味深长道:“阁下想说什么?” 他不认为宁展在质疑他的能力,倒像没事找事,便不愿与其过多纠缠。 宁展却是付之一笑,转而面向宁佳与,探问道:“小与姑娘以为如何?” 宁佳与两颊塞得能比预备过冬的松子家[1],鼓鼓囊囊,莫说出声答话,喘口气儿都得收敛些。她满脸苦笑,抬起银骨折扇,双手把着左右两端缓缓开扇,径自挡下所有投来的目光。 景以承不白听宁佳与的小故事,狼毫赫然一举,帮着她答:“我知道!楚姑娘显形后没有多余动作,不是蓄势出击;在场亦没有她的心上人,不是动心示爱。照此说,便是受惊情急!” 宁展不防被这小子拆了台,嘴角抽动,勉强镇定道:“景兄如何得知,在场没有楚姑娘的心上人?” 步千弈难得对外不作冷眼,抢在景以承开口前称赞:“承仁君闭关数载,成效果然显著。您答得不错。” 这还是景以承出关后凭自己本事收到的第一个赞许。 “眼神!” 他益发肯定,手里的小册子越握越紧。 “我母亲早逝,是父亲患难相恤的结发妻。她临走前留下两封信,一封写给我,一封写给父亲,都压在我的枕席下。 “最初,我只读了自己那封。哈,没什么特别,即是大家都能想到作为娘亲会留与小儿的祈盼。母亲也许算准了我对父亲有怨,信中不曾提及父亲。另一封信上,则写着‘殿下亲启,愿以承代为转交’。母亲的意思,是盼我能与父王和解罢。但我不成器,足足用了这些年,才将信送出去。 “分明是写给父亲的信,他却让我先读。我本觉着母亲的大好年华真真错付于人,直到读完了信。” 起首,不是景以承所想的“殿下”“泰王”,抑或“妾身拜启”,而是“吾夫景郎,见信如晤”。 堪堪几字,他似乎可以窥得母亲此生言之不尽的幸福,乃至明知时日将至,依然愿唤那纵容歹人为所欲为的帮凶一声“夫君”。 景以承手间一松,释然道:“满满五页纸,没有别的,是母亲细数的爱,是她这辈子能够记下的爱,那全部来自父亲。父亲看母亲画像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情切。我想,这就是看心上人的眼神。而楚姑娘没有,至少方才没有。” 宁佳与趁隙舒了气,收扇道:“景公子言之有理。楚珂姑娘入狱后大哭大闹,足见其悲痛。莫说心上人,今日但凡有与她亲近者在场,她都不会无动于衷。依我观之,比起受惊,更近情急。显形前,狱中大抵出现了让她情难自抑的人、事、物。” 宁展迁思回虑,对寺卿道:“敢问大人,卫、楚二人入狱后,可有打过照面?抑或互通音讯?” “绝无可能。” 寺卿大人毫不迟疑。 “您看到了,楚氏待的地方不算差,因为她只是嫌犯。卫子昀却不同,乃是单独关押的重犯。司狱手下嘴严,议论囚犯的情况前所未有,若要借狱卒探听,也是不可行的。” “那就对了。”宁展莫名打了个响指,正色道:“若乡民口供无误,此二人关系匪浅。不论他们是敌是友,在过去睡卧不宁的十个日夜里,必然念着对方的境况。” 景以承心领神悟,边写边问:“若楚姑娘是情急显形,那么受惊呢?莫非是一时来了许多生人,吓着她了?” 宁展摇头,道:“她入狱十日,其间数次受审,见过不少生人了。大理寺未曾对她用刑,来再多人,想也不致因此受惊……” 堂外高柳乱蝉,更显堂中肃静。思虑逐渐入绪,又有新的脉络绊住脚步。 寺卿招呼小吏给几位贵客添茶,宁佳与一个没拦住,二位世子再度较起狠劲。 那落盏的清茶甚且没能停留稳当,便被俩人接二两三饮尽。 突如其来的比试把小吏忙得左右倒腾,不禁疑心自己添的茶汤究竟是何等稀世佳品?竟值得二位世子这般争先恐后。 将将泡好的茶非滚即热,好悬没把两大州的主心骨烫哑巴。 可当得王储者,果然不似等闲。 若非茶汤仍冒着白气,光凭二位面上那气定神闲之态,决计叫旁人瞧不出半分温热。 以宁瞥了眼自己冷落在侧的茶盏。 不解,百思不解。 宁展素来喜食梅子甜汤,茶水亦好冰镇,这会儿却如缺水久矣的枯枝败叶,把什么都当甘露往下灌,作无谓挣扎。 尽管步千弈与宁展皆是坐拥美名之辈,但谁也不像见不得对方前途无量的斗筲小人。 反常,实在反常。 此情此景,好比两小儿各显神通,为拼夺天边高高坠下的一轮素月,然忘了天镜生于九霄云外。 若人人全力去抢,终究会是珠沉玉碎,抱憾而归。 二位盏不离手,只等小吏将茶添满,便接连仰头痛饮。 场面荒唐得宁佳与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谁先起的头。 她与寺卿相视无奈,后熟门熟路地破开战局,客气笑道:“寺卿大人,请问这卫氏家中,此前是何境况啊?” 寺卿亦然回敬:“卫氏名子昀,年方二十二,乃是九年前迁居到此的嘉宁人氏,家中无亲无故。依乡民所述,其迁至步溪集镇后,以耕作为生,尚可糊口,此前就是个起早贪黑、老实本分的小伙儿,谁想能做出那般凶残之事。” 第35章 软绸“你喜欢?” 景以承早年困步深宫,后又闭关四载,自然听得疑惑,直言问道:“竟是迁居而来?可小与姑娘不是说,步溪常年闭城吗?” 不必宁佳与应声,步千弈道:“雨妹妹没说错,如今步溪城非必要不放行,从前却不是。卫氏当年随流民而迁,来时俨然就剩半条命、两口气。若步溪视若无睹,岂非狼戾不仁?” 狼戾不仁,正是历代外州人给步溪臣民安上的恶名之一。 言尽于此,以宁的脸色冷得景以承缩手,宁展则拖着茶盏吹散热气。 不知步千弈为何戛然话止,景以承追问道:“之后呢?为何守卫愈加森严,也不再接济流民了?” 步千弈不着痕迹地瞥一眼左侧,道:“对来历不明者心慈手软,不会有好下场。吾辈自愧计不如人,故封城自保。” 景以承算是发现了,堂中二位以世子姿态交谈时,没一个出言吐气不是弯弯绕绕的,令人懵头转向。分明字词皆是官话,然合并成句,他就云里雾里了。 他还想向宁佳与求援,奈何九年前的“江湖逸事通”犹是个七八岁大小的女娃娃,正窝在慈幼庄摸鱼、打水、放纸鸢呢。 景以承目光一转,宁佳与果然摊手兼摇头。 宁展搁下茶盏, 平和道:“诸位扯远了罢。还是烦请寺卿大人,谈谈这卫、楚二人之间究竟是何联系。” 自露面便始终恭敬的大理寺卿脸上闪过不悦,后慎重道:“乡民称,楚珂与卫子昀同居一舍约莫七年之久。他们找过楚珂,问是哪家的孩子,楚珂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后来见二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相处甚睦,便没有深究,都为俩孤零零的孩子有了伴高兴。” “原来如此。一个勉强糊口的农夫,倒是将人养得圆润漂亮。”景以承道,“无怪乡民们指摘楚珂姑娘恩将仇报了。” 孟夏午后闷热,便是这地界僻静的会客堂也难躲艳阳。 宁佳与摇起折扇,点头称是:“的确。楚珂姑娘身上的彩绸虽比不得闺阁千金的名锦贵缎,却也是二、三两银子一匹的好料子。” 闻言,宁展不禁乜斜,若有似无地瞄了宁佳与两眼。 步千弈面向宁佳与,关切道:“你喜欢?” 他问的自然是宁佳与口中的软绸。 步千弈每年给她置办的云锦、雪缎、提花绢,就没一样她瞧得上眼的。宁佳与挑来选去,还是更愿意穿听雪阁人手几套的青蝉翼。 步千弈没法子,只好就着青蝉翼给她单独染了成百套的绯色束衣。 宁佳与立刻明白他在问什么,急忙挥着银骨扇否认:“不不不,不喜欢!” 她唯恐自己迟疑半刻,步千弈又要将她当作没衣裳穿的小孩儿,用染了色的软绸堆满她的屋子。 步千弈了然,略显遗憾地回过身去。 景以承灵机忽动,问寺卿:“那么卫子昀呢?他平日里也是穿的软绸吗,不好干活儿罢?” 寺卿被他问得一愣,继而表示抱歉。 供词中并未提及卫氏平日的衣着打扮,大理寺许是因七位遇害公子的身份悬心,也未曾留意此处。 “承仁君不若问问宁世子?卫氏的穿衣用度,”步千弈冷不丁道,“在座应当没人比他更清楚。” 言语间尽是火药味,只待宁展点火自焚。 寺卿知高识低,步千弈话头将落,他便领着边上的小吏给世子殿下拱手告退。 对三大州重臣而言,暗阁的存在不算秘密,却更不能说了如指掌,即略知皮毛。 臣为君所用,应召接旨名正言顺,但绝对不能入阁,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三大暗阁中,少的是宁佳与这般散漫逍遥的人,多的是了无牵挂的亡命之徒。 隐士今朝护着大理寺卿,保不准明日的密令便是杀寺卿全家。像寻常官吏那般惜命如金或拖家带口的,离暗阁越远越好。 南下途中,景以承听宁佳与说步溪地界的青竹暗桩出了大事,且青竹掌阁正是他的世子老师,却不知青竹阁现况到底如何,宁展又是因何夜不能寐。 他一头雾水地看着寺卿草草退去,用笔杆搔了搔下巴,佩服道:“元兄,你连一个平头百姓的穿衣打扮都能探到吗?” 景以承明白青竹阁本事了得,可农夫斗杀案传到景安时,卫子昀早已入狱。青竹隐士再神通广大,还能在关押重犯的大牢来去自如不成? 宁展方与步千弈斗罢茶水,这会儿出奇平静,似乎对步千弈此举早有所料。他轻手摩挲着腰间茄袋,并未回答。 见他不作声,步千弈淡然道:“卫子昀本就是青竹阁中人,何须探听。” 闻言,景以承狼毫不稳,枣大的墨点直戳手背。他看看墨点,又望望宁展,素来不休的巧嘴也顿口无言。 宁佳与倒是一早算准了卫子昀的身份,就在宁展与她坦言相待说起听雪阁、问及师父时。 若只是嘉宁人氏在步溪惹了乱子,步溪王室是可以指摘青竹阁办事不济,而后借此削弱青竹阁在步州全境的势力。 可卫子昀不止是简简单单的流民。 时下青竹阁所临局势,便极有可能是被步溪王室寻根攘除。 迎着众人的目光,宁展终于道:“据宁某所知,卫子昀平日一贯是粗布麻衣,清茶淡饭。” 宁展不曾克扣过任何一位青竹隐士的月例,且人人待遇不薄,毕竟是买命钱。至于卫子昀辛勤多年为何仍是位衣食清贫的农夫,他看到楚珂那一刻,心中多少有数了。 景以承重新提起狼毫,接着他的话道:“卫子昀将最好的东西给了楚珂,自己却起早贪黑,埋头吃苦。由此可见,二人是友非敌也!” “我看未必。”以宁道。他稳着剑柄,不平道:“楚氏吃他的住他的,而今穿着三两一匹的软绸,尚能如此诋毁于他,怕是农夫与毒蛇罢了。” 景以承此人,虽不曾如王孙贵戚那般享过极乐,但格外开朗,乃是吟诗作赋、看戏写词都要拣着大团圆结局来颂。 诸如以宁这类消沉丧气的观念,他是万万看不过眼的。 景以承瞟着以宁手间的长剑,不由吞咽,只得嘟囔两句:“你怎知楚珂姑娘是个光吃饭不干活儿的。况且人家是银什么什么雀,才不是毒蛇……” 以宁正要驳斥,又碍于宁展,悻悻闭嘴,心道那楚珂姑娘可比景以承的脸圆润多了,手上更则不见半点干活儿的痕迹,从前的日子不知有多快活。 “以宁,我们还是亲自去一趟集镇罢。”宁展放了茄袋,正色道。 静待旁人审判不是上策,他主动出手,兴许还能寻着二三转机。明日会谈,也不致两面受制。 以宁起身领命:“是,公子。” “我也去。”宁佳与毫不犹豫道。 “好。”步千弈噙着笑,“我陪你。” 这倒是让宁佳与有些意外。 她打定了主意,步千弈本就不会拦她什么,但步溪王室对外最是忌讳一碗水端不平。故而纵使微王位尊权重,亦对大小州一视同仁。 但凡七州境内哪处起了摩擦,人群中带头劝架那位一定是微王。 步千弈在墨川大家那头替嘉宁争取会面时间,已稍显偏袒。现下还要与嘉宁世子同行查案,若是入了墨川王室的耳,又添一桩难以善了的麻烦事。 嘉宁如今是赤脚的不惧穿鞋的,一件是事,两件也是事。宁展揖手道:“那便有劳步世子和白公子带路了,宁某在此谢过。” “烦请各位先行一步。”步千弈悠悠起身,“在下与宁世子有话要说。” 景以承连应两声便抱着书笔出了院子。白歌见宁佳与愣在座上,则佯作过路,刻意用剑柄撞她肩臂,激使她动作利索点。 宁佳与果然当即高挥折扇,紧追上白歌逃窜的影子,嘴里呼号:“你小子!你最好跑得够快!” 以宁身形不动,神色警惕。 宁展抬了抬下巴,示意道:“你同他们先走。” 以宁明白这是让他宽心的意思,也清楚两位世子若是真动起手,宁展未必会输,仍隐隐忧心。他径直离去,步子跨得小,剑柄亦然紧紧在握。 堂中唯余二人,步千弈方才不疾不徐地收手起身。 - 白歌那匹雄俊的白马不知何时被唤了回来,此时正在主人的缰绳下穿街过巷,一路飞驰。 好在步溪百姓皆是开过眼的行家。 城中,即是瞧见苍鹰掐菜、云豹赶车,抑或玉兔打铁、岩羊卖唱,通通不足为奇。相较之下,这一闪而过的白马仅是跑得比旁人快些而已。 步溪热闹,却并不混乱。 微王自有明令下达——步州境内,开化人形者,非不得已而不可轻易复归原形。 复形与显形不同,宁佳与所说的三种情况便是显形。此态不致兽身全现,难以自控时冒个尾巴或耳朵,情有可原。 白歌的骏马显然并未开化人形,但通达人性,将他内心的烦躁意会得十分透彻,于是不管不顾地飞奔着,把乘车的几人远远甩在身后。 可惜后头赶车那位不过 一介武夫,而非云豹。即使坚实无比的乘舆任以宁造散架了,也追不上前边走火入魔似的白马。 乘舆驶出长街好一阵,宁佳与方才意识到:“柳姑娘呢?先前在大狱便没见着她了。” 追风逐电的架势晃得景以承眼冒金星,他上牙撞下齿,还非要答一句:“她、她身体、身体不适.……留在院、院中歇、歇息——” 说罢,血腥在嘴里蔓延。 第36章 集镇鼻子这么灵,真不是狗? 宁佳与自小坐惯了白歌的飞车疾马,当然自如,甚且能抽空嚼两粒含桃,却实在帮不上几欲晕厥的景以承,至多摇摇折扇替他退热。 景以承捂着嘴,强忍问道:“步、步世子……咱还有多、多久到啊.……” 步千弈神色未动,本不愿开口,然则宁佳与也眨巴眼望过来。他破颜为笑,平淡道:“很久。” 宁展内功不浅,还算稳得住身体,就是车外嘈杂间或刺耳的声响闹得他有些心神不定。 乘舆颠簸了半天,依旧安好,不知是否如白歌指定的那般结实,总之比景二殿下一身要散的骨头结实。 步溪是名副其实的鱼米之乡,水源丰沛、物阜民足,步溪城作为王城更是家殷年丰。宁展原以为,集镇连通城街,是与城中大差不离的繁闹地界。 车马抵达集镇,已是西山日薄之际。 恰似卫氏郎与楚氏女初逢之时。 万道霞光如潮涌至,覆盖无边似的田连阡陌、青秧翠苗,澄黄的余晖兜着大片果穗,本就熠熠生辉的收获更显金灿。 小径上晃着三三两两肩扛铁犁的庄稼汉,结伴而行。 乡民背戴草笠,坠满汗津的脸上少有疲累,念起家中翘望其归的亲朋,便是满面喜容,将整日的劳倦抛诸脑后。 远处灰棚矮屋齐平连立,炊烟袅袅腾升。斜阳温煦,风情柔软,俨然一季安恬绵长的优游岁月。 所谓集镇,实是连通城街与这大片良田的百步里巷,将一切繁闹隔绝在外。 如非里巷酒家沾上那等骇人听闻的凶案,恐怕步溪城中没人会留意这个不起眼的小店。 集镇世代以来的宁静,亦不会就此打破。 白歌早早候在里巷尽头,神色如常,不为身后广袤无垠的田野动容,两只眼睛显然也不比初到此地的几位瞪得大。 瞪得最圆的一双眼,当属宁佳与。她的确不曾来过此地,却没有那么惊讶,是纯粹的欢眉大眼。 其次便是景以承。 景二殿下不作那许多弯弯绕,瞪了眼就是震惊,横了眉就是生气。不过他脾气好得很,素来是只瞪眼,不横眉。 此处与外头可谓千差万别,嘉宁主从二人虽不至惊掉眼珠,亦然奇哉。 步千弈水波不兴,领着宁佳与径自走向白歌。 “殿下。”白歌敬拜,后对宁展等人道:“还请几位趁天光犹在,把握时辰。晚间,有些东西便不如眼下清楚了。” 宁展点头,谦和道:“劳烦白公子带路,先往卫子昀家中去罢。” 白歌默然望向步千弈,得到步千弈首肯,方纵步领路。 “请随我来。” 众人紧着霞光赶路,头顶昏黄的光晕愈发浓重。 余晖自天边泼下,映着宁佳与白净的脸蛋,惹眼的束衣也被霞辉浣洗柔和,全然不见平日牙尖嘴利的骄纵模样。 她轻功逸群,行迹似云轻、如影快。举止从容,搭上姣好的容貌,倒衬得与她言谈举止迥乎不同的闺英闱秀有几分相近。 这一幅“田园淑女图”看得人心慌神乱。宁展不近女色,却不是没见过较之更胜一筹的才女佳人,正因见过,他才暗叹不妙。 大敌当前,他竟因着这人心神不宁? 宁佳与似乎察觉到宁展不对劲,以为他忧心此行徒劳,遂宽慰道:“放心罢元公子,有我——们在,决计不会让你空手而归的。” 说罢,她颇为慷慨地将荷包里最后几粒含桃一并递与宁展。 宁佳与已回归听雪阁,其实不必再扮青竹掌阁身侧忠心耿耿的部下,但鬼使神差,宁展没拒绝。他心中纠结,想不明白那种对相交不久之人的不舍从何而来。 他象征性吃了一粒含桃。 不甜。 “那便多谢小与姑娘了。”宁展若无其事道。 四下本该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因卫子昀的屋子实在偏僻,愣是让几人沿着乡间小径走到了田边缘。 再往前,是条深不见底的大江。 白歌终于缓步,抬手指道:“此处便是卫氏的居舍。” 随手望去,高板屋平正规整,与这一路以来的灰棚矮舍不甚类同。 几人走入小院,依着天光,可见此屋每一处边角、衔接、系梁皆被人修缮得十分崭齐。 稳稳拔地,高耸而起。 若为一人独力建成,想是个力大无比又心细如发之人。 步溪儿郎威猛力强,却没几个能有这般修整房屋的耐心。 即如以宁甘愿重回青竹斗场与众隐士拼上十天半月的命,也不肯静下片刻温读诗书。步溪儿郎则是情愿战死疆场,也做不来如此磨人的细工慢活。 大伙在院中转了几圈,从各式的痕迹不难看出,这屋子业已被人搜过十遍不止。倘仍有遗漏,也绝非常人一眼能见之物。 身无拳术的景以承倒是胆大,自说自话进屋巡视起来。 不多时,却听他大惊小怪地喊:“上邪呀!元兄,你们快来看!” 嘉宁二人及宁佳与循声赶来,景以承贴立墙角,仰望身旁一株足足比他高出大半个身子的香樟树,目瞪口呆。 他右手指树,左手指着与树一般高阔的窗扉,惊奇道:“这这这,卫子昀将屋子和窗扉造得如此之高,便是为了在屋里种大树?!” 景以承养在围墙深院,哪里见过这般情景? 宁佳与大步朝树走去,前后察看一番,得出结论:“不是没有可能。” 她取出银骨扇开始扇凉,话锋慢转:“不过.……这树的状况,似乎不大乐观。” 景以承见这大树被人修剪得齐整美观,枝桠上甚至雕着许多精致的物什,不免疑惑道:“何以见得?” 宁佳与伸手戳戳树干,松了几块皮,又抬扇晃晃树枝,落了几片叶。 “它……病恹恹的。” 这树,远远端坐一隅,尚且美观雅致;教人走近了琢磨,还不如个假枝假叶的工艺木雕来得生气蓬勃。 尽管那扇同样高大窗扉尽力送入阳光,还是没能挽救它不幸的命数。 “这卫子昀真是奇人一位。若要在屋内种雅致的绿植陶冶情操,小花小草何尝不可?偏要在地上凿个这么大的窟窿种树。” 景以承边说边掏狼毫,将奇人轶事记录在册。 “未免太怪了罢!” 听他这么说,几人这才发觉,自己脚下踩的为何是另行铺建的木板地,而非寻常农户家的土地、泥地。 屋主特意将墙角处的木板打出个大洞,像是在为这香樟树安家。 可正如景以承所言,屋内种树原就不是明智之举。卫子昀既愿为此树造窗凿地,且费力将板屋建得那样高,想来对它爱护有佳。 如此,却为何不肯任它回归阳光普照、天高气清的自然呢.…… 不谈青竹隐士的身份,他本身亦是辛勤耕作九年有余的庄稼汉,怎会不明白之于这株香樟而言,何处是好的归宿? 步千弈与白歌姗姗进屋,顿步门边,对几人的疑问并无回应。 一进门,宁展便在寻寺卿所说的地深两丈处。但这供树落脚的木板窟窿以外,他没再寻到地上有多余的开口。 宁展回身面向步千弈,求证道:“不知步世子先前在何处挖到的铜盒?” “正在宁世子脚下。”步千弈道。 宁展稳稳立于结实无异的木板上,闻言难免一愣,几欲以为步千弈又在拿他开涮。 然思及二人在会客堂时的谈话,他认真端详起脚下棕黑的木板,继而取下腰间长剑,以剑鞘试之,果真有所松动。 他正要俯下身探查究竟,以宁箭步阻拦,谨慎道:“公子,我来。” 宁展点点头,退至旁侧。 步千弈所指,正是围于香樟树边沿的其中几块实木。以宁抵着略微松动的木板,空手迅速划过木前,确认没有暗器,方低身探头,往木板底下查验。 这一查,令他不得不佩服屋主的构筑手艺。 众人脚踏的实木板地下边,除去几根辅以支撑的短柱,可以说整块悬在泥地之上,但以宁没工夫研究个中妙处。 明暗间,他似乎瞟见一物,正似平时木门上用以倒锁的门闩,不过比寻常门闩小巧得多。 这“机关”貌似难解,他经验丰富,一看即知此物仅是个特制的小门闩罢了。 以宁照例请示:“公子,打开吗?” 宁展不知其详,若想深入此案,而今也没有旁的选择。他交代一句当心,便让以宁开锁起木。 香樟周围依旧由一圈修裁、打磨极细致的实木所围,只步千弈所指的那几块有所松动。 以宁开闩起锁,将三块木板逐次抬起,则见下边一片平坦的泥地,并没有什么“地深两丈处”。 “洞呢?”宁展蹙起眉,补上一声尊称:“世子殿下?” “在下挖的。”步千弈理直气壮地摊手,“临走前自当填好了。” 这时候显着他仁义道德了。宁展心中腹诽,笑说:“鄙人一直想问,步世子如何得知这地深两丈处藏了东西?” 一个两掌大小的铜盒,无味无声,躲过了小吏数次搜查,独独被他寻着了? “兴许,这便是天资过人。” 步千弈淡然如故,和宁展印象里那爱端架子装蒜的步溪世子一模一样。可他偏有几分本事,还真是天赋所致,教人无法奈何。 宁展按下顺手抽出以宁佩剑的冲动,朝步千弈颔首“致敬”,继而背过身去,以口型问宁佳与:“步千弈的本体是什么?” 照理说,王室贵族的兽身本体寻常人问不得。倘无心得知,倒不至于赶尽杀绝,守口如瓶便安然无事。 可宁佳与转念想,二人皆为王储,似乎不算冒犯? 即便她不说,青竹阁非要查清也不难。与其让青竹在这关头对上听雪,再起混战,不若她亲口托出来得保险。 “狼。”宁佳与无声回道。 宁展狐疑地看着她,目光游移间仿佛在问:鼻子这么灵,真的不是狗? 宁佳与读懂了,忙以手肘推开宁展,以免他再将变着法子得罪人的言辞说到底。 “青哥哥,这底下除了铜盒。”宁佳与指着泥地,回身道,“还有什么不对劲吗?” 步千弈面上的冰湖霎时消融,答话的声量都轻了七八分:“并无其他。” 宁展琢磨透了,步千弈也是个两面派,却又同他不大一样。那厮对旁人板着脸,待宁佳与便笑靥如花,而他的两面,恰好反之。 他不免质疑,自己是否对年约及芨的小姑娘太过刻薄了? 朝中百般卑鄙之流,他屡见不奇,尽可隐忍后发、好颜相待,为何面向宁佳与就总是不能自已? 念及此,宁展不由在宁佳与身后轻声道。 “抱歉。” 宁佳与似是没听着,却让门边那顺风耳听得清楚。白歌不可思议地望向宁展,眼神如有将他碎尸万段之怨。 两两对视,长剑几欲出鞘。 胶着之际,院子外头来了好几位从江边返回的乡民。 前几位手拎浣衣棒、怀里抱木盆,后头的背上驮着酣睡女娃、身边牵着半大小子。 其中一位妇人惊喜道:“啊呀,这是.……这是世子殿下吗!” 步州境内,无人不闻步世子一身青衣贵气,步溪集镇这般远离喧嚣之地亦不例外。 屋内几人闻声寻去,步千弈微微侧身,向外头颔首,神色复归淡漠。 不论男女老少,步溪臣民正是敬仰步世子那副毫无动容之态,好比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撼动“神”的英姿。 此番能得回应,等同无上殊荣。 乡民们受宠若惊,争着抢着邀步世子一行人同去家中用饭。 “殿下!去我们家罢,我们家今日八菜、啊不,九菜三汤!人人管够!” 步千弈摆摆手,不欲劳烦乡民。 “殿下!还是去我们家罢,我家老头是宫廷周御厨他夫人的姐姐的堂叔的儿子的二表哥呀!他的手艺,定能合您口味!” 步千弈额角微抽,大为不解。 “殿下!我们……我们家的含桃,是一月前白公子亲自来取的,今个儿还有更新鲜的呢!” 步千弈自知逃不过,遂两眼一闭,干脆道:“就你们家了。” 第37章 苗头亦真亦假时,论的就是心气。…… 平日里没个正形的宁佳与眼下端静无比,宁展却低头憋着笑,肩膀一颤一颤,不想步千弈也有这般束手无策的时候。 昏黄迷蒙已去,繁星璀璨代之,几人应邀至卫子昀隔邻的乡民家中用饭。 步千弈任乡民们围在桌前关心,不言语,亦不拂袖而去。毕竟他们家的含桃确实不错,他忍,权当为了宁佳与日后的口福。 其余几位则帮着家主忙前忙后。 宁展未曾自报家门,只笑微微地斟酒、端菜,不亦乐乎。 家主不知几位贵客身份,但知他们是步世子身边才气不凡的客人,更是平易近民的好人。 白歌挑了个无人在意的隙间,以迅雷之势将宁佳与带出门外。 宁佳与疑惑,本能捂住折扇,警惕道:“作什么?” 白歌咬咬牙,低声恨道:“那个宁世子,可是欺负你了?” 宁佳与松了银骨扇,抱臂奇道:“你这又是哪儿捉来的怪风怪影?” “适才在卫氏家中,他鬼鬼祟祟。”白歌目光森冷,“躲在你身后飘了一句‘抱歉’。” 宁佳与不明所以。 她私以为,除却二人初会时宁展划了她后颈一道,似乎并无出格之举。 倒是她行刺未遂,且一直拿人家玩笑,而今自己能好端端站在这儿,说明黑心阎王的心——尚未黑全? “他没欺负我。” “你是不是蠢啊!这时候还念着替外人遮掩。”白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再好好想想!” 见白歌如此较真,宁佳与只得在心里默默回顾。可她越想.……越觉着自己太不当人了。 宁展明知她意图不轨,容她入阁不说,为她买清晨新鲜的冰酪,给她送颗颗盈满的含桃,代她向泰王请功讨赏,替她修补银骨折扇。 甚至拎来成山的面脂香膏供她挑选,虽然华而不实,至少能换白花花的银子。 若非日前宁展有心将入城之事托与她办,宁佳与真要把人当成施不望报的活菩萨了。 可这些没来由的好,其实未必值得她记在心里。 那是宁展坚持了十余载的仁义,她所以为的,正是宁展希望天下人所以为的。 宁佳与缓过神,闷声道:“没有。” “果真?”白歌依然存疑。 “没有。”宁佳与转身往回走。 白歌快步追上她,郑重叮嘱:“若是有,你得说。师父、殿下、还有我……我们听雪阁,饶不了这人。” 宁佳与终于复现往昔傲慢,揶揄道:“知道了,白婶婶!啰嗦。” 耳畔尽是家常,宁展意味深长地看着宁佳与进门,惹得她浑身不自在。 宁展在外尤其尊规守礼,纵迎面天降神女也目不斜视,又何时如此当众盯过哪位姑娘?他似觉不妥,方才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屋中熙和成团,无须过多避讳,宁展正当引手请宁佳与落座身侧,孰料让人抢了先。 一碧一绯的佳话传唱步溪,乡民们识得青衣贵气,自识得红衣飒飒。 妇人见宁佳与走来,忙替她摆正椅子,道:“姑娘来!姑娘与殿下青梅竹马,羡煞旁人,定是要挨着坐的!” 一屋子乡民齐齐附和:“对对对!” 宁佳与不好推辞热情,更不宜驳了步千弈的颜面,遂应声入席,行止间是少有的拘礼言笑。 有她在,步千弈脸色温和不少。 家主看步世子独对宁佳与含笑,深信传闻不假,道:“先前极少得见姑娘尊容,现在瞧来——天人之姿,与殿下天生一对啊!” 妇人欣喜叹道:“二位同坐一处,简直美得像画.……” 宁佳与和同窗学的浑 功夫这就好使了。 “哎呀,忙了一整日,饿得不行。多谢各位婶婶伯伯招待,我就不客气咯!”她捏起木筷,夹了菜即刻往嘴里塞,含糊道:“你们也吃啊,不然我都不好意思了。” 宁展眉梢一挑,瞥向步千弈。 那厮不仅端得架子、收得人心,连后宫、内宅勾心斗角之事也不在话下。 乡民拱着他和宁佳与天作之合的火,他不浇水不添柴,一边对大伙儿的话不作回应,一边自顾为宁佳与斟水又摘桃,还挂着令万千子民拜服的笑靥。 如此模棱两可,叫人怎能不把“佳话”当真? 宁展暗道步千弈狼狗野心,明面则气定神闲,定得全然不觉自己一口接一口吃着饭,面前的佳肴美酒点滴未动。 这顿家常饭菜是香,却只乡民们连连举酒,兀自开怀,宁展等人各执心事,嘴里没滋没味。 一向明朗的景以承都瞧出了些许微妙,也兴致缺缺。 宁展默不作声吞完大碗白饭,若再不开口,便要憋死在这席间。 嘉宁世子的理智拉了他一把,出言即是正事:“敢问家主,可认识卫子昀?” 乡民们虽在官案前为卫子昀打抱不平,但忽闻此名,难免神情讪讪。 毕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犯,惊心骇耳。 家主向步千弈敬酒灌得自己七荤八素,这让宁展冷不丁问住,险些给他一头吓进菜盘里。他不敢贸然答话,便问步千弈:“殿下,这位贵人是?” “嘉宁世子,展凌君。”步千弈道。 席间几位客人以外无不胆颤,适才的好客之貌瞬间消去。 他们厌恶外州人,然看在君王的份上拿出六分好意相接不是难事。此番,盖因大伙儿不确定这嘉宁世子究竟是来登门拜访,还是来杀人灭口。 如今百姓因着卫子昀担惊受怕,他身为嘉宁世子兼青竹掌阁责重如山,宁展惭愧道:“鄙人代嘉宁承诺,不日定会还步溪、还七州一个公道。我在此,恳请大家配合。” 他站起长揖,俯身敬拜。 乡民茫然失措,都等着步千弈指示。 宁佳与分明低眉垂眸,极力抑制心绪,步千弈却留意到其眼底若隐若现的关切。 他太熟悉这个紧张的神情了。 步千弈抬手以示请便,家主舒了口气,起身迎道:“宁世子快坐,如此大礼,折煞草民了.……” 话音未落,妇孺也接连回礼。 宁展目光扫过那对“天作之合”,移向席间,逐一致意:“多谢海涵,多谢。” 乡民自不知宁展与卫子昀之间还连着层主从关系,家主接着话茬,小心答:“草民与卫氏……不甚相熟,算是相识罢。宁世子……要打听些什么?” “宁某想问,此人如何?他的为人处世,行事作派,脾气秉性。” 在座没谁较宁展更了解卫子昀,确如旁人所言,他起早贪黑、老实本分。可他如今不管不顾的作风,让宁展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他。 这话,宁展不单是为自己问,亦是问给步千弈听。 家主抿着干涩的嘴,两手规规矩矩握着一杯清水,慌得忘了饮下。 他犹豫半晌,生硬道:“卫氏.……从前和这镇上许多人一样,是逃难来的流民,由白公子亲自接到此地安身。大伙儿开地种田,相互照应,至今已有九年。 “刚来时,他可比别个惨多了。别个顶多是吃不饱、穿不暖,病了只能等死,那起码还有命熬。而卫——他瞧着也就十三、四的年纪,浑身是伤,血淋淋的,半条命都不剩了。知道他不是咱们步溪人,也不能眼睁睁看他咽气啊,那多缺德……” 言语间,步千弈不着痕迹地瞥了以宁一眼。 谈及久远往事,家主逐渐宽作平常心,提起杯盏解渴,接着道:“好在这小子衣兜里揣了张的药方,隔壁老赵领了白公子给的银钱,就按着方子上集镇给他抓药。要说这不知哪来的方子还真神,不但救活了卫氏半条命,还能治咱们的怪血——” 家主身边的妇人直扯他衣角,低声呵道:“老陈!” 往昔回溯在目,激动之下,老陈将不该说的话一并吐了出来。 他半醉半醒,似乎错会了妇人的急切,边说边挠头:“哦哦,不好意思啊,卫小子不让咱们说的……” 听得老陈一席话,宁展不禁望向白歌。他没想到这位白公子同宁佳与如出一辙,都是牙尖嘴利的心软之人。 即使白歌看宁佳与再不顺眼,面对欺负师妹的伪君子,他也绝无好脸,遂立马别过头去。 老陈被夫人瞪得不轻,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扯开话茬。 “这、这个卫氏啊,那会还是小孩儿身板呢,但踏实肯干,屋子都是他自个儿造的。田里开地,他没少出力,且话少性子好,叫他做什么他都乐得。大家瞧着他年轻和顺,都叫他卫小子。” 这些话,大多是大理寺那头记下的供词,宁展心里明白。可他隐约觉着,此案并非寥寥数纸可以梳理之事,必然犹有缺漏。 席间正有人与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那么楚珂姑娘呢?”宁佳与目如悬珠,笑吟吟道,“能不能请陈伯伯再说说楚珂姑娘?” 一声乖巧可亲的称谓,并着两眸星眼,教老陈不得不“如实招来”。 “当然、当然!”老陈嘴上应得爽快,脑子里还没盘算好如何回答。他搜肠刮肚思索,局促道:“但是.……我好像记不清这楚姑娘从哪儿冒出来的了。” 陈夫人也想替“世子妃”分忧,于是接过话头。 “这楚姑娘啊,真真没有切实来历,活是从天而降的孩子。她去到卫小子家里,约莫七岁,却比没吃过饭的五岁娃娃还要小个,同卫小子当初一样,浑身是血。一碰上卫小子,她便不撒手了。” 宁佳与视线微滞,随口问:“这么说,是卫子昀将她带回来的?” 提及此处,陈夫人话里满是不平:“哪里呀!卫小子是不忍心看别个同他一般可怜,这才许人赖在自己家不走的!” 宁展跟着追问:“诸位可知,此二人在何处遇见?” 陈夫人犹豫着如何措辞,老陈不假思索道:“这个我倒记得,卫小子和我们讲过,便是在各家屋子对着最远的那片荒地。咱们这块儿地方大,可人少啊,大伙实在没有气力把地全给翻一遍。” 乡民的房屋齐平成列,近处是秧田沃野,远处则是片坦阔的平原。 老陈之所以称其为荒地,是之于近处这片收获颇丰的良田而言。 宁展来时对那片荒地印象不浅。 卫子昀在汇报书信中常对楚珂避而不谈,也极少提及鲜为人知的荒地。经老陈这一提醒,比起农耕,他直觉那片辽阔的原野另有其用处。 陈夫人又在给老陈使眼色,宁展不再往下打听,回归正题:“楚珂此人,如何?” “大家都知道卫小子少话,楚姑娘话更少!性子也不如卫小子好。分明咱们与她是同乡,可卫小子不在,她便谁都不搭理。起初还躲在板屋里闭门不出,日子久了……” 老陈躲着夫人说道。 “她才时不时坐在院儿里等人收活回家。自打卫小子收留她那天起,楚姑娘从未踏出院子半步。” 宁佳与面色如常,道:“那就是楚珂姑娘自己不肯出门,并没有‘囚禁’之事罢?” 陈夫人连连点头:“可不嘛!卫小子对她多好啊,供她吃住,田里挣的这点碎子儿全给她买漂亮衣裳了。那板屋, 还是楚姑娘来了以后翻修筑高的,若不然寻常人家哪里要住这么费手脚的屋子。” 宁展见陈氏夫妇情绪正高,趁势追击:“那七位遇害的公子呢?” 老陈果然要脱口,陈夫人按下他,难为情道:“对不住啊宁世子,那些锦衣华服的贵公子,咱们上哪去认识呢?许是楚姑娘从前的仇家罢……” 宁展一边笑微微应了不妨事,一边不厌其烦地问老陈:“事发当日,乡民们都在何处?酒家堂中,可还有旁人在场?” 老陈满口笃定:“我们当然在田里忙着呀!除了掌柜的,理应没有别个!集镇人少,酒家生意本就难做.……” 闻言,嘉宁主从面面相视。景以承也大约理解,宁展起初为何捧着数纸近乎毫无二致的供词反复翻看了。 对局过招亦真亦假时,比的就是谁更能稳得住心气。 临阵不乱,前景再模糊,端倪终可察。在貌似和睦实则互不相让的僵持下,亦能迅捷抓住令人耳目俱新的苗头。 卫、楚二人所言皆有不实之处,楚珂尤甚。此案凶残,但切不可妄下定论。 这便是宁展刻意问给步千弈听的目的。 无论大理寺踏步不进是无心还是蓄意,前者不走,后边自有人要走。 哪怕是地神,也无法掌控所有脚步的方向。 碗里的水若不能倾向嘉宁半分,就莫怪他拿步溪作证了。 第38章 囚室“你放肆。” 众人辞别陈氏夫妇,仍由以宁驱车返回城中。 步溪无宵禁,亥初三刻,乘舆驶入城街,犹然可见灯火辉煌,人语马嘶。 至于前昔集镇血肉横飞的酒家,且不说掌柜的因此被吓得一蹶不振,如今尚在医馆难省人事,便是当日另有他者在场,怕也是些惹不起墨川大家的过路人。 而那位“惹得起”之人,更则金口难开。 宁展自不必将寸阴尺璧的时间浪费在酒家,与其去撬虎狼之口,不如去叩山雀的门。 白歌的骏马依旧飞快,幸而有宁佳与指路,乘舆得以顺利回到高宅大院门前。 几人落车回府,步千弈神色漠然,像座不接春暖冬寒的死山。瞧见宁佳与要毫不犹豫跟下车,山中层林方才略有动势,沙响细微。 “雨妹妹。”步千弈叫住了堪堪踏出半步的宁佳与,“你去哪里?” 照理说,宁佳与早该跟着白歌回家向师父领罚了。 这供与宁展等人落脚的宅院本就不是她能久留的地界,那火烧火燎的难关更无须她一个外人去闯。 可她站在桥中央,却总是忍不住向宁展多走一步,再走一步.…… “我……”宁佳与道,“还想去看看楚珂姑娘。” 步千弈欣然支持:“那便乘马车去好了。白歌会来驾车的。” 宁展隐约感觉宁佳与会同自己不谋而合,便候在帷帘外,预备扶她落车。 宁佳与迟疑未定,望着帷帘垂下,霎时风起幔晃,数千青丝撩动。她瞩目不转,与宁展眼中的期待迎面相撞。 两人一怔,齐齐撤了视线。 “青哥哥,宁世子似乎也想去一趟大狱。若放着乘舆留他独往……”宁佳与坐回原处,试探着问:“不合礼数罢?” “没什么不合礼数”就在嘴边,步千弈又被宁佳与盯得改了主意。他短叹一气,笑道:“都听你的。” 闻言,宁佳与正当引手挑帘,还算清醒的意识让她止住了这念头,只隔着帘子朝外道:“元公子,您要去大理寺,不若上车与我们同行罢。” 帘外静下少顷,传来一声淡淡的“好”。 等在院门前的以宁看宁展要上车,追出来道:“公子,属下……” 宁展明白以宁在担心什么,遂低声打断:“放心。人前,他们不敢动我。否则被逮住把柄,明日会谈哪里还有他们说话的份?” 大州少君风头压过小州君王乃常有之事,宁展的名望与日俱升,试问七州当下还有哪位凤子龙孙可以与之一较高低? 然福祸相依,近来坊间传称——嘉宁世子是下一位统领七州的“宁帝”。 须知宁帝一词,本就是为羞辱琛惠帝传开的别名。 至于风从何处起,显而易见。 迎柳阁也不是头天想置宁展于死地了。 现今墨川占着上风,他们若把握时机,即可贴宁展一个“指使庶民残杀王公贵戚”的罪名。故迎柳阁反而不能轻举妄动,没准儿丁点儿纰漏便要将墨川近在眼前的胜局毁得稀烂。 以宁面露难色,宁展道:“我的身手,你还不了解吗?先回去罢,今夜无须留门。” 说罢,宁展转身上了马车。 以宁回望廊下朝他不停招手的景以承,步伐沉重。 除宁佳与外,白歌也是听雪阁中轻功数一数二的隐士。宁展上车不多时,他便悄无声息坐上了以宁原先的位置,驱车前行。 宁佳与兀自出神,被冷不丁的起势吓得猛扶车壁,随即朝外报复道:“白婶婶,去大理寺狱!” 打从白歌瞥见宁展上车的背影,便知道宁佳与今夜多半是回不去家了。他两眼翻白,怨道:“还用你说?啰嗦。” 宁佳与听得出白歌在怨什么,只好闭了嘴,心下祈祷届时不要被师父罚得太狠。 换作平时,李主事如何舍得真罚她一手带大的心肝?哪次不是当众说得吓人,罚得不痛不痒。 这回却不同,用宁展的话说,此事确是宁佳与太过放肆。 车内一时无声。 宁佳与闭目暗念,信女愿用今岁……哦不,愿用来年所有的含桃换师父消气。 其余两位看似相顾沉默,实则吐纳间俨如大战了几百回合。 半道,乘舆忽止。 三人望向帷帘,神情俱是警惕。外头一阵窸窸窣窣后,传来白歌恭肃非常的口吻:“殿下,宫中有请。” 步千弈面上闪过少有的诧异,平复道:“知道了。” 他从袖袋中掏出两兜沉坠的物什,轻放于宁佳与微张的手心,歉意莞尔:“雨妹妹,今次不能陪你同去了。且注意休息,白歌会守着你的。” “好,青哥哥也早些歇息。” 待步千弈下车,宁佳与才扯开两兜锦袋往里瞧。 果然是含桃。 她下意识要捏起一粒,然游移半晌,竟是将袋口重新扎起,袋绳系上腰侧。 这半晌的迟疑,宁展固然看在眼里,却不知宁佳与是迟于口腹之欲,还是迟于他人之情。 步千弈一走,白歌怨念更深,把手中的马鞭甩得魂不附体,似乎方才七平八稳的乘舆非他本人所驱。 电光石火,车马勒停。 白歌没好气地往里报:“到了!” 宁展尚在考虑要不要扶宁佳与落车,哪知人家压根不给机会,一溜烟儿便没了尾巴。他瞬间扶额,讶于自己无缘无故的好意,缓缓下了车。 走在前头的宁佳与猝然顿步回首,宁展几欲以为自己见不得光的小心思也被狐仙看了个透,不禁随之停下脚步。 宁佳与脑袋一偏,朝白歌问道:“你不进去吗?” “这大狱是什么好地方吗。你乐意去,”白歌背倚门框,睨着宁佳与,“我可不乐意。” 宁佳与知道他在嘲讽自己有家不回,也懒得争执,转身走远:“哦,那你等着罢。” 月半明,前边一早便候着位极惜命的司狱,天色再暗也不能认不出那身上头交代过的红衣,这会儿赶紧毕恭毕敬将人往里迎。 宁佳与扶着大门,看向犹在原处的宁展,提醒道:“元公子?” 宁展恍然,快步跟上。 司狱领着二人来到廊间,约莫亥正二刻。 牢内酣眠成片,长似龙喉的门廊垣壁上插着左右两列冲天火把,熊熊自灼,静待破晓时分的寂灭。 而楚珂所在,正是龙喉尽头那间僻静的囚室。 司狱乃是大理寺卿的一眼相中的学生,深得恩师真传,颇有眼色。几人行至尽头,他替二位开了门上的铁锁便拱手拜退,匆匆离去。 旁侧空无一人,迎面囚门大敞,二位却目目相觑,仿若拿不准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僵化门前。 草席赫然中央,其上坐着披头散发的姑娘。 她面向高墙,昂首凝窗。那身该是飘逸斑斓的软绸,业已沾上大片枯干的染血翎羽,了无生气,唯余满背颓靡。 循声扭头,即见她眸中遍地红丝,神意阴沉而涣散。 此景,说洞心怵目都是轻的。 宁佳与却非因惧却步,只懊悔自己为何没来得再快些。她咽了咽口 水,打起精神道:“楚珂姑娘。” 楚珂应言转身,目光越过了唤她的宁佳与,径直投向其身后的宁展。 楚珂若无其事垂了眼,宁展仍捕捉到她目光所探之处,正是自己腰间刻着“展凌”二字的少君腰牌。 宁展不是引火上身的蠢蛋。 他从不将少君腰牌佩戴在外,掌阁令牌亦如是。 这明晃晃的腰牌,是二人进大狱之前宁佳与的提议。 - “元公子,你可将少君腰牌带在身上?” “自然。” “如此,还请你暂且佩上,即知楚珂白日里究竟因何‘情急受惊’。” - 宁展近乎不由自主去相信她的提议,一口应了下来。 成效如何,二人相视一眼,不言而喻。 宁展上前两步,不等他开口,楚珂眼里若有若无的敌意便将那步子瞪了回去。 见状,宁佳与挡在宁展身前,委婉关心道:“楚珂姑娘,你还好吗?” 楚珂不再看两人,如故望向那扇高不可及的窄窗,不咸不淡说着别扭的官话:“你们来这坐上十天,你们会好吗?” 宁展方将拿出那副屡试不爽的君子之貌,被宁佳与一个抬手截了下来。 他不解欲言,哪料宁佳与猝然拽上他的袖袍,令他躬身垂首,附耳低语:“她现下不愿同你讲话。” 宁展当即耳热,脑海中不断重复宁佳与这句喃喃细语,面上一本正经地颔首。 宁佳与耳语间窥察着楚珂的情况,并未留意身侧乍青乍红的脸蛋。 她瞧楚珂不揪不睬,干脆直言道:“在我们来之前,你无故化了形?” 楚珂身形稍顿,不予回应。 宁佳与乘虚蹈隙:“你可知,这是违令逆章、藐视君上之罪?若墨川抓着此事不放,你觉得自己还能相安无事耗下去吗?” 楚珂果然回身,直勾勾盯着宁佳与,道:“怎么,这里有墨川人?就是你们两个?” “我们是不是墨川人不重要。”宁佳与不入她的步调,穷追不舍,“要紧的是,用你这重罪与墨川王室交易,便能换卫子昀一命。” 楚珂神情微滞,进而切齿道:“你说换就换?你以为我会信吗,你算什么东西。” “你放肆。”宁展拂袖怒道。他将宁佳与护在身后,不见昔日善气迎人之色。 宁佳与虽不恼楚珂出言无状,却因有阵子没听见宁展如此勃然呵斥,也跟着楚珂被吓得一颤。 虚惊过后,宁佳与随手拍了拍宁展的肩,以示宽慰。 “有了你无端化形、悖逆不轨的佐证,卫子昀便不再是残杀数人的屠夫,而是个受尽蛊惑、身不由己的庄稼汉。” 她端起两臂,言之凿凿。 “这般将你交与墨川,可不就能保卫子昀平安无事了么。” 楚珂终于被她凭空捏造之词激得两眼涨红,不可置信道:“你瞎讲!你、你满口胡言!你——” “你又何尝不是呢?”宁佳与摊开手,“满口胡言。” “你们走。”楚珂低下头,边说边收捡四下散落的翎羽,“别指望我会信你一个字。” “那你相信谁?我猜.……”宁佳与缓步靠近楚珂,俯身问:“是卫子昀,对不对?” 楚珂嘴上不应,手上不停,似乎做好了不论宁佳与说什么都不会再为之动容的准备。 话已至此,宁佳与心里有了胜算,让楚珂交出她眼下最想要的两个答案。 “那株香樟树,是为楚珂姑娘你栽的。”宁佳与确信道。 楚珂眼睫一颤,双唇紧闭,将堆起的花白翎羽归拢入怀。 第39章 熏香她看向对方小腹。 “香樟苟延残息。后来,被那七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毁了?”宁佳与道出今日最后一问,也得到了答案。 她话音未落,楚珂身后的雀尾徐徐显现。 藏了十天的纸没能包住火,楚珂心道——好像失败了,卫子昀。 “多谢,楚珂姑娘。”宁佳与颔首,而后抽扇起身,走向宁展。她不忍再看瘫坐原地的楚珂,遂扯动宁展的袖袍,轻声道:“走罢。” 宁展本一心端量楚珂的反应,不想宁佳与忽又靠近。廊上火把暗了,他方才想起应声:“好。” 两人走出大狱并未草草离开,而是由司狱一路领向大理寺卿的文房。 秉承“恩师知晓后定会有所嘉许”的信念,小司狱自作主张开了文房铜锁,还领到了令人又惊又喜的赏钱,说是犒劳他恪尽职守,下回还寻他引路! 捧着比他仨月俸银还多的赏钱,小司狱笑开了花,手上拜着,嘴里谢着,心中还想诸如此般的大善人可否多来几位? 司狱临走前替两位贵人亮好了灯烛,甚且连寺卿大人珍藏在案的名贵熏香都给他们点了两炉子。 只是这逐渐浓郁的香泽,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之意。 两人察觉不妙,各自揉了揉鼻尖,仿若能将那意味不明的香泽抹去。 “咳……”宁展手中理着农夫斗杀案的供词,故作泰然,“看来对于案发前昔的事,并无一人愿意交代,包括集镇的乡民。” 宁佳与闻言忆起晚间陈氏夫妇漏洞百出的口述,忍俊不禁:“陈伯伯他们不是说了嘛,先是‘锦衣华服的贵公子’,再是‘酒家中并无旁人’。嗤……酒家掌柜尚不省人事,在地里干活的他们又从何得知。” 见她好容易能松快一会儿,宁展抿了抿嘴,将那句“酒家里亦有你的青哥哥在场”咽回肚子里。 青竹阁众人虽比不得听雪阁步履如影,但快在通风报信之迅速。 个中细节,旁人不清楚,宁展却清楚。 案发当日,城中的青竹隐士赶到步溪集镇时,恰逢步千弈自酒馆二层悄然离去。待他们扮作看客入店,即见掌柜早已晕厥倒地,卫子昀手握的刀犹在淌血。 集镇地广人稀,直至青竹隐士撤退,立于酒家数十步开外处尖叫的乡民也仅寥寥二三。 除步千弈外,还真教陈氏蒙准了,其间的确再无旁人入店。 此后,田陌与城街的百步里巷由赶来的巡卫及时围起。便是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骇人故事,亦未曾提及七位公子的身份。 依着乡民的供词和说法,本不该知晓那“锦衣华服”才是。 宁展低下头,平和道:“嗯,证明他们先前便见过那七位墨川大家的公子。” “元公子以为,这两拨人是何时打的照面?”言语间,宁佳与不禁想起那株命若悬丝的枯树。 假使不出意外,卫子昀家中那株移栽的香樟,大抵还能靠着他各式各样的补救法子再活个三年五载。而宁佳与一番试探,却发现此树竟不如无根木雕有活力,十有八九任人以外力狠狠摧残过。 “当日。”宁展抬眸,正色道,“那七人抵达步溪集镇的当日。想必闹出了不小动静,故邻舍瞩目。” 卫子昀前夕行事不管不顾,自没有向上呈请,青竹阁并不知那群贵公子何时到了步溪集镇。 宁展如此笃定,是深知所有乘船偷渡步溪之人,皆活不过第二天。 纵哪位身居高座者偷渡上了集镇,亦是死路一条。 青竹阁早已因此折损两员大将。 此番就算卫子昀不动手,听雪阁也不会留这七位公子哥的命。因而宁展听闻步千弈曾在集镇酒家露面时完全不诧异,但步千弈行事,不会做得像卫子昀那般惹人眼球。 “那株香樟被人伤得不轻。”宁佳与道。 “确实。其长势已毁,”宁展若有所思,“枝叶及树皮一应是后来糊上去的。” 那般行径,既不是热心好客的乡民,不是养树护树的卫子昀,更不是竭力伪饰后仍然为之动容的楚珂,多半就是大摇大摆闯民 舍,闹得左邻右舍众目共睹的锦衣华服了。 这本是宁佳与一己猜想,但楚珂的沉默和雀尾给了她肯定。 “当日景况,许是墨川那几位闯了卫子昀的屋子闹事,惹得陈氏夫妇注意?”宁展看似提问,实则博人同情。 宁佳与并未留神听宁展的别有用心,只点头认可他的说法,轻轻打着扇子扇凉,闭目不语。 瞧她久不作声,宁展暗自推敲起她的神情,却因宁佳与阖了眼,竟让人一时无处探寻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入城以后,宁展端着这烫手非常的案子,时刻绷着根短弦。 奈何文房中挥之不去的香泽似乎浸软了心弦,搅得他意乱如麻,恍惚道:“小与,你说他们情愿替卫子昀抱不平,又为何不肯供出那七人闹事之举?” 如此人证、物证俱在,若是乡民们照实交代,岂不恰好为大伙口中老实本分的卫子昀正名,从而替他争取一线辩白之机吗? 宁佳与视线复明,看向宁展的眼神中掠过些许疑惑,显然没料到老谋深算的嘉宁世子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随宁展目光寻去,方才了然。 原是那乱人心神的熏香所致。 “大抵,是因着彼时屋内只楚珂姑娘一人。若卫子昀尚在,几个富家子怎会是暗阁隐士的对手?”宁佳与含蓄道,“又如何能越过他毁了香樟树?” 说罢,她将折扇递与宁展。 宁展一愣,道:“.……对啊,我竟昏了头了。” 正因屋中唯有楚珂一人,乡民们才齐心将此事瞒了下来。步溪虽不讲求嘉宁那些老套子,但姑娘家的清白,当由她自己说了算。 “不过.……”宁展略显防备地挪开面前的银骨扇,生怕宁佳与那一击送人上路的飞针扎到自己脑袋上,“你这是何意?” 宁佳与理解他的顾虑,十分无辜:“借你用啊……去去熏香的味。” 宁展自知被她看穿了适间魂不守舍的心思,矢口否认:“熏香而已,何须避讳。” 他极不自然地摘了少君腰牌,不意右手探入左侧胸袋摸索了半晌衣料,也未能将腰牌成功收入内里。 今番与步溪世子、大理寺卿面晤,宁展身为嘉宁名声在外的世子,断不能轻装简冠,以免怠慢。 而他南下本是私行,压根没预备会见达官显贵的正经衣冠。好在宁馨临了塞来几套上街顺带替他置办的新衣,外观倒是大气典雅,像那么回事。 可宁展哪料小妹一心扑在自个儿的霓裳羽衣上,无暇顾及兄长的宽袍是否制有最基础的内袋。 眼下看来,那几身袍子还真是郡主殿下捎带手给他挑的。绣工、面料、印染貌似样样上乘,其实敷衍至极。 宁佳与赶紧掩口,压着声儿道:“元公子的衣裳.……与你不甚相熟啊。” 见宁展脸色不妙,她当即指向宁展腰间日日佩着的桃粉色,好心建议:“我看这腰牌也不大,暂且放那茄袋里呗。” “不妥。腰牌虽不大,坠着重得很。若是我的.……”宁展挡住茄袋,煞有介事道,“给坠丢了,谁来赔?” “那你一开始把腰牌藏哪儿了?”宁佳与十分不解,复想起宁展先前取腰牌时特意避着她去了别处。她看向对方小腹,狐疑道:“总不能.……” 宁佳与不敢细想,唯恐自己吐在寺卿大人的几案上。 “你放——”宁展几欲发作,转而念及自己才道过歉,又改口:“放哪儿都不可能放肚子里!” 宁佳与半信半疑,捂着肚子忍笑,含糊应付他一声。 宁展思来想去气不过,于是夺下银骨扇,自己不扇,亦不让旁人凉快。 他审视着弯腰捧腹的宁佳与,故作严肃道:“你怎的确定楚珂化了形?” 宁佳与顺着胸腔平复,如是道:“她若不曾化形,又如何扯下那满地沾血带肉的翎羽。” “她竟是生扯下来的?”宁展不禁蹙眉。 那般惨状,他还以为步溪大理寺终于不堪墨川威压,私自用了刑。 通察人心的狐仙立马戳穿宁展:“对啊。有青哥哥盯着,步溪大理寺从不屈打成招。” “你这是什么话。”宁展有些不悦,“嘉宁大理寺就屈打成招了?” 意思嘉宁世子比不得步溪世子宽仁了? 离了折扇的宁佳与也被满屋的熏香弄得没脾气,无心与人接着吵嘴。 她猛晃几下脑袋,振作道:“那铜盒里的翎羽,瞧着像用剪子修下来的。故而干净齐整,不曾染血。” “你询问楚珂时,她那反应认了香樟树正是卫子昀为她而栽。二人似乎确如承仁君所言,”宁展犹豫道,“是友非敌.……” 宁佳与颔首称是:“且楚珂尤其信任卫子昀。银喉长尾山雀身形娇小,单凭两只脚跑得极慢,如自断翎羽,连飞的优势也没了。她当初那般负伤,按说不会想再让自己处于劣势。那满满一盒子埋在香樟树下,或是卫子昀所为。” 宁展赞同宁佳与的推断,但仍有困惑:“他事事善待楚珂,又缘何修人家的翎羽?如此,岂不是令楚珂难以展翅高飞。” 宁佳与被问住了。 她深知暗阁隐士的手腕,人前披着假皮伪面埋伏上十几二十载也不足为奇。 众人口中所述的卫氏固然真假参半,兴许他杀人如草是真,老实本分亦是真。依宁佳与直觉而言,卫子昀可以是任何人,却不会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第40章 失神若即若离,尤甚暧昧。 几番纠结下,宁佳与终究还是摇头,并未将内心臆断说与宁展。 “而今楚珂姑娘太过偏执,适才的激将法对她实在不好,不可再试。不过.……” 她抬手揉着视线迷蒙的双眼,慎重道。 “我们若是能见上卫子昀一面,此事或能解。” “怎么了?”瞧宁佳与越发没精打采,宁展忙将折扇递还与她,“你快扇扇。” 岂知他话音未落,宁佳与便控制不住地伏上几案,再无多余气力回应。 宁展原也头脑发沉,这会儿猛然清醒过来。 折扇虽可驱香,到底治标不治本,他早该去灭那祸害的源头才是。 宁展当即起身走向香炉,眼前却若有轻烟遮目,平日稳健的脚步现下亦然飘忽。 他踉跄伸手,胸中如野火在烧,顾不得那么多,索性将虚影重重的铜炉顶盖掀翻在地,再抬掌朝着熏香狠狠碾下。 “呲”一声,烟焰毫无保留灭于宁展掌心。 少顷,香泽袅袅的铜炉重归冷寂。 他按揉眉心,接着走向两侧窗扉,不停挥开残余的气息,还不忘开口唤酣眠似的宁佳与。 “小与,小与姑娘?你站起来——” 宁展蓦地将两窗往外推,星流银河,浪辉飞溅。他像极不解风情的死脑筋,步履匆匆,赶回案前。 “醒醒气儿啊。” 不知宁佳与听没听清那几声略显慌忙的招唤,双眸依旧木然,好歹是睁了眼。 宁展尚未坐稳,便捡扇给她吹凉:“小与?好些了?” 宁佳与意识模糊地抬头。 “我是谁?”宁展轻声问。 宁佳与对上目不转睛的宁展,犹豫道:“元……” 宁展屏息。 “公子?” 宁展动作一顿,扇子慢了,微风温和。 两人自不打不相识后,便明里暗里斗个没完,或吵嘴争舌,或拿刀动杖,和睦共处的时候屈指可数。如是消停下来,不定又在各自盘算什么应付对方的损语阴招。 此间,二人齐身并坐,难得安恬。 无奈美景总不长。 宁佳与仿若灵魂归位,“噌”一下从座上弹起,随之两腿膝骨撞得桌案砰响。她好比痛觉全无,只满眼惊疑望着宁展。 “你……元公子这是在做什么?” 宁展被她过于夸张的反应吓一跳,迟钝地挥了挥扇面,道:“.……给你散那熏香 ,若不然,如何让你醒过神来?” 宁佳与磕磕巴巴半晌,方才编出一句利索话:“元公子贵为王储,在下一介草民,这怎么使得?” 素来恨不能烧房揭瓦的人忽然同他讲起了尊卑有别,宁展心中好笑。 他越想越乐,但刻意压着唇角,故作正经:“草民?你不是江湖女侠吗。再者,我一向亲民,给你扇扇凉罢了,有何不妥?” 宁佳与扶着把手缓缓落座,惊魂未定地捋着脸颊碎发,嘴里不停念叨:“不妥不妥,不妥……” 可她道不出究竟哪处不妥,光顾着躲宁展的目光趴回桌案。那绯面的折扇早被她顺手夺了回去,正和主子一并关门谢客。 不得不说,宁佳与做起戏来,不容置疑的派头直逼嘉宁这位经验颇丰的假面世子。 即是她面上伤得梨花带雨,背地则毫无波澜地盘算着如何将人一击斩于马下。纵使宁展看惯了诸多把戏,也要服她厉害。 是以如今这模样,委实不可多得。 吃了闭门羹的宁展并不恼,甚至放下自个儿端了好些年的架子,托腮抵案,饶有兴味地琢磨着:“小与。我日后便如此唤你,好不好?” 宁佳与哪儿敢吭声,一动不动闷在桌上。 她无动于衷,宁展却笑意更深,借着四下无人,厚颜道:“小与,你不理我,我便当你应下了。” 宁佳与大气都不出了,整个僵着装死。 宁展好容易等到宁佳与词穷理尽这天,怎能轻易遂了她的愿? 他边整理手边纸张,边不紧不慢道:“小与啊,小与?小——” 幼稚! 宁佳与受不住他催命般的咒语,硬着头皮直起身,幽幽道:“元公子,您这是干什么?” 她抹了把脸上空空的两行虚泪,试图为自己申冤:“是,民女此前骗了您,也确实想过行刺之事。可你我萍水相逢,挨着前后两件大事,也算同甘共苦的伙伴了。您何苦如此为难我呢……” 宁展深思片刻,十分确信道:“可我并无为难你的意思。” 宁佳与坐立不安地拨弄着扇骨,似是语重心长:“元公子,您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尊卑有别,恕我无法应承。” 她如此疏离,宁展有些纳闷:“你我既是同甘共苦的伙伴,我不过想与伙伴亲近些,又何须顾及尊卑之说。莫非王储便不能结交知己好友吗?” “元公子误会了。如今七州动荡未定,您重担在肩,还是莫要轻信旁人的好。”宁佳与道,“包括我。” 宁展全然不中宁佳与顾左右而言他的圈套,不服道:“你是旁人,我是旁人,那步千弈便不是旁人?他也是王储,为何他能与你相亲相近,偏我不成?” “我同青哥哥自小玩在一处,他以及听雪阁众同窗皆是我半个家人。我与元公子则不过数月之交,”宁佳与略显无奈,“这如何能相比?” 宁展冷嗤一声,怪腔怪调地效仿陈夫人:“你是不是想说,你与步千弈青梅竹马,羡煞旁人?” 眼瞧嘉宁世子几欲将君子之貌抛诸脑后,宁佳与哭笑不得:“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耳闻“殿下”,宁展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失了仪态。他重新摆好架子,即是昂首挺胸,儒雅收手,总归不再“小与小与”地要与人亲近了。 虽说二人相对无言,宁展却毫不避讳地看着宁佳与。他拳心朝下,贴膝而握,像在给自己无声鼓劲,亦像是暗暗筹谋着什么。 子正一刻。 文房烛残,暗焰携风跳跃,花影团枝簇叶,交错附上两人逐渐朦胧的面容。 月色贴着窗棂,若即若离,尤甚暧昧。 宁展深深吸气,终于道:“小与,我想问你一件事。” 宁佳与不由凝神,下意识攥住扇柄,紧张得忽视了那声被她百般推辞的称谓。 “你说。”她沙哑道。 “你……”宁展言犹未止,却兀自阖上了眼。不待几许,他郑重地问:“你们步溪,吃人吗。” …… 吃什么? 趁着宁展阖眸,宁佳与早在心里将腹稿打好了满满几页,一应皆是劝嘉宁世子“迷途知返”的婉言。 可这算什么? 无异于她一脚踏出去,说话就要遁入空门谢绝世俗了,宁展却只问她用的什么斋饭! 宁佳与被宁展无厘头的问题惹得心猿意马。 一会儿觉着自己费尽心思的准备被歹人负了,一会儿暗骂自己越发接近口头所称的狭隘庶民。 身为王储,以世态民情为重理所应当,而她竟觉得人家满脑子儿女情长,还自以为是施教于人,简直丢脸丢到七州境外去了.…… 宁佳与平定面色,同样严正道:“元公子,名家有云——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得到答复的宁展并未舒颜,不放弃道:“真不吃吗?” 宁佳与始料未及,宁展这话茬比她此刻的头皮还硬。 她决计回敬,漫不经心道:“元公子如何确定,步溪吃的,便一定是人呢?” 宁展听出宁佳与在讲瞎话报复他,适巧文房的烛火也对她偏听偏从,在她故作骇人的言语间赫然收光。 刹那,二人眼前俱是大片漆黑,仅剩零碎月华落在宁佳与可怖的唇角。 此情此景,若换了景二殿下来,怕难免杀出一阵响彻全城的嘶嚎。 但比这骇人数倍的场面宁展都不以为奇,更则不信鬼神传说。是以,他不但不吃宁佳与这套,反觉着那抹转瞬即逝的诡笑煞是可爱。 宁展架子没端稳,因着这喜人的诡笑破了功。 周遭昏暗,宁佳与没法看清宁展背光的神情,自无法辨别此笑意欲何为,只得好心提醒:“元公子,子时已过,留给你的时辰不多了。早些歇息罢,今日还得上阵对敌呢。” 宁展拿不准宁佳与这番话是否带着关切之意,可听来心绪大好,俨如大战在即也无所畏忌。 他笑靥难掩,却平和道:“多谢小与关心。我今夜歇在此处,待早晨寺卿大人上衙,也好给他个交代。你便先与白公子回家,可好?” 宁佳与稍作思忖,摇了摇头。 “距会面左右不过三、四个时辰,回听雪阁,反倒折腾。我就歇在外头的篷车,元公子若是有了旁的头绪,可及时寻我进来商讨。” 宁展闻言身形一滞。 他本以为宁佳与劳心劳力和他同去集镇、共商凶案,权因着她说与步千弈那句“对楚珂有些在意”。 而今想想,她果真对素昧平生的楚珂在意至此吗? 但此际不是掂量这事儿的时候,宁展亦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深究。他向宁佳与道了谢,两人颔首暂别。 宁展扶着脑袋静心,后重新点上灯烛,铺平布了满桌的供词和问司狱借来的白纸,提笔埋头。 - 初夏,日头随着沿街赴朝的廷臣们起得愈发早。 卯正二刻,天光大亮。 步溪宫中,金銮圣殿跪倒一片,均是为农夫斗杀案各执所见的文官,个个毕恭毕敬端着笏板,嘴上则叽里呱啦争不休。 座上,微王捏着奏疏,苦恼非常。 步长微作为七州境内首屈一指的和事佬,此生最大的夙愿便是众生平等、天下融融。 第41章 早朝“掌嘴。” 若非心余力绌,他又怎会对面前打满堂的嘴仗袖手旁观?步长微只怪自己未习得分身之术,否则定要为众卿变出上百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来劝架。 如此景况,近身伺候的大内总管周连自要念着为主子分忧解难。 周连乃步溪三朝老宦,亦是如今动动手指便能撑起内侍省[1]一片天的得力之才,甚得君心。 多数政绩平平的官吏还须托周连开口,方能在君王那头递上只言片语,故而尊其一声“大公公”。 也有个别言官看不惯这位狗仗人势的阉宦,奈何几位的折子都参上天了,步长微仍当他们是小打小闹,全无拿掉周连的意思 。 不多时,周连为步长微请来了镇殿救兵。 下边儿跪的哪个不是朝堂老油子? 别看嘴上忙得口角生风,眼神却是锐利如鹰,好使得很。只悄悄一瞥,便二个推搡三个地提醒,同僚前脚还长话难止,后脚已速速噤声。 置身事外般的武将并非对此案漠不关心,盖因他们本就是日夜翻滚在校场上的猛汉,嘴皮子当然不如文官耍得溜。 倘因争执输了气势、失了威严,来日演兵练卒时,如何服众? 军营由微王亲自巡察,以暴制暴是万万不能的。 是以为防得不偿失,步州军从上到下都不爱言语。 少说多做,哪怕还是出了错,微王依旧可以体恤。即如周连劳苦功高,被言官指着鼻子挑错也不影响其在宫中的权位。 然众武将余光瞥见高堂那位来者,毅然融入了文官齐齐拜倒的队伍。 步长微正闭目忧思,堂中遽然清净,心里不免庆幸自己的脑仁终于不疼了。 他本欲引手大赞爱卿理智,一抬眼便瞧着了步千弈,他的好大儿。他这长子不但品貌、功夫样样绝佳,又足智多谋、深孚众望,让人越看越高兴。 论美中不足,便是步千弈脚步轻得跟鬼魂游街似的,且一言不合就要让做爹的见识见识这本事,好几回险些给年近半百的步长微吓出心病。 得亏步长微日渐习惯了儿子异于常人的露面方式,时下方能对头顶身高八尺的人影置之一笑。 “千弈,今日怎的得闲早朝?” 其实不论空闲与否,步千弈都极少入宫议政。步长微此话,是问与满朝文武听。 步长微深知步千弈不喜出头露面,早前便替他免了许多可大可小的外廷之事。 而他今日不仅上朝,待会儿还要代步溪出席三大州会面。两桩古怪恰在一齐,步长微难免有些讶异。 步千弈尚未回话,无声扫视底下磕头礼拜的百官,静待金銮圣殿彻底归于阒然。 周连虽垂首默立步千弈身后,却能及时会意步长微投来的目光。 他碎步挪至步长微旁侧,掐着仅此处三人得以入耳的声量,叹道:“陛下有所不知,世子殿下心系前朝,对您更是挂心不已。今个儿是为陛下解忧,亦是让大家安神来啦。” 不待步长微欣慰半刻,步千弈缓缓侧首,睨着周连,淡然放声:“本世子如何行事,要你一个阉人多嘴置喙?” 步千弈从不在意自己在外名声如何,自不必如周连那般拘着。 满朝皆知步千弈对周连颇有成见,先前因着步长微,尚留其三分薄面。如今威厉一斥,连带震得堂中不敢出气,数百颗人头叩在绒毯上滴汗。 周连毕竟是一步步爬上来的老人,什么样的诟骂责打没有亲身挨过?早对此不知痛痒了。 他熟稔地跪下,恭敬悔过:“陛下恕罪,世子殿下恕罪。老奴年事已高、笨嘴拙舌,望世子殿下宽宥。日后,定当安分守己,谨言慎行。” 步千弈似是不领情,无视周连,转身面向洞开的殿门,道:“掌嘴。” 百官闻言失惊,步长微亦不例外。如此情状,为难的倒是那些候在殿外掌罚的下吏。 谁敢掌北司内侍监[2]的嘴? 谁又情愿违步世子之命不从? 诚然,步千弈自幼独行其是,惯不亲人。可对步溪臣民而言,他是明摆的好心肠。 步世子平日没少遣人四处站岗,尤其是常替他出面的那位白公子。白公子领着手下挨家挨户帮衬,诸般杂事,小至偷鸡摸狗、大至含冤入狱,一应竭诚以待。 谁能料到步世子今次何故如此,竟要当众掌微王身边红人的嘴。 底下不声不响,实则有人悲酸有人喜。 庸才得了周连恩惠,为之提心吊胆;重臣看不得阉人狐假虎威,为之更景仰步千弈高大。 若是那等眼皮子浅的内侍跪在殿前,兴许真就死撑着盼恩主出手相救了,遑论是坐到周连这个位上的人。一旦有了自个儿的派头,在这些时常求他办事的小吏面前,根本丢不起脸。 众人脑内千愁万喜奔过,金鸾殿却静默不过须臾,殿上随即传开一声清响。 啪。 百官闻声手颤,但无人抬头。 啪。啪。啪—— 殿内悄寂,衬得这益发干脆的声响清晰无比。 群臣心生敬畏,暗想究竟是哪位“忠勇”当了这冲锋陷阵的头兵? 个别埋首窥探,竟瞟见周连跪在步千弈脚边,上身几近贴地,一掌、一掌往自己脸上狠狠招呼! 步千弈不放话,周连便不停手,步长微的脸时阴时晴。 啪!啪!啪—— 算着老宦差不离被自己扇出血了,步千弈终于说:“停。” 他眼底凉意不减,不屑去瞥磕头叩恩的周连,略显厌恶道:“既知年事已高,该将你的贼鼠尾巴夹紧。” 不知处于什么考虑,步千弈把后边那句“少出来丢人现眼”收了回去。 “父王,儿臣给您请安。”他转向步长微,颔首道,而后原地站定,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左右一盏茶的工夫,众臣心中大起大落,让人一时不知是期望步世子上朝议政好,还是深居简出好。 步长微倒是对这突兀的请安十分受用,遂牵过步千弈,细细端量。总归农夫斗杀案今日是不能达成共识了,他笑着宣了退朝。 步千弈在此,兼之周连掌嘴一事,谁敢造次?俱是呼罢“万万岁”便躬身退走。 对长子,步长微宽纵归宽纵,该关心的地方一点儿没少了解。步千弈此番进宫,应不止是向他请安及出席会面这样简单。 “千弈,与父王说说,究竟出了何事?”步长微亲和道,“可是你那山庄上钱粮不足了?” 步千弈再三措辞,坚定道:“请父王为步溪做主,为儿臣做主。” 步长微极少听步千弈有求于他,不禁情急:“无论何事,你且安心道来,为父做了这个主!” “是农夫斗杀案。卫氏究竟如何,儿臣不知。但狱中那位嫌犯楚氏,”步千弈道,“绝不能受他牵连。否则墨川或将这账同算在步溪头上。” 步长微神色凝重,道:“千弈,你可有能供楚氏脱罪的实证?” “卫氏家中有一株移栽的香樟,便是墨川大家那七位闯入所毁,左邻右舍皆是人证,白歌已将新的供词取回大理寺抄录。另外,卫氏动手时,儿臣亦在当场,亲眼所见。楚氏不曾参与行凶,且卫氏对自身罪行供认不讳。” 步千弈毫不迟疑,仿若条条佐证烂熟于心,却似忘了那盒指向楚珂的翎羽,正是他奔波劳碌所得。 见步长微犹豫不决,步千弈搬出后招:“父王可知,这嫌犯楚氏是何身份?” “为父不知。” “楚珂,女,年方十四,兽身本体是银喉长尾山雀。”步千弈如是说。 步长微当即瞠目,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惊喜道:“果真吗?” 他坚持众生平等,不会因着步千弈身为长子而溺爱,亦不会因着楚珂本体是极其珍稀的兽类而妄加包庇。 惊喜,权因银喉长尾雀一族在数年前便濒临灭绝。 且不谈兴亡继绝之事,看此族犹有生机,于微王乃至整个步溪,便算得上普天同庆的大幸了。 步千弈肃然道:“回父王,千真万确。楚氏若能洗脱嫌疑,日后照例由儿臣着人接济,步溪匡救全境兽族的大计指日可待。” 步千弈口中的宏图,是由步溪老君主倡始,经后人代代相承,迄今约莫百年之久,不可懈怠。 但步长微瞧步千弈凿凿可据,即知他成竹在胸,自也没那么急了。 “为父明白了。”说着,步长微得了闲心打趣:“千弈,你就老实说罢,专程入宫寻父王作主,就只为那楚家姑娘吗?” 步千弈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悠悠道:“儿臣一贯是不老实 的。” 说罢,他绕开伏地的周连,向殿外走。 步长微只觉儿子从容得笑人,不依不饶地追问:“父王何时才能迎着世子妃回家啊?那小王孙呢?若是世子妃不喜小人儿,为父替你们过继一个讨俏的也好哇!” 步千弈头也不回出了金銮殿,周连犹未动。 那目中无人的派头,步长微习以为常,还不时对此称许有加,叹他果真有狼王风范。 半晌,步长微方才道:“周连,起罢。这么些年,你辛苦了。” 周连又是深深一拜,道:“谢陛下。老奴不敢当。” 他拾起地上从头到尾被步千弈踩作垫脚的拂尘,缓缓起身。 步溪宫门大敞。 两位衣紫腰金的阔老爷在门前恭候多时,其余五位大腹便便的则完全耐不住性子,但也没胆在大州王宫门下造次,只将几个新添的仆役揪到边上撒气。 侍卫领了步千弈的吩咐等在此处,对粗鄙无礼之辈视而不见,心道让他们实打实晒上几天,去了晦气才好,免得污损步世子苦心重塑的朴雅之风。 白歌驱车将至门下,迎面见一位蜂目豺声、一位鹰鼻鹞眼的中年男人立着东张西望,嘴里翻来覆去地小声念叨“该死、真该死”。 他漠然一勒绳,绕了两人过去。 侍卫首领打眼瞧着白歌,不必使唤手下查验腰牌,径直迎上前道:“白公子,您可来了。快请罢,殿下在向阳堂等着呢。” 白歌不解道:“向阳堂?” 那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属下不会记错,就是向阳堂。”侍卫首领笃定道。 他知道车里坐着位贵人,不能催促,却巴不得替白歌猛抽马鞭把车往里赶,唯恐步世子久等。 白歌看出他的急迫,遂不再多言。 哪想他马鞭未及挥起,不远处那几个肥头大耳的跑了来。仆役屁颠颠紧跟,又不敢真的随着闯宫,只好顿在门外,瞪眼看新东家不要脑袋似的往前冲。 第42章 心思“谁给你定的娃娃亲。”…… 其中一位老爷早被侍卫晾得不忿,上来就要戳首领的眼珠大呵:“你小子有没有眼力见儿啊!放着咱们墨川大家不闻不问,倒让这毛头小儿驾着马车往里头进。活了大半辈子,老子没见过哪个大州这么没规矩,也就你们——” 也就你们步溪,兽性难移、野调无腔! 诸如此类的话,宁佳与从七岁听到十七岁,做梦都能倒背如流。 为免侍卫与墨川大家动武平添麻烦,她掀起窗幔,打断道:“怎么回事?” 不待旁人应答,另一位老爷更是不怕死,嘬着腮道:“咿哟嗬,我道如何呢。原是往上边献美人儿的马车啊,无怪能畅通无阻哦!” 谁想宁佳与开口一拦反而完蛋。 左右数名侍卫齐齐亮刃,首领则出剑直指至那老爷腹部半寸之外。白歌还嫌不够乱,也将寒芒横于其人颈间,令之冷汗直流、动弹不得。 “大胆!”首领厉声道,“步溪世子妃岂容你信口胡诌?我看你不想活了!” 其余几位老爷惊得连连退步,仆役们更是“扑通”跪磕疙疙瘩瘩的地砖。 话音未落,宁展坐在宁佳与对面嗤笑。 宁佳与遮严窗幔,轻声对外道:“白歌,我们先走,别惹事。” 白歌麻利收回长剑,目光亦然阴沉。也就是他,方才接得住宁佳与轻飘飘的一声劝。 首领不明所以,可白公子都二话不说罢了手,哪里还有他呼喝的份儿?他收剑抬掌,左右悻悻遵从。 家中视若至宝的子孙毕竟落得个惨死他乡的下场,七位老爷提着几两碎胆而来,既然闹到了步溪王宫,难道还怕什么吗? 有墨川撑腰,步溪世子尚能压他们一头,世子妃算个屁!相互间眼神一对,直截伸手去扒听雪篷车。 白歌将郁气悉数挥入马鞭,骤然疾驰,任由后边的大肚子扑空,摔得四仰八叉。 好在,周连碾着碎步赶来,忙招呼众内侍把叫苦连天的几位大爷扶起。 侍卫首领见状满脸不爽,昂首正了腰带,领着手下扬长离去,烂摊子自然丢给“精明能干”的周大公公。 白歌再度将篷车驱得骨腾肉飞,舆内这二位业已司空见惯。 宁佳与随意往嘴里放了颗含桃,却没咬下去。 瞧她这副别扭模样,宁展更觉好笑,原本紧绷的思绪跟着活络了些。 “世子妃?”他打趣道,“谁给你定的娃娃亲。” 宁展明知此事八字不见一撇,偏要跟着旁人犯贫,幼稚又讨打。宁佳与两眼一翻,似是自嘲:“我这六七岁没了爹娘的,上哪儿定娃娃亲?” 宁展吃多了她楚楚惹怜的老一套,不如当初在宁府时那么好糊弄了。 他微微眯眼,猜测道:“莫非又是你师父拍的板?他老人家还真是爱和晚辈作对啊。” 宁佳与听得云里雾里,先替师父申辩:“行刺乃我一人作为,与师父无关。” 她嚼碎嘴里的含桃,再狐疑:“况且,定在下的亲,与元公子何干?” 宁展笑微微地与她绕起了弯子,故弄玄虚:“待鄙人改日登门拜访你师父,便知此事与我何干了。” 他忽然留意到宁佳与腰间别着个极眼熟的册子,恍然问:“对了,景兄怎的没追来?” 今日这场硬仗,或能让求知若渴的景以承领略诸多前所未闻之况,他竟舍得不来? 宁佳与笑得无奈,抽出小册及狼毫朝宁展挥了挥。 “喏,介(这)也算来惹(了)罢?” 她含着果核,有些口齿不清。 “景公止(子)好歹是以氏入室门生,是个聪明银(人)。但今日之事,还是别把他牵扯进来好。” 调侃之色褪去,宁展发自内心地笑了。 “我原也没将景兄当作蠢人。” 宁佳与隐约能够想到宁展应允景以承随同南行的缘由,并不接着这话茬,自说自话:“早些时候,青哥哥来大理寺寻我,我便将你我的所想所得大致说与他了。” 宁展不禁挑眉,道:“那你怕是白费口舌了,他又不会帮我。” “未必。” 宁佳与其实不理解,眼下显然是两位世子合作共赢的大好时候,她一介远庙堂之人都明白,那两位能不明白? 如此针锋相对可说毫无意义,还保不准让旁人捡了便宜。 宁展没应声,置之一笑。窗幔飞动,他侧首赏景,顺带观察车马的行进路线。 白歌快马加鞭,没多会儿便到了向阳堂前。 这里近金銮殿。宁展思忖着,率先拨帘落车,正要回身搭扶宁佳与一把,白歌眼疾手快,动作恭敬但力道强硬,挡下了他。 步千弈自堂内走出,向宁展揖手。宁展只好先接他的礼,再转眼,宁佳与趁这工夫蹦了下来。 一主一从配合得严丝合缝,无怪步溪到处有人认识出身无名的白歌,甚至尊他一声“公子”。 按宁佳与的习气,除了永清境内,出门难免被指摘没规矩。 步千弈却不当回事,亦未曾将那三句箴言搬至宁佳与面前说道。 他引手虚掺着人,柔声问:“宫里不比外头自在,这地砖滑脚罢?雨妹妹喜欢什么砖,回头我……” 宁展尚未回神,步千弈便领着宁佳与入内落了座,适才对他执的礼简直形同虚设。 近些年,外头并不乏“步世子与微王父子离心”的说法。传言虽少,但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若让多方王室瞧见步世子对外州客人不敬,步长微端了二十余载的水,便要由他的好儿子亲手打翻。 白歌还算有分寸,拱手邀宁展登堂上座。 宁展稍稍颔首,随着白歌步入向阳堂。 此处依旧是个不设主位,席位由两侧排开的会客之地。 白歌引他行至前方,最终停在与步千弈正面相对的软座。 这般安排,二位世子再掐起架倒是无须隔着个宁佳与了。 那心眼比狼毛还多的狗果然用含桃冰酪将宁佳与“拴”在身边。宁展咬牙腹诽。 他堪堪掀袍坐定,便被座上松如无骨的软垫裹了个措手不及。若非上身时时绷着股劲儿,他定要被这暗器似的东西摆一道。 宁展若无其事地整衣敛容,余光打量着这座比之“暗器”更 为别致的向阳堂。 倘向阳堂建于墨川宫中,那必然是处嵌尽珠玉、耀眼争光的地界。墨珩固然瑰宝环身,却极其厌弃此等庸俗掉价的卖弄方式,奈何其生父齐王偏爱如此。 步溪与墨川大相径庭。 上到王室,下到百姓,多是些实在的主儿。 因而这向阳堂顾名思义,正是四面八方迎着阳光的大堂,唯有各个拐角处顶着粗壮的红漆支柱。 座席顶上镂空一片,教人抬头即见浮云朵朵,环顾能赏花丛簇簇。 宁展转念有感,平日那些中看不中用的金椅银座,不见得比这“暗器”舒服。 且两列席上皆置有鲜甜可口的冰酪,他犹未品用,也嗅到盏中溢出的香甜。 为着招待墨川大家,步千弈好像真花了几分心思。 宁佳与慢条斯理享用完一大盏含桃冰酪,周连终于领着老爷们近前。 不知是由于二位世子震慑人心的权位摆在这儿,还是老爷们赶路赶得近乎心衰气竭,七具五短之身跪的跪、趴的趴,上气不接下气地叩拜。 “草民闫氏、草民徐氏、草民刘氏、草民.……拜见步世子。” 纵带金佩紫,墨川君王不在场,于步溪而言他们的确是民,而非臣子。 七人磕了许久头,也不闻哪处传来允他们平身的指示,只得贴着地喘气干等。 步千弈闭目端坐,倒是宁佳与神意间似有微不可察的变化。 白歌了然时机,正经引掌向宁展,对七人介绍:“诸位,这是嘉宁世子,展凌君。” 七人当即侧头厮觑,半晌才稀稀拉拉地开口:“草民拜见宁世子。” 宁展望向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的步千弈,不知他是何居心,起身回道:“辛苦诸位,快请入座。” 大肚子拢着锦袍,撑地而起。快步入席时,几人仍不敢直视步千弈,眼中对宁展的恨意却是有增无减。 周连正要说话,双膝及脸颊的痛感迟迟未散,于是弓着身子,隐退堂侧。 白歌替了周连的活计,客气道:“诸位面前的鲜果冰酪,是步世子专程备下的点心。大家不必拘礼,随心享用。” 老爷们总算见着较为满意的待遇,连方才出剑要砍自己脑袋的人也没认出,即破颜而笑,不停拱手称谢。 “多谢款待。” “多谢步世子。” “劳步世子费心了。” …… 宁展不着痕迹地瞥对他另眼相看的七个中年男子,心中莫名浮起不适感。但他今日是为说和而来,即便有散不尽的烦躁堵着他,也得收好了。 步千弈始终无言,宁展只能耐着性子等七人品尝点心。 堂中最后一只玉勺落定碗中,宁展终于谦恭长揖,和善道:“烦请诸位,容宁某今日自白一二。” 七位老爷看宁展姿态如此,心中底气十足。 刘氏在宫门下言语轻贱,这会儿瞧侍卫所谓的世子妃当真挨着步千弈,未及后怕,便被步千弈身后的白歌一记眼刀刺得直缩脖颈。 徐氏先前指着侍卫首领破口大骂,瞟见往日最是嚣张的刘氏畏首畏尾,以为这老匹夫怂了胆。 他们好歹是当今墨川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让这么个小屁孩一句话唬住,往后还有脸见人? 徐氏忙清嗓子,腔调高傲:“宁世子请讲。” “日前之事,权因鄙人治理无方、体恤不足。铸成此等大错,实非吾辈所愿。宁某自知多说无益,望诸位及亲朋可以节哀。” 宁展肃然长拜。 “七位公子及若干家丁丧葬事宜,还请诸位准许嘉宁尽力承当。不求以微不足道之举得天下原宥,谨以丹诚告罪,如能告慰亡灵,即是嘉宁之幸。” 刘氏平日仗着其女——秀婕妤在宫中荣宠不断,自视极高。 眼看自家嫡子的富贵命被宁展三言两语带过,火气冲得他脸红筋暴。 “不可理喻!我儿年富力强,吾王亦对他赞不绝口,前途没人说不好的!宁世子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准备拿这几个棺材子儿将墨川栋梁之器的命打发了?!” 第43章 毒焰燎人皮肉,磨人骨筋。 刘氏一族本是墨川贱籍。 嘉墨十三年,刘老汉为博出头,紧着墨川自新王即位后王宫从上到下连年处于大换血的形势,押上几代人的家底,给子女买来入宫为奴为婢的名目。 哪知他这小儿子情愿饿死在外头也不进宫给人使唤,而入宫的子女既没银子打点上峰,又没个清白的家世作靠山,在里头没几年便死的死、残的残。 唯有刘氏行五的庶女混出了名堂,凭一身曼妙的舞姿从浣衣局跳到寝殿,往后步步登高。 齐王把刘五连带其家族地位一并提上来,成就如今的墨川刘氏。 赶赴步溪途中,宁展便吩咐青竹阁搜罗了许多关乎七位死者家族背景的消息,故对刘氏此际的嚣张不甚诧异。 宁展面露愧歉,谦顺道:“刘老伯说得极是。宁某罪孽深重,理应即日启程去往墨川,向舅父与婕妤娘娘当面谢罪,听凭舅父发落。” 他这话惬心贵当,却无疑是将那口不仁不义的大锅甩给了刘氏。 倘嘉宁世子因治理无方被墨川齐王越权降罪,刘氏非但是离间这舅甥亲情的现世恶棍,更是挑起嘉宁、墨川正面矛盾,甚至于两州二次大战的乱臣贼子。 刘氏再蠢也不敢真让这位跟着自己回墨川,由此牵累秀婕妤,怕不再是多掉几个脑袋就能解决的事。如惹得嘉宁善王侧目,他全族都得下去陪小儿。 他郁愤扭头,朝着一旁的徐氏使劲挤眼色。 徐氏心道贱民出身就是不成气候,不再理会刘氏,起身作揖。 “宁世子,我等此来,只为商讨出个大伙儿都能称心的结果,何须惊动齐王陛下呢?”他漫不经心地放了手,自以为计:“这凶犯虽为嘉宁人氏,但宁世子治下究竟铸何错、告何罪,也不是咱们几个可以评判。今日,定下那农夫的罪,才是正事!” 边上几个大肚子被徐氏引得激奋,闻言纷纷附和。 “说得对,咱们做父母的,要的就是为孩子讨个公道!” “养了十几年的孩子,说没就没,换谁能轻易揭过?” “吾儿年华大好,何其无辜!” “那农夫逆上作乱,贼心当诛!” 席间愈发混乱,七人中独闫氏缄口未语。 步千弈纹丝不动,宁佳与托着下巴暗自观察。 宁展心下亦然从容,只觉那些唾沫星子又烫又脏,烘得他想极了冰汤凉水。 明面上,他歉意更甚,好声好气:“诸位稍安勿躁。既是来解决问题,宁某便一个一个答。” 宁展逐次转身作揖。 “首先,卫氏手段凶残,论罪该诛。可他如此行事,实出于私人恩怨,您大可斥他败坏公序、人品不堪,却不能动辄提及逆上作乱那般致使民心惶惶的不实之词。 “其次,令郎的离世让人惋惜,但令郎诸多作为,大抵谈不上无辜。七位公子偷渡步溪城、合伙强闯卫氏民居云云,证据确凿,步世子也亲眼所见。 “最后,徐老伯言之有理,宁某的罪,须由父王亲自定夺才是。且无论父王如何裁决,鄙人自愿向父王请褫世子之位。请罪的折子,已快马送往嘉宁,不日便会昭告七州。” 宁展终于收手,平和道:“ 诸位,这个结果,可还称心?” 席间陷入沉寂,落汗有声。 步千弈难得和宁佳与齐齐看向宁展。 步千弈自是感慨,此人真可谓诡计多端。 将“偷渡”与“强闯民居”并论,末了再点出他是证人,却不曾言明究竟是哪件事的证人。更是料定了有宁佳与在,他决计不会驳回宁佳与今晨亲口转告他的若干理据。 依浑水和烂泥,糊得七位大老爷无处着嘴。 宁佳与则是直觉古怪。 她明白宁展今日要拼力保下卫子昀一条命,却不想他情愿为饵,把那硕可吞人的狮子开口往自己身上引。 宁展及其母族在嘉宁宫中本就备受针对,没人比他更清楚世子之位得来何其不易。 眼看南行大业步入正轨,且势头正盛,他却在这时候请罪,退列少君之席。如此,保不齐舍去王储还不算完,待褫位因由昭告天下,他苦心经营十余载的英名恐难悉数挽回。 宁佳与不认为宁展会是自甘倒退之人。 老爷们被宁展隐隐的狠劲吓了一跳。 七州境内,谁人不知权贵中当属宁善、宁展父子二人最好相与? 他们来时光顾着合计如何应对步千弈这块冷骨头,孰料冷骨头一言不发,以往令人如沐春风的救世菩萨成了从未见过的拦路猛禽。 家主一个推一个,到头将猎杀野兽的担子抛向了素来胆怯的闫氏。 闫氏在家行二,前些年闫老大故去后,方轮到他掌家。 可他一直都是家里负责吃喝玩乐的闲人,原就玩不过其余几位做生意、拉人脉类同打劫似的老爷,哪有本事对付宁展那等于他望尘莫及的人物? 闫老二想着大哥临去前交代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瑟瑟探问道:“但……宁世子您说了这么些,那凶犯如何处置,您还没给咱们个准信儿呢.……” 他一提,六人醉梦初醒。 徐氏赶紧就棍打腿:“对啊!适才说卫氏论罪该诛,莫非到头来,宁世子还要护其减刑不成?” 虽然宁展做好了被墨川追究到底的准备,但这七位身上多了些在这向阳堂内不该有的胆气。 显然有人给他们撑腰。 那人要置于卫子昀于死地,更要令宁展深堕泥沼、仁义难全。 这般境地,他也有把握保住卫子昀。 宁展面色不改,谨慎道:“诸位的意思,是要判卫氏秋后问斩?” “斩立决!” 徐氏大嗓子嚎出来,满堂瞩目。 其余几位自也领了份务必让卫氏背上“斩立决”的指示,却无人同他一样不怕死——照原话转述。 白歌和宁佳与斜着徐氏,目光皆是费解。 这人没病罢? 步千弈无声笑笑,心想墨川那位浪荡子还真蠢到药石罔效了。 宁展貌似波澜不惊,挡在桌下的拳头却是紧了又紧。 他盯着面前这碗早已融成甜渣的冰酪,额前渗出细汗。 抬眼,是午时尤为刺眼的日头,扎得他双眸发晕,周遭热气蒸腾,烫着皮肉任油泼般灼痛。 向阳堂迎着的,不止顶上毒焰四溅的烈日而已。 宁展瞥一眼步千弈桌前同样融化作汤的冰酪,再看席间被晒得大汗淋漓的七位家主,逐渐了然。 早晨,八方向阳的正堂依花傍草,雅致明净。时下置身此间,必受炎阳炙烤不说,甚至四面带起的风都好比卷着烧红的炭。 燎人皮肉,磨人骨筋。 万事俱备,再搭上一盏盏单是闻着便能甜死人不偿命的冰酪,几番交谈过后,众人口干舌燥,如坐蒸笼。 乃尔阴鸷,道这向阳堂是件逼供的刑具也不为过,要的就是令人后知后觉的窒息感。 但凡有脑子,若不欲被这蒸笼活活熬死,该及时出逃。 可惜此处还是蠢人居多。 徐氏见宁展没个表示,不悦道:“嘉宁堂堂世子,是要包庇一个杀人如草的贱民吗?” 宁展好整以暇,掏出块方巾拭汗,道:“此案尚未审结,卫氏的罪行及令郎之过,皆有待详察。人,怎可由阁下说斩便斩呢?” 徐氏拍案而起,恼羞成怒道:“那你说斩不得便斩不得吗!宁世子好威风!” 他把锦袍一抖,接着说:“你可知吾儿何等身份?我朝兵部侍郎徐临帆,乃是我胞弟!那卫氏杀了我朝命官的亲侄儿,还想脱罪偷生?!就是宁世子今次非得纵他滥杀成性,来日,齐王陛下也绝不会放过此人!” 不知天高地厚。宁展松了拳头,不由对这位天真的老伯心生同情。 且让他再骄傲一阵又如何? 只能搬出齐王说道的可怜人,殊不知齐王的好儿子连他那命官胞弟的一条贱命都不留。若没有青竹阁,徐侍郎怕是在景安陋巷躺至发烂都无人在意,任飞禽走兽拆吃干净。 宁展正要开口,堂前忽而传来一声有力的奏报。 “微——王——驾——到——” 众人接连伏地,道:“拜见微王!” 唯有步千弈躬身作揖,拜而不跪:“儿臣拜见父王。” 步长微挥退周连,笑呵呵道:“诸位快快平身。” 他就近入了家主边上的末位,与步千弈一个列堂间前座,一个列堂间后座。父子俩彼此照应,倒像对在座形成头尾包夹之势。 老爷们堪堪起身,迎面即是近在眼前的步长微,差点儿一个腿软跪回去。七人不见半点墨川大家的架子,个个杵在原处陪笑,静候步长微赐坐。 步长微可比步千弈令人觉着亲和多了,扬眉瞬目间便招呼起来,恨不能逐个将人请到座上。 “大家远道而来,着实辛苦。只是本王近来夙夜在公,有失远迎,望诸位莫介怀。” 先前闹得越疯的主儿现下越蔫,硬撑着回话的球又踢到了闫老二身上。 “微王言重了,我等冒昧到访,多有叨扰。”闫氏抖着眼皮子,全力效仿大哥的口吻。说罢,他起身再拜。 “欸——是我们步溪招待不周。” 步长微笑意不减,说的却尽是赶客的话。 “而今城中错乱无章,本王也力不从心。但无须多虑啊,千弈会点上几位得用的手下,护送你们安全回乡。两年后便是七州大典,若步溪仍有殊荣承办庆宴,届时,欢迎诸位前来观礼。” 在座谁不知七州大典是怎么一回事?其实哪有什么好观礼的。 第44章 就计“去见卫子昀?” 假使庆宴设于嘉宁,那自然是恢弘大气,值得游览,应的就是一字“典”。 再不济设在墨川,纵浮靡俗丽些,排场足够豪阔,也能应一字“大”。 若两年后仍由步溪承办,必定如从前那般简朴无华,毫无意趣,仅剩干巴巴的“七州”二字,得个共聚之意罢了。 步长微如此直白,连闫氏都听得明白,无计可施,几个大肚子更则不敢作声。 徐氏咬咬牙,豁出去了。 他赫然跪向步长微,大放悲声,叩拜道:“微王陛下,吾儿尸骨未寒、魄散他乡,那罪魁祸首不能伏法受诛,草民岂敢一走了之啊!草民徐临航,恳请微王陛下主持公道——” 话音将落,席间数位亦然随之叩首,哭天抹泪。 “草民刘启,恳请微王陛下主持公道!” “草民闫越,恳请微王陛下支持公道!” …… 步长微大惊失色,忙唤周连上来搀扶七人。 可周连一介老翁,扶得还赶不上他们跪得快,根本难以顾及全堂。 四面透风的向阳堂没法关住这片鬼哭狼嚎,周遭巡卫及侍奉宫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照旧于堂外十步处埋首立候。 老爷们闹得步长微近乎以为自己还在金銮殿上,幸而这回的救兵不用等人去请。他松了口气,先起手安抚:“诸位,少安毋躁,少安毋躁。” 七人跟商量好似的,齐齐噤声,自下仰望微王,神色苦情无比。 步长微像是终于 想起前头端坐的儿子,郑重道:“千弈,若为父将此案全权交与你来裁定,你待如何处置?” 步千弈看向步长微,道:“儿臣以为,兹事体大,不可马虎。当处斩监候。” 闻言,老爷们眼前一亮,觉着步世子或是个讲理的主儿,遂纷纷打直腰板。 徐临航朝着步千弈膝行方寸,拱手探问:“草民斗胆。敢问步世子,您的意思是没有个十天半月,这案子便结不了了?” 墨川七大家受命而来,倘看着卫子昀的命从刀下出逃,且不谈自家儿子能否魂归故里,怕是他们几个老头都要“客死他乡”。 为免夜长梦多,卫子昀当然是死得越快越好。如能枭首示众,于七大家相当大功一件! “也不见得。”步千弈声色淡然,“宁世子仁义,想来不多时便能交出一份公允的结案书。” 徐临航立马给步千弈磕头,恳切道:“草民愚昧,不懂查案。但要真正的公允,还请步世子与宁世子同行,互为佐证,不至于落人口实。” 比之笑里藏刀的伪君子,徐临航情愿相信说一不二的冷骨头。 道是互为佐证,实则要步溪盯紧嘉宁。毕竟步长微最不想看见各州间争斗无休,步千弈若还认这个亲爹,且不欲同宁展一般退列少君,至少得按照步长微“讲信修睦”的信条来。 步千弈却无意与宁展接触过甚,遑论携手处事了。若不是宁佳与,银喉长尾雀他都懒怠多管。 “白歌。”步千弈不冷不热地吩咐,“你协助宁世子查案。” “是,殿下。”白歌拱手领命。 徐临航欲言又止,步长微摆手宽慰,接过话茬:“如此甚好!诸位尽可安心,既是千弈钦点之人,就没有办事不利索的。” 此事微王作了主,老爷们已不便再说什么,只得谢恩离宫。 今番当众得了步千弈一句“斩监候”,即步溪站上了卫子昀必须死的立场,尘埃落定不过早晚。七人还算有收获,终能一心扑向儿子的丧葬之事。 - 宁展与白歌先后上了听雪篷车。 眼见宁佳与也摇着扇子提步要走,步千弈这才起身跟随,轻声问:“雨妹妹,你不打算回家一趟吗?今晨李主事给白歌递了话,似乎不大高兴。” 宁佳与不敢猜师父究竟对她是忧是骂,打哈哈道:“这次回去,师父横竖都要罚我的,多一板子还是少一鞭子,都不差这一会儿啦。” “李主事舍不得对你下狠手。但雨妹妹若还像儿时那样气李主事,日后没准要自责。”步千弈无奈摇头,关切道:“昨日给你的含桃,可吃完了?” “没呢!”宁佳与边答边撑手上车,“若是师父气得急,青哥哥可要替我美言两句啊。” 她掀帘入内,后脑遭了白歌一道白眼,俨然将李主事今晨递的话一并翻了进去。 步千弈看着帷帘落定,无声交代白歌:“保护好她。” 白歌颔首,驱车离宫。 依照宁展的意思,车往大理寺狱驶去。 “元公子,我们这是.……”宁佳与将银骨扇收回腰间,抬袖擦拭额前汗,“去见卫子昀?” “对。”宁展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只不知寺卿大人能否通融。” 宁佳与看穿他的心思,不禁嗤笑,后朝外喊道:“白婶婶!要提卫子昀,报你的名儿好不好使啊?” 白歌没觉出宁佳与求人办事的诚意,反而感受到挥之不去的恶意,自然不搭理她。 马鞭在空中抽得“哗哗”响,似是警告马儿不可松懈,亦似申饬舆内不识好歹的狐狸。 宁佳与当即了然,于是端起两臂,嬉皮笑脸地寒碜白歌:“师兄——小师兄——帮帮忙嘛!” 外头并未回话,但宁佳与可以想见他此刻满脸恶寒,故穷追不舍道:“好师兄——拜托你咯——” 白歌登时将马鞭抽向窗口,呵斥道:“要活着见卫子昀,就给我闭嘴!” 宁佳与心满意足地收声,竖起右手拇指,隔空点了点帷帘外的白歌,扬起下巴朝宁展无声炫耀:“搞、定。” 宁展鬼使神差地为她鼓掌,心中佩服宁佳与厚颜。 许是为着防外头那位顺风耳,宁佳与赫然拉近两人的距离,附耳道:“景公子不进宫情有可原,但以宁兄弟是您的亲信,怎的也不见来?” 宁展僵硬地捏了捏另一侧耳垂,烫手。 他瞥一眼随风荡起的帷帘,轻声回:“.……阿宁不能来。” “为何不能?” 宁佳与歪着脑袋,二人几至鼻息相交。 宁展藏好那段灼热的指节,望向宁佳与,颇为坦诚:“他若来了,我便是进宫宣战的勇夫,瞧着不够凄惨。” 宁佳与一愣,片刻后失声笑倒在自己那侧。她竟不知,宁展何时将她惯用的小把戏学了去。 “做什么。你这法子管用,”宁展两耳发麻,不自觉往边上挪了些,口吻依旧理所应当,“我借来试试不行吗?” 宁佳与忍着笑勉强直起身,也不挤兑他哪天问自己借的,压着嗓子说:“所以,请褫之事,元公子早有筹划?” 宁展摇头,与她相视而笑。 “没有。请罪折子是我夜里写的,约莫今晨卯时送出城门。”他依稀瞧出宁佳眼中的担忧,复而轻松道:“虚名罢了。那位子该是我的,总归还会是我的。小人抢不动,也坐不稳。” 虽是虚名,却得来不易。 宁展究竟是唱的凄惨,还是当真悲切,宁佳与不会不明白。她抿了抿嘴,不再追问。 白歌收鞭勒马。 “到了,下车!” 宁展堪堪撩起帷帘,即闻其声:“元兄!元兄——” 他探出车门望,景以承果然追到了大理寺狱,旁侧立着脸色不大妙的以宁,身后的狱门漆红而威厉。 待宁展和宁佳与落了车,白歌大步流星越过二人,期间象征性地朝景以承揖手作礼。景以承回以标致的八齿笑,白歌视若无物,径直向狱丞那头走。 “元兄,我们等你好久了!”景以承没往心里去,一面说,一面接过狼毫及宁佳与替他记了几页的小册,拱手道谢:“有劳小与姑娘,多谢多谢!” “景公子客气。”宁佳与笑道。 宁展瞧着比景以承还高兴,毫无犹豫地抚掌夸赞:“景兄机智过人啊。在下人还在宫里喝茶,你便先一步到了这儿,太有先见之明了。” 景以承很是受用,心道自己当真是可塑之才,乐滋滋地谦虚:“哪里,是阿宁不放心,在院儿里完全闲不住,我们便合计来大理寺狱碰碰运气!” 什么样的人跑大牢能碰上运气?以宁简直无话可说。 他远远便瞧见宁展的两颊不住淌汗,不问也知道这一趟会面受了多少非难,赶紧呈上预先备好的水葫芦。 宁展接了,却不动,只顺手别在腰间,口头还在感慨景以承是当世神算。 白歌疾步折返,直白打破几人的和乐:“卫氏不能提出来,至多放两个人下去探视。” 若是在景安、汴亭、琅遇几个小州,凭宁展的权位,大理寺倒是可以卖他这个提审重犯的面子。而今在步溪,步千弈不出面帮他,步长微更不便偏袒于他,未到万不得已,他也不可能与人硬碰硬。 宁展深思熟虑,正色道:“那么,还是请白公子与我同去罢。” 白歌有令在身,须得作为人证看好宁展,按说没有谁能轻易顶替他的位置。 除非…… “师兄,你素来不喜这等‘晦气’地界,对不对?”宁佳与蹿到白歌面前,谄媚道,“我也是青哥哥的左膀右臂啊。此事交给我,定不辱命!” 白歌深知与她纠缠没好处,下意识地敷衍应了声,便将碍眼的师妹拨到一边。 应完他就有些后悔。 白歌正当改口,却被旁人抢了话。 “元兄,可是我也想进去.……你看我这。” 景以承胳膊纤瘦,提着包袱里足有八斤六两的端石砚,欲哭无泪。 “砚台和墨条都背来了……” 宁展看向白歌,道:“白公子,你看如何?” 景 以承立马举起包袱发誓:“白公子,我不会添乱的!我就跟在后头写字,绝不插嘴误事!” 白歌灵光一闪,豁达道:“不。承仁君,您机智过人,不仅得说话,还得多说。大家齐心协力,方事半功倍。” 说罢,白歌引着景以承往狱门走,心道有了这傻小子搅局,宁展和宁佳与想翻出什么水花都吃力。 听着不过点头之交的白歌对自己一番褒奖,景以承哪里还有眼泪?心里美得打滚! 他忽然觉着手里的东西一点儿都不重了,回头还要修书送回景安,向父亲好好说道自己的才能。 第45章 狮子这种狠,与割她后颈时完全不同。…… 狱丞领三人走下大狱,越往深处去,越是东西难分,漆黑一片。 他深悉路线,在黑暗中行进自如。宁展、宁佳与、景以承却不能松懈,依次紧随其后,脚下宛踏田野。 宁展心里掐着时辰,粗算几人约莫走了两刻钟,狱丞不声不吭停了步。 不知何时,宁佳与落至队尾,而莫名冲到宁展前头的景以承则径直踩上狱丞脚跟。 宁展凭着模糊的身影将人拉回两步,景以承站稳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 可狱丞俨如被他一脚踩死了似的,什么话也不说,致使景以承拿不准这会儿是否能开口,又可否道歉。 周遭静得人脊背发凉。 不多时,三人耳畔响起链子“丁零当啷”的打架声,在这寂若死灰处聒耳惊心。 一朵微弱的火苗徐徐染红微光,直到火苗三寸之内的事物依稀可察。 如宁展途中所料,脚下确是铺了满地的枯草,或因人来人往及此处终日湿冷,走着实而泥软,不似寻常石路、砖地。 三人面前是一扇向内推开的犴门,旁边绕着几段堪堪被解开的粗长锁链,正摇摇晃晃挂在围栏上。 狱丞侧身让道,把火折子递与离他最近的景以承。 才踩了人家脚跟,景以承不敢耽搁,十分庄重地捧来那只火折子,脖颈亦然挺得笔直。 狱丞抬手向犴门,恭敬道:“请。” 三人逐个上前,狱丞有条不紊绕回铁链,锁紧木栅,将他们关在门内。 “半个时辰后,小人会来开锁。时不可失,望诸位胸中有数,照章办事。” 语毕,狱丞快步退入黑暗。宁展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取下景以承手中的火折子,不动声色。 亮光所及之处固然有限,火焰不足景以承拳头大小,但适间一直由他自己掌焰,面对四下未知尚能镇静。哪想宁展招呼不打,取走了他在此为数不多的安全感。 景以承一下搂紧包袱,心贴着笔墨纸砚狂跳。 宁展不急于察清他们踩在怎样一块儿地上,反将光亮伸至栅栏外,打量起径道两旁随着延伸而高高堆起的草。他很快确认了猜想,收回火折子,递还景以承。 景以承接过这一小撮希望,暂且舒了口气。 置身黑暗,人们目光所及往往比当下预测更可怖。若无决心探到底,其实不如不见。 景以承把火折子举高,想想自己可是这里最年长的一位,咬牙往前带路。 依着微弱的光亮,三人将地牢从头到尾粗略摸索一番,可知囚室左六间、右五间,室内草垛高约四尺,且皆有数卷草席横于垛前。 席中裹着些难以挥散的秽气,白骨断骸散落在囚室的各个角落。 最终,三人聚焦于右侧最大的一间囚室,里边儿坐着整个地牢里除他们以外,唯一气息尚存之人。 此人蓬头散发,扶膝而坐,隐约露出的脸部被道道猩红划得面目全非。宁展一眼便认出他握在手里的马刀,那是青竹隐士的荣誉。 宁展肯定,那人就是卫子昀。 见宁展驻足,宁佳与也不催促,只问景以承要来火折子,率先推开面前并未上锁的木门,向内走去。 这间囚室足够宽敞,然高墙上,却连一扇令楚珂久久不能目移的窄窗也无,透不进丝缕天光。 地牢长廊两侧,亦不曾燃着那些个冲天咆哮的火把,以致遍布八方的昏沉、湿冷、寂静包抄袭来,不分昼夜地吸食着人身上微乎其微的残息。 光焰摇曳,宁佳与踱步环顾。 她发现,这里有像样的榻、结实的桌、趁手的笔和齐整的纸,照常不该出现在此的物件样样俱全。 倘再裁几套合身的敛服,这便是个封了棺板的阴宅,不止能葬一个抱憾而终的庄稼汉。 七州境内收押重犯的地牢都建得大差不离,不同之处,就是地牢在狱中的位置。 这般地界,宁展身为权位颇高的嘉宁世子,时常走动。 作为听雪隐士,宁佳与来得也不少,故对此处一反常态之况心有疑虑,却也还算泰然。 莫大的陌生和恐惧独独缠上了景以承。 眼看世子老师和小与姑娘完全顾不上他,景以承是半步不敢多走,索性贴地坐下。 早知地牢里暗得什么都辨不清,他何苦扛这满满一兜重如磐石的文房四士?如今,也就那块儿能砸死人的砚台可以派上点用场,作个防身之物,以免撞上暴起的干尸只得任其又撕又咬。 下回再有此等“好事”,他一定向微王学习。 不与人争! 景以承攥紧端石砚,目不转睛地看宁佳与带着光离囚犯愈来愈近,不禁冷汗直流。观宁展的反应,他猜那人兴许就是传闻中的卫子昀,却实在没胆子想那到底是个老实本分的农夫,还是杀人如草的狂徒。 宁佳与稍稍弯腰,火折子靠近长凳。立在门外的宁展这才注意到,佩刀始端曾经威风八面的雄狮业已伤痕累累,里头削铁如泥的白刃更是不翼而飞。 那人此刻所握的,不过是一把血污四溅、积尘纳垢的刀鞘而已。 宁展取下腰间的水葫芦,踏进囚室,走向那不堪入眼的刀鞘。他与对面相互无言,只将葫芦递出。 水声闷晃,葫芦赫然映入眼帘,那人猛地抬头。 这东西,他熟悉得很,可来者的面孔,非但不是物主,甚至未曾在他过去的人生中出现。 他深深望入男子的眼眸,仿佛能从里面寻到他想要的答案。 两位都是顶顶固执的主。 他不接葫芦,不低头。宁展不避他目光,不放手。 僵持不下间,宁佳与兀自站起,轻咳一声,宁展终于开口。 “以宁给你带的,喝。” 以宁…… 时至今日,卫子昀几乎快忘了这个姓名。算来,他有将近九年没听过山猫的本名了。 山猫便是以宁,狮子是他自己。从前,能够直呼姓名者,仅有为青竹阁众人定名,让他们得以重活一次的主子。 青竹斗场,三年一开。择千夫入阵,以百日为期,决胜山巅。 狮子当年从青竹斗场杀出重围,恰逢山猫正式入阁的第九个月。 彼时,十三岁的卫子昀是熬磨三载、摘得桂冠的沙场雄狮,十二岁的以宁还是列席观阵的后辈之一。 狮子是山猫的引路人,亦是众多后生难以企及的前贤。 卫子昀在斗场上赢得那副象征荣誉的佩刀,便意味着领命出征。 以宁不能策马相送,于是高举葫芦,为他践行。 卫子昀抢过来痛饮大半,再将葫芦原路抛还。他拖着大获全胜的浑身创痕,背起青竹阁的厚望,至此远离嘉宁,长留步溪。 二人本该久别重逢,然时异势殊,一个在艳阳下,一个在黑牢里,竟是连个正经面都见不上。 卫子昀双手接过葫芦,就着头顶的微光仔细端量。 少顷,他笑了。这就是当年为他践行的水葫芦,甚至比从前打磨得更光、更亮。 它过得很好,想必它的主人也是。 “我……”卫子昀唇齿翕动,沙哑道,“草民,多谢殿下。” 他拨开塞子,抬臂昂首,任清水冲过干涩的唇角、灼热的喉咽,扫净枯涸,浸润全身。 宁展默然,沉掌擦拭他当年亲自交给卫子昀的雄狮刀。 狮身精壮威武,沿刀鞘盘踞而上。原先霸气逼 人的狮头似拦喉斩首般,与鞘中尖刀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宁展轻手扯开卫子昀通红的衣襟,痕迹鞭鞭见血。他低眸看着卫子昀,冷不丁道:“他们对你用刑了。” “殿下,我嘴硬,您是知道的。”卫子昀颔首,一如当初从宁展手中接下佩刀时那般恭敬,“交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自然要受些苦。” “为什么?” 宁展目不转睛,像是质问曾经的雄狮,而不是面前的卫子昀。 卫子昀将葫芦搁在桌上,摇摇头,答不出话。 “到底为什么。” 宁展盯着埋头没入昏暗的脸,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此人就是青竹斗场上鳌里夺尊的飒爽儿郎。 卫子昀蓦地站起,带着怀中刀鞘,跪在宁展面前,泥首谢罪。 不料宁展一把拽起卫子昀的粗衣,将人摁回木凳,压抑道:“我在问你,为何屡次替人瞒而不报。事到如今,又是为何偏要与那人撇清干系!” 宁展的声音,景以承近在门外却听得模糊,宁佳与则因他鲜少表露的狠戾意外。 这种狠,与当初割她后颈时完全不同。 景以承在门外没待多久,便觉着暗处有无数双眼睛监视着自己,让人寒毛卓竖,嗓子眼更是愈加犯恶心,反起酸水。他赶忙拎包袱溜进囚室,寻了个瞧着可靠的墙根准备落坐。 宁佳与晃眼瞟见蹑手蹑脚的景以承,当即将人拉到身边看着,省得被什么东西吓撅过去。 景以承不敢作声,看向宁佳与的眼尽是感激。二人围着火折子,沿桌而坐,那头是卫子昀血肉模糊的脊背,以及静待回应宁展。 卫子昀垂着脑袋,把握刀鞘的手不住发颤,嘶哑道:“公子,草民愿以死谢罪。” 闻言,宁展将布襟甩回卫子昀脸上。 “如你所愿,外头那群人都在盼你早点儿死,且要死得越惨越好。”他望向刀鞘,耻笑着,“就跟这头狮子一样,当众问斩,身首异处。” “草民绝无怨言。”卫子昀目光坚定。 宁展避开了卫子昀的眼神,在他身旁坐下,与他一样背对身后的宁佳与和景以承。 “你没有怨,我有。” 卫子昀闻言又要跪倒,宁展伸手按住了刀鞘。 “我怨你奋勉半生,糊涂一时。” 卫子昀立刻道:“我没有糊涂,也——” “我尽力在赶路了,不会让你们苦等下一个九年。但我还是来晚了,”宁展像是听不到卫子昀的话,依旧专注面前的漆黑,“他们一定要你的命。” 他们一定要看你枭首示众。 再用你的头颅,去换当今世家大族没资格碰的东西,换各州之间一推就倒的安稳,换那所谓的天下共和。 第46章 笑话“辛苦养大,旁人要抢,我不高兴…… “殿下,草民这条命,本该如此。” 刀鞘“喀啦”响了几声,卫子昀似乎从里面摸出什么,迅速塞入宁展左手掌心。他笑着将宁展的掌卷成实拳,又唐突地拍了拍拳眼。 “这条命,死得值。” 宁展作劲捻几下手心的物什,拉着卫子昀转身。二人面向方桌,与宁佳与、景以承对坐。 他拇指屈向掌内,掖着纸条,为卫子昀抬手引见:“这位是景安承仁君,景以承。这位是……步溪人氏宁佳与,与姑娘。” 卫子昀正要一一拜过,却见宁展赫然抬起两指,竟将字条隔空飞向对面的姑娘。再瞧姑娘随手晃过空中,不声不响地接了。 须臾之间,掌阁就这么把他拼命保下的东西拱手让人了? 卫子昀兀自闭了嘴,直勾勾审视那位既是步溪人氏,又莫名姓宁的可疑女子。他此时的脸色,堪比以宁平日见了景以承,即是难以遮掩的不解。 宁佳与完全没看清宁展给她抛的东西,下意识便出手收住,藏了起来。 她倒是不介意卫子昀的目光,只挥起已然空荡荡的右手,客气道:“你好?” 景以承与近乎面目全非的卫子昀劈脸相对,哪里有胆子先起话头。这会儿宁佳与先开口,他才跟上两声问候。 卫子昀抱拳向二人回礼,神色相当复杂。 “殿下,这位……”他侧向宁展,谨慎问,“与姑娘?可是世子妃?” 除此之外,卫子昀再想不出掌阁如此行事的由头了。 话音落定,三人的身形无不僵硬,脸上却是个顶个的精彩。 宁展若有若无地瞟一眼宁佳与,揶揄道:“七州三位世子,不知卫兄意下所指,谁是谁‘妃’呢?” 卫子昀脱口而出:“自是——” 嘉宁世子、嘉宁妃。 话到嘴边,卫子昀忽觉不妥,麻利改了口。 “自是草民多嘴多舌了。近来在这鬼地方,对外头的事一概不知,嘴上没了把门儿。”他拱手给宁佳与和景以承赔罪,“两位莫怪。” “不碍事。”宁佳与将火折子往桌案中心移,让每个人的一颦一笑更加明晰,“当务之急,还是请卫公子谈谈楚珂姑娘罢。” 卫子昀面对掌阁及同僚向来谦诚,然涉及楚珂,他便如宁展所斥那般,屡屡瞒而不报。事已至此,他若还不能给青竹阁一个交代,恐抱憾终天。 “殿下,您可知那群世家子弟,连年以何为乐?”卫子昀正色道。 宁展眼放七州,耳通八方,当然知道。 但此事,可以从任何人口中道来,唯独不能与跟墨川暗暗较劲的嘉宁沾上丁点儿干系。宁展若无一举扳倒墨川的力量轻易出手,牵累之人何止二三。 “是焚林捕猎。” 卫子昀自问自答。 “步溪境外,兽类一旦落入他们手中,什的圈养虐打、供人玩弄,不过冰山一角。而今人死了,世家大族不会轻易放过涉事凶犯。” “楚珂。”他凝视着中央的光焰,斩钉截铁,“就是被我这个凶犯囚禁多年的小鸟儿。我辛辛苦苦养大的,旁人要抢,我不高兴。” 卫子昀看似直白,实则言语含蓄。在座都是聪明人,将个中避重就轻的回护意味体会得很彻底。 景以承不敢插嘴,早早捏住狼毫“唰唰唰”记起来,宁佳与和宁展对此见怪不怪。 “这案子事出有因,倘卫公子愿将供状添补完整,兴许能酌情减罪。” 宁佳与明白宁展救人心切,试图说服卫子昀如实为自己的罪名申辩。 “楚珂出身不凡,来日自有步溪王室保她一世无忧,你大可安心。” 卫子昀原以为此女或有过人之处,时下听了这一席在他看来完全自以为是的说词,难免怒道:“姑娘知道那群世家公子猎的是何物?都是未及化形的步溪幼兽!换言之,是活生生的人!真如你所言,为何过去不见待众生一视同仁的步溪王室有所作为?难道出身平凡,就合该为全大局任由权贵迫害吗!” 步溪为七州和睦尚且对此等恶行视若无睹,那所谓不凡的出身,能保全楚珂到几时? 卫子昀不信步溪,更不信宁佳与。 宁佳与并不恼,反问道:“卫公子怎知王室无所作为?” 她见卫子昀眼里满是感愤,缄口不语,似乎在等着听她的“笑话”。 宁佳与却面色温和,接着解释:“此事由外州人大义揭露,我猜,步溪王室要顺水推舟,明令严惩恶行。这般,卫公子便是步溪的恩人。步溪臣民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再难过,包括楚珂姑娘。” “是吗,那最好。”卫子昀敷衍道,“但愿王室莫要浪费了草民这条小命。” 今番步溪未耗一兵一器,即可借着农夫斗杀案的风,正中墨川大家要害。且到头来,站在对立面的冤家仍是嘉宁与墨川,步溪这碗水夹在其间反愈发稳当。 此事若成,不仅卫子昀算得上步溪的恩人,青竹阁亦能在步溪王室那儿记上一功。 对嘉宁世子来说,眼下这块步州令就悬在刑场的鬼头尖刀之上。 宁佳与无意取卫子昀的命,甚至望其凭功抵过,步溪王室却没有这个意思。是以须得他松口,让卫子昀人头点地,难以触及的大州敬令方手到拈来。 然于青竹掌阁而言,他费尽心思安入步溪的棋,不仅被步千弈将计就计化为己用,连这棋子最后的去留也因此被旁人捏在手里。 青 竹阁所有人的命都是他买来的,正如卫子昀所言——这条命本该如此。此际,宁展大可舍车保帅,但他不甘心。 他带走的,不能只有敬令。 “你真的想过楚珂吗?”宁佳与冷不丁道,“你以死谢罪后,她就万事顺意了?” 卫子昀质疑道:“不是姑娘适才说,王室能保她来日无忧吗。” 宁佳与不答卫子昀,自顾自推想:“楚珂身为雀族,却甘愿被你剪掉翎羽,困在那片小天地。而你晨兴夜寐,为她置办价钱不菲的彩绸、移栽香樟。你们同在屋檐下,相处融洽,她怎会在落难关头弃你于不顾?” 卫子昀不作声,敛了视线。 “除非。”宁佳与端起两臂,“是你嘱咐楚珂与你划清界限,让她一口咬定你就是十恶不赦、无情无义的凶犯。” 卫子昀攥实手中刀鞘,眉头锁起。 “你给她出了什么计策?”宁佳与浑不给他喘气的机会,接着追问,“或是承诺? 卫子昀竭力平复呼吸,道:“你到底想怎样?” “是半真半假的计策,和你不能兑现的承诺。”宁佳与快速道,“对吗?” “是又如何!” 宁佳与身形一顿。 宁展用指节敲了敲卫子昀面前的桌案,无言告诫。 “卫公子不必动气。在下只想提一个小建议,至于用不用,”宁佳与重新笑开,“权看卫公子。” 卫子昀冷静下来,道:“什么?” “在下私以为,依楚珂姑娘的脾性,卫公子不声不响地走了,她怨你一辈子。” 宁佳与捧着火折子,手中的光焰越来越暗。 “她也许会回到孤身前行的往昔,不论在这昏暗的牢里,还是在明媚的集镇,路都不甚好走。卫公子,和她道个别罢。” 卫子昀分明有一瞬的动容,却拱手道:“萍水相遭,不必了。多谢姑娘。” 白歌时常骂宁佳与好管闲事,宁佳与便骂他冷血无情。现下,宁佳与倒觉得白歌骂得对,于是识趣地抿嘴。 “诸位,时辰已到。”外头飘来冰冷的提醒。 景以承闻声弹起,连忙拾掇桌上的笔墨纸砚。 宁展和宁佳与同时起身,一高一低碰上对方的目光,皆未稍加停留。 唯有卫子昀定在长凳上,仍将雄狮刀鞘把得极牢,似是不舍,亦似辞行。 景以承抱稳包袱,寸步不离地跟着宁佳与往外去,生怕一个晃神被黑暗中蠢蠢欲动的鬼怪拉走。 宁展弓着腰,凝望对面囚室堆起的草垛,与卫子昀低语:“狮子,等我们回来。” 他堪堪转身,孰料卫子昀朝着他的背影陡然而跪,刀鞘高举过头,双手奉上,声气朗朗。 “草民卫子昀,祝殿下青云直上,福泽无疆!” 宁展闻言一顿,并未回头,也不接刀鞘,边走边说:“等着,最后等一次。” 铁链被人扯了又扯,连带着犴门前后震荡。 卫子昀牙关紧闭,在昏暗中吞下零碎的呜咽。 他倾身叩首,闭目潸然,贴着枯草无声念道:“殿下,只管往前,莫回头.……” 第47章 缘浅“怎的哭了?” 珂本美玉石,莹洁珍贵,明锐顽强。 昀本旭日光,鸡鸣起舞,无远弗届。 两不同辉,彼此缘浅。 七岁那年的楚珂尤其单薄,与流民中饥一顿、饱一餐的半大小儿相较,有过之而无不及。 耕田边界,飞禽与走兽偏生相逢于昼夜交替的斜阳里。 楚珂衣衫褴褛,血肉模糊。可在她脸上,卫子昀从来连一滴饱尝苦痛的泪也不见。 乳雀翎羽浸红,遍体鳞伤,比当初从刀光剑影下冲杀出的幼狮,难说哪个更令人钻心。 楚珂身形矮小,正猫着腰躲自己的影子,不时探头张望,一副随时要逃的起势。奈何边界以外是片平坦的荒地,压根长不出几棵杂草供她藏身,因而个头儿再小,也没躲过卫子昀的眼睛。 二人猝然对上视线,齐齐吓了一跳。 青竹阁不乏女隐士,但卫子昀甚少与之交流,乃至他从小到大印象最深的女子便是邻舍老伯的夫人——那位经常给他送含桃,请他帮忙修房檐的陈婶子。 而今让他迎面碰上这衣衫极其不整的姑娘,纵使瞧对方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儿,卫子昀也立刻握紧肩头的篓带,迅速转身要走。 楚珂起初以为是江对岸那群天杀的追了来,拔腿欲逃。谁想人高马大的汉子反倒先行遁地,浑身冒着股不敢与她直视的傻气。 楚珂心里有了底,遂纵身猛跃,扒住那汉子的背篓,死死不放。 卫子昀忽觉两肩微沉,不知衣着冒昧的姑娘往他竹篓里扔了什么没法入眼的物件,岂能回头? 他抓稳篓带直往家奔,仿若再跑快些就能将人和物件一并甩掉。 然卫子昀将进家门,篓子里竟跌跌撞撞飞出来一只手掌大小的鸟儿,通身翎羽近乎被血色染透了,左爪更是扎着折断的箭镞。 伤情之骇目,教人无法轻易沾手,但凡没个轻重便要在他面前咽气似的。 卫子昀登时清醒过来,暗阁隐士,实不该生无济于事的怜悯之心。 他不急不慢地放了篓,与那鸟儿拉开距离,道:“你主子何人?意欲何为?” 重伤的鸟儿并不安生,又蹦又跳冲着卫子昀来。 看它这架势,卫子昀顺手抄起墙上挂的雄狮刀,呵道:“老实交代!主子何人?安的什么心!” 鸟儿依旧吃力地向卫子昀那边靠,嘴上“叽叽喳喳”回应着。 卫子昀一个土生土长的嘉宁人,到步溪不过两年,根本听不懂那叽里咕噜的鸟语,只觉吵闹。且观其翎羽式样,与适才那位衣衫不整的姑娘别无二致。 分明可以化形,好好的人话不说,平白同他耽搁功夫,即蓄意为之,能是什么好鸟。 卫子昀杀心顿起,这样半死不残的生物,何至于动用雄狮刀?他蓦然俯身,伸手顺着鸟儿的短颈掐下! 转瞬,屋里扬起一阵十分呛人的烟尘,险些迷了卫子昀的眼。 几支枯干的翎羽随烟落地,姑娘再次出现在他手边。二人不过毫厘之隔,近得他几欲窒息。 楚珂料定此人害臊怕羞,二话不说化了形,那庄稼汉果真收手。不仅如此,他乍一退便是五步开外。 殊不知卫子昀与他主子一样,几无怜香惜玉之心可言,哪怕看着小姑娘体无完肤。他回神后毫不犹豫地拔刀,利刃横上楚珂颈前。 “主子何人,意欲何为。我不想再问第四遍。”卫子昀声色俱厉。 楚珂见对方没了耐心,开门见山道:“你说的主子,可是爹娘?他们都没了。我瞧哥哥不像坏人,只是想要你收留我。” 卫子昀并未收刀,戒心更甚,道:“我凭什么收留你。” 虽听不懂那些鸟兽之语,他却在两年内将步溪景况摸了个七七八八。他就没见过这般年岁便能轻易化形的步溪人,想必来头不小。 楚珂确有超群的能力,至少足够自信。她对卫子昀的大刀没反应,甚至与其谈起条件。 “你身上的伤。”楚珂低头嗅了嗅卫子昀的指尖,“我会治。还保准治好。” 卫子昀委实难以接受这姑娘自说自话的托熟,不欲多加纠缠。 “我不需要。”他收刀入鞘,将卷至手肘的衣袖翻下来,试图盖住小臂的疮口及药味,“你走罢。” 三言两语,咄咄逼人的大汉便痛快停了手,楚珂心道她当真没看错人。 “你需要!”楚珂撑着泥地站起,强聒不舍,“你使的药粉只能止血,对怪血病没有半点威胁,那就是自己骗自己——” 计划之外的关切和同情,于领头的狮子皆是累赘。多余的东西会让他变得愚懦、温驯,遑论那累赘出自形迹可疑非常之人。 “你究竟是何来历。”卫子昀挥开楚珂,漠然道。 身患怪血病的人不少,单是卫子昀两年前混入的一众流民中, 就有半数因着这病死在迁移步溪的官道上。 彼时,他并不知宁展给他准备的锦囊妙计,正是杏林世家以氏所制的药方。 此等怪病,以氏尚且回天乏术,这从天而降的怪鸟又何以断言她的法子能够药到病除? “我是步溪人啊,你不是亲眼见了?哥哥见多识广,步溪的巫医术——”楚珂边说边挽起碎烂的长袖,露出大大小小惨不忍睹的伤,“听过罢?我懂一些。你不信,来试我的药。” 卫子昀自然不信,只冷眼随她摆弄破衣兜里掏出来的小药罐。 楚珂看他顾虑颇深,煞有介事地摇头又叹气,像个小大人。 “我同你试,总可以了?哥哥,你是好人……” 楚珂沾出一坨软膏往自己疮口上抹。 “我不会害你。只是这药稀贵得很,宫里想要都没有,用来治我的皮肉伤,糟践啦。对了!我给你使,你可别教第三个人晓得这药。” 卫子昀将信将疑接过药罐,却不肯用。待次日晚间,楚珂伤势见好,他才觉着或可一试。 倘是剂奇药,掌阁及同僚的怪血病皆有望痊愈了。 最终,那药没能送到宁展手里。 原是楚珂看不惯卫子昀百般轻贱自己,就是得了世上最后一碗救命的圣水,也恨不能点滴不洒端去他主子嘴边。 故而两人将药罐抢得死去活来,直至楚珂怒气冲天把制药方子甩在卫子昀面前,他才明白此药为何稀贵难求,为何以氏都一筹莫展。 那门道阴毒损身,假使人尽皆知,免不得天下大乱。 药和方子到底是楚珂的东西,卫子昀只好遂了她的意,将手头这罐用完便罢了。 卫子昀替楚珂瞒下药方,连带将她这个人也遮得严实。 - 十四岁的楚珂,身上犹然挂着恍若昨日的残衣碎袖,却似乎更绚烂、更柔软。 她一如既往,望高墙窄窗,坐囚室草席,回溯着短暂的七年。 宁展一行三人见过卫子昀,便直奔楚珂所在的囚室。不想她这回交代得如此快,竟将先前绝口不道之事也合盘托出。 楚珂谈及那罐能够根治怪血病的药,以及她与卫子昀为此药朝打暮骂的样子,逐渐失神。 她言语跌宕,又面无人色,好比神魂颠倒的痴子,震响了宁展心里的大钟。 宁展因楚珂随口带过的阴损之法心神不宁,余光屡次不住瞟向宁佳与。 这不是青竹掌阁意欲穷究秘法的迫切,是元公子面对与姑娘讳莫如深的殷忧。 宁佳与心思细,对宁展的小动作有所觉察,却若无其事地问楚珂:“卫公子家中藏的那盒翎羽,是为楚姑娘修的罢。” “你不知道,卫子昀烧饭可香了。我赖在家不走,他拿我没奈何。但他每日忙得很,还不让我跟着下地。我的伤早好了——” 楚珂收拢不成形的衣料,视如珍宝。她耳不旁听般,没头没尾地说着。 “就趁他扎进田里,飞出去玩。我不晓得运气那样背,只一次,又撞见那群摸河过来偷猎的。他们箭射得不准,可人多,好在卫子昀找我回家吃饭,不然我早被扎作草靶了。” 楚珂讲得认真,宁佳与听得专注,景以承则振笔疾书。 唯宁展貌似对这女儿家的故事提不起兴致,淡然拨弄着重新佩上的少君腰牌。 “就为着这个?”宁佳与不解,“你飞出去遭了难,他就要剪你的翎羽?” 楚珂摇头,道:“是我飞到陈婶子家那回,掉米缸去了。她家小崽成天哭,没人听我喊救命。后来陈婶子带小崽出门,我没力了,头都埋进米里。” 宁展思及宁佳与先前说的三种情况,质疑道:“如此,为何不化人形?” 楚珂早前就对卫子昀所谓的主子心怀怨怼,又见宁展三番两次在她面前显摆腰牌,却救不出连年为其拼死卖命的卫子昀,她不想搭理。 楚珂偏过头,不哼不气。 宁佳与斜一眼宁展,故作埋怨。 “元公子以为步溪遍地是神仙吗,想变就变?她那时候年纪小,又受米缸所限,变不回去实属寻常。”顺着楚珂的话,宁佳与接道:“卫公子若只是担心你在外边遇险,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楚珂当年亦是这般问卫子昀。 - “大人明鉴,我就是好玩些,何至于此啊!” 楚珂嘴里吸溜着卫子昀给她做的十一岁生辰面,不防这人拿过剪子就要对她下手,于是生硬效仿卫子昀平素说的官话。 一时受惊,她背后“唰”地现了翅膀,全然不受控制。卫子昀虽未答话,手上动作却是一点儿不含糊,借此良机,三两下便修得小半盒翎羽。 卫子昀将新打的铜盒递与楚珂,这才道:“你腿不好使,现下翅膀也不好使了,日后就待在家里玩儿,好吗?” 楚珂年纪是小,但看得明白这四年里卫子昀是不求回报地待她好,是以没躲开卫子昀和那剪子,只愣愣抱住铜盒问。 “为什么非得待在家?” 卫子昀利落捡拾桌上油乎乎的碗筷,道:“我的故乡,像我这样的人,待家里才最安全。在……在某个地方,不管外头打斗如何凶,你进了家门,便视作弃权,再不会有人闯来寻你麻烦。输是输了,好歹手脚齐全,大不了被主子裁汰,从头来过。” “主子又不是傻子,个个按你那么逃避,岂不等同养了堆废物?要被——”楚珂总是闲不住手,抓了墙角的扫帚就扬起来玩,“扫地出门的!” “非也。主公良善,我们一日还是他的部下,他便一日不会饿着、冻着我们,且银两照发。” 卫子昀端着碗筷俯身蹲下,倒出傍晚打回家的水洗刷。 “是以,出了这个家门,我这条命便为主子活、为主子死。不能万事以你为先,不能回回护你周全。” 楚珂胡乱搅动扫帚,心不在焉。 卫子昀生在嘉宁,些个叫得上美名的好主,除了嘉宁善王,首先不就是那位事必躬亲的少君?但她难以想象,若真是良善,怎会使唤旁人为他卖命至死呢。 卫子昀背对楚珂,没瞧见她纠结的模样,兀自道:“我虽不是你的‘主子’,却也可以供你吃穿、发你银两。你还在家里一日,我护你一日。” 听吵闹无休的楚珂消停了,他又有些愧歉。 “这回没念着你高不高兴就动了手,是我不对。你不乐意,要想走,要恨我,都行。我绝不阻拦,也会同主公一样,你还能找到我,我就还给你发银子、添新衣。对了——” 碗筷布置齐整,卫子昀扭头望向楚珂。 “你喜好什么样式的衣裳?” 楚珂不看卫子昀,只挥着扫帚笑他:“哥哥,你太笨!” 卫子昀双手未干,略显局促地背于身后,支吾道:“不是我笨。我从前都是与男子打……嗯,打交道,没琢磨过正经裁制的姑娘衣裳.……” 外头砰然降下的雨点刹那淹没了话音,颗颗分明,砸在楚珂耳际,经久不散,是个永远不会放晴的意思。 她哭罢了笑,笑罢了哭,如梦中贪醉之人。 “这……”卫子昀几步上前,手足无措,“怎的哭了?” 楚珂抹去豆大的泪,指着远方说:“怎么办呐!地里的菜,又要被淹了!” 卫子昀循她目光所及,叹道:“没法子。农人种地,只能看天。” 话音未落,楚珂涕泪横飞。可她还是笑,笑得卫子昀发慌。 卫子昀忙扯起自己的粗衣,却顿了手,复而捏起楚珂柔软的袖子,僵硬擦拭她的脸颊,道:“别怕,咱另有银子领,每月五十两,够买一屋子的漂亮衣裳了。” “我才不稀罕那些衣裳!”楚珂笑骂道。 卫子昀以为楚珂怨他自作主张,正当弯腰谢罪,谁知楚珂一把将他推得老远。 她转向屋外,将两个词前后吼入瓢泼雨夜:“哥哥——” 最后一词,谁都没听真切。 - 大理寺狱的高墙外震起闷雷,密云不雨,遮去窄窗投下的半束光。 楚珂看着宁展腰间坠下的牌子,咧了嘴角。 “就是。何至于此。” 第48章 立场“何不成全这美救英雄的佳话?”…… 暮色苍茫,宁 佳与随宁展一行人乘车返回宅院。 以宁束绳即停,景以承心有余悸地落车入院,宁展和宁佳与稳步跟上。 白歌单独牵着马候在门外,愁眉不展。 宁佳与确信自己是头回来到此处,然则沿路的拱桥流水、亭台楼阁,甚至是脚下九曲十八弯的游廊,都太过熟悉。 她不禁猜想,步千弈着人造这高门阔院,果真只是为了挖苦宁展? 四人径直走向主楼,宅中最为华贵的屋室莫过于此。 先前日头大好,远观光彩溢目,艳俗非常。 现下薄暮冥冥,方能看清那些翠瓦碧甍,倒是与步千弈的喜好有几分相近。 “阿宁,照承仁君的册本誊抄一纸供词,拣着与农夫斗杀案有关的写,过后送交大理寺。”宁展转向景以承,颔首询问:“景兄,可方便?” 景以承一愣,没料到随手记的文字能派上这般用场。他是千百个乐意,爽快地将册本递与以宁:“当然当然!” 以宁躬身接下册本,匆匆离开。 “元兄,大理寺办差.……竟如此马虎吗?”景以承很想领下这份功劳,却不免困惑,“若我并未记下地牢叙谈,他们岂不是又要向卫公子发难?” 宁展屏退外人,方引手邀景以承落座,耐心解释。 “大理寺会做好他们份内之事,而出自你我几人的供词,也得交。大理寺未必不明真相,卫子昀之所以拖到现下才开口,是在等我。若你我不在,大理寺完全可以吞掉他的供词,装聋作哑。” “哦!元兄是在告诫大理寺——咱们耳闻目睹,别想作假?”景以承若有所思,又纳闷:“但大理寺.……不能听咱们一面之词吧?” “景兄说的是。那地牢里,不止我们几对耳目。试试这梅子汤。” 宁展提起宅中仆从事先备下的冰汤,给景以承倒上半盏。 “比茶的滋味好。景兄还记得囚室里的草席吗?” 宁佳与悻悻看了眼自己手边的空碗。 她才不屑与宁展抢那宝贝冰汤,于是摸出兜里的含桃放嘴里嚼,心下则叹此人过河拆桥,好没良心! 景以承笑呵呵品着汤,信心满满:“记得!” 不消多时,他猛偏头喷出半口汤,大惊道:“可那草席!裹的……不是死人吗.……” 景以承不谙破案查实,却辨得出地牢里尽是尸臭味。 昔年,景安王后硬是在宜和宫旁搭了一座焚尸炉、一座停尸台,道是用以处置宫中“横死”的下吏、婢子,实是对他和以墨的变相威胁。 那般气味,是靠以墨镇日煎药、熏艾对冲,景以承才逐渐忘了。而今遽然遭遇,回忆猝不及防被勾了起来。 “草席里裹的是死人。”宁展取了方巾递与景以承,再坐回原处,“那草垛里呢?” 这么一提,景以承眼前的画面缓缓清晰,登时没忍住打战。 他攥紧方巾,后怕道:“无怪我总觉着地牢里好多双眼睛在看我!他们大理寺未免太阴了些,就不能大家堂堂正正坐下来商洽吗!” 大理寺自然可以。 但那潦草粗席,裹着无人在意的尸骸,象征有去无回的下场。草垛遍布步溪地牢,藏的却从来不是兽族。 藏的什么,旁人兴许不解,宁佳与则再明白不过。然面对宁展毫不避讳的目光,她打了退堂鼓。 景以承惯于没心没肺,一进殿便被牵着思路走,这会儿循着宁展的视线,终于想起边上还坐着宁佳与。 他赶紧动身捧来冰汤,给宁佳与满上一盏,道:“这梅子汤不赖,小与姑娘也品品!” 宁佳与谢得极快,端起就饮,恰好借势躲过宁展“问罪”的意思。 “不论人在明在暗,皆为卫子昀的命来。但他们,”宁展接了景以承的话,目光依旧停在宁佳与身上,“休想事事如意。” 宁佳与一眼便能断定,宁展接下来的说辞务必挡在仅此三人的金殿内。她走向朱门,将天昏地暗的景致隔绝在外,回身明堂,不染纤尘。 景以承尚未发问,紧着被全无顾忌的宁展唬住。 “我要劫囚车。不知两位,意下如何?”宁展格外认真,但显然不是针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景以承。 宁佳与缄默如故,宁展也并未追着问。 在宁展看来,宁佳与重归故土,成了面心旌摇曳的旗帜,时而向嘉宁,时而向步溪。 这回,旗帜挥到哪里,摆去何方,他暗自存了侥幸。 偌大金殿,单景以承瓮声瓮气地开口劝:“元、元兄,你三思啊。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君子言出。”宁展凝瞩不转,指尖一下一下叩在几案,“驷马难追。” 景以承仓皇转视,莫名觉着神通广大的小与姑娘能有法子稳住宁展。 “小与姑娘.……你以为呢?” “.……在下以为,不可行。”宁佳与徐徐道,“且不谈大理寺高手如云,就是当真劫成了,元公子难挡七州上下口诛笔伐。您方才请褫储位,若一贬再贬,恐怕——” “高手如云?” 宁展当即冷嗤。 “真有这样的能耐,那储位我留与他们坐。大理寺使阴招在先,我为何不能?劫囚的名,我不领,没人能按我的脑袋领。” 宁佳与指尖似有似无地掠过银骨扇,道:“不知元公子有何‘高见’?” “她那么想救卫子昀。”宁展擦拭着少君腰牌,笑道,“何不成全这段美救英雄的佳话?” ——楚珂! 旁人要取卫子昀首级,换各得所哉。宁展便要像宁佳与日前诈取楚珂破绽所作的假设那样,用楚珂换卫子昀安然脱身。 卫子昀此案不但师出有名,如略加渲染,更则当得起为民除害之义,再将劫囚的名迁至“蛊惑人心”的楚珂头上。 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待楚珂背着罪上了断头台,墨川数条人命得了交代,步溪严惩盗猎的法令顺风扯帆,青竹阁立于步溪的脚跟不固自稳。 届时,谁还根究一个无亲无故的女子何至于此? 宁佳与盯着那双眼,试图从玄潭里找到真正的宁展。 宁展此际仿佛容不下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眼里是志在必得的意气,及其堂而皇之的欲望。 雷动风行,乌飞兔走。 宁府的清池桃色,早在嘉墨十六年不复往昔澄净。今岁仲春的尾巴,藏百~万#^^小!说内昙花一现,方才又见旧时之华。 宁佳与记得那夜稍纵即逝的水中桃,春光青涩,稚拙滢润。她回神再看,只剩锐不可当的满园凄厉,孽火无状,凶戾而艰深。 一路走来如何疲累,宁展亦端得君子姿态,景以承哪里瞧过这般令人胆寒的世子老师?他面色如土,整个人悄悄往麒麟雕椅里缩。 “楚珂。”宁佳与手压银骨扇,沉声道:“她舍己制药,对卫子昀可说百般依从,却做错了什么?” “她的出现,本身就是错误。”宁展不容置疑,“即便没有她,卫子昀也不会因病丧命,且要活得比现在更好。” 过去七年,楚珂念念不忘,宁展却没兴趣。以他所见,正是这只自以为然的麻雀,将他亲手送上山巅的雄狮推了下来。 宁佳与深知宁展野心,不意他竟甘愿与偷奸耍滑之辈沉沦。 “元公子如此行事,与那群不分青白之人有何分别?” “坐在这个位子上。”宁展抬指点了点雕椅的靠手,“谁棋高一着,谁便是白。反之亦然。” 宁佳与握紧折扇,不置可否。 她不由思量,若自己当初狠心除了旁人口中的伪君子,或在身份暴露后立时返回步溪,不与对方同道而行,当下是否可以展望另一个稍显圆满的结局? 宁佳与后悔,也不后悔。 若要她在作伴十载的师兄弟和素不相识的卫子昀之间作抉择,她会以命抵命。 用自己的命,抵旁人的命,不比宁展的法子高明到哪儿去,权因她承认自己曾临难苟安。 宁佳与从险境出逃,活下来,从前是要全七州认清谁才是老天该收的恶人 ;如今,却是为了救那许多同她少时一样不想被世道随意撇弃之人。 这条捡来的命,哪怕只能抵一回,于她而言就是值了。 七州波谲云诡,鱼龙曼衍。的确,似宁展这般位高权重者,不算计他人,便要任他人算计。宁佳与身远庙堂,亦在不知不觉中触了腥风血雨的阵。 巢倾卵覆,少有幸免。 “劫与不劫,无须两位出手。我就问一个准话,”宁展将腰牌系妥,坠于茄袋之上,“或走或留,权凭本心。” 景以承不是庸才,又悉心肯学,不失为宁展培养为长久幕僚的好人选,坏只坏在其生性胆怯。 恐于妖魔鬼怪事小,惧于刨根究底事大。他不敢揣摩奸邪深意,更不敢直面地狱光景。 宁展此番,要把光鲜之下的丑恶撕给景以承看。景以承若龟缩不前,就算是他看走了眼,趁早另作考虑。 “我……”景以承咬咬牙,铆足了胆,端正道:“我不走!来之,则安之。大丈夫,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至于宁佳与,宁展真的只要她一个答复。 有不再摇摆的立场,宁佳与就是居心叵测,宁展也愿给她一个“难言之隐”的借口。 岂知宁佳与没应声,以宁慌不迭叩响门,嘴上已然乱了青竹隐士出门在外的规矩。 “殿下!大理寺狱,有信呈报!” 宁展大步上前。门扉一动,以宁近乎倾身跌进来,手上捏着未及送出的供词。 “慌慌张张,什么模样。”宁展极少苛责以宁,今日却有些按捺不下。他拂袖负手,平复道:“何事?” 事态再差,无非步溪大理寺先嘉宁一步递交供词,农夫斗杀案完满审结,判书由此下。宁展早做了预计。 “卫……”以宁气喘汗流,虎口的供词越收越紧,“卫……” “有话快讲。”宁展胸口堵着郁气,怎么也缓不过来。 “狮子。”以宁双膝跪地,磕头道:“狮子.……没了。” 第49章 绝笔宁佳与向他袒露了不少。 “什么叫没了。”宁展背对几人,“判书未下,大理寺焉敢越俎代庖?” “并非.……大理寺执刑。”以宁长叩不起,断断续续说着大理寺递来的口信:“是……吞刀自戕。” 卫子昀久困其间,若早有佩刀在身,那些屡次深入地牢的青竹隐士不至于有去无回。 “是谁。”宁展侧首望向隔挡里间的珠箔银屏,沉声道,“谁把刀给他的?” 殿内阒然,蓄势已久的闷雷终于滚过天边,轰隆炸响,霍闪将大片彤云劈得四分五裂。 堂前燕抖翼逃散,翎羽落了一地。 这平地惊雷如击人天灵,直震宁展头骨。他身后立着嘉宁与景安,隐着母族与暗阁,即使火气再大,隐忍为上。 来日方长。 戌正一刻,地牢里灯烛通明,全然没了先前的昏暗及腥臭。 卫子昀两臂垂地,额倚高墙,背朝囚门半跪。再旺的光焰,如今也无从打亮他埋入阴影的脸。 宁展与卫子昀阔别多年,原先竟不觉狮子怎么成了眼前这副耸膊成山的模样。 狮头柄傲视群雄,抵着糙可磨铁的地砖。 利刃自下而上,穿喉刺过,撑起一躯随时欲倒的冰冷,送走赍志以殁的不甘。 血溅三尺,草写好梦难圆。 宁展去素冠,缚洁绫,白衫等身,腰佩长剑。 他如约出现在步千弈面前,将一命归阴的卫子昀挡至身后。 “步世子眼下不该盯着文官日夜赶笔,好在天亮之前将此事公诸于世吗?”宁展平和道。 步千弈不紧不慢,抚掌称许:“果然是淑人君子,处变不惊。在下佩服。” 这话,是明摆着讥刺宁展刻薄寡义,那坊间流传的贤德美名不过尔尔。 宁展没心思与步千弈周旋,道:“你我各取所需,何必逼死我的人?步溪世子,是要靠着过河拆桥来开基立业吗。” “过河拆桥?”步千弈微微摇头,“待明日的新律昭示七州,先前应许步州令,同样会交与宁世子——哦,如今该是展凌君了。” 宁展问出谁把刀给了卫子昀那一刻,便确定了答案。 “没有判书,谁能左右卫子昀死活?”宁展看向囚室地上孤零零的刀鞘,“步世子自作主张、暗下杀手,究竟安的什么心。” 步千弈眉梢一挑,淡然道:“听雪阁尚且不曾追究青竹阁何故派人伪装流民、私立暗桩。始作俑者,倒质问起我来了?” 暗阁游走江湖、市井,不受朝纲限制,效忠掌阁一人,却得有不成文的规矩。虽不必互通实际方位,但设在三位掌阁地界内的暗桩,皆须由主事如数呈报至该掌阁之手。 步溪能力通天者不胜枚举,以致城内青竹、迎柳的一举一动皆难避其耳目,暗桩及其人头不得不平抑在合宜范围内,诸多不为步溪所接纳之念更是被扼死于根源。 然则嘉宁、墨川两座王城中,听雪阁明面上自与其余两阁大差不离,若有心隐瞒,非常人可察。 因着步溪素来讲信修睦,听雪暗桩亦是多作调和各方用,是以纵料此隐患,迎柳掌阁墨司齐也以等闲视之。 彼时堪堪执掌青竹阁大权的宁展则深以为意。 为破前局,宁展留意到部分奔赴步溪城的落难流民。 流民多害怪血病,卫子昀确有此患且才干出众,是极好的问路石。 青竹阁把握悯恤之心,仅两年便将百余名乔装打扮的青竹隐士陆续送入步溪城。至此,宁展能够调动的人手和青竹阁行事的保密程度越发乐观。 即使两年后步千弈亲自毁了这条见不得光的诡道,步溪城中像卫子昀这样的猛将早已各有所成,令人盘查、清理起来十分不易。 “这是掌阁之间的账,你大可找我当面算。如此大费周章去为难一个小部下,”宁展道,“听雪阁怕是连本儿都赚不回来罢?” “卫氏的死活,从来由他自己而定。他一心求死,听雪阁能如何?”步千弈懒怠与他争执,似是豁达道:“那旧账,就算你平了。” 平? 青竹隐士粗席裹尸,毙命数日不得落葬。 卫子昀手脚筋脉尽断,唯有吞刀过喉,方才得个痛快。 步溪累年难消的凌虐,到头非得借一个外州人的手和命奋起反抗。 烂帐笔笔,片言何平? “嘉宁人氏,为着步溪的新律出头、认罪。你们呢?” 宁展瞥向卫子昀手掌残留的墨渍和枯红,指节作响。 “不止断人手脚,连性命都不肯留。这般蛮不讲理,步世子早前还要与我谈合作?” “非也。这新律换敬令,是在下与你协约所定。但卫氏手里,另有宝物。他的命,”步千弈漫不经心道,“须得由此物来换。卫氏心知肚明,展凌君岂会不解?” 宁展固然高挑,还是比不过步千弈的先天优势,矮了对方两三寸。 他跨步上前,势要护住卫子昀的尸首,道:“能解如何,不解又如何?” 步千弈却觉得宁展实在虚伪,于是掸襟离去,只留下一句“展凌君便等着敬令送上门罢”。 步千弈的倒影彻底消失,宁展松了袖衫下掐出印的拳头。 半晌,他才提起迈向桌案的第一步。桌上摆着敞口的信函,想是早被大理寺里外翻了个遍。 封皮上分明写着,吾主亲启。 - 主公,展信好。 阔别九年,重逢于此,实非我愿。 然见主公意气风发,贤名远扬,犹胜当年,吾辈喜不自禁,众心振奋。故家中一切康平,同袍同泽,如竹攀高,将成上可参天,下可拔地之势,所向克捷。唯有一方不毛之地,或须防微杜渐。 渣滓理当躬行诛,雄狮刀下斩奸邪。当年赠言,每饭不忘,是以除恶务尽,问心无愧。 吾乃农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切祸福,自己作来,自己受。 此生,幸得主子青眼,方有枯木再生,两世为人。又托主子慈心,先赐新 氏,后冠雅名。诸般恩情,铭肌镂骨,没世难忘。 为君,吾辈九死不悔。 卫氏子昀,今番原璧归赵。望主子长虑却顾,勿念尘芥。前方严阵以待,刀山火海,听凭调令。 吾主明君,年方十九,俊彦有志,赫赫凌云。苍天在上,可见枯苗盼雨,大旱望云霓。愿日月早重光,还君时和岁稔、盛世承平。 此致,拜别。 来世还做投石子,提携玉龙替君死[1]。嘉墨二十七年夏,绝笔。 - 墨迹潦草,疾行纸上。他来去匆匆,字字泣血。 宁展捧着这封以青竹阁密用文法完成的绝命书,视线模糊于“嘉墨二十七年夏”,透骨酸心,惄焉如捣。 戌正三刻,雷雨骤然扑向整个步溪,张狂的潇声肆虐城池。 地牢寂若无人,终为漫漫长夜所没,封棺成殓。宁展不胜其苦,与那几近疯魔的雨夜此唱彼和,泣不可仰。 直至地牢里再接不到一滴泪,即见以宁奋不顾命挥剑闯入,其后追赶的束衣男子面如死灰。 以宁一眼盯住宁展身后的高墙,墙上殷红飞溅。 “——殿下!”他惊惧呼唤,踉跄推开囚门,才瞧见被宁展和桌案遮挡,死状不可谓不惨烈的尸首。 宁展随手抹去泪痕,手压剑柄,看向外边的束衣男子。 不佩刀、弩、剑,身着青蝉翼。 听雪阁。 以宁深知这会儿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他回神转身,护着宁展,与那人隔门相对。 宁展拨开了以宁的肩,吩咐道:“去,收刀入鞘,将人处理妥当带走。这里太脏。” 令出如山,以宁从不怠慢。 可他方获悉阁中数位隐士下落不明,此际又亲眼目睹往昔雄狮惨死,就是责他违逆,他也没法置宁展的安危次于指令。 宁展并未降罪,只将以宁推向卫子昀,兀自质问束衣男子:“本君的人,现在何处。” “埋了。”那人答得爽快,却有意不说埋在了哪里。 “现、在、何、处。”宁展一字一顿,步步接近。 束衣男子闭了嘴。 他右手负后,向外倒退,脚步麻利而不失稳健,行止之间,略有几分宁佳与身轻如燕的架子。 可惜,他还远远比不上宁佳与! 那人说话便要走出犴门,即被宁展迎头追上。 宁展踏地腾跃,片刻不差,翻身断其起势,截其去路,将人堵在灯火烛顶的囚室长廊。 束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在惊错宁展何以如此了解听雪阁的节奏。 青蝉翼与素白衫之下,脚步迂回,无声对峙。 束衣男子谨慎退至长廊另一头,确保自己将背后全部交与坚实的高墙,而非囚室内蓄势待发般的以宁。 宁展紧盯那人背于身后的右手。 三大暗阁,青竹执剑佩刀,迎柳负弩搭矢,独听雪标新立异,花样层出不穷。 说好听些,是妙用江湖暗器。说难听些,都是下九流的鬼蜮伎俩。 坏人心术! 眼观那人势动,宁展果断拔剑出鞘。束衣男子同时弓腰起跳,借着身后高墙及两侧栅栏凭空飞跨,猛向他俯冲。 宁展亦然阔步,挥剑对敌。 两道锋芒划破一文不值的颜面,二人奔突相向,间距陡然迫近。 束衣男子立刻扬起右手,甩着“哐啷”脆响的刺棱铁链,朝宁展劈头而下! 长剑与刺链擦身撞击,震颤不止。 男子力大如牛,铁索长逾五尺、重达一钧,被他赶得快若疾风,每每以迅雷之势抓住宁展通体煞白的利剑。 宁展并非没有可堪匹敌的功夫,奈何铁索粗重,荆棘似的刺棱更是绕着利剑攀缠直上。剑刃锋锐,但受困须臾,便失了快速还手的威力。 三回五次,宁展发觉此人竟毫无闪避之意,像是咬定了他的长剑不敌铁索,企图借此耗尽他的精力,要与他斗个你死我活。 体格如何精壮,也是实打实的血肉之躯。 对方既不躲,宁展决心与之拼力一搏。他稳步撤剑,气沉丹田,凝通体之息,举刃刺其喉管! 利刃依旧被袭来的铁链锁得几无用武之地。 宁展牢牢把住剑柄,与强力互不相让。他额角业已渗出细汗,险些任面前这尊立地金刚连同那铁索一并带向半空。 硬拼不是良策。 男子气粗劲强,器械霸道,正因如是,他本就吃重的块头还须坠上沉甸甸的铁索。这缠人的刺棱能锁住宁展的剑,亦能锁住他自己的看家本领。 听雪隐士本应行经无迹,如今另受禁锢,能为之活用的轻功,不及宁佳与平素同宁展打闹的半分火候。 倘规避锋芒,再偷师一二,能比其更近听雪之风! 宁展霎时后撤,蹬犴门骤起,逼得束衣男子稍退两步。 他凌空少顷,脑海中不断掠过宁佳与绕手抽扇、蹿房越脊、闪身取袋、飞踢踩尸的种种。 荒郊客栈,城关窄巷,集市长街,寻芳楼前。 如此看,宁佳与貌似讳莫如深,却又向他袒露了不少。 宁展右手把剑,半身不动,双脚则后踩门栅,交替而上。眨眼工夫,他两腿越过头顶,面朝束衣男子,眼色挑衅,随即整个人蓦然前翻! 剑身犹困铁链间不得动弹,剑柄已在宁展掌中迅速掉转。 宁展反手握柄,双脚稳稳落在对方左右两肩。 铁索缠绕长剑,剑柄朝上,利刃朝下,俨若扭转乾坤。 宁展站在这抓了瞎的男子肩头,只消就长剑捅下,利刃便要并着裹了满身的刺,将听雪阁的废物捅个肝胆俱烂! “——等等!” 宁展循声望去,是那为虎作伥的白公子。 “剑下留人!”白歌左手高举,右手压剑,步子在犴门外刹住,不敢再前半寸,唯恐激怒宁展。 宁展两眼微眯,似在犹豫。孰料下一刻,长剑竟被他脚下的男子勒着刺棱铁链,生生拦腰折断。 尖端“当啷”砸地,余下的断刃连着剑柄,仍被宁展掐于虎口。 不待男子接续动作,他狠狠踩下两脚,借力下了肩,与对方拉开距离,站定白歌一臂之外。 束衣男子磨磨蹭蹭收起铁索,垂着脑袋摸鼻子,难为情地偷瞟白歌。 短暂沉寂,宁展依稀捕捉到利物擦过粗糙的尖锐。 宁展正好挡了白歌视线,缓缓提手,与颈齐平,五指在脸侧并作斜掌,由左上至右下,隔空抹脖。 白歌与宁展相去不远,但始终隔着一扇半掩半开的栅门。他显然也听见了细微动静,暗道不好,却是为时已晚。 宁展手起,以宁刀落。 “苍!”一声,长剑抽出,血柱迸散长廊。 宁展虚拳掩鼻,从容让道,形似在躲身后绽放的血花,实是给白公子将青竹阁“凶残成性”的做派看得更清楚些。 他推门而出,在白歌身边顿了会。 “节哀。” 说罢,宁展向以宁招招手掌,率先离去。 以宁甩下残血,收刃入鞘。他绕过白歌,肩头的卫子昀纹风不动,在他背上睡得格外安稳。 白歌切齿拊心,如鲠在喉。 虎体熊腰的大块头孤零零向后倒去,他终于全力奔入地牢,嘶吼回荡寺狱。 “——师兄!” 第50章 香樟“我也许会死,但你要自由。”…… 以宁奉命敷好存尸药,再替卫子昀换上干净得体的敛衣,交由步溪城中的暗桩主事,将遗体连同雄狮刀一并送回嘉宁,封棺落葬。 宁展则熟门熟路寻至大理寺卿的文房,上回为他和宁佳与引路的司狱果然在此守夜。 “司狱大人。”宁展言笑如常,“一日不见,别来无恙。” 司狱眼尖,烟月朦胧,照样 辨出是先前那位出手阔绰的大善人来了。 他乐不可支,拱手相迎,点头道:“哎哟,贵人呐!小的李兼,有事您说话!” “哦?”宁展被提起兴趣,笑靥更甚,“大人姓李?” “对,对。”李兼尚未拿准贵人言下之意,小心翼翼道,“不是什的稀罕姓。” “大人不必妄自菲薄。从前改朝换代是常态,李氏虽中道消乏,也煊赫一时。我瞧大人非愚夫俗子,”宁展拍了拍他的肩,“想来日后定能光复门楣。” 宁展嘴上说得有鼻子有眼,实则忐忑,不知自己是否点中了关键。 毕竟,关于曾经的步溪李氏,各州学博古通今的先生都得避而不谈,而宁展仅仅是在外祖母祭拜旧友时见过李氏的牌位。 昔年,七州尚未开国,境内便有久负百年盛名的四大世族。 汴亭元氏,世代书香。 风流才子、咏雪佳人辈出,且个个清风峻节,誓死不入仕途,不谋权柄,只弄月吟风,雅俗共赏。故景以承起初乍闻宁展自报家门,当然缠上他不愿撒手。 墨川王太后元叶,正是元氏如今的当家人。 永清江氏,轻财重义。 白手起家,凭一己之力打通多条互市之道,商号遍布七州,生意蒸蒸日上。祖辈乐善好施,不仅独掏腰包为永清修桥补路,更是大手一挥揽了琅遇几十年行军打仗的粮草。 墨川韩氏,骁勇善战。 单论百年将门、无往不胜这两处,能保韩氏数代拜相封侯,富及九族。彼时,族中上有定国大将军,下有陪戎副尉,后又出一位纬武经文的探花郎,驰名当世。 可叹福无双至,自江、韩两家喜结连理,先逢两州大战,后遇宁朝衰落、鼎新革故。时至今日,两家盛名尽已不再,子孙销声匿迹。 四大世族,唯步溪李氏动静全无,平白任后人抹去了所有痕迹,俨如从未驶过水势湍急的旧史长河。 不论何如,老辈口中的元、江、韩、李乃是从前名副其实的乌衣门第,是墨川目前那些滥竽充数者望尘莫及的存在。 作为李氏后裔旁支,李兼知之甚少,却没少因着这个没得选的姓氏惹祸招灾。 好在他发奋有为,进了步溪大理寺当差。寺卿夫人恰是李氏旧交,李兼为人谦逊,且颇会来事,寺卿便收他作学生。 日前李兼好心办坏事,给宁展二人点了下边人孝敬恩师的熏香。谁料,他与同僚闲话得知那香来头不小,竟是闺房行乐所用的助兴香! 寺卿隔天于文房拜别宁展,瞧着那炉子残香,不明所以。 李兼给恩师垂肩又捏腿,随口搪塞了去。也亏得大善人没四处告他的状,否则.…… “嘿,小的承您吉言!” 李兼原就心怀感念,又添这一席美言,恨不能上街多置办些好香再给宁展点上。 “贵人今日有何吩咐?是要用文房?” “李大人好眼力,确实如此。”宁展说着便开始摸自个儿袖袋,“只是在下有一问.……” 宁展话音未落,李兼边为他开锁边道:“我见识短,但您若不嫌,只管问!” “鄙人听闻,李家约莫在两州大战以后方才走了下坡路。” 宁展状似思索,手头拎出了小袋碎银,递与李兼。 “李大人可记得那位早逝的当家人唤作何名,现在何处?” 李兼挂锁回身,迎面对上那坠袋的碎银,愣是吓得没敢接。 他委实不敢想自己撞的哪门子大运——这是什么贵人?简直是财神爷!短短两天,赏了他半年都赚不够的数。 倘宁展勤来几回,他一介捞不着油水的小官,怕是连媳妇本都要攒足了。 但李兼今岁不过二十有三,亦是李氏没落之后那一辈,小道消息未必能比身为青竹掌阁的宁展灵通。 “据说,那时的当家人似是位天赋异禀的姑娘?旁的就.……” “不妨事,在下随口一问。李大人,”宁展直接把钱袋子搁李兼手里,笑道,“不用放在心上。”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不看事成与否,既给了报酬,就得拿,对方这才能安心放他走,这是恩师教的道理。李兼揣起钱袋,麻溜退下。 宁展定定望着雨夜遮去李兼的官袍,径自往寺牢去。 自始至终,他意不在文房。 李兼,本应在此行的算计内,宁展却忽然改了主意。他想保下这位李氏后人,因此心血来潮改了口,并未告之李兼“有何吩咐”。 他想看世家光复门楣,看望族各展千秋,看家业再生、兵强将勇、国士无双。 如卫子昀所书,宁展要时和岁稔、盛世承平。他的山河光景,缺的是这些势均力敌的颜色,而非同流合污之蠢材。 嘉宁世子的宏图里,也绘着宁展自己的私心。 他想纪念一个人,令此人得以魂归千金之躯,泉下安眠。 - 托宁佳与的福,宁展偷师听雪,颇有新得。他三两下绕了大狱值守的后,赏完几位一人一劈,搜出锁匙,开了大门。 夜近子时,小偷小摸关进来的拘囚自知事小,早瘫在板床上打鼾。 宁展缓步潜入,响动极轻。 楚珂扒了许久围栏,闻声双目不住放光。 宁展远见一颗卡着脖颈使劲往外探的头,行至长廊最深处,终于看清楚珂眼里的红、眉心的暗,及其先前从未流露在外的恐惧。 “少君、少君.……” 楚珂极力抻手去够那腰牌,却被宁展侧身避过。素白轻衫从手里堪堪滑走,她不肯放弃,依然空悬两臂。 “少君,你会救他的,对不对?对不对?” 宁展并不回应,只站着一把一把试那串锁匙。 其实他大可出脚踹开此门,或是拔剑砍烂挂锁,但步千弈若真有脸问他要人,他还得搬出大理寺玩忽职守的由头,而非谁来劫狱这样明着决裂两州的说法。 “他们.……” 楚珂泪如雨落,顾不上抹脸,心在宁展的沉默里发颤。 “他们.……到底要给卫子昀判什么罪?卫子昀会去哪里?少君,您是不是要.……要裁汰他了?” 咔嗒。 挂锁卸下,楚珂来不及起身,跪地膝行扑去。她本欲将那腰牌稳在掌心,看个仔细,不意伸手一抓,竟整块儿带了下来。 “少、少君.……”楚珂手足无措,捧着玉牌要还与宁展,“我不是有意!” 宁展仍侧身躲开,仿佛那是件不详之物。 “你不是早盯上这东西了吗。”他望向高墙窄窗,外边雷雨不减,“现下到手了,为何又不肯收。” 楚珂听得出,宁展对她的不满,不亚于她对宁展的成见。 她膝骨压着凹凸不平的砖,与宁展隔开半臂,双手托起腰牌,低头道:“请少君,救卫子昀一命.……” “你以为这是什么。” 宁展背身而立,声气低缓,令人听不出喜怒。 “本君把它送给你,你去向墨川大家、向步溪微王求卫子昀的命,看他们瞧不瞧这东西一眼。” “我……”楚珂话音愈来愈浅,像是被人摁入泥塘的呜咽,“民女无能。” “无能?”宁展稍稍侧首,好像看不见楚珂的狼狈,“无能你在这牢里装什么人精。你觉得混过了大理寺审讯,就高枕无忧了?你当自己很聪明?” 宁展面对着眼前的楚珂,骂的却是曾经的自己。 彼时,他尚与初至步溪集镇的楚珂一般年纪。比之他欲盖弥彰扯下的谎,楚珂胡言乱道的供词不过如是。 楚珂未抬头就急着坦白:“他说!他说,把那些世家子的腌臢,还有我与他的关联瞒下来,我才能无事!他说.……若是我也被墨川盯上,主家便不会救他了——” “他说,他说!”宁展猛然回身,拂袖道:“那他当初让你走,你为何不走?” 宁展按捺不下,幸而周遭四室 皆空。 “少君!”楚珂忙不迭挪动膝盖,递上腰牌,颤声道:“你能救卫子昀的,对不对?他一直说主家待他——” “他走了。”宁展目不转睛地盯着腰牌,打断道。 “真的!”楚珂不敢想卫子昀的归宿,却不禁期待,“去哪里了?” “没了,死了,入土了。”宁展兀自抽回腰牌,“满意吗?” 死了? 那个顶天立地、无所不能及的卫子昀,死了? 楚珂两臂犹然高举,宛如盛满她希冀的牌子还在手里。 窄窗外豪雨打叶。 簌簌、簌簌.…… 她被飞速带回浑身湿透的落汤蟹面前。 - “卫子昀!你又在搞怂过(做什么)啊!” 楚珂在家里饿得肚子乱叫。 她原以为突如其来的雷雨把卫子昀困在哪处,人一时半刻赶不回来。然卫子昀不仅把自己淋成了打横挪移的落汤蟹,还拖回来一株沾泥带水的“参天大树”。 若这树立起来,种进土里,至多能比卫子昀高上几个头。故而,是之于小鸟儿的参天大树。 什的银喉长尾雀,楚珂未曾提起,卫子昀也不甚清楚。他只知道,自己悉心喂养了将近五年的鸟儿,现今仍是小矮子一个。 他日复一日给楚珂滋补膳食,好容易补出来几两肉,全长脸上了。 到头来,楚珂胃口是大了,脸是圆了,眼睛也炯炯有神,但一双手脚照样近似卫子昀单手即可折断的细竿。 卫子昀将香樟树搁置在小院檐下,又照着楚珂化形后的身段对香樟丈量了好几回,这才心满意足掸着雨水进屋,带上门。 楚珂追在卫子昀身后,一着急就爱蹦些卫子昀听不懂的鸟语。 “卫子昀,你就教我烧饭能抹样(怎样)啊,天天正暂子(这么晚),我——” 卫子昀蹲在盆边擦汗洗脸,没看楚珂,直截道:“说人话。” 楚珂几步蹿到卫子昀对面,两手叉腰。 “教我烧饭!” 卫子昀抬起埋进粗布的脸,看看楚珂,再瞟向灶台,不禁乐出声:“你还不及那铁锅摆得高,连里头放的什么东西都瞧不见,烧哪门子饭?” 不待楚珂发作,他从怀里掏出两堆香喷喷的油纸,在楚珂眼前挥了挥。 一见那焦黄的油纸,楚珂便不由咽口水,即使饿得两眼发昏,亦然手脚并用,跳起来抢。 楚珂也不明白,为何卫子昀自己淋成那般德行,却总能把两堆油纸护得完整——管他了,这可是玉米饼!比鸡鸭牛羊,滋味不知美多少! 是挂上钩子,就能吊着小鸟儿连追三四里都不带歇气儿的玉米饼。 他今日进城复命,料想无暇生火做饭,于是路上买了两袋子将出炉的饼。卫子昀了解楚珂最馋这个,可惜这会子拿在手里,不怎么热乎了。 楚珂倒是一如既往,捧着饼吃得香,不多时就沾了满嘴油花。 她心情大好,以致卫子昀没费多少口舌,便说服楚珂应了让他扩高屋子、且把外头那树移到家里的荒唐事。 实则,楚珂压根没仔细听这两件事,左耳进了右耳出。 向来勤勉的卫子昀隔天早晨连地也不下,扛起劈好的木头说干就干。 楚珂在院儿里荡了半天躺椅,权当后头叮叮当当的声儿又是卫子昀在瞎鼓捣。直至她跑回屋内,头顶的脊檩高得吓人,脚下更是踩着新添的木板地,方回过神。 而卫子昀,正胸有成竹地给那香樟树压土。 “卫、子、昀。”楚珂骤指俨然顶天的香樟,“好端端的,到底为什么要在家里种树?!” “这可不是一般的树。”卫子昀未回应她的目光,只不厌其烦打磨着香樟四周的木板。 楚珂没法理解他的心血来潮,便拿腔拿调扭脑袋,把卫子昀那句故作玄虚的答复学得古怪:“咦哟,介可不系一般滴素。” 卫子昀看惯了楚珂这模样,非但不同她吵嘴,还咧开嘴笑。 他满意地拍去手上尘土,随即猛不丁把住楚珂臂膀,将人高高举起,与树顶几乎齐平,炫耀道:“我们小鸟儿的游园地,完工!” 楚珂这才见着香樟上别出心裁的一番景致。 枝叶扶疏,沉香扑鼻。 桠杈纵横交贯,刻着数层短阶。 上了木梯,便是一座座吊楼,玲珑小巧。 假使楼中背光,另有四面迎风的软巢,惬意休息。 往下打滚,又能窝在绵弹的睡袋里摇秋千.…… 对巴掌大小的银喉长尾雀而言,这方天地岂止游园而已?简直是瑶池阆苑,人间天堂! 楚珂被卫子昀举得两肩耸起,目瞪口呆。 “这里.……”她愣眼转头,惊得忘了让卫子昀先把自己放回地上,“是我的?” “当然。” 卫子昀点头,再托着楚珂围绕香樟转两圈。 “算算日子,你要长翎羽了,指不定翅膀发痒又飞到何处历险,不如在家里给你造个好玩儿的。如何,满意吗?” “满意!满意!”楚珂是心直口快的小孩,肯说满意,定就是百般喜爱。她挥着手,在空中比划,“但是,镇上哪有这——么大的树啊?” 步溪集镇,确实没几棵诸如这般光冒叶子、不结好果的大树。 卫子昀放她站稳,如是说:“自然没有,是我在江边捡的。这阵子狂风大雨,把树从哪里带了过来罢。” “它越长越高怎么办。”楚珂仰头看香樟,“总不能年年往上盖房子啊?” “那便让它长出去。若是长不出去.……”卫子昀挠了挠下巴,思索道,“我就帮它一把,在房顶上开个洞。” “笨不笨!”楚珂当即推翻卫子昀又一个荒唐念头,“就是落雨淹不死我们,入冬了也得冻死!” 卫子昀乐道:“那你说说?” “哥哥才知道问我?种树之前怎的不问!”楚珂装模作样要打人,“到那时再说!反正现在漂漂亮亮的。” “好。那除了玩儿,”卫子昀俯身检查木板,“可还有想要的?” “玉米饼!”楚珂舔着唇角,似是意犹未尽。 卫子昀无声一笑,思忖道:“不若.……我教你念书?” “呸呸呸!”楚珂猛往墙边退,作势要够头顶挂的雄狮刀,“你剪我毛,还要逼我认字!” “哪儿是逼你。”卫子昀利落起身,将楚珂带离挂刀,“多认几个字又不吃亏,日后跟人打交道也便宜。” “有你这大官腔在,还要我道什么写什么。再者说,”楚珂挣开卫子昀,望向院中整整齐齐的农具,“哥哥有书?” “跟人家借呗。实在不想学,”卫子昀道,“依你就是。” 卫子昀什么都能依着楚珂,唯独再次拎起雄狮刀那日,他定要去酒家,亲手宰了那群把人当野物猎杀的杂碎。 任楚珂百般阻拦,无视其反抗的气力对他就像拂去硬撑的蚂蚁。 卫子昀一去不回,待官府的人找上门来,家中恰是楚珂受审时所述的“囚禁、控制”之景。 楚珂被牢牢捆在榻上,脸上新泪叠旧痕,哭得神志不清,再不能够挣扎,思绪却试图将卫子昀临行前对她嘱咐的供词埋入土里。 她不想记起,奈何耳边时时回荡着最后的回音。 “我也许会死,但你要自由。” - “哥哥,你这个人,分明就是软心肠,何必总装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楚珂初来乍到,小心翼翼,替卫子昀抹着他不肯用的药。 “不狠心些。”卫子昀擦着雄狮刀,不看楚珂,“如何能成大事。” - 心狠,就把她捆在那顶天的香樟旁,让 她眼睁睁见朝夕相处的人去送死,让她乏力地望着屋顶,以泪洗面。 若自由非得卫子昀以命相抵,她宁可不要。 石砖刺骨,楚珂怔怔道:“少君,他临终前,可曾留下遗言?” 遗言中,是否提及过去的七年,或是那意料之外的……她不敢往下问。 “里面没有你。”宁展不假思索道。 楚珂闻言扭头,背后的残翼抖然扑开,稀羽零落。一身染血的彩绸随着她抽噎,却是再破烂不堪,也流不出更多泪了。 果真是个心狠的傻子。 “你走罢,趁夜。”宁展问完自己耿耿于怀之事后抛下一锭银,头也不回,踏出囚室,“活着,去哪里都好。” 步溪城雨过天青,先前惊散的堂前燕洗髓伐毛,迎曦玉重光,一路向北。 第51章 腻甜“你同那姑娘还是竹马之交?”…… 清晨,步溪境内鼓乐齐鸣。 金銮殿上再度跪倒一片,这回是文臣武将不分你我的喜悦。 百官如何料想,先前骂名满身的嘉宁凶犯能够出面指斥墨川,更不惜以死明志! 步溪朝臣长年夹在百姓与外州间进退两难,即使发自内心厌恶诸如墨川大家那般的败类,要谨遵上意,就得端着虚怀若谷的架子。 如今农夫斗杀案圆满审结,算是嘉宁挺身而出的一大义举。此等敦睦邦交之事,不日便会传遍七州。而步溪上下终于看到些许改变旧态的希望,届时再不必忍气吞声做老实疙瘩了。 新律昭布,不仅是步溪王室精神振奋的喻示,亦是王城能够对七州敞开门户的好兆头。 武将不善言辞,便俯身贴地,久叩不起。文臣大喜过望,执笏板膜拜微王英明。 “欸,此事是千弈办得好、主意拿得好。”步长微在座上摆开手,朗声笑道。 百官闻言越发情难自已,心中对步千弈崇敬更甚,武将亦然举手加额,再拜世子睿见。 与众卿寒暄家常是步长微二十年如一日的习惯,奈何眼下有更紧要的事情等着他,只好提早散朝,预备用膳。 步千弈落座不多时,周连引手带起帘子,虚搀步长微进了偏殿。 步长微笑呵呵挨着儿子坐下,周连端住拂尘向步千弈叩礼。步千弈睨了周连一眼,没搭理,任其跪在堂前。 步千弈正欲起身,被步长微“欸”一声按了下来,于是正身作揖,道:“儿臣给父王请安。” 步长微不急应他,自顾捏起一块儿软糕,趁隙塞进了步千弈嘴里,方道:“臭小子!几个月不见人,一回来就要跟为父疏远。” “二……”步千弈无奈咬断半块软糕,余下的放回自己碗里,“儿臣没有。” 步长微屏退左右,只留父子二人与周连同在殿内,想跟儿子说些体己话。孰料步千弈总是离家一久便不爱讲人情,未待他开口,步千弈又将话茬扯到公务上。 “父王,楚氏女失踪了。”步千弈拿起宫娥原先布下的食具,为步长微盛豆粥。 “怎会如此?!”步长微愕然,接过豆粥时则不禁破颜为笑。 “看样子,是抢了值守的锁匙。”步千弈品着今岁的永清龙井,“自己跑的。” “唉……还是小孩子心性。此事不好勉强,”步长微搅动玉勺,摇了摇头,“随她去罢。但愿路上平安。” 步千弈颔首称是,捏软糕入口,草草吞咽。糕体的糖粉抵在喉间,不上不下,一时堵得他闷咳。 步长微赶紧放了勺,边给步千弈抚背,边吩咐周连起身给世子斟茶。 周连没费时去扶隐隐作痛的膝骨,麻利为步千弈添了茶水,继而躬腰退至步长微身后。 “父王。”步千弈避开步长微的动作,“儿臣不是年幼小童了。” “那你吃得这般猴急作甚?”步长微怪道,像是替自家小儿向不知轻重的步溪世子讨说法,末了话锋一转:“千弈,你也知自己到了年岁,何时……” “父王。”步千弈当即打断,“儿臣身负重任,现下并无婚娶的想法。” 步长微不受他这套托辞,喝了粥便说:“依为父看,那位雨.……雨姑娘?就很不错。气度非凡,卓荦不羁,正是步溪世子妃的——” “父王当真如此中意雨妹妹?”步千弈道。 “这能有假?听白歌说……” 碗里的粥去了一半,步长微顺手取来周连备在旁侧的清茶漱口。 “你同那姑娘还是竹马之交?多妙的缘分啊。” 白歌确为步千弈的第二张嘴,但他不是如此自作主张之人。 步千弈不动声色地瞥垂首恭立的周连,后浮夸拍去沾于指尖的糖粉。周连立刻递上巾帕,步千弈照旧不接,把人晾着。 “若不然,为父做东,在宫里摆道午宴,将那姑娘请来问问。”步长微拿了那巾帕擦嘴,紧着添补:“对了,还有展凌君。上回弄得急三火四,实在怠慢了些。周连,笔墨。” - 以宁手按剑柄,快步进屋。 宁展彻夜未眠,就在雕梁画栋的殿里,看门外风吹云散、日月更迭,手边的梅子汤亦然枯坐。 “公子。”以宁揖手通禀,“外头是些赶往王宫瞻拜的百姓,并无其他异样。” 宁展略显疲惫,定定听着高门外欢声如雷,好半晌才问:“瞻拜?” “是。手上提着鲜果和糕点,说是,”以宁顿了顿,“拜神。” 宁展不禁嗤笑。 他转视那盏平静的梅子汤,失了冰点缀,甜汤俨如一滩乌七八糟的潲水,不仅越发难以下咽,且被热气蒸腾的仲夏烤得酸臭冲鼻。最后,兴许就是任人泼洒街边的命,浇花灌地都没份。 拜神? 卫子昀未必能得几日感念,坐收渔利的步千弈却是众望攸归。进城至今,步溪真是让他长了不少见识。 “宁佳与呢?”说罢,宁展忽觉喉间沙哑,端起梅子汤昂首饮尽。 “辰初一刻。”以宁回头望穿云洒下的曦光,“与姑娘没起罢。” 宁展垂首蹙额,将腻得糊嗓子的甜水尽数咽了,唇齿间仍有股挥之不去的蜜味频频歪缠,令人牙痒舌燥。 他发现,自己真没那么爱喝梅子汤。 “柳氏可起了?若起了,劳驾她去宁佳与房中看看。”宁展不容置疑道,潜词是宁佳与没醒也得把她叫醒。 昨夜宁展执意孤身前去大理寺,宁佳与外出归来后便与柳如殷各自歇在内院偏房。直到以宁完事进院,宁佳与房中的灯仍依稀未灭。 “柳姑娘素来少眠,已经起了。” 以宁心下反复确认自己听到的是“宁佳与”而非“小与姑娘”。 /:. 他跟了宁展这么些年,摸不准用意的时候屈指可数,这会儿却要试探:“不过,柳姑娘兴许正在东厨——” 不待他探完,宁展视线斜来。以宁颔首收声,去了东厨。 为着案子,宁佳与接连数日不得安眠。好容易陷进一方软榻,她呵欠连天,但辗转难寐,迟迟未等来意料的人影。 凭宁佳与如何拖沓,照白歌的气性,昨日便该将她打昏了“押”回家。对方整晚没个动静,不可谓不反常。 窗外夜色淡了,她捱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入梦。 梦里,是她初到山庄的景。 四面单椒秀泽,浮岚暖翠,师父将她牢牢牵着。 门前,一个憨傻的大块头欢眉大眼,敞开两臂迎接她;门后,冒着同她年岁相近的小鬼,个个蹑手蹑脚,目光惊喜。 她不敢与谁对视,师父引着大块头,道:“这是熊崽——” “.……姑娘?” 柳如殷凑在榻前,俯身轻唤。 “与姑娘?” 宁佳与睡眼惺忪,头痛欲裂,强撑着回应:“怎么了?” “.……用早膳了。”柳如殷见宁佳与的脸色无不透着寝不安席,有些愧疚。她看了眼门外的以宁,道:“元公子在等你.……” 宁佳与霎时醒神,不为旁的,只是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翻身坐起,看柳如殷系着襜衣,衣上滴油未沾,飘来浅浅的烟味。因着她直勾勾的视线,柳如殷窘迫地退了一步,似是担心将灶房气味过给她。 “柳姐姐这便备好了早饭?那得卯时起罢,”宁佳与利索地披衣下床,笑道,“未免太辛苦了。不知姐姐身子可还好?” “好多了,也不辛苦。 大伙不常在府中,我一个人养病,闲着也是闲着,”柳如殷一瞧她笑,也不住跟着笑,“脚踩了地,就爱沾烟火。” 宁佳与没睡多沉,头发却乱得离谱。 她平日不爱梳妆,然顶着比鸟窝还不如的脑袋,不得不老实坐在镜台前,挑出木拢子,耐着性子顺长发。 管事耳聪目明,随时待命内院。乍闻偏房有声,他应时差人打好清水、备上刨花。宁佳与将将坐下,房中一下子涌进许多使女。 可宁佳与散诞了十年,哪里接得住这阵仗? 若在听雪阁,她还能由着师父收拾个鬓齐钗楚的模样。 但凡自个儿外出任事,则以布带归拢长发,任青丝荡在腰后,两颊碎发肆意舞。到了嘉宁,再辅以黄泥,弄她个灰头土脸的邋遢相。 这才是宁佳与。 柳如殷隐约觉出宁佳与僵于台前的抗拒,便接过使女端的铜盆,示意众人退避。她在东厨净了手,还不放心,就着盆里的清水重新洗过。 使女走干净了,宁佳与捏起木拢子和长发缠斗。柳如殷笑得无奈,她伸手要那拢子,宁佳与泄气般递上。 “傻妹妹,你这本就扭得难舍难分,哪能再使密齿与之撕咬呢?”柳如殷将拢子放回妆奁,取出玉梳,举给镜中的宁佳与看,“这个好,齿子宽,且能疏通脉络,松弛头皮。” 她一面说一面整理,最终问了宁佳与的喜好,以系带高束长发。 玉梳果有奇效,宁佳与舒眉展眼,铜镜也绽开夏花。 “还是柳姐姐见多识广。” 第52章 私宴“给我一个选择你的理由。”…… 系带自上垂落,与长发红黑重叠,遮掩颈间,雪白若现。 宁佳与背映朝晖入室,后知后觉,这里没有早饭,只赫然镇着尊面露凶相的塑像。 她回身寻人,即见以宁带上门扉,柳如殷歉疚的神情随门缝逐渐紧缩。 宁佳与登时了然那愧疚从何而来,也不同宁展客气,掀了袍子跨腿就坐,一副不好惹的混子架势。 “不知公子有何要事,非扰人清梦不可。” 宁展靠着雕椅,直接道:“先前问的准话,想必与姑娘心里已有定数。” “不曾。元公子问了,”宁佳与垂眸搅弄发丝,懒散道,“在下便要答吗。” “与姑娘以为,如若不答,这事就安然揭过了?”宁展似笑非笑,“人心里一旦有了掂量利弊的秤,久无定数,两端便会此起彼伏,无休无止。你视而不见,它也不会平衡。” 宁佳与不以为然,看向宁展。 “我偏要它平衡呢?” “无论是小商小贩的案秤,还是权门贵戚的交易,总有不公。与姑娘的设想很大胆,但在人心涣散的七州,”宁展径直回视,“恐怕没可能。” 宁佳与沉吟,将束带与长发撩至身后。 从前她惹了乱子,要被师父当众教训,有一招,好使得很。她闭嘴听训,师父罚也舍不得下狠手,时辰到了,她又是拍拍屁股上桌吃饭的好汉。 虽略失颜面,但屡试不爽。 然而宁展并不打算做她大发慈悲的师父,未待宁佳与施招,毫无顾忌般道:“我杀了听雪阁的人。” 宁佳与猛地抬头。 她紧紧盯着宁展,试图分辨那人摊出的牌,究竟是激将法,还是认罪书。 “就在昨晚。他是个……”宁展全然不避宁佳与的审视,甚至越发坚定,“力可拔山的大块头。不如步千弈高,却比化形之前的狼壮多了。” 大块头! 宁佳与瞬间坠回昏沉的梦。 那里有听雪阁众人的大师兄,是热烈欢迎宁佳与的熊霆。 师父口中的熊崽。 宁佳与攥住雕椅靠手,气息如常,身子则不由颤抖。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宁展耐人寻味地重复着,平和道:“因为步千弈给自戕的卫子昀递刀。因为听雪阁假公济私。因为那群人和墨川一样,要我不声不响命丧步溪。这些理由,够不够?” 宁展所言,宁佳与并非一无所知。 她是明知故问不错,仿佛这样就会得出令她更能够接受的答案。 可泪珠夺眶,视野迷离,她看见天旋地转。 熊霆将七岁的小姑娘高高抛起,又稳稳兜住。 转眼,另有戒鞭劈来,师父大斥熊霆纵容,而功夫与日俱进的姑娘只管撒开腿逃。 宁佳与凝望宁展的目光,动过杀心、刺探,生过同情、感念,如今破天荒含着怨。 她没法轻易接受。 “不够吗?” 宁佳与的反应尽在宁展预料之中,但此际亲眼所见,他不得不认自己莫名多了恻隐之心。宁展捏住腰间的茄袋,借此保持冷静。 “因为你我皆是局中人,要紧的不是棋往哪处下,而是到了该走出一步的时候。我有躲不完的刀,你有逃不脱的命。既入暗阁,与姑娘当真可以在群雄逐鹿的地界全身而退吗?” 宁佳与拂去下巴挂的泪滴,转身要走。 “李主事年事已高,她未必保得住你!”宁展绷紧左拳,放声道。 宁佳与赫然回首,缓缓道:“你想做什么?” “我没想杀她。”宁展松了拳头,“但与姑娘曾经想杀我,若非李主事指使,大抵便是有人用我的生死与你谈生意。如此,你不妨同我谈,命在我自己手上,买卖划算,宁某不会舍不得死。” “我说了。这步棋,”宁佳与扭过头,背对宁展,“我不走。” 关于宁元祯和步千弈,青竹和听雪,师父和.…… 宁佳与从来都难以抉择。 “你不走,有人替你走。”宁展将茄袋抚平,坠回腰间,“世间道法,安能两全?” 宁展其实说对了,宁佳与不走,定有人替她走。从前是父母,后来是师父。 长辈的抉择固然有理,却都不是宁佳与情愿面向的结局。 “展凌君的命,不在自己手里。”宁佳与侧目,道:“给我一个选择你的理由。” 宁展生于四处受敌的王室,东海扬尘,待来日触及大宝,那条命更不容他自己作主,遑论今时。 宁展和宁佳与之间,或隔着千里云雾山,剑戟森森;或又能知己知彼,料敌制胜。因而两人做不成纯粹的挚友,也免不掉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变幻的欲望将他们不断拉近,未知的局势亦在催人疏离。 “七州境内,青竹阁会为与姑娘找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宁展复归从容,“抑或是人。” “展凌君开口便是这般丰厚的酬劳。”白日越过门扉,宁佳与容颜模糊,“所求之事,非常人能办罢。” “若是寻常人,也拿不稳我给的重酬。” 未免落人口实,青竹阁以外,宁展极少用银子办事。李兼是唯一一个收了他好处且保住脑袋的人。 “但此事对与姑娘而言,好办。” “展凌君请讲。”宁佳与耳力不比白歌,却隐约在这一方庭院内听到了他那匹快马的嘶鸣。 宁展亦有所察,遂不慌不忙站起身,弥望殿门,道:“我要见李主——” 嘭! 门扉大敞。 以宁与白歌拔剑对峙,白歌踹门的右腿将将放下。 “白公子。”宁展款步上前挡住以宁,沉着道,“有何贵干?” 白歌退剑归鞘,递呈帖子,脸上的火气尚未散去。 “微王陛下亲笔。请展凌君、承仁君共赴午宴。”他瞟向宁佳与,不悦道:“还有你。” 景以承对诸多矛盾一知半解,闻讯喜不自禁。 他十分意外,步长微会带自己这个小州少君玩儿。较之宁展,他一无功绩,二无威望,更没有宁佳与和步千弈这层旧识关系在,此番与两位大州少君同席步溪宫宴,委实给景安挣足了面子! 届时荣归故里,想来没谁能指着他骂“阔佬儿”“扫把星”了。 乘舆平稳行进,宁佳与一路垂首,脑海中充斥着两种互相反驳的声音。落车时,连荷包的含桃掉了几粒也未曾发觉,还得白歌翻眼替她收捡。 见着客人入殿,步长微快步迎上去,道:“哎呀,可算来了,本王盼得脖子都长了!” “嘉宁宁展——” “景安景以承——” “拜见微王。”二人道。 以宁、宁佳与、白歌随后,接道:“拜见 微王。” 雅堂被年轻人声声青涩唤醒,步长微满面喜容,那不见衰色的脸上硬是被他笑出了几道褶。 步千弈未离席,侧立座旁,颔首回礼。他敛衣引手,邀宁佳与落座,但并不似先前指明位置,权看宁佳与喜好。 “免礼,都免礼,快快入席!”步长微折回右列首座。 步长微坐定,周连朗声呼道:“传——” 白歌和以宁各立其主座侧。 步长微不拘小节,礼数却深深刻在宁展心底,是以他照旧与步千弈相对而坐。景以承高兴归高兴,仍是只敢挨着宁展。 即堂间右侧依次是步长微、步千弈,左侧为宁展、景以承。 步长微与景以承对面空了出来,踌躇未决的宁佳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要不是此处不能席地而坐,她恨不得搬个软垫杵在大殿正中用饭!再没人可以指摘她偏颇哪方。 众目睽睽下,宁佳与最终选了景以承作掩饰,于其下首落座。 逃避无耻,胜在管用。 见状,二位“两面派”双双抿了口白水,倒是整齐划一。 步溪宫廷菜式向来不如嘉宁、墨川的八珍玉食,今次又实是记在步长微名下的私宴,更则稀松平常。 宴初,先传奶白杏仁、五丝洋粉、酱小椒,辅以步溪雨花清茶。 步长微越瞧宁展的样貌,神情便越是古怪。 他思来想去,拿笑貌可掬的景以承说话:“我听闻,承仁君折节读书、废寝忘餐,四年不窥园。现下一见,果真文质彬彬!宴上也不忘备着笔墨呢。” 景以承嘴叼半块儿杏仁,手里捏狼毫舔墨。 旁人不知他四年苦学被先生训得多惨,自己却是再清楚不过。这猝不及防任微王点了名,他险些跳起来领手板,笑容都敛了许多。 “呵……呵呵,微王谬赞了。以承学而方知不足,是以朝夕不敢懈怠.……” 步长微悠悠品茶,眼中欣慰不已。 宴中,再传炝时蔬、荷叶鸡、高汤粉角、鸭腰子片,红松果子酿作辅。 “来,千弈。”步长微把酒,却道:“代为父敬展凌君一杯。” 步千弈不动声色,起身进酒:“展凌君,幸会。” 宁展执手拜过微王,继而回敬步千弈:“幸会。” 步长微点点头,示意二人就坐,打趣道:“展凌君从前便是温良恭俭的大雅君子,这年近弱冠,品貌愈发出众了!本王的千弈,还能追上嘛!” 步千弈搁置了果酿,预感不妙。 “微王抬举。”宁展肃然起身,“晚辈不才,从前只知安分守己,故疏忽了身在异乡的百姓。仅此一处,宁某便远不如步世子。” “欸,展凌君快坐!私宴,咱不谈公事,也无须拘谨。本王不过是想问,当今英才辈出.……”步长微笑道,“展凌君可有婚配?” 第53章 良配“如何缓?缓两日再嫁给你?”…… 步长微此话一出,在座无不动容。 景以承两颊鼓鼓兜着粉角,眼睛瞪得比太阳大。 宁佳与垂眼盯时蔬,筷箸挑挑拣拣的动作益发频繁。 步千弈指捏杯盏,看向宁展。 宁展亦然始料未及。 任他本事再大,也猜不透步长微何故惦记他一个外人的婚事。毕竟微王膝下无女,嫡次子更是年少早逝,欲凭联姻推进两州关系,按理该拿步千弈出来说道。 宁展平复心绪,恭敬道:“权位在身,晚辈当以天下为先。立身行道,济世经邦。因而——” “哎呀,展凌君何须紧张。你若无意,本王怎会乱点鸳鸯呢?” 宴末,传蜜饯小枣、鸳鸯卷、珍珠含桃,牛乳冰酪作辅。 步长微舀着冰酪,轻声短叹。 “就是可惜了,倘展凌君也心有所属,即可与千弈同办喜宴。喜事成双,多好!” 几人再度哑然。 唯景以承抱着饮喜酒、沾福报的心思,乐滋滋道:“不知步溪好事将近,以承代父王,恭贺微王,恭贺步世子!” 莫说景以承不知了,步千弈又何尝晓得自己婚配谁人、佳期远近? “哟,瞧我这脑子。”步长微忽一拍脖颈,后知后觉似的道,“我私以为,雨姑娘生得神清骨秀,又落落大方,是为小儿良配,却不曾过问雨姑娘意下。今番,恰诸君齐聚,雨姑娘不必苦恼,将心意如实说来便是!” 景以承笑容僵滞,松掉狼毫的手巴不得给自己一耳刮,治治那嘴快的毛病。 连他都能觉出宁展看宁佳与的眼神多么复杂,微王当真是糊涂了,适才口口声声称不会瞎点鸳鸯,可现下这宴席简直杯盘狼藉,一切都乱了套! 坏了坏了,他才与世子老师表过决心,待会真杀起人来,不会要他跟着一并动刀罢.……景以承痛悔抿唇,恂恂窥察。 宁展面色不改,却将桌案下湖蓝宽袍绣的胡蝶捏得紧。眼看就快谈成生意,步千弈竟使出如此下三滥的招式跟他抢人,不耻搬出世子妃之位招惹宁佳与。 宁佳与本就沉浸在步千弈何时定了亲的疑惑中,怎料步长微越说越没谱,竟撮合起她与步千弈的婚事。 她一时缓不过神,张了半晌嘴,只道:“.……啊?” “听闻雨姑娘与千弈青梅竹马,相交有年,实乃不可多得的缘分。千弈属意于你,本王心里高兴,便自作主张,代小儿问问雨姑娘,”步长微往前探了探身子,亲和无比,“可有此情?” 宁佳与终于清醒。 她起身绕过桌案,拱手道:“谢微王赏识。但民女一介布衣,凡胎俗骨,与世子殿下霄壤之别,不敢当‘良配’之说。” 说罢,宁佳与敬拜步长微。 见状,宁展眉间一动。 他观宁佳与右手叠左手,五指紧并,躬身颔首,行的是明明白白,且毫不违和的肃拜之礼。 以及,他拿不准那婉拒是否真心,因为“霄壤之别”压根不像宁佳与会用作自述的词。 思忖间,宁展忽觉故人宛然在目,遂忙移开视线,把不切实际的错觉晃得很远。但面前这场好戏,他看定了。 “这……”步长微为难地望着步千弈,欲言又止。 “雨妹妹坐罢。”步千弈待宁佳与归位,方宽慰道:“父王听得些风言风语,关心则乱。错原在我,未能剖明此事。雨妹妹莫要介怀。” 宁佳与笑着摇头,道:“父慈子孝,何错之有?” 步溪女子驻颜有术,青春长在。男子虽比之不及,倒也能沾上点儿光,以致年近知天命者,尚显未及而立。 然外州人的寿限左右不过五六十,依此见,步长微业已貌似半截入土之人。而他却比痴呆的老翁好哄,尤其爱听“风调雨顺”“父慈子孝”这般溢美言辞。 是以宁佳与话音未落,步长微乐得关不住嘴,浑不把身为君王反被子民当众推拒的窘迫当回事。 “对对对,你们二人说的,都有理!”步长微面露赞许,随即话锋一转:“可本王觉着,雨姑娘确实当得起良配,同王公贵戚亦非霄壤之别——展凌君以为呢?” “晚辈以 为。”宁展微不可察地提了提唇角,颔首道:“微王圣明。” “本王还听闻。” 步长微手一抬,周连领宫娥麻利地撤案收尾。 “展凌君和雨姑娘相辅同行,两次为景安救下神医,泰王对此赞不绝口啊。” “景安有难,晚辈不能坐视不管,所作所为皆是分内之事。与姑娘……”宁展身形稍顿,道:“路见不平,侠义相助。晚辈钦慕不已。” “哦?”步长微立马来了兴致,“展凌君果真倾慕雨姑娘?” “绝无虚言。”宁展道。 宁佳与眼皮直跳,兀自推想着宁展的心思。 “雨姑娘呢?”步长微问得着急。 宁佳与游移片晌,道:“展凌君仁民爱物,是大雅君子,民女自然钦——” “好好好!” 步长微喜上眉梢,张口就要周连呈上笔墨,挥毫落迹。 “既如此,本王便暂代善王做了这个证婚人。这就修函一封,快马送往嘉宁!” 语惊四座,宁佳与“钦佩”之“佩”犹被步长微的话卡在喉咙里,那封龙飞凤舞的“喜报”已然完成。 瞥见步千弈蠢蠢欲动,宁展即刻站起作揖,飞速道:“微王雷厉风行,是为吾辈楷模。只是晚辈未拜会与姑娘家中长者便贸然定亲,恐有失礼数。” 步长微顺手把信函吩咐了下去,抚掌称是:“此事横竖得到了嘉宁,由善王点过头才作数。如今尚早,择日,展凌君就随雨姑娘归家拜会双亲罢!” 听雪阁姑且能称作家,可这世上,哪里还有她的双亲?宁佳与听了前头,以为宁展此举意在将计就计——看她与步千弈没戏,即借微王之口,寻个由头抵换所谓的婚事。 孰知宁展并不正面回应步长微,反将重点引向省亲。 宁佳与瞬间了然。 今有步长微一番话,宁展便无须再等她或许遥遥无期的答复。 宁展见人之事,板上钉钉了。 至于宁展不惜拿婚事作赌也要见师父是打的什么算盘,宁佳与不甚明确。然以她对宁展的了解,只要见到师父,此人的谋划起码成了一半。 - 午宴一退,景以承被步长微留在宫中叙话,步千弈与白歌匆促出宫。 临行前,白歌还不忘恶狠狠剜一眼宁展,对方笑而不语。 宁佳与则随嘉宁主从乘舆出宫,以宁驾车。 宁展空着主位不坐,大剌剌杵在宁佳与对面,像是等她先开骂口。奈何等了好一阵,宁佳与亦然凭窗观外景,权当车里没他这人。 “与姑娘……就没什么想同我言语的?”宁展声气温和,端的是仪表堂堂。 “展凌君果真雕心雁爪。狠起来,”宁佳与斜他一眼,“连自己的婚事也不放过。” “与姑娘适才还道宁某仁民爱物呢?”宁展调笑般说,“看你没有要做微王儿媳的意思,我是想帮你。” “妙啊。” 宁佳与拍手称绝,扯了银骨扇对自己猛起凉风。 “展凌君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高招’,定能‘流芳千古’,教嘉宁子孙后代学个通透。” “欸——不知道了罢?”宁展学着步长微的客气模样,摆手又摇头,“此为缓兵之计。” 宁佳与顿觉语塞,手上的银骨扇挥得没了影,极其不解:“缓?!如何缓?缓车、缓马、缓章程,缓两日再嫁给你?” 虽不清楚嘉宁善王为人究竟如何,她却深知善王对王室联姻的态度。 步长微膝下无女,今为他们二人指婚,想是有心改变嘉宁与步溪从前不温不火的关系。 宁善本尊,正是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者。即使他如传闻中那般疼爱长子,兹事体大,又岂容宁展说缓即缓? “就缓在,微王实在不会做‘买卖’。书信到了嘉宁,也无济于事。他要打联姻的主意与嘉宁更进一竿,没有至亲可嫁,须得拿出.……” 宁展打了个响指,故弄玄虚。 “更大的诚意。众生平等,是你们步溪推崇备至的金言,嘉宁那群老骨头最不爱听。嘉宁仰承高低有序、尊卑有别,即是与姑娘说的霄壤之分。步长微若不能推个封号加身的高门贵女出面,哪怕父王和王室宗亲肯点头,言官决计不会应许。” 霄壤之别分明是宁佳与亲口所言,适才关乎步千弈,她尚且敏锐。时下对着宁展,她恍惚将二人中间的距离和阻碍忘得干净。 宁佳与静下心,发觉自己竟是在以嘉宁善王比对宁展,又以嘉宁王后比对了自己。 无论前者后者,其实都少有可比之处。 “那……”宁佳与鬼使神差道,“您的意思呢?” “我?”宁展没想宁佳与会问及自己,理所应当道:“自然也不会答允。” 宁佳与一时不知如何搭腔。 “不过,我从不谈什的尊卑有别、云泥之分。” 对面摇扇的手似乎丢了气力,宁展干脆接过来替宁佳与扇凉,出奇殷勤。 “不允,是不愿拿婚约当筹码、做交易。之于权贵,抑或布衣,那都是非同儿戏的终身大事。” 宁佳与夺回银骨扇的念头戛然而止,俨如被宁展一席真假难辨的好话挡在空中。她看进宁展双眼,里边难得清澈。 “怎么?与姑娘不信?”宁展打直身子,左手指天,浮夸道:“苍天在上,我宁元祯所言,句句真心。如若有假,便叫我此生无亲无友、不得善——” “呸!” 宁佳与冷不丁打下宁展左手,抢了折扇,没好气。 “展凌君要发毒誓,不知避着些吗?天雷劈下来,还要连累旁人与你陪葬!” 宁展不禁笑露八齿,一副景以承上身的乐天派,调侃道:“话说回来,我着实好奇,与姑娘到底从哪儿将我的表字听了去?莫非是李主事.……” “你少拿我师父说事。”宁佳与睨着宁展,倏然豁达道:“展凌君不是想见吗?尽管去见,最好当面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刨问清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届时,看师父怎么收拾他。 舍不得重罚宁佳与,并不意味着李主事就是个好脾气的长辈。 “好啊。只是.……” 短短两月,宁展因吃亏受挫攒了许多心得,早已做好时刻反将宁佳与一军的准备。 “我同与姑娘到了谈婚论嫁、归家省亲的地步,怎的还叫展凌君呢?该是——” “殿下。”宁佳与打手收扇,锐利的银骨径直指向宁展颈间,“适可而止。” 第54章 今昔他在那里等你。 充溢希冀与活力的仲夏,北林荣丰,凉风吐穗,高叶碧田田,人们总能找到值得庆贺的喜事。 如今七州地阔天长,万里疆土上,似乎只剩这一方小院孤寂悲泣。 痛昊天不吊,叹哀苦无告。 七日后,听雪暗桩众人为熊霆办了简单的葬仪。 简单无华,是熊霆入阁当天写下的遗愿。 熊霆五岁至慈幼庄,九岁学成出山,阁中任职二十载,在李主事手下为后生撑起听雪的第一片天,却有言在先。 他死时,不要珠翠随葬,不要金镂玉衣,但求师弟师妹到场告别,欢送这段来之不易的缘分;此后珍惜眼前,无事不准念他,否则投胎路上牵绊太多,阎王不给过。 听雪阁中,除却些个多嘴多舌之人,都是真性情的汉子和姑娘。 棺椁一去,院中狂风裹着素花、丧幡、纸钱哭号,刮得漫天漫地。数百身缟素接连哭倒于燠热的焦土,昂首,艳阳光芒万丈,比腊月割面的严霜无情。 - 雨夜声杂,庭遍流痕。 白歌带着熊霆的死讯回到听雪阁,被同僚齐身拦下。 三大暗阁内部皆有任务不可互通的规矩,各在其位,各司其职。但今夜,熊霆分明连任务都没有,该留守暗桩。 师弟师妹未等人归,只等来这平地一声雷。因着熊霆擅自行动、死状惨烈,步千弈有令,白歌甚至不能把他的尸首直接带回听雪阁。 然面前俱是不明所以的小辈,倘白歌不说明熊霆死于谁手,便不让白歌进门。双方僵持良久,直至闹得李主事下山,才算作罢。 相较三天两头不见影的步千弈,李主事更像坐镇听雪阁的中流砥柱。她深知近来并无行刺宁展的任务,即是有,也不可能派与熊霆。 昔年,他亦曾是怪血病中死里逃生的小孩。熊霆二字并非本名,实是进了慈幼庄后必不可少的新身份。 他的父母,分别来自嘉宁和步溪。 其母原是其父捡回家作妾的菜农,其父却在嘉宁大举处决身 害怪血病之人时,毅然将其母推了出去,声称她正是给全家带来不幸的病体。 可怪血病不会传染。 天不收恶人,恶人自来收。 上头要根除隐患,熊霆一家是嘉宁境内被满门抄斩的第三十六户平民。 世家锒铛入狱,布衣走水绝户,肆虐七州的怪血病在嘉宁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 这便是琛惠帝手腕。 母亲将四岁的熊霆藏入恭桶,他躲过此劫,沿地沟流浪,吊着几口气爬向母亲的故乡。由于体魄出众,兼之步溪血脉,他被步长微选中。 入阁以来,熊霆始终是小辈们的后盾。哪个闯了祸,都知道往大师兄胳肢窝底下躲罚,而他自己从不犯禁。 父族全灭,他仍难消恨。此番,他是铁了心要向琛惠帝讨债,杀不到善王,便除掉那个自以为然的少君。 他默默离开暗桩的前因后果若在阁内传开,保不齐又要出多少个意气用事的熊霆。 李主事好谋善断,当即正告所有听雪隐士,不得对熊霆之死妄加议论,违者驱逐出境——任他们日日在外州人手底下谋生。 - 宁佳与不似旁人那般哭倒暗桩门前,没踏出院子半步。她跪坐祠堂蒲团,望着熊霆的牌位出神。 白歌目送灵柩远去,捏紧了拳头,转身进屋。 他跪上宁佳与身侧的蒲团,给大师兄磕完三个响头,再没多余动作。 宁佳与听着响,留意到自己敬的香烛快燃尽了。她凝瞩不转,讷讷问:“师父回来了吗。” 宁佳与在此守灵七日,李主事却一如既往待在慈幼山庄。直至今晨熊霆出殡,师徒二人方才草草见了一面,且话都没说上,周连带着步长微的口谕传李主事进了宫。 “没。” 安静片晌,宁佳与好像笃定李主事不会久留王宫,缓慢道:“.……去了哪里?” “茶楼。”白歌侧首,瞧着宁佳与憔悴的侧颜,“见嘉宁少君。” 宁佳与身穿平日极少接触的素色,额头束的那抹白,俨如就是整个人绷紧的最后一根弦。若白歌抬手将其扯去,她便会径直磕在灵台,随亡者一睡不醒。 宁佳与撑地起身,取火焚香。 她背对白歌,沉闷道:“何时回——” “你知道大师兄死之前说了什么吗。”白歌沉声打断。 宁佳与顿了顿奉香烛的手,没有回头。 “什么?” “他说。”白歌松开拳头,却是道自己的心声:“宁展绝非善类,你离他越远越好。” - 熊霆的死状与卫子昀大差不离,皆为利刃穿喉。 以宁背着卫子昀的尸首走出囚室,左手扶人,右手提剑。宁展隔空抹脖,以宁得令,遂以迅雷之势自后向前捅穿了熊霆。 熊霆仰倒在地,悔自己早未想到那暴君不会有好种,宁展亦不会因为白歌一句话就轻易放过他。 鲜血大口大口往外涌,熊霆业已说不出任何话。他被白歌扶上肩头,指尖沾了些红,艰难地拂开杂草,在地上画着什么。 白歌极力辨认血迹,熊霆倚着肩头悄然闭了眼。 那是个歪歪扭扭,来不及写完的“雨”。 - 宁佳与埋下头,唇角不住抽动。 她小心翼翼地插稳新烛,后双手合十,贴于额前,无声念道:“对不起……一路好走.……” “上山罢。”白歌扶剑起身,“世子殿下在那里等你。” 宁佳与还想问话,则见白歌单独牵来她先前落在嘉宁那匹快马。她心领神会,噤声上马。 这一趟,须得她孤身赴约。有些话,也只能从当事人口中问到答案。 宁佳与重新勒紧额头的白布,疾驰而去。 - 三大暗阁遴选的隐士,各有出处。 听雪阁的目光,起初大多放在流民中骨骼清奇的步溪孤儿身上。选定,则至慈幼山庄,交由步长微指派的教习先生,因材施教。 这些年幼失亲的孩子,穿过相仿的圆领套衫,分过相等的一日三餐,度过相依相伴的髫年,离开山庄后,仍要踏上截然不同的征途。 如学有所成,签下卖身契,领入听雪阁。 假使一窍不通,送出山庄,进步溪官府打杂。 官府是早出暮归的阳关道,听雪是不见天日的独木桥。 陌路上,旧日伙伴至此杳无音信。 他们都以为自己才是被主公选中的幸运儿,不敢想象余下人如今身归何处,顶多对着手边的影子问一句——阔别多年,安康否? 是以,慈幼庄可谓密不透风。 在听雪阁以外看来,立于深山密林的山庄,仅仅是个收容童龄孤子的育婴堂。许多人甚至不知山庄具体何在,包括消息灵通的青竹阁。 而熊霆那类力大若牛者,是步长微的择选标准,办起事直截了当,一步到位。 步千弈接手听雪阁后,另按照白歌这样身轻体健之人来挑,更讲究眼明手快,遁迹潜形。 诚然,白歌随李主事回到慈幼庄,步千弈尚在州学苦读。是李主事力排众议选入行动灵活的白歌,给了步千弈革故鼎新的想法。 故步千弈一直十分敬重李主事,多番向步长微推举李主事官复原职,奈何步长微不是推三阻四就是犯耳鸣。 尽管如此,步千弈还是坚持不懈磨了步长微两年。 七岁到九岁,徒劳而返。 他本就固执,为这事儿在金銮殿外跪立十个时辰。周连劝不动他,便站在边上为小殿下掌伞,怎料步千弈哐哐几拳,精准无误地痛击周连裤|裆。 周连苦不堪言,却没有与小殿下还手的道理,只好反去劝微王。 整日跪下来,小脸任蒲月的烈日晒得通红。 步千弈承袭了其母云容月貌般的颜色,再添上一份孩童独有的稚气,令来往言官怜爱不已,纷纷“有本启奏”,堵着议事厅求见微王。 步长微挡不住诸公热忱,遂先应了步千弈。他陪着步千弈用过晚膳,再把李家旧故当坊间小传,一五一十说与儿子听。 那夜往后,步千弈总算不再踏足金銮殿。 可他曾信誓旦旦向李主事许诺,现下不成了,自然要提东西去一趟慈幼庄赔礼,聊表歉意。谁想他将进山庄,还未见着李主事,即被池塘边颤巍巍的身影引走视线。 且看桃色布裙“扑通”滑入池塘,步千弈登时搁下捧在怀里的糕点,三两步冲上前跳水,溅了满眼水花,将面前的小姑娘浇得大惊失色。 荷花池其实不深,小姑娘站直身子,池水才堪堪没过她腰后的长发。如此一来,倒显得步千弈多余又唐突。 小姑娘一下拽起好几片高叶遮挡自己,忙不迭欲逃,拖着衣裳往池边靠的动作却相当犹豫。 步千弈也难为情地低头,恰巧撞上一只湿透的纸鸢。 小姑娘最终还是逃了。他望向那背影,心道,这应该就是人家落水都拼力要救的东西了。 步千弈谨慎捧起纸鸢,撑着池边翻身坐稳,兀自取出上衣内袋干净的方巾捏成团,一寸寸,尝试搌干纸鸢。 他不知那位面生的姑娘何时来到慈幼庄,亦不清楚其人姓名,单瞧对方跑走时一步三回头的不安,便确信他手里的东西很重要。 透了水的纸未在步千弈这儿有所好转,依旧是立马要碎的样子。 他不敢带着“病入膏肓”的纸鸢随意走动,于是拧干裤腿,守在原处,猜测小姑娘再晚也会回来寻此物。 果然,步千弈等了不足两个时辰,小姑娘拎着食盒、拐着弯儿往池塘来。她面上绯色未褪,但比惊慌之际淡下不少。 豆青束衫临风晾了半干,皱巴巴搭在步千弈身上。 他翘首以待的姑娘终于露面,自己忽然不好意思迎了,愣是等人走到跟前,腼腆一笑,拱手回了对方的肃拜之礼。 往日舌战君王、拳打老宦的步溪小殿下,这会儿竟不敢问小姑娘年岁几何。 步千弈抿嘴拟了许久词,最后挤出来一句没头没尾的,惹得她掩口发笑。 “.……你来了?” “嗯。” 第55章 雪狼“我要杀他,不全是为了步溪。”…… “你来了。” 步千弈伫立池边,迎着策马入山庄的宁佳与。 宁佳与纵身落地,轻声应了“嗯”,随手拴好马。 她缓步走近荷花池,方才留意到步千弈今日未着青衫,而是与听雪阁众人一样,缟素加身,头系白布。 “坐罢,雨妹妹。”步千弈引手相邀,给宁佳与让出位置。 宁佳与点点头,掀袍落座。 自二人幼年在此初遇,步千弈便着人搭了个简易的“避风亭”。 道是避风亭,却四面开阔,无不通达。若逢天公不作美,任风吹来,即是雨遮不住,雪挡不成。 简言之,这是处仅供余暇歇脚、把酒吟诗的消闲地。 “避风”类同“听雪”,俱是耐人寻味的雅名而已。何况面若死山的步千弈往亭中一坐,平日也没谁轻易踏足。 步千弈看着石桌,欲言即止。 桌上摆的含桃冰酪已然融化大半。 这是他下厨亲手为宁佳与准备的,现在却莫名有些拿不出手了。 “暑天,冰酪不经留。青哥哥不必如此费心,食物再鲜美,”宁佳与提起瓷壶,为步千弈斟上清茶,“用起来没节制也是要生病的。” 步千弈闻言一怔。 他印象里,无论七岁还是十七岁,只要站在他面前,雨妹妹就是四季开不败的花,恒久灿烂。如今的宁佳与,却像立于深山穷谷的优钵罗[1],不为人所识,亭亭而独芳。 “说得是。”步千弈捏了捏手指,仍然莞尔。他瞧宁佳与没什么精气神,遂探问:“今日事务繁多,雨妹妹忘了用早饭罢,先吃颗饴糖?” 说着,他如儿时那般,施巫术似的从袖袋里摸出大把裹彩纸的糖,摊于掌上,让宁佳与挑着吃。 那堆五颜六色的纸往往晃得人头晕,因而宁佳与多是双目一阖,胡乱在步千弈手心抓瞎,揪住哪颗便是哪颗。 现下这堆颜色依旧让她眼花缭乱,宁佳与索性推回步千弈的手,不选了。 “青哥哥,饴糖太甜,我吃了牙疼。” 步千弈不气馁,利落收起糖,道:“那桂花绵绵糕呢?除了含桃和冰酪,你最好这个。” 对上步千弈满眼期望,宁佳与有些无措。她深吸一气,不意步千弈先开了口。 “十年前,我和雨妹妹就是在这里相遇,而后相知相交。对了,那时她还没有名字,唯有一身衣裙,和一只透水的纸鸢。雨妹妹说,那是她爹爹亲手做的纸鸢,印染,也是用她顶顶欢喜的桃色。” 旧影随声拉长,宁佳与跟着师父来到慈幼庄的第一天,也是她步入七岁的第一天。 她粗衣布裙,和手上拿的纸鸢一般,皆有身漂亮的粉红。 幼子踏进大门的瞬间,要抹去源自从前的所有痕迹。那个承载双亲无尽祈愿的名字,概莫能外。 宁佳与匆匆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山庄,一手紧贴娘亲最后为自己添的新衣,一手攥着爹爹永远做不完的纸鸢,成了小心翼翼的无名氏。 “青哥哥——”宁佳与不忍地打断。 步千弈头回没等那些他不爱听的话说完,跟着往下接。 “可惜,纸鸢还差一层油纸,雨妹妹的父亲被人叫走了,直到天黑,再未归家。我的确没用,救不回纸鸢,小雨回来时,却向我递来糕点,不曾责问一句。她说,多谢我义无反顾搭救,但我……” 步千弈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娓娓道来,仿若在讲一段遥不可及的传说。而故事中的人,都不在这里。 “分明是来给她添乱的。那盒作为谢礼的糕点,绵软,香甜。我当时以为,这便是世间极品,天上的美味。 “后来,我学街边的匠人,为她编了只小纸鸢。我却跟她说,纸鸢是我偷着买的,让家中凶巴巴的父亲瞧见,要挨鞭子,雨妹妹立刻答应替我收着。她在山庄,我在州学,两边的先生散了堂,我们便约在山脚放纸鸢。我做的纸鸢很破,不堪入目,也根本飞不起来。她没有怨,反把那摔得不成样的玩意当宝贝带回庄子,藏进屋里。 “可是。” 步千弈敛了目光,涩声道。 “后来,再后来.……我是说从今往后,不管怎样,我收不到桂花糕了。对吗?” 宁佳与和步千弈相交十年,在对方脸上,见过小孩口中“凶巴巴的父亲”留下一掌红印;见过弈祇君英姿飒飒、负伤凯旋,双颊爬满的热血;见过步溪世子深孚众望,那锦袍玉带隐去的狼子野心。 她独没见过此际,泫然难抑的泪,滴落石桌,轻叩门扉。 “青……”宁佳与道,“我既唤了十年的哥哥,便是真心把青哥哥当作兄长。兄长想要吃食,我哪有不应的道理?” “但是小雨,我——” 步千弈业已顾不上往日从容,雪狼隐匿数载的长尾瞬时暴露其后。 宁佳与看着猝然扬起的狼尾,愣怔结舌。她知道步千弈是雪狼,却从未亲眼见过。 玄灰的长绒精神抖擞,像在骄傲展示华丽而威严的毛色,与落泪的步千弈同体不同心,瞧来十分割裂。 步千弈面色微愠,引手一挥,洋洋自得的狼尾蔫了下去,重复道:“小雨。” “哥哥。”宁佳与明白步千弈并非有意为之,遂很快平复,“哥哥为何不依着先前那般唤我了?从前的称谓就很好,日后也无须改换。” “.……为何?”步千弈轻声道。 他自信有成百的缘由和苦衷可以劝动宁佳与,而当下这时节,偏偏一个都不能说,只能苍白追问。 “小时候,青哥哥未与我言明那位父亲。好在我们心有灵犀。” 宁佳与笑得浅,依稀还是昔日替步千弈藏纸鸢的小姑娘。 “青哥哥相信我能猜到,我也真的猜到了。从前如是,我以为哥哥习惯了,而今又何苦要与我分辩个所以然呢?” 从前如是。 步千弈绝口不提他与其父身份,宁佳与亦无心盘问,二人仅做彼此形影不离的同伴。 只是日子一天挤着一天,围在步千弈身边的大官小吏愈来愈多。他抽不开身,那一袭四季常青的衣装,也从素软缎换作雨花锦。 尽管宁佳与早有预料,却实在没法装成傻子,权当步千弈草草与她交代过了。 而今亦然。 步千弈年近弱冠,婚娶之事如在咫尺。假使步千弈想娶、宁佳与肯嫁,有步长微在,二人这婚就决计没可能。 步长微身为一州君主,之所以将王储婚事指得那般儿戏,是为明面上借私宴替步千弈表白情意,实则刺探二人是否像流言所传那般两心相悦。 宁佳与应下,步长微大可以“诸事匆忙、容后再议”敷衍过去。 宁佳与回绝,步长微正好搬出所谓的“听闻”。 宁展同宁佳与之间是何干系不重要,将他们患难与共的佳话广而告之,便能把步千弈择出来。 至于宁展那番莫名其妙的配合,是步长微意料之外的收获。 步长微此举,若非忌惮宁佳与身份不明,就是纯粹看她不合眼。哪怕步千弈情愿为宁佳与一刀了结步长微,她对步千弈,从头到尾都没有那份情。 桩桩件件,皆是二人眼前不言而喻之事。 步千弈十岁掌权暗阁,十四岁领兵大败外敌,至今稳坐步溪储位,他怎会看不清局势? “我不明白。若我们二人尚且止步于此,那宁展呢。”步千弈道,“此人为全虚名,连一个小小的王储都保不住,又如何有资格.……娶你、与你并肩而立。” 宁佳与扶扇起身,面向荷花池,背对步千弈。 “我不会嫁,他也不会娶。我与宁展在一起——” 兴许就是天怒人怨。 “既如此。”步千弈左手搭着石桌,五指不由自主地向掌心扣拢,“你还是坚持要和他同行吗?” “青哥哥,杀他并不能改变外州多年来对步溪的成见。那是个馊主意。” 宁佳与 遥望山间,似在寻找这片密林的出路。 “你从来不会这样轻重倒置,更不屑于借刀杀人。” 宁展孤身前往步溪大理寺那夜,除去地牢内恭候多时的步千弈,及随行其左右的白歌,没有任何人能够笃定宁展身在何处。 旁人给他添的堵,他会一笔一画记个明白,待来日悉数清算。但宁展看不得手下的人一边替他卖命,一边还要任歹人玩弄于股掌。 是以,宁佳与和以宁都猜不透,那夜宁展夺门而出,究竟是先去寺狱替卫子昀收尸,抑或如当初拔舌那般,先去青竹阁点人。 于是宁佳与赶赴最近的青竹暗桩阻截宁展,以宁则去寻卫子昀的尸首。 熊霆过世这些天,宁佳与偶然会想,若是她去了大理寺,结果会不会不同。 但她真的能说服熊霆罢手泯恩仇吗?她又能拦挡悲愤填膺的宁展多久? 归根究底,两团怒火本不该如此凑巧地烧成一堆。 饶是宁佳与屡次把事实推翻重演,可心中早有了分晓。 步千弈不是借刀杀人的作派,但他大抵需要一个合理且大义的情由,交与步长微,交与天下人。如此,风光无限的嘉宁少君,便是死在先帝那把残虐不仁的刀下。 宁佳与原不想站在少时的美好中质问步千弈,可她脚下踩着的慈幼庄,也是熊霆的家。 就在这个家,师兄和同窗带着她做尽了“坏事”。 她慢慢学会贫嘴、张狂,傲慢无礼、坐立无相,近乎被重塑为山里长大的野狐狸。 宁佳与明白,那都是师父的意思。若不然,她没法摆脱七岁之前留下的痕迹。 宁展挥的剑,步千弈递的刀,但凡少一样,熊霆都未必死在地牢。 这样看,宁佳与倒更像横在两位宏图大计上的拦路虎,俨如她才是暗中作梗之人。 “我要杀他,不全是为了步溪。” 步千弈知道,宁佳与怪他害死了熊霆,可他不在乎。他握拳透掌,不容置疑。 “小雨,你不能跟他走。” 步千弈作为听雪掌阁,从不插手关乎宁佳与的阁中事宜,全权交由李主事裁定。而李主事手头的任务,其实与步千弈手里的饴糖没什么区别,都是精心选好了,再让宁佳与挑着吃的零嘴。 从前,她的确是这里最自在的小孩。 宁佳与收回视线,平静道:“这件事,还有待——” “韩雨,我说你不能跟他走!” 步千弈陡然站起,身后狼尾呈拔地参天之势,玄灰长绒森然竖立,将二人共同笼在庞大的阴影下。 第56章 听雪步千弈将她圈得很紧。 步千弈未曾想过自己会有对韩雨大发雷霆的一天,纵使再不忍,但就是这么做了。 他确定韩雨身份的日子,比确定对韩雨的心意更早。 整个慈幼庄,只两人是李主事亲自接回山中的小孩。首先是白歌,其次是韩雨。 嘉墨年间的第一记暴雷,是琛惠帝自退为王。而韩雨上山数日前,第二响炸醒了七州内外所有人。 嘉墨十六年,两州公函曰:“琛惠太师韩宋,意图谋反、犯上作乱在先,教子无方、离经叛道在后。经宁、墨二主商定,处宋鼎烹,论正法于墨川王城;夷其三族[1]。以儆效尤。” 韩宋发妻江氏闻风而匿,累及江家产业一落千丈,不复当年。传言,江氏与韩宋独女韩氏于越狱半途被墨川官兵擒获,就地正法。 墨川韩氏,惮赫千里的百年将门,至此覆灭。 传言,终究不能与亲眼所见相较。 步千弈和韩雨初遇时,看到的正是她那身虽不甚洁净,但异常崭新的布裙,及其过于出挑的品貌,完全不似慈幼庄往日从流民中择选的孤儿。 装束打扮尚能伪饰,高门贵女的林下风范却非一朝一夕可以养成。再则,韩、江两大世家方没落消乏,不日她便来了,且是由极少出山的李主事亲自接迎。 这般凑巧之事,天下罕有。 然仅此两处,还不足以认定小姑娘的身份。 直至她对慈幼庄数百人草拟的名字都不满意,偏生挑中了李主事和步千弈达成共识的“雨”,步千弈才暗自断言。 她多半就是那位下落不明的韩宋独女,韩雨。 步千弈私心不浅。 他宁愿韩雨原本和慈幼庄留下的其他小孩儿一样,是芸芸众生中短暂迷失方向的流民。即使往昔多艰,起码日后活得像熊霆,进可以血偿血,退可望峰息心,至少后顾无虞。 现如今,韩雨和宁展阴差阳错有了交集。那人好比笑面夜叉,较其父宁善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要保韩雨一世安然,宁展就必须死。因而熊霆自甘为棋送上门,步千弈没理由不用。 倘熊霆失手,死于宁展剑下,韩雨即使嘴上不说,心中芥蒂却不好消除。 总之,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韩雨走向宁展的天罗地网,是以无悔可言。 过去十年,旁人都以为是步千弈这位高权重的殿下,在给一个陌路相逢的女子撑腰,皆道他是雨姑娘的底气——有他在,雨姑娘便不必是如履春冰的雪狐,逍遥物外,终生安恬。 殊不知,韩雨才是步千弈在世上唯一的慰藉。 正因墨川战功赫赫的将门之星陡然陨落,嘉墨二十一年冬,百夷养精蓄锐数十载,终于将出兵袭取七州的谋算付诸行动。 世宗王着令兵分三路,前往七州西南、北境、中部。南北声东击西,首尾夹攻为主;中部趁乱突破,割裂联动作辅。 即西南大军引诱琅遇开战,北境精兵随之趁势突破嘉宁,再由中部后援率兵占领步溪,直截斩断七州调动猛将、相互支援的可能。 这中部头领乃是世宗王亲儿子,同辈行二。 此人无谋,却架不住浑身是胆,加上拉帮结派,于营中声望不浅。 他带不动“声东”之“东”的西南大军,更担不起“击西”之“西”的北境精兵,便被世宗王放到看似最轻松的中部。 一战下来,好歹能镶层金边回家,对日后即位大有裨益。 百夷此行蛇行鼠步,十分谨慎,可谓志在必得。孰料,本为后手的中部新兵先在步溪关外露了马脚。 一则,步长微洞察秋毫,对全境内外的动静极其敏锐。 二则,这位世宗王血脉,是个妄自尊大的色坯子。 他料想这奇袭的大梁横竖轮不着自己来挑,届时邀功请赏也未必有自己的份。此番,他只冲着步溪王后而去。 步溪女子天生貌美,王后更是七州绝色。 嘉墨元年,宁琛尚在皇位,步长微犹是步溪世子,步溪世子妃的仙姿玉色早已驰名内外。 不待西南大军发兵,中部头领擅作威福,以美人作噱头,鼓动大伙儿将营寨扎得离步溪边境越来越近。 百夷成非其功,终败于其手。 步千弈领兵出征前,步长微已向其余六州递去急函。 步溪历代旧主俱奉行和光同尘,到步长微也不例外。 为免风头过甚,步千弈输赢与否,战报坚决不能传到六州耳朵里。故步长微信中独道巫师近来算得七州或有动荡,各方务必戒严,防患未然,并不提及步千弈率两千轻骑前往步溪边境。 北边,嘉宁坐拥随琛惠帝亲征沙场的守卫军;南面,琅遇不仅有能征惯战的震王驻守城中,更是一处把打仗当家常饭吃的地界。 百夷此役要胜,只得胜在“奇袭”二字。 他们兵分三路,跋涉数千里,要的就是“奇”。行军路上却频频有快信来报,尽是七州戒备森严的消息。 昔年盯视七州中西部汴亭的百夷北军正身处嘉宁边地,则意味着中、北两师后方浑然无援,亦无补给。若行踪早露,唯有圈地战死。 百夷之所以让南边先攻,就是看中西南为领土所在,粮草相对充足,且战且退;兼之南军乃百战强兵,毅勇凶悍。 百夷北师堪堪扎营,果然瞧见琅、宁两州烽火台上彻夜不灭的火把。 西南将帅长年驻于戎马之地,杀伐果断,深知此战刻不容缓,遂请示世宗王。 世 宗王对快信所谓的戒严半信半疑,与西南将帅达成“赌一把”的共识——按原计划迅速攻入琅遇。 哪想交手不久,亲儿子紧着再给世宗王打来当头一棒。 步溪轻骑以少胜多的战报,以及中部头领的惨烈毙命的消息,被落荒而逃的散兵传得飞快。 事已至此,便是南、北大军能与嘉宁、琅遇打个平手,但他们对步溪轻骑和那势如破竹的雪狼仍一无所知。北师头领因此连屁股都没坐热,便得了撤军的令。 毋庸置疑,世宗王筹谋多年的奇袭不征而败。 步千弈本不打算将那好色之徒的头颅挂在城墙上,可对方死到临头犹对步溪王后心存妄念,嘴里吐出的污言秽语无不令人作呕。 初尝血雨腥风的小狼没有提剑,单凭利爪捏爆了那人的喉管。 边关告捷,余下一千六百人马随步千弈班师回朝。 步千弈提着人头,策马踏在归途。 这天地间,好似谁都有幸瞧一眼传闻中天仙般的步溪王后,偏他这个与其血脉相连的亲骨肉,没那福气。 步千弈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甚至不清楚母亲名讳。若非看着同胎胞弟一点点长大,他几乎要怀疑步溪王后其人是否真的存在。 步长微说,步千弈像他,是深藏不露的雪狼。幼子步千棋则像他的妻,是至尊至美的仙鹤。 步千弈不置可否,却也曾试图在胞弟步千棋身上找影迹。 万一父王没有骗他呢?万一小弟真的更像母后呢? 但他连母后的影都没见过。 或许步长微所言非虚,因为落在两个少年身上的目光,不是源于父亲一角。 步长微要从兄弟二人中选出有能力接替自己的雪狼王。此次出征,便是他对步千弈十四年来的最后一道考验。 动身之际,步千弈胸中的疑云逐渐漫散。 他朝思暮念的母亲,大抵离世久矣。 轻骑返程,步千弈愈发笃定,母亲就死在他与步千棋出生的那天。而同他一齐长大的胞弟,也将死在他得胜回朝的归期,死在这漂亮又僻静的战场。 步长微并不需要那样一个高贵俊俏的幼子,即如不再需要为他诞下子嗣之后无足轻重的妻子。 归途,天色骤变,耳边狂风怒号,眼前雨雪霏霏。 步千弈环视七州苍茫悠远的边境,辨不明何处是家。 他甚至想问问手上狰狞的头颅,母亲究竟是什么模样?她此际,可算幸福? 步千弈把世宗王亲儿子的首级挂上城墙,继而顶着满颊血腥,快马奔赴慈幼庄。 白茫的山庄门前,青葱伞下,嫣红大氅格外引人瞩目。韩雨望眼欲穿,翘盼佳音。 只要平安,就是凯旋。 步千弈纵身下马,戎装飒飒,在冰天雪地中举步如飞。他迫切地拥抱韩雨,找到了自己的家。 韩雨被猝不及防的拥抱撞得几欲后仰,最后却稳稳驻足步千弈毫无余地的怀里。仿佛真应了旁人那句笑谈——步千弈在,便没有让她倒下的道理。 “雨妹妹。母亲她,真的.……现如今,弟弟也要走.……”步千弈将韩雨圈得很紧,两臂纹丝不动,声息则难以克制打着寒战,“我……” “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 韩雨努力抽出右手,仔仔细细替步千弈抹去血痕,让少年郎的轮廓变得明晰。她轻手顺着步千弈的脊背,如从前在荷花池畔,和声安抚。 “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韩雨似乎等了很久,五指抚上步千弈的脸颊时,已冻得僵了骨节。 步千弈反觉这手掌异常温热,贪恋地贴着唯一的慰藉。而那柔软的三言两语,就是他永远能在韩雨这里寻到的宽心药。 出征前,步千弈认真答应过韩雨,若能平安归来,要告诉她一个天大的秘密。但二人并肩走进山庄,路过荷花池,直至拖拖拉拉用完晚膳,步千弈还是说什么都不肯兑现承诺。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由到饭堂长廊,韩雨锲而不舍,甚且不惜献出师父因着她最近而没闯祸奖励的桂花绵绵糕,缠了步千弈一路。 “青哥哥从不食言于我的。” “这次是天大的秘密,自然特殊些。雨妹妹还小,”步千弈抬手刮下落在韩雨鼻尖的白絮,“来日再告诉你好了。” “来日?”韩雨端起两臂,不服气道:“来日是哪日?你们都这么应付我!” “谁应付你,我也绝不应付你。”步千弈立在檐下,望着奋不顾身的飞絮融入大片雪白,“就在小雨能够谈婚论嫁的那日,好吗?” 杏眼转了两圈,韩雨拿不准哪里别扭,又唯恐步千弈反悔,才道:“成交!” 她扬起下巴,胸有成竹:“青哥哥别想糊弄我,我可记好了。” 步千弈替韩雨系紧了大氅,莞尔点头。 “落雪无声,我听不见梨花坠满地,你也听不见我此刻埋下的情意。我将它藏在来日的风里,总有一缕,可以告诉长大的你。” 他在心里说。 第57章 火伞“您说对吗,李太保。” 对于步千弈脱口而出的姓名,宁佳与并不意外,即如她从前始终收在心里的那声“世子殿下”。 他们像是一起走过对彼此毫无保留的十年,而今驻足回望,方才惊觉来时风霜覆盖了整道摇摇欲坠的悬索桥,遮蔽太多。 可仲夏的炎阳何其毒辣。 凛风尽退,冰霜消融,火伞烧着曾经并肩的身影,迫使他们远远退至对立的两端。刹那,热浪张天,点燃了桥上潜藏许久的芯线。 故人依然站在山庄门前,却早已看不清彼时雨雪霏霏的深冬,熄不灭相互间熊熊焚起的阻隔。 步千弈不再是十四岁保境息民的青哥哥,她也不是十二岁执迷不悟的雨妹妹。 “世子殿下。”宁佳与翻身上马,平和道,“韩雨死了。” 念书以外,韩雨只会镇日缠着大司乐学些清歌翠舞,抑或边享锦衣玉食,边与人逞口角之快。 将门出身,浑不通拳脚。 她那战无不胜的父亲尚且死于没有硝烟的浊世,她又岂能与这不仁不义的天理共存? 韩雨,早该死了。 其父韩宋,乃是七州空前绝后的盖世之才。 他纳忠效信、俯仰无愧,奈何明君谢世,从前踏破太师府门槛的学生尽数拜至奸人麾下,世上少有人坚信韩家赤胆忠心。最终,落得个“离经叛道、乱臣贼子”的身后名。 而所谓的锄奸惩恶者,明面上处决三族不够,背地里对其余与韩家稍有瓜葛势的老弱妇孺也要赶尽杀绝。 岂料韩宋的发妻江氏竟抛下江家不顾,听闻判书,连夜带着女儿逃没了影。 江漓此举无疑摔碎了母族的富贵碗,江氏几十载的汗水堪称尽付东流。尔后,江家人似与江漓一并消失得彻底。 宁佳与这条命,是爹娘和恩人不惜一切,从刽子手刀下抢回来托与师父的。 她过去,十分不舍那个纯粹的姓名。 - “雨儿。” 公孙树木高枝仰,葱郁为二人遮阴,江漓缓慢梳理韩雨乌润的长发。 “不如提早给你定了字罢?” “为何?”韩雨端详着齐王赏赐父亲的竖琴,很是新奇。 江漓思忖片刻,如是说:“娘原想给你取‘休戚与共’的‘与’,但你爹总念叨这名听着苦,死活不肯。满月宴上,他就自己拿主意,给你定了现在的‘雨’,意寓纯净明澈的品貌,和丰盈美满的日子——” 不待母亲言尽,韩雨仰起脑袋打哈哈:“爹爹和娘选的都好,女儿欢喜!” “你个鬼灵精!”江漓点了点韩雨的眉心,笑怪道,“惯会在这抹稀泥。” - 她想对得起父母、江家,还有师父,便不能再是从前养在深闺、不沾烟火的韩雨。 这些年,刽子手并未放弃对宁佳与和江漓的追杀。然七州之大,连李主事都无法断言江漓现今身在何处,甚至不能确定人是否活着。 因为听雪阁所到之处,迎柳与青竹未必不可及。 若要没世无闻,须得不露声色。 李主事本来把宁佳与藏得极好,因而相较旁人,听雪阁派与她的任务简直就是在哄小孩儿。 大是大非上,宁佳与还算晓事,没让师父苦心白费。 她将师兄们教的躁言丑句、野腔无调学得有模有样。出门在外,都是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架势,再糊上一脸泥,莫说她是高门贵人,说她是女子都没几个搭腔。 若非宁展深悉外祖母所授的易容、乔装之术,起初在嘉宁客栈同宁佳与面面相觑时,他也不见得能辨出宁佳与是男是女。 是以宁佳与此番自说自话去往嘉宁行刺,凶险莫测,正如白歌所言——即便听雪阁有五十个大师兄,她逃不掉师父这顿罚。 步千弈目光烁烁,他没拦住策马扬鞭的宁佳与,自有人去拦。 他要做的,则是让那不识好歹的老宦认认路,免得来日下了阴曹地府找不着北,还要使唤些虾兵蟹将去探道。 - 今岁的仲夏尤其早,不过蒲月十六,日头愈加霸道,势要烤红整个步溪,浓荫蔽天的茶楼亦难避其害。 即听顶层雅间内“乓!”一声,梧桐长案布的茶盏、茶滤、公道杯云云,翻的翻,洒的洒。 丽春花茶清爽的果香应时溢满屋子,却依旧未能平息这位风姿俨如少艾之人一掌拍下的急火。 “没门!” 她勃然大怒,尽态极妍的容貌仍显完美。 “你杀了熊崽,还指望我的雨儿同你比肩而立、同道而行?展凌君好大的魅力!” 以宁自觉地提起热茶,匀入方才重新润过的公道杯,先替李主事添盏,再为自家殿下续杯。 他放稳瓷壶,诚恳道:“李主事,人是在下杀的,与公子无——” “闭嘴!”李主事气得柳眉倒竖,瞪着以宁道,“你还很骄傲?此处有你言语的份吗?” 宁展初至雅间,即被李主事的姿容惊得脚步一滞。 他对步溪女子的标致早有目睹,由宁佳与各方面更可见肯定其事非虚。只是眼前这样的美,与他在宁府藏百~万#^^小!说见到的宁佳与委实太过相近。 要论不同之处,除却一个精细浓妆,一个潦草淡抹,就是那双眸子。 若宁佳与是璧月下熠熠生辉的玲珑杏眼,李主事才是苍山上睥睨万物的狐眼。 遽然对上李主事惕厉的目光,宁展都不必多问,便知其兽身本体十有八九也是只精明的狐狸。 如此比对,宁佳与眼里那点儿鬼黠,反倒像是依样画葫芦养出来的家猫…… “他是个粗人,李主事无须与他置气。”宁展责备似的瞥一眼以宁,示意他退到身后,复谦恭道:“晚辈没什么魅力,但晚辈这里,或有与姑娘感兴趣的东西。” “你能有什么稀罕的玩意。” 李主事“哼”去满脸鄙夷,恬不为意。 “展凌君当雨儿是那等贪财好利的村夫俗子不成。” “与姑娘深得李主事真传,自然不是等闲。”宁展敛下清整的广袖,言笑晏晏,“就像微王陛下拿掉了李氏,而您如今仍在其子手下做事。想来步世子于您而言,恰似晚辈对与姑娘——颇有用处。” “你个黄口小儿!” 李主事一张朱唇描得精致,艳如桃李。听了宁展这席狂话,只恨不能化作血盆大口,将他撕得体无完肤。 “素来闻说展凌君如何温文儒雅,今日看来,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外头的土物是瞎了眼、见了鬼,才会吐出那般颠倒黑白的蠢话!” 宁展非但不恼,心里反而乐开了花,劲头几至能比昔年被韩太师夸许时更高。 步溪李氏与其余三大世家截然不同,靠巫术、蛊毒起家,从不讲究什的长幼尊卑,独奉能者为大。 那位十三岁统管全族的当家人,那个天赋异禀的姑娘,那块被他外祖母供在元氏宗祠的牌位之主,就得有这“不可一世”的傲岸。 宁展对此前的设想越发笃定,面前的李主事,正是他和外祖母一直在找的人。 虽然元叶并不时常表露对故人的挂念,但宁展将细微触动都看在眼里。若李兼和柳如殷给出线索无误,时下只差最后一步证实。 “您莫急。晚辈兴许称不上君子,却是带着诚意来与您倾心交谈。” 宁展肃然端起茶盏,郑重敬道。 “外边儿的虚名,皆是应付墨吏、宵小的伎俩,无足挂齿。李氏的本领,些个油嘴滑舌的笑面虎如何可以比拟?您说对吗,李太保。” - 宁佳与跑马回到城中府宅,恰是午膳时辰。 院口两旁轮换的守值小厮、廊上洒扫的仆役和府中大管家一样,皆是步千弈放过来监视宁展的听雪阁中人。 下马时,宁佳与心中犹然郁闷,谁知抬眼撞上两个门神似的师弟。 师弟们年纪小,不及历练老成的前辈,什么事儿都爱摆在脸上。两人嘴角垮得一个比一个难看,宁佳与哭笑不得。 小师弟见宁佳与如见天降神兵,知道她素来好说话,忙挤出两滴眼泪叫屈。 “雨姐姐,这都晌午了,咱们俩从家里赶来轮值,早饭还没吃上呢!” “就算咱们年纪轻、本事小,也不用在这儿给外州人看门罢?” 宁佳与闻言了然,大管家是怕小孩儿藏不住心思,没把“看门”的真正缘由告诉二人。 她晃了晃手中的缰绳,粲然道:“你们俩骑术学得如何了?” 门童点头若捣蒜,胸有成竹地猛拍心口。 “既如此。”宁佳与把缰绳抛出,“替我将马骑回家!” 两人二话不说,近前接了绳就跳上马背,近乎喜极而泣,一并忘了适才多么饥肠辘辘。 闻风而动的大管家忽然冲出大门,为难道:“雨姑娘,你这.……” “要是有人怪罪下来,往我身上推。”说罢,宁佳与一掌拍在马屁上。 两个小鬼顶着艳阳撒了欢,前头得意洋洋地甩缰绳,后头回首望面如土色的大管家离他们越来越远。 大管家无奈摇头,心道雨姑娘果然不合适带徒弟,日后来了新人决计不能交给她。 “雨姑娘。”大管家领着宁佳与往内院走,“柳氏备了午饭,现下正在膳堂布置,您进屋就能吃上热乎的。” 宁佳与堪堪颔首应下,远瞧一身朴素迎来。 她定睛细看,发现柳如殷在火伞高张的天里依旧裹得严实,头钗、耳坠之类的妆饰取得比往日还干净。 大管家领着旁人退开,将九曲八弯的游廊留与二位姑娘独处。 柳如殷一路小跑,上来便握住了宁佳与的手。 宁佳与观其满脸内疚,以为柳如殷尚在为日前任宁展当刀使,摆了她一道的事心有不安,边走边道:“柳姐姐辛苦了,今日又是什么好菜呀?我在院儿门口都嗅到香味了。” “与妹妹,对不起。” 柳如殷迟疑半晌,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我原不知李家与你有关.……李太保的身份,是我告诉元公子的.……” 李.…… 太保? 宁佳与稀里糊涂重复着陌生的称谓,好一会儿才从“李”字联想到师父身上。 可她从未听师父提过什么太保.……宁展千方百计要见师父,就是为着这个太保? “是元公子问你的罢?”宁佳与偏过脑袋,不假思索。 柳如殷点点头,道:“因为老夫人与李家是故交,宗祠里都供着李家主的牌位。是以元公子问,我便答了。” “老夫人?”宁佳与捋着鬓边的碎发,再热也不肯别至耳后,“墨川王太后?” 宁佳与不免蹙眉,暗想师父家中怎会与墨川王太后扯上干系?师父枕山栖谷,常年杜门谢客——莫非,宁展是代元家来寻仇?! 第58章 见闻“你们元家专生无情人。”…… 彼时宁展情窦初开,看元叶祭拜李氏当家人,以为那位家主乃是外祖母芳年旧好,理所当 然把对方想成了男子。今通观多方新讯,他重新把目光锁定在青竹阁早有所察的女子身上。 此人正是琛惠年间的李太保,李施。 七州王室及世家皆对李氏前尘闭口不提,尤其对李太保的风闻避之若浼。 基于消息尚不曾互通的情况,面对宁展提问,自称元家手下的柳如殷都能答出“李施”二字,他更加坚信其人确实存在。 而青竹阁原先探到的风声,却是李施在琛惠年两州大战期间病逝,否则元氏宗祠也不会平白供着李家主的无名灵位。 可李氏巫术神乎其神,且李施年纪轻轻位极太保,她会死得那般简单吗? 抑或说,那些老谋深算的野心家,果真舍得让她死? 宁展那声称谓何其突兀,李主事竟也不以为意,怒色倒是退了一半。 她气定神闲地抿茶,少顷,慢悠悠道:“什么太师、太保,不都被三大州的主子料理干净了。” “李太保这是不认了。”宁展饮过花茶,方寸不乱,“那么墨川王太后呢?” “哪儿?墨川?”李主事嗤笑一声,搁下杯盏,“那谁知道!展凌君若要问步溪王太后,兴许老娘还能编出段像样的别史。” 宁展兀自为李主事添茶,好言提醒:“汴亭元氏,太保都不肯认了?” 其实,他摸不准外祖母和这位李太保到底是何交情。 毕竟元叶一面对李氏缄口不谈,一面将外人的灵牌供在自家宗祠,香火还添得格外勤。 宁展这回只能赌。 假使李太保对元家有恩,他知恩来报,入情入理,再和气不过。 如是元家亏欠于李氏,他怪不着旁人,唯怪自己南行以来就没有不背运的时候。熊霆的死再加上元家的愧,得是新仇旧账一起算。 依着李太保那些想来惊世骇俗又不为人知的本领,莫说往下取敬令,宁展今日怕连茶楼雅间都出不去。 “不认识。” 李主事随手转动木案上的茶盏,漠然道。 宁展连对面的热汤泼在自己脸上有多烫都想好了,李主事这个回答,似无旧故重提之喜,亦无仇人见面之忾,着实出人意料。 正因如此,才有古怪。 不足一个时辰,李主事对宁佳与如何疼爱,又对他如何厌恶,宁展单从言语间便深有体会,足见其爱憎分明。偏偏谈及元氏,如此若即若离,不可谓不刻意。 宗祠非粥棚,灵牌亦非米面,就算是接济,试问哪位能够仁德到将陌路人安置在自家祖宗安枕的地盘? 关系走至这一步,不是极好,即是极劣。 “汴亭元叶,正是当今墨川王太后。”宁展直言道,“是晚辈的外祖母。” 李主事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反驳。 “就你?” 这又是什么微妙的回应?怪道从古至今的超世奇才都无法被寻常人理解。他阅人多矣,照样读不懂李太保的天书。 “晚辈不才,确是元家后人。”宁展颔首道。 “你是不才。” 李主事将茶一饮而尽,好像尝不出半点温热。她望向窗外的葱翠,不知思绪何在,末了,总算想起来接着问。 “元家.……都有孙辈了?” 宁展闻言愣怔。 纵使听雪阁通风罗讯的本事稍逊青竹阁些许,然李太保身为暗阁主事,岂会耳目闭塞到这般地步? 宁展心有疑虑,却觉得李主事不是愿意与他兜圈子的人。 “太保不知?” 李主事随口应一声,没了下文,也忘了驳回所谓的“太保”之称。 她确实不清楚汴亭元氏的现状,但与其说不知,不如说她就是在回避元家的所有消息。 在她看来,自己和元叶一样,两州大战始,二人分道扬镳、不相闻问。 但元叶并非有心与旧故断交,而是掘地三尺,寻不到李施的踪迹。 李施则高卧山庄,做起了见天儿看小娃娃写字、打拳的暗阁主事。山上清净,正好她无意听人议论外头的变化,尤其元家,连知悉自己病故的消息都是靠步千弈转达。 听雪阁及步溪王室了解李施的忌讳,从不在她面前提起元氏。 致使墨川王后待产、文怀长郡主和亲、嘉宁大殿下出世,她皆是略通其事,不晓其人。 是以,李施没料想墨星徉真让元叶成了王后,同样不虞失联多年的故交尚在人世。 “晚辈听闻,太保与外祖母从前关系甚睦。太保隐逸多年,”宁展语速渐缓,恂恂试探,“不打算与外祖母通个书函、报声平安吗?” “小鬼懂什么。”李施瞪着宁展,反唇相稽:“你们元家专生无情人,我不与她往来,她也未必记着我。” 宁展会心笑笑,眼下这境况,他多半是赌对了。 “物是人非,可即便世人忘了太保,外祖母却将昔日情谊念得清楚。” 李施脸上写着不信,狐狸眼凌厉冶艳,直勾勾审视这油嘴滑舌的小子。 怎么看怎么不像元叶。 宁展长吁一气,煞有介事道:“太保不知元家有了孙辈,更不知外祖母每日去一趟元氏宗祠,对着您的灵位诵经祈福……” 李施不经意咬破下唇,熟悉的咸腥自舌尖沁入肺腑,终究耐不住埋了几十载的好奇心。 “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李施对元叶的记忆,停留在对方及芨那年。 汴亭元氏代代书香,不屑于趋炎附势,亦不为功名利禄低眉。元叶相貌平平,却是一等一的才女,然而她年方及芨,便说什么都要在那烽火连天的战时去往墨川。 嫁与徉王。 这般“恨嫁”作派,外人观之尚且是变古乱常、自毁名节的不正之风,可素有清誉的元家一声不吭默许了。 天下文人无不为堕入泥潭的元氏惋惜,都道元叶是为着攀高枝而一意孤行的不肖子孙。 李施不以为然,只觉她是个被猪油蒙了心的傻姑娘。 任李施如何劝留,甚至急得呕血,元叶仍带着众仆从毅然决然离开了家,走向战火。至于元叶往后的景遇,李施一概不晓。 墨川于持续十三载的两州大战中主动请降,但徉王起兵强攻嘉宁是七州百姓亲眼目睹的事实。 说白了,那是谋反。 饶是烽火平息,墨星徉业已病故,当初奔赴乱臣阵营的元叶会有什么好下场? 李施不能细思。 “不太好。”宁展摇头,如实道,“晚辈与母亲身在嘉宁,无从时时守在外祖母身侧尽孝。七州近来动静无常,如两州战事再起,外祖母定会成为墨川要挟嘉宁的筹码。” “你这是……”李施狐疑地睨着宁展,“为元家向我求援?” “晚辈正当年,没有让您劳力的理。太保既称‘展凌君’,想必对日前之事颇有耳闻。此行南下,晚辈是为各州敬令来。若要七州长治久安,”宁展恺切道,“须得让天下归心。” 李施听出了宁展不知天高地厚的欲望。 她目光如电,毫不留情道:“琛惠帝身故,人人都敢越过帝号指着姓骂他,这并不意味着人人都能做统一七州的宁琛。便是他的亲孙儿,也不必痴心妄想。” “太保误会了。晚辈若‘有幸’与琛惠帝对话,亦然是道不同,”宁展拎着瓷盖拨去茶沫,似笑非笑,“不相为谋。” - 柳如殷的手艺不比各地宾客似海的食肆,但破天荒合上了宁佳与的胃口,以致宁佳与每个菜都要翻来覆去轮着吃几口,唯恐偏心了哪道美味。 景以承堪堪踏入宅邸大门,鼻尖还飘着喷香的大米味儿,料想一准是柳姑娘备好了饭菜,遂捂着肚子大步流星往内院走。 焉知他一进膳堂,直被屋里冲天的辛辣呛得泪花盈盈。 过去七日,宁佳与不见人影,宁展又忙得脚不沾地,饮食起居尽不在此,这大宅子便仅剩景以承、以宁、柳姑娘三个朝夕相对。 冷清是冷清了点儿,两个不精烹调的小子却实在走运,在饭桌上把柳如殷夸得天花烂坠,明日还能大饱口福。 先前,柳如殷一贯是做嘉宁及景安的清淡口味,今次这满桌红通通的辣子难免吓得景以承脚底打滑。转眼再瞧有滋有味的宁佳与,他都想替人捏一把汗。 “景公子,快别站着,来尝尝我学的新菜式。”柳如殷起身招呼景以承,目光则完全无法从宁佳与身上挪开,十分满足。 景以承几欲摆手婉拒,不防身后风尘仆仆的以宁一回来便顺手把他带了进膳堂。他神智犹在原处,身子已在满桌呛眼的辣子前坐定。 以宁若无其事,替缓步进屋的宁展拉开木椅。 宁展是根生土长的嘉宁人,平生半筷子辛辣没碰过。见红油爬了好几盘子,茶楼内无比自持的展凌君也禁不住抖眉梢一颤,硬着头皮落了座。 “柳姑娘……”景以承提了筷箸,久久下不去手,“你辛苦了。不过,这些菜你是跟谁学的?” 柳如殷单看宁佳与吃得欢,并未察觉其余人对这桌新菜式的排斥,笑道:“跟那位大管家学的。” 宁展口型作“嘁”。 就说异常挑嘴的宁佳与这会儿怎么头也不抬,筷箸使得比轻功熟稔。来来去去就那两样偏好,不是冰甜就是辛香,到头权让步千弈拿捏了去,没劲。他腹诽道。 以宁亦不胜辛辣,却不想辜负柳如殷的好意,故小口吃得含蓄,复而异常大方地往景以承碗里添菜。 景以承正要推却,奈何以宁为了让他吃菜,竟摆出那套他最不能回绝的说辞:“兄长辛苦,得多吃些。” 景以承烧得细汗涔涔,一时猜不透以宁的用意。 辣子被二人“兄友弟恭”解决了小半桌,以宁方才换回寻常口径:“景二殿下,微王为何频频寻你去宫中品茶?” 景以承觉着嗓子眼要冒烟,不得不往尽是茶汤的肚里又灌了许多白水消火,肚皮撑得挺不起腰,干脆胡乱答道:“喜欢我呗!” 宁展象征性吃了几口以宁尝过的芥菜疙瘩,安静放了筷子。 他倒是听以宁汇报过步长微邀景以承品茶赏花的事,但尚未参透此举,于是道:“景兄近日入宫,可有什么新鲜见闻?” 宁展开了口,景以承绞尽脑汁也想帮上忙。他竭力忍下不适,掏出怀里的小册翻阅。 “嗯……” 景以承与宁展仅仅走过从景安到步溪短短一程,册本已然记去大半。 其中内容,不乏旁人指点和宁佳与的逸闻趣事,然则更多是宁展为他列举出入各处的叮嘱、面见某人的要端、万事起源的剖析,以及他那些于宁展而言无谓至极的突发奇想。 宁展当下不堪其扰,事后均给他答得一清二楚。 景以承比宁展年长,却是心甘情愿做对方的学生。 他不为沾染元家的气儿,也不在乎元氏名声的兴衰势头。 埋首闭关时,他不窥窗外事,认真读过每一篇宁展的治世策论和元家家主写于琛惠年间的文章。那些字即使是为了写给天下人看,宁展仍是身体力行帮扶过各州臣民的仁人志士。 昔年,景大殿下在景安的威望远高于他,父王不仅迟迟未立王储,更不曾予其君位。如此,他便自作多情这一回,就当父王是将景安世子留与他做。 但他从不吃不劳而获的饭,恰如这大宅子里的米,交到柳如殷手上之前,若非以宁负责,便是他来淅[1]。 他要带着世子老师教的真才实学、自己亲身体悟的世道人情,光明磊落地回去。 宁展之于他,是明君,同是良师益友。无论如何,他要跟上宁展的脚步。 “.……找到了!”景以承点着册本上的墨迹,一字一顿,严谨道:“花、庭、院、内,公、公、吐、血!” “公公吐血?”以宁失望地放下碗筷。他还盼景以承真能说出些有用的东西——吐血而已,又不是干尸暴起,至于如此大惊小怪? 宁展却对看似不起眼的讯息很感兴趣。 他稍稍前倾,扶上饭桌,道:“是那位近身服侍微王的周公公?” “对对对。”景以承收起小册,“就是在宴上传膳的公公。此人忽然喷血,脸色煞白,微王乍看险些昏过去。” “景兄今日出入王宫。”宁展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对面的宁佳与,“途中见过步世子么?” “步世子?”景以承捏着纸回想,“没见到。” 自然见不到了,那个时辰,步千弈还在慈幼庄和她对峙。宁佳与搁下筷箸,暗想。 “不过.……”景以承打圈揉腹,脸蛋不知不觉被辣子激得涨红,“倒是瞧见了步世子的近卫,那位白公子。” “景公子,你没事罢?”柳如殷赶紧起身,愧歉道:“我这就去煮下火的茶。” “等、等等.……柳姑娘!你别走啊——”景以承猛抬手,腿脚艰难挪动。 他这个月都不想再喝茶了! 膳堂杂乱间,以宁得着宁展的眼色,扶了景以承便走,道:“属下吃好了,公子慢用。与姑娘慢用。” “阿宁!你别拖我,我没歇够呢——” 景以承原就弱不禁风,眼下满肚的清茶混辣子,更则进退两难,只得由着以宁把自己往外带。 “我也吃好了。”宁佳与离了座,腰侧折扇即被宁展扬起的广袖挂住。 “看来。”宁展笑意昭然,言近旨远,“与姑娘还是不忍心独留我一人。” 第59章 例外“他要杀你,你却只让他睡一觉。…… 宁佳与发现,嘉宁世子出了嘉宁,即如脱缰野马,愈发管不住蹄子。 她抚去银骨扇上瓦蓝的衣袂,居高看着宁展。 “展凌君貌似很喜欢独留在下一人密谈。” 闻言,宁展竟也认真回忆片晌。 自打二人在城郊客栈碰面,他的确时常去找和宁佳与单独说话的空。好比世间再没旁人能与他共话天地,非对方不可。 “不用貌似。”宁展仰起头,十分理直气壮,“我就是喜欢。” 突如其来的坦诚令宁佳与有些站不稳。她扶着椅背坐回原处,打算瞧瞧宁展又憋了何种花招。 见宁佳与一言不发,毫无似他这般要“交心”的意思,宁展清咳两声,道:“与姑娘不想知道,白公子身为近卫却独自进宫,办的是什么差吗?” 宁佳与抱起两臂,客气应付:“展凌君请讲。” “听闻,步千弈与他老爹素有不和,且对那位周大公公。”宁展和宁佳与两两相视,“尤其不满。” 宁佳与笑得轻,道:“依展凌君所言,让周连吐血是青哥哥的授意?” “怎么?”宁展眉梢一挑,“与姑娘莫非还以为你那青哥哥是什么举世无双的大好人吗?” 宁佳与虽已不是昔日的“雨妹妹”,但二人将近十年的情谊,并非一个转身可以了断。 且不论步千弈过去对她无微不至,对师父更是敬重有加。师父早年卧病在床,便大多是她、步千弈及白歌三人侍疾守 夜。 若她决计接续南下,白歌要务颇多而不能镇日流连山庄,师父还须托步千弈帮着照看。即使她无法回应那份强势的挽留,也不该和宁展在这儿指摘步千弈的不是。 再退一步,就算步千弈是个坏人,他展凌君亦非完美无暇的大好人。 宁佳与静默良久,没接宁展的话,指尖一下下点着臂弯,看宁展今日要唱出多精彩的独角戏。 但她忘了,她与宁展一路吵嘴吵得光凭眼神就知道对方在骂什么。 宁展两眼一眨,直截点明了宁佳与的心声。 “当然,我不是正人君子。只是与姑娘这般聪明,按说不难料想步千弈的小动作,不消我提醒罢?” 宁佳与唇齿微张,熟悉的不安逐渐涌上。这心境,和宁展在景安主动寻她开天窗、说亮话时几无二致。 值得宁展如此,怕又是件要紧的麻烦事。 “展凌君此话何意?” 宁佳与装痴作傻,试图用另一番说法混淆过去。 “这世上谁对谁生了怨气,迟早都得撒出去,不过是早晚问题。青哥哥恩怨分明,他想对谁怎样,大家看得明白。展凌君何必针对我一人?” 宁佳与顾左右而言他,宁展却不急拆穿,耐心道:“与姑娘言之有理。可问题就出在,究竟是谁先对谁生了怨。是步千弈先对周连心存不满?抑或是,周连先对步千弈暗怀怨愤?依我看啊,都不是。” 宁佳与欲言又止,游移半晌,索性随着宁展说:“那展凌君以为是什么?” 宁展肘抵桌案,好奇道:“与姑娘对那位寻芳楼前使软剑的内宦,根本没有下死手罢?” 他神色无比真挚,仿若诚心向先生求学问道的小弟子,哪有多少坏心眼儿?好像先生点一下头,他便能向同窗显摆数月。 宁佳与不置可否,只道:“何以见得?” “银骨扇里的针,并未留毒,与姑娘还将至关重要的一针扎在上星穴。”说着,宁展碰了碰自己的额前穴,羡慕般道:“他要杀你,你却只让他睡了一觉。那人心思可憎,倒真有福气,得了小与姑娘的怜惜之心。” 宁佳与立刻捉到了宁展的破绽。 她不着痕迹地压下唇角,沉声质问:“是以,展凌君取走我的扇子整整两日,就是为着研究里边儿的针是否有毒?” “.……啊?” 宁展手肘一滑,原本神气十足的脸窘迫地挨着腕。 而宁佳与面对宁展不断袭来的坦诚和好意,终于可以少一丝愧疚。 她趁势抽出银骨扇,缓缓抚开扇面,惋惜道:“可怜我的小扇子,寄人篱下不说,竟还要以自己的秘密去交换这身靓丽新衣。” “不是,我.……”宁展不自觉捏住右耳垂,“你的针是否有毒,我在城郊客栈就试过了。取走你的扇子,就只是给它换新衣。” “哦?怎么试的?我依稀记得,”宁佳与两臂抵住桌沿,乘胜追击,“当时那几针并未命中殿下你。” 宁展此番还有生意要同宁佳与洽商,若能成,用些目前来说不足轻重的事作代价也无妨。 “.……客栈掌柜,是我的人。你走后,他验了留在房中的针。” 这是宁佳与鲜少错过的关键,权因宁展和掌柜的反应无不真切,连素来木讷的以宁,彼时表现都异常逼真。 “你们在大堂争执不下,又到借口我房中商讨什的细作和布防图,全是要试探我?”宁佳与神色诧异,“——你落我下风,也是想借口引我去宁府?” “是……也不是。”宁展沉住气,坦然道:“与姑娘身手自然了得,我没有刻意输给你。只是你用巧劲儿,几招之内,虚实难探,暗器难防,剑还给你一声不吭折了。左右你接近青竹阁另有目的,不如打开大门,放你进来,届时——” “停停停停!”宁佳与旋即抬掌,“展凌君那些歪心思,就不必与我一一交代了。冷不丁让我这外人清楚那许多内幕,我今日还能活着走出膳堂么。” “与姑娘先前还说,你我二人是同甘共苦的伙伴。”宁展轻轻挪开宁佳与格挡视线的手掌,“眼下又把自己当外人了?” “我——” “说起寻芳楼那日,与姑娘尚且算是青竹阁中人,若不想露马脚,在我身边得有十二分小心。可你亦然不顾我作为掌阁的指令,”宁展道,“擅自出手,帮了以宁。” 宁佳与讪讪收手,含糊道:“我是担心以宁兄自顾不暇,墨姐姐……” 宁展当初为了以氏不计后果地得罪景安王后,就绝不会将以家姐弟的生死置之度外。 场面观之凶险,他有把握不出手,便是看清了在场皆是迎柳阁的小喽啰,且迎柳隐士精弓弩而不善刀剑。人多势众,于以宁却不成问题。 “是吗。”宁展清声打断,“与姑娘见识过阿宁的身手,不止一次。再者,你也是暗阁中人,会不知迎柳阁不善近战?” 宁佳与默然。 她当然知道,然而刀光剑影里,岂止不善近战的迎柳阁那样简单? “是了,你的目光全在那宦官的铁莲衣下,如何看得见在场的旁人呢。那铁莲衣下的黑靴,”宁展往椅子上靠,瞥一眼桌下,“和与姑娘这对,很是相像啊。我竟不知,你们听雪阁还收太监?” 宁佳与徐徐抬眸,平淡道:“他是周连亲信。” 步千弈自幼就不乐意出席些个大大小小的筵席,因为实在烦闷。诸如七州大典这类步长微没法代为推辞的,他只好邀雨妹妹一同前去。 全靠韩雨时不时与他说说话,他才不至于当着诸王百官显出“抄别家满门”似的冷脸,步长微也就对他把来路不明之人带在身边视而不见了。 待韩雨,步千弈可谓无话不答,故各式各样的宴会俨然成了韩雨的认人学堂。 一来二去,宁佳与想不留意到周连那位事必躬亲的心腹都难。 步千弈掌阁前,那人不是隔三差五出入听雪阁替周连通传微王口谕,就是将久留慈幼庄误了时辰的大殿下请回王宫。 “周连亲信?那景泰不会没见过他的脸,我也该对他有印象才是。”宁展神情专注,犹豫道:“他易容了?” “正是。”宁佳与颔首。 易容假面做得极细致,若非那双宁佳与再熟悉不过的黑靴,她未必能认准对方身份。 “纵然如此,他何以持有听雪阁的配置?莫非,周连将人塞进了听雪阁?一介内宦,插手暗阁,”宁展若有所思,“步千弈竟然忍了周连这么久。” 他说得含蓄,但字句皆是对步千弈如今才对周连动手的难以置信。 毕竟天底下背着千钧重负者,没几个不疯魔。或于片刻,或于僻野。 依宁展十岁之前的脾性,要是疯起来,较步千弈好不了多少。 宁佳与不可思议地歪了头,没想到宁展能为步千弈流露几分同情。 她沉吟少顷,如实道:“青哥哥掌阁后,裁汰了众多仅通蛮力、不通轻功的老人,就连.……” 宁佳与兀自顿声。 就连大师兄,也是看在师父的情分上才得以留下。 她是早该料想,听雪阁有情分可讲,其他暗阁没有,动荡不定的局势没有。步千弈当初大刀阔斧革新,不是无理。 寸阴是竞,大家都在拼命往前跑,追新鲜出炉的饼,脚步慢了,便要被瞬息万变的时世饿死。 故步千弈手握大权,听雪不单是上头易主,下边曾效忠步长微的老人皆由他一口气拿掉了。 “这招倒是和我……”宁展小声嘟囔。 “什么?”宁佳与没听清。 “不是什么大事。”宁展微微摇头,“与姑娘请继续。” “后来,周连就动了往听雪阁塞人的心思。不过半柱香工夫,”宁佳与无奈道,“那些人便被青哥哥挨个‘请’了出去。其中,只周连那位亲 信领到了我着手分发的鞋。后来师父改良了配置,那人脚上的,听雪阁早没人穿了。” 宁展盯着宁佳与,狐疑道:“与姑娘那日放他一命,不会是要给周连一个面子罢?” 前路犹未卜,宁展不想再找个面对刺杀自己之人都轻言放过的菩萨作搭档。但这个“菩萨”,可以是他自己。 横竖,他就做这最后一回。 凡事,总得因为特别的人而例外。 “自然不是。这样精彩的一步棋,怎能断送在我手里?他从哪个棋奁来,合该回到哪去。” 宁佳与谁的面子都不给。 她放那人一命,就是要看看当今世上除了嘉宁和墨川,究竟还有谁如此容不下她这死里逃生的韩家女。 是周连,还是步长微。 周连权势再大,到底只是个内侍监,出了步溪,谁还认什么周大公公?如无步长微,他没法那般顺利将自己人布至景泰身边。 与其说是那内宦是周连亲信,不如说是步长微借周连之手养的另一条忠犬。 步长微对谁都肯好颜相待,唯独没有正眼瞧过宁佳与。包括前不久其乐融融的席间,步长微提及宁佳与,亦是“传闻中的青梅竹马”,如同从未见过她。 宁佳与早知步长微对她反感,但在过去的印象里,步长微于臣民确是位贤明可亲的主,她便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能买鬼推磨的金银财宝犹不做到人见人爱,她凡胎而已,做不到也实属正常。 却不知,这份反感到了要杀人灭口的地步。 “与姑娘果真才高识远。先前,是宁某有眼不识荆山玉。” 宁展挥开千里云雾,跋山涉水而来。似乎只差几步,他便可以跨过两人之间的第一道鸿沟,触到那束近在眼前的蟾光。 他抿了抿唇,谨慎问:“时下,与姑娘可看清哪个才是真正的棋奁了?” 宁佳与没法草率断言这步棋就是步长微手笔。 她需要一个更确切的答案。 于是那日临走前,宁佳与将宦官身上的五根细针尽数取下,衙役赶来寻芳楼,早已不见那身铁莲衣。 官府在明,青竹阁在暗,全城搜铺,他在景安已无容身之处。 除去面上可见的特质,步溪人氏另有一处异于外州,即无可比拟的精诚团结。 他身为周练亲信,一旦出手,不论成败,凡有一息尚存都会回宫述职。 假使刺杀之事系周连授意,步长微全然不知,此人撑死了算是一颗无功而返、提前收网的棋。 周连三朝老宦,若是蠢到小题大做处决追随自己多年的亲信,非但引得步长微侧目疑其用心,更要任本就对他不满的言官拿住错处。 他不能轻举妄动,日前私宴上负责传膳之人,以及今晨到听雪阁通传口谕的跑腿,就理应是那褪去假面的铁莲衣,而无须劳动大内总管。 可若是向来仁厚的步长微想要了结一个办事不力的手下,必然是手下犯了情理难容的罪,朝野上下毫无异议不算,还要拍手称赞“微王英明”。 现如今,行刺失手的落水狗杳无音讯。不论此人是被调离王宫,还是被赐了白绫、毒酒,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 “看清了。”宁佳与回望宁展,笃定道,“看清了。” 第60章 执念“是不是脑子被谁啃了!”…… 宁展松了一口气。 宁佳与几次三番回避,让他近乎丢了预设结果的心思,这回总算是得着了明确答复。 看清步长微,即是看清自己身处故地的景况。宁佳与想走出来,那就并非是靠一个步千弈能够颠覆的立场,哪怕搭上整个听雪阁,结果也未必会改。 是以,宁展终于可以重新面对宁佳与,再度征询。 “小与姑娘,我要一个准话。或走或留,权凭你心。” 他的恳切较从前只多不少,似当初的小弟子如今揭了榜回到先生面前,请先生为他公布——经久的苦心究竟会是水底捞月,还是如愿以偿。 “青竹阁……” 宁佳与手指探向袖袋,里面躺着孤零零的两粒含桃,及一纸尚未拆封的密报。 “果真寻得到任何我想要的消息?” “当然。”宁展毫不犹疑,复又严谨道:“但与姑娘所寻之人,须仍在七州境内。” 宁佳与平复心绪,冷静道:“殿下如何确定,我要寻的是人,而非物件。” 宁展瞧出了宁佳与的顾虑,却也理解。 埋于深处的秘密,不能任人随意触碰。 他端正身子,拿出十分诚意答:“首先,倘若找物,多半是对财、权、人,三者之一有执念;倘若找人,多半是对爱、恨、恩、义,四者之一有执念。依宁某拙见,与姑娘不贪财权,居仁由义,且是重情之人,比起寻那冰冷的物件,兴许更希望找到鲜活的生命。” 宁佳与无所可否,但隐隐动容,遂追问:“其次呢?七州可不小,展凌君当从何下手?” “其次,与姑娘喜含桃,墨川及永清盛产此果;又偏好辛香,永清及琅遇多制此味。综上合一,与姑娘的执念,大抵就在永清。当自永清始,逐层排开。” 宁展言笑晏晏,神色陶然。 “如有误,请与姑娘不吝指正。” 宁佳与心底忽然泛起难以名状的酸涩。 嘉宁到步溪短短两月,她对宁展说过的实话屈指可数。 她声称与宁展是同甘共苦的伙伴,可姓名、年岁这般与人相交最基本的自述也不曾如实告知。在宁展眼里,纵使她连一个合理的苦衷也无法坦白,对方依旧反复包容着。 包容她那颗模棱两可的心。 在满桌对一个嘉宁人而言宛若啮檗吞针的辣子面前,宁展都能凝神梳理她的喜好由来。宁展为她所求之物作考量时,甚至不确定二人这交易有几分可行。 每每动了远离的心思,对方好像总有足够让她回首的诚意,令人置身论情太远、谈怨不及的湍流,随着潮起潮落,高低沉浮。 然物是人非,宁佳与环视当下,真相与真心皆不便轻易托出,她又能给宁展带去什么? 立于宁展的位置度量,这无疑是笔极不划算的买卖。 “在下无权无财,亦无享誉七州的威望,目前对您的鸿业远图亦无甚用处。不知展凌君……”宁佳与神情不属,“所求何物?” “权财名望乃身外之物,怀才报德,是为能者。与姑娘德才兼备,”宁展顿了顿,笑靥犹在,“正是元某心之所向。” 宁佳与面色愕然,好一会儿才道:“我不过问展凌君所求,您直言便是了,何必如此……戏弄人。” 虽然宁展句句肺腑,并无戏弄之意,但依旧禁不住怀疑,面前这位与那天天将“倾慕”挂在嘴边的姑娘,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般情形,倒衬得他轻浮放荡了。 “咳。”宁展将身板打得更直,正色道:“宁某是想同小与姑娘义结金兰,做你的义兄,同拜李主事门下。” “结……” 宁佳与呆若木鸡,似在思忖自己这对耳是否生了何许不治之症。 “结什么?!” 这反应不出宁展意料,毕竟李主事听闻此事时比宁佳与吓人多了。 “结为异姓兄妹啊。”宁展理所当然道,“不对,若小与姑娘如今姓宁,那是同姓兄妹了——” “兄妹?!”宁佳与双手猛撑桌案,忍无可忍,倾身质问,“你究竟与我师父谈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啊!” 宁佳与全然不能理解此等匪夷所思的提议,头绪混乱间,仿佛瞧见宁展身上附了些脏东西在驱使他的三魂六魄。 莫不是被她师父鼓捣傻了? “也……”宁展有些心虚,“没谈什么。” 的确,除了缺德借外祖母的旧交情诱导李主事认下太保身份,再厚颜无耻地激其恻隐之心,让人勉强允他一个争取宁佳与走向他的机会外——他与李主事,也没谈什么了。 - “异姓兄妹?随行南下?”李施愤然摔杯,怒目指斥:“无耻之徒!你讲得好听,又是元叶、又是灵位、又是治国安邦,合着跟老娘兜这么大个圈子,到头还不是为着带走雨儿!徒有虚名的花架子,你简直不配做元家后人!” 宁展与其相处不过几盏茶工夫,却很快适应了李主事随时暴发的脾性。乃至李施抬手的刹那,他业已挂好笑脸预备开口道歉了。 然则再呆板的木头也难抵这许多一惊一乍。 以宁在碎溅一地的茶盏中稳住,顶着满头骂声,上前为二人净盏、添茶。 宁展未及开口,公道杯将将被以宁提起,李主事厉声道:“你还添!还添!这时气,煮哪门子的热茶,要活活烫死老娘不成?!” 原本几无波澜的雨春花茶震得水纹 颤颤,但缩在杯里,愣是没冒头。 以宁看向自家殿下,宁展默然干笑,眼神示意他最好不要得罪这位神鬼莫测的长辈。以宁搁置了茶,退回宁展身后。 宁展一双眼弯得讨俏,引手道:“太保莫气——” “太保!再叫一声太保看看?”李施气涌如山,“你以为位极人臣很威风?摊上个不识好歹的庸君,位极人子都无济于事!” 当初步溪旧主屡次找上李施,对李氏及她本人承诺了天大的好处,只为恭请她位居太保、辅佐年少的步长微。 李施游移不决,其间固有家族在后方极力劝她点头,可她不得不认,自己也没能一口回绝那份专属于两个人的甜头。 奈何桀纣当道,青云万里的太师抑或天纵奇才的太保,皆未得善终。此谓人臣切身所感,韩宋如是,李施亦然。 李施并不后悔曾经的选择,独恨少时力不能及,任由受旁人牵制。她与徒弟相依十载,心中各有执念。 对宁佳与来说,若韩氏无人生还,与自己分别久矣的母亲始终下落不明,她都不会摒弃那份执念。 李施甚之。 即使故人早已西去,她也要棺椁里那具白骨活过来。遑论如今元叶尚在人世,她更要无所不用其极,直至得偿所愿。 有些东西,是神佛赐予她的天赋,谁都达不到,谁都抢不走。 “李主事勿急,凡事好商量。步世子许诺您的东西,”宁展和气怡声,“我们嘉宁一样拿得出手。” “自以为是!展凌君还不知老娘要什么,”李施大气未消,侧目而视,“就知道在这大放厥词了?” “李主事所求.……” 宁展小心开口,大胆试探。 “可是外祖母?” “你——胡吣!” 李施气得两眼通红,却不咳喘一声,和寻常知命老者截然不同,足见其巫术之精、修为之深。 仓皇下,宁展意识到言辞有误,连忙解释:“晚辈的意思是,李主事所求之事,是否与外祖母有关?” “若我点了头。”李施睨着宁展,“展凌君难道打算以你外祖母来作筹码吗。” “晚辈绝无此意。二位阔别多年,想来有千言万语道不尽。不若晚辈先修书一封递与外祖母,信中只说李主事如今安好,余下之事,由您们二位亲自往来。不论重修旧好,还是各生欢喜,”宁展恺切道,“至少不留遗憾?” 李施看向案旁被摔得七零八碎的茶盏,沉吟未语。 她蛰居几十载,从未仔细思量过宁展所谓的重修旧好。 和解与否,李施心里没谱。但分别时,彼此就连各生欢喜这样疏离的祝词也无。 “李主事?”宁展稍稍倾身,“您……意下如何?” 恰如步溪旧主凭一个姓名打开谈判的话茬那般,她没法不为之动容。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答应雨儿去到你身边。”李施愠色渐消,“你亲口去问,她愿意,这事才作数。” 话音将落,以宁便压上剑炳,暗自盘算待会儿出了茶楼该如何宽慰殿下。宁展却在庆幸,李主事这是给他机会的意思,成与不成,要看他自己了。 “晚辈明白,多谢李主事。”宁展拱手道。 李施拂袖起身,人到了雅间门前,宁展那声“恭送”正当出口,即听对方寒声道:“还有。” 几缕罕有的异香随声浮来,宁展难以形容那极具攻势的气味。 不管是与后宫雍容华贵的娘娘见礼,或同前朝讲究颇多的士子打交道,他没遇到过这式样的香露。 宁展心下一紧,长揖的两臂僵在空中。 “那书信,可不是我要展凌君写的。信中除了我活着这事,多余的一概别提。胆敢胡编乱造。” 李施微微侧首,眼上那对半明半暗的却月眉鬼魅非常。 “休怪老娘不客气。” - “没谈什么?!展凌君为所欲为的本事真是日渐精进啊,连与一介来历不明的布衣结成兄妹也能想得出来。我若是两岁小孩——” 宁佳与攘臂而起,指着远在千里的景安。 “都得领您去请墨姐姐好生瞧瞧,看是不是脑子被谁啃了!” 尽管宁佳与把宁展斥成了晕头愣脑的二傻子,但他经由李主事两个时辰的打磨,现下这小场面,顶多是份不咸不淡的饭后茶点。 “小与。我既正式向李主事提出与你结拜,”宁展轻声细语,“就绝非是一时脑热。” 软语随清风绕耳,替宁佳与撩起了脸颊碎发,带走恼人的丝丝燥意。 “你——”宁佳与垂下手臂,极不自然地看着宁展,迟疑道:“这个想法,用了多长时间确定下来?” “七日。不长,也不短。” 宁展凝瞩不转,眼底如有桃花踏春,掀起涟漪。 “就是,你不在府中的这七日。” 这不长也不短的每一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 第61章 三指你还挺像她的。 七天,确实不长,不短。 这段时日,宁佳与清晨睁眼,所见皆是如昨朦胧而昏沉的光景。 她分明毫无困意,却记不得自己如何沐浴、更衣,再拖着身子踏入灵堂,又如何长跪蒲团,不觉夜来。 香火渐暗,她沉滞双手合十,喃喃念着师父亲笔写的往生咒。 流光淌着沙哑的咒语逃得飞快,匆忙送走熊霆,同时催促她从漫长的凝寂中醒来。 “我不在时,展凌君都做了什么?”宁佳与沿桌而坐,“总不能整整七日都在想同一件事。” 宁展若有所思,认真道:“这七日,我重整了城里的青竹暗桩,重理步溪近年来的秘闻,给父王递奏报,向母亲复信。其间,并未耽误考虑你我结拜之事。” 这提议太过荒诞,宁佳与有口难应。无论如何,得让他收回那心思。 “殿下今日可有将此事详尽告知师父?不会只是随口一提罢?” 宁展从容点头,道:“自然清清楚楚说明了,这是应有的礼数。” “师父她……”宁佳与不着痕迹地瞟银骨扇,“怕是不同意?” 宁展笑微微“嗯”一声,无奈又庆幸:“李主事发了好大的脾气,不过,最后还是把决断权交到小与姑娘手上。此事,我终归要当面问过小与你的,你——” “我不同意。”宁佳与不假思索地打断。 宁展嘴唇半张,眼底闪过瞬间失措,很快恢复如常。 他没有丝毫不悦,甚至将声音放得更缓,尤其和婉:“小与,你愿不愿听我说完?听我说完与你结拜的缘由,届时你要回绝,也不迟。” 宁佳与有意无意地攥了攥手,不禁回忆。 究竟从何时起,宁展不再那样执着于同她在斗嘴上分出胜负了?俨如不管她是攻是守,对方一直有用取之不尽的耐心在等她。 那是种宁佳与猝然下坠,还能够结实接住她的绵软,与步千弈无条件的相信和支持貌似类同,但由浅入深感受后,又浮出千百处差异。 宁展所有的绵软,好像都可以追溯到特有的来源和归属。 单论此刻,宁佳与并不排斥向这份情谊走近。 她深吸一气,平静道:“你说罢。” 宁展十指相交,置于桌案,清切道:“鄙人嘉宁宁展,表字元祯,嘉墨七年腊月二十日晚生,年方十九。上有外祖母、舅姥爷及双亲,下有胞妹。 “你我萍水相遇,得小与多番鼎力相助,不胜感激。而今,鄙人钦佩姑娘才德,欲同姑娘结为异姓兄 妹,同拜李前辈门下。望日后得以力学功法、敬奉师门,和小与同心共济、相辅而行。” “愿。”他肃然起身,拱手而拜,“能以当世绵薄之力,报小与恩义。” 自宁佳与亲手揭去宁展的假面后,二人独处时,宁展便极少以如此郑重的面貌待她了。这敦请之词洋洋洒洒,反而令她听得恍惚。 斟酌之下,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将宁展的语意理解完整,干脆问个明白:“殿下此番与我结拜,是为着向师父请教?” 按这说辞,宁展正是李施口中冠冕堂皇的无耻之徒——明面上义结金兰,实则七弯八拐,看中了李施独传门下弟子的不二功法。 宁佳与直白得有些下人脸面,宁展却欣然接受,且十分爽快道:“小与所言也不错。” 宁展回答利索,但宁佳与半信半疑。她抵住桌案托下巴,沉默审视,似是吃准对方还有下文。 “但是。”宁展堪堪分离两掌,“不算完整。确切来说,共三大缘由。” 宁佳与右手撑脸,指尖没入发丝,不疾不徐道:“洗耳恭听。” “在下方才所述,是其一。” 宁展比出一指。 “亦是三大缘由中最紧要的。简言之,这一点出于敬仰、报恩、求学,均与旁人无甚干系。前两个词,想必无须我阐释,唯余求学——我要请教之人,并非李主事,而是小与你。” 宁佳与自知考绩了得,听雪阁中近乎无人可及,然在师父面前,她是班门弄斧。 “为何是我?” “李主事当然是天纵奇才,有颠乾倒坤之能,也因此锋芒毕露,只过去隐居的数十年得以安然度日。力量过于强大,李主事尚且无法遏制,倘传至我手,恐一发不可收拾。”宁展道,“而这样凶险的威力,却被小与将核心转化为另类更灵活的潜力,使其收放自如,我着实佩服。” 平日,宁佳与有师父爱护、同窗褒奖,是以自视颇高,但也从未把自己奉得如宁展所言神乎其神。 此前她的确在交手时让宁展吃过亏,这会儿却很难不怀疑宁展这番吹捧其实是在卖乖。 宁佳与默不作声,眼神示意宁展往下说。 宁展了然,比出两指。 “其二,便是因那记步长微乱点的鸳鸯谱了。我的‘请辞书’,估摸着与步长微送出的‘保媒信’先后抵达嘉宁。嘉宁世子退回君位,眼看大权即落,忙定亲娶妻,七州各个王室会怎么想?” “嘉宁世子为保住储位,与步溪权贵联手?”宁佳与猜测道。 若这桩由步长微做媒的婚事结成,意味着步溪主动伸手打破了百年以来“中立不倚”的原则。待双方修得邦交之好,嘉宁与墨川对抗,再不会是孤立无援。 而这大功一件,就算嘉宁王室有人不肯,最终还得被臣民记到宁展的头上,世子之位依旧是他囊中之物。 宁展颔首称是,道:“照此下去,所谓步溪权贵——你,你的一切,他们掘地三尺都会挖出来供众口相传。” “这正是步长微想要的。”宁佳与心如止水道。 步长微在刺杀一事上已打草惊蛇,如今仅凭一刀、一剑想除掉宁佳与,是痴人说梦。 那颗布于景安良久的棋子,绝不单是为宁佳与而设,但他既舍得提前动用,又岂会善罢甘休?苦战终期不明,他欲百战不殆,须得知己知彼,从宁佳与最可疑的身份入手。 步长微眼前的路,或有两条。 首先是撬开李施的嘴,若不然,他便要借各州王室对宁展的忌惮之心,让宁佳与暴露在万目睽睽下。往后,打算直接除掉宁佳与的人,远不止他步长微一个了。 “小与,且宽心。我说过,那是稳住步长微的缓兵之计。”宁展道,“日前,我便差专人将新函快马送往嘉宁。信中言明,你我之间乃是相互扶持的朋僚;你点了头,我们是结拜兄妹。父王还认我这个儿臣,就不会将此事摆上朝堂。” 过去十年,宁展几乎不做没把握的事。时至今日,他统共赌过两回。 一回在两月前的嘉宁,另一回在两个时辰前的茶楼。 至于送往嘉宁的新函,亦然稳操胜券。 以联姻修好之事,没人比宁善更清楚,关键要的必然是两个声望对等之人。 想嘉墨四年,墨司琴纵然是先徉王与王太后元叶的亲生女儿,墨川王室尤其尊贵的长郡主,也得由新主齐王赐了封号,方才与宁善成婚。 现今宁善眼中的宁展,如何也不可能娶一位他闻所未闻的步溪女子。 至于女子身份,他压根无意深究。 是以,宁善认不认宁展,都不会把步长微的提议当回事,更莫说将此事摊开容百官商议了。 观嘉宁善王,宁佳与不如宁展透彻,却将宁展费尽心机替她掩藏身份的用意听得明白。 任是短暂的两个月,还是漫长的七日里,宁展竟当真一丝不苟兑现着言语间的诚意。 恳切非常,以致那些被称作目的和交易的东西,看起来才更像他为了说服宁佳与的冠冕堂皇。 宁佳与敛眸垂睫,耳后两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什么。 她忽然不知怎么开口,又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不说,除了有些不该吝啬的话。 宁佳与咽下踌躇,轻声道:“谢谢。” “总之,放宽心。只是其三.……” 侃侃而谈的宁展莫名局促起来,放下了手。 “确是我一门私心。倘多有冒犯,小与姑娘要狠狠打上几扇子,抑或刺我一剑,在下绝无怨言。” 宁佳与差点儿被他这浮夸的代价唬住,不由破颜为笑,道:“展凌君但说无妨。” 宁展蓦地起身,取过适才进门安置一旁的佩剑搁上桌案,推至宁佳与手边,有商有量:“真要刺,可否刺得利落些?” 宁佳与瞥着面前的利刃,终究忍住了三两句损人乐己的玩笑话,客气地朝宁展点点头。 “实不相瞒,在下心中,早有一位心仪之人。而小与姑娘,”宁展喉间滚动,“还挺像她的。” 第62章 约定“下回再见,我把一切说与你听。…… 话已出口,宁展追悔莫及。 他心里恨不得跳炉重造,再反问自己是否非要动这私心不可? 闻言,宁佳与搭在耳后的两指颤了颤。她登时挪开原与宁展两两相对的目光,视线落在面前那把剑。 宁展见状忙把手摆成虚影,仓皇道:“不不不,小与,你别误会,我没有把你当成她的意思。” 宁佳与提起剑,却不是要将人捅成血筛子,反而原封不动交与宁展。 她不着痕迹避开宁展的眼神,声色如常:“殿下不若说说,我何处像她?” 宁展稍稍蹙眉,犹豫道:“真的要说?” “说罢。” “那我可说了?” “.……嗯。” “最初,你总爱往脸上抹泥,教人难以辨别原本的面容。是以那夜在宁府藏百~万#^^小!说,我借着月光,第一次看清你的脸。只那么瞧,我便觉得你的鼻、唇、眼,无处不像她。”宁展道,“但小与的言谈举止又与她大相径庭,一度令我将你和她分离到极远的两端,甚至打消了你二人相似的想法。” “后来呢?”宁佳与奇道,“又为何觉着我还是像她?” “不知小与有无察觉,你其实是个行为处事相当矛盾的人。至少,”宁展道,“在我面前是这样。” 宁佳与从未听到过诸如“行事矛盾”这般的评价,但宁展言语未尽,她业已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露了馅。 从前之所以无人提起,是因着江湖混子的身份她确实扮得有模有样。就是较为了解她的李施和白歌,都挑不出任何破绽。 “呵、呵呵.……”宁佳与干笑道,“是吗.……” “对。时而野腔无调,笑得俯仰;时而言行妥帖,掩口胡卢。你说自己不修小节,可对身边人的丁点儿好意都要客客气气致谢。小与的其中一面,俨然是长 大成人的她。倘若她尚在人世。” 宁展身形一顿,收了剑。 “兴许也是位英英玉立的女娘了。” 宁佳与欲言又止,眸中掠过些许诧异,道:“你的心仪之人.……不在了?” “嗯,她很小的时候过世了。是我无能,连累了她,”宁展低头道,“却没法护她周全。”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1]。她看到你因着她自怨自艾,”宁佳与指尖从鬓边抽离,青丝重新盖上耳廓,“也不会好受罢。” 宁展未敢苟同。 “斯人已逝,幽思长存。无论如何,我会记得她,永远记得。” 短暂无言间,他将虎口掐出数道错乱的深印,直至宁佳与曲指轻声敲响桌案,宁展方才回神。 “我当初没能救下她,也没能救下她的父亲。而今,我想作为义兄待在你身边,并非为着你与她的相像之处,只因这世上除了思思,就剩你一个.……让我不能直面死别的姑娘。这就是我的私心。” 宁展犹豫抬头,看着宁佳与。 “很可恶,但它成日成夜地浮现。我做不到明知有人要杀你,还眼睁睁由你留在险地。 “自私是真,伪善是真,我希望你今生性命无虞的心,亦未掺假。拳拳之忱,日月可鉴。纵有成百上千的步长微,若宁元祯一息尚存,便是济河焚舟,也会替你将人解决了。” 他说,宁元祯。 那是个纯粹而天真的约定,是宁佳与未曾亲耳听过的完整。 随着母亲逃出生天时,她甚至不知自己会死在哪条乡道,不知在哪把断头刀下咽气,才能和父亲团聚。 她又何曾料及,将来可以安然坐在故人面前,待其道出这迟来的约定- 少年微仰首,面朝比自己高出小半头的姑娘,惊喜道:“我连姓名和表字都不曾告诉你,你也愿意同我交朋友吗?” 韩雨逆着初春晴日,抚平清风扬起的面纱,道:“非常愿意,是公子你帮了我。” “下回再见,我会把我的一切都说与你听!”少年牵着老管家的手,一步三回头,挥动手臂与新朋友道别,“要记得我的脸啊!” 桃花流水旁,霓裳羽衣衬着笑貌嫣然,韩雨念道:“好,一言为定。” - “你就如此愿意同我义结金兰吗?即使,”宁佳与望向宁展,“我连姓名和表字都没告诉你。” 宁展情态至诚,笃定道:“我,非常愿意。” “此事,我须得回家与师父谈过。”宁佳与扶扇走出门外。她背对宁展,面朝午后骄阳,“下回再见,我会给你一个准话。” 宁展骤然心紧,右手按上腰间的桃色茄袋,竭力平复突如其来的慌乱。 宁佳与倒影拉长,他恍然起身,朗声道:“一言为定!” 步长微的阴损,仅是促使她松口的缘故之一,而绝非关键。宁佳与决定靠近宁展的理由太多太多,早已不可胜记。 她将将踏出高门大院,被门口满眼怨气的白歌瞪得浑身发毛。 白歌独坐车前,左臂搭着曲起的膝,右手搭剑柄,看似随意,却厉声道:“站在那里做什么?真要我捆了绳子‘请’你回家不成!” 宁佳与犹未及从适才的心境抽离,手下意识去摸银骨扇,要给几欲七窍生烟的小信鸽消消火。 “你小子。”她猛不丁开扇挥向白歌,“怎么跟榜首讲话的?” “榜首榜首,你几个月没考绩了?” 白歌全然不躲那锋利的扇骨梢,只斜了宁佳与一眼,纵身蹦下前室,作个把人一屁股踹进听雪篷车的虚招。 “少在大街上显眼!” 宁佳与十分不爽。 她分明记着儿时的白歌怕极银骨扇,怕到扇梢冒头就想躲。故白歌一欠揍,她便以各式耍扇的假把式撵得白歌跑掉毛。 日久月深,兴许那些花里胡哨的招被看了个透,这打在白歌身上几乎不落红的银骨扇,自然没那么管用了。 “哦!”宁佳与翻身上前室,恨声应道。她引手拨开帷帘,复悄悄回首,发现白歌怒色依旧,于是利落进了车。 宁佳与撑着车壁预备落座,嘴里尚茫然嘟囔着“谁又惹到他了”,话音未落,听雪篷车毫无征兆蹿了出去。 嘭! 她蒙头扑向车壁,肩胛自窗棂一路撞下座板。如非她手快挡住前额,脑门就该原地起高楼了。 “嘶……”宁佳与隔着掌间的绑带揉捏痛处,一屁股坐在地上,猛地捶两拳帷帘,“白歌,你要摔死人啊!” 篷车在大道上风驰电掣,沿街尽是快速闪避的步溪人,及其家中尚未化形的黑猫哥、黄鹤姐、白兔弟、红鹰妹云云。 白歌奋力驱车,讥刺道:“头顶长包没?长了才好。回去师父瞧见心疼了,没准儿少罚十几鞭子。” 宁佳与稳住身子,近乎是爬回座板,幽愤痛斥:“谁抢你大米吃了,你找谁去啊!在这儿迁怒别个算哪门子英雄好汉?” “欸哟——”白歌略松缰绳,车速慢下些许,“这位小、与、姑、娘,倒有心思替我想着饭吃?” 宁佳与一听即知,那拐了五个音的称呼是在效仿宁展。她原以为白歌平等厌恶每个外州人,现下看来,宁展“一骑绝尘”。 篷车格外坚|挺,奈何跑在燥气未消的午后尤其闷热。 宁佳与兀自撩起半边窗幔,呼吸着透入舆内的新鲜气儿,悠悠叹:“小鸽子,你别得寸进尺。前些日子叫你声师兄,那膀子偏翘上天不成?” 二人都是年纪相仿的小辈,虽说白歌略长宁佳与半岁,却时常要同宁佳与论得先来后到,以此强化师兄的名头。 但依宁佳与之见,白歌身上没有半点儿师兄样。素日除了爱吃大米,就剩个和她吵嘴的嗜好。因此,从小到大她没唤过白歌几声师兄。 “小子就小子!还小鸽子,你当喊太监!”说罢,白歌又自说自话提了速。 他对宁佳与吓唬人的招数司空见惯,宁佳与在他雷车电马上亦然经验老道。 闻车里没了动静,白歌冷不丁侧首道:“喂。” 两人隔着帷帘,宁佳与精准盯住白歌的背影,没好气道:“作甚。” “你。”白歌不自觉攥紧了绳,“真打算与那嘉宁少君结拜?” 宁佳与目光一顿,反问道:“师父告诉你的?” 白歌迟迟未答。 斜阳随意勾勒着身形,将本就单薄的背影拖得狭长。他忽近忽远,映在宁佳与眼底,清晰也迷离。 宁佳与不解白歌用意,但照常搬出自己屡试不爽的法子总没错。 “这事我一人说了不算,得看师父。” 逃避可耻,胜在管用。 第63章 梦魇“今日后,她兴许就没有父亲了。…… 自宁佳与进山那日,李施千叮咛万嘱咐,交代白歌——他左右也是做师兄的人了,往后该多多看顾师妹。凡师妹身边出现凶险或可疑,不论源自何许人、什么物、哪件事,他必要出手截挡。 他不依不饶“盘究”宁佳与将近十年,将其接触的每件庶务、每个人物都查得明明白白。 白歌亲眼目睹过宁展此人何等可怖,现下却破天荒地没有追问到底。他只是清楚,这不像话的师妹和来势汹汹的危险,自己是一个都挡不住了。 车马渐缓,异彩续断云。 宁佳与倚着车壁,在晃悠悠的乘舆内入梦。 视线混茫,她恍惚抹去眼前的湿润,方得视面前景况。 四面铜墙铁壁,暗不见天。脚边的馊饭翻倒在地,草席破烂流 丢。头顶牛毛细雨成片,从高处灰蒙的窄窗斜飞落下。 粗重的镣铐磨破手脚皮肤,阴冷和潮润轮番侵袭身躯,但她依稀能感受到微弱的温暖正紧紧包裹自己。 宁佳与使劲摇了摇头,试图令自己清醒些,怎奈如何也找不到暖意何来,直至背后的呼唤愈发明晰,字字过耳。 “.……儿,雨儿?” 是个女人在说话。 “雨儿,醒醒,不能睡。” 这声音,宁佳与听着熟悉,回忆起来又觉陌生。 “舒颜,舒颜啊——” 她的背后,是母亲! “娘!”韩雨在江漓的怀抱中猛然睁眼。 舒颜,即是江漓两年前提早为韩雨定下的表字。然世事难料,此表字,韩宋尚且不知,韩雨亦未及芨,韩家人悉数入了大狱。 墨川临近仲夏,地牢一样阴冷难捱。 为着捂热韩雨,江漓手脚的镣铐皆环绕其身。她艰难地将女儿圈在怀里,两人紧贴一处,几乎无法动弹。 “雨儿。”江漓噙着残息,无力道,“你,转过头来,让母亲瞧瞧。” 韩雨迟缓回首,脸蛋犹挂泪痕,瞧见江漓,更禁不住瘪了嘴,小声啜泣:“母亲.……我们究竟是犯了怎样的大罪?爹爹呢,爹爹被关在哪里?他还,还……” 狱卒每日只送一趟牢饭,食盘上除去半个干巴巴的馒头,就是些臭不可闻的酸物。这份特别关照,若说无人授意,江漓不信。 可那些人打错了主意。 江漓七州首户出身,及芨前已为彼时江氏公认的下一位当家人,绝非娇贵之躯。她从前尝遍了唾手可得的甘甜,而今依然吃下得这令人作呕的馊饭。 正如江家祖训——知甘苦,向无前。 任外头是想饿死她和韩雨,抑或毁人心志,江漓不会让他们如愿。她只看韩雨咽了馒头,便能安心吃上几口馊饭,好生填饱肚子。 江漓虽不嫌这饭馊,但凭谁连日吃下来,不害病身子也要垮,是以母女二人形容憔悴。她把锁链收回自己胸前,轻拍韩雨的肩,道:“雨儿,可是饭来了?” 韩雨摇摇晃晃走向囚门,江漓抓起脚边的饭三两口塞进嘴里。 “.……没有来,母亲。”韩雨扒着狭小的缝隙,戚戚答。 她回过身,拖得脚链当啷响,见江漓嘴边粘着糊成青灰色的米粒,遭人扼住喉咙似的无法哭出声。 江漓随意擦了嘴,朝韩雨招手,示意女儿坐到自己身边。 “雨儿,不管往后日子如何,你要记得,韩家上下从未作奸犯科,你父亲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就是死,”她重新环住韩雨,“咱们也死得问心无愧。” 入狱以来,江漓不曾如此直接地向韩雨提及“死”这个结局。韩雨被刺耳的字惊得两眼发圆,难以置信地凝视母亲,险些嚎啕。 “不过。”江漓抬头望窗外像要放晴的天,笑道:“我相信你爹,他一定不会不辞而别。他说过,今岁要领咱们去校场跑马,还要一起晒太阳。” 韩雨兀自垂首,紧抿双唇,极力掩饰对死的恐惧。 “娘,我……” 话音未完,脚步由远及近,随之传来威仪中略显情急的女声:“快,快开门。” 狱卒手忙脚乱地解锁链,铁门大开,一位神清气正的女子步入囚室。 此女身着月白织锦的披纱广袖,挶绢丝帕,远山淡眉,容貌不甚妍丽,倒是文秀出尘,貌似二十左右的年岁。 女子侧身让出一步,吩咐狱卒:“去械。” 韩雨原以为这是哪位世族的姐姐或夫人,正欲引手施礼,却听母亲拜道:“臣妇江漓,见过王太后。” 韩雨的镣铐将将被卸下,紧随母亲躬身,道:“民女韩雨,见过太后娘娘。” 韩宋和江漓鲜少携韩雨出席宫宴,两年前墨川王太后寿诞,韩雨也是由宫娥领至女院用膳。那年,韩雨与元叶一殿之隔。 她没见过元叶,更想不明白为何太后娘娘看起来年岁比母亲小上一旬。 “不必多礼,请速速同我离开。”元叶直截拉过母女二人的左右手,牵着她们往外走,“若有什么话,路上说。” 韩雨小心仰望元叶,隐约嗅到太后娘娘飒飒迎风的广袖尽散笔墨生香之气。 这样一位眉目斯文的女子,偏十分有劲,将韩雨脏兮兮的小手握得实在,步伐俨然无人可挡。 母女二人乘上元叶的简车,直往墨川城中驶去。 不待她们发问,元叶有条不紊地解释:“今日辰时,韩太师的罪定了。午初三刻,于城中处以鼎烹之刑。此番,我是承韩太师的付托,助二位混入墨川刑部押往步溪的囚车,连夜出城。” 嘉墨元年后,七州百废待兴。前朝上至新王即位、重修新律,下至塌房复建、禁暴诛乱,忙得不可开交,故各州本该移交户籍地处置的囚犯仍有滞留。今次这批,是墨川最后一队押往外州的囚车。 “.……鼎烹?”江漓愕然。 身在狱中,依着当今齐王残暴的手腕,她猜测过千百种血溅当场的死法,却未想,墨司齐对一介将死之人竟连个不值钱的痛快都不肯施舍! 韩雨迷茫看向母亲,江漓蓦地朝太后娘娘跪了下去。她不明所以,但跟着母亲磕头。 “太后娘娘,果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事到如今,”江漓拦着元叶搀扶的手,恳切道,“韩家不求施仁,只求一刀痛快,这也不成吗?” 韩宋入仕起,无论是对昔年的官家琛惠帝,还是对他认定的主公徉王,皆可谓克己奉公、披肝沥血,三十有二方才成亲,不惑得女。 是以,韩雨生来即太师府的宝。 韩宋非但不舍得让韩雨习武,甚至将她照着翠羽明玉供起来养。只要不碰武,女儿有任何兴趣,韩宋无不满足。韩雨喜好舞乐,每日下了学,便是墨川大司乐亲自教她抚琴弄舞。 好端端的左家娇女,自然无人与她论及鼎烹之说。 但韩雨知道,今日后,她兴许就没有父亲了。 “江大娘子快起。” 元叶卯足了劲,亦未扶动江漓。 “韩氏忠良,我一个怀铅提椠的书袋子都对韩家军钦佩不已,怎会不为太师求情?无奈先王去后,齐王愈发多疑凶横……为今,我所能做的,就是让你们二人远远目送韩太师最后一程了。” 江漓坐在车板上,双目失神。 她不懂,自己前半生倾全族之力行善积福,为何老天偏要她阖家落得个福过灾生的地步。 这太平之世,反倒没有天理可言了吗? 第64章 师徒“师父信不过宁展。”…… 月夜压山,碧影遮天。 听雪篷车高达九尺五,立于莽莽苍郁间则显得格外渺小。 万籁俱寂,不远处的窸窣被大片密林拦在山庄之内。晚风起时,方才有人叩响梦境的大门。 “喂。” 宁佳与背靠车壁,满额冷汗,愁眉难展。帷帘外的人声太过轻悄,未能成功将她唤回此处。 白歌挑起半面车帘,重复道:“喂!” 宁佳与艰难地偏过头,似是对呼唤略有所察,却依然没法睁眼。 几番游移,白歌还是道出了那个于他遥远的姓名。 “韩雨,醒醒。” 闻声,江漓即刻在她眼前消散成烟。 膝下跪的木板陡然断裂,她在元叶的马车里疯狂下坠,木板刹那碎作数万支尖锐的飞屑,铺天盖地般朝瞳孔齐齐刺来! 梦魔越追越紧,令她完全无暇将久别的母亲刻入脑海,身子便猝不及防陷入嘉墨二十七年夏。 “娘!” 宁佳与撑开了双眼。 这回,她贴着自己捂热的座板,脊背任车壁硌得生疼,望向扶帘的白歌,怎么也记不起梦乡旧颜。 白歌见状眼神微滞,不由往后退去半步,被宁佳与劫后余生的模样吓了一跳。 幼年,他还不像如今东奔西飞的信鸽,倒像是山庄养了只兢兢业业的雄鸡,每日始终如一地坚持两件事。 其一,乐此不疲啄大米。其二。定时定点报天亮。 白歌原本无意接这份既要跑断两腿、又要喊哑嗓子的苦差,奈何师父的房门唯有他和他那歹毒师妹敢敲。兼之师父极其贪眠,叫醒李主事比叫醒全庄子都难。 是以除他们二人外,没谁做得来吃力讨骂的“司晨”。 至于他为何看宁佳与歹毒,大抵是因着宁佳与少时夜夜歇在师父房里,且比师父睡得更死。假使无人报晓,怕是外头打起乱仗,屋里都不见得能醒一个。 自始至终,那苦差便是他独自在做。 然白歌隔着屏风叫醒宁佳与不止千次,从未见她哪回有如此夸张的反应。 他堪堪缓过神,想着梦魇缠身之人该透透气,遂卷起整面帷帘。月华散入舆内,他这才瞧清宁佳与额前的汗。 “你……”白 歌清了清嗓,心里莫名有些自责,“没事罢?” 宁佳与不知师父何时将“韩雨”二字告诉了白歌,颇为意外地挑起眉,状似轻闲道:“师兄怎的也唤起这名字来了?” 白歌面露不安,谨慎问:“有谁唤过这名字。” “没谁。咱们动身前还是晌午,出城上山何须这般费时?”宁佳与留意到舆外的夜色,漫不经心道,“车马停了几个时辰?” “半个时辰而已。” 宁佳与端量着白歌,半信半疑道:“绕路了?” “嗯。师父信不过宁展,”白歌回首望灯火通明的慈幼庄,“疑心那人放些狗尾巴跟在咱们后边。” 不是因为她耽误时间就好。宁佳与松了口气,十分不客气地拨开白歌,径直跳下车。 白歌险些没站住脚,不免恼火:“你又做什么?” 宁佳与跑向慈幼庄,背对白歌挥手:“回家领鞭子咯。” “你是老和尚的木鱼啊,这么急着挨打!”白歌边吼边骂,眼翻上天,“有车不坐,偏要腿着,师父还能少你顿鞭子不成——” - 山道愈发陡峭,白歌驾着听雪篷车,真不如一身轻松的宁佳与飞得快。 他叫醒宁佳与,是估摸着慈幼庄饭点将近。可待他喂了马、拴好车,庄上的小小子业已着手收拣碗筷了。 须知白歌这辈子离了什么都能活,就是不能离了大米。 仓皇间,白歌逮住个端食盘的小鬼头,紧张道:“你们这就吃好了?后厨可备着多余的饭?白饭没有,米汤呢?” 小鬼头有阵子没瞧见这位兜里揣糖的前辈了,立马笑弯眉眼,雀跃道:“白哥哥,大家都吃好了,今日不是米汤,但豆汤甜得很!而且,后厨一向不备多余的饭呀!” 该死,他怎的把这茬儿忘了。 自打步千弈给听雪阁换了血,教书先生便开始换着法子念叨“珍惜粮食”这事,让孩子们时刻牢记——即便步溪五谷丰稔,亦不可随意浪费。 白歌同宁佳与尚在山中修学时,慈幼庄的每日三餐即是依照特定份例而备,现今更不会留有余量。 白歌只恨自己适才何不效仿宁佳与,再歹毒些,弃了篷车跑马上山多好?若赶得及时,凭他对后厨老伯百般孝敬,至少讨来半碗米饭! 小鬼头答完了话,却始终没有要走的意思,讨赏一样将手中的空食盘举得老高。 白歌胡乱揉人脑袋,从兜里掏出十几粒软糖搁上。他好容易挪开两步,又回身叮嘱小鬼头与同窗分着吃,继而失魂落魄地往师父房里晃去。 一进门,白歌便见宁佳与在地上跪得笔直。照宁佳与平日的态度,他本该幸灾乐祸,可如今自己才是整个庄子最惨的人,浑无心思取笑宁佳与。 “后厨温着你的晚饭,去吃。” 李施正小心喂着蛊虫,眼皮不抬也知是谁进了屋。 “再放黏糊了。” “啊?!”白歌不可置信,“庄里不是不备——” “那又不是多余的。”李施打断道,“你先前不是托人与我说今日一定回吗,我交代人添了份额。” 宁佳与肚子接着李施话音一响,白歌终于顿悟。 他总以为宁佳与先一步吃上了饭,忘了二人在后厨老伯眼里是出双入对的常客,若备下宁佳与的份,必少不了他那口吃食。 宁佳与悄悄侧眸,质疑道:“愣着作甚?有饭不紧着吃,你究竟是不是白歌?” 白歌光是想到晶莹剔透的米粒心头就美,懒得同宁佳与相争。他抖出两支雪白的翎羽,得意道:“看看,如假包换。” “我那份也温着呢。”宁佳与虚挡半边脸,笑嘻嘻谄媚道:“留给师兄!” 白歌半个字都不信。 “你有这么好心?” “雨儿。”李施严谨地封上蛊缸屏罩,“是嫌屋里跪着不够疼?” 宁佳与讪讪垂首,不再与白歌闲扯。 “还有小白,你就多余搭理她。自己的师妹不了解?她指着你吃了嘴短,届时不得不替她来求情。个个都道你二人是我的得意门生,结果呢?” 李施慢条斯理地净手。 “一个中外边人算计,一个中自家人算计。真给老娘长脸。” “.……谨记师父教诲。那,”白歌瞟了宁佳与一眼,或表同情,“师父若无事,徒儿先去用饭了。” “去罢,门带上。”李施摆了摆手,复又添补:“对了小白,今日不必差人守夜,你用好饭也回屋安置就是。” 慈幼庄三餐皆比寻常人家要晚上半个时辰。如寻常人家的晚膳多设于酉时正刻,庄上的晚膳便在戌时初刻。 餐时已毕,约莫戌初三刻。若他食迄歇下,距慈幼庄就寝的巳时仍有将近半个时辰。 师父这是不许打搅,不让任何人为宁佳与说项,故命他提前嘱咐下去。 “是。”白歌揖手道,撤步出了屋子。 李施虽未直言,宁佳与也明白今夜搬不来救兵了。她把头越埋越低,仿若不对视,师父便看不见她。 宁佳与一边头顶无声的审判,一边默默许愿——神仙保佑,要是师父此番高抬贵手,她日后再不惹师父生气! 可印象中,凡是她亲口道出的愿,就没有师父无法实现的事。 初与母亲分离,她睡不安稳,在随师父赶路的途中夜夜梦魇,惊叫不止,则于生辰当天许愿一夜好眠。师父领着她倍道而进,回到慈幼庄不出半日,专治梦魇的秘药送至她手。往后,她尤其贪睡,亦因此枕得十年好眠。 对她而言,这天底下最有可能显灵的神仙,不正是面前的师父吗? 宁佳与垂首思忖着,忽闻李施怒道:“雨儿,你这样聪明,为何还会轻信外边那些玩意?他们要你杀谁你杀谁,没备着二三可行之策,孤身一人对嘉宁世子下手?如此不顾死活,当真以为我舍不得罚你吗。从前与你说的话都忘干净了,是不是!” 其实宁佳与并非冲动行事,也未尝没有一份详尽的谋划。 倘嘉宁世子真如小道消息那样欺世盗名,死不足惜。只是阴差阳错,宁展假面下“另有其人”。至于他为人是正是邪,宁佳与两个月前不能断言,时下少说有八分把握了。 宁佳与仍蔫头耷脑,李施果然于心不忍,毕竟宁佳与当年听训不过七岁。师徒之间说过的话、谈过的心指不胜屈,她自己都马马虎虎,何以苛求徒弟过耳不忘? “还显得怪可怜,耷拉个脑袋给谁看?我可没让你跪!祸闯完了,你晓得自觉了。” 宁佳与闻言回神,趁师父心软的间隙,挤出哭腔道:“师父.……我早就知错了。您平日再疼我,可这该领的罚,徒儿哪敢躲懒呢……” “啧。”李施假意责备,瞧了宁佳与又接不上半句重话,“得了!你也用饭去,等小白真把你那份吃了,看你跟谁哭。” 宁佳与当即一改愁容,先煞有介事地弯腰揉膝骨,再嬉皮笑脸凑到李施身边。 “师父——”宁 佳与圈上李施的臂弯,极其乖顺,“徒儿白日吃得饱呢,这会儿哪都不去,就想多陪陪您!” “惯会说那甜言蜜语,背地倒好,净捅些气死人的篓子!”李施点着宁佳与的额角将人移开,不满道:“好了没有!脸都没擦,别贴着我才洗的头发,不饿就沐浴更衣去。” 宁佳与深悉李施好打扮、爱干净的习性,却不想师徒情深数年,师父还是十分不给面子——只要她全身有一处不够整洁,休想在师父身边多待半刻。 “师父!我好容易上山陪您,您……”宁佳与将将起个调,即被李施直截瞪了回去,“好好好,这就焚香沐浴!” 第65章 夜话(一)“李家与元家,没分别!”…… 宁佳与好些年未留宿慈幼庄了,今日一试,惊觉房中先前存的亵衣短了一大截。好在师父与她的寝屋独有条两头相同的甬路,她迅速穿过此间,蹑手蹑脚溜回师父屋里。 巳时,整个庄子无处不是黢黑,李主事床前也不能例外。 “师父?”宁佳与摸索挪步。 “嗯。” “您歇了吗?” “废话。”李施道,“要歇了教妖怪来应你吗。” 寻着声,宁佳与总算碰到床沿,如幼时那般一骨碌蹿上凉垫。 “——雨儿!”李施被宁佳与惊得脊背骤曲,“你如今是身强体健的年岁,师父呢?你这是要把老娘骨头撞折!” “错了错了!”宁佳与在李施跟前素来低头颇快,还不忘添补甘言美语:“但师父此言差矣,您瞧着又有多大的岁数?分明雪肤花貌、朱颜犹在,若不说,旁人定以为您是我阿姐。” “这话说得对。” 李施对自己的驻颜术极有自知之明,不管岁近几许,音容笑貌总是少艾模样。然则她方才斥过宁佳与行事冲动,自己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却总也没改干净,猛不丁将宁佳与从凉垫上扯了起来。 二人面面相视,李施认真道:“但不要太年轻罢?否则显得稚气无知。雨儿仔细瞧,我这体貌,可令人觉着成熟持重、有堪托生死之感?” 南行路上,通常唯有宁展能及时接上她的奇想,宁佳与不时质疑自己思绪是否太过跳脱。现较师父观之,她许是多虑了。 “.……师父。” 借着月华,宁佳与没瞧出个所以然,师父眉眼间经久不变的固执倒是无须费神辨认。她也不想敷衍带过,奈何榻前昏暗,委实看不清更多。 “做个成熟持重的人不累吗,何况是将旁人生死背到自己身上?您同那些巫术、蛊虫较了大半辈子劲,我就希望师父日后.……不说做个童心未泯之人,至少逍遥些。” “那怎么行?雨儿是雨儿,元.……”李施理齐了亵衣,“旁人是旁人,不一样。” 那声清亮的“元”被宁佳与精准收入耳。 李施从未对她提及李家往事,她亦不曾探听。若柳如殷所言不假,师父便是琛惠年间病故的李太保,又为何会与貌似毫不相干的元太后交情匪浅? 宁佳与努力眨了眨眼,试图将梦中人与身边的李施牵上联系。 - 马车载着元叶及江漓母女直至墨川城中某处偏宅。 照江漓嘱托,元叶的侍从取来一身粗衣布裙。母女二人简单擦洗后,江漓为韩雨换上新衣。 江漓拿不准自己今后如何,心下已做好与女儿分别的打算。 她明白,嘉宁、墨川的新主既给韩家莫须有的罪定了名,便轻易不会放过从刀下逃走的任何人,尤其是她和韩雨。荒唐的罪案得以昭雪前,她决计不能和韩雨待在一处。 行踪一旦暴露,谁都活不成,韩家数百口人更则死不瞑目。 江漓本欲散尽手头金银,最后为女儿添一身锦衣,然忧心华服招摇,只得退而求稳。万幸,还有韩雨最喜好的桃色可以选择。 她看着从头到脚换了样的女儿依旧英英而立,本是欣慰自豪,干涩的唇抿了又抿,终究垂目盈眶。 这粗衣,太新,太惹眼。 江漓哽咽吞声,把裙摆、衣襟、袖管一遍遍揉皱折乱,复抓起庭院内湿润的黄土,使劲往韩雨脸上抹,心如刀绞。 韩雨两腿发软,被母亲不轻不重的气力扯得东倒西歪,像个任人舞弄的破娃娃,却潦草笑了。 那粗衣,还是太新,还是惹眼。 娃娃兜着麻布,还是在笑。 “江大娘子,该出发了。” 元叶将绢帕交与江漓,再将纸鸢递给韩雨。 “官府今晨把太师府抄干净了。这两样物件,韩将军托我事先带出来。押运囚车的解差是先徉王旧部,进入步溪境内后,他会在切近茶楼的地界助你们离开。届时,江大娘子拿着帕子里的信物进楼寻掌柜,自有人接应你们。” 韩雨接过父亲尚未完成的纸鸢,跪道:“民女谢过太后娘娘。” “无须多礼。”元叶搀住几欲跟随的江漓,忙扶韩雨。 - 宁佳与反复梳理着表象,发现一个是辅佐世子的步溪血脉,一个是他州为后的汴亭血脉。除去年岁相仿、世家出身以外,她近乎找不到二者其余的关联。 矜平躁释的文士和直情径行的怪杰……宁佳与怎么想,怎么觉得她们并非深交的同道中人。 但光凭元叶将李施的牌位供在元家祠堂这一事,便证明宁佳与这想法错了。 “师父说的旁人,”宁佳与手撑凉垫,盘腿挪向李施,“可是墨川的太后娘娘?” “什么娘娘。”李施伸手迎宁佳与,指尖触到她发间潮润,登时一脚踹出去,“死丫头,又不擦头发!去将屏风那边的绒巾取来!” “怕您等久了嘛。”宁佳与躲着踹,赤脚跳下凉垫,拿了绒巾便飞速蹦回床上,“师父,您接着说呀。不是娘娘,那是什么?” “王太后又如何?就是做了皇帝,”李施夺过宁佳与手中的绒巾,将半湿半干的发梢悉数包裹,“也不该丢掉自己的名字。” “可……直呼王太后姓名,历朝历代都不合礼数罢?”宁佳与背对李施,一头长发全权交给师父。 “礼数、礼数,有人记住她王太后的姓名才谈得上合与不合。你上街问问,”李施握着绒巾缓劲揉搓,“谁还知道她叫什么?” 宁佳与若有所思,仰头道:“元家人一定记得。” “得了罢。真有那个心,当初她要去墨川,元家就不会一言不发。李家与元家,”李施猝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没分别!皆是群薄情寡义、唯利是图的——” “欸哟.……”宁佳与旋即捂上被师父扯疼的脑袋。 李施性子烈,发了火惯是要牵连无辜的。师父狠起来连自家人都骂,宁佳与想想自己的待遇,好受了不少。 “对了雨儿。”李施似在盘算着什么,并未留意悄声叫痛的宁佳与,“你母亲可给你定了表字?若是没有,师父取一个!” 闻言,宁佳与不禁忆起白歌先前同自己倒的苦水,便是因为师父一时兴起给他定下的表字。 岸春。 “岸春?归岸即是春.……”宁佳与搔了搔下巴,疑惑道,“不是还成么。师父亲笔题字,你小子还有哪里不满意?” “拜托。”白歌郁闷地坐在池边,“你连着姓念一下再评说?” “连起来?白岸.……” 宁佳与豁然开朗,乐得半晌直不起腰。 “白鹌鹑!很合适啊,到底是鸟儿嘛——” “滚开!”白歌抓起石子就扔宁佳与。 “嗤——”宁佳与倏尔笑倒在李施腿上,强忍颤意,解释道:“徒、徒儿谢、谢师父好意,但母亲早年已定过表字了……” “哦。”李施遗憾道,“行罢。” “不过。”宁佳与忽然立直上身,好奇道,“师父的表字是什么?” 李施缄默少顷,笃定道:“雨儿,你见过。” “啊?”宁佳与浑不记得自己何时何地见过师父的姓名,遑论是表字。 “记不得就罢。”李施摸宁佳与发梢干松,随手抛开绒布,径自躺回凉垫,“横竖我今日也不是要留你在这里忆往昔。” 宁佳与把长发拢至右肩,老老实实跟师父躺下,不敢作声。 “适才小白与我说,”李施阖上双眼,“你今日魇着了?” 宁佳与知道白歌爱告黑状,却不料这芝麻大点儿的小事亦要被唠叨。 她舔了舔唇角,道:“是,师父。我——” 李施冷哼一声,无头无尾地判起罪:“都怪元家那兔崽子!打从你碰上他,没落着几件好事!” 宁佳与平日有多灵敏,现下就有多迟缓。 “.……师父,是我出门在外带的药吃完了,与他没——” “没干系?”李施立刻打断,“若不是为着杀他,你何至于在外边待那样久,将近两个月的药量又岂会不够用?” “如 此说来,要怪也该怪周连.……”宁佳与念念有词,“周连居心叵测,想用母亲的消息与我交换,要我取宁展性命。” “那老太监算个屁,这事儿明摆着是步长微的意思。”李施斩钉截铁道,“你要杀嘉宁善王钦点的王储,凡有人将此事广而宣之,你成或不成,皆是死路一条。这是冲宁展去吗?是冲着你!” 宁佳与不以为然,未待回话,李施蓦地睁眼,一把抓住了她。 “周连知道你娘的消息?” 第66章 夜话(二)“宁善在,你与宁展绝无可…… “周连只说,永清有江氏几位家仆的踪迹。我仔细核对他给的姓名、籍贯、年龄、画像,均无差错。江家隐匿前,步长微没道理盯视府中老仆。周连所得之音,应当就是江家人的近况。但他似乎以为,”宁佳与侧过脑袋看李施,“我是家仆的女儿?” “不不不,不对。慈幼庄收的孩子多是步溪人,像你与熊崽这般的外州人少之又少。步长微想究查你的身份,按说该从步溪着手。周连。” 李施将宁佳与的手腕越握越紧。 “甚至没有拿出除永清江氏以外的消息供你选择,是不是?” 宁佳与眉头浅锁,犹疑道:“步长微何以如此确信我与江家有关?” “你跟我上山那阵子,这里还是步长微掌权,他的眼睛随处可见。步千弈可以料想你的身份,步长微定也不是吃素的,只是他没法如步千弈一样当面接触你求证。”李施审慎道,“你出现在韩、江两家没落之际,韩家灭族,步长微自然把目光投向江家,千方百计寻到家仆,再命周连以此刺探你。你前番应下与周连的交易,至少给了他七八分把握。” 李施难得言辞婉转,宁佳与却越听越胆寒。 没多会儿,紧贴凉垫的脊背渗出冷汗,宁佳与缓缓道:“步长微既然胸有成算,何必大费周章借指婚招引他州王室揭穿我?他先手将我交去,向善王、齐王卖个人情,不是更好吗.……” 李施沉声道:“这个人情太大,步长微哪能主动邀功?” 宁佳与犹处于为寻母亲下落操之过急以致自投罗网的懊恼中,一时心乱如麻,整个人都糊涂起来。但直觉告诉她,自己的命在宁善、墨司齐眼里,不值李施所说的天大人情。 “徒儿不明白,请师父明示。” “嘉宁、墨川积怨成疾,是谓从君臣到百姓俱无和睦可言,因此当初两州大战一触即发,一战就是十三载。近些年间亦有暗斗不止,”李施拨开宁佳与眼前散乱的碎发,“你可知他们缘何迟迟未再起战事?” “和亲并非长远之计。” 宁佳与回忆着久远的听学内容。 “嘉墨元年后,七州崇文轻武益发严重。各路将才不堪朝廷打压,纷纷挂冠而去,武职悬缺。” “这是其一。”李施点头道。她顿了顿声,尽量含蓄,“此外,还有宁善和墨司齐对韩家的忌惮。尽管你父亲的罪状被编排得滴水不漏,三族亦无处鸣冤,而你与你母亲,是那场极刑中始料未及的变数。这变数如毛刺扎入两大州的掌心,一日看不见你们母女的尸首,便一日提不起握剑交兵的胆力。” - 马车抵达法场千步开外,耳畔即是群情汹汹的喧豗声。 头顶乌帽之士身着红袍,长叹:“韩家世代忠义,不承想韩太师做了那煽风点火的权奸啊。” 近处,另一位火上浇油:“今时不同往日,韩家从前皆是齐心倾注沙场的英烈之辈,偏偏出了这既要文又要武的‘太师将军’高立庙堂。贪心不足,难免被功名利禄冲昏头喽。” “喂!”身着紫袍者当即推开两人,厉声喝道:“嘉宁人真是不知好歹啊!站在韩将军守护的土地上侮辱韩将军,我看你们才是亡国大夫、乱臣贼子!” 紫袍身后涌上来数位身披戎甲的小卒,道:“不准侮辱大将军!” 红袍子踉跄稳住乌纱帽,底气十足:“前边儿就是韩氏认罪伏法之地,尔等胆敢替他言语正名?鬼迷心窍了吗?” 其余身处异乡的嘉宁文臣毫不示弱,帮腔道:“此人谋反证据确凿,齐王陛下亲自为韩氏题笔列罪。奉劝各位,莫要执迷不悟!” 任由对方嚼舌,紫袍雷打不动,威风更甚:“那愚昧无知的竖子匹夫,也就你们一口一个‘齐王陛下’叫得亲。墨川上上下下,根本从未待见过——” 他话音未尽,人头猝然落地,血花掀起周遭一阵惊呼。 那头颅骨碌碌滚到小卒脚边,几人试图凭赤手空拳替紫袍讨回公道,却很快被层层包围的带刀官兵无声平息。 元叶一行三人轻纱斗笠覆面,在先王旧部的掩护下进了阁楼。 阁楼距法场甚远,但放眼望下去,满街熙攘,法场中央那座巨口紧闭的铁灰镬鼎格外瞩目。 镬鼎耳挂青铜双铉,脚踏四只兽蹄厉足,通身兜着玄青的鱼鳞纹,四下干柴堆围,旁侧站着位手握熏天烈焰的刑官。 韩雨无心细想父亲为何仍未露面,攥紧了江漓的粗袖,低语道:“娘……爹爹在哪里?” 不等江漓应声,墨司齐身居高座,直将火签令投入法场。上空鸦雀无闻,监斩官紧着扯开嗓子:“午初三刻已到,行——刑——” 炽焰燎人,喷红的火圈愈描愈烈,火圈托着四平八稳的镬鼎,赫赫炎炎。 原手扶窗沿的江漓终于弓下腰,牢牢抱住韩雨,涕泗交颐。 怎料,一袭蝉衫麟带的少年霎时冲出人群! 少年作劲夺下刑官手中的火把,二话不说以火把挑向鼎盖,法场下愕叹乍起。 刑官被来人打得猝不及防,待他看清少年的腰牌,则不知是该阻拦、还是该识趣退场。毕竟闹事者绝不是他能得罪的主,座上两位,一个是人亲爹,一个是人舅父,他有几条命跟嘉宁大殿下对着干? 年少的宁展气力有限,却靠着那股不服的劲儿,好歹将鼎盖挪开了四寸。 场下臣民见状无不抻颈探看,不意,竟是自鼎口接连洒落的金银玉器率先闯入人们眼帘,后才坠下一条灼红的手臂。 “这——”墨司齐面色铁青,宁善随即摁住他拍案而起的势头,他不禁怒道:“妹婿,你是否对那孩子太骄纵了些!” “大哥,展儿不仅是我的孩子,亦是你的亲外甥。此事,你我不宜出面。交给禁卫,”宁善拍了拍墨司齐的肩,“大哥安心便是。” 宁善手腕一抬,被以宁挥剑拦截的嘉宁禁卫立地得令,队伍前赴后继将愤愤不平的宁展“护”下法场。 当宁展发觉不论自己如何使劲,那具置身火海的躯体照旧无动于衷时,他终于了然——人,兴许早在入鼎前就断了气。 他天真地闯入众目睽睽要救人,遂拼力拉住那只焦烫的手臂。可说到底,知道人救不活了,他甚至不能将遗体带离这毫无尊严的法场。 宁展承认,自己一直是个爱逞英雄的幼稚小儿,两年前如是,现下亦然。 生来便有金镶玉裹,八、九岁正是旁人口中他合该无虑无思的年纪。但教训惨烈,他没有因为天真和幼稚行差踏错的机会了。 人们顾不上纵声呼号的宁展,只如饥似渴地注视满地翠珠不断翻滚、追逐、扑空,直至千万丈毒辣的日光正中其心,映射出道道目眩神摇的艳色。 群潮冲破了廉耻的桎梏,争先涌向邢台。 一发不可收拾。 周遭震耳欲聋,中央那座镬鼎漠然不动。它深可容牛的腹中,正啃啮着韩雨的父亲。 无数颗模糊的头颅在戏台上摆动、摇晃,唯有她的父亲寸步难行,这是韩雨平生见过最令人作呕的“舞蹈”。她满目凄怆,滑脱母亲的怀抱,呕出一地酸水。 - 宁佳与不自觉喘着粗气,闷声道:“当初,他们为着一份忌惮,要韩家人枉死,而今为着一份顾虑,要我与母亲的尸首祭旗。这个天大的人情,其实是颗足以支撑他们重燃烽火的安神丸。对么 ,师父?” 李施恨道:“对。 “宁善在,你与宁展绝无可能,那么步溪虽为兽,就还得是夹在嘉宁与墨川之间貌似无害的花草。假使步长微亲口道出你的身份,免不得暴露锋芒,届时,他怎样佐证步溪并非知而不言、在过去十年没有窝藏的嫌疑,都无济于事。他若借旁人之力,兴许能除了你,还能保全步溪。” 史书记载,步溪似乎不曾出现过一位狼戾不仁、居心险恶的暴君,纵使外界对步溪子民百般诋毁,却无人指得出君主的不是。仿若能登上步溪王座,其人便与“敬天恤民”“兼爱无私”字眼挂了钩。 故而瞧见步长微在步千弈脸上留的掌印时,宁佳与未能将素有仁名的微王和青哥哥口中“凶巴巴的爹”视作同一人。 恐怕事到如今,她依然没有真正看清过步长微。 “师父。步溪君主,”宁佳与望向床顶的洋纱,“究竟是怎样的人?” 李施被宁佳与兀然的平静问得一愣。 她沉吟半晌,笃定道:“是一代比一代更歹毒而不择手段的人。” 宁佳与这会儿问的只是步长微,不想李施将步溪历代君主,连同尚在储位的步千弈一并骂了进去。 她记得师父并不反感步千弈,起码对步千弈的态度比待步长微温和多了。 宁佳与讶异地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 “步溪不能再待了,雨儿。”李施坐起身,“至少眼下不能再待了,日后——” “那师父呢?”宁佳与喃喃道。 李施点了点她额角,假意数落:“死丫头,师父大半辈子的心血全在这里。若是走了,我那些宝贝呢?” 话虽如此,但宁佳与明白师父不是情愿画地为牢的女子,更不会被灵草、蛊虫绊住脚步。 李施决意留下,定有足够令她改弦易辙的缘由。 第67章 夜话(三)“宁展此人,两面三刀,不…… “什么宝贝?长生不老丸?” 宁佳与不正经试探,即并非真心要打听师父的宝贝。而听来玄乎的长生不老药,确是李施多年来一直在琢磨的东西。 李施颇为骄傲地摆摆食指,道:“有个新玩意。” 宁佳与忽然想起师父为着替白歌出气,明面罚了那些嚼舌之人挨过鞭子不够,某日神秘兮兮地给她一袋药粉,让她和了水分别涂到碎嘴子的腰牌上。 师父交代她,万不可沾了自己的手,否则无解,只得苦等药效消退。 原先还道是什么了不得的毒物,宁佳与本欲收手换个法子,岂料正当打道回头,偏又传出许多扎耳的污言秽语,把白歌连带李施都踩进泥里,不知比药毒上多少。再忍,这口恶气怕要堵得她直抵黄泉不可! 最后“中毒”的场面堪称奇景,她和白歌狂笑七日难止。 “不会.……”宁佳与忍俊不禁,“又是碰了便哑口,当街手舞足蹈五个时辰方才能解的怪东西罢?” 李施斜她一眼,道:“那至多算耗子药。这回可是续命的灵丹,顶好的玩意。” 宁佳与猜道:“延年益寿?” 李施掂量片刻,道:“这么说也不错。” 宁佳与好笑:“那不还是长生不老丸嘛!” “啧。”李施碰了碰她的肩,“不一样!” “进展如何?” “前头眼看就快成了,我忙着进山捉虫,教小白替我拾掇起来送去宫里交差。谁知那群小鬼追他要糖吃,追进我院里来,他进城买糖的工夫,小鬼将好些不相干的药粉全碰缸里去了!小白也是个飞昏头的!”李施越说越恼,狠拍床沿,“药丸原先的颜色都没记住,就这么给了!得亏人没急着服。” “幸好。那长生不老丸——”宁佳与不怀好意般拖长了声,“还能有盼头么?” “嘿,真是我的好心肝。”李施左右撸起袖管,“当我身子不比你,赤手空拳也治不了你了?” 宁佳与无意刨根问底,实是打算靠闲扯先松一松李施的弦。 耳闻师父言语带笑,她边拍马屁边试探:“师父神功绝代,徒儿追赶不迭,岂有一战之机?既然永清有江家人的音讯,那.……徒儿便往南边去了?” 李施忽视了无用的前言,和宁佳与后边的想法大差不离。 纵使永清没有江家的音讯,她也希望宁佳与南下。毕竟越往北去,要置宁佳与于死地的人越多。 “嗯。”李施理所当然应了,复又狐疑声明:“我只叫你南下,没叫你和元家那兔崽子混在一处。” 宁佳与稍稍仰头,脸颊正巧贴上李施的手背,轻声道:“师父为何对元家的成见如此之深?” “成见?!”李施瞪大了眼,“你师父向来就事论事,我道元家专生薄情苗,旁的一概不曾妄论。倘若这不算公道,世上还有中正可言?!” 这话,宁佳与听了个半懂。 她深悉师父不会平白冤枉人,却不知师父醉心技艺几十载,对儿女情长堪称兴味索然,眼下怎的纠结起元家人有情与否了? “师父不愿我与宁展同行,是看他.……”宁佳与迷茫地眨眨眼,迟疑道,“薄情?” “当然——”李施不假思索,紧着正色道:“当然不止!宁展此人,两面三刀,不可捉摸。” 按她一路上的所作所为,师父这评价倒更像是她留给宁展的印象。宁佳与心虚地拨弄鬓发,含糊其辞:“会吗?没有罢,宁展的心思,不是一琢磨就透吗……” 宁佳与甚至觉得,有时且不用她琢磨,宁展便将心里那点小九九布成满园秀色邀她共赏了。 李施睨着宁佳与的侧影,不禁冷笑:“他心悦你,你也知道?” …… “.……不.……知道。”宁佳与答得极慢。 “不知道就对了。”李施道,“他自己估计都不明白。不过你得明白,还要离他远远的。” “不、不是。师父,您误会了。宁展的心悦之人是韩雨,而他以为,韩雨已经死了。如今,”宁佳与捏着耳垂,心不在焉,“他是把我当义妹。” 李施眉头骤紧,五官不可谓不扭曲。 虽说她隐居山中,每日迎来送往、处理庶务,也算过得精致而充实。然则宁佳与审时定势的角度,委实让她以为自己是个不通尘俗的野人。 “都什么跟什么!说来说去,宁展不还是心悦你吗。莫非他单单看中了你的名姓,如今你不叫‘韩雨’,他就要变心?”李施费解至极,烦躁道,“呵,果然薄情!” “师父.……”宁佳与无奈道,“宁展先前没有同您说他想拜在您门下,与我做义结金兰的兄妹吗?” “说过又如何,他算哪根葱?老娘才不收他。” “师父不想收他为徒?” “死丫头,你究竟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李施捏住宁佳与的脸蛋,“宁展现下誓要拜师结义,可你信不信,不消多日,他一准反悔!” 宁佳与兀自抿嘴,良久未应声。 “怎么?”李施将宁佳与的脸蛋揉回去,“师父的话,雨儿也不信了?” “师父为我授业解惑,徒儿向来对师父深信不疑。可是师父。” 宁佳与回望李施的轮廓,字句恳切。 “或许这世上不止宁展一人能够与我并肩同行,但我相信,唯有他可以一路坚守,直至航程在光明的彼岸告终。” “你的意思是,待识破你便是世人眼中早该死透的罪臣之女,宁展依然会站在你这边?”李施引手探宁佳与的脑门,复又贴回自己额前,颇受震惊,“雨儿,你别是魇坏了脑子?” 宁佳与答得异常认真:“徒儿一切安好。” 李施险些翻出超越白歌水准的白眼。 “我先不谈嘉宁与墨川的世仇,可宁展作为嘉宁深孚众望的王储,凭什么舍去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声誉 ,反去帮你?就凭他对你那点儿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欢喜吗?!” “不是的,师父。” 回忆模糊,擦出的身影却愈发明晰——少年义无反顾奔向法场,背对千夫万众,位居高处的韩雨难以察清其面容,好在他腰间的桃色茄袋迎风招展,还算自由。 那是韩雨曾经为答谢元祯仗义相助,亲手准备的回礼。 早在宁佳与尚不了解“宁展”时,韩雨便深刻认识过“元祯”了。 从前他是元祯,不会因着自己生于与墨川水火不容的嘉宁,对身为众矢之的韩宋视若无睹。如今成了宁展,亦不会仅基于心中欢喜才想助韩家沉冤得雪。 此人没变,也变了。 若时光回溯,他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冲上邢台,却不再是撬鼎救人,而是要把莫须有的污名伪罪烧个干净,再将所有本该属于韩家的东西送上大道,见证物归原主。 宁佳与脑海中的陈影与新迹逐层交叠,宛然在目。 宁展和元祯是同样热烈的少年,他为的,从来都是激浊扬清、明公正道,以及那份“幼稚”的初心。 月华淌入里屋,摇漾双眸,盈盈生光。 “就凭人各有志,而我与宁展,志同道合。更何况,”宁佳与弯着眼,笑靥粲然,“我早就答应过要和他走完这一程了。” - “在下不才,幸蒙殿下青眼。”宁佳与正色道,“不负殿下所托。” “无须自谦。你是个奇才,且许多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开弓没有回头箭,若你半道生异心,暗阁不讲人情,”宁展收紧了双手,“我亦如是。” “在下的的确确是个一诺千金之人。先前的誓愿追随,不论生死。仍旧作数。” “今后有本君一口饭吃,便有姑娘一盘含桃。” - 夜至三更,宁佳与服过安神丸,沉沉睡下。 李施根本懒得理解“人各有志”,更不信什的“志同道合”。她只知道,如今少年、少女俱是人手一套说辞,嘴上讲得天花乱坠,连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也有个漂亮由头,美其名曰——开门见真心,推心至肺腑。 她固然有些恼火,又架不住对入眠的宁佳与暗暗称叹:真有老娘半分为所欲为的风范。 思及此,李施心绪莫名好转,遂轻手轻脚下了榻,把五颜六色的花袍往身上一批,推门赏月去了。将将踏出内院,她便瞧见个熟悉的背影弓在大门前呆坐。 “小白?” 第68章 夜话(四)“执自己的剑,做自己以为…… 闻声,白歌似有片刻迟滞。他正欲起身作礼,却被师父原地摁了回去。 “不是与你说,今日不必守夜吗?”李施掏出的帕子垫在白歌旁侧,这才席地而坐。 “习惯了。看没人守这院子,”白歌垂着脑袋低语,“不安心。” “.……你何时也学了外边那些人的臭毛病?讲话七弯八拐。”李施粗略瞥一眼白歌,笃定道:“是没睡好罢,你也服两粒雨儿平日用的安神药丸。” 白歌一怔,后知后觉地抬头,道:“她从前睡得安稳,都是因着那安神药丸吗?” “是啊。你不是一直替我督促她服药吗?”李施随意理着衣摆,“怎会不知。” 白歌自然知道那药,但不清楚效用究竟。 若是他巴巴凑上去问,难免显得自己小心眼,像在觊觎师妹有而他没有的东西,遂每每皆是看着宁佳与按时服药便罢。 “她嗜睡……”白歌犹豫道,“也是药丸的副效?” “照理说是。”李施回忆着自己的偏方,“不过,这药有除了我和雨儿,不曾有第三人试过。你晓得,师父素来贪眠些,作不得参考。” “师父,我想试试。”白歌不假思索道。 李施了解白歌并不如旁人说的那般事事嫉妒宁佳与,时下这较劲的模样却令她暗觉不妙。然不论白歌打的什么算盘,她都无心过问,权因白歌委实是个让人无比省心的乖徒弟。 李施抱着不可厚此薄彼的想法,爽快道:“成。” 得到应允的白歌不仅未转愁为喜,反忧容更甚。 “.……师父。” 他端着神头鬼脸,话音又戛然而止,引得李施几欲质疑自己方才答的到底是“成”还是“滚”。 “虽说师父不怕妖魔鬼怪,但你这样对着月亮。”李施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比鬼怪骇人。” 白歌听着这话,下意识抬手挡了月光,以致诡异的面容完全隐入阴影,声气更是轻不可闻。 “师父真要收宁展为徒吗?” 话音未尽,李施当即道:“假!假得不能再假!你又听哪个自以为是的瞎扯去了,这都敢信?!” 白歌生来就带着股专招长辈及小辈喜爱的劲,兼之敬老爱幼,可谓将长处发挥到了极致,唯独忍不住对自己看不顺眼的同龄人白眼连连。故风头过盛后,他少不得要受无端诟病。 嚼舌根者,便是听雪阁中考绩常被白歌甩开一大截,地位亦然屈居其下,还要无奈尊他一声“白公子”的同龄人。 譬如道白歌攀附权贵,方才得以跟在弈祇君身边做事;再道白歌标新立异,听雪阁众隐士皆以暗器、奇兵为刃,偏他一人搞特殊,执长剑;抑或说白歌嫉贤妒能,观宁佳与后来居上,厚颜无耻盯视她的一举一动,为的就是在李主事面前告黑状。 纵李施几次出面,对此类作为予以鞭罚,依然有人仗着李主事久居山庄,在暗桩三五成群地编排白歌。 而他自己也好面子,没法对诋毁置之不理,回回往心里去,正中旁人下怀。 “茶楼里都这么传。”白歌如实道,“他们说宁展离开时,神色怡然,满面春风。” 李施侧首回思,轻飘飘地骂了一句粗话。 难怪她瞧昨日茶楼雅间外值守的人格外眼熟,可不就是那几个尤其碎嘴的长舌汉吗? “他们若是想死,怎的不把老娘骂人摔杯的景况一并传开?你明日下山,将茶楼所有轮守通通换成信得过的人。至于多嘴的,”李施平缓道,“有几个杀几个。” 白歌不料李施这回如此决绝,甚至在想,自己听着那些话时是否果真愤恨到了要将人赶尽杀绝的地步。 他敛声屏息,恂恂开口:“师父,以往违例妄议,均责鞭三十论处。这——” “小白,我且问你。” 李施回看白歌,言语责怪的意味却没有落到他身上。 “以往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可见丝毫成效?暗阁都是无家无室的孤子,再往上,还有什么可罚?论月例,那本就是买命钱,倘若罚俸,剩得下几个情愿替暗阁卖命?” 白歌颔首称是,又不得不顾虑:“依师父看,当如何向世子殿下交代?” “从慈幼庄到听雪阁,谁不知你师父脾性?如此,他们还敢在老娘的地盘上撒野,就该有掉脑袋的觉悟!” 李施远眺密林。 “那些人留在阁里也是祸害。 世子那边,你照常禀报,他不会有异议。” “是。” 步千弈之所以能入李施的眼,首先,那野心她一览即尽;其次,步千弈实现野心的作派深得她意。 顺则为己所用,逆则鸡犬不留。 步千弈不会有异议,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对了师父.……”白歌纠结地摩挲剑柄,道:“小雨前些日子改了姓和名,您知道吗?” “换作什么了?我听嘉宁那兔崽子不还是唤的‘雨姑娘’吗。”说罢,李施猛不丁收拢两掌,“啪”一声拍死了两只蚊子。 白歌循声看向师父手里残留的血。 他和宁佳与都记得师父极爱干净,但他不会随身备着方巾绣帕,只好掏出自己缠伤的纱布递上,道:“说是姓宁,名佳与。” “哦,是你先前很满意,但被她果断撕掉的‘佳’?”李施接过纱布一愣,忽然道:“小白,你知道雨儿原先的……” 若是白歌不知,又岂会说改了姓? “韩嘛。”白歌点头,老实道,“姓韩。” “那雨儿的身世.……” “是琛惠太师的独女。”白歌心平气和,“徒儿说的可对?” 李施虽待门下两个徒弟的态度不甚相同,于白歌严厉些,于宁佳与娇惯些,但都是自己费心培养且爱重非常的弟子。 为免祸从口出,李施不曾对任何人提及宁佳与的过去,包括她的宝贝首徒。如今白歌这般淡然地道出宁佳与的来历,反倒打她个措手不及。 “对是对。” 李施逐渐意识到白歌似乎把此事藏得比她还好,即便解了谜,也未向她求证一句。 “这事不好查罢?听雪阁又数你最劳碌,怎会想着把精力放到这上面。” 白歌的通讯能力堪与专精此道的青竹阁一较高下,单比搜罗秘辛,就不如他们精准快速了。 恰如李施所言,白歌要把宁佳与的身世查得八九不离十,不容易。他只能依赖最原始的法子,闲暇时靠着两腿和双翼跑遍七州,将一条条虚实参半的线索不厌其烦地堆积起来。 从中,寻觅渊源有自的真迹。 白歌却不以为艰难。不就是多跑几趟吗?这点儿小事都不能坚持,那他简直不配为师父的首徒。 “师父,您告诉我,无论何时何地,作为师兄要保护好师妹,我没忘。若连师妹的本家和仇家是谁都浑然不觉,我又如何算是对您的教诲真正上了心?” 李施终于回过味来。 白歌不是近年才开始为此事奔波,兴许自当年二人学成出山时,自她对二人千叮咛万嘱咐后,自白歌得到重用前.…… 小大人心里早有了自己的打算。 昔日阁中谣传漫天,李施几度置若罔闻,便是清楚白歌和宁佳与仍旧是天天碰头、时时吵嘴的状态。人生了情谊,相互之间闹得多凶,只要还肯见面,就不成问题。 是以,旁人兴许会觉得名列前茅的师兄妹迟早翻脸,等着看好戏。李施则一直坚信,自己的两个宝贝徒弟绝不会背道而驰。但她先前对二人的展望也就于“不会背道而驰”定了形,不想白歌成长的速度远超表象,对宁佳与的关心更出乎她所料。 她不声不响地瞧着白歌,心下再次叹服着自己眼光卓异,一挑就挑中两个如今越看越教人满意的好徒弟。 良久,李施情不自禁摇头,道:“啧啧,真好,真不错!那些书袋子所谓的名师出高徒,倒并非一派胡言。” 白歌被宁佳与阴腔怪调的口癖害得不浅,以为师父这话是嘲讽他学艺不精、只会一板一眼照章办事。 他问心无愧,难免有些委屈:“师父,徒儿不明白。我斗胆自认是您捡回来的半个儿子,我闲时的精力,难道不该全数放在您与师妹身上吗?” 李施对二人再了解不过,再微小的变化都能完美捕捉。 比方说宁佳与对嘉宁那兔崽子秘而不宣的心意,又比方说白歌这许多年闷头隐忍不发的委屈。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特别好,出色极了。” 李施难得拿出长辈姿态,像从前那般替白歌调整乌金发带。 “有你们俩,浑身上下养了几十载的怨念淡了不少。师父骄傲,也快慰。” 过去的年月里,李施确是个戾气颇重的二杆子。 儿时,她镇日在家中许愿,希望全族的男女老少都一夜暴毙;位极太保后,她更是恨不得七州里里外外的人都死光了才好。 打从记事,白歌便跟李施回了慈幼庄。他率真的心性一半长在骨子,另一半随了李施。 师徒二人皆是不爱唱煽情之词的直肠子,倘一反常态,出言毋庸置疑就是真心话。 “只是你得记住,师父叫你自决择器,不是为着彰显我的亲传弟子如何与众不同。他们哪里有资格与你相比?” 李施徐徐起身,弯腰拾起白歌身旁的长剑,抵剑格离鞘,看剑身闪熠。 “你长大了,要飞往自己的天,执自己的剑,做自己以为对的事。不必欲求谁人理解,包括我和雨儿。” 白歌仰望背逆夜色的李施,瞧不明师父的神情,却听得清师父的固执。 “这一点。” 李施转身面向遥远的皓月。 “雨儿已经做到了。我教你们真本事,便不怕外传,你们学会了,就是自己的。我不会收元家小子为徒,雨儿要不要教他功夫,那是雨儿自己的事。” 韩雨是当年那场将门极刑中莫大的变数,亦是李施枯燥光阴里的一点惊喜。在李施眼里,这个小徒弟真的很聪明,是能看到慧根的。 白歌盯着剑珌,恍惚出神。 他总是和宁佳与较量不休,这回,他又慢了一步。 “想赢一次吗,小白。”李施倏尔侧首,洞若观火,“赢雨儿也好,赢自己也好。是不是很想赢?” “是啊。”白歌怏怏点头,底气虚浮,“很想赢。” “那就拿好你的剑!”李施猛将入鞘的玉剑抛还白歌,笑道:“师父是个小气的鬼,给你们的东西就这么多了。日后炼出长生不老药,也不会向你们俩透露半点风声!教诲正式结束,走罢。” 白歌眼疾手快接稳玉剑,思绪却仍未通透,愣愣看着李施与他擦身而过。 “去哪啊,师父?” 绚丽的花袍随着大步流星在月下庭院绽开,李施摆了摆手,头也不回道:“回屋,睡觉!” 第69章 怪诞“山高水远,师父只祝你无往不胜…… 天方破晓,宁佳与被屏风外白歌叫魂似的死动静闹得头疼。她好容易睡个安稳觉,却不得不起早,迎接四处充溢诡异的一天。 何谓诡异? 便是师父不贪眠,白歌不用饭,小鬼不食糖。 一切都太过荒谬,若不是仍能在院内看到太阳照常东升,宁佳与几欲以为整个慈幼庄都中了迷毒。 李施今晨出奇奕奕,非但不贪眠,甚至昨夜还斥宁佳与魇坏了脑子,现下竟替宁佳与拾掇起南行的包袱来。 宁佳与看了眼外头捧着糖拥堵庭院的小鬼,终于忍不住问:“师父,你们这是怎么了?” 李施翘腿斜倚长榻,唇角稍扬,手上谨慎摆列包袱里好些奇形怪状的物件,说话不慌不忙:“什么怎么了?” “您为何如此高兴?白歌为何一大早不用饭就跑了?还有他们,”宁佳与隔空指了指毛孩子的脸蛋,“又是为何对我这般殷勤?” “你不是要出远门吗,且这一去归期不定,师父——”李施一下勒紧包袱的豁口,“为你高兴。” 宁佳与茫然不已,不明白“出远门”和“归期不定”有哪点值得师父高兴,两者合在一起怎么看都沾着些离别的伤感之意,乃至她无心推算——下次再见师父会是何年何月。 她走近榻前,双唇微张,还想分辩什么。可此番是她决意要走,如今师父遂了她的愿,她反而不安。 “师父.……”宁佳与措辞半晌,迟疑道:“不要徒儿了?” 李施闻言啼笑皆非:“说的什么话?” 她不必走动,放声一喝便把外院苦等的小鬼悉数赶回了学堂,继而将宁佳与领至铜镜前。 “你这头发——”李施边净手边看镜中的宁佳与,满脸嫌弃,“是打理过的成果?比你及芨以前的水准还荒谬。” 学成出山后,宁佳与从慈幼庄搬到听雪阁,再没法如先前那样依赖师父为自己装束。幸而她出 门在外端的是放浪形骸,发带一卷,黄土一抹,形象随缘。近来有柳如殷手把手指引,宁佳与勉强可以将那堆浓密又凌乱的玩意收拢齐整。 她不禁恍然,如今自己的手也能打扮出如此模样了,即似昔年太师府上,江漓为她整衣妆饰。 娇逸而明朗,清扬而韶秀。 但只身对镜时,宁佳与舞着满头青丝,依旧难免这里漏下几根毛、那里鼓起两个包。她越弄越烦躁,臂腕酸痛堪比接连运功练气整整三个时辰的状态,便破罐子破摔了。 宁佳与和铜镜中坠环簪花的李施两两相视,并未答话。 “雨儿,你长大了,往后哪怕是一个人,亦不可轻慢自己。我给你备了份小嫁妆——欸呀,不过是些金银首饰,都塞包袱里了。若是不想嫁人,就拿去买糕点。” 李施缓慢梳顺宁佳与的墨发。 “师父先前说的话,你还得往心里去——” “师父。”宁佳与打断了李施的絮语,涩声道,“您也.……不要徒儿了?” 陌生的声音和熟悉的字句独独环绕着宁佳与。 “.……而舒颜,改名换姓,后半生就当没我这个母亲!” 宁佳与早已记不起江漓的音容笑貌,唯有临别那一席有如剜心的言辞将回忆划出了痕,经年未消。 她想过彻底离开步溪,却没想过彻底离开师父。 待一切尘埃落定,她定是要回过头陪师父颐养天年的。曾经毅然辞别的母亲生死未卜,若师父也与她永别,她近乎看不清这趟远航归来的港湾会在何方了。 “雨儿,你在听雪阁这些年,选过不计其数的外务,每回目的地皆是外州。师父知道,暗阁和山庄是你万不得已的歇脚处,总有一天,你要去往心之所向的逍遥天地。” 李施散开绯色布带,一圈圈高束宁佳与齐腰的长发。 “眼瞧这一天就快到了,师父当然为你高兴。” 宁佳与逐渐意识到,自己压在心底的期盼在师父眼前竟表露得如此清晰。 她怔怔看着那段绯带脱离李施的掌心,于发间绽开三瓣空心红叶,化作酢浆草结。 往年宁佳与外出办差前,李施都爱为她梳洗打扮。奈何稍显繁复的装束宁佳与拆也不会拆、整又不会整,因此李施多半会系上便宜还原的十字结。 李施则喜好严妆,自个儿的编发通常与诸般千汇万状的酢浆草结分不开。 今日一改故辙,李施束着简易雅致的垂鬓分肖髻,却为宁佳与系上格外精巧的酢浆草结。 此式又名幸运结,寓意福与天齐、逢凶化吉。 “更何况,雨儿本就不是属于师父的东西,何谈我不要你了?”李施满意地放下银梳,拾起一盒胭脂,“师父不是那种绝情的人。” 宁佳与听出师父话里有话,连忙截断这茬。 “那师父教教我。”她指向脑后的酢浆草结,“这个怎么系呢?” “我系得马虎,元家人手巧。你改日仔细‘请教’嘉宁那小子,他若不会,”李施着手为宁佳与染唇,看似不以为意,“就叫他别成日打着元氏的名号出去招摇。” 宁佳与忽然笑弯了眼,故作稀奇:“徒儿竟不知,手巧也能遗传?” 李施斜了一眼那鲜亮的幸运结,理直气壮道:“怎么不行?不行就是他自己不争气,白瞎了.……” “白瞎了什么?”宁佳与没听清李施最后那几声嘟囔。 “没什么。” 宁佳与实在按捺不下昨夜未消的好奇心,便问:“师父,您与太后娘娘交情如何?” “太什么后!”李施冷不丁拔高了嗓门,复又收声道:“不好。一点不好。” “如何不好?”宁佳与道。 李施背过身利落地收起唇脂,神色不明。 “雨儿,你今日话很多。” 师父这么一说,她心中更笃定师父与太后娘娘从前的交情必然很好。宁佳与对镜抿了抿唇脂,打哈哈道:“那白歌做什么去了,师父总可以告诉我罢?” “小白没与我交代。不过,”李施走向床榻,取来宁佳与的包袱,“他若是有事,自会去寻你。你该下山便下山,不必在意。” 宁佳与笑呵呵接过包袱往后背,竟好悬没给这袋子叮当作响的物什坠得倒仰。 她弓腰拽住包袱,惊魂未定道:“师父,您莫不是把那些宝贝的瓶瓶罐罐也给我带上了?我可不会养虫啊!” “嘁,它们比人好养多了。只要有吃的,埋土里都能活。再者说,你想要,”李施走向罩中活蹦乱跳的爬虫,“我还不乐意给呢。” “那……”宁佳与挂稳包袱,半信半疑道,“徒儿这就走了?” “雨儿,我知你执念深重,却不想劝你放下。以后,你就不再受暗阁所困了。此去山高水远,师父只祝你,”李施看向宁佳与,“无往不胜。” “徒儿,叩谢师父多年养育之恩。”宁佳与双膝贴地,肃然跪拜,“也祝您天保九如,万事顺遂。” 末了,她扶扇起身,崭新的长靴已踏往檐下满园的斑驳,又不舍地撤回。 宁佳与侧首凝望窗棂旁的婉娈,不由感叹:“师父好像真的不会变老啊,徒儿还以为,那都是步溪传说。您定要等我告捷归来,为您尽孝。” “噫——”李施颤了颤肩,“在外头别给我写信,那玩意酸死了。” 宁佳与暗自回顾从前给师父写过的信,分明张弛有度,用语得当,哪里酸了?她努力点头,但说:“偏要写!” 晨光沿窗而落,辉映奇花入鬓,承载无限芬芳与柔丽。李施悠悠抚摸垂肩的发髻,无声笑骂。 宁佳与跨过缠绵的依恋,伴着庄子声声稚嫩且井然的“之乎者也”,走向大门。她顺手牵了马,堪堪坐定,被腿边五光十色的晕影闪得目眩,遂倾身扯开马肚旁的布袋朝里探。 竟是两大兜子裹着各式各样桑皮纸的软糖? 宁佳与伸手捞出几粒,托来细瞧。 有印鉴当头的“白记糕点”、色香俱全的橙黄精装,亦有少许朴素不华的无字封。一看便知,是小鬼们东拼西凑要献的宝。 宁佳与剥开无字封,滚上层层甜霜的软糖躺卧其中,日头照得它几欲扶额,貌似下一刻便要融于掌间。 她赶紧把糖塞进嘴里,绵密混着黏稠在舌齿间化开。 时隔多年,这般不留余地的蜜意于她太过甜腻。然思及那群小鬼捧着软糖不肯吃又止不住地流口水,她打马下山,扑面的风都掺着萦回不息的醇美。 任那滋味如何,宁佳与不愿吐掉。 步溪城内繁闹依旧,好像并未经历过喧动万民的“农夫斗杀”,同未接待过远道而来的嘉宁少君。除去宫门外进奉的贡品日益增多,诸事如常。 宁佳与头顶骄阳,通街穿道。汗出浃背前,她终于赶到那座观之愈发似曾相识的高门大宅。 管家快步迎来,她递上缰绳,随即瞥见院前晃着位踌躇不前的束衣者。 未待宁佳与静下心好好打量那古怪的背影,对方回了身,与她目光相撞。 “以……”宁佳与不可置信,“以宁兄?!” 以宁身形一僵,十分别扭地点头致意,算是应了宁佳与的招呼,却浑无挪脚的意思,兀自大剌剌杵在外院中央。 宁佳与谨慎环顾四周,走向以宁。 “你这是在做什么?” “与姑娘回来了,你今日.……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以宁挤出干笑,直至宁佳与额角落下一滴汗珠,他方才想起有话要说:“哦,对。是公子命我留在府中,等姑娘回来。” “哈,哈。辛苦你了。” 宁佳与无奈拭汗,心想以宁还真是把宁展交代的事情完成得分毫不差。 “那展凌君人呢?” 以宁不自然地抓头发,道:“公子说——” “哎、哎、哎呀呀——上邪啊——” 二人耳边忽然乍起嘹亮的呼号,硬是把以宁未完的话音盖了过去。 宁佳与循声抬头,见游廊上跳起一身行色匆匆的明黄,那人手中的书卷随着步履开合,恰好将他悬念全无的面容挡住。 景以承火速近前,二话不说便拿书卷遮住了以宁的嘴,朝宁佳与大笑:“哎呀小与姑娘,你回来啦!你今日——妆扮尤为新颖,真是清丽脱俗,堪比海棠初妍!还有,柳姑娘可惦念你了,此刻正在偏房,你快去罢!” 宁佳与勉强扛下这一串夹七杂八的障眼法,面前两位都古怪得她不知从何问起。 言行干脆利落的木头扭扭捏捏,笔墨不离身的牛角书生手执印本。关键是,这本上词句翻来覆去尽有两个宁佳与 极其熟稔的姓名,更不乏零星不堪直视的内容混入其间。 宁佳与顺手一指景以承横在她和以宁中间的书卷,道:“这是何物?” 景以承心下骤惊,忙将书卷藏至身后,脸上心虚难以隐藏。 “没!没什么呀,一些——” “景二殿下。”以宁仿若魂魄归位般,赫然正色,“您怎么还在看这种荼毒身心的闲文野书,您——” “好好好,我明白。” 景以承笑着推走以宁,二人拖拖拉拉离开了宁佳与的视线。 “咱俩那边儿说话!走走走……” 宁佳与满腹狐疑地穿过长廊,东瞧西望,宁展果真不在,不止如此,偏房也没有景以承所谓的柳姑娘。虽然不消多时,柳如殷便拉着拖地的麻袋自偏房门前经过。 柳如殷随意抬袖抹汗,又全神贯注思忖着,若非宁佳与开口,她压根未留意屋内坐了个红衣烈烈的大活人。 “柳姐姐?”宁佳与几步上前,欲给略显吃力的柳如殷搭把手。 谁知向来亲和的柳如殷陡然高喊:“不必!” 她如临大敌般收紧敞口麻袋,后手脚并用,抱起麻袋就跑,却不忘频频回头探问:“小与姑娘,除了辣子,你还有什么偏好的口味吗?” 柳如殷身形已远,但麻袋余留的辛辣尚未消散,宁佳与不自觉揉了揉鼻子,无奈应声:“什么都好,柳姐姐,你别忙了——” 柳如殷得到回复,只挑了想听的部分入耳,紧着艰难越过胸前麻袋朝宁佳与点头,远去的步伐坚定不改。 诡异。 莫非迷毒由慈幼庄跟她到了此地?又或是整座步溪城皆已陷于怪诞不经的异状? 宁佳与摸索袖袋,下意识想掏几粒含桃定定神,完全忘了昨日她自说自话罚跪时,仅剩的两粒含桃便趁着师父喂虫进了她的肚子。 现下她指尖所触之物,唯有一纸层层对折、尚未拆封的密报。 那是卫子昀在地牢里交与宁展的物件。 宁佳与将纸张攥入手心,如梦初醒。 卫子昀分明供认不讳,加之入狱足足十日,可说呼吸吐纳都被步溪大理寺掌控着,步千弈起初仍有心拦挡宁展与卫子昀见面。大理寺声称不动私刑,而卫子昀面目全非,显然没少受折磨。 想来,大理寺——抑或说是步千弈,犹未通过卫子昀得到某样东西。 彼时,卫子昀至多从数位铤而走险的青竹隐士那儿听闻宁展已至步溪,远不知何时才能与宁展碰头,但还是选择在狱中苦熬,而非断然求死。 直到他亲手将密报交与宁展。 宁佳与拿不准此物是否为步千弈所求,却相信这就是卫子昀誓死要守住的心血。 可在她看来,宁展那阵子没道理盲目轻信于她。即使她未必能解青竹阁行文,宁展所为亦非绝对保险,是以抛出密报大抵意在试探她的立场。 无论是那毫无预兆的试探,还是后来直截了当的追询,宁佳与皆未给过宁展一个明确的回答。时至今日,密报仍在宁佳与手中。 至此,宁佳与依稀可以猜到和她有约在先的宁展缘何不见人影,以及府中破绽百出的其余人又是怎么一回事了。 兴许人家早已结成异体同心的好搭档,在没有她的日子里,和乐融融盘算着南行事宜。如今,只是没想好如何向被踢出局的她摊开说罢了。 - 过后两日,宁佳与皆是一觉睡到晌午,其余人的反应与她意料相差无几。 一贯直来直去的以宁不停在宁佳与面前打磕巴。 景以承则是不管行、坐、立、饭,时刻捧着几卷反复出现“雨掌柜”和“步大人”“雨讼师”和“步将军”“雨仵作”和“步丹青”的奇书。 柳如殷照样痴迷东厨的烟熏火燎,且是睡得多晚,便起得多早。 宁展,不见人影。 几人无不古怪,却是不约而同把绳往一处拧——想方设法地躲她。 自小当惯了香饽饽的宁佳与头回碰上这场面,凭她使劲浑身解数,全府乐意同她多说两句话的只有管家,从前跟在她身后甩都甩不掉的白歌也没了音讯。 宁佳与躺在床上摇扇子,闷闷推测:他们难道是挑不出该派谁来说话,索性要把她耗走?果真如此,何不瞒着她直接南下呢…… 她怀揣希望挥别过去,孰料一路相辅而行的伙伴竟无一愿意接纳她。 因她曾隶属听雪阁?因她始终披着步溪人的外衣? 但师父宁肯自断狐尾为她掩饰这个假身份,她岂能轻易将自己原非兽族的事和盘托出呢…… 局面俨然走向她无法预见的地步,她简直不敢想象身份暴露后被众人讨伐的景况何其惨烈。于是宁佳与心一横,包袱甩上后背,直奔大门。 她决定,自己南下,说走就走! 不就是些许孤独、些许冷清、些许落魄吗?那算什么。 第70章 至宝朱颜长似,千秋万世。 如宁展所言,宁佳与是个行为处事极矛盾的人。她神色毅然,却硬生生将自己的看家本领走成了鸭行鹅步。 越是接近大门,她越是心急——怎的还没有人冲出来拦她一拦? 出神间,宁佳与好似都能听到师父不留情面的骂声远远传来,骂她没骨气。那股来路不明的傲气散得零碎,她边走边埋下脑袋。 朱红门槛近在眼前,终觉凛然而无甚压迫意味的气魄自上笼罩,颀长的倒影连同凉伞将她隐于大片背阴处。 宁佳与先是庆幸,看清那双黛青的银纹缎靴后则原地愣怔,迟迟不能抬头与来者相视。 对方不心急,只是左手提起描金丛花食盒,温和道:“还未用饭?” 宁佳与本欲婉言推拒,不意空若堂鼓的肚子应时击槌鸣冤。她指着自己身后的包袱,干笑道:“这个太重了,我不好拿。” 对方将凉伞也换至左手,腾出右手替宁佳与利落卸下包袱,稳稳拎着。 “来。”步千弈重新递上食盒,莞尔道,“这个轻。” 自慈幼庄分道扬镳,依步千弈恩怨分明的脾性,宁佳与以为对方这辈子再不会想见到她,即便见,大约是面面厮觑抑或针锋相向才对。 如今这般若无其事,她始料未及。 宁佳与木讷道谢,接过食盒。以两人现下的身份,她一时不知如何待步千弈算妥当,便自顾仰头不语,佯作打量凉伞。 掌阁驾临,管家疾步相迎,半道则被步千弈稍稍偏移的眼神摄了魂一样,即刻颔首退下。 步千弈敛去淡漠,引宁佳与朝偏房走。 他不动声色地放慢步调,直至宁佳与同他齐肩而行,方提起收拢的葱白凉伞,轻声道:“这伞,你喜欢?” 宁佳与闻言一顿,想是步千弈误会了她的打量,遂道:“没有,随意瞧瞧。” 说罢,她见步千弈犹未放下凉伞,像是半信不信,于是鬼使神差补了一句自己也没捋清楚的解释。 “相较葱白,我更喜欢赤色。” 尾音落定,宁佳与觉得这说法委实画蛇添足了。 毕竟,步千弈十年来赠予她的物件,哪样不是最上乘的赤色?恐怕她忘了自己的偏好,步千弈都不会忘记,另作强调倒显得她有弦外之音。 譬如,相较步千弈,她更喜欢旁的什么。 然步千弈并未深究,甚至很能接受宁佳与略呈冒犯之意的解释,点头回应。 二人堪至偏房,他侧身让出一步,道:“我能进去吗?” 虽说白歌报晓时通常隔在屏风以外,但没有一次敲过李施或宁佳与的房门,遑论如步千弈这般正儿八经地询问了。当然,主要是因为他自知敲门也得不到回复。 久栖暗阁、慈幼庄那样的群居地界,宁佳与早已见惯旁人夺门而入的场面。好在她睡相规矩,酣眠仅是头发凌乱,任谁越过屏风亦无伤大雅。 “没什么不能进的。”宁佳与平静地推开偏房大门,率 先踏入其间,引手道:“殿下请,包袱给我罢。” 耳闻疏离而恭敬的尊称宁佳与脱口而出,步千弈忍俊不禁,好像宁佳与仍是从前一闹别扭就胡言赌气的小姑娘。 “雨妹妹,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以往如何称呼,现在便如何。”步千弈路过宁佳与悬空的手,把包袱小心搁在边上。不待宁佳与应声,他回身道:“听白歌说,你不日就要离开步溪了?” 两日之前的确如此,眼下,宁佳与其实无从笃定几时动身。但不论行期,她总要离开不属于自己的乐土。 “是,坐下说罢。”宁佳与为步千弈斟茶,客气道,“不知青哥哥此番有何要事?” “来看你住得好不好。这宅子,”步千弈慢悠悠道,“瞧着合意么?” 宁佳与环视屋内,视线依次掠过黄花梨拔步床、透雕贵妃榻、菱花玉镜、绸绫帷幔,以及一座画功精妙的彩墨屏风。 她如实道:“如此配置,自然住得好。” 步千弈看向屋外,道:“我指的是整座宅邸。雨妹妹以为,哪处需要重修或是改动吗?” 话到这儿,宁佳与对步千弈的用意再没谱就真怪了。 她挪开食盒封盖,拈起一块糕点,却说:“我不懂那些,对修饰房屋也无甚兴趣。青哥哥不如向专人请教。” 步千弈鲜少忽视宁佳与的话,此时则缄口无言,直勾勾盯着屋外的荷池,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 青叶捧托的剔透忽然滴落,惹得丽日下芙蕖轻颤,又惊起池中唯一一只黑鲩,才见他喜形于色。 “朱颜长似,池间红蕖……”步千弈低喃道,“千秋万世。” “什么?” 宁佳与没听全,亦然不解入耳的三言两语。 步千弈冷不丁端起面前的茶饮尽,笑问:“雨妹妹今日可有空闲?” 宁佳与沉吟片晌,咽下卡在喉中的糕点,踌躇道:“.……有罢。” “那么,戌正初刻,我在城墙楼台等你。你要走了,但你我之间应当不是就此相忘于江湖的关系。我们,”步千弈眉眼稍弯,“总得有个正式的道别?” 宁佳与忆起与师父辞行时的担忧,再虑及见首不见尾的白歌,郑重道:“好。戌正初刻,城墙楼台。” 近日种种怪象使宁佳与无比忐忑,直觉临行前定会发生些让人猝不及防的变故。 她原打算借今夜道别与步千弈详谈,那份忐忑却令她忍不住提前道一句:“我走之后,师父就有劳青哥哥费心了。” “李主事一直是我最敬重的长辈,费心也是荣幸。”步千弈耐心道,“雨妹妹还有什么话想说?” 宁佳与唯恐步千弈错会她应下的赴约,因而衡量再三,点到为止:“余下便是些与暗阁相关的事宜了,今夜一并同青哥哥梳理不迟。” “好。”步千弈言笑起身,揖手道,“我先行一步了。” 宁佳与指尖粘着桂花细粉,拜不是,礼也不是,只颔首道:“好。” 状况一团乱,她失魂荡魄不假,却无法放任肚子继续敲锣抗议。是以思绪浮游九霄云外,双手便不知不觉于此间消灭了大半碟糕点。 庭院外人声窸窣,宁佳与随之醒神,已然饱腹。 她悄悄走到盆边净手,复蹑足折回桌案旁,耳朵巴不得伸到院外去听,奈何几无所获。 宁佳与百无聊赖地坐定,目光落在吃剩的糕点上,忽有悟——适才素而无味的食物,竟是自己心里堪与含桃冰酪、辛辣膳食比肩的桂花绵绵糕。 她不明白,曾经十分喜好的吃食缘何成了如今这寡淡的滋味? 念至此,宁佳与想起避风亭下,步千弈三智五猜用食物问她心意,最终得了个“太甜”的推辞。 宁佳与低头细辨其味,实际无须凑近,轻易就能嗅到清馨扑鼻。 大抵是桂花迫切想要展示自身莫大的优势,以此淡化以往的腻味,不防弄巧成拙,在舌尖上抢尽风头,将原先独特的绵甜压得没影。 矫枉过正的糕点占了食盒第一层,宁佳与正要挪出下边二三层查看,院外的响动遽然升高。 “那一声哥哥,这一声妹妹的,当谁不存在吗!我才——” “哎哟上邪,快噤声罢!等会.……” 对话未完,柳如殷便提溜着大包小件的物什快步进屋,面上不仅没了前两日的戒备,且眉欢眼笑。 “小与姑娘,怎的两日不见,你这装束又松垮成这样了?” 柳如殷一面说一面忙,取出锦盒中赤靛相间的轻衫,欣快展开。 “来,看这衣裳,喜欢不?” 银红的衣身利落悬垂,两侧束袖系着简劲讲究的皮革臂缚,腕旁是条方胜纹居中、靛纺绸环绕的拦腰带。往下,外围赤色短襟与里层墨蓝长襟环抱相贴,衣摆处飞着三两微不可察的偷花贼。 按步千弈为她定制簪袍带履的手笔来说,宁佳与不是没见过如此精美的束衣,却被那几抹稍作点缀的蓝和胡蝶提起了兴致。 她光是看着,就不自觉咧开嘴。 “这衣裳……”宁佳与迟疑道,“是给我准备的?” 柳如殷读懂了宁佳与的惊喜,乐道:“那还能有假?” 她紧着把衣裳交给宁佳与,又挑出许多物件列于玉镜前,欢声催促:“既是满意的,便去换上!我在外间等你,快些哦。” 宁佳与怀抱新衣,稀里糊涂朝里间去。 腰带束紧了,她往外走时浑身上下单剩一对臂缚要调整,才想起问:“柳姐姐,为何大家最近奇奇怪怪的?这衣裳,又是何意?” 柳如殷急不可耐,牵宁佳与至镜前落座,手上快速拆解其脑后乱七八糟的长发,道:“此事,小与姑娘你都不知,我一个闷在东厨舞铁勺的又晓得多少?” 宁佳与听出柳如殷故弄玄虚,还是追问:“.……真的?” 柳如殷看不得那双忽闪的眼,一看就要把所有欺瞒宁佳与的人出卖了。她无奈摇头,好笑道:“假的,瞒不过你。” 宁佳与呆滞昂首,不料柳如殷认得这样爽快。柳如殷轻手把她脸摆正,长发滑下两肩,软帕被拧了半干。 “那,唔噜——”宁佳与说着,温热的帕子敷上她嘴唇,好一阵子,总算呼出气来说:“那什么是真的?” “嗯……”柳如殷手法娴熟,掌中为宁佳与挽的发束齐整非常,“说是,元公子得了个好宝贝,设宴邀我们几人同去庆贺。” “就这样?”宁佳与看着镜中的柳如殷,“那大家何必躲着我,这衣裳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可没有躲着你,我那是琢磨菜式呢。他们.……左右今日要同席用饭,届时问清楚就好了。至于衣裳嘛。” 众多配饰中,柳如殷捏起一缕尤其细而薄的缎带,编入宁佳与的长发。 “虽说这庆宴规模不大,也要漂漂亮亮的不是?” 宁佳与却截住了柳如殷的手。 “如此,有这身新衣足够了。太过花哨,岂非喧宾夺主?”她抽出那缕缎带,“柳姐姐会不会系‘幸运结’?若是不会,我随意——” “会会会。”柳如殷忙接过话,又拿回宁佳与手里的系带,“我来罢,别随意了。” “柳姐姐这两日做了什么新菜式?”宁佳与道。 “麻辣乳瓜片?椒烧鹧鸪?挂炉烤鸭?芜爆散丹?”柳如殷系成 所谓的幸运结,打开一盒珍珠粉,“是你的偏好罢?” “.……是。我这,”宁佳与转视镜中的自己,“还要打扮多久啊?” 柳如殷搁置了珍珠粉,猛然发现自己操之过切,未顾及宁佳与本就白皙的脸蛋。 妆粉敷面,乍看之下,好好儿的姑娘竟有些不似活人了。 柳如殷拿起胭脂熟稔补救,平复道:“久着呢!你小憩一会儿都成。” 宁佳与爽快阖了眼,呼吸均匀,长睫落影。 恰在柳如殷近乎以为她安眠入梦之际,她冷不防蹦出一声毫无波澜的“柳姐姐”。 柳如殷指尖微颤,宁佳与却没睁眼。 “.……怎么了?” “既要漂漂亮亮赴宴,姐姐为何光给我打扮,自己那般素净?”宁佳与交叉抱臂,自如地倚在靠背上。 最后一抹桃色点在宁佳与唇心,柳如殷风轻云淡。 “我生在边陲,那里长年征战,整座城除了烽火硝烟,少有旁的味道。后来因着战乱辗转,我还是受不得脂粉香膏的气味。为你梳妆不过一两个时辰,若成日久闻,该呛出泪了。” 第71章 过招“两位少君,在这儿打擂台呢?”…… 宁佳与打完今日第六十三个哈欠,柳如殷终于停了手,舒心叹道:“大功告成!” 自从离开太师府,宁佳与便不曾在妆镜前静止超过一盏茶的工夫,更莫说如此乖顺任师父以外的人摆弄将近两个时辰。 她倒要看看,让柳姐姐费心又劳神的作品究竟如何。 宁佳与饶有兴致地凑近玉镜,发现自己身上除去嘴唇红了些、眼下红了些、两颊红了些、发带红了些……并无其他变化。换言之,即是两个时辰下来,她从头到脚哪哪儿都红了些。 “姐姐,我怎么……”宁佳与瞥几眼满桌琳琅触目的妆饰,又看向颅顶孤零零的细带,“瞧不出这其中妙处呢?” 她不是责问柳如殷,只是委实不明白,为何摆出这许多华丽的饰品,却独选一缕存在感极低的薄纱细带,且这样简单的妆扮仍要耗时良久。 柳如殷耐心道:“我先前合计了几种与你切合的装束,但未必如你心意。这回呢,按小与姑娘平日的打扮作考,加以万无一失的修饰,便是如此。” 宁佳与似懂非懂,但点头表示理解,手上忍不住去摸索那缕可有可无的薄纱。 见她欲言又止,柳如殷无奈笑笑,拾起一对琅玕耳坠,接着道:“原本选了这耳饰,今日才知小与姑娘的耳孔长好了。怪我,思量不周。” 纵宁佳与坐得两腿发麻,可人家好歹为她忙活了一下午,若是再揪着装束不放,多少有些厚颜无耻了。何况抛开古怪之处不谈,这身打扮确如柳如殷所言,万无一失——并不惊艳,却十分齐楚,足够清秀。 她还是很欢喜的。 “柳姐姐,今日多谢你!”宁佳与仔细收起耳坠,“我很——” 话音未完,门外接连倒下两个人影。 “欸哟!”景以承捂住自己撞上门板的前额,“阿宁你推我做什么!” 以宁看了看身前过门而入的宁展,木然抗下这莫须有的罪名:“是我。抱歉了承仁君。” 宁展不愿像他们二人那般攀在门口探听,遂就手一推,让二人一并暴露出去,自己则若无其事进屋。他扬着无可挑剔的笑容出现在宁佳与面前,瞟见桌上的食盒,去了半数笑意。 “这就是步千弈沉寂几日想出来的手段?” 府中尽是步千弈耳目,宁展依然直呼其名,毫不避讳。毕竟对步溪人来说,旁人孰好孰坏都是“地神”一言定乾坤。 因此有些事宁展做与没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步千弈说与不说,若是说,便又看他如何言语。 “什么.……手段?”宁佳与难得不解宁展语义,复奇道:“展凌君怎知这是青——是步世子带来的?” 不知为何,眼下在宁展面前,宁佳与莫名没法轻易道出“青哥哥”三字。似从前那样唤步千弈,或给人一种她犹在双方之间摇摆未定的错觉。 宁展心里堵着气,不忿道:“我就是知道。” 他今日赶回府恰与步千弈前后脚,没法不留意其人手上拎着浮夸得要命的漆金提盒。若非此刻见到小半碟吃剩的糕点,他几乎不会把这盒里东西往食物方面想。 那厮端得清雅绝尘,借高宅大院对他冷嘲热讽,到头还不是自露马脚!宁展腹诽道。 可话又说回来,嘉宁和步溪各有各的两面派。宁展是五十步笑百步不错,却也清楚自己和步千弈既像,又不像。 他是表里不一的笑面虎,而步千弈是严于律所有人、宽以待宁佳与的阴鸷狼。 总归,谁都没资格说谁。 景以承和以宁推推搡搡入室,正对桌案,不免被那放在屋里照样晃瞎人眼的提盒震惊。 “我的上邪,这这这,盛吃食的盒子,有必要做到这般地步吗?” 景以承小心取出自己珍贵的狼毫,再抚摸提盒两侧的纹路,难以置信。 “父王每五年收得一回的贡礼,也不过若此了。我这辈子真正能握在手里的好东西,就是两支狼毫和那块砚台而已……” 景安民风淳朴,全年收成还得依律拨出五分献与三大州,自然不是什么留得住金银财帛的富贵之处。否则,墨川不至于如此自信能以钱财逐步侵吞景安。 景以承一直觉得,步溪除王室权重位尊、臣民男壮女俊,其实和景安大同小异。南下数日来,他意识到这世事和人情远不似他心中所想。 “这个。”宁展指向盘中糕点,面向宁佳与道:“你很喜欢?” 宁展问得突然,宁佳与思忖片刻,如实答了。 “从前喜欢,今日饿了。” “饿了便用饭,光吃这些算怎么回事。今夜喜宴,你可得多吃点儿。” 借着景以承感慨的契机,宁展理所当然地上手,挪出食盒二层查看。 “保准是你最——” 满怀信心的语调戛然而止。 二层,竟就是他卡在喉中未及言明的辛香膳食。 瞧宁展动作僵滞,周围几人深感屋中渐凉,一时又找不到合宜的说辞溜之大吉。 “就这几道菜,步千弈喂猫呢?” 说着,宁展不死心地掀开最后一张玄秘面纱。 “除了辣子,今夜还有——” 三层,颗颗丰盈殷红的含桃赫然在目。 宁展不意和步千弈“心意相通”到此等境地,但这逆天的事实就摆在众人眼前。他绝望吸气,径自阖眼。 见状,景以承哪里还忍得住那阵憋了好半晌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景以承这两日没少为宁展的喜宴出谋划策,对世子老师的准备了若指掌。 他自己,俨然一缸从天速降的盐巴。陶缸在宁展周身砸了个稀烂,盐粒分毫不差,洒在宁展千疮百孔的躯体上。 即不止偏房,近乎整座府邸都回荡着没心没肺的大笑。 景以承弓着腰,上气不接下气,非得拿以宁的宽肩作支撑,不至于滑跌在地。以宁不停抖动肩头,他便认为以宁也在偷笑。为着不妨碍冷面木头高兴一回,他只好俯身扶住桌案接着乐。 以宁斜了眼颤成筛子的“病患”,心道终于摆脱了。 “不、不是.……”景以承罕见丢了书生仪态,乐道:“两位少君,在这 儿打擂台呢?” 宁佳与破颜为笑,和柳如殷齐齐掩口。以宁无声肘击景以承脊背,试图唤醒病患为数不多的理智。 景以承却不以为意,撑稳身子,回首反诘以宁:“你又想推我?这回可没那么容易了!” 以宁像是再看景以承一眼都怕沾着那疯病,则向宁展颔首请示,扶剑出了内院。 柳如殷随即提步要跟上以宁,告辞道:“你们聊,我去看看。” 在欣然答应景以承随行南下那一刻,宁展预留了充分的耐心。他反复告诫自己,此人日后堪为大用,近不忍则乱远谋,于是笑微微睁了眼。 “时候不早了,出发罢。”宁展朝景以承点头致意,再对宁佳与道:“那方雅间,不是拿千百两金银就能订的,废了青竹阁不少气力呢。” 闻言,景以承和宁佳与皆面露疑惑。 前者,对他口中千金难换的雅间心生奇异;后者,对他此话的用意若有所思。 时隔数日,三人上了青竹阁的乘舆,虽不及听雪篷车巍然拔地之势,也比先前那简车要宽敞许多。这乘舆无论抻手、蹬腿还是拿刀动杖都绰绰有余,仅剩宁展和宁佳与相对而坐,未免略显冷清。 宁展不声不响,神意温和至极,丝毫不受那点儿冷清的影响。 宁佳与按捺不下,率先开了口。 “景公子……”她看着帷帘上瘦弱的身影,“为何一定要坐外头,展凌君不是安排了人吗?” 在本就有青竹隐士驱车的前提下,景以承一意孤行,放着软垫不坐,偏要去同人家挤硬邦邦的前室。 “嗯。” 宁展并未仔细听宁佳与说了什么,却可以通过动作推敲。 “你说景兄?你没发现,他和以前有何不同吗?” 景以承压根不是会藏事的人,凡有哪处古怪,宁佳与想不察觉都难。只是,她不确定接连失踪两日的宁展是否也对这古怪一清二楚。 “发现是发现了。他常常捧着些.……”宁佳与如坐针毡,“奇怪的书。” 宁展被“书”这个说法气得想笑。 “那是步溪的话本子。”他顿了顿,又强调道:“是最近才流传开新鲜话本。” 于外州人而言,步溪本身就够他们新鲜好一阵了,盛行的新鲜玩意更是不胜枚举。宁佳与对此颇有体会,是以比谁都明白宁展所指的异状。 “景公子忽然迷上了话本?” 话本中的关键人物,还顶着两个放在一处令人不得不多虑的姓名。 “托步长微的福咯。”宁展无奈似的说,“他镇日命人请景兄入宫品茶、赏花,景兄被那些汤汤水水灌得兴致索然,宫中手手相传的话本倒是替步长微留住了人。” “.……你、你是说,那个话本,就这么在、在步溪王宫里传开了?!” “没错。”宁展笃定道,“可谓畅通无阻。” 步长微巴不得将步千弈和她曾经的千丝万缕斩个干净,岂会默许宫中大肆流传那般编排两人的话本?那幺蛾子绝不是托步长微的福,然王宫上下乃至整个步溪,能如此明目张胆忤逆上意的,恐怕找不出第二人。 宁佳与极不自然地掀开窗幔透风,注意到车马正往城门的方向去,不由对那方神秘的雅间心生好奇。 “不知展凌君在哪个饭馆设宴?” 青竹阁的乘舆不同往日,载着的人也不单景以承一个有所变化。 依宁展的敏锐,不难瞧出宁佳与如今事事避着步千弈。有这等鲜明的疏离,即使那声“青哥哥”永远无法从他耳边消失,又如何呢?宁佳与支吾其词断了话茬,他当然不恼,仍是温润而泽的模样。 “确切来说,不是饭馆——” 帘外低声通传:“公子,到了。” 宁展不急落车,引手扶起自己身后的窗幔,为宁佳与揭晓谜底。 “而是茶楼。云枢茶楼。” 第72章 良辰“很漂亮。很漂亮。”…… 窗幔皱起,纤长的五指缠着软缎,任由乘舆内外的喜气迎头相拥,在天地间放怀交融。 宁佳与稍稍倾身,透过指引探望窗外,天高风细,暮霭堆叠重沓。 云舒霞拢,万道斜晖以长空为卷,执笔绘成流光溢彩的火云。这鸿卷连绵,通天呈疏密有致之貌,妙趣横生;落地化福泽无边之象,红光映面。 宁展的视线,则自始至终在近前明媚的容颜。 末了,二人短暂相对,无声一笑。 他们心照不宣,似默认如此祥瑞,当为良辰好天。 宁佳与早已养成纵身落车的习性,宁展却偏要给人当搀扶的把手。而她,也不至于因着不想麻烦人,就跟街边杂耍般撑住宁展的肩一个跟斗翻过去。 是以宁佳与只好一面客气道谢,一面就着宁展的搀扶落了车。 片刻恍惚,她回忆起模糊不清的家,以及总是怕她崴脚,坚持要亲自将她抱下马车的父亲。 宁佳与茫然抬头,映入眼帘的匾额不是“太师府”,而是“云枢茶楼”。 此处她再熟悉不过,是师父鲜少愿意用心经营的例外,亦是她与师父初次碰面的地方。但她深知,师父不会向外人透露她的曾经。故宁展或许知道些明面上的皮毛,一定没法轻易挖出暗中旧迹。 “元公子便是在这里与师父谈话?”宁佳与边走边问。 “是的。”说着,宁展忽然停步回望,忍了又忍,终于对着马车旁埋头苦读的景以承唤道:“景兄,先别看那话本了罢。” 景以承这才从惊魂夺魄的《步将军大败外敌》中醒过神,可下边就是传闻最为动人的《雨讼师雪中相迎》,他几乎整个人被钉入字里行间,哪里还挪得开步子? 直到宁佳与试探地唤了一声,景以承登时心虚得不行。他挂着干笑率先跑上了阁楼,唯余匾额下二人相顾无奈。 要抵挡那声势汹汹的话本,宁佳与能派上点用场,但这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二人屏退前来引路的堂倌,缓步并行。 “元公子只见了师父一面,不但劝得师父松了口,如今还能在师父的地盘上来去自如,手腕真真高明。” 宁佳与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压着仅彼此可闻的声量打趣。 “无怪公子先前开出那般丰厚的酬劳,就为换一个见面的机会。” 这点,她倒是没变,不时便会亮出这牙尖嘴利的模样。 然宁展当下听诸如此类的戏谑时,不再像先前不受控制地冒起火来同宁佳与争辩,反而愈发可以理解宁佳与当初诡辩的“玩笑话罢了”,甚且觉着颇有意趣。 宁佳与不看宁展。宁展的目光却毫不吝啬,尽数投向一人。 “谬赞。和小与姑娘的才智相较,我甘愿认输。可若是与某些人比,”他轻声笑道,“的确是在下高明些。” 宁佳与悠悠侧首,睨着宁展,好像是想通了什么。 “适才在府上,你提起这雅间承了青竹阁的人情,是想挑拨师父和世子殿下的关系?” 宁展闻言轩轩甚得,不是由于对所谓的高明手腕多么自满,而是感慨,世上怕是没人能比这位小女娘更懂他了。 “没错。两日不见,”他笑意渐深,声气则浅,“小与还是一眼就能猜透元某。” “师父和世子殿下本就没什么可挑拨的关系,是——”宁佳与急于否定宁展,险些将自己无凭无据的推测交代了,于是话锋突转:“是公子会错了意。况且,再看多少眼,我也猜不透元公子这两日为何如此忙碌。” 忙到不见人影,忙到给她留句话的空都抽不出来。 谈笑间,两人行至雅间门前,都没有推门而入的意思。 “我……” 宁展正当解释,下一刻木门大敞,死板的木头脸直贴二人眼前,惊得聚精会神等答复的宁佳与几欲拔扇。宁展司空见惯,扶额阖眼。 在寻常小事上,宁展不开口点破,以宁意识不到自己犯了什么忌讳。因此饶是以宁对殿下向来心怀敬意,难免言行失宜。 以宁也被不声不响立在外头的两人吓一跳,脑子还没反应,他下意识颔首作礼,后赫然关上了门。 门外二位任两股乍起乍落的怪风刮得发丝狼藉。 宁佳与徐徐抚去眼前凌乱的碎发,费解道:“他一直这样吗?” 宁展简单整理仪容,抱歉道:“见笑了。” 宁佳与尚未缓过劲,即见一块宽约三指的黑布条自头顶挡来,将她双眼遮了严实。对方手速 其实不快不慢,她大可反制回去,是那腕骨上若隐若现的刺纹改变了她的想法。 “柳姐姐?”宁佳与明显感受到布条瞬息的僵滞。 “是我。”柳如殷轻柔地扎好布条,以两长、两短敲响门扉,继而扶着宁佳与往前走,“抬脚,别怕。” 目不能视,宁佳与凭耳辨析着雅间的概况,没放过半点动静。 不出意外,室内算上她共计五人。周遭飘来些呛鼻的辛香,她由柳如殷牵引安稳落座,那辛香混着油烟自淡及浓。 她面前,大抵布置着宴席的膳食。 除此之外,一切未知。 宁佳与十分谨慎,以致不言不语,唯恐自己的声音盖过任何蛛丝马迹。 脚下一阵参差不齐的擦碰声后,雅间复归寂若无人之境。 宁展郑重道:“今日邀诸位到此,是有正事要办。劳烦柳姑娘将物件依次交给小与姑娘,望小与姑娘替我等鉴定一二。” “鉴定?” 一柄冰凉而狭长的菱状物放入宁佳与手中,通身刻着凹凸不平的回纹,摸来好比手杖。 “鉴定什么?为何要我鉴定?” “因为每一样物件都与你息息相关,没人比你更有这个资格和本事。”宁展平静道,“只消鉴定此为何物即可。” 宁佳与不明白自己何必按照宁展说的去做,但好奇心已开始替她琢磨起手上的物件了。 她单手握住那狭长之物左右晃了晃,“铛铛”声微弱而短暂,再放平又竖起,脑海里霎时闪过自己执扇抵剑的画面。 另一只压上手,两掌力分左右两头。她将手中之物蓦然拆开,果然听到锋利非常的“铮”。 席间似有人因这声响猝然弹起,撞得桌案直震,大抵憋住了惨叫。 “是剑。”宁佳与肯定道,“对么。” 未得回音,宁佳与虚握的长剑被抽了出去,两指长的竿状物随之递到她手中。 这回无甚悬念,竿身光滑细腻,她随意捏几下末端柔软的毛须,推定结论。 然话在嘴边,宁佳与动起了坏心眼,夸大其词:“弱冠弄柔翰,卓荦观群书[1]。难道不是景公子的东西?” 这是标榜景以承弱冠之年走笔成章、博览群书,那柔翰之主非他莫属。 景以承果然被她诈出声:“有眼光!” 以宁不禁斜了他一眼。景以承方才想起不该开口,两手默默封住了嘴。 宁佳与谨慎摸索,第三样物件与景以承的狼毫触感相仿,又不如笔杆顺直。 自尖端始,中间打了两道小弯,走到另一端雕工极巧的镂面。往下,细链连着两颗圆滚滚的珠状坠饰。 她放置鼻尖轻嗅,物身宛入幽林的清冽与恬淡,像是竹香。 宁佳与自顾自将东西簪上发间。 她左右扭头展示,仿若眼前并未遮着那块令人失明的黑布,粲然笑道:“如何?” 不想没等到答复,耳畔震天炸响! 宁佳与闻声指尖一颤,猛地摘下布条,坠至耳廓的珠饰被布条抽得腾空翻甩。眼前闪过几阵朦胧,以宁举着串“噼里啪啦”蹦金花的爆竹,无所畏惧地站在门前。 其余人手忙脚乱,话音此起彼伏。 “生、辰、喜、乐!” 尽管寿星本人来不及接受这份祝福,大家依旧狠狠抚掌。庆贺也就持续片刻,笑容满面的脸蛋变得倒眉竖眼,互相抱怨起来。 “阿宁,你炮放早了。”宁展道。 以宁兀自认着死理:“殿下,您不是交代说,与姑娘猜出第三样是何物,就立马点火吗?” 宁佳与毫不犹豫地为自己戴上发簪,怎么不算猜出来呢? “阿宁,你选那长剑也忒吓人了。”景以承心有余悸,“一出鞘,险些劈着我手!” “是承仁君您手伸得太长。”以宁忍不住道,“再者说,您自己不也露馅了吗。非得送人尽皆知的狼毫,全无新意。” “大家,大家先别吵.……这爆竹是不是太危险了?”柳如殷不安起身,看向门前,“以宁兄弟可有受伤?” “柳姑娘宽心,不妨事。”以宁光是嘴上说不够,扬起火折子,巴不得再点几串爆竹证明自己真的没事。 经此一闹,原本舒适的雅间顿时显得拥挤又散乱。最乱的,自然还是宁佳与。 大家以为总会有人站出来同宁佳与解释,哪料各个皆有因这喜宴憋了好半天的话要说,不巧冷落了喜宴的主角。 宁展挪开靠椅,在宁佳与身边坐下,关切道:“还好吗,吓着了?” 宁佳与清楚听到宁展的声音,抬手重重揉捏自己的耳垂,觉着疼了,才确信这不是在做梦。 “无碍。我只是……”她摇头笑道,“久不过生辰。” 若不计今岁,宁佳与已有十一年不曾庆贺生辰了。 在亲眼目睹之前,她其实隐约能猜到所谓需要鉴定的物件和这一桌子菜皆是大家准备的礼物,甚至能猜出每一件赠礼出自谁手,只不知是谢礼、贺礼,还是赔礼罢了。 以往,宁佳与谈及过去,无不带着些谨慎和目的性,表露的真情实感微乎其微,宁展却可以想象那是怎样一个凄然的故事。越是难以放下戒心的人,越是有过多么惨痛的经历。 宁展不想让宁佳与追忆苦楚,至少今日,寿星要开心。 他犹豫少顷,拨齐了那鬓边的坠饰,心里还惦记着宁佳与摘下布条前的问题。她望进俱是隐忍的眸子,认真回答。 “很漂亮。它在你身边,很漂亮。” 第73章 烟火她也算实现了夙愿之一。 不待宁佳与反应,宁展便清了清嗓,提醒众人开席。 道是茶楼设宴,这桌各式口味的菜肴无不出自柳如殷之手,则不过借李施的地盘和佳酿一用。 柳如殷后厨埋头多日,手艺明显见长。几人吃得津津有味,雅间重拾欢洽。 纵在座五位未及挚友之称,也是互帮互助的同伴了,闲谈愈发自在,没人在意什的饭桌礼俗。 诸般东拉西扯,不知不觉又说起了几度令人迷惑的楚珂和卫子昀。 “楚珂姑娘听闻卫公子赴死前不曾留与她只字片语,到底因何现了羽翼?”景以承咽了鲈脍,终于提出困扰良久的疑问。 宁展品着果酿,慢条斯理道:“兴许是受惊情急。” “是吗?我瞧着,”景以承两眼一转,回忆所谓步溪人化形的三种可能,“更像第三种情况。” 景以承看来,动心示爱重在一个“示”。倘若对方看不到这“示”,再绮丽、再威风的化形都失了意义,是以百思不解。 “卫公子对楚珂姑娘.……”宁佳与停下筷箸,思忖道,“尽的应是兄长之谊罢。” 景以承近日博览强记,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颇有些见解。 他转头望向窗外遥不可触的天,满腔叹惋:“楚珂姑娘那般模样、那般情态、那般眼神,分明同得知丈夫战死沙场且家中无复孑遗的夫人别无二致啊!” 以宁顿觉哑然,难得好心提醒:“承仁君,您不妨少看些话本。” “我、我没——哇,这寿面是茶楼赠的罢!味道真是.……”景以承搁置碗筷,对上几人投来的目光,“你们以为我在胡说?就是在元兄眼里,我也见过那般不甘、不忍、不舍的神意啊。” 虽为宁佳与生辰,寿面的量人人有份,寿星为大家各盛一碗,最后才是自己。景以承如此直白,她不由停了往自己碗里添寿面的手。 宁展指尖一抖,瓷盏差点儿跌个稀烂。他暗自平复,冷静道:“我有吗?” 宁展客气一句而已,不想景以承势要长篇大套起来。 “有,很多时候!譬如楚珂姑娘谈及治怪血病的方子如何阴毒,元兄看向小与姑娘时,就是那样!还——” “你话本真的看太多了!”宁展和宁佳与甚至没有对视一眼,近乎异口同声,彼此都吓了一跳。 “是吗?我活了二十一年,没读过话本这类奇趣丰富的书,很有意思啊!里头的人物若是能换个名 姓,”景以承捧起边上的书卷,爱不释手,“就更好了。” 几人沉默。 景以承不明就里,蓦地双手捧茶,起身敬道:“言归正传!在此,我祝愿小与姑娘,岁有吉日辰良,时拥锦瑟华年!” “承景公子吉言。”宁佳与执酒站起,与景以承举杯同饮。 柳如殷恰要离座,被宁佳与轻轻按住小臂。她了然坐定,莞尔把盏,道:“从今诸事顺、物候新,多喜乐、久安康。” “如此炊金美馔。”宁佳与“叮”一声碰了下柳如殷的杯盏,笑道,“柳姐姐辛苦。” 以宁隔桌相敬,颔首道:“与姑娘。庆佳期,祝延长。” “多谢以宁兄弟。”宁佳与昂首饮尽。 她酒力泛泛,多亏从前与白歌不时顺走同僚的露酒作饮,故不至于不胜杯杓。 顺,不是因着买不起,他们也并非好酒之人,权因那些个议论白歌的碎嘴子常爱往暗桩藏酒水。这般行事,纯粹是为报复。 听雪固然明令禁止阁中饮酒取乐,可此法实在绝妙。 既不必烦劳师父下山替白歌主持公道,又吓得那些长舌汉唯恐违例藏酒之事败露,连着抓了六、七回贼未果却不敢声张。白歌出了闷气,宁佳与得了为民除害的痛快。 攒了经验,宁佳与十分清楚自己几盏头晕、几盅摔得满脸黄泥,今日便是高兴也不贪杯。 倒是宁展,不知猛灌自己多少。菜过五味,没有倒头就睡,但不剩几分清醒了,单他一人忘了道贺。 他端着深入骨髓的君子之仪,只是脸颊微红,眼神则涣散得很,连以宁都不让近身。 宁佳与始终位于宁展左侧,正是眼下除以宁之外距宁展最近的人。以宁向她鞠躬作揖,如宁展撑不住要倒,拜托她扶上一把。 可宁展会轻易倒下吗? 至少宁佳与想象不到。 她不知能为醉酒的宁展做什么,也就偶尔斟上半盏清茶,留心看顾着。而宁展紧握杯盏不作声,好歹乐意象征性抿一口茶。 席间如此往复,宁佳与数不清景以承拉着以宁和柳如殷讲了几个故事,或是她给宁展添了几次茶。 直至窗外倏尔亮起数道光焰,四面八方群声炸响,不断飞升的火花逐渐点燃夜幕,望去恍如白昼。 宁展独坐靠椅,其余几人纷纷离席探出窗口。 竟是…… 烟火? 在此于七州而言稀松平常的日子,步溪放了足以照耀整座王城的烟火! 步溪君王一贯遵循祖制,哪怕是普天同贺的七州大典,稍显铺张的绝不布置。对世代不出王城的臣民,这是百年不遇的奇观,当得起良宵美景、风月无边,自使万人空巷。 宁佳与从二层往下看,街边,孩群高举竹蜻蜓跑着,赏景的恩爱夫妻依偎着,满目沧桑的白头老叟坐着。 她心生讶然。 不是说,步溪尽是青春永驻、长命百岁的奇人吗? 她双手把住窗沿,上身悬空楼外,试图凭肉眼察清那白头老叟会是怎样的容貌和情态。 许是天边闪烁的光太过耀眼,抑或短暂暗下的夜尤甚朦胧,她凝视良久,无法解惑。 宁佳与可以确信的是,老者高高昂起的头和目光没有丁点儿动摇,他对今夜的光景有着绝对的向往。 那向往,似某种能够横贯百年、催白两鬓的等待,凝结无数不朽不灭的期许。 不止他,此刻整个步溪或动或静、或老或少的臣民,俱如是。 其实雅间并不适宜观景,还不比楼下熙攘的长街来得视野开阔。 幸运的是,东、西、南、北各方位皆有格外灿烂的光焰争相盛放。宁佳与攀住窗框由近及远地掠视这座城,依旧瞧得见大部分的月影缤纷、火树银花。 不完整,但一定绮丽。 今日,宁佳与和步溪城便是相识十一年整的故交了。逢时过节,她都老老实实陪在师父身边,早已不知上回看到这聚众尽欢的景象该有多兴奋。 沾这片刻的光,她与楼上、楼下笑作一团,放怀体会那份久违的喜悦,也算实现了夙愿之一。 丝缕星火融入月夜,宁佳与忽而惊醒,抓起身旁的柳如殷就问。 “现在什么时辰了?” 柳如殷生怕宁佳与一个不稳跌出窗外,赶忙回握。她惊魂未定,却不假思索道:“亥时,当是亥时了。” 亥时?! 宁佳与十一年里如何放荡不羁,终究不会自食其言,赴约更是守时。父母鲜少对她说教,父亲讲过的道理,她一直没能忘——失信于人,志士不为,智者不为。 即失信于人不仅德行有亏,亦是愚蠢。 她如今,不是失约又是什么? 宁佳与拨开柳如殷,拔腿往外走,被端坐席间的宁展冷不丁钳住手腕。宁展与适才无肾分别,双眸迷蒙如旧,手上的却攥得人吃痛。 明晰入耳的字句也在告诉宁佳与,他现在清醒无比。 “你去哪。” 第74章 意义心动了,就是动了。 宁佳与没听出疑问的意思,与其说宁展是打听她去处,不如说是要拦她脚步。 “我——” 她言语未尽,宁展醉态已褪,眼神斜出凌厉的逐客之意。那目光越过宁佳与的肩,直抵以宁眉心。 以宁应时得令,麻利收起自己准备的长剑及景以承的狼毫,领着其余二人离开雅间,关严门扉。 景以承和柳如殷虽不明所以,也因着宁展略显骇人的架势没敢吭声,随以宁返回乘舆等候。 “好了。”宁展口吻轻闲,状态却不松懈,“请继续。” 宁佳与焦急不假,可按理说,步千弈是前东家,宁展是日后同舟共济的伙伴,基于听雪与青竹的关系,这会儿该坦诚些。 “我与步世子有约,戌正初刻,城墙楼台。亥时了,我得尽快赶过去。” “不能去。” 宁展毫无犹豫,俨如心里料定了宁佳与的答案,添补的缘由更是令人无法反驳。 “你明知他们有多想杀你,还要入这显而易见的圈套?” 印象中,宁展并非是第一次反对她,却没有哪次真正阻止了她行动。 从前反对,或多或少带着宁展的私心。依宁佳与看,宁展会因为涉及自身的利益出言干预身边人,而不会做到足以直截左右局势走向的地步。 譬如待柳如殷,宁展原不赞成以宁盲目信任这位来历可疑的女子,终究没拒绝以宁捎上柳如殷。 然此番凭宁佳与如何审度宁展言行,皆未从中找到半分私欲,好像全身心站在她的处境作决断。是以这次反对,宁展格外义正词严。 “想杀我的是步长微。”宁佳与如实回应着宁展所谓的“他们”。 “小与,你就如此相信步千弈情愿跟他的亲生父亲反目?” 宁展据理力争,以致忘了手里仍死死攥着宁佳与。 “步长微那般居心叵测之人,面上越是仁慈,背地只会倍加歹毒。若步千弈当真和步长微反着来,你信么,他也是死路一条。” 宁佳与深知宁展不是危言耸听,且透过言辞恳切,她几乎快要看清那些被宁展视为步长微同类的人有着何等仁善之貌了。 “你的担心,也是我的顾虑。”宁佳与道,“但我从未奢望世子殿下为我与至亲敌对。此行赴约,我想劝他,日后,至少不要成为步长微作恶时刺出的尖刀。” “你要他袖手旁观?” 宁展不敢苟同。 “无论以你们二人的交情,还是以他与步长微的父子关系,又或是他骨子里的血 性,步千弈绝不可能袖手旁观。他总会有所行动,一切不过是时间问题。” 宁展言之凿凿,放佛匆促几面就把先前与自己形同陌路的步溪世子观得通彻,好比与步千弈相交有年者是他才对。 冷冰冰的事实被掰开揉碎摆了出来,其实宁佳与何尝不明白? 她是真的想看师父长命百岁,也是真想化去梦魇浇灌的执念。 天下英雄和海晏河清,她心往神驰。 见宁佳与沉吟,宁展终于意识到动作逾矩,遂迟滞松了手,起身道:“抱歉,我不是有意为之。” 宁佳与莫名自觉贪心,无法轻易放下许多,致使自己屡屡陷入僵局进退维谷。腕骨的疼淡了,她对宁展的抱歉仅是摇头。 拉住宁佳与的瞬间,宁展就瞧得出那貌似坚定的步伐异常纠结,故尽力劝止。但转念一想,他之所以热切希望与其并肩同行,不正是为宁佳与认定目标便不会轻言退缩的韧劲吗? “走罢,城墙楼台。”宁展拿起佩剑,“我陪你一起。” 宁佳与左腕被圈出浅红,右手则不知何时稳稳握着银骨扇。 今日谁来当说客,她都要赴约。至于宁展最终回心转意的支持,宁佳与不算意外。 毕竟,慈幼庄那晚叙谈不是她哄师父宽畅的漂亮话。她所诉,是一份经得起切肤之痛和霜凋夏绿洗礼的决心。 她与宁展,的确志同道合。 青竹乘舆内,景以承抱着话本,破天荒地半个字也没看进去。他长吁短叹,兼之脸上红愁绿惨,活似自己口中等不到郎君安然归家的娘子。 身为近卫,只能眼睁睁看自家殿下和宁佳与以身涉险,本就烦闷。边上的书袋子又哀天怨地吵得不行,以宁压抑久矣的不满突飞猛涨,他忍无可忍道:“景二殿下,您为何就是不能消停些?” 景以承没心眼,非但不觉这语气有所冒犯,反以为是以宁独特的关切方式。 他岂能让人好意落空? “要我说,楚珂姑娘最后一次化形,”景以承收好话本,认真道,“就是动心示爱。” 其余两人哪料景以承还揪着饭桌闲话不放?偏偏以宁和柳如殷压根没见过楚珂最后一次化形,敷衍都不知从何编起。 柳如殷笑笑作罢。 谁先挑的话茬,便会抛回谁身上。 早知如此,他作甚招惹这一根筋?以宁暗自腹诽。 看以宁分明有所思却噤声不答,景以承举着话本靠近,欲用完全不存在的威慑力迫使其开口。 以宁的拳头当即抵住景以承脑门,将人原路推了回去。景以承没有怨言,甚至想撞倒南墙,以宁无奈应付:“哦。为何。” 他既不解卫子昀明知故犯的怜悯,更不解楚珂害人害己的胡搅蛮缠,压根不想知道为何。 景以承则端正上身,来劲道:“因为那是发自内心,且情难自抑的悸动啊。显形落羽,除了向爱人表达情愫,也是种确认自己心意的法子!” “然后呢?有什么意义。”以宁面不改色。 景以承愣怔片刻,忆起久远的教诲,笑道:“一位名师有言——这天底下,不是做什么都非要有意义的。为你认定值得的事,尽管赴汤蹈火。” 如将动心示爱分开看,即是两个词。 显形抒情也好,落羽觉悟也罢,不管心上人明不明白这份情,或能否亲眼目睹,心动了,就是动了,无所谓意义。 “哪位名师?我怎的没听过这道理。” 以宁虽不喜文墨,好歹是宁展唯一一个伴读。宁展自幼得名家指点,倘景以承说的这号人物实际存在,他理当早有耳闻。 景以承摩挲着狼毫笔端的刻印,再叹:“有是有,但驾鹤西游了。其人名姓,在七州,比琛惠帝的丰功伟业还教人避之不及。” 狂风卷起窗幔,连掀话本数页。 天人祥和的景象转瞬消逝,愁云惨雾覆压全城。 楼台空无一影,独苍翠旌旗猎猎作响,萧森压得人喘不过气。 “步千弈走了?”宁展环顾,并未发现他和宁佳与以外的人,驻防守卫亦不见踪迹。 “世子殿下不知我会不会来……” 宁佳与自城墙往下望,恍惚还能看到步千弈每每撑着葱白凉伞迎她归家。 “没道理一直等下去。” “你不过迟来半个时辰,这点儿耐心都拿不出,他好意思.……”宁展声音渐轻,最后干脆闭了嘴。 “是我失约在先。”宁佳与心中悔不该贪看一时美景,惘然道,“回去罢。” 宁展不料步千弈走得那般利落,也没留个传话的人,同样未想到适才坚决要赴约的宁佳与不肯多待一时半刻。 “这就.……回去了?”宁展纳闷,“我以为你会等上一阵子,或是去听雪阁寻他。” “世子殿下表里如一。不辞而别,代表他现下不想见我了。更何况。” 宁佳与牵动唇角,昂首时抬起了手掌,像要接住什么。 “步溪,要落雨了。” 第75章 阴晴“你哄谁呢?” 城墙楼台虽不似危机四伏,到底是步千弈的地盘,宁展无时无刻不体会到那饿狼扑食般的杀意,否则今夜无须特地借李施的茶楼设宴。 听雪阁的人可以监视他,青竹隐士照样能集得准信。托那几个碎嘴子的福,真让青竹阁带回不少关于李施和步千弈的消息。 纵如宁佳与所言,李施和步千弈之间没有值得让人挑拨的关系,然宁展观听雪隐士议论李主事才不配位,以及步千弈跪请步长微应允李施官复原职,不难看出步千弈格外敬重李施。 故而在步溪,李施的茶楼甚至比青竹暗桩更方便避开步千弈。 宁佳与愿意立刻离开此处,宁展自然庆幸,即使略有疑惑,也不再多言。他警惕地压握剑柄,和宁佳与并肩下城楼。 宁佳与明知楼台空荡荡,还是不禁回身凝望。 她没找到那抹熟悉的碧色,模糊不清的话却依稀萦绕耳畔。 宁佳与心道,兴许白天所言,便是“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年年岁岁[1]”罢。但她从始至终就不是步溪人,如何能像青哥哥盼的那样花开不败、永远美好呢…… 走近乘舆,犹听得些许言笑。她与宁展才上车,其余三人好比嘴巴封了浆糊,一副欲言又止的憋闷样。 不知为何,景以承先前看宁展因卫子昀之事大发雷霆,尚有搭上几句话的胆子。今夜宁展不过一眼,他大气都不敢出,遑论开口说话了。 柳如殷尤甚。 初见宁展,她就清楚此人非是传闻中那般好相与的。人家破例捎她同行,感恩戴德是其次,关键得谨言慎行,以免平添麻烦。 以宁起初还想问城楼是何状况,但见宁展和宁佳与无恙,猜料自己不该多嘴了。 其实宁展心情没有三人想的糟糕,反之,较醉酒时好转许多。 他陪着宁佳与上楼,一路瞧坠于其鬓边闪闪发光的赤珠,回顾今夜勉强算圆满的生辰宴,兼之宁佳与佩上竹簪的笑颜.……他何苦自寻烦恼? 乘舆到了宅邸门前,宁展越发难掩快悦。三人落车,他依然坐在宁佳与对面,纹丝不动。 宁佳与看他迟迟未起身,倒不急回府,如常偏头询问:“怎么了?” “小与,要和我去个地方吗?” 夏夜阵雨恰同宁展呢喃含笑的提议,从天而降,且教人没法轻易推却。 宁佳与欲三思后行,奈何累累如珠的雨滴将舆顶愈敲愈响,老天都在催她作答。景以承候在檐下,眼瞧雨势变猛,鼓足气呼喊:“元兄——你们别忙下来,阿宁回屋取伞了!” 雨帘劈天直落,把忽近忽远的人声挡在舆外,为二人隔出这方绝对沉浸的小天地,宁佳与不得不直面宁展。 那双眸,像幽谷泻飞泉,澎湃而碧澄。转眼,又似月照雨花石,光洁而朗然。 她情不自禁点头。 “好。” 宁展闻言满面生花,着手轻敲车框,对外吩咐:“走!” 青竹隐士得令扬绳。 整段路程极短,俯仰之间。宁佳与甚至来不及问宁展这是往哪儿去,声振屋瓦的豪雨便同星驰电走的马车一并停了。 宁佳与迫不及待起身,宁展却抬手横在她身前,温和道:“不急。” 直至外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公子”,宁展掀开帷帘,接来木柄,先行落车。他立于马凳旁,向宁佳与伸出臂腕。 宁佳与将将探出乘舆,宁展撑着把红伞。她发现伞与寻芳楼前摔坏的那把近乎一模一样,而宁展身后的宅院,竟是她先前仓促来过一趟的青竹暗桩? 隐士将二人引进大门,自觉撤离。 宁佳与全神贯注地打量,连落车时顺势搭扶宁展的手也忘了收回。 宁展同样不认为此举有不妥之处,一手执伞,一手悬空,心安理得领着人往院内去,只是宁佳与掌间的绑带偶尔搔得他臂腕微痒。 盛夏的雨总是匆促,二人步入庭院,业已云收雨散。 廊顶水滴沿长脊跌下红伞,宁佳与这才明白宁展缘何晴夜撑伞。若不然 ,今日柳如殷为她上的妆怕要一塌糊涂了。 宁佳与忽然很想看看他的脸,于是不假思索侧首,却蓦然对上那束不知追随她多久的目光。 目光中,没有虎视眈眈的揣度,唯有猝不及防生的慌乱。二人相对弹开,足以证明这心慌是相互的。 两只受惊的鹌鹑左顾右视,杜口无言。 或出于默契,抑或心下双双织起了纷乱如麻的蛛网,谁都没打这圆场,木然往前走。以致宁展的脚尖即将撞上门扉,宁佳与终于想起提醒宁展收伞。 “屋檐下打伞,”她抬掌比了比宁展的个头,“长不高。” 岂料宁展竟举着伞转向她,居高临下地打趣:“可我已经比很多人都高了,这如何是好?” 此话不错,便是在彪形大汉随处可见的步溪,拢共没几人的个头能够超过宁展,与他难分胜负者譬如步千弈。要论比他高大的人,熊霆一个,早年的步长微也算一个。 宁佳与分明先发制人,不防反给宁展寻了洋洋得意的由头 她从小就不爱认输。 “元公子悠着点显摆,再说大声些,教满天神佛听了去,且得——” 宁佳与伸手握上杆子,稍往下一拉,伞骨压住了宁展头顶的藏蓝发带。 “收回成命呢。” 领略过宁佳与的疏离,宁展发觉自己还是更习惯和上蹿下跳、言高语底的小狐狸打交道。现下宁佳与同他拌嘴,他是乐在其中。 宁展暗自计划做个适如其分的回击,既可以接稳话茬,又不至于浇灭宁佳与好容易重新燃的斗志。 他主意正盛,余光瞥见宁佳与手心牢牢圈住伞杆的绑带,蹙眉道:“你这手,怎的自出了嘉宁便一直缠着纱带?” “小伤而已。” 宁佳与抽回左手,面色如常,随即越过宁展推门,自顾自参观起来。 “这地方,比宁府的藏百~万#^^小!说要小啊。” “你哄谁呢?”宁展不收伞,就这么让它支在藏百~万#^^小!说门前,快步跟上宁佳与,“哪儿有养了一两月还不见好的小伤?” 宁佳与不欲接着争辩,依然漫不经心挪移在排列狭窄的立柜之间。 “存书的地界缩了水,归纳的文籍也不如宁府齐全吧?” 宁展负手站在宁佳与左后方,声气平平:“你想看什么?” “嗯……” 宁佳与思忖着,不确定自己此刻究竟想看什么。 宁展不遗余力拽起那只紧绑纱带的左手,低语问:“你是不是还在制那根治怪血病的药。” “公子何出此言?”宁佳与口吻寻常,脑海中却似波涛翻滚,反复回忆两人最后一次与楚珂的谈话。她清楚记得楚珂只粗略提及那药方阴毒,并未铺开详述。 宁展如今这模样,完全不是对药方一知半解之人该有的反应。 宁展听得出宁佳与话里话外存着侥幸意味,不答反问,多半在试探他了解这药方子多少。这件事,他却无心和宁佳与兜圈子。 “治怪血病的方子,楚珂同我讲过。” 宁佳与指尖掠过一册册文籍,随口应:“是么。” 瞧她不为所动,宁展便明白宁佳与多半以为他要借机诈出些真话来,干脆直截点破,省得宁佳与瞎掰了。 “药引,就是步溪人的血,对不对?” 宁佳与一笑,道:“对。” “你——”宁展愤然拂袖,“你如何笑得出来?!” “为何笑不出来?”宁佳与安之若素,看向宁展,“楚珂姑娘怎么跟你说的?” 宁展在气头上,压根关不住嘴。 “她什么都说了。连每罐药放几滴血,每滴血念几次咒,每次咒折多少寿,都说了!” 放楚珂走那个晚上,楚珂将所知的制药步骤依次写下,交与他。也是在那个不眠夜,宁展才对传闻阴毒可怖的步溪巫术有了些许实感。 宁佳与笑意不减,奇道:“展凌君就如此肯定,楚珂姑娘没骗你?” 宁展被这话噎得平复三成,极不自然地松开了宁佳与的手,道:“我给她一条生路,她有什么不满?何必拿这种事骗我。” 宁佳与垂眼揉捏手腕。 “可能她从始至终想要的,就不是那条一人独往的生路。” 第76章 圆缺情意不曾错付。 “倘若楚珂的初衷是自保出狱,她交代些和乡民们大差不差的供词便是了,而无须按照卫子昀的话术去说。”宁佳与道,“这是最妥当的法子。” 宁展内心再认同宁佳与,单看制药这事也得鸡蛋里挑骨头。 “楚珂又不知其他乡民向大理寺交代了什么。” 宁佳与左手不着痕迹收到身后,耐心道:“我的意思是,所谓‘囚禁’‘虐待’‘七位公子有心搭救’尽是卫子昀一面之辞,大理寺稍查即可发现谬误百出。楚珂幼年尚凭头脑幸免于难,方今不会不明白哪种说法更能摆脱自身嫌疑。” “不会不明白?那你真是高看她了。”宁展冷笑道,“楚珂这些天估计满脑子都是卫子昀临走前的嘱咐,哪里静得下心思虑旁的。” 饶是宁展亲手放了楚珂,又派青竹阁暗中掩护楚珂偷渡出城,依然因着卫子昀对此人心存芥蒂。 “毕竟朝夕相处七年之久,卫子昀太了解楚珂,深谙楚珂入狱后那般忧心如焚。他的话,就是事先为楚珂备的苦口良药。我猜。” 宁佳与沉吟少顷。 “楚珂之所以非卫子昀编造的供词不提,不仅是出于信任,更为这药外边裹着层两全其美的糖衣——卫子昀是不是同她说,照这样做能救他们二人的命?” 听宁佳与顺下来,宁展几乎要怀疑那夜到底是他独自劫的狱,还是宁佳与也悄声跟着去了。俨如时刻藏在他背后静观默察的影,没有他知悉而宁佳与不解之事。 “是。她以为和卫子昀撇清干系,斗杀案,斗的就是农夫与世家子间的私仇,不必牵扯墨川与步溪多年来的矛盾。后续未升至两州对簿的公堂,她亦不曾招惹墨川大家注意,而我这个嘉宁少君。” 宁展退后半步,垂首道。 “总该有办法救卫子昀。如此,才算遂了楚珂的愿。” 这是个美好终局。 美好到楚珂毫无顾忌想去相信,美好到她一遍遍复述卫子昀的话。哪怕把为她栽树、修羽、建游园的哥哥指成囚禁、虐待、打击报复的疯子,绝不改口。 她自始至终盼的,是和卫子昀一起活着走出大牢。 宁展瞧楚珂傻子似的对那层糖衣信以为真时,可谓破口大骂。但他静下心也不禁假设,能够永远活在黄粱梦里不醒,有什么不好? 不过是辛勤造梦的人离开了,才显得选择滞留愚笨。甘愿做傻子的人,原比谁都幸福。 宁展在楚珂眼中总该有办法,可他早就做不成这样简单的美梦了。 “大理寺不是傻子,卫子昀也不是.……”宁佳与忽然瞥见宁展的脸隐入大片黯淡,似随时消融于阴影,径自收了声。 宁展则接着宁佳与落地的话音抬起头,通身任立柜遮在昏暗中,视线却被轻轻牵至宁佳与盛满月光的眉眼。 “我没事,小与。你说罢。” “兴许。”宁佳与目不转睛回望,担心他真的消失无踪,“兴许卫子昀提刀那一刻,就没想过活着回来。” 宁展唇齿翕张,二人相顾渊默。 宁佳与几欲伸手探宁展的额头之际,他终于颔首喃喃:“我最后一次与卫子昀说话,还恼他不分轻重,怨他冲冠一 怒为红颜。小与,你看我这个主公,是不是做得太失败了?” “是啊,好失败。” 宁佳与放下手,柔声细语,却不像宽慰。 “你不是嫌自己脚程慢、来得晚,没赶在卫子昀出手前到达步溪;就是气自己力不能及、功败垂成,既坐不稳元储之位,还保不住下属的命。偶尔怨卫子昀几回又怎样呢?横竖,下属不敢怪罪主公。” 这激将法逗得宁展想笑,又实在笑不出来,勉强咧嘴以示无碍。 “别笑了。”宁佳与摆摆手,“比景安宫门前承仁君笑得难看。” 当初劝景以承不要这样笑的还是宁展自己,彼时如何逆料,他纵横朝野,扮好些年的恺悌君子,也会被人轻易看穿。 他尽力提了唇角,莫名坚持道:“真的.……那么难看吗?” 宁佳与先是不答,拉着宁展互换位置,任无拘无束的月华照到宁展身上,仔细打量眼前暴露的稚气。 好在这稚气只在他不做嘉宁少君时浅浅浮现。 宁佳与抚平宁展的眉,煞有介事摇头,认真道:“不难看,殿下自小生得一副好皮囊,肤如羊脂白玉,眸含春池潭水,为人更是谦谦君子。谁敢说难看?” 闻言,宁展啼笑皆非:“你这话,听着好生耳熟。但我记得,原句不是这么说的。” - “在下听闻,这青竹暗阁的掌阁生了副好皮囊,肤如羊脂白玉,眸含春池潭水,为人更是一等一的君子,小女子自然心生倾慕。” - 原句怎么说的,没人比宁佳与清楚。她却神气十足,反过来问宁展:“是么?那是如何说的?” 宁展习惯了宁佳与无赖耍宝,看她嬉皮笑脸。何况宁佳与千方百计,是想将他一并带往有光的地方。 在这里,他能触到宁佳与眼中明亮的星月,借着光审视内心,审视良多水面早已露出的真相。 “卫子昀的遗书没有提及楚珂,他.……本不是冲冠为红颜的人。”宁展短叹道,“蛰伏多年,他知道步溪苦于墨川肆无忌惮的围猎。他不做擿奸发伏的出头鸟,就是我来做,换那块足矣撼动三大州之一的敬令如期而至。他从来不是莽夫。” “卫公子把一切都算计得极好,的确不是冲动之人。” 宁佳与不免感慨。 “替自己算好契机,替你算好前路,甚至把楚珂都算入博弈。不给陈年旧伤留任何牵绊,长好新翼鸟儿的才能真正往心之所向飞。他利用楚珂放不下他的感情,又还与楚珂自由。这结局,应如他所想了。” 宁展开始还不明白卫子昀何以称得上是算计楚珂,谈及“利用”,不由再攒眉。他不甚赞成这看法,尽管宁佳与所言非是无根无据。 “他们二人,即使不算深情厚意,也不至于添上‘算计’‘利用’这样的字眼。”宁展低声自语。 然双双挤在狭窄的立柜间,言辞多么模糊亦能听得八九不离十。 宁展把卫、楚的七年情谊视若闹剧一场,现下却肯为闹剧申辩,宁佳与有些意外。 “首先呢,算计和利用并非只有贬义。其次,他们与这两个词的关系,就像他们曾经对彼此的态度——” 她略往后靠,与宁展拉开距离。 “可说近、说远、论好歹,从何看待,总归不会是风马牛不相及。” 简言之,卫子昀与楚珂的关系或复杂或简明,其中必然包含着算计与利用。 不是宁佳与的推论难懂,是宁展始终觉得这些词落在卫、楚二人身上过于刺耳。 他想为这段浊世里腹背受敌的缘分说些什么,不经意,竟端得像嘉宁那群为顾体面而咬文嚼字的言官。 “非得叫算计和利用?换作考量与着想,不同样合情合理吗?” 宁佳与掩口失笑:“元公子若是去撰写话本,一定赚得盆满钵满。” “.……真的?”宁展清楚宁佳与又在拿他玩笑,却问得认真。 “当然。如今的世道,大家光是谋生计就尝尽千难百苦了,话本故事比之更苦,还剩几个人愿意读呢?因此要元公子的笔墨加以装饰,做一桌好味道。” “但我,并不是写话本的。”宁展正经道,仿若真在用心斟酌大家能否尝到自己笔下的故事。 “是了,元公子不写话本,卫、楚二人亦不唱戏词。他们的故事,不必美化。”宁佳与道,“否认算计与利用存在,反倒拂了这段情谊的珍贵之处。” 宁展和宁佳与行事有别,见解则鲜少大相径庭。 他私以为美化是对二人情谊的呵护,想不通这刺耳的字眼如何体现情谊之珍贵。 “起初,是楚珂利用卫子昀的恻隐之心,最后也是楚珂非卫子昀不信;最后,是卫子昀算计楚珂的朝思暮念,可起初也是卫子昀冒死收留楚珂。彼此算计、利用,是他们自己都承认的。” 宁佳与抬眼便是宁展大起大落的神色,险些忘了,她面前不是传闻伪善狠毒的嘉宁少君,措辞逐渐委婉。 “他们固然有真诚相待的瞬间,奈何时机不对。万幸的是,情意不曾错付,若合并一处,即为圆满;失之交臂般的扑空,则是缺憾。阴雨作衬,显晴空难得。七年不是他们的全部,却把悲欢离合皆走了一遭。种种过往,就是珍贵。” 虽说宁展对宁佳与千伶百俐印象深刻,每每耳闻目睹,仍不住为之屏息。如宁佳与当不起少年人的佼佼者,他不知这四周谁可以称得上聪明。 在他眼里,农夫斗杀案此刻才算完整审结。 一个匹马当先的骁悍将,一个至情至性的硬骨头。忠勇的刀刃遇见了热烈的羽翼,修剪出令人翘首的亮丽弧线。 不怨不悔,不论错对,只是有缘无份。 第77章 招数“不疼......” “公子?” 宁佳与引手挥过宁展眼前,像在唤醒被她絮絮叨叨催眠的鹌鹑。 宁展醒过神,发自内心笑了,还要在这拳头大的地界抚掌称许:“小与姑娘所言极是。若非你点拨,往后我怕是要好心办坏事了。” “有感而发,谈不上点拨。”宁佳与稍作颔首,似笑非笑地问:“不想自视百般狠毒的展凌君,实是个愿为陌生人仗义执言的侠义心肠?元.……公子?” 宁展神回来了,又背着宁佳与中了邪——凭她唤,宁展犹是适才那副感慨颇多的模样。好比她说什么,宁展都只会拍手叫绝。 然则宁佳与心里有数,对于卫、楚二人,她是旁观者清。旁人的故事,她勉强可以读得有板有眼,若落到自己身上,唯“土遁”最好使。 所谓侠义心肠另有深意,可宁展显然没听入耳,宁元祯更不知去了哪里。 宁佳与无奈地靠上立柜,揶揄道:“即便在下才气过人,也还请展凌君莫如此盲目钦佩,要折我寿的——” 话音未完,宁展敛了喜容,宁佳与亦然反应过来。 宁展不言语,身形愈近,八尺的黑影将她完全笼罩。 宁佳与被迫后仰,满心盘算如何土遁,岂料右脚一起便不得已踢上身后立柜。她再想落地,左腿业已随着缓缓倾斜的立柜向后倒去。 得亏宁展不是真中了邪,眼疾手快将人扯回两步,却无暇顾及宁佳与一头撞在他胸前。他双手越过宁佳与的肩,竭力压回稍倾的书架。 两人赶不上歇气,立柜码得齐齐整整的文籍霎时如天女散花狂撒! 宁佳与不确定额头磕到了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总之疼得不行。她抬手要揉,即任面前藏蓝的软袍捂了个睁眼瞎,脑袋随之埋入昏暗,上身难以活动。 接连不断的哗啦声耳畔翻飞,其间夹杂无数下痛击的闷响,高低参差,轻重错落。 直至响动渐止,宁佳与方才惊醒。 她.…… 正被宁展牢牢拥在怀里? 未待宁佳与原地弹起,宁展立刻松开了这接触甚密的环抱。 宁展两手握住宁佳与左右肩,让人退去半步,盯着她乍青乍红的脸色关切:“有没有事?被砸到了吗?哪里疼?你倒是——倒是说句话!” “我……”宁佳与分明额头很疼,抬手却不自觉捏上了耳垂,“不疼.……” “你还要哄我?”宁展气得厉害,手上力度加重不少。 他几乎是在书籍落下的瞬间就护住了宁佳与,但没法确定砸向宁佳与的每一本书是否都被成功挡下。尤其观宁佳与的状态,明摆着口是心非。 宁展喘息不定,首先平复语调,绵言慢声:“小与,同我说一 次实话,究竟哪儿疼?头?腰背?还是腿?” 宁佳与心绪就像这摊了满地的文籍,横七竖八,杂乱无章。 手从耳边移至额前,她盖住微微肿起的伤,却答:“肩。能不能轻一些?” “——哦,抱歉,实在抱歉。我……” 宁展烫手般撤回两臂,复又重新抬起护在宁佳与头顶,侧首环顾四周。 “我们先出去,这地方的确窄得危险。” “好。”宁佳与背过身,手指暗自摸索额头的伤,边走边踮脚跃过途中狼藉。 她在前面垂首跳得轻盈,殊不知每跳一步,宁展的心恨不得跟着跳出膛来,唯恐她再碰到什么。 远离满屋立柜,宁佳与就近入座,左手抵上前额,掌心恰好将那点红肿挡严实。 一瞥见宁展视线由书架转向她,宁佳与赶紧佯作闭目养神,免得给宁展追问“折寿”或是“疼”的时机。 宁展隔着张四方茶几与她相对而坐,以为这是冷不丁吓呆了,拎起竹提梁壶。 宁佳与听得茶汤倒入杯中的动静,却没嗅到丁点儿茶香。 杯盏递至她面前,宁展和声道:“凉水可以么?罢了,我叫人烧些热汤来……你喜好哪种汤?” 宁佳与谨慎眯眼,瞧宁展神意如常才睁眼,接过杯盏打哈哈:“不必麻烦,这就挺好。” 她昂首饮尽,发现杯中果真是寡淡无味的凉水,而非宁展顺嘴一说。 青竹阁明知宁展人在步溪,且阁中隐士不必问就连他落车要哪把油伞都知道,暗桩怎会不备甜汤、不备茶,随随便便搁了壶白水? 除非,宁佳与没想错。 无论是会客堂和步千弈争茶水的宁展,抑或素日将梅子汤当家常饭的宁展,对茶、对甜汤,压根无甚执念。 不备茶、汤事小,为何藏百~万#^^小!说闹出那样大的动静,整个暗桩竟无人前来探查?宁佳与原以为,院里隐士若非呼呼大睡,便是遭人放倒了。宁展却有闲心问她喜好哪种汤……她大抵是多虑了。 至此,她不仅维持着左手扶额、右手执杯的姿势,还愁眉锁眼,耳不旁听。 宁展起身后呶呶不休讲了好半晌话,这会儿灯也点上四五盏,依旧未收到回音。 他快步折回茶几前,总算看清宁佳与异常苦涩的情态,不解道:“.……与?小与?” “嗯?”宁佳与迟钝仰头,“什么?” “你没有听我——” 话一出口,宁展心道就多余问,宁佳与有哪点像听他说话的样子?于是他俯身为宁佳与从头讲起。 “我说,不麻烦。就是他们一个个忙得没影,我在呢。你想要哪种汤,我照样能煮。” “嗤。”宁佳与不受控制地乐出声。 宁展本矮身迁就表示诚意,不防换来一声无端嗤笑,差点没挂住脸。他打直腰板,警惕道:“你笑什么?” “我笑元公子天生貌美又贤德,教人无法拒绝。” 听多了宁佳与的胡话,宁展无比自如。 “你少来这招。”他拂袖背身,侧首道:“瞧不起人?不信我能煮汤?” 宁佳与右手放稳杯盏,左手去拽宁展袖袍,嬉皮笑脸找补:“我没那意思啊,也信你会煮汤。” “你——”宁展回头要理论,忽然留意到宁佳与额前肿起的伤,“你受伤了!” 宁佳与忙收手挡伤,貌似毫无犹豫,心慌得不行。 她说不清,是不愿被宁展知晓伤痛,还是不愿其瞧见她惹人同情的模样——可她先前对付宁展惯用的招数,分明正是苦肉计。 宁展不管不顾拽住宁佳与小臂,没好气道:“你为何这时候也不肯说实话?” 他仔细看了伤势,继而走向门边的铜盆净手,顺带取帕巾坐回原座,再从怀里掏磕到宁佳与的“罪魁祸首”。 宁佳与定睛。 是她当初连夜追上马车,亲手交与宁展的瓷瓶。 宁展对宁佳与如何受伤一无所知,宝贝似的捧起瓷瓶,珍重非常。 “我在景安中箭,你说这药什么都能医。既如此,你额前的红肿,治得好罢?” 全靠此药,宁展身上的新伤旧疾被治得服服帖帖。他早知妙用,如今面对这微乎其微的红肿仍不住大惊小怪。 鬼使神差,宁佳与伸手拨开了宁展鬓边的碎发,拿过瓷瓶,一面揭封盖一面道:“你受了伤,额角渗了血,不也未曾如实相告于我?” 见宁展半信不信起手寻伤处,她高声喝道:“元公子做什么?偌大暗桩,找不出草棉和纱布了?偏学三岁小孩蘸血玩儿?亏你是掌阁,左右还常年伴着杏林大家出身的心腹,平素就这样教手下处理伤处?” 宁展顿觉哑然,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取茶几暗格中的药箱,向宁佳与证明自己备了不少草棉、纱布云云物件。 几番思虑,他只好借口道:“以宁无心学医理,我自然没有耳濡目染的——” “哦?”宁佳与替宁展处理着伤,头不抬,面子更不给,质问道:“那你怎晓得针刺在周连亲信的上星穴了?” 宁展没想到宁佳与还记着他伙同驿站掌柜做戏诓人的事。 他从前不会喊“疼”和“救命”,却在草棉擦过额角时“嘶”地抽气。最初或是出于本能,可他捕获宁佳与眼底闪过的刹那内疚,意外参悟了哭闹的孩子有糖吃是什么道理。 算宁佳与说对了一半罢。 他不是三岁小孩,但小孩爱吃的糖,他也爱吃。 第78章 欢喜“我们,换个屋子说话?”…… “擦破皮我都觉着难受,你被磕到肿的伤,岂不是更疼?” 宁展小题大做地叹,然则对上宁佳与的眼神就不住心虚。 “.……我只草草看过墨郎中叮嘱以宁温习的医书,记得的不多。你方才,为何一声不吭?” 宁佳与知道这是指她受伤的时候,但宁展似乎仍以为她被文籍砸中了头,若无其事道:“落车前不留神碰到的,与你无关。” “落车前?”宁展回忆着,“若是那时,我怎会没——” “总之,多谢元公子及时出手。”宁佳与打断道,“否则,我没准儿也要见血。” “何必言谢?我不是承诺过会尽力保护你么。”宁展接过瓷瓶,“换我给你上药。” “我心中感激,自然要谢。若因为非必要便藏着话不说,旁人如何知晓你的心意?” 宁佳与稍稍仰颈,未觉自己早就不排斥宁展的热忱了。任药膏点在她额前,不忘借宁展夸她的场面话赢回一筹。 “也不是谁都能像我那般,对元公子的心思一猜两个准,嘶……” “怎么了?”宁展闻声手颤,双臂僵在空中,“很疼吗?” “不疼,”宁佳与粲然,“就是有点儿凉。但我没算错,时至今日,药量应当过半了才对。为何还剩这许多?” 即使宁展从知晓方子那日开始停药,左不过十天上下。如此前按时用药,实不该余下大半瓶的量。 “这药,我擦得不勤。从前庶务繁忙,受伤常是以宁催着我上药。你,”宁展道,“别多想。” 擦得不勤,瓷瓶却被随身收在怀里。她其实没道理误解宁展是出于心存猜忌才不用药。 “那元公子又是如何知晓我的生辰?莫非师父……” 提及生辰,宁佳与不禁抬手去寻两粒圆润的珠饰。 “等等,簪子不见了!你送我的簪子!” 眼见宁佳与拔腿就要冲进文籍堆 乱刨一通,宁展忙将她拉回座位,从袖袋中取出那支添了两道划痕的竹簪,道:“簪子在这儿,我点灯时找回来了。可……我改日做一支新的送你,好吗?” 文籍砸落之际,宁展失手碰掉了竹簪。他的确是趁点灯收入袖袋,一直藏到眼下才肯拿出来,即是注意到这竹簪已不够完美了。 “不好!送人礼物,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宁佳与极少回绝得如此坚定。 她抢回竹簪,看着自己细细抚过的竹纹、雕花及那对嵌银赤珠究竟是何等精巧,以至于可以彻底忽视簪杆新添的瑕疵。 “这是你亲手做的?” 宁展站在茶几边上,愁肠百结。 他既认为那两道划痕不堪为宁佳与佩戴,又不宜当真同寿星抢贺礼,仿佛曾经夺走银骨扇的无赖与他是毫无相干的两个人。 “是我做的。我从李主事那里问到你的生辰,就剩两天时间学手艺了。步溪的匠师都说……”宁展试图争取重制竹簪的机会,“能做得更好。” “我又不是步溪——的匠师,我喜欢的。何况,我原不庆生辰了,今日承大伙的情,过得很开心。这场喜宴于我,更像家常饭。而这份礼,当作是给我吃饭吃得香的奖励罢。可否劳烦元公子。” 宁佳与把簪子交到宁展手中,指了指颅顶单调的束发。 “为在下授奖?” 宁展唇齿翕张,终颔首应了。 然女子之物,是由于他看宁馨自小长大,方在挑选衣饰、纹案方面略有心得,则实在不会替女子簪发,故握簪杆的手甚至比捏着草棉上药时还抖些。 宁展小心翼翼,扶竹簪穿过青丝。过程十分顺利,他松手看向宁佳与的眼神依旧紧张。 “多谢公子。”宁佳与喜笑盈腮。 宁展亦然解颜,笔立负手:“一岁一礼,愿卿欢喜。” 夜色四合,银辉淌过澄空,无尽柔光朝着这方庭院悠游,于青枝绿叶间稍作辗转,荡起几缕清凉,抵达边岸。 宁展支开窗扉,将软风与月华一并放入藏百~万#^^小!说,拂拭两人肩头的纤尘,落在堆垒遍地的笔墨。 “我们,换个屋子说话?”宁展望向立柜脚下的文籍,“顺带叫人来收拾一下。” “你确定这院子,”宁佳与探视窗外,“还有我们俩之外的活人么?” 毕竟藏百~万#^^小!说内先后经过打牙犯嘴、柜倒书塌、高声喧哗以及.……真情流露?无论发生何事,四下皆是这般无人问津,她难以想象暗桩中还能有谁。 “不多,自是有的。你瞧那红伞,”宁展指着内敞的正门,“伞在,代表我在。值守的人不见我拿开红伞,他们不会轻举妄动。当然,除了伞,那儿可以是任何物件。” 进入藏百~万#^^小!说后,宁佳与近乎没有半刻松懈,致使现下才得闲想这木门居然从开始便未阖上过。 “这、这——”宁佳与瞪大了眼,瞧瞧宁展,复瞧瞧大开大敞的门窗,倾身伏上茶几,低声责怪:“要是院里的人没歇下,那我‘教训’你的话,岂不让他们听了个全?何不拦着我些!” 宁展不解宁佳与因何气急,好笑道:“小与所言句句属实,并无不妥,他们尽数听去又何妨。” “——你?!” 宁佳与愈发疑惑,把声音一降再降。 “我当着他们的面斥你,你这青竹掌阁剩多少威望可言?日后如何驭下?就是亲自栽培的部下,都未必永远听命于主公。” 宁展一怔。 他原只知宁佳与在两方间选择了他这一方,不料宁佳与频频站在青竹阁的立场为他逐件推敲起大事小事。 观她热忱的较真儿样,愁绪交织涌上宁展心头。 让宁佳与留在步千弈身边做听雪阁收来的零活杂事,委实大材小用。真正等到人走近他这天,等到宁佳与同他剖玄析微、斟酌损益的此刻,他突然有些悔了。 - 宁佳与暴露步溪人氏的身份时,纵宁展断定宁佳与居心不良,虑及敬令规划,且视步溪多年来还算本分,兼之那瓶奇药的恩情,心想放这女子一马。日后井水不犯河水,他就当二人从未见过。 岂料宁佳与孤身一人追着他和以宁到了景安。 至此,他才下令命青竹阁彻查宁佳与及其身边人,更是正告宁佳与南行并非儿戏。 “你想好了,真要与本君同行?” 不过脑的瞎话,宁佳与一贯是张口就能来:“想好了。” “你亲手杀过人吗?杀过几个?”宁展心烦道,“我养不起慈悲为怀的圣人。” 宁佳与掰起手指,数道:“一、二、五……七个!” 听得她自以为十分了得,宁展直欲给这难缠的狐仙大人跪倒,再三叩九拜请她高抬贵脚回听雪阁去。 青竹密报称,此女入阁至少五年有余,却道自己拢共杀过七个人,手上的血腥味甚至远不比迎柳阁貌似柔弱的歌女、舞姬来得重,也难怪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宁佳与归属暗阁。 身上杀伐之气渺不足道,教人以为是个墨川宫中得罪了谁的女官,因而被派往嘉宁冒死接近他。 但身处暗阁却不活在刀尖上,与考取功名后好吃懒做的墨吏几无分别。如此,她竟犹未遭听雪那位面若寒铁的主子踢出门,该是何等特殊的存在? 宁展腹诽不止,终究耐着性子问:“哪七个?” “城郊五个啊。”宁佳与脱口答,底气十足。 宁展压根没把城郊的事儿放心上,思忖好半晌,总算想起五个该死的细作。 “他们不算。以宁替你收拾的摊子,这五人,你一个没解决。” “那还有两个土匪头子。”宁佳与自信道。 “.……你认真的?” 宁展并非是质疑此话虚实,而是难以分晓宁佳与诡异的态度。 他早在密报中看过这令人匪夷所思的事迹,当面听宁佳与谈起,又是另一番“震撼”。 “为何是土匪?” 还是不多不少两个。 方今世道表面太平,大州小州均有民心浮动,落草为寇者数以万计。各方一旦动武,能否保尸首完整都成问题,哪里论得清死伤究竟? 杀上门取单单两个匪首的性命,结果还在满山帮手刀下毫发无损脱身? 除非她是新任土匪头子。 宁展想不出比这更合理的解释,宁佳与却说:“当然是因为他们打家劫舍、强抢民女。” “.……什么?” 一瞬间,宁展恍惚看到自己端坐县衙堂上,替县太爷办着“轰动”街坊邻里的冤假错案。 打家劫舍、强抢民女,当有衙役缉捕归案、依律论处,亦可有行侠仗义者为民除害,但显然不是暗阁隐士平日该干的事。 否则,暗阁就没了留存的必要。留存,也不会是以与伤天害理无异的形式。 假使三大暗阁所为是这般值得传颂的义举善事,何须饰作大隐隐于市的清流掩人耳目,又不约而同取个虚无缥缈的雅号防患未然? 凭宁佳与的身手,宁展不明白听雪阁待她如待等闲。 宁佳与却不觉那些安排不妥,因为踉跄前行的日子里,她逐渐感受到师父用心良苦。决计独当一面之前,她想走好师父铺的平安小道。 “您也以为这两个匪首很过分,对罢?”宁佳与接住宁展诧异的目光,追问道。 话至此,宁展拿出对付朝中笑面夜叉的功夫,早识破宁佳与为着掩饰故作天真的伎俩了。 可惜,宁展专注于衡量她是否够格随行,以及她有几分可信。宁佳与高就高在这回交代的事句句属实,完全对得上青竹密报,使得宁展在疑云中越走越瞎。 宁展没搭理无谓的话茬,直白道:“你既能取匪首性命且全身而退,面对城郊五个手无兵甲的小卒却要受伤?” “公子那时扮同僚在外边儿替掌阁盯着我.……民女惶恐不成么?” 宁展笑微微看宁佳与,没戳穿这苦 肉计,心说当初的直觉果然不错。此女乐意在人前展露的所有,乃一鳞半爪而已。 第79章 主从宁佳与看准了靶心,非命中不可。…… 纵观两个月的相处,及宁佳与堪堪见过楚珂一面,便待于她其实干系甚浅的斗杀案百般尽心,宁展以为,她心里到底住着个无法彻底狠下心的小姑娘。 今邀宁佳与同行,随他看遍太平遮掩的暗面——他不就是杀死那小姑娘的帮凶吗? 小姑娘走入青竹阁与他侃侃相谈,宁展终于可以窥见步千弈任听雪阁长年埋没宁佳与的缘故。 他的确后悔,尤其要命的是,这后悔没有任何作用。 宁展深知,小姑娘曾对听雪阁的一切奉令承教,却绝非至今才看清个中古怪。宁佳与也不是受够了碌碌无为的日子奋起反抗,更不会只因他三言两语动摇。 选择这个关头离开听雪阁、离开步溪,她是为自己,为不被当今世道所容的大胆设想。 她貌似早有打算,许是寻芳楼前刻意留那宦官一命的时候,抑或亲手为宁展包扎、上药的某个瞬间。 可能更早。 早在她瞒着李施、白歌、步千弈,孤身去往嘉宁的路上。 开弓没有回头箭,宁佳与看准了靶心,非命中不可。 “.……公子?” 宁佳与抬手一挥,挥散了千愁万绪。 宁展嗅到果香回神,认真答复她对主从之间的顾虑:“旁的我无法笃定,但主公费心栽培的隐士,确切来说是死士,大多情况下是会永远听命于主公的。倘有意叛变,一则是主公枉为人主,待部下远不如待猪狗;二则,是那部下的主公,本就另有其人。” “可枉为人主的主公,”宁佳与纳闷道,“能情愿费心栽培部下吗?” “能,且不在少数。”宁展提壶添上两杯白水,将其中一杯与宁佳与面前的对换,“前后顺序掉转来看,便不难理解了。” “掉转顺序?” 宁佳与想起,宁展在景安就谈过顺序的影响。 “意思是,主公先前费心栽培部下,而后才枉为人主,最终导致部下叛变?” 宁展算是知道,昔年韩将军为何朝对答如流的他笑个不停了。时下他看宁佳与,何尝没有春风得意之喜? 而宁佳与常在宁展跟前自捧,宁展今日爽快称赞,她反倒沉吟不语了。 宁展静待,不多时,宁佳与望向他推想:“迎柳阁于寻芳楼设伏的刺客,可说尽听了宦官一介外人号令。人数颇多,若是叛变,不至于百名背后皆另有其主,还个个躲得过迎柳阁耳目。那是否表示,他们的主公待部下远不如猪狗?” 宁展忍俊不禁。 “不错,迎柳阁掌权那位与用人那位,都算不得什么好主。不过,”他稍稍敛了笑意,“那群刺客大抵不是叛变。宦官从头到尾仅是发号施令,全程未同其余人共进退。小与应瞧得出来,这两方不同的势力,盯上的目标亦然不同。” 纵彼时琢磨不透,事后整合回顾,宁佳与就是傻子也知道迎柳阁的目标只有以墨。那隐匿行迹静候时机的宦官,刺杀对象却少不了她。 “迎柳阁没有背叛主公,无甚交情的两方势力碰在一起如此和谐,想是通力合作、各取所需了?这般说,宦官得迎柳阁相助,易容的假皮细致非常便解释得通了。那他们的合作.……” 宁佳与顺手握住杯盏,凝视水中倒映的朦胧夜。 “恐怕从周连放出宦官这步棋时,就开始了。” 宁展眸中一凛。 他想过迎柳阁内部或有人与步溪私下勾结,宁佳与点破此事,他不由往更深的地方思忖……究竟是迎柳阁底下的小喽啰起了歪心思谋私利,还是整个墨川王室与步溪王室朋比为奸? “临走前,我看过宦官的假面两眼。近看实不比元公子那张做得逼真,胜在内侍多是低头哈腰的,糊弄宫中不明所以之人绰绰有余。” 宁佳与未随宁展深入迷局,方向愈发清晰。 “这样的水准,迎柳阁内人人做得罢?周连,会无知到为要一张普通的假皮,向墨川王室亮明步溪的暗棋和谋划?” 如是步溪已暴露野心,继续与墨川扮无害花草相当愚蠢。 故比起拐弯抹角借各王室之力揭穿宁佳与身份,步长微合该趁势把她送到墨司齐手上以示忠心不二才对。 若不然,墨川君主何其狭隘,待抗敌战功赫奕的韩氏尚且出于忌惮夷其三族,怎可能放着野心昭彰却无意臣服的步溪不管? 步溪现在照旧隐藏锋芒,颁一道略显得罪墨川的新令也要取“嘉宁人以死明志”为由,且仍准备凭阴谋除掉宁佳与,证明周连这步棋——当说步长微这步棋、前番迎柳阁与宦官的合作,墨川王室定被蒙在鼓里。 宁展掌阁久矣,置身漩涡务必时刻保持快刀斩麻的心境。然做主公的日子,终究没有做与人夙夜周旋的嘉宁大殿下年月长。 阴谋诡计见惯了,从前胆敢独自穿过众目睽睽破法场的少年郎固然初心如旧,却不得不束缚手脚,万事先以最坏的结局作打算。 踏错一步,那腹可容象的镬鼎便生吞所有真心待他之人。 始作俑者,则会将脚下碾碎的骨灰,连同琉璃砖瓦筑入金碧辉煌的庙堂,与天下把酒,歌颂千秋太平。末了,拎一身碎在泥里的羽衣告诉少年郎。 他等的明月,不再照常升起。 眼下简单明了的事,宁展殚精竭思,思绪调转到宁帝在位时。几经蹉跎,不及宁佳与顺藤摸瓜捋得明白。 宁展自嘲般摇头,道:“幸好。” 幸好,有宁佳与及时助他脱离迷局。幸好,宁佳与迈入新程,他们也没有走散。 “——嗯?” 宁佳与咕噜噜咽下白水,脉络须臾涌现,令她无暇听宁展解释就要接着说。 “我们离开寻芳楼不久,你命人请的衙役便到了。宦官中针昏厥,醒,不会醒得那般利索。是以我原想看谁来出手捞他一把或灭他的口,由此确认此事属哪方手笔,谁知衙役压根没寻到‘尸首’。” 宁佳与握松了杯的手。 “他是被人带走的。” “若计划失败,步长微要灭口,着人就地斩杀即可,带走‘尸首’保不齐遇上什么。当时血遍长街,能迅速辨明并带走他的人,势必与其往来甚密。大抵,”宁展冷静道,“是与他勾结的迎柳隐士了。” “元公子觉得,那位有能力带走宦官的,和临街刺杀墨川兵部侍郎的,”宁佳与两眼隐隐放光,“是不是一个人?” “多半错不了。好在景兄疯是疯了点儿,关键时刻拿得准轻重,端的没把步州令摆到明面上。素日为他解那些个疑难杂事,”宁展会心开颜,调侃道:“也算没白费口舌。” 并非谁都知道足以撼动整片疆土的信物是块令牌,遑论亲眼见过真正的敬令长什么模样。即使巧取豪夺,得有判别的本事。 “步州令?”宁佳与诧异,“步长微竟肯拱手相送?景公子又是何时将步州令交与你?” “嘉宁助步溪推行新律,步州令为我所有。这是步千弈同我达成的交易。兴许也是步长微的意思。”宁展如实道,忽而话音一顿,“景兄把敬令和契书塞给我便下了车,你没注意,莫非还想着步千弈一走了之的事吗。” 从早到晚经历大起大落、再起再落,宁佳与仅是抽空歇歇气罢了。这会儿她倒是好奇,宁展和步千弈哪天背着其余几人达成了交易。 宁佳与没回过劲,恍惚道:“不是,元公子误会了——” 元公子却意不在向她讨一个解释,毕竟宁佳与是否在想步千弈,本就无须同他解释。 “前两日,手下人与我说,看到步千弈在王宫偏门处.……”宁展道,“剜人,周连则被几个侍卫压跪在地旁观。” 第80章 剜刑狼,生来就要咬人。 “如此,今日我才忧心他想对你不利。”宁展巴巴儿瞧着宁佳与,言语尽显真诚,神情更是恳切。俨如宁佳与道不信,他下一刻便掉出两滴泪来。 “剜、剜人?” 剜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宁佳与逐渐惊悟。她心里发紧,似脚下猛然踏空,终与枯底的井撞得两败俱伤。 她不清楚步溪王后和步溪二殿下的结局,步千弈也鲜少提及。直至十四岁浴血归来的少年将帅与她诉苦,她仍是懵懂宽慰着。 后来,宁佳与依稀了然,步千弈许是恶狼掌中唯一未灭的气息。 可恶狼不甘让自己留于世间的血脉只是活着,日复一日地挑衅他、激怒他,累累攻入他防线薄弱的危城,孕育丧尽天良的鬼胎,告诉他——狼,生来就要咬人,肉撕得血流成渠,才叫出息。 “那人由内侍抬到偏门,身上多处溃烂,颈部的致命伤尤甚,貌似咽气有几日了。确切说,步千弈剜的是具尸体。” 宁展收起私心,严谨措辞,恐转达有误影响了宁佳与判断。 “依青竹阁呈报,步千弈不用刀或铲,提着把极锋利的剑。白公子手拿剑鞘,候在边上。若我没想错,那剑,当是白公子的东西。” 自她下山,白歌即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宁佳与不免暗叹,那小心眼的,定是视她作叛出师门和听雪的无耻之徒,不认她这师妹了。 宁展之所以强调步千弈未持刀、铲,首先,两样皆是剜刑中常见的工具;其次,据青竹阁汇集的零讯,兼宁展与其匆匆十几面观之,俱可见步千弈是个不喜挂刀佩剑的人。 故步千弈执掌听雪阁后,除去白歌,其余人的防身物亦无刀剑,则为各式各样的暗器、机关。 步千弈此次破天荒提着白歌的剑,对业已不知痛痒者行剜刑,无论切开哪点分析,都不合情理。与其说他在处罚尸首,不如说他是要折磨跪地旁观的周连。 “元公子可知,那遗体,”宁佳与屏息道,“是何人?” “模样是辨不出了,看周连反应,那人与他交情不浅。虽未与周连正面打过几次交道,他得以稳立三朝的手段我略有耳闻。手段倒也简单,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换言之,能忍。面朝百官,是手握大权、深得上心的北司内侍监,亦任步千弈当众羞辱再三,既不讨饶,更无怨言。但这一回。” 宁展指节抵着下巴,垂眼凝睇几案。 “步千弈并不动他。他本可以照旧恭默守静,却为着给那人说情,把头磕得染红了半块儿一臂宽的砖。” 宁佳与愕然,比起步千弈会对亡者行剜刑,她更惊疑于那位令一生从容的大内总管磕破脑袋之人该是何等重要? “周连.……”答案呼之欲出,宁佳与竟不免局促,“他向世子殿下说了什么吗?” 宁展摇头,简明道:“周连一直在重复‘求世子殿下留阿狗全尸’。” 周连不是从未对步千弈弯腰,正相反,他时常自认不配直视世子殿下尊容,眼底尽是那双数次踩过他脊骨的流云青靴。 步溪臣民世代盼望一方众生平等的天地,而步溪君王,终究要做统领天地众生的主。若他有幸亲眼见证世子殿下实现旧主遗愿,便是被踩断脊梁骨,又算得了什么? 然周连此番屈膝,并非请罪领罚。 求,是在认输,向青出于蓝的狼王认输,向他多年来的忠诚认输。 听着宁展无甚波澜的叙述,宁佳与却放佛看到了那央告的字眼一遍遍扑往步千弈,又无一例外遭步千弈手中的利刃剜下血砖。 她后知后觉,原来步千弈当年的话,不止少时意气而已。 - “雨妹妹,总有一天,我会让那自以为忠义无比的渣滓意识到错。我要他彻底认输,得不到任何人宽恕。他不配。” - 看宁佳与纠结,宁展接起话茬:“小与认得此人?” “认得。”宁佳与木讷颔首,又即刻否定:“说认得,其实牵强。相较他本人,我只是更熟悉他的名字。” “阿狗?”宁展皱了皱眉,“这名字……是指他兽身本体为犬类?” “非猪狗之‘狗’,是临危不苟之‘苟’。此人,元公子见过,就是周连亲信,那位蛰伏景安的宦官。世——”宁佳与道,“嗯,阿苟这名,是周连给他取的。” 世子殿下说,顿在宁佳与嘴边,不知该以何种态度托出。 她知道步千弈骨子里有仇必报的性情,因为步千弈几乎不对她刻意掩藏什么。 腼腆、执拗、英勇。 愉悦、无助、愤恨。 那都是宁佳与眼中走过的步千弈,她似乎识得步千弈的全部。旁人闻所未闻的眼泪,亦于不久之前真真切切在她跟前砸落。 步千弈直面她的每一瞬微笑和独一次的落泪,无不真心。步千弈也许会做的事,宁佳与本不必意外,更无须害怕,体内难以遏制的求生欲望却越发频繁提醒着,她理应恐惧,且敬而远之。 “是他?无怪步千弈勒令周连旁观了。不过.……”宁展轻声嘀咕,“按步千弈的作风,要以此报复周连,不会待到人没气儿了动手。人活着,极刑的痛才能发挥到极致。” 若阿苟一息尚存,落至他身上的痛不难想象,或是惊天泣地惨叫,或是血汗满身晕厥。落至周连身上的痛,就彻底没法预见了。 如宁展所言,步千弈没道理为周连减刑。他不在阿苟死前动手,只有一个可能。 步千弈见到阿苟时,人已然是具尸体。 宁佳与习惯性去摸袖袋。 她不确定自己此刻想找什么,但开心时、难过时,皆往里探,万一还放着几粒含桃呢? 甜的好,碎的也好,怎样都是含桃。 “嗯。我们没看走眼,步长微斩草除根的动作果然快,怕是连——” “世子殿下”依然哽在喉中,这回却不为别的,权因宁佳与忘了自己系着臂缚,哪里寻得到含桃? 她怅然捏着臂缚,宁展忐忑道:“连什么?” “没什么。我以为今日穿的是广袖,”宁佳与付诸一笑,好歹松快了,“想把密报还与公子。” 说罢,她从腰带里层取出纸条,原封不动交给宁展。 “密报?” 青竹阁半天就有上百条称作密报的信件收发,宁展一时未解宁佳与所指具体是何物。 他双手接下,发现这叠起来拇指大小的纸条被压得极为紧实。许是封存久了,展开后,折痕险些把纸上挤的小字悉数吞掉。幸而宁展将将读了开头,便知所谓密报实为何物。 正是他在地牢囚室抛向宁佳与的纸条。 内容,他早就烂熟于心。 如今想来,那火折子撇开给景以承带去的少许慰藉,简直丁点用处也无。如非熟悉捻住密报的触感,宁展无从笃定这纸张源自青竹阁。 没瞟几眼,他就着手边灯烛把整张纸条处理了。 火光燎起,宁展不忘顺口夸道:“小与将密报保管得完好无损,在下的信任值了。” 宁佳与愣愣看随身携带十余天的纸条化作灰烬,还是以如此草率的方式,宁展胡诌的赞许自显得没那么引人注目了。 “你——就烧了?”她瞪着宁展,质问道:“这压根不是什么要紧的密报罢!” “当然是。”宁展低头掸去衣染的灰,“事涉三州,很关键。” “元公子不愧为‘人中龙虎’,敢拿关键消息赌我一个立场。”宁佳与阴声怪气,“您就不怕一步错,步步错?” 宁佳与和宁展分道扬镳,青竹阁错失密报事小,消息落入听雪阁,七州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也未可知。 倘宁展所言非虚,步千弈阻拦卫子昀同宁展见面,及处事向来有分寸的步溪对大理寺动用私刑之举视若无睹,为的便是这价值不菲的纸条。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交汇,宁展的语气温润裹着坚执。 “不怕。” 第81章 界线“过了今夜,你就是独一位的主。…… 宁展常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宁佳与难解其意的时候却不多。 “不怕”二字,她尚未思虑,即知宁展并非不担心密报泄露,而是不担心她会辜负信任。但她依旧不甚赞同,无关这份信任另有目的,只认为此举太过冒险。 “若这密报我谁也不给,就像元公子这样,”宁佳与着手点了点茶几边上的灰烬,“一把火烧了干净呢?” 宁展扫下余灰,无奈道:“小与连素不相识的楚珂都想救,如何忍心糟蹋青竹隐士得来不易的果实?” “想救楚姑娘,是我瞧她印堂阴黑。师父说,步溪人体质特殊,轻易不显病容。且寻常病症在步溪人身上待不过半年,因此步溪普遍长寿、体健。但记录治怪血病药方的书里,有另一种极罕见的情况。” 宁佳与左手扶壶身,右手拎提梁,为自己添白水。 “以步溪人血制此药,引血承咒者病容缠身、与日俱重,直至巫咒应验。楚姑娘就是那样,我才对她格外在意。” 在意这年仅十四的姑娘病况严重至此,宁佳与粗略一瞥便察觉她十分不对劲。 今春,宁佳与年近十八,制药之际也不由为承咒的代价心慌,又是什么人、什么事令昔日犹处髫龄的楚珂这般舍生忘死? 宁佳与在意,亦然叹服。 “元公子宽心罢,凡发现密报于我不利,我自会销毁。” 宁佳与三指掂着杯盏,小臂抵上茶几,腕骨稍转,凉水倾摇。 “公子现下可以说了么?” 宁展凝视对面盏中任银辉模糊容颜的宁佳与,道:“说什么?” “你我是一条船上的同伴了,公子有必要处处防着我吗?说说看。” 宁佳与将陶盏抬至彼此目光中央,三分挑衅,七分邀请。 “你留的后手。” 信任与守护,对宁展而言实是不该混为一谈的两件事。 恰如,宁展庇护宁馨无忧无虑长大,却不相信小妹能够孤身应对惊涛骇浪,更不希望她活得辛苦,故从不将个中争权夺利的实情说与宁馨。 宁展要护宁佳与后半生平安,同样无法把关乎七州动荡的谋划寄托于他对宁佳与的信任。 完全信任宁佳与之前,何时当隐、何时当明,是他务必划明白的界。 “小与既未销毁纸条,愿意交还给我,想来早已读过了。若是读过,怎会不知所谓后手正是那些让人理不清的文字?你好奇那些颠三倒四的词句整合起来是何含义,可你不曾直言,我本应陪你装傻到底——” 宁展目光擦过杯沿,看向听得饶有兴致的宁佳与。 “我是不是,猜太快了?” 宁佳与忽觉额角那处红肿隐隐抽痛,开门见山道:“那纸上写的究竟是什么呢。” “写的是,李主事原名李施,乃是琛惠年间的李太保。”说罢,宁展伸手欲接宁佳与托于茶几上方的杯盏。 宁佳与猝然撤回半臂距离,眼见宁展动作僵在空中,她偏头笑问:“就这样?” 宁展缓慢收回手,不置可否,只道:“谓予不信,有如皦日[1]。” 宁佳与不懂,宁展动辄对天起誓的毛病哪里生的? 杯盏移至唇边,她不经意瞟到那只耷拉宁展腰间的桃粉茄袋,笑意藏在杯中。宁佳与饮尽凉水,平心定气。 仔细算算,相较宁展未知的事,她不吃亏。 “元公子还没告诉我,经在下此番一训,堂堂掌阁要如何找回颜面?”宁佳与戏谑道。 宁展不以为意,翘望窗外恬静的庭院,像是说给候在这方天地的所有人听。 “过了今夜,全七州的青竹暗桩皆知,我身边多了位言谈举止之‘嚣张’堪比堂堂掌阁的姑娘,不是很好吗?日后混个面熟,隐士牌子都不用挂,你就是青竹阁独一位可以随意出入暗桩、行任何方便的主。” “.……这很好?”宁佳与淡而不厌。 “即使不能称作很好,咱们的待遇摆在那儿,”宁展满脸认真,“月例直追嘉宁二品‘官爷’呢。” 宁佳与噤声。 “换我问了。”宁展端详宁佳与的脸,未见病容,直截道:“楚珂制药引起的病症,有没有化解的法子?” “据我所闻,没有。”宁佳与安放茶盏,“但师父有一剂驻颜益寿的方子,不知能否派上用场。” “那种巫术。”宁展慎重道,“真会折寿吗?” 宁佳与眼梢一挑,倾靠茶几,支起下巴。 转盼流光,好比信手下蛊的巫医,亦如打个响指便瞬间消失的狐仙。 她放轻了声,道:“我说不会,元公子相信?” 宁展身形稍顿,坚定道:“不信。” “那不就成了。”宁佳与兴致索然地摆手,动身走向立柜,自说自话收拾文籍,“等公子信的那天,再来问我罢。” 凭两人将东飞西跑的文籍复位颇费工夫,待直起腰,宁佳与累得贴地即眠,干脆各于暗桩闲置的厢房歇下。 宁佳与就着清水潦草擦脸,取了竹簪,和衣而卧。 然躺平没多会儿,夜雨般的微凉滴沥,她不禁腹诽青竹阁待遇果然没宁展唱的好听。 再朴素,至少寝屋不该漏顶罢? 宁佳与不适地翻身,岂料抬手竟带起一股疏淡的脂粉味,未及撑开眼帘,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性促使她反手攥住了近旁异样。 那是弱冠男子拳头大小,带着体温的手腕。 宁佳与整个人与耳畔惊呼同时跃起,待看清自己屈肘勒至榻前的女子,女子涨红脸吃力地拍打宁佳与小臂。 “你是何人。”宁佳与气力不减,仅空出半寸空隙让人呼吸,“谁派你来的?” 女子直咳不停,却没敢怠慢圈紧她脖颈的宁佳与,没顾上顺气,便磕磕巴巴道:“是、是外边那位……公子,雇我为您、为您梳洗.……” “外边那位?只是梳洗,何必鬼鬼祟祟?我自己解决,”宁佳与警惕环顾门窗,视线落回眼前的女子,“不需要人伺候。” 宁佳与是个好脾气,与人吵嘴也鲜少真心动怒。时下或因困倦而郁闷,抑或是不满宁展将她看得如此娇气,言语透着些抵触。 大伙儿都是日晒雨淋过来的,宁展却特地花钱雇人替她梳洗,这不是存心讽刺她吃不得苦吗! 论及梳洗,女子惧色淡了不少。她侧首看宁佳与,认真道:“您确定……您要自己梳洗吗?” 宁佳与把人五官轮廓瞧个大概,心中有了数。 随年岁增长,步溪女子衰老的速度反而愈来愈慢。及芨前后,便是她们年龄最接近容貌的时段。 若平日碰见貌似芳龄二十的女子,须得往上添十至二十岁,即能大致估计真实岁数。遇上她师父那样驻颜了得者,则另当别论。 以她的年纪,理应唤不速之客一声“婶婶”。 宁佳与开始就探了这位毫无内力之人的脉,眼下松开禁锢,仍不明其底细,于是客气道:“有何不妥?请婶婶赐教。” 客人态度缓和,女子不拘着了,摸索点起榻前灯,取脚边提盒内备的铜镜,举到客人面前,恭敬道:“姑娘,您瞧。您敷了粉、染了唇的妆面,怎好洗得这样随意?” 镜中映出红一片、白一片的脸,宁佳与终于想起柳如殷今日帮她施的妆可不薄,和师父过去给她点的淡胭脂万不能比,非清水可以洗净。 “那……”宁佳与凑上问,“如何是好啊?” 女人努力保持敬畏姿态,说话却按捺不住亲和。 “你们天生丽质的小姑娘,仗着年岁小,偏不爱遵老祖宗那一套法子来。这样下去,咱们步溪的美貌早晚要丢呀!近些,近些瞧。知道这是什么好东西?” 宁佳与踩着鞋袜随女人来到方桌边,桌上有盆她捞了几下的清水。 她手肘搭在桌沿,看女人展示白瓷小罐,奇道:“什么呀?” “嘿,不知道罢!这个,叫作八白香——” 女人自信揭封,罐里装着米黄粉末。她将少许粉末倒上手背,用清水化为乳膏状,最后两指点膏,贴宁佳与的双颊揉开。 “不但可以洗净你的小脸蛋,另有润泽肌肤的效用,更能防斑斑点点及某些瘙痒之症。可惜原料不好找,价钱跟着涨上天,寻常人家一辈子摸不到,是货真价实的稀罕物!” 白瓷罐平平无奇,宁佳与观之分明不像难得物件,何以稀罕? “敢问婶婶,原料为什么不好找?就算不好找,自己种不行么?” “欸哟,姑娘!” 女人大惊失色,忙摆动另一只空闲的手,压声劝道:“这八白香好是好,原料可不兴种!那是官家明令禁的东西。” 言尽于此,满面热情的女人抿了嘴不多解释。宁佳与直觉问不出来因去果,则另辟蹊径道:“这般珍贵,婶婶是富贵人家的儿女吗?否则把八白香给我一个素不相识的客人用,未免太过慷慨了不是?” “哪里呀!这——”话音戛然而止,女人忽然正经道:“这是我家中祖传的,不舍得使,指不定明日就坏了。给你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用,好过砸在罐里。” “这……”宁佳与挑眉,难以置信,“也能祖传?” “怎么不能?” 说罢,女人毫无征兆提速,三两下洗净宁佳与的脸蛋,随即拎起妆奁溜之大吉。 宁佳与坐方桌旁,正对房门,神意复杂。 她望着女人背影远去,复望宁展紧闭的房门,勉强相信那位热情的婶婶深夜到访竟真是为她梳洗而已。 第82章 易容“请小与姑娘离我近些。”…… 翌日,蛙鸣蝉噪,晨光落榻前。 酷暑磨人,宁佳与埋于枕间满额细汗。即便如此,她依然睡得安恬。 她有个好师父,师父赠的福气久久不散,师父的药也永远灵验。 今天之前,宁佳与还在思索,世上真有人或物能打败师父玄之又玄的高招吗? “.……姑娘?与姑娘?” 许是有的。 “时辰不早了,与姑娘。与——” 对付她,恐怕没什么招数比大清早堪当催命的叫早声更狠了。宁佳与掀开凉褥,神色苦大仇深。 她认栽似的将自己从床上拔起,耷拉着眼皮,头顶鸟窝去应门。 “.……柳姐姐?”宁佳与揉开眼,诧异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宁展后半夜犹与她质疑柳如殷居心,现下就大剌剌把人放进了青竹暗桩? “我们先进屋。”柳如殷递上手中的食盒,匆匆牵宁佳与落座。她快速为宁佳与梳理长发,边忙边说:“抱歉与姑娘,事发突然,不得已扰你清梦。盒里是街边买的早点,待会要启程赶路了,先垫一垫肚子为好。” “赶路?出了什么事吗?”宁佳与移盒盖往里瞧,怎料早点却是昨日一个劲胡吃海塞的桂花糕。她索然挪回盒盖,难为情道:“柳姐姐,我自己梳洗就行……” “景公子近来饭点都习惯到厨间寻我了,与姑娘何必同我见外?我既有手艺,闲着才是浪费,南行路上还要劳大家多担待。” 无论烹调还是梳妆打扮,皆是柳如殷十分拿得出手的技艺。说话便给人从上到下收拾得利落齐整,末了她也不忘系好宁佳与的幸运结。 “今晨,元公子派人告知以宁兄弟须即刻启程,马车将我们送到这里与你们汇合。是为什么事,元公子没说,我以为他同你打过招呼了。” 宁佳与蹙起眉,心中揣测宁展的盘算,动作却不耽搁片刻。她绑紧墨靴丝絇,收起枕边的竹簪,提了食盒,马不停蹄跟着柳如殷往外走。 “以宁兄和景公子呢?”宁佳与四下望,庭院似夜静若无人,连宁展也不见。 两人跨过门槛,近青竹马车,舆内仍未照常传来景以承“吱哩哇啦”的声。 “景公子怕长途枯燥,道是要采办些新书路上读。不过,适才唤与姑娘费时良久,两人按理该回了……”柳如殷左顾右盼,最终拍了拍宁佳与的肩,“与姑娘先上车罢,我去书肆找找他们。” 柳如殷前脚走了,帷帘内飘出几声清晰的嗤笑。 宁佳与一听即知里头坐着哪尊大佛,那嗤笑的含义更是明确。 她气冲冲掀帘上车,屁股没坐稳就朝对方扬下巴,道:“笑什么?有什么可笑!如非元公子昨夜偏带我到此开‘茶会’,我今日至于起不来床吗?” “但小与并未回绝我的邀请啊,真是教人有冤无处诉。” 宁展乐呵呵看宁佳与在对面坐下,抬眼注意到她颅顶单束着条发带,敛了笑意。 “是赶得太急了?怎的没佩上簪子?” 毕竟宁佳与才宽慰宁展那两道划痕算不得什么,这会儿无端弃而不戴,本就自责的宁展很难不多虑。 “收在这了。”宁佳与指尖点在左胸口。 竹簪与柳如殷的耳坠都被她仔细装入内袋,绝无偏颇,宁展直白的目光却让宁佳与莫名心虚。 她果断错开视线,敲响腿上的食盒,言之凿凿:“您没头没尾催大家赶路,我哪知此行会遇上什么。好歹是您一片心意,不得好生保管么?丢了,在下没准要成坊间罔顾君心的千古罪人。” 宁佳与分明是严肃与玩笑混着念叨的调子,宁展径自较真起来:“既情有可原,谁敢不辨青白苛责于你?只要这天下有我的容身之所,借假象摆布百姓的丑类就不能有立足之地。” “真的?” 宁佳与相信宁展会是这样一位值得同行的掌权者,也忍不住追问。她堪堪举目,则忽然发现了宁展今日的反常。 “你……为何又把这假皮戴上?” 即是大家和宁展的真容相处两个月后,他不声不响扮回了那张于景以承、柳如殷、宁佳与三人而言几至陌生的脸——真正面若菩萨,和眉善目的嘉宁大殿下。 “脸是假的。我此番说的话,都不是假的。” 宁展不解释易容缘由,却郑重回应宁佳与顺口一问。他缄默半晌,非得宁佳与点头表示听到了,才开口接着说。 “托某些人的福,目前全七州皆知嘉宁少君南下‘暗访’了。此消息局限于三大暗阁内部,‘元公子’的身份或许还有意义。暗访已不是暗访,瞧着这张脸,那群包藏祸心之人反而无法妄动。一位颇得民心的贤君横死,且不谈父王如何,凭嘉宁大殿下的名望便要掀起不小风浪。” “那……”宁佳与无奈埋首,“的确是戴着较为稳妥。” “嗯。”宁展半笑不笑地打量宁佳与蔫了,歪心思一下活泛起来,“就是有一点不好。” 宁佳与没抬头,随意敷衍:“哪点不好。” “视野不大好。”宁展稍弯腰,抱臂抵着双膝,自下而上和宁佳与相视,“有些日子没戴,假皮扯着眼,实在别扭。今后的路不甚平坦,烦请小与姑娘离我近些,簪子丢了无妨,人不能丢。” 宁展万事均可以往心里藏,只青涩难掩。先前面对宁佳与调侃尽落下风的纯情儿郎,此刻甜言蜜语张口就来了。 宁佳与觉出宁展逗乐的意思,睨他一眼,相应不理。 意外没讨着丁点儿好,宁展自觉无趣,遂打直身板靠回车壁,道:“你这盒子盛的什么宝贝,至于捧在怀里?” “糕点。”宁佳与简洁道。说罢,她忆起以宁提及宁展喜甜爽。 她对桂花糕暂无兴趣,指不定宁展愿意尝一尝呢? 慈幼庄声声诵读 回荡脑海,宁佳与破颜微笑,不管糕点是否满足甜爽,好心推荐道:“是桂花绵绵糕,甜的。元公子试试?” 桂花绵绵糕。 宁展听着这名就烦,也不知出自谁手。 桂花糕就桂花糕,还绵绵,撒哪门子娇? “宁佳与,可否劳驾你莫要镇日摇摆不定?闹得旁人心——闹得旁人心烦。” 宁展难得连名带姓唤她,架子端得硬气,却是低眉瞪着宁佳与脚下踩的墨靴,余光也不敢接触她。 “.……啊?”宁佳与木然,“我怎么摇摆不定了?” “昨日喜辣,今日喜甜。朝令夕改,手下的人如何置办饮食?”宁展义正辞严。 宁佳与真想叫白歌来替自己翻两个上天的白眼,懒得跟宁展讲道理,直呛声:“元公子又不是置办饮食的手下,因这个动气是为哪般。” “我替以宁动气不成?”宁展口快答了,紧着反驳:“谁说我气了,这是打抱不平。” “元公子作为主家还挺仗义。” 宁佳与面上道佩服,则腹诽以宁兄知道他的主公这般感人吗? “那是。”宁展拣了几分底气,思及与她结义的提议没得到答复,拍胸脯道:“我身在何位都很仗义的。” 直觉和外头的吵闹告诉她,时辰差不多了。宁佳与笑笑,不怀好意道:“那身为人师呢?” 宁佳与对宁展临时起意为人师的谋算一目了然,宁展也清楚宁佳与把他的私心抿得大差不离。 旁人能否明白、接受,就未可知了。 宁展以为她使故伎打岔,不介意耐着性子随之绕弯绕个够。 除非宁佳与直觉太准。 “诶哟喂!上邪——” 景以承一骨碌闯进乘舆,帷帘眼前盖,大包袱胸前搂。他郁闷地扯下帘子,正想开口讨公道,岂料迎头与两人三脸相对。 “——欸,小与姑娘在啊.……”景以承盯着眼生又好像在何处见过的面孔,“这位是?” 宁展收着气,动腿挪至主座,给景以承腾位。 以宁就手一推,“请”景以承上了座,再挑帷帘让柳如殷先往车里进,自己最后坐定景以承身边,位于宁展右手。他眼神得令,拍响门框,对外知会:“启程。” 宁展挤出笑靥,道:“景兄,我是——” “世子老师?”景以承抢答。他转视自己右侧,兴致勃勃请教以宁:“我答对了罢?” 以宁十分规矩地给宁佳与递其留于偏房的包袱,后别过头去,些微良知为没眼色的景二殿下无声祈祷——祝好运。 “答对了。”宁展趁宁佳与收捡行囊,顺手拿过那食盒搁景以承腿上,“来,你的奖品,再接再厉。” “多谢元兄!”景以承心绪大好,甚至忍住了打开盒盖的好奇心,“这里头是何物?” 宁佳与斜着宁展,为景以承解答:“桂花绵绵糕。” “哦?是小与姑娘昨日一口气吃掉大半碟的糕点?这临行也要捎一盒,”景以承左右端详,小心揭封,“果真如此美味?” 不待奖品露头,宁展改了主意,夺回食盒抛向以宁。此举惊得景以承圈住包袱朝车壁倒,生怕食盒飞过碰坏自己满兜子宝贝。 以宁接稳食盒利落往帷帘外放,当是给驾车的同僚加餐了。 “这……”景以承迷茫不已,本欲求解,然一瞧见那张新鲜面孔便跑了偏,“元兄,你这脸,是怎么一回事啊?” “今岁之前,景兄只与我见过两回,印象必定不深。我从小戴照这张脸逐年调整的假面,便是用了——” 宁展言语毫不避讳,若有似无地往左侧瞥,视线落回右侧的景以承身上。 “易容术。江湖中深谙此术者,景兄还记得多半是哪一方势力?” 诚如宁展打趣,景以承夙日缺心少肺,关键时刻懂得衡量轻重缓急。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乍闻这冻菽乳[1]般令人难办的易容术完全傻眼。 他无暇考虑宁展出的难题,满心在想蜚英腾茂的嘉宁大殿下以假面示人十好几年——是他可以听的事?! 景以承垂眸乱瞟,急得把虎口掐出红印,对座传来应答。 “我知道。” 第83章 虎口有得是人乐意干那虎口拔牙之事。…… 寥寥三字,于景以承而言简直是响彻空谷的天籁之音。他放心抬头,准备坐观足智多谋的小与姑娘大显身手,却听宁佳与道:“是迎柳阁,对不对?” 宁佳与眉开眼笑,俨如真的只是想说出个合理答案。 “对。”宁展道。 二位肚子装坏水晃到同处去的倒是赏心乐事了。可怜景以承登时结成一尊龟裂的石像,在边上“咔啦”粉碎。 景以承调整好眼睛鼻子嘴,悄悄瞄以宁。 除了碰面后发生争执那几回,以宁就是块儿成天无故板着脸的木头。但自以宁非要给他敬茶,曾经的愤愤不平皆被那盏茶一笔勾销了似的,以宁极少再与他吵嘴,要看到木头脸有些寻常没有的波动更加困难。 此刻,他竟从以宁眼中瞧出了鲜明的忧虑。忧虑所达,恰是柳如殷裹得严实的手腕。 以宁的反应,让景以承逐渐坚信猜测——宁展果然对柳如殷心存芥蒂和防备。 其实他对柳如殷始终没什么意见,甚至因为漫长路途得这样一位热情的伙伴同行而感激。然尽管柳如殷抱病为由置身事外,他也不难发现,凡遇上要紧事,宁展便会有意无意避开柳如殷。 是以宁佳与生辰当日,他多么急于把到手的步州令交与宁展,都得挑个柳如殷必定不在的时机。 如今宁展却一改常态,猝然将隐匿多年的秘密公之于人前,这就意味着宁展对柳如殷不仅是心存芥蒂与防备了。 他记得,世子老师早年在文中写——经邦济世与待人接物至关重要,均不宜打毫无筹备之仗。否则非家国危殆,即玉石俱焚。 主动出击,代表宁展至少有八成把握。故以宁罕见地形于颜色,许是担心所致,抑或是种变相的求情。 “可是.……”景以承攥着包袱一角,万分纠结,“元兄现下将真容与假面换来换去,倘若让、让人抓住把柄造言生事……” 宁展单手抵着下巴,微微摇头,轻声道:“他们不敢。” “不敢?”景以承不意宁展的把握会是这个说法,“为何不敢?” “迎柳阁擅易容,要向世人证明我容貌作假且如此逼真,来说易如反掌。但他们如何证明?” 宁展注视着宁佳与,余光没放过其身侧的柳如殷。 “撕下这张脸,我还是为百姓亲力亲为的嘉宁大殿下,做过的好人好事历历可考。纵使公堂对质,个中细节亦无人比我清楚。他们呢?舍得为揭穿于我相对无伤大雅的谎,当着全天下交出墨川的易容术么?” 迎柳阁、墨川王室没法冒险交出易容术,实与听雪阁、步溪王室不能道出那施人血与巫咒为引的药方道理大同小异。 权因一个“独”字。 不过,前者是独门之独,后者则是阴毒之毒。 景以承双耳车内听,脑子却在车外飞。 他努力理解字里行间的利害关系,终究按捺不住那颗偏离常轨的好奇心:“易容术是迎柳阁独门秘法,那元兄又怎么得到那些逐年调整的假面?” 依着私底下宁展“这厮”“那厮”的态度,若说迎柳阁与青竹阁之间有密切不断的合作,反正景以承不信。 “过去数十年,我屋里的铜镜无不是照墙面落灰。若非必要,”宁展煞有介事地叹,“我也不想镇日戴着这张太过逼真的面具。” 宁展记事后,仅仅在以宁为他装扮时瞥过一眼镜子。 他不接受镜中人是自己,可假面真致他今岁对镜撕去易容,分明看着娘胎里带的脸,竟觉陌生无比。 唯有潜意识那声对自己说的“许久不见”提醒他,见过韩舒颜的宁元祯,是他真正的样貌。 以宁了解宁展不是爱倒苦水的主子,此番突兀倾诉,多半是特地说给在座的某个人听。 谈起易容术,宁佳与近乎是瞬间读懂了宁展转守为攻的策略。放任柳如殷在密文诸多的青竹暗桩内走动,实为蜻蜓试水的第一步。 两柄利刃同时立于危境,并肩作战或是最好的出路。至于化险为夷之际是否自相残杀,那是眼前不遑顾虑的后话。 “若他们真的敢呢?”宁佳与接上宁展的步调。 “也是,话总不好说绝了。毕竟泼天的富贵,多少不是险中求来?为着家财万贯、封侯拜相、称王称霸,世上有得是人乐意干那虎口拔牙之事。” 宁展终于转向柳如殷。 “对吗?柳姑娘。” “元公子高看我了。”柳如殷夷然自若,笑面得宜,“民女没见过世面,哪里懂那样复杂的东西。” “不懂?以宁,莫非你还未告诉柳姑娘,”宁展正色道,“近日发生了何等大事么。” 柳如殷神色微滞,眼底隐约闪过疑虑,却非是疑宁展半吐半露的言辞。 她不着痕迹躲过利刃,只顺着宁展的话问以宁:“什么事?” 以宁沉住气,平淡道:“州学学生群情激 愤、大张声讨,汴亭世子不日便要从司圜[1]手下转押往刑部大牢了。” “这……”柳如殷想说什么,又及时闭了嘴。她愁颜未展,心中是为适才选择见机行事的自己舒一口气。 宁佳与倚靠车壁,环起双臂。 比起发愁,她更觉着以宁口中的大事离谱得略显失实,于是道:“虽说汴亭是七州尚文轻武之风最凶的地界,要论一个人的罪,也不能全凭学生们说了算罢。朝廷文官呢?就这么由学生用唾沫星子将一州王储推入刑部大牢?” 宁展十指交叠,掌心相对,貌似不经意道:“小与不先问问这位王储犯了何等大罪吗?” “真是要抄家问斩的大罪,人合该从掌囚[3]手底下走,或是开头便直接交与刑部审理。何苦拐着弯,折腾旁人,”宁佳与声息稳当,虎口却不自禁掐紧了胳膊,“折腾自己。” “小与说得是。人前脚在司圜,他们给汴亭世子卞修远定的罪,至多是有悖‘忠孝节义’的失德之名。后脚草率入狱,文官对不公的裁决视若无睹,不是想独善其身,即是——” 宁展伸出食指,导向朝天。 “有人不让管。” “不让管?!”景以承大惊,心道汴亭可能左右文官何去何从的,不就是受众才子拜服的缙王吗? 卞修远乃汴亭王室旁支过继到缙王名下的子嗣,非其至亲骨血,但缙王与继嗣之间出奇和谐。二者皆为鹤立士林的高才,可谓既父子又是文友。 昔日,先生时常誊汴亭名手所著的诗词与景以承鉴赏,其中正有这父子二人联袂而书的雅作。卞世子之风韵飘逸大方;缙王则多为缠绵蕴藉,其中似有隐隐哀婉。 那般洒落与婉约的碰撞,别有一番滋味。 怎就到了缙王置卞世子于不顾的地步? “缙王为君温良,为父慈和,向来十分满意卞世子,如此行事的理呢?卞修远可是四小州仅存的王储啊.……莫非缙王盘算了新的人选,意借此废储?!” 缙王对卞世子的满意确是不可胜道。 观文采,缙王足矣同元氏并驱争先,儿子比老子还有才,换作哪位父亲都免不得引以为豪。故卞修远非但是四小州唯一登上储位的王室血脉,亦是七州唯一越过少君晋封元储的世子。 恰因卞修远有过身披万众瞩目的荣光,现下千丈深渊说跌就跌更令人唏嘘。 景以承深感人心叵测,为卞修远感慨,不忘佩服自己琢磨问题的速度突飞猛进。他迎面对上宁佳与意外的眼神,越发自信。 “缙王是很喜欢卞世子。但今日的汴亭,”以宁看了眼宁展,“不归缙王管。” “汴亭易主了?!”景以承握住宁展手肘,吃惊道,“元兄,这是何时的事?我完全没有耳闻!” “景兄不曾听闻才对。汴亭明面上仍未易主,是缙王的权位被人架空了。”宁展并不打击景以承,反而开解道:“若我推断不错,那些人有所行动时,景兄在书院闭关。” “汴亭本是七州众清流墨客公认的安身之地,缙王的才情及其礼贤下士之心有目共睹。武将插不上朝堂的话,那便是文臣所为——”景以承手握成拳,“他们不念往日提携之恩也罢,偏与德才配位的君王夺权?难道想亲手毁了汴亭吗!” “景兄莫急。” 宁展伸出手掌一勾,以宁呈上水袋。 他不渴,转手递给了景以承,意在浇灭景以承莫大的火气,省得马车驶离了步溪城,还让些耳听八方的鸟将几人谈话尽数叼回巢去。 “天气燥热,里边儿是解暑的豆汤,景兄尝尝滋味。” “哦,好!”景以承拔塞子饮得畅快,末了咂巴两下嘴,认真道:“清甜利口,果真解暑!” 见景以承平复,宁展不紧不慢接着说:“他们为何架空缙王,目前无从得知。好在步溪驾车赶到汴亭,昼夜兼程不过八、九日,届时一切都明了。只是青竹阁回报,前路或有山匪劫道。汴亭城郊匪患格外猖獗,大家多留心,遇事切勿擅自行动。” “啊?!汴亭那山清水秀的地儿,怎的像是一夜之间成了炼狱.……”景以承堵紧水袋,不安道:“元兄,此行必须途经汴亭吗?我们不会死于非命罢?二十一岁才算踏出宫门,好容易遇着几个朋友,我不想死这么快……” 换作平常,宁佳与早被这番话逗乐了,时下却是由衷敬佩景以承。 伤心惨目,固然是记忆长河中尤其晦暗的一片景。但她的童年,先有阖家欢乐,再有同门相伴,合成万千颜色,得以疗愈见血的旧伤。 宁佳与好几次不敢想,若自己是景以承,世上首先迎接她的就不是稳婆,不是母亲,而是铺天盖地的污名和谩骂。 深宫禁足,背负夺人手足的愧疚和六亲无靠的落寞长大,景以承依旧长成了温暖、单纯的模样,那是另一种她力不能及的强大。 “景公子放心。我们齐心协力,过汴亭还不是和饮豆汤一样简单?”宁佳与道,“保准让你少不了半根头发。” “真的吗?”景以承不觉得宁佳与是宽慰他,惊喜道:“大家都会保护我吗?” “当然。”宁佳与道。 柳如殷也欣快作答:“我派不上大用场,偶尔做些景公子爱吃的烧饼和肉糕不成问题。” 以宁在宁展无声的凝视中点了头。 “对了。”宁佳与蓦地看向宁展,“汴亭祸害,依元公子的性子自然会管。可匪患、□□,以及缙王父子的处境,皆为汴亭久病,是赶这三朝五日无从根治的顽疾。公子着急启程,究竟出于何故?” “瞒不过你。” 宁展笑应,却没想过隐瞒此事。从宁佳与上车那一刻,他便开始等了。 等宁佳与亲自打开话匣,等心有灵犀的神意碰撞,等宁佳与无数夺目的时刻之一。 他喜欢价值连城的等待,且得珍藏。 “起初我也不解。常年自诩深明大义的文臣百般针对一位高风亮节的世子,于公于私落不着好。卞世子将至刑部大牢的消息不停掀起新浪,我才想明白——他们容流言中伤卞修远,如卞修远来日绝境逢生,不单汴亭学子愧悔无地,全七州的怜悯心都会倾向无辜而坚贞的好儿郎。不惜涉被声誉反扑之险暗害卞修远,就是适间提到的,为求富贵虎口拔牙者。” 宁展笑意已淡,视线依然跟着宁佳与。 “大权握在他们自己人手中,要稳住名不正、言不顺的权位,排除异己必不可少。我私以为,此举图谋的第一箱黄金,便是从人山人海中把唱反调的另类通通钓出来。” 第84章 蛀虫“与人私通?” “公子方向这般明确,想是摸到蛛丝马迹了?”宁佳与推究道。 “何啻蛛丝马迹啊。”宁展轻笑,“汴亭那群老家伙瞧着斯文,实际钓竿甩得比笔杆子猛,渔钩都钓到舅姥爷头上了。” “.……嗯?”宁佳与一时未想通这其中密不可分的干系。 景以承忍不住接腔:“元兄的舅姥爷,是元铭意老先生?元氏沉寂多年,我以为这辈子听不到元家人的消息了!元老先生可——等等,汴亭朝臣竟敢欺负鼎鼎大名的青钱学士[1]?!” 宁展扯了扯嘴角,心道元家是隐退,在景以承口中像被人赶尽杀绝了似的…… 说起青钱学士,还是琛惠年间因着元家誓不入宦途之志,琛惠帝连日叹惜,执意提笔赠予元铭意雅号才算完事。以此赞其文章有如青钱,人人喜爱。 元铭意一开始就不想背上所谓的雅号,从前没得选,今琛惠帝已去,却是如何也摆脱不掉了。 先帝昔年挥斥八极,这名号自同受众星拱月。放在宁琛千夫所指的当下,倒真有对元家赶尽杀绝的意思。 “元氏声誉不复昨日,但威望再低,清风犹在,总是有慕名来的追随者。只要元家一日不归顺玩权弄势的官吏,便仍有领天下文人揭笔杆而起的可能。”宁展冷静道,“加上卞修远是舅姥爷门下尤其出色的学生,士林中数一数二的贤能君子,为人温蔼更胜其父。因此,就成了那群私党推涛作浪最趁手的鱼饵。” “那卞世子的罪名……也是他们设计构陷。”宁佳与有些不快,口吻硬是将疑问转作陈言。 “尚不确定。汴亭大街小巷的是,卞修远名下私塾存了不少淫词艳本。他顶着误人子弟之罪被衙役带走,尔后转押刑部,”宁展停顿片刻,接道:“则是论他与人私通之罪。” “与人私通?”宁佳与困惑道,“莫非那人权位在汴亭世子之上?” 于极重笔墨的汴亭,“通奸”至多处臀杖九十,远不如“误教”处十年徒刑或流放边陲罚得重。 若非诸如学士与位高权重者私通此类堪震七州的丑闻,宁佳与这会儿想不出两条罪责颠倒处置的缘由。 “对方是位将军夫人。汴亭如今最不待见的,”宁展略显喑哑,“就是与武沾亲带故的人。” 其实嘉墨元年起,尚文轻武的地界便不止汴亭了。 “这般说,他们要成事,原该咬死卞修远误人子弟,给那案牍平白添个虎头蛇尾的‘私通’就想把人打入刑部大牢,未免太过牵强。可眼下适逢风口浪尖,学生激愤上脑,对‘歹人’一定恶积祸盈的思路深以为然。那浑水,文官搅得有恃无恐。” 宁佳与嗤之以鼻,思路益发清晰。 “所谓私通罪,背后藏着他们急需改弦易辙的根本。” “不错。这根本,青竹阁前几日着手查了。”宁展瞧见丧眉耷眼的以宁,道:“阿宁,汴亭那边有无新消息?” 以宁恍惚抬头,道:“殿下,抱歉。” “有什么抱歉的。”宁展习以为常,“再等——” “不是,殿.……”以宁摇头,“不是,公子。您方才吩咐的话,我没留神听。” 宁展眉梢微挑,要不是知道以宁从未易过容,他几乎想拔剑刺过去探这频频反常之人虚实。 “我是问,”宁展瞥了眼柳如殷,耐人寻味地重复:“汴亭有无新消息。” “那位将军夫人.……已经,”以宁深吸一气,“过世了。” 宁佳与和景以承倏地转身,齐齐面向以宁。二人惊得说不出话,心里更不敢往下想,屏息干等。 “何时的事?”宁展脸色凝重,却是在座必须平心静气往下想的人,“将军的姓名、年龄、身世和籍贯,查到了?” “查到了。正值而立,军户出身,汴亭人。家中父母早逝,无儿无女,独有一妻。将军姓……” 分明是与寻常交差别无两样的汇报,以宁不住颤声,尾音苦涩。 “姓名,公孙岚。” 公孙岚。 宁展终于认清以宁上车后黯然神伤的缘故。 不可否认,那里头有他言语刺探柳如殷的影响。关键,是这位公孙将军。 - 以宁打小就跟屁股上长针一样,熏香袅袅的案前坐不得半刻,常是医书翻了没几页便摊至宁展手边,自己踩着内院清净无人的空档打拳耍剑。 墨川韩氏兵法激进,军中练的功夫却十分保守,是以不论打拳耍剑,属汴亭郑家军简单精悍的招式合以宁心意——主要还是汴亭军中所著册本多为图谱,于以宁比长篇策论看着舒服多了。 嘉宁,层楼累榭,王宫威严大气。先帝的泱泱皇城,周岁小儿举目无亲的他乡。 大殿下尚在襁褓,以宁也才学会爬。但他不能只会爬,好像生来就要跑在大殿下身前,为其挡下一切未可知的隐患。 小个子腰间坠着举不稳的长剑,瞧文怀王后亲昵地给大殿下佩花戴环,他心里怨过。成日在宫里跪这拜那,遇上再矮的芝麻官他都学着见礼了,就是没能给自己的血亲磕过头。 彼时,他又何尝不是需要父母爱护的髫龄稚子? 然幼年的宁展近乎和如今的景以承没什么两样,缺心眼。他从不拿以宁的苦瓜脸当回事,朝夕相处权当没看见,还要冷不丁揪来几只飞虫同以宁一块玩儿。 以宁被烦得不行,大殿下读书练字,他便在书院外对空气拳打脚踢。 后来沾着宁展的光,以宁得了初次回墨川省亲的机会。他满心欢喜动身,孰料堪至王宫,就为大殿下挨顿家法。 明面是舅父管教外甥的阵势,实则齐王身边的阉人个个下手极阴极狠,左右轮流把宽过腰的木杖往屁股招呼,力道说毒打不为过。 以宁扑宁展背上扛板子,奈何小孩儿身量撑不起大英雄的心,两人没谁幸免,一个皮开一个肉绽。 他本该恨死宁展。 天知道金尊玉贵的大殿下自己未痊愈,一到嘉宁吭哧吭哧先搬两大摞小人书给他。那都不够,大殿下没伺候过谁,执意亲自替他上药。 惹祸精嬉皮笑脸凑跟前,竟将以宁最初滋生的怨念消解大半。 兴许,他没有自己想象的讨厌宁展。 药是墨川韩家军当年随先帝御驾亲征用的金疮药,书是汴亭郑家军麾下绘的武籍图谱。而五岁的大殿下,是面热、心更热的倔脾气。 以宁年岁尚小,对以家受过多么深厚的恩泽体会不真切。除去墨川和景安寄的家书,意外收获的图谱和金疮药,即是支撑他坚定前行的劲头。 挨板子的伤养好了,他无事就对着武籍图谱比划,连扎马步也是半吊子,架不住练起来浑身痛快。他恨不能立刻把书上的招数一口气学尽,做梦都劈掌打木桩。 那些令以宁着迷的图谱,正是宁展在元叶的寿辰上为在座贵客赋诗写字,以此恳求元叶问缙王向郑家军年纪轻轻便是车骑将军[2]的公孙岚请来。 - “将军夫人,年方二十,名不详,在卞修远名下私塾常春堂教书,街坊邻里皆称她为常先生。” 以宁抬手握上剑柄,呼吸平稳了。 “死讯很快在常春堂附近传开,暗桩收得消息,急报当天发出。是以信中落款日期,就是常先生去世的时日。到现在,整整六天。” “消息当天传开,汴亭至今没有关乎此事的声音。我竟不知,”宁展挑开窗幔,“汴亭命案已不如那群人嘴边的误教与私通要紧。” “密报上说,邻里因常春堂内的惊叫出门询问之前,公孙将军托人报了官。衙役领仵作来验尸,仵作称,常先生乃是气急攻心,且头部受创失血过多致死。事发,恰是常春堂散学,常先生独留堂内读信的时候。” 以宁从腕间臂缚内取一纸暗黄,交与宁展。 “几个妇人在门口等孩子,听塾里响动赶进讲堂。常先生昏迷倒地,后脑磕出了血,掌心握着揉成团的信,吓晕不少学生。学生们家中早对常春堂查获淫词艳本颇有不满,这下非得讨个说法。可人.……没了,能跟谁说道。衙役把常先生去世之责归于写信的卞修远,并承诺将其转押刑部大牢,众人才肯作罢。” 那展开约一掌宽的信纸,宁佳与的位置可以瞟到,却因上面的字密而小,又是杂乱无章的排列,她没读出什么名堂。 宁展不费时逐句通读,跳着看,狐疑道:“常先生的遗体不见了?” “是。衙役着急问司圜拿人,恐卞修远拒不认账。但他不仅认这糊涂账,对转押刑部大牢的裁断应得更爽快。卞修远只一个条件,要求当面向公孙将军赔罪。” 以宁参不透公孙岚和卞修远,于是景以承磨磨蹭蹭挑话本时,他隐在暗处把今晨取的密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内容滚瓜烂熟,时下不消翻看就能替宁展梳理重点。 “司圜不能放囚犯离开,则命手下给将军开了门探视。下士忧心卞修远趁隙逃狱,看管严,咱们的人很难靠近,不知他们谈了什么。公孙将军返回常春堂再度报官,为的便是安置于落锁书房的遗体凭 空消失了。” 宁佳与腹满腹疑云。 “凭空消失?嘶.……”她拭去额角的汗,昨夜红肿处见好,马虎一碰却是疼的,“这么邪门,你信?” 宁佳与侧首,问的是宁展。 仔细想,步溪那般邪门的巫术他都信了,遗体凭空消失还称得上奇?前番周连亲信“尸身”在人来人往的寻芳楼前没了影,不就是先例? 对宁佳与的质疑,宁展可以列十数个反驳的理由,但嘴上顺着她:“不信。” “无怪那些人用私通做文章了。所谓害死常先生的凶犯好端端在牢里,落锁书房的遗体居然不翼而飞。传出去吓坏的哪里是学生而已,满朝权臣都要汗流浃背。” 宁佳与气得想笑,遣词愈发狠辣。 “聚众讨伐卞修远的节骨眼,死人不能提,凭空消失的死人更不能提。大伙儿全逃回家关起门躲鬼了,何来冤大头为文官冲锋陷阵?” “.……小与,你也消消气。” 宁展不料宁佳与会为一纸之词情绪失控。他伸出右手,以宁照例呈递,东西搁在宁佳与端起的臂弯。 “给,步溪集镇的含桃。品评一下,有陈老伯保证的那样甜?” 宁佳与才见过宁展让景以承噤声的路数,如何不明白宁展意图?但她真是好一阵子没吃含桃,遂用心尝了,道:“甜。” 不待宁展放松,另一侧波澜复起。 “可是.……”景以承发怵,又直觉不对,“果如阿宁所言,常先生因信急火攻心、倒地不起,那卞世子.……不真成罪魁祸首了吗?” “密报转述证人和衙役的话,真假几何,光设身处地想远远不足,须亲临其境去探。查清一桩案和做好一位皇帝,皆无捷径可循。 “你若未屡下荒村、远赴边疆,端坐高堂,瞧百官半遮半掩地报坊间疾苦,无从得知奏疏潦草带过的‘饥不择食’非是啃树皮、饮雨雪,而是吃人肉、灌人血;便是高堂左右俱立贤臣,民生凋零你尽数了然,尔后大手一挥,拨黄金万两赈灾济贫。地方呢?” 宁展提起掖于左掌下的信纸,重复审视,不耽误聚精会神的景以承听讲。 “天高皇帝远。地方蛀虫永远活在你设想的掌心,你摸不清它长着几条腿,更做不到真正捏死它。这就是为何我们要途经汴亭。” 景以承没有称帝的志向,却不惊讶宁展含着怎样一颗野心。因为他理解,话中的皇帝,可指明君,亦可指贤臣,甚至小商小贩、无名之人。 他只管体悟,亲身践行。来日,宁展完成大业,自己学成出师,没准儿他能做济世得力的左膀右臂。 第85章 病树世家门前,皆有认定的路要走。…… 宁展不抬眼,上下唇一碰就把拉远的正题轻松悠了回来。 景以承热血,许是听讲听的,或是车里闷的,总之立马欲冲破舆顶直抵汴亭王城,为受苦落难的人们主持公道,全然忘却先前对汴亭的恐惧。 “元兄!我也能捏死虫子吗?”景以承琢磨着自己的拳头,五指反复张开再握紧。他意兴正浓,但一想要捏不知几条腿的害虫,心里不住打鼓,笑得难为情,“还是有些害怕。” “可以。”宁展肯定道,“你可以害怕,也可以捏死虫子。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1]。你有与生俱来的强大,不必惦记着去战胜谁。多么害怕都能捏死虫子,景兄,这就是你。” 景以承罕见被人夸红脸,难以相信此等美言是在形容他。 他压不下咧到耳根的嘴角,边努力摆手,边小声询问:“既然暗桩的消息六天即可从汴亭送达步溪,我们……也可以罢?” 宁展沉吟良久。景以承不免着急,忙不迭解释:“大家不用处处照顾我!若要连日赶路,没问题!千万别为我耽搁行程呀。” 宁展破颜为笑,道:“不是赶路的问题。景兄可会骑马?” “啊?”冷水兜头浇醒躁动的景以承。他脑袋埋进怀中的包袱,声音跟着闷了,“不会,一点儿不会。” “柳姑娘呢?”宁展顺其自然转头,看向柳如殷,“会骑马么。” “不会。”柳如殷笑道。 宁佳与惯爱插科打诨,快速接话:“我也骑不好。” “你看,我们没有特别照顾谁。但是景兄啊,”宁展拍两下景以承的左肩表示安慰,“纵使能力再强,莫盲目冲杀,还得学着分辨旁人的言谈举止,哪些可信、哪些不可信。” 景以承双眼发亮,请教道:“如何分辨?” “目前,暗桩确定淫词艳本于常春堂查获,及卞修远写给将军夫人的信是叫她‘莫要犯傻,莫要归家’。”宁展耐心折叠纸条,“那么误教与私通之间,是否有可信的罪名?” “卞修远为人正派,又是元老门生,岂会做那般误人子弟之事?不可信!至于私通.……” 景以承对前者毫不犹豫,对后者却百般纠结。 他冥思苦想,然这辈子见证的有情人屈指可数,勉强拿得出手的经验之谈,便是母亲留与父王的遗书。没有旁的对照可考,他只能靠猜。 “卞修远那封信,意思难道是二人曾经有情,如今他身陷囹圄,预备与常先生分道扬镳,劝其早日放下?不对不对,还是说常先生与公孙将军因这私情生了嫌隙,是以卞修远狱中忧其安危,提醒她莫归家?” 论两个人之间有无情意,景以承更愿意相信天底下有情人居多。 他的世界,俨然尽是待感情或浓或淡者,不存在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以致他透过信里眷注,想当然看到卞修远与常先生有情,而忽略了“私情”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错了。”宁展收好折成半指宽的密报,“两个都不可信。” “那也答对了其中之一!”景以承不放弃道,“元兄为何算我错了?” “人,做得到佯狂、卖傻、假正派。才智,没有便装不出来,怎样掩饰,本质仍是无能。无能之人够不到高位,譬如墨珩。卞修远不同,若他未曾糊涂,要误人子弟,何必从自己名下的私塾着手?这类拙劣的栽赃,我不是没经历过。即物穷理,万事万物皆为“理”的体现。景兄说的其中之一,就错在‘误教不可信’的理。” 宁展条分缕析,不似夫子堂上声色俱厉的调子,倒像与同窗们茶余饭后纵谈。聚在没有学监[2]盯视的旬假,无须刻意避讳什么,只管畅所欲言。 “第二呢,街坊尽知将军夫人被称作常先生,证明先生在常春堂教书的时日不短,与卞修远多少有些交情。但六天前,卞修远早已是狱中囚犯,他递信出来,免不了司圜例行检查。无论 二人是否有私情、有何种私情,信的内容理应润饰得宜,才不会惹祸上身。卞修远如此直白的关切,这信,就显然不是单靠私情解释得通了。” 聪明人知故犯时,要么情非得已,要么另有谋划。 宁展一面说,景以承一面垫着包袱磨墨。他掏出狼毫和小册准备奋笔疾书,宁展话音都散干净了,他却拿不准从何处开始记。 景以承横衔笔杆,懊恼道:“元兄,你当初是怎么摆脱那栽赃的?” 宁展背绳索、爬陡坡,为大家蹚道引路。 景以承则顶着满头白雾横冲直闯不算完,后襟更是任半道那最不起眼的老树桠挂得老高,整个人摇来荡去,嘴里还要吆喝“世子老师救命”。 宁展握水袋的手顿在嘴边,口含豆汤,吞不得、喷不妥。他平复再三,艰难咽下,依然被景以承跑偏的重点呛得直咳。 宁佳与见状给他递来手帕。他愣眼接了,迟钝道:“.……多谢。” “也多谢你。”宁佳与晃晃手里装着含桃的布兜。 景以承赶紧丢了狼毫和册本,拥上主座替宁展拍背顺气。拳头看似无力,竟把宁展捶至跟病中老翁一样抚胸咳喘。 气息未缓,宁展引手将景以承请回侧座。 他神色复杂地瞥几眼那拳头,其硬度堪比风干半载的面团,一时不知该说自己是没看错人还是瞎了眼。 “我不用摆脱。” 宁展执帕拭去残渍,稍作考量,决定洗净了帕子归还宁佳与,便好生收入内袋。他捡起滚落脚边的狼毫,交与景以承。 “想给我摁进墨川细作的坑,也得有理。谁会相信嘉宁世子弃当世英名不顾,反去掺合那点子无谓的勾当?况且,得民心者,不必为那些没来由的小事与人纠缠。” 景以承恰好翻到册本记过的“先民心,后天下”,恍然有悟。 他展开新页,提笔嘟囔:“这个不可信,那个不可信,遗体凭空消失不可信……元兄,还有什么不可信吗?” “还有常先生的死。非但过世蹊跷,所有人的反应都怪得很。文官们本可以明着把这条人命算到卞修远头上,适巧尸体消失了,及时又诡异,使他们无法草草结案,甚至不敢提发生了命案。而卞修远,入狱六日,早不见晚不见,选在得知常先生死讯后,坦露进刑部大牢唯一的要求是见公孙将军。两人见着了。” 宁展合手“啪”一拍,摊开两掌。 “遗体不见了。” “元兄是说.……”景以承抵着狼毫穷思半晌,笔头在他清瘦的脸上戳出个小窝,“卞修远调虎离山,和旁人里应外合?” “差不多罢。”宁展看景以承想得辛苦,直言道:“这个‘旁人’,兴许就是公孙将军。” 景以承原以为“虎”是公孙岚,听得后话顿时撑大了眼圈。他手指一松,狼毫滑下半截,脸上的小窝也不见了。 “遗体消失不是关键。”宁佳与道,“关键是报官。倘公孙将军不报官,自己筹谋,抑或未赶在贴出结案公文之前报官——偌大汴亭,便谁都能是让遗体消失的人。独命案本身的凶犯成定局,是卞修远脱不开的罪责。” 公孙岚初次报官,换来官府敷衍了事,故发觉遗体失踪,秘而不泄自己查反倒稳妥。他选择重蹈覆辙,可谓与卞修远行事怪到一处去了。 宁展看着布袋兜的含桃,颇为欣赏,轻笑道:“是了。如今官府一日寻不到凭空消失的遗体,命案就结不清。卞修远进了刑部大牢又如何?某些人顶多让他在里边儿吃苦,却判不了要他人头落地的罪。” 景以承对七州大典的卞世子印象全无,好像从未会面,又像将会面置之脑后了。但他连宴席上人人拥簇的嘉宁大殿下的模样都记得模糊,不记得卞修远实在情理之中。 是以景以承由传言认识过卞修远,其人则始终是浮于幻想的一团影。 宁展和宁佳与对卞修远的略作解析,景以承已心生畏惧。无声无息的精明,较迎头袭来的刀剑和拳眼更令他胆颤。 那团影是云烟夹着朔气,散于静悄悄的隆冬。万里无风起,人却遍体生寒。 “照这么看,卞世子临危不乱,处境并没有我们预想的凶险……”景以承为自己盲目同情深感羞耻,话音逐渐接近“嗡嗡”飞远的蚊虫。 “没错。相比之下,”宁展收回目光,“跃出水面的鱼儿要危险些。” “这命案被人堵在常春堂门内传不开——如是元老先生不清楚其中利害,不就正中文官奸计了?!”景以承亟亟道。 所谓鱼儿,其实指的不止元铭意。舆内,似乎只景以承没听明白。 “舅姥爷确与几位老友将手书贴上官府替卞修远伸冤理枉,也跟着被衙役监押。但我私以为,”宁展慢条斯理地摆平广袖,“这不叫中计。” 汴亭历经野火燎山,森森士林形如槁木。而随妖风翻滚的狂涛,不光有难更仆数的沙砾,还有苟延残喘的病树。 几株仅存的病树,是同卞修远一般不为斗米折腰的方正之士,真正的清流。 然越是六尘不染,越不能容忍脏水泼白衣。 “即使他老人家知晓真相,亦然照做不误。元家清风,当得起百年盛名。这样的世家,”宁展道,“值得来者不断追随。” 李施道元氏无情,那无情所负之人,包括元家个个九死无悔的倔性子。 人不怕死,谁都劝不动,什么都拦不住。 世家门前,皆有各自认定的路要走。 李氏的千秋功成万骨枯,元氏的留取丹心照汗青,江氏的千金散尽还复来,韩氏的蹈节死义不留痕。 沿途巨浪摧折也好,霜压雪欺也罢,哪怕残败的枯枝将面对株连蔓引,水火不避。他们与同道中人彼此扶持,齐倾身,赴湍流,不问对错,高歌猛进。 来日,总能迎得柳暗花明的春。 第86章 横祸接住将越过泥淖的她。 乘舆在官道上跑过四日,途中经停驿站也仅是稍作休整。往往歇不到两个时辰,赶车的青竹隐士便再度挥起缰绳。 奈何驶入汴州境内,路越近汴亭王城越狭窄,颠簸不止,夹道草莽蹿得近乎比人高,马车拐弯没少被盲区的坑洼拖延脚程。 帘幕于几人眼前第八次乍然起飞,景以承反手扒紧脑后的窗框,为这既意外又不意外的差池做足了准备。 一顿碰撞轰响,他上身是勉强贴住了车壁,下身则精准坐进以宁无比抗拒的臂弯。 整架乘舆头低尾高斜倒,车身卡着凹陷边缘,两个后轮骨碌碌悬空打转。 “诶哟,抱歉抱歉!”景以承使出浑身解数挪回座,身子还是随车歪着。 以宁右肩抵着门框,左肩不得已和他两肩相靠。 景以承想揉揉磕疼的屁股蛋,却抽不了手,小声抱怨:“阿宁,不是我说你这臂缚太硬了,坐着硌人。” 景以承虽非五大三粗的块头,但怎么着是个弱冠男子,压人身上够呛。 “臂缚又不是用来坐的。”以宁道。 他本就被挤得有些不悦,谁知被挤的未开口,挤人的却满腔怨言。若不是他适间手快,及时抬起臂弯拦景以承,这自作聪明扒窗子的怕要直接坐他脸上才算完。 宁展和宁佳与双双撑住各自两旁的车壁,尽力稳住身子。这混乱他见怪不怪,目光确认宁佳与无虞便扶舆顶下车了。 “柳姐姐,还好吗?”宁佳与暂且坐主座,否则也得如景以承压住以宁一样,挤得柳如殷融车壁里不可。她左手扶座,右手捡跌地的水袋,环顾道:“大家有没有受伤?” 柳如殷发丝凌乱,但总是微笑。 她拨开长发,为护着脑袋,另一只手屡次与门框硬碰硬的指骨节正隐隐发痛,却说:“还好。” “我也无事!就是……”碍于男女有别,景以承终究没轻易把自己屁股蛋儿疼的事情明白托出。 四日缓下来,以宁已复归少言寡语,因此并未应声,只颔首致意。 “先下车罢。”宁展在外呼唤,“这回陷得深。” 宁佳与带头起身,缓步挪出倾斜的马车,掀了帘幕,眼前大滩避无可避的泥淖。 她抬头望,宁展立于一丈外,脚边稀泥淤积。宁展悬着手臂,似要在那头接住将越过泥淖的她。 自离开步溪,宁展褪了宁馨备的垂袂宽袍,换上类同隐士的利落劲装——襟不过颈,袖不离臂,革带掐腰,甲裾齐腿肚,束靴及膝头。 通身藏青,宜昼宜夜。 那样轻便的衣着下摆都爬了不少泥点子,凭轻功从马车 前室跃往平地的难度可想而知。 宁展算幸运的,还有余地自己抉择进退。原先坐外边赶车那位就惨了,不仅满身湿润的土黄,此际仍背对众人在马儿旁啐泥巴。一瞧便是没刹住稳身子,扑泥淖吃了个嘴饱。 马儿倒是不比步溪的迟笨,碰见坑知道跳,没摔着自己,更不曾受惊,百无聊赖地嚼伸头就能够到的青草。 宁佳与向左移几寸,起跳路线与那头候着的宁展相错,随即脚尖点上支地的车辕,腾空踏起两步,眨眼工夫便稳当当停在宁展手侧。 她从容回身,顺势而动的赤色短襟落定。胡蝶翩飞其间,堪掠纤尘,不沾泥泞。 宁佳与是潇洒自如,被婉拒好意且技不如人宁展该如何收场?宁展垂手的落寞极短暂,她却看在眼里。 宁佳与瞥着宁展脚下与其衣摆同样染脏的靴面,打趣道:“公子何不借车辕踏来,要踩泥水过?污渍可难去得很,到头来,元公子不会又要躲懒,使唤在下替你刷鞋罢。” 这调侃貌似随意,藏的“学问”多了。 碍于乘舆倾斜,两人都无法借前室为踏板,否则马车受着力,没准儿还得继续往下塌,但前端支着平地的车辕可以轻踩。 此种情况,看的便是谁能把轻踩控制得当。 宁佳与轻功向来在宁展之上,比宁展游刃有余毋庸置疑。然不知宁展是自视力所不逮,还是不愿冒险去试,直截放弃踏车辕的法子踩水。 从泥水深浅判断,甚至不能称他是“踩”水,而是“蹚”水,整个靴面亦呈现任泥水浸过的模样。 宁佳与所言的躲懒,不单在翻宁展戏弄她刷鞋的旧账,更暗指宁展不战而退的消极。 汴亭或有大敌当前,消极的念头可谓百害无利。对她来说,宁展恼怒、镇定云云均属寻常,她就是没见过灰心泄劲的宁元祯。 宁佳与的激将法话里话外挖苦人,宁展那点儿落寞倒消解了。 他侧耳听舆内嘁嘁喳喳的议论和风过灌丛的沙沙声,许久没人掀帘落车,遂拱手笑道:“小与,先前的事是我不对,今日给你赔罪了。望女侠大人大量,往后饶元某一命?” 宁佳与早已没了行刺他的想法,至少宁展看来是这样。是以他道饶命,实拜托宁佳与让昔日的旧账翻篇。 “那得看公子的诚意。” 宁佳与话音才落,便瞧以宁也大剌剌蹚泥水过来。溅束靴的污渍较宁展只多不少,衣摆处尤甚,落地后滴答甩了一大圈泥。 她不解地退开几步,给以宁腾位子,悄声问宁展:“你们青竹阁认真的?阁里从上到下,这些年全学剑去了?” 半点儿轻功不练呗? 前头那番话也不尽是调侃,她当真忧心——酷暑炎炎,以近日赶路的条件,大家换的衣裳无不浸汗,包袱里那些邋遢的有无闲空晾上一晾都成问题,遑论能否洗净泥渍。 宁展瞟几眼宁佳与受以宁波及的墨靴,难说她指的哪个“剑”。不待宁展答话,泥淖车帘边钻出个颤巍巍的脑袋。 “.……上、上邪呀,这这这!你、你们晓得我——” 景以承抱着门框往下看,生怕不留神泡进去变泥人了。 “我和柳姑娘不会武的呀,这是我想飞就飞起来的吗?” 以宁抓了抓头发,请示沉默的宁展:“公子,不若他们二人就待在车里?属下力大,咱们四个在外边儿推车,未必不可行。” “你我自小一起长大,你有多少气力,用得着跟我强调么?”宁展收回极目四望的视线,负手而立,良久不语。 依宁佳与、宁展、以宁兼驾车隐士四位习武之人的力量,推动载一男一女的乘舆不难。 以宁没猜透宁展打的哑谜,却不好放着僵局不管,决计开口问个明白。他将将靠宁展半步,腰间佩剑居然一沉。 他旋即按住剑柄,回首对上宁佳与出奇冷静的眼神,以及那把压在他剑鞘处的银骨扇。 没等以宁回应她的无端举动,宁佳与撤走了银骨扇。以宁眉心紧锁,握紧剑柄逼近她,无声质疑。她并不解释,仅微微摇头,示意以宁别动。 宁展忽转向乘舆,朗声宽慰:“放心罢景兄,我替你试过了。泥塘不深,踩实了至多没过鞋面。辛苦你与柳姑娘,这么走来便是。” “啊……” 景以承无泪干哭,要与宁展讨价还价,却见对面三人衣履乱的乱、脏的脏。就算不会武,他不想拖后腿,于是心一横,扶着前室昂头闭眼,咬牙伸腿往下探。 “欸?真的很浅!柳姑娘莫怕,你扶我,当心脚下——欸,对对对!” 发现泥淖水浅,景以承便不顾乳白布履的死活,反复在泥里踩真切才安心。 他抬臂让柳如殷就着走,二人实实在在蹚泥水。抵达平地,两位的衣摆干脆掉下起泥巴雨,布制鞋被污水渗得彻底。 就这样,景以承还呵呵乐。宁佳与千万个佩服。 可他也不是傻乐,宁展就能理解景以承在想什么。宁展欣慰走近,笑道:“景兄做得好。衣裳和鞋,回头我给你买新的。” “成!”景以承鲜少与人推拉客气,诺诺连声。 吐完泥巴的隐士默默站到宁展身后,同以宁并肩,听候吩咐。 几人无言间,宁佳与和宁展对视一眼,默契神会。 她径自绕过泥淖,走向乘舆后方,手中紧闭的折扇贴于腿侧。 银骨交芒,在晌午的光热下闪灼眩目。 “咿呀!哥哥,这如何是好啊?” 宁佳与歪脑袋打量头朝下的乘舆,双手叉腰,像个十分犯难的娇痴姑娘。 “大家的盘缠都在车上,若是这样将车推出来,银两和衣裳岂非全掉泥里啦?” 景以承虽不明白宁佳与何故如此,更不懂哥哥是唤谁,但觉后面两句话颇有道理。 他右拳捶自己左掌心,懊悔道:“对哦!咱们应当背了包袱再出来的!我怎么就没早点儿想到.……” 宁佳与垂首抿去笑意,逐步逼近窄道两侧超过自己两个头的草丛,观察车身,高声道:“无妨!待会儿推车,横竖我这点气力帮不上大忙,就由我回车为大家取来好了!” “欸——”景以承自信拍胸脯,“有咱们几个男儿在,哪里用得着劳累——” 话音未落,对面的绿丛霎时涌出数十个提刀扛斧的蓬头大汉! 为首那位胡子拉碴,从宁佳与身后猛然钳制住她肩颈。其余人将宁佳与团团包围,举柴刀指着景以承等人。 “打劫!” 这声咆哮及挥在空中的十几把斧子吓得景以承两腿发抖。他仓皇抓上以宁小臂,梗着脖子与那群大汉对吼。 “你你你!你们好大胆子,莫非以为人多势众管用吗!快把小——快把这位姑娘放了!不然,”景以承努起下巴对着以宁,“不然,我叫他要你们好看!” 尽管宁佳与方才的行迹可疑非常,以宁当下仍是把宁佳与看作自己人,毕竟宁佳与的确救过殿下几回。他压着剑柄,目光如箭,怎料尚未抬脚,宁展垂眸侧首。 是禁止行动的命令。 第87章 阎王与他们头儿手里的姑娘像一家子。…… 劫匪瞧景以承下装污糟得很,长发也随意簪在脑后,不似讲究冠袍齐楚的富贵人家,体型弱不胜衣,仿若一把斧子砸去就要哭,压根没把他虚张声势的话当回事。 “少啰嗦!你们谁是这女伢儿的哥?!”扼制宁佳与的胡子男人在簇拥 中清了嗓,提起屠刀,挨个凭空点过景以承那方的人头,“你?你?你?还是你?!” “是我。” 数十对眼睛随声寻,则见一位少年神清气正,于色如死灰的几人间兀自泰然。 走道时,他高束脑后的长发纹丝不动,独那藏青发带携风微摇,品貌不凡。如此修饰,确与他们头儿手里挟持的姑娘像一家子。 是宁展自以宁身前半臂处迈开半步。 “你不准动!”胡子男人忙将刀架宁佳与肩上,“要是有一个人敢动,等着给你妹妹收尸罢!” 宁佳与闻言哂笑,不作任何挣扎,好声好气道:“这位大哥,我很厉害的。” “老实点!莫想耍花头(花招)!”胡子男人再度令刀刃迫近宁佳与的喉,复学着官话对宁展呼喝:“你!上马车把银子取来,乖乖交给我们,你妹妹还有命活!” 宁佳与垂眼瞥见刀刃锋利,心里不知害怕二字怎么写,只觉这胡子大哥的腔调有些熟悉。且这熟悉并不遥远,言犹在耳。 “现在。”宁展盯着宁佳与颈间的屠刀。他腰间并未佩剑,声色不动,身后的手早已握成拳,“我可以动了么。” “等哈(等下)!”胡子男人注意到宁展一身劲装,即刻变卦。他转眼瞟身态、衣着皆可谓单薄的柳如殷,“就她,她单独去!取来搁地上,快去,麻利点!” 以宁的犹豫未及出口,宁展便回眸警告。 宁展看向柳如殷,和缓道:“劳烦柳姑娘代我走一趟。” 柳如殷闷声点点头,算是应下。她提起拖泥带水的衣摆,举步前不安地望了眼以宁。 原本素净的轻纱粘连成沉甸甸的累赘,脚下泥淖分明可以踩实,她却如履薄冰。 柳如殷撑着车辕爬上马车,伸手撩起帘幕挂在门框边,让立于乘舆前方的宁展等人得以看清形势,聚在车后的劫匪则不明所以。 舆内是宁展、宁佳与、柳如殷及景以承各自的行囊,除此外,还剩一只水袋单独留置。 为免乘舆摇晃或塌陷,柳如殷不敢妄动。 她跪坐车中,首先拾起自己的包袱,一清二楚呈于胸前,眼神透出询问的意思,宁展毫无波澜;她又分别拎起景以承和宁佳与的包袱,宁展依旧无动于衷;最后,她才捧起宁展的包袱,对方终于首肯。 两位互不熟识,噤声对望的交流貌似繁难,然全程不过少顷间。 柳如殷不常表现显著的谨慎和清醒,因为这是她所谓“没见过世面的民女”不会有的一面。宁展从未把她这套说辞当真。 “莫要磨蹭!”胡子男人不耐烦地叫嚷,“拿了银子赶紧过来,还想不想要这女伢儿的命了!” “这就来,就来。”柳如殷匆促站起,险些被不受摆布的衣装绊倒。 她抱稳宁展的包袱,脚步却慌急,重新踏进泥淖时溅出几至与膝盖同高的水花,惹得狼藉的轻衫愈加不堪入目。 柳如殷没有按照男人事先的交代把银子放地上。 她眉眼温婉,神色恳切,捧着怀里的织花缎面。纱带包裹的素手不经意抬高,她抚开额前发丝,脸颊不免沾了泥渍,行步姿态如柔枝易折,是我见犹怜的模样。 “大哥,银子都在这里了。拜托您,放过我们家妹妹。” 跟前几个执斧头的汉子最年轻,胸膛处的旧衣缝满补丁依然七穿八洞,麦色肌肤正不停淌汗。蓬乱的头发缠着杂草,鼻梁及额前数道因穿梭草莽染的尘垢。 真要论起来,他们比此刻的柳如殷干净不了多少。估摸着成天在日头下四处奔波,粗野惯了。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儿郎,怎抵那般温柔乡若即若离? “.……老大,咱们拿银子放人罢?” 眼看用于威慑人的斧子齐齐要为温柔乡归降,胡子男人陡然大骂:“你敢耍老子!你们一行六个,就带这么些东西出来,以为老子好呼(骗)啊?!” 柳如殷满面无措,顺势踩上几块碎石,脚腕一扭,好比浑身软骨,虚弱地向前倒去。 她不着痕迹扯散包袱,衣物、银锭、宁展的佩剑与她同时摔落宁佳与脚边。 人群中爆发惊呼:“老大!有银锭!” 这声似乎唤醒了对面的本性。 他们甩开膀子,蜂拥踏至,无数脚黄土踩上散开的织花缎面、柳如殷的衣摆,乃至她撑在地上的手。不消多时,银锭被一扫而光,宁展的绮绣衫袍片布无存,连那块包裹的脏缎子也不知任哪只手捡了去。 唯余柳如殷跌坐原处,无人关心。 宁展同以宁一前一后,趁乱奔扑。 宁展跑过三步便蹬地跃起,追风逐影的力度和节奏像极了听雪阁调子。 再像,终归未及其精髓,听雪阁亦挑不出几人能与这调子的祖师爷媲美。 他目标明确,直冲那位似笑非笑的“祖师爷”飞去。 以宁紧跟宁展足迹,执柄拔剑,白刃应时破空,径指匪群。 “你们——”胡子男人不料迎面急袭的两个男子如此不顾人质安危,一下慌了神。他拼命遮掩手中打哆嗦的屠刀,嘴上忍不住对同伴嘶喊:“来、来啊,杀了他们!” 与此同时,宁佳与猝尔伸出右腿,脚掌快速擦过地上的长剑,剑身贴着巧劲悠离地面。 她脚尖一勾,瞧长剑横卧靴面须臾,接着毫无保留地蓄力上踢! 宁展那柄镂刻雕花的剑瞬间带起泥浆,劈头袭来!宁佳与早有预想,提前矮身阖了眼。 长剑在胡子男人面门磕下一记重击,泥水随之炸眼。他粗哑的嗓子在宁佳与耳畔哀嚎,手忙脚乱,迷了方向。 宁佳与于钳制中绕后撤腿,旋步脱身。 男人捂眼朝天的间隙,她迅即高踢其后脊,一脚将人踹趴下,男人面朝黄土、从头到脚砸得结实。宁佳与扬起折扇,弯腰“啪、啪”两响打到男人双腿的麻筋。 宁展疾步赶来,起手捞住下坠的佩剑,藏青束靴就踩在胡子男人脑袋旁。 他单膝蹲伏,姿态放得极低,教人错认他要大发慈悲放过这伙劫匪,言语淡不可闻。 “不是早告诉你了,她很厉害的。” 余下的劫匪愣头呆脑杵在四周,目目相觑,明显说不准这劲装持剑却透着端雅的公子如何处置老大,且谁都鼓不起围攻的勇气。 其实杀人越货的营生不好做。 这行当看似能够横行霸道、大肆敛财,可既没有大多安分守己之人日子清静,也不像卖力气的佣工脚踏实地。 刀尖舔血的路,暗阁隐士至少有看家本领傍身,用命挣得来暖衣饱食,背后立着大州作靠山。而山匪流寇拼死拼活,多半吃不了几口热乎饭。 今番这票干完,每人手中略有收获便称得上走狗屎运的大买卖一桩了。 “一个个不想活了吗,还等什么!” 头顶阴沉的语调唬得胡子男人不敢睁眼,他撑嗓子怒号,试图撑地爬起,却被坚硬的棍状物抵着后脑。缓慢而强劲的力道将他重新压入泥里,是以口齿含糊。 “杀了突物(他们)!” 男人得不到任何回音。 整张脸挤压黄土,窒息感愈发浓烈,另一只侥幸没堵泥水的耳朵竭力搜寻着动静,只听四下俱是渐行渐远的窸窣声。他连日奔波,不是交差换货就是潜伏野草间,莫说吃喝拉撒,连觉都在那儿睡,怎不知窸窣从何而来? 操!那群小屁孩嘴上喊“老大”喊得勤,眼看死到临头跑得更快,全是丢盔弃甲的逃兵,他这个头儿无疑成了“盔”和“甲”。 宁展不下令,以宁便执剑守在他身侧,静观数十把斧子落荒而逃,消失于丛莽。 宁佳与边走边把银骨扇系回腰侧,没几步停了,弯腰扶起狼狈的柳如殷。景以承心神未定,步子虚浮,也一晃一颠跑来帮忙。 “老实交代。”宁展剑鞘抵着男人后脑,平静道,“可有亲手杀过人。杀过几个。” 宁佳与捏着自己的束带替柳如殷擦脸、拭手,冷不丁听到不远处熟悉的说辞 ,下意识睨了宁展的背影一眼。若非对宁展想问什么有数,她几乎要以为宁展合计将这位大哥收入青竹阁了。 男人感觉脑袋上的力道放轻不少,忙不迭扭脸呼吸。 他喘过气来,嚷得憋屈:“你、你个毛头小子,做什么在这里拿腔拿调吓唬人!有本事,有本事一刀送老子下去见阎王!” “想见阎王?好啊。” 宁展笑声极轻,却能裹挟着尖锐的寒意锥入剑下这颗头颅。 “这可是你说的。” 第88章 差错身着亵衣四处跑的无耻之徒。…… 夏夜热闹非凡,即或汴亭的城郊地界也概莫能外。 张灯结彩,觥筹交错,均为触目可见之景。高谈大论,语笑喧哗,亦是倾耳得闻之声。 时隔两日,宁佳与终于得闲洗了这头披灰纳尘的长发。 她握着师父备的绒巾,将水汽未消的青丝拢作整束捧在身侧,一面缓步走向窗棂,一面揉擦湿润。 鲜明的桐油味刺鼻袭来,宁佳与凑近轻嗅,果然是麻纸的味道。 她左手拉开窗扉,发现不仅桐油是新刷的,整扇窗户完美得挑不出瑕疵,开合时固有的“吱呀”响儿都消得干净。 宁佳与立于客栈第三层上房,举目远眺,青葱草莽大片大片闯入眼帘,与今次几人遭遇流匪劫道所目睹的别无二致。 非得论出什么分别,就是置身其中和窥得全貌的感受不同了。 无怪流匪在光天化日之下依旧可以做到来去自如,丛莽这般密集而广袤,寻常来说恐怕唯有白歌之类的飞禽兽形才能一览无余。 白歌…… 这小子现下会在做什么?宁佳与倚窗暗想,擦拭的动作逐渐迟缓。 是忙着接手她先前负责的暗阁庶务?抑或是,在慈幼庄后厨用软糖同小鬼们换大米饭?还是,赖在师父的院子告她黑状? 自宁佳与得李施准许单独外出办差始,白歌为了告状,无一次不追着她尾巴后头飞的。 她虽谈不上对白歌跟踪她的行径了如指掌,但若不算其最拿手的通讯,白歌各方面功夫总体而言终究赢不过她,难免暴露诸如翎羽、爪印的痕迹破绽,她很难不觉察。 可宁佳与那日拜别师父后就在留意,仍许久不见那些熟悉的痕迹。大抵是白歌看开了懒得跟她作对,抑或像步千弈那般。 谁都不愿再见她最后一面。 如此,想来白歌也不屑于告她的黑状了。 而慈幼庄的小鬼头,把两大兜子宝贝忍痛给了她,如今还爱吃糖吗?若是不爱吃糖了,白歌又怎么换得来大米饭? 听雪阁.…… 其实未曾有过什么需要她负责的庶务。她接的差事,说白了就是师父由着她开心挑的,换了谁都能做的闲职。 片刻恍惚,原本包裹湿发的绒巾从掌中滑落,与窗沿擦肩,凌空跃下。 宁佳与忙不迭俯身去救,那抹雪白却已落入他人手里。 二层窗沿上搭着一只黑袖,袖中白净的手近乎与绒巾浑然一体,修长的五指将其稳攥拳心。 “嗯?小与,这是你掉的?” 先闻此音清切,才得其人笑靥。 宁展顺着尾音探出头,反身往三层仰望。 他身着墨色中衣,领襟拢得悠闲,长发随意披散,恰似宁佳与将将沐浴完毕的模样。言语时,松散的袖口和绒巾一并在宁佳与眼底晃,唇角扬着宁佳与常见的欣然自得。 显然是明知故问的弧度。 “元公子雅兴啊。”宁佳与倒不急着拆穿对方。她收回捞空的双臂,贴上窗沿,稍歪出半个脑袋,“这大晚上的,不下正堂用饭,不上床榻休息,就披着亵衣,专来窗边拣姑娘家掉的东西玩儿?” 宁展闻言不禁笑眯了眼,复佯作正经道:“话不能乱说。元某一番好心,小与没道声谢便罢,怎的责难起我了?” 诚然,这家客栈生意兴隆,且施设处处焕然若新,毕竟是座位于城郊地界的楼宇。走出花天锦地,便要踩过提履沾泥的黄土地。 适简不是宁展搭救,任那绒巾坠楼,雪白颜色怕再难恢复如初了。 话又说回来,不过保住一块布巾,宁展甚至不知此物是否同她有何了不得的羁绊,这举手之劳要是连着旁人,哪里值得宁展如此理直气壮去讨谢?就是拿准了她大恩也言谢、小情亦感激的性子。 宁佳与若有所思。 眼珠子转完几圈,她犹未想好如何替师父的绒巾报救命之恩,干脆扒稳窗沿,整个脑袋挪了出去,满怀诚意地看着宁展。 “那公子希望我如何答谢你?” 宁展原扶着木框半躺窗沿,将宁佳与标志的眉宇和高朗星夜看得清楚,好不安逸。 宁佳与冷不丁显露完整面容,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不仅因他未料及宁佳与打算正儿八经以礼致谢,还因那双令漫天璀璨瞬间黯淡的明眸。 较轻功,宁展不如宁佳与;比嘴上戏弄人的功夫,宁展就差得更远了。凭他的口舌,只在对付外人时可称绰绰有余。 宁佳与似乎摸清了宁展这处弱点,南行途中没少变着法捉弄他,有一闻而知、隔靴搔痒的,也有后知后觉、教人恼羞成怒的。 故他本意是调侃宁佳与把谁都当外人的疏离感,倘宁佳与猜中这玩笑话里的谜语,他便小胜一场。如是宁佳与装糊涂,他无非多听几句谢。 现下对方认真询问他要什么答礼,委实把宁展难住了。 他敢肯定,假使自己将来龙去脉说给宁佳与听,对方必先笑他小人之心,再乐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那对水汪汪的眼无言等待着回应,里边的晶莹好似即刻要如朝露溜坡般,由秀丽的花瓣落至紫陌红尘。 宁展乱了方寸,恨不能变幻八百分身专门思忖为之奈何。 忽有微乎其微的“嘀嗒”点上前额,他抬手碰,随之又有同样两滴清凉在他手背溅起。 莫非…… 眼泪?但宁佳与岂是会为旁人对她置而不应便落泪的.…… 她会吗? 宁展醒神回望,楼上的人影不见了。 为免行囊累赘,隐士常服宁展光带了这么一身,横竖汴亭城内的青竹暗桩总有代掌阁预备的衣裳。谁知这束衣他换上不足半日,就被满地泥浆祸害差不多了,好在中衣还算干净。 乘舆抵达客栈,约莫酉时初刻。 五人分别入住上房,宁展和宁佳与对客栈或有蹊跷的看法达成一致,于是拎包袱之前将明显与武相关的刀、剑一并留马车内。 在堂倌暗藏监视意味的恭迎下,宁展十分客气地摸出赏钱,当面打发了隐士扮的普通车夫。 宁展佩及唇面具,始终不现真容。 客栈里身份庞杂,其间众多同他这般另作乔装者,面具不稀奇。沐浴后回房独处,他方才揭下。 趁昼长夜短,以宁到后院替宁展晾了中衣。待宁展休整停当,拉开窗扉,宁佳与所见的那轮弯月尚未露面。 简言之,宁展并无身穿亵衣赏景或捡他人之漏的嗜好。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洞察周遭所有,不放过丝毫动静。即使宁佳与那扇窗悄悄开了,他也听得布巾与头发磨擦的声音。 宁佳与一去不复返,宁展打消通过窗口向上喊话的念头。如今的汴亭他半生半熟,万事都要多个心眼。 宁展早没了对镜装扮的闲心,于是食指由鬓角绕后穿过发间,拨出半束黑发,顺手抓过几案上的束带。 藏青色将那束黑收于颅顶,他脸覆皮革面罩,边往外走边规整衣襟,开门便与手提着木桶、嘴哼小曲儿的景以承撞了个巧。 景以承在浴房泡舒服了,这会儿悠哉悠哉往上房晃,半道碰着世子老师的心情是美上加美。他乐滋滋摆手,敞亮道:“元兄,晚上好——” “好好好,借过。”宁展错开景以承就要出门。 “欸——”景以承手脚并用拦下宁展,既愕然又慎重,轻声道:“元兄,你这……虽说二层是专供男宾的上房,不好裹着亵衣四处走罢……” 景以承言之有故,纵使他们身处二层,凭栏即见上下两层的客人络绎不绝。而门前这围栏扶手又不是什的障眼巫术,他们能看到旁人,旁人自然能看到即将身着亵衣四处跑的无耻之徒。 “元兄,随我来。这边。”景以承换手提桶,抓起宁展的小臂朝自己屋里去。 他回屋阖门,自说自话翻动床上的大包袱,不多时就丢了满床东西,最后展开一身形似袍子的鹅黄,热切道:“你们不提,我都忘了元兄你的衣裳被人捡走了!但无妨!可是急着出门?我那些长衫恐不合元兄的身,如不嫌弃,且先披这斗篷!” “景兄慷慨相助,我感激还来不及,没有挑剔的道理。多谢!” 房中昏暗,二人赶得匆忙,进门没想着点灯。 宁展无暇细看,麻利接过景以承口中的斗篷,近身才了然——所谓斗篷并非他以为的御寒冬衣,却是轻盈柔软,仿佛披一缕凉夜拂起的清风。 他手上系着斗篷的绑带,偶然忆起景以承先前说“我这辈子真正能握在手里的好东西,就是两支狼毫和那块砚台而已”。 接过斗篷时,指尖所触的质感则告诉他,此物不俗。 宁 展侧身看向门外,心里仍在琢磨宁佳与不见人影是否是他多虑了,景以承便做出一件更令他百思莫解的事。 “等等等等——”景以承几步挡在宁展身前开始宽衣解带,举手投足是宁展从未在他身上看到的利索。他褪了下身的白裳,认真道:“元兄就那样走了?” 身居高位数载,何等风浪宁展不曾见过?他年方十五封君,便已有不怕死的女史夜半潜入他的寝宫。 瞧着眼前没头没脑的行为,再回溯景以承曾经那句话,他手心都渗了虚汗。 - “元兄,你就是偏好男风,也不必在宦官中择配罢……” - 景以承抱着褪下的白裳靠近,宁展顿觉景以承竟不乏让人望而生畏的本事。他缓步退避,景以承直截把白裳塞进他怀里。 宁展直起腰板,道:“景兄!我不好——” “好男风”三字被景以承吞得彻底:“不害羞?世子老师,你我皆是男子,这种事有什么难为情?” 宁展大惊,心道正因为你我皆是男子才有问题罢!他转念又想,若景以承偏好此道,觉不出这事有问题才是常态.…… “景兄,我当真——” “不想端人正士也会口是心非。罢了罢了,害羞便害羞嘛,不打紧,我背着不看就是了。”景以承与宁展拉开距离,爽快转了身,“好,你换。” 宁展握着的白裳,余光瞟见自己融入四面漆黑的亵裤,终于参透景以承的用意。 若宁展枯立不动,披斗篷尚且可以将这身中衣遮掩得当,可跨步走起路,几至贴身的亵裤便让人看光了。宁展紧着上楼,倒是忽略了此处。 误会一场。 景以承拾掇床上乱作一团的行囊,有意无意地念叨:“元兄,从今往后,你我是穿过同一身衣裳的交情了,相互,那是顶好的兄弟。无论行至何处,是福是祸,你可不能抛下兄弟。我没有阿宁说的怕苦,真的。” “这是自然。对了景兄,不知这斗篷是何来历?” 宁展顺口应下,埋头穿戴,不由好奇。 “我观式样很是新巧,面料轻柔,做工精细,想给家中小妹置备些南行的纪念礼带回去。嘉宁夏夜回凉,这斗篷正适合她与闺中密友泛舟游船时披上,免得染风寒,咳喘难捱。” “元兄,我告诉你——”景以承趿着木屐,“噔噔噔”从床边凑到宁展跟前,神秘道:“你万万不能告诉阿宁啊。” 宁展眉梢微动,不懂跟以宁有何干系? 以宁并非在乎身外之物的人,倘景以承今次藏着掖着的是一册郑家军武籍图谱,或许以宁还有点儿兴趣。 他鬼头鬼脑环顾四壁,势要防着屋里冒出窃听秘宝来头的第三人。有心思瞎操心,没工夫点灯,这便是景以承。 “这斗篷,不是我在外置办的,说不上什的新奇式样。它本该是身冬衣,奈何尚未制成.……” 宁展没想深究,景以承一五一十交代了,甚至翻开斗篷末角给宁展看。 “你瞧此处,只来得及绣了‘以’。” “这……”宁展迟疑道,“是景兄母亲的遗物?” 景以承闻声一愣,继而戳着鹅黄面料上的绣字,指正道:“什么呀!这是咱们临行前墨姐姐借与我的,说届时回了景安再物归原主。我忧心自己不仔细弄坏了,一直没取出来。” 怪不得景以承把斗篷压在包袱底背了好一程,却不见上身。 “这有何不可告诉以宁的,”宁展忍俊不禁,“他也没景兄想的那般小气。” “阿宁肯与我冰释前嫌,自是大度。我只怕.……”景以承扣着手指,紧张道,“我怕这斗篷,其实是墨姐姐为阿宁做的。离开景安那几日,我决计寻个时机同他言明此事,可他平日压根不搭理我。之后他主动与我讲和,我又张不开口了。现在好容易说得上几句话,因着这斗篷,他一刀送我见阎王怎么办?” “你是景安鼎鼎有名的承仁君,他敢贸然弑君?以宁真有这个豹子胆,莫说我,”宁展理好衣裳,隐晦道,“墨郎中都不会答应的。” 得亏汴亭与永清是依山傍水、风暖日丽的宜居地,到了汴亭,景以承哼小曲儿的气比景安吵嘴时要足。他身子骨弱,出浴后衣履越发单薄,难得没有打战,且兴致勃勃拉着即将出门的宁展追问。 “为何?” 晚春在景安与景以承见的第一面,宁展记忆犹新。 那鹅黄,俨然就是朵开在惠风中的月桂,略有苦味,芬芳更甚;总是摇曳,但独随自己的心而震颤。 景以承为着帮这小忙,拿出惜若至宝的斗篷,则仅是希望宁展把他当作顶好的兄弟。如他前言,几位不期而遇的同行伙伴,是他用真心结交的。 “景兄最喜好的颜色,可是鹅黄?”宁展笑问。 “没错啊。” 景以承不以为意,因为他喜何物、不喜何物,谁来也能瞧出名堂。明摆着的事,何必拎来单论? “那便是了。” 宁展飘下一句景以承读不懂的答案,亟亟朝三层奔去。 三层上房的木门被叩得砰砰震,幸而客栈施设不单瞧着上乘,还经得起人为破坏。这火急火燎的势头持续了半晌,门扉照旧□□。 一层正堂进酒的高声自入夜便没停过,整座楼宇雀喧鸠聚。 正门匾额上描金的“阆琼”二字比彩灯刺人眼,像花天锦地的镇楼之宝,引得宾客如云。 相较之下,宁展与门扉较劲那点儿动静是极绒球打破锣——闷声无响、不痛不痒,任满楼酩酊轻易淹没。 几欲破壁而入之际,宁展眼前这门扉悄无人息开了道隙缝。 面向未知的黑暗,他没剑可执,眉宇不染惧色,一脚狠狠踹开两侧遮掩! 正对门扉的桌椅、盆景、半盏茶水,以及几案上散落的赤色发带顷刻暴露无遗。 宁展挥开披风,二话不说往阴影处走,转身便与藏于门后的人殴斗起来。 对方身姿玄似鬼魅,袭无影,避无踪。 打法同是拳脚交加,宁展力道占上风,却被一次次进退有度的触击拉扯。二人手臂即碰即岔,骤然屈起的膝骨和劈枝斩叶的扫腿亦接连相错。 宁展的路数承袭于韩家军正统功夫,个中细节得韩太师亲身指点,单打独斗不说战无不克,至少应付自如。奈何对方一招一式皆似存心威吓,而非要置他于死地的杀招,硬是将他戏弄成了有劲没处使的莽夫。 短短六个回合,宁展逐渐意识到——对方压根不是在陪他过家家! 他几近僵滞,瞬间任那黑影点住四处穴道,全身唯有手指可以活动。耳畔疾风骤止,旁侧“叮叮”的清脆犹在,他感觉喉间抵上一处圆钝,浑不见鬼魅的真容。 宁展余光瞥向自己被定在肩头的右手,昏暗中,物体雕纹若隐若现。 他尝试曲指,碰到那方握住钝器的温热,好声求和:“大侠,打个商量?” “嗯。”大侠应了声,绝不多给半个音。 “这竹簪算不得瑰宝,却是在下为.……为重要之人尽心打制的。平白成了大侠的对敌利器,实在可怜。” 宁展立身不能动,字句注满温情婉转,让人无法推拒。 “好汉侠骨柔肠,可否念在相逢一场,给它个好去处?” 大侠毫不动摇,反而沉声质问:“你不由分说许人一记侠骨柔肠,我若不给,显得我 不是人了。” 循着三五招式和寥寥数声,宁展极力辨认对方身份。可他翻遍有限的认知和记忆,找不出一位印象与之吻合的人。 末尾的“了”字,堪与李施在茶楼告诫他的轻重神似。 宁展不着痕迹嗅了嗅,没发现周遭残留丁点儿李施特有的异香,唯有些.……他自己身上的皂角味? 难不成为着杀他,李太保特地去了通身的香? 第89章 胜负“你有多恨我?” 宁展很快弃了这个猜测。 他没有那样大的面子,何况此人肯开口周旋,想来暂时没有将他除之后快的意思。 “你看,误会了不是?在下不过想为簪子讨个人情。大侠此行要的是金银珠宝,也好说。别看我衣着打扮荤素不搭,胜在为人晓事、门道甚广,能耐未必不比某些富商大贾拿得出手。今夜权待大侠开恩,在下定当,感、激、不、尽。” 他将“感激不尽”咬得瓷实,对方若同白日那群流匪是一路人,不会不懂他言下之意。 即图财抑或谋事,宁展都能办妥。 “讨人情?究竟是为簪子讨,还是为人讨。” 那鬼魅的笑意隐在暗处,却衔着无所谓宁展察觉与否的嚣张。 “可惜了,我对金银珠宝没兴趣,无事乐得把玩罢了。你爱玩儿——” 正说着,对方忽将竹簪放入宁展虚握的拳心,音色愈加疲于掩饰、趋向清亮。 “——赠你便是。” 触及拳眼的温热一离开,宁展赶紧抓稳簪杆。他依然无法活动,目光沿面具边缘竭力往身后移,半信半疑道:“小与?” “哎。”她平和应下,效仿宁展明知故问:“原是公子啊?” 入耳的声终于和宁展印象中的宁佳与完全重合。 此番新招旧式齐上阵,宁佳与把一心救人的宁展当猴儿逗;且拿着他为其打制的生辰礼,抵着他的脖颈;临了临了,不忘慷慨,将他亲手送出的东西,“赠”予他。 早知技不如人,不该……贪心招惹。他又输了,输得难堪。 见宁展微缄口无言,倒让宁佳与有些于心不忍。 “公子不唤我姓名,亦不吭声,蛮劲大凿房门。” 宁佳与绕至人前,弹指工夫,隔着斗篷为宁展解了上身四处穴位,视线规避他沉默的质询。 “小女子孤身一人,岂可不设防?胜负乃兵家之常,元公子本是习得武艺、上得疆场之人,何须介怀。” “小女子?”宁展意味深长地重复。解了穴,他仍杵在原地,抓竹簪的拳犹悬肩头,语气却归于平淡:“你何时将柳如殷那套说辞学了去。” 宁佳与非但把宁展的弱点探得大差不离,连宁展指名道姓直呼旁人的缘由也摸清了。 其一,严肃郑重,寻常论事;其二,便是赌气,像现下恼得头顶几欲冒烟。 不过后者实是宁展九岁前及十九岁遇上宁佳与后,偶尔才会出现的状态。抛开少年劫法场那回,世人眼中的嘉宁大殿下向来周到得宜。 “并非是学了柳姐姐.……公子?”宁佳与扶着门扉左顾右眄,掩上门猛发觉宁展竖在身边,她自顾自点亮两盏烛灯,“我好像只锁了穴,并未封印脑筋罢。” 宁展随宁佳与沿桌对坐。 他打算输得明明白白,于是单刀直入:“听闻,小与的考绩十分优异。不想轻功、暗器以外,点穴、换声这类考绩范围外的技艺也样样了得。我很好奇,小与还有多少惊世绝俗的本领不为人知。” “没点儿花招,值得堂堂展凌君专门找我拜师学艺?” 宁佳与自认这些小伎俩称不上惊世绝俗,是宁展求学的心昭然若揭。但闻考绩一说,她不禁忧心听雪阁。 “您手下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啊,考绩这般密不透风的机要手到擒来。照此发展,江湖上日后有听雪的容身之处吗。” “话不是这么说的。日后天下太平为我掌握,三大阁会如过眼云烟而散,无一例外。再者,我手下亦是血肉之躯,没小与想的神通广大。考绩,”宁展同宁佳与自进屋论到现在,口干舌燥,遂翻开木盘中倒扣的瓷盏,“是由李主事言语所得。” “你不是不爱饮茶么?这就别喝了。”宁佳与轻手挡住宁展动作,神色自然,心里则在念师父捂不好陈年旧事,险些把她的底也兜出去。 宁展不知所谓,只觉嗓子再不沾水即刻要烧起来——他何时同宁佳与提过不爱饮茶了? 宁展以为又是捉弄人的把戏,难免深愁宿怨一并恼:“小与,你有多恨我?竹簪杀不成,便活活渴死我?” “元公子不爱茶,不爱梅子汤。”宁佳与道,“难道我说错了?” 宁展挑眉。 他的喜好,宁佳与总是一猜一个准。 “.……不错。” 如今是深究爱汤爱茶的时候吗? 宁展缓缓阖眼,左手心叠右手背,捧着竹簪仿佛菩萨拖净瓶,平复心绪。 无功而醒。 “我真要渴死了。” “哦。”宁佳与不紧不慢替宁展斟茶,煞有介事道:“我瞧这客栈的招牌果子露广受盛评,合计自掏腰包,请公子共品琼浆、同进晚膳,以报方才的搭救之恩呢。公子既不领情,那——” “领啊!小与的情,我当然领。” 宁展斩钉截铁道。 看着宁佳与推来清茶寡水,思及一层满堂飘香的美馔佳酿,他登时赞成这渴不是非消不可,顺了气,更有心思关切起宁佳与的腰包。 “情得领,却没有小与为我破费的道理。账我记着,待过几日进城,暗桩一分不少给你结清。” 好容易收着宁佳与这份情,宁展心下比景以承还美。 一分不少?他巴不得立马把账翻番儿结给宁佳与。 然碍于遭劫,嘉宁大殿下不免要做几日阮囊羞涩的破落户。 “公子老拿侠骨柔肠打趣我,自己照是个心软的。怎么,”宁佳与支起下巴,“那布德行善的美事,准您吃肉,不准在下喝汤啊。” 宁佳与埋头谈东、抬头论西的步调,宁展不觉新鲜了,但要分毫不差跟上,难度可见一斑。他思绪尚未理清,肚子咕噜响了。 “什么.……汤?” “排骨汤!”宁佳与掩口笑了,“您今日做了不留名姓的散财童子,我请散财童子吃顿饭,顺带沾点儿功德。如此,怎好用旁人的银子?听雪待遇不差,师父和.……白歌,待我也好。” 她拎出小钱袋。 “我有积蓄的。” 凭他们的功夫,区区数十流匪不是对手,那些斧头、砍刀更是不足为惧。 重整上路时,几人却对宁展无异于“散财童子”的做法毫无疑问。 他知道自己放任流匪逃窜甚是鲜明,不防这就被点破了。也是,他和宁佳与从头至尾未谈一计,即轻松将那引蛇出洞的戏码唱完了,宁佳与如何不懂他的谋虑呢。 宁展破颜微笑,看向宁佳与披散的长发,道:“你消失不见,是下正堂吩咐人布菜去了?” “嗯……算是罢?”宁佳与两指悠闲地点在桌案,颇为遗憾道:“掌柜说正堂客满了,否则咱们还能下去凑凑热闹。” 宁佳与这次的考量,宁展一望了然,正是他挂怀之事。 “放心,以宁和驾车那小子轮番盯着下边儿呢。 ” “啊。”宁佳与恍然有悟,“我说半晌不见以宁兄弟出来替你拿人,是公子您自己支开了?” 宁佳与算盘打得珠子掉了一地。 原道与他拳脚相向是事发突然、不得不防,又讶于嘉宁大殿下的近卫并未在主子遇险之际及时出现。果然,二人交手的间隙宁佳与便知来人是他了。 “小与这是——”宁展记起宁佳与先前揶揄青竹阁轻功躲懒那茬,“试我身手?” “哪儿敢试您身手。公子的近卫,等闲当不得。我是想看看,”宁佳与笑道,“以宁兄常居其位,尽不尽责。” 宁展不揭穿,顺着她问:“看得怎么样?” “以殿下安危为已任,奉殿下指示为已命。”宁佳与道,“忠心耿耿。” 此言中肯,但宁展听得出来,两句评价皆有所指。 指示,即今夜雷打不动的盯梢;安危,则系几人遇劫之前,以宁对宁佳与可疑举动的提防,唯恐宁佳与背后使对宁展不利的绊子。 以宁哪知宁佳与是要和自家殿下唱“引蛇出洞”,故一到客栈关起门就和宁展禀报了此事。 “阿宁心直口快,虽不善推敲人心,处事不会弄虚作假。”宁展徐徐道,“路上,有劳小与多担待了。” 宁佳与却摇头说:“大家同舟共济,应相互理解。我道以宁兄忠心,是不掺杂私见的真心话。” 窗扉早被关了个严实,红烛温流息,屋内不算明亮,也不算凉爽。 “小与纠正得好。” 借着烛灯,宁展隐约看到宁佳与鬓边渗出层薄汗。几缕墨发依附那余光辉映的脸颊,他竟不住伸手,欲将遮挡暖玉的烦恼丝拨至耳后,似认定白璧无瑕。 终究,宁展只是递上竹簪。 “它的好去处,在你那里。” 宁佳与没费心去猜宁展为何僵滞少顷,左不过又是她受之有愧的好意。她接了竹簪,盲分半束长发,挽于颈上两寸,如常道:“多谢。” 宁展被迎头泼来的生分浇醒,奇怪道:“你的折扇呢?” 纵宁佳与平素再随心所欲,不至于披头散发闯入人满为患的正堂。她这模样,定是归来藏身门后,临时起意取发簪作防身物。 “窗纸有桐油的味儿,就想我那扇骨许久未润油了。诺,”宁佳与指向暗处的妆台,“晾着呢。” 无怪她离了窗便忙问正堂席位。 宁展傍晚进屋仔细查过上房,同样发现诸如桐油尤其刺鼻、门窗悄寂不响、盆景片叶未落云云诡异之处——客栈不是因他们下榻才热闹,作为生意红火的店,这一切都太过崭新、完美。 要做到此等地步,得是夜以继日,甚至无时无刻具备让缺漏翻然焕新的本事。耗费的金银数目亦令人难以想象,绝非泛泛之辈能够支撑。 这地方,要么寸土尺金,要么另有古怪。 宁展沉吟片刻,看向门扉。 “我们待会儿在何处用饭?” 宁佳与戳手边的几案,道:“这里。” “啊?”宁展莫名打直了身板,“不妥罢……” 第90章 玉露六十两求个吉利。 “有何不——” 宁佳与话音未完,柳如殷的叫门声轻悠悠递至屋内。 她没有犹豫,边应边起身,长发随行扬起半圈弧形,几点凉意溘然与宁展重逢。 凉意依旧落于手背,宁展视线追着宁佳与背影,其间抬臂轻嗅。 原非夺眶而出的眼泪,是解语花的霜;亦非他身上的皂角,是宁佳与发梢的木槿叶[1]。 围廊强光劈门侵袭,宁展不适地虚掩双目。 来者鱼贯涌入,不止柳如殷。 为着布菜,堂倌包围长案。个个手脚麻利,脸蛋、衣着光洁,且趁空给端坐一侧的宁展哈腰见礼,行事无不周全。 宁展扶了扶面具,微笑颔首。 领头的堂倌找上宁佳与,弓身交差:“贵客,您吩咐的珊瑚桂鱼、汴州烧肉、烝烛豆泥、牛肉细面、排骨藕汤.……” 宁展闻声愣怔,宁佳与适间并不是以“排骨汤”逗他不明其言——竟真有排骨汤? 众堂倌恭敬请示宁佳与后,上房外间布满十盏明灯。 此灯和宁佳与随手点的黄蜡不同,名贵的雕花红烛作内里,上好的绢纱作穗子,加之数量,寓意十全十美。 依他们说,这是掌柜自费,表示对贵客的欢迎。 然如此昂贵的欢迎,却不单为他们这些于上房用饭的客人配设。 宁展从二层奔赴三层,途中留意到诸多其主久坐正堂、其舍空无一人的房中也亮着十盏华灯,不可谓不奢侈。 少数的例外,则不是因贵客未至挂着预留门牌,就是夜色将起人便早早歇下、无须点灯的屋子。 堂倌全程低眉垂眼,手上一气呵成,不消使唤自觉退至门外静候。 “这便是咱们阆琼最抢手的‘冰清玉露’。” 领头的呈上六坛陶罐,约成人头颅大小。他独立案旁,为三位介绍那誉高满楼的果子露。 “此招牌,萃其珍稀纯露,取仙露琼浆之‘露’;以时令鲜果为原料,取不假雕饰之‘玉’;夏作碎晶、冬作温茶打底,取消乏解腻之‘冰’;无花蜜、无蔗饴,仅辅以银丹草[2]调和,取淡雅绝俗之‘清’。” 众人脚下“噔噔噔”的闷响由远及近,逐渐盖过冰清玉露的由来。 “小——”景以承在宁佳与房门前倏尔刹住声音和脚步,屋内人、事、物一股脑把他眼底挤满。面色乍青乍白,他干笑着提衫往里进,语无伦次道:“哈哈,哈哈。大伙儿都在,都在好,都在好。” 堂倌识趣拱手,告退:“小的不打搅贵客们用饭。望谨记小店成规,预祝各位吃好喝好,玩得尽兴。” 闻及“成规”二字,景以承想起其中“专爱食人眼球的恶犬”,登时连打几个寒战。待柳如殷闭紧房,围廊映上麻纸的人影退了,他泥鳅一样滑进与宁展同侧的圈椅,惊魂甫定。 “元兄你在这儿啊!我四处寻你不得,实在害怕,只好来求——来瞧瞧二位姑娘是否安好。” “安好么?”宁展看着对面的宁佳与,附和道,“二位姑娘。” 这话他方才就想问,和景以承问的意思却不同。 “沐浴更衣浑身轻,好得不能再好了。”宁佳与收了案边散落的赤色发带,招呼柳如殷坐她右边。 她正要捡起景以承口中被宁展忽略的事,抬眼对上宁展不依不饶的目光,遂与柳如殷相视一笑。 “做什么?”宁佳与道,“公子连女儿家叙话的内容也想打听?” 宁展堪听宁佳与决计在此用饭,柳如殷紧着领人上门布菜,显然二人预先商量了。他问的就是除此之外,宁佳与和柳如殷还干过什么其余三个不知的“好事”,才没心思打听她们张嘴胡诌的托词。 再者,先前他为遮掩被各式玩笑打趣的局促,假借规矩劝宁佳与多少执点儿礼,宁佳与又何曾搭理他?这时倒乘风使舵,一口一个“小女子”“女儿家”。 在宁展脸色憋成珊瑚桂鱼之前,宁佳与见好就收。 她挥动那抹赤色,笑道:“柳姐姐替我洗净束带,上门归还。念大家尚未用饭,我与柳姐姐同道下正堂瞧了眼食谱,最后拍板付银子。仅此而已。” 许是担忧宁展白日没关注那束带行踪,柳如殷添补道:“与姑娘的束带给我擦脸了,我洗净奉还。” 宁展照常颔首,不予置评,话锋转向景以承:“景兄寻我?” “——哦,对!” 景以承猛拍几案,复又“唉哟唉哟”地缩手,眼瞟满屋华灯。 “元兄啊,你离开没多会儿,我房里来了许多布置这些烛灯的人,道是非得燃至子时初刻才能熄,怪得很!我本想去你那屋候着,等你回来再看怎么处置,可你房里也是大灯十盏!上邪呀,红通通的空屋子,并着成规的‘恶犬’,光想就瘆死人了!” 因景以承声情并茂的诉苦,宁展多扫了周围的灯盏几眼。 他不似景以承那般深信鬼神之说,兼目前观,所谓恶犬未必不是为防客人不守成规,震慑人心的无稽之谈——无论沿途抑或客栈,几人从未碰见一只狗,更未听到丁点儿犬吠。 荒郊野岭的地界,周围再无屋舍,踏过黄土即茫茫密丛。恶犬不是神出鬼没的幽冥,恐怕没有昼伏夜行、凭空乍现的能耐。 故宁展不理解究竟哪里瘆死人,但也好言安抚:“此灯乃掌柜赠予客人的心意,是谓十全十美的祝福。他们没与你讲明白?” “讲是讲了.……” 景以承恹恹拿起自己的筷著,一手一根,看得出神。 “就是没听过汴亭有这般不讲道理的祝福。比之祝福,更像做法、或是某种.……诅咒?” “那是专供景安、汴亭王室的雕花红烛,少说三百文一柱,十盏灯便是三两银子,仅次于嘉宁、墨川、永清五百文一柱的龙凤宝蜡。”宁展道,“客栈四十余间上房,每日单点灯就要点掉近一百三十两银,寻常人如何下得这般昂贵的诅咒?” “啊……”景以承咬着其中一根筷箸,如小狗磨牙,困惑道:“是我曲解了人家的好意?欸,阿宁呢?” 柳如殷抬眼,却没正视谁。 宁展将那来 头不小的冰清玉露拎来一坛细瞧,平淡道:“在下边儿盯梢。” “哪边儿?”景以承松了牙,脑袋耸到宁展眼下,挡掉大半坛冰清玉露,“我寻人时为何没遇着?” 宁展好笑道:“若是轻易就让景兄碰着,阿宁这饭碗早晚得丢。” “老师?!”景以承深吸气,“你岂能如此痛击学生的心?” “术业有专攻,人各有所长嘛。”宁展挪开景以承的脑袋,“景兄那一手鸾翔凤翥的字,不就是阿宁无法匹敌的?” 论景以承功夫不济,那是当着景以承的面,宁展直白些;论以宁仿若鸡爪的“墨宝”,看在以宁不在场,道“无法匹敌”是给足了面子,实为一塌糊涂才对。 至于令人三番五次心气不顺的家伙,面子……不给也罢。宁展腹诽。 “放心,我托那位管事的给以宁兄单独送了两份晚饭,是可口、饱腹的菜式,没挑明另一位的存在。”宁佳与说着,拿过其中一坛果子露琢磨,“趁鲜,大家先吃罢。” 景以承用饭既斯文又随意,嘴塞得多么满,仍坚持细嚼慢咽。 而柳如殷虽是言语间最安静的人,但说斯文不准确,该说拘谨。哪怕让她手中玉箸去碰清脆的瓷碗,亦然无声。 陶罐口封着红布,宁佳与揭布细嗅,肉眼比对自己这坛与宁展倒入杯中的玉液有何异同,不急动筷。 一时半刻,外间独剩宁展“哗哗”斟果露的动静。四只青翠的折腰杯被他分别满上七八分,其中三杯依次递与在座。 景以承接过杯盏便要任透白的果露往肚里进, “稍等。”宁展及时拦下,扶起自己掌间的折腰杯昂首饮尽。 景以承目瞪舌僵,脑海浮现卫子昀家中以宁抢在宁展身前探机关的回忆。若是教以宁瞧见宁展为他试毒,牵匹马儿将他连夜丢回景安算轻了。 宁展停杯迅速,果露则是慢慢抿了。 他抬起按住景以承的手,道:“无大碍,喝罢。” 景以承讪讪饮下小口。 师父极善药与毒,然宁佳与自己这方面至今是半瓶子醋。盖因李施什么都肯教她,只此一处绝口不提、吝啬非常。能配治得怪血病的奇药,是她尽力了。 见宁展对空口验毒胸有成竹,宁佳与拎起第二坛果露给宁展重新满上,道:“再尝尝这杯?” 柳如殷执勺浅尝排骨汤,觉得的确鲜美。虑及盯梢时到底不方便用碍事的汤汤水水,她拨动别匙,搅品锅上方升起团团热气,欲留出一份美味。 宁展中过宁佳与不少圈套,暂不计较竹簪抵上脖颈的钝感犹在,乍来这么一杯诡饮,即使宁佳与神色无比诚恳,他握杯的食指不由得随眼睫颤了颤。 可元家人自古怕的不是死,是以宁展没看对座热浪翻涌后模糊的眸,无言饮下。 柳如殷盛了骨汤置于手边,空中余热已散。 “如何?”宁佳与双眼发亮,泛着迫不及待。 宁展照旧认真体会,尝过两杯果露的反应却有千差万别。 他拧眉揭去余下几坛的封口,不顾在座愈发讶异,一一品尝,最后直视宁佳与。 “你选了六坛味道一模一样的果露?偌大客栈,莫非所谓招牌就这一种?” 景以承闻言比宁展还惊奇。 “招牌?!”他连饮两口,确信道:“不就是离枝[1]水儿么!” “嗯……无蜜、无饴,推崇清雅,像宫里设宴偏爱调配的果露。一坛,”宁展回味着,指尖敲响陶罐,“六七十文顶天了。六坛——” “味道一样,价钱不能混作一谈。你们猜,哪坛是六十文。” 宁佳与喝了宁展为她斟的果露。 “哪些又是六十两的?” 看宁佳与云淡风轻地品第二坛果子露,景以承傻眼了。 六十两?! 一位大州君主三餐花销合算都不过五十两,而今汴亭城郊客栈的果饮竟敢漫天要价六十两! 如同流匪劫道的价格,谁管哪坛是哪坛? 宁展认为宁佳与不会是任人宰割的冤大头。 景以承则想退回自己对离枝水儿——哦不,对冰清玉露不以为意的态度。 “猜不出来罢?”宁佳与放下味道与前一杯毫无二致的果露,笑眯眯道:“我也猜不出来。就知道这里边,唯有一坛是六十文,余下每坛皆为六十两。” “看样子,小与在听雪非但没吃亏,且赚得盆满钵满。”宁展瞥了眼宁佳与颈后总值七两银子的生辰礼,忽觉自己还不及那个装蒜的待她好。 宁佳与注意到宁展近乎要抽走竹簪的眼神,直到宁展又在暗自贬低那份其实于她很珍贵的诚意。 有钱,金钗银簪、霓裳羽衣、瑶台阆院,什么买不到?对她而言,那是生前的琳琅,死后即如崩坏的串珠朝八方逃窜,一发不可收拾。 富贵荣华,不定落入哪位看客垂涎已久的囊袋,或跟着原主葬入冷冰冰的棺材。触及真心炙热的人撒手尘寰之际,念念不忘的,不是这些。 至少宁佳与死前,念的定不是这些。 但宁展并未真的取走竹簪,宁佳与也不必为那份诚意多加甘言巧词。赤珠仍在她发间生辉,不虞之隙涣然冰释。 这是金玉不换的默契。 “元公子想哪儿去了,听雪何来那样赚大钱的肥差?今日这三百两银子,”宁佳与往碗里舀了几勺豆泥,语调轻快,“可是师父留与我的嫁妆。” “既是嫁妆,别教那些黑心的东西诓去。”柳如殷放下筷箸,握住宁佳与的手背,“我们这就下去,要他把不该吃的吐出来。” “欸不不不,等等!” 宁佳与不知自己的嫁妆点到了柳如殷哪处穴位,双脚差点儿被其起身一拉带离地面。她瞟见宁展蓄势待发,心道外患重重绝不能窝里斗,赶紧将柳如殷挽回圈椅,声气放轻放缓。 “我私以为,那果子露有古怪,是以六十两银子得花。古怪之处尚未可知,切莫打草惊蛇呀柳姐姐。” “.……好。”柳如殷固然瞧出些古怪,却为宁佳与感到不值。她自知身为外人不当左右此事,拾起筷箸,不再插嘴。 气氛骤降,景以承搁下好容易吹凉的牛肉面先打圆场:“古怪?无非是贪财,还有旁的什么古怪?” “当然有。” 宁佳与若有似无观察宁展脸色。 “我与柳姐姐翻食谱,不见所谓招牌,直至到钱柜惠钞,掌柜才同我们介绍两种价钱天悬地隔的果子露,建议住店人手一坛。问他二者分别,他道是毫无分别,又说六十两银可求个出行吉利——周遭不太平,往来过客大都为这颇为灵验的‘吉利’买账。” 景以承扭头一“呸”,忿忿咬牙:“我是晓得这许多大灯笼如何使得起了!那灯下燃的哪是雕花烛,是诓百姓脂膏烧与他们的赃银!这般鱼肉乡里的奸商生意做得如日中天,汴州没王法了!” “缙王自顾不暇,难免用心险恶之人钻空子。这客栈,怕只是九牛一毛。” 宁展打手势提醒景以承压低音量,直勾勾回应宁佳与的观察。 “虽为招牌,却没有招牌。这黑心钱,他们不敢明着抢。” 什么招牌不招牌的?景以承没转过弯,宁展便收了声。 几人循宁展视线看,门上透着围廊彩灯的麻纸映入一道影。 人形清晰,叩门声起。 第91章 丘貉流血浮丘不过俯仰。 “与姑娘,不知我家公子可在此 处?” 是以宁的声音。 除宁展以外,屋内三人同时松了口气。宁佳与正欲起身,宁展则抬手示意她不必动,继而径自绕出圈椅应门。 碍于今朝被蛇咬,宁展唯恐对方又是个阴招了得的假嗓子,并未直截放人。 他贴近门扉,半边面颊现出阴恻侧的意味,手腕转动似是下一刻就能捏断不速之客的喉咙,脱口的话却让人匪夷所思。 “天王盖地虎?” 门外之人显然身形忽顿,犹犹豫豫地轻声答:“.……其实打鼫鼠[1]。” 宁展会心一笑,开门将人扯了进来,再迅速关紧。 以宁才说完那五岁小儿都瞧不上眼的暗语,迎面便撞见三人投来各色各样的目光。尤其在对上柳如殷的瞬间,他巴不得蒙头扎进品锅的热汤里。 宁佳与首先没忍住,乐得两手并用也没掩住满面嘻笑。她捧腹看着宁展催促以宁于其身旁入座,饶有兴趣道:“这就是青竹暗语?” “不是。”以宁肃然危坐。 宁展故作不满地咳一声。 “既嫌弃我取的暗号,又为何至今记得一字不差?”他提箸往自己的空碗添鱼和烧肉,反手却把碗和以宁面前的碗换了,复从竹筒里抽一双新筷搭上,没好气道:“吃!” 那十字诨话,乃是五岁的嘉宁大殿下在墨川被罚过家法,回到宫中气急败坏之下所取,但仅说与将将同他冰释前嫌的以宁知道。待两人的屁股好全了,相互没再提及此话。 宁展心血来潮一对,倒是意外以宁还能接上。 “属下不敢忘。”以宁正儿八经回应完,自然动筷吃菜。 身为下属,不单与主子同席而坐,且享主子服侍心安理得。背道而驰的言语和动作流畅衔接,令旁人读不懂他究竟有何不敢。 景以承听以墨谈过元氏之于以家的恩情,先前以为宁展和以宁只是君臣相得的主从关系——宁展谦恭下士,以宁尽忠职守。 如今了然二人交情如此,他这才瞧见中间系着丝不是手足、胜似手足的线。而他又与宁展是同穿一裳的好兄弟,这般说来,他这兄长以宁就是不认也得认了! 景以承越想越高兴,一面跟宁佳与呵呵笑,一面好奇道:“‘天王’是指元兄吗?那‘地虎’和‘鼫鼠’呢?” 宁展给自己满上那天价的离枝水儿,从容道:“看似地虎,实则鼫鼠之人,景兄以为是谁?” “唔……鼫鼠五能,不成一技。五技者,能飞不能上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泅不能渡渎,能走不能绝人,能藏不能覆身是也[2]。世上果真有那样博而不精、一事难成之人么?”景以承感悟颇多,热切道:“与其学无头苍蝇去撞那许多堵死的门,何不专攻一技?雕虫小技亦能积水成渊呀。” 闻言,以宁默默把头埋近碗沿,有些赧然。 以宁当初依满腔怨气和景以承在旁人口中的形象,不分青红皂白指摘其一事无成,可景以承似乎并不去记他屡次出言无状的仇。 同是待一面之词,景以承非但未因这言词出自宁展而随声附和,还要给那位“陌生人”出主意。 当然了,凭以宁的习性,至多想到景以承不记仇为止,而不会在心里衡量自己与景以承孰好孰坏。 恰如宁展说的各有所长。 景以承是文,他是武,以宁只想互不干涉。 “景兄所言,金针见血。此鼫鼠,坏就坏在贪心不足、心猿意马,不甘于专攻。啃着未劳而获的树枝,就想更甘甜的羊草;吐了地上拔起的羊草,又在觊觎谷雨时节迎风飞扬的——” 宁展吞下一口掺着碎冰的果露。 “新絮。” 冰晶在齿间进一步粉碎,冻的是宁展,随之沉入雪窖的仿佛是整个上房。 其余几人的状态无不耐人咀嚼。 景以承填饱了肚子,容光焕发。他拿过小二视线布于案头的湿帕净手,摸出怀内小册翻看,愈发想见识一下那位宁展印象中又笨又坏的鼫鼠,提笔推敲其恶习是否有回头的余地。 宁佳与低眉不语,貌似松弛。她三指捏木匙,一勺接一勺挖着碗中豆泥,然每每送入口中之物,多是空气加上丁点软泥,滋味委实难以品评。 以宁食不下咽,放了筷箸。 柳如殷瞥着手边那碗热气尽散的美味,笑得勉强。 薄唇重新扬起温婉的弧度,她捧起排骨汤,迈步欠身道:“方才给以宁兄弟留了一碗汤,瞧着是冷了,我这便叫人热一下。” “还是温的。”以宁不假思索道。 长案两侧本为男女各坐一边,即宁展和宁佳与、景以承和柳如殷两两相对。 景以承位于宁展左手,以宁则一进屋就被宁展按到了右手的空座,正是距柳如殷最远的位置。 要想亲手接过那碗排骨汤,以宁不得不绕过长案。他走道目不斜视,因此不清楚宁展是否盯着他。 以宁驻足站定,小心端来柳如殷托于掌间的碗,这回笃定了:“是温着的。多谢柳姑娘。” 柳如殷双臂悬在半空,直至以宁转身回到宁展右侧坐下,她扶着把手,将自己连同那句未能出口的“不必客气”一并收进圈椅。 等以宁用完那碗汤,宁展依旧没抬眼。 余光足矣。 宁展饮尽果露,净过手,淡然道:“下边儿情况如何。” “正堂暂无反常之处。但——” “陛下”二字到了以宁嘴边,他及时改口。 “嘉宁的事有回音了。” 宁展不紧不慢侧首,移向以宁的视线却如那些落灰铜镜,俨然要映出模糊可怖的假面。 他稍附耳,以宁倾身靠近,禀报的消息被拢在弯曲的手掌和他耳畔。 景以承自册本抽身,即听宁展冷笑。他没敢撞枪口,于是对斜座的宁佳与眨眼求解。 宁佳与环抱两臂,先是没奈何地耸肩,表示她也没辙。 其实是她不想问。 毕竟宁展有意遮掩的事,她未必挖得出来,何苦寻不痛快?然房中直掉冰碴儿的氛围冻得很,这可是她的屋子!倘任由诡异的凉意逗留甚至加剧,入夜须服两粒师父给的安神丸才好睡。 念及为数不多的药丸和无法预估的归期,她决计省着点儿,以免来日梦魇吓到谁。 “呃,这个.……哦。”宁佳与稍作掂量,端一副好人脸,“我听正堂的客人在议论嘉宁世子。” 以宁尚在絮语,被指了名的宁展身形不动和宁佳与对视道:“在这儿?你就能听清正堂所言何事?” 宁佳与强忍白眼,友善笑道:“并非在此,是付账时略得耳闻。” “哦?”宁展听罢秘不可宣的汇报,直起身来,“说的好话坏话?” …… 废话! 坏话她能挑这个节骨眼说?是嫌这屋里的敌意还不够深!宁佳与扯了扯嘴角,谄媚道:“自是好话了。百姓口中与嘉宁世子搭边的词儿,就没有不好的。” 宁展貌似对关于自己的好话无甚兴趣,过于平静的目光更体现洗耳不闻的排斥,或厌恶。 景以承倒想知道坊间又为宁展添了哪些新鲜赞词,好让他也为老师欢喜欢喜,道:“如此,小与姑娘不妨直言说来?” 宁佳与原是为斡旋局势随口一提,毕竟正堂嘈杂非常,那好话听得马马虎虎。 凭着零星入耳的字眼,她喃喃回忆:“大抵是,嘉宁世子请辞王储、退位少君,乃深明大义、兼爱无私之举。诸如此类。” “为何?”景以承捂惊嘴道,“莫非都认为嘉宁王储有更佳人选,故称赞元兄退位让贤?” 未深思景以承的疑问,宁佳与不禁重新审视那些越发明晰的字眼。 她反复默念,心中困惑不宜径直摆上桌,于是顺着话头延伸,权看宁展愿不愿接了。 宁佳与拼词凑句,推测道:“农夫斗杀案告破,人们道卫——那位以死明志的嘉宁义士是为民除害,纵连斩七人,亦可将功折罪。此案坊间已成铲奸锄恶的美谈一桩。而今,嘉宁世子执意为那义士承 担罪过,个中错处皆归咎于自己治民无方,甘愿退省。这般至诚高节,臣民心悦诚服。” “原来如此。”景以承喜不自禁,面向宁展小声贺道:“元兄,恭喜恭喜。我本以为嘉宁王储空悬,于元兄不算棘手也是件伤脑筋的大事。现下看,元兄这是兵行险招、出奇制胜啊!” 大州与小州的差距从不啻尊卑、权位,还有足矣动摇国之根本的兵力。 是以大州储位的份量重于千山,牵动甚广,像块一旦抛出,王室宗亲斗破头要叼走的肥肉。 如进了明主之口,或得百年锦绣河山。进了昏君的嘴,流血浮丘不过俯仰。 此计称得上险招,也真真制胜,只领兵主帅并非宁展。他不是喜好豪赌之人,亦不干煽惑民心的勾当。 那封请罪的折子离手之际,宁展没想过卫子昀会死。 “却不知何故。” 宁佳与看了眼默然的宁展。 “退位一事未如常以官府公文晓谕七州,而由邸报抄送,三大州同时发出。大赞嘉宁世子的言论之外,不少人与掌柜抱怨——本同根生,何以大州的百姓有报可读,他们得靠四处收捡小道消息去见七州大事。” “没什么可恭喜的。”宁展冷不丁道。 景以承明白储位不好拿,宽慰道:“.……老师,何必苛求尽善尽美?你已经——” “丹心碧血,还是碌碌终身,要人自行抉择。譬如手下能够把命托与我,我不能利用他的牺牲欺世钓名。这以退为进的招数,非我授意。” 宁展齿间微响,心平气和。 “景兄肯唤我一声‘老师’,便莫将那鬼蜮伎俩学了去。” 罩于华灯之下的火苗在景以承眼中跳跃,他不由一抖,哑口点头。 虽未得到宁展正面回答,宁佳与的困惑业已解了十之七八。 宁展握住腰间茄袋,咽了嘴里的血腥味,心道,行同鼫鼠,奸若鬼蜮,果真一丘之貉。 第92章 野草玲珑月,非常人可以窥见。…… 原本谈笑风生的饭局索然而散,宁佳与以人人有份的“冰清玉露”送走几座冰雕。自己的天价离枝水儿也在坛中晶水交融,化作没滋没味的白汤。 三百两银子花得是否值当,她尚不知,但一定花得心里膈应。她不死心捧高坛子,仰头痛饮一口,得到同样的答案。 拿这玩意跟含桃汁比,含桃的核都嫌丢份儿。 宁佳与拉开窗扉,远眺早已望不清的步溪城。 倘师父听闻她拿嫁妆买了几坛傻子才会喝的果露,会不会指着她鼻子大骂“死丫头!蠢死为师得了”? 偶有软风浮荡,撩起碎发,又似师父站在镜前替她施妆挽髻,毫不吝啬地赞叹“雨儿是玲珑月,非常人可以窥见”。 逢贺新春,师父便会为雨儿挑出一绺细发,加之彩带编作小辫。年长一岁,则多添一绺。 彩带颜色不同,小辫的样式也五花八门,却没有哪年岁除的雨儿不漂亮。 师父相当爱美,爱出自她手的任何一件美丽。 譬如红银相间的蛊虫,或颜香俱雅的堇色花,以及托在掌心还怕碎的徒弟。但师父从不说爱,只说那手里的美丽是宝贝。 宁佳与迎着风合眼,无论身处何方,皆听得到爱。她久久未睁眼,许是出神去了某地,许是静候什么到来。 嗖! 来了。 宁佳与近乎与疾速掠过窗沿的风动同时睁眼,即见一抹雪白自下赫然直升,冲腾入云般飞出了她的视线。 “白歌!”宁佳与低声急唤。 她探半个身子,伸手欲接那只离开步溪就肆意化形的小信鸽。 雪白扑落手背,未携来意料之中的温热,将人拖入错愕与茫然。 两声响指,点破窗外少顷静默。宁佳与从愣怔中缓过神来,循声往下看。 宁展通身夜衣,长发高束,如墨瀑倾泻肩臂。他倚在二层的窗沿,打手势示意两人走窗落地,一层会合。 纵有疑虑,宁佳与也颔首回应,准备当面再论。 她收好宁展抛还的绒巾,换上箭袖玄衣,把披散的青丝一并拢起。 收拾停当,她恰好途径妆台,遂俯身检查夜行装束有无疏漏。颅顶仍是柳如殷为她生辰所选的薄纱细带,虽为赤色,却不抢眼,顺利融入发间和星夜。 宁佳与堪堪踏走两步,又折返瞧一眼,发现自己捆头发的手艺果真进益,心满意足出门——出窗了。 - 四周俱是势要往九重天之巅蹿生的杂草,尖端刺痒、参差不齐,戳得宁佳与总想打喷嚏。她卯着劲垫脚,试图呼吸上边毫无遮挡的清新。 而寻她会合的宁展稍高丛莽半头,为隐迹潜踪,反要弓下身子找戳,且对耽误她倒头睡大觉的冒昧没有一字解释。 不等宁佳与质询他的旧症,宁展便赶趟儿似的又犯新病。 他面具已除,凝视百步外的客栈,声音压得极轻:“抱歉了。是哥哥,但不姓白。” 若非目光所及之处唯有他们二人,宁佳与几至心疑宁展在同谁猜灯谜。 她没理对方自言自语的胡话,继续往上蹦,却被宁展温和的力道摁下脑袋。宁佳与清楚感受到这动作没使力,并非必要之举。 那就是有意给她下马威了? 宁佳与赫然拍掉盖在她头顶的手掌,玄青束衣散发着里外三层由宁展一人引起的怨气。她忍无可忍,收声呵斥:“撒什么疯呢?!” 宁展扭头,看宁佳与脸颊飞红,像是因着周遭草莽拥塞而呼吸不畅,又像受那句他自称的“哥哥”所气。 他眉梢微挑,申辩道:“不是你先唤我‘哥哥’的么?” 宁佳与狐疑回忆。 晚间诡异的饭局,并没有;饭局前与宁展的“切磋”,更没有;再想白日里那出“引蛇出洞”.…… 她一记掌风将宁展拍得后仰。 “我是喊了,却没指名道姓地道是你元公子!” 宁展脑海中逐个筛选身边较宁佳与年长的男子,连完全不似二十一岁的景以承也没落下。 “那你还想做谁的妹妹?”他面上闪过不悦,喉间滚动,到嘴边的人名吞了回去。 宁佳与忽然想通了那句自言自语的来由。 隔于门外、混于嘈杂的脚步声宁展都精确捕捉,绒巾是宁展所抛,定然听得清她适才在窗前唤了谁的姓名。 “姓白的咯。”宁佳与乜斜着等答复,宁展却转向客栈,答了半张以宁那样的木头脸。 瞧宁展不满意的样子,她就满意多了。宁佳与用手肘拱了拱冰坨子的护臂,挤兑道:“公子雅兴频频。夜半眠时,放着上好的丝衾不盖便罢,还要拖在下道此裹野草。” “.……这可不是寻常野草。”宁展咕哝道。 一为防方向不明的丛莽中失散,二为遇上险情及时支援,如何唇枪舌剑不相让,两人须得靴子贴着靴子站。因而多么含糊的话,也能听个大差不离。 宁佳与不由嗤笑。 “那是什么?天赐神草?王室园林?” “说不定呢。”宁展略偏头,手指着两人的脚下,语调神秘莫测,“你知道我们踩的这片草丛,价值几坛冰清玉露?” 自驶入汴亭境内,官道两旁无不是这漫天蔽野的冲天野草。 可依宁展的意思,不仅表示宁佳与轻视的野草堪以银两衡量,且借价码颇高的“冰清玉露”作比。他们近日跑过的路,难道是金子铺的不成 ? 念及此,宁佳与不自在的双脚更加无所适从,一挪一踏不知会碾坏多少两银子。 她屏气敛息,悄声道:“几坛?” “怎么也得……”宁展笑容不明,“一千坛往上。” “多——”宁佳与惊呼,又赶忙压声:“多少?!六万两?有这闲钱,够给朝廷新添一万步兵了!” “不错。要养活如此规格的丛莽,不是六万两银子挥出去便一劳永逸了,得另着专人打理。日久岁深,钱如流水,岂不就跟每月发军饷似的么。是以大州、小州,一个个舍不得自家金库的,裁军裁至底线全无。” 宁展陷入幽思,浑不觉话题扯远。 “再错下去,待外寇打进家门,怕是提得稳剑的兵都调不动几名,遑论持枪纵马、搴旗斩将。” “不屑养兵,却挥金如土去养这许多夹道的草?!养来又作何用,喂猪么?”宁佳与大惑不解,继而抱起双臂,不咸不淡道:“也是,做出那般无脑决策,可见汴亭朝堂上的猪猡声已泛滥成灾了。” “你这小女娘,怎的生了这样一张毒死人不偿命嘴?”宁展笑道。 他深知宁佳与自有分寸,诸如此类言语顶多私下揶揄两句,亦不忘半真半假地叮嘱:“过几日到汴亭,劳大侠嘴下留情,千万记得留那群文官半条命,免遭歹人鱼死网破时反咬一口。” 分明是玩笑话,“嘴下留情”莫名显得有些失礼。 宁展也是一时口快,话音落定,二人双双侧首相视,近在毫厘,又立马不约而同错开目光。 “留……什么情!” 心慌意乱加之义愤填膺,致使宁佳与非但不留情,索性点火架炮,对现下想到的所有人扫射一通。 “公子这是活佛重塑金身了?且不问元家长辈于今生死未卜,那唯利是图、不分轻重的贪官污吏值得你为之说情?被猪反咬一口能如何,就是碰上臭不可当的鼫鼠,我照样治它!” 宁展闻言微愣,不确定道:“小与认得‘鼫鼠’?” 宁佳与瞬间屏息,宁展任由炮轰不喊痛,顺带把她燃至半道的引信灭了。她不禁合计,看来活佛面前属苦肉计保险。 “不认识。”宁佳与转眼换了腔,脸埋入丛间纵深的草影,左掌蓦地捂住右手背,“嘶……” “怎么了?”见宁佳与按掌不松,宁展扯过她的腕子,“莫不是被蛇咬了?!” 宁佳与磨磨蹭蹭抬起手,在宁展既恼火又无奈的注视下挠痒,笑呵呵道:“是虫子。” 宁展想狠狠甩开成心捉弄人的无赖,唯恐一个没收住将这细胳膊细腿弄折了,只得推走那腕子,耐着性子道:“汴亭时局盘根错节,要彻底肃清蛀虫,最好一气呵成,省得夜长梦多。故许多事须凭那群文官行方便,若在此之前与他们撕破脸面,打草惊蛇不说,平白让心怀鬼胎之人有机可乘、落井下石才叫棘手。” 道理宁佳与明白,而她才把宁展的建议贬得不仁不义,这会儿少不了端着恍然有悟,以免宁展逮她盘问鼫鼠。 “你是打算.……我们佯作不知明堂成了猪圈,先与之交好,事半功倍。待事成后,反手把猪一网打尽?” 宁展哭笑不得,腹诽这无赖真是拨弄人心起伏的好手。他去了不少闷气,点头道:“是这么个意思。” “那公子说的心怀鬼胎之人——” 宁佳与“呸呸”两下,吐出趁隙扎嘴的杂草。 “又是谁?” “七州。不,”宁展严肃道,“七州内外,均有可能。” 子时在即,城郊人声渐静,目迷五色的繁闹终将随烛燃尽。 第93章 瞳仁“要是骨肉缘分在......总…… 为利于轻功发挥到极致,听雪阁束衣面料轻而柔韧,裁制尺寸更是纤毫不爽,贴合身形却浑不影响出招。 宁佳与身上的青蝉翼便是如此。 包裹严密,保证所及的每寸肌肤都护持到位,让不肯放弃的蚊虫无从下口。没有青蝉翼把守之处,譬如手背和前颈,就十分惨不忍睹了。 “啧——”宁佳与拍死第八只蚊子,不满质问:“为何它们就可着我一人叮!你的血很难吃吗!” 宁展不住低笑,道:“你是问它们,还是问我?” “我问它们,鬼替它们传话?”宁佳与忍住把死蚊子按上对方脑门的冲动,道:“还是说,这八只坏东西是元公子故交,元公子代我转达?” “元某惭愧,交友不甚。”宁展拱手道。 “咱们在这儿猫了快一个时辰。”宁佳与奋力扯高几寸衣襟,继而双手夹在臂下,不信宁展的故交无孔不入,“莫非要等野草自己吐出六万两银子不成?” “你还记得,”宁展依旧紧盯客栈,“白日里那位大娘说的话吗?” “那个胡子男人的夫人?” 自遇劫后,宁佳与不时便拎出其中诸般可疑之处,暗自思量。 “记得。” - 马儿业已饱餐,昂首挺立,虽驻足原地,却仿若立刻能载九鼎踏破千里泥泞。 几位观者不动如渊,静谧深邃,与万物众生一同审视着釜底游鱼。 唯有丛莽无风生颤,瑟瑟难捱,似要魂飞魄散。 阎王神色凶戾,阴冷的刃擦鞘而出,赤裸裸刺向烈阳。 “不要!” 惊惶之声总算滚过野草,跌跪杀生之柄下,为闭眼等死的泥人讨一线生机。 “这位好汉.……我愿做人质、仆从、杂役,馊饭吃得,泔水喝得,苦力做得,直到还清亏欠主家的银两……若不然,砍我的脑袋也成,求饶过孩儿他爹!” 谋划即成,宁展下意识转头去望与自己心照神交的宁佳与。他想隔空证实这默契,奈何人家不领情,光回个“差不多行了”的眼神。 “你们是夫妇?” 宁展缓缓收起白刃,剑鞘仍抵在胡子男人的太阳穴。 “是,是是!”妇人慌忙应声,泣涕如泉涌,冲刷着面颊黏附的草根。 想是躲在丛间窥测时被几人杀气腾腾的架势吓破了胆,汗泪交下。 “不是!”胡子男人喷出满口泥浆,粗哑乱嚷,“拿了钱跑哇!憨东西,逃命都逃不明白!想气死——” “闭嘴。”宁展重新压紧男人的脑袋,对妇人道:“什么身份。家住何处。意欲何为。以及,杀过几个人。你代他如实说来。” 妇人两掌交叉合紧,握于胸前,欲恳求宁展善待胡子男人,却不能直言,生怕惹白刃再现。 她努力吞咽恐惧,战战兢兢答:“我、我们是良民啊.……家,没得家了,我们不愿抢钱,但是……没有,没有杀过人,我和当家的不会杀人,也不敢杀人.……” “良民?” 宁展双眼微眯。 “熟门熟路扛着斧头劫道,挟持人质,动辄要人性命,抢了钱财撇下同伴就跑。这便是良民?如此行事,不杀人,就不担心别人回过头杀了你?你——” “啧。”宁佳与立在不远处,发声警告。 也不知宁佳与是嫌他放着重点不切入,催他动作麻利些,还是单纯看他这副故作恶霸的模样不顺眼。横竖把警告听进去了,宁展话锋骤返。 “你们受何人指使,或者说,为谁卖命?” “我不晓得.……不晓得.……”妇人连连摆头,尽是老茧和疮口的手堵着眼泪,“好汉,你放当家的走罢,砍、砍我的头。钱要不回来的.……你们莫往前走了!” 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宁佳与上前几步,问妇人:“大娘,你的孩子呢?是否在幕后主使手上?” 妇人惊耳骇目,又开始重复念叨“不晓得、不晓得”。 宁佳与弯腰扶起妇人,未及言语,剑鞘下的男人即同砧案上垂死挣扎的黄鱼,徒劳扭动翻不起来的身子,朝宁佳与嘶声怒号:“做什么 !撒开手!有本事冲老子来!” 眼瞧宁展将剑鞘挪至男子颈间,妇人因久跪站起兼心中忧惧而头晕脑胀,失控地抠住宁佳与予以搀扶的手心。 凹凸不平的指甲登时嵌入血肉,宁佳与疼得直抽气。宁展看紧男子,并未留意此处插曲。 “大娘别怕,他不会下杀手。”宁佳与反握妇人手背,逐渐缓解其注入指尖的恐慌。 她迎着妇人愧疚的泪,安抚道:“大娘,助纣为虐、逆来顺受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您不妨把孩子的下落告知于我,我等必竭尽所能,捣毁歹人贼窝,救出令亲。来,这些碎银您拿着,不成敬意,到底可以应急。” 宁展唱白脸,宁佳与唱红脸,两人配合堪称天衣无缝。但任他们好说歹说,妇人依旧不肯和盘托出,甚至把宁佳与的银子递了回去。 胡子男人瞟见到手的银子要飞,却被宁展困在泥淖,又气又急,下巴捣着泥,好比要犁出二里地。 “姑娘.……你是个好心肠的,听我一句,莫往前走,莫去追那些银子了,当是破财消灾罢.……”妇人哀劝,抽离宁佳与手心的指头依旧发抖。 “多谢大娘提醒。” 宁佳与收起银子,不动声色藏起伤处。她灵光乍闪,默念三声歉,放柔了语调。 “可是大娘,骨肉分离的感觉,实在……不怕您取笑,我自小被迫与娘亲分开,而今好容易盼到团聚的时候,终于能为母尽孝,您却劝我打道回府。这许多年,我连娘亲的模样都描不出来了,心里苦啊……” 妇人深受触动,堪堪停止的悲泣如汪洋再度拍岸,颤声道:“好姑娘,世道乱啊.……娘亲不在身边,更得保全性命。妾身是粗人,觉得子女好好活着,便是对为娘这辈子最大的告慰。要是骨肉缘分在,以后.……总能再见。” “那……就没旁的法子过汴亭了吗?”宁佳与陪妇人抽泣,“为何不能过、何时才好过,您说个大概,给小辈留点儿盼头也行啊?” “没有.……没法子。”妇人眼前蒙着雾,宛若望遍荒郊野岭,寻不到一条可行的道。少顷,她倏尔抬头,像是凭空牵到一缕希望,牵着宁佳与,欣喜道:“有!有盼头!” 宁佳与按捺急切,轻声道:“是什么?” “嘉——”妇人凑近宁佳与,窃窃私语:“嘉宁那位大殿下!人说,他要微服私访,一路南下。那是个救苦救难、真真贤明的主!当家的领过他发的大米,一点霉气没有!前阵子就在景安和步溪造福百姓,估摸着,该到汴亭了!” 宁佳与闻言一笑,不禁侧眸去瞥那位救苦救难的主,对方正仗着身份未露、净意吓唬人呢。 她避开宁展疑惑的眼神,把声收得更轻:“大娘,您确定.……他当真领过那位殿下亲手发的米?” “是、是的呀。”妇人有些迷茫。 “不知那位殿下长什么样子?来日他驾临汴亭,”宁佳与忍笑道,“我也想依着印象去沾沾福气。” “这……”妇人转身背对胡子男人,“当家的没见着。明君身上都有圣光,轻易不得直视冒犯。倒是有胆子大的敢瞧,但.……” 他不敢瞧呗? 还圣光。宁佳与十分怀疑,宁展是不是专挑着日头当空的时辰去发大米,好借火轮塑他的“金身”。 “若是那位殿下不巧错过了汴亭呢?”宁佳与道。 妇人长叹一气,百念皆灰,不经意抬高了音量,宁展和宁佳与听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余悸。 “就没盼头了。要命丢钱,要钱丢命,四面全是死路,往哪里都走不通。” - “你看。”宁展替宁佳与稍稍拨开面前的青草。 阆琼客栈孤伶伶立于郊野,却如有神谕相助,应了掌柜昂贵的祝福,令牛鬼蛇神无法接近各位受华灯保佑的贵人,亦不能轻易摧毁楼中繁荣兴旺。 夜色在楼阁身后张开疏阔的胸膛,明暗截然,宁佳与眼里映入数百点通红的光斑。 她与宁展静观其景,目不斜视,冷静道:“什么?” “瞳仁。那些透过窗棂麻纸的光点,像极一双双充血的眸。”宁展沉声道。他将草尖压低两寸,看向宁佳与,“不是人的眸子,是让人望而生畏的瞳仁。其后,势必伏着随时扑食羔羊的凶兽。” “‘城郊附近常有恶犬出没,专好食人眼球。子时灯灭后,请勿开门开窗、随意张望’.……” 宁佳与喃喃复述堂倌再三嘱咐的客栈成规,眉头紧锁,按下宁展有可能暴露行踪的动作。 “你是说,那恶犬,实不在所谓的‘城郊附近’,是藏于客栈伺机而动?” “在。”宁展呼吸一滞,明白了宁佳与的考量。他收回被宁佳与遗忘掌间的手,气息恢复如常,“但不尽在客栈。适才上房中,屋内屋外一派灯火通明,因此我只觉那红灯或有古怪,并未理解景兄缘何将其解读为‘诅咒’那般骇人视听的含义。” 宁佳与垂首沉思,掠视近处密密层层的丛影。 凝注片刻,红光恰如摄魂夺魄的幻术,浮泛脑海,挥之不去。 缘何瘆人?正因如是。 置身于此,与环抱瞳仁的黑暗融为一体,方睹之醒目而刺眼。 猩红若血,煞气四溢。 “‘要命会丢钱,要钱会丢命’.……假使,钱便是那六十两银;这里,客栈所临之处——” 宁佳与睁大了眼,妇人的哀叹猝然回荡,震得她两眼发昏。 “就是‘四面死路’的其中之一!” 钱,不是流匪劫的钱。路,不是七州各方通往汴亭的路。 那抢手的招牌,还会是明面论的果子露吗? 子时初刻,楼阁敛光,火瞳成眠,灼人心神的“祝福”暂告落幕。 “他们抢的是命。” 宁展言语平和,心则仿佛被百盏同时熄灭的华灯狠狠揪扯。 “从你房中离开后,我留意到以宁、柳如殷屋里也点着灯。无怪那掌柜偏得钉死一人一间房的规矩,我原以为他无非想多赚几份黑心钱,顺带借此由头立牌坊。如今看,一间房,就是一条命了。” “若我们推断无误,一坛高价果露可以从掌柜手中买回一条命。那些点燃的‘祝福’,就是免死金牌。既是免死金牌.……”宁佳与极力压稳气息,“务必亮得有意义,亮与该看的人看。” 这推杯换盏至三更的地方,压根不会有“夜色将起便早早歇下而无须点灯”的例外。拿不出六十两银子的客人,又如何拿得出上好的绢纱穗子和王室专用的雕花红烛。 不是无须点灯,是无“灯”可点。 而该看“免死金牌”的人,此刻大抵与宁展、宁佳与共处于同一片黑暗。 兴许,这些人来得比他们更早、更静,才能在火瞳阖眼前,在满楼欢声外,将每一块儿示出的“免死金牌”收集完毕。 余下没有得到“祝福”的可怜人,或是不懂规矩、直截错过客栈的愣头青——幸运的话,死在一击毙命的屠刀下;不幸的话,会在死后亲眼目睹恶犬大块朵颐的好胃口。 定神之际,宁展和宁佳与猛地侧目相视。 来了! 他们竟当真听到几声极远、极微弱的犬吠。 屠刀、手斧尚且受人所控,跟着人藏形匿影。但听周遭犬吠愈发密集而凶狠,任白天黑夜,俱是一个没法轻易掩盖的破绽。 二人沉吟位语,显然不相信世上有来去无痕的犬类,哪怕是化形之后的步溪人。 再者,以步溪臣民对外州人沉积的敌意,彼此和平共处都成问题,更不会伙同汴亭流匪埋伏在此、狼狈为奸。 可无所遁形的恶犬还能怎么隐去破绽? 倘流寇先行,狗群后至,那许多人与兽平素藏身的巢穴又在何处? 持有迫使过往行人将果 子露抢成客栈招牌的威慑力,足见其声势之大,加上狂吠声肆无忌惮的狗群,只这片茫茫密丛,真能将动静遮掩干净吗.…… 宁佳与冷不丁攥住了宁展的护臂。 走出客栈,踏过黄土,确是丛莽广袤。恰是这无比庞大的规模,和汴亭朝堂昏头的决策,二人一直被身边存在感过于强烈的草野限制脚步、模糊方向,忽视了延伸的尽头是什么。 响彻荒郊的咆哮中,宁佳与托起宁展的手掌,伸出食指,就着头顶几欲崩碎的月色,给宁展写下一目了然的字。 山。 延伸的尽头,是山。 汴亭足以称为祸患的匪,是山匪! 数十把斧头、抢了银子就跑的流民,在狗群和山匪面前,恐不如好客的掌柜来得残暴。 妇人所言的“往哪里都走不通”,即官道、乡道,甚至外人观之貌似有一线生机的崎岖山道,尽衔于恶犬獠牙。 第94章 犬牙公孙将军,宁佳与其实略有耳闻。…… 狞恶发喊连天,愈来愈清晰。 然宁展将扶上剑柄,危险便不再朝二人的藏身的位置靠近,而是徘徊于某处叫嚣。 宁佳与保持半蹲伏,顺着宁展手指拨开的缝隙看去。 有时候,充分的远距与深深夜幕,比一身利落玄衣和完美的易容术更适合防人耳目。 若不是犬吠猖狂,片刻走神,宁展兴许就掐不准那群山匪何时挪到客栈后院的栅门前了。 高丛狭缝,二人隐约可见——半数膀大腰圆者各拽一只直立几至齐平人胯的疯狗,其余半数则簇拥外圈,肩扛兵器,大摇大摆,端得是目中无法亦无天。 宁佳与没看错,流光下起伏的银辉,绝非来自不入流的杀猪刀或劈柴斧,是为作战规格的兵器。 为首之人据为己有的利器,乃是一把头长二尺有余、弯曲如蛇、两面为刃,通体约一丈八的铁制长矛。 倘如宁展所料,此矛头身相接应刻着个响当当的“郑”。其意不止于姓氏,是支经历过血汗洗礼的军队。 他一眼认出,不单因着那是昔年御驾亲征的琛惠帝班师回朝,为犒赏麾下两员得力大将而赐的其中一件兵器。 那亦是琛惠年间的郑家军主帅兼辅国大将军郑邦传于其子——骠骑将军郑高,郑高再传车骑将军公孙岚,最后图像由公孙岚绘入郑家军武籍,被以宁日日捧着看的荣誉象征和志向所在。 眼见为首那厮赤着两条宁展一脚即可踢断的膀子,驮足足一丈八的矛走道都费劲,却要搬出来狐假虎威,宁展就气得牙痒。 “公子以为,眼下如何是好?” 宁佳与眼底的担忧从客栈移至身边。她搭上宁展握得骨节“嘎吱”响的拳,疑问兑着宽解人心的柔软。 “公子这张脸若与那群地痞流氓结下梁子,进城后的日子不会太平。风言风语事小,唯恐横生枝节误了除虫良机。我们却也不能看着里边的百姓死在歹人手里不作为,此番,便由我一人出手罢。” 宁展松了手头的力道,隐忍道:“不急。” 或是掌柜的成规起了作用,或凶兽张牙舞爪的气焰烧破人胆,总之双管齐下的恐吓十分奏效。楼阁上下近百扇门窗,无一不像滚过热汤仍然夹生的面疙瘩那般老实。 未消多时,后院飘出两人低三下四,为栅栏外趾高气扬的地痞流氓开门。 疯狗明显空腹而来,铁链早已锁不住它们饱餐一顿的欲望,逮着迎门的两副瘦骨头往上扑咬,追在狗屁股后头拽链子的胖墩险些被那股狠劲拖得撞翻栅条。 旁侧几根细膀子没耍够威风,悻悻搁置兵器围上去,帮着拉回哈喇子乱飞的犬牙。 “他们暂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宁展抬指圈了后院外停滞不前的若干人等。 “大抵还要由狗群狂吠一阵,确保握有‘免死金牌’者不敢多管闲事。” 宁佳与颔首,发现宁展的目光不在人头众多的那侧多作停留,循之探看。 细膀子们灰头土脸捡起兵器。 那两位埋头哈腰的倒是对犬牙勾破衣襟司空见惯,碎步退避,比几个自视高人一等的匪首从容许多。 “立在院内的……”宁佳与微微眯眼,“举止像楼里伺候的堂倌。有何古怪?” 宁展思忖片晌,没头没尾地问:“你听过几个堂倌说话的声音?” 宁佳与一怔,不想宁展的思维也变得越发跳脱了。 宁展看着她等答案。她不自在地松了手,随即道:“只听过话语权较大的几个头头和掌柜的开口说话。是存心不开口,想遮掩什么.……” 还是他们本为身患病残的聋哑者,聚集于此,与墨川迎柳殿广收聋哑女子大同小异?宁佳与知道宁展近日对关乎墨珩的人、事、物无甚耐心,因而并未道出此话。 “光是布菜、点灯的动作娴熟利落,合情合理。可过程每一处均做到令旁人不闻其声,脚步尤其轻悄,专门接待达官贵客的大雅之地也无几如此。放在寻常客栈,更显过犹不及。” 宁展观察两人恭候的姿态,又想起他们光洁的脸蛋和衣着。 “与其说刻意控制,那些潜移默化的反应深入四肢百骸,成为他们无法摆脱的自己。一言蔽之,毫无烟火气可考。” “这般来,不单果饮恰如从宫宴照搬过来。”宁佳与道,“连堂倌都像宫人出身。” 宫人。 确切而言,是做惯了人前抬不起头,随时要留意身上是否有污糟异味,胡茬少之又少的——太监。 “对。但可以肯定,他们不想,或不能,将这层身份摆到明面上。是以无法开口。”宁展再次转向宁佳与,“‘冰清玉露’没有招牌,亦复如是。” “不愿暴露身份,又不干脆雇人做,除非……”宁佳与不确定道,“这些人的主子安排他们到此,净是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实不便假手于人,须亲力亲为才安心。可他们的主子会是谁,汴亭世子?朝堂文官?总不会是被架空的缙王。” “说不准。且连那位,”宁展面露郁结,却不得不说:“公孙将军,也不排除嫌疑。你瞧那最厉害的长蛇矛,是先帝赏与大将军郑邦的,如今该在公孙岚手中。” 这位公孙将军,宁佳与其实略有耳闻。 琛惠年间,辅国大将军郑邦与定国大将军韩午是同袍同泽、出生入死的交情。 战场上,两位异源同流的主帅数不清替对方砍过多少支冷箭、剜过多少刀烂肉,救的是急,更是命。两家由此结为世交,无奈这份情义未及向下传承,夭折于二位大将军自家的摇篮。 郑邦之子郑高鄙夷韩宋贪心,既要舞剑又弄文墨。 韩午之子韩宋则与大多数将士一致认为,郑高貌若柔媚娇娘,往出一站就是祸水红颜,扰乱军心,上了疆场甚至有损国威。 宁朝衰亡后,两位冤家拿不出年少相互使绊子的精力了,都忙着安家立业。 闻悉韩宋喜得千金,郑高未应邀赴宴,只修贺函一封至墨川太师府。 信中那些祝来祝去的敬词,韩宋一看即知,这位老兄提笔时背后必然坐着个苦心指导的智囊,唯有结尾那句突兀的“汝老来得女,羡煞余也”才是郑高肺腑之谈。 郑高心认韩宋有才、有魄力、有名望,却从不直言羡慕过什么,独羡其得爱女。他膝下无亲,垂暮之年仅一个愿意尽心追随自己的学生,公孙岚。 父亲给她讲的故事里,公孙岚是郑高当作亲儿子培养的人,是以对宁展所谓郑家的东西该在公孙岚手中,宁佳与并不意外。 “以宁兄弟。”宁佳与欲言又止,“似乎很是重视这位公孙将军?” 公孙岚要真是与山匪合谋的幕后主使,以宁的心情,宁展不能预想。 “何啻重视.……公孙将军是他习武的榜样,和信仰。” “嗯……”宁佳与观百步以外人头蠢蠢欲动,数 把兵刃直指上房窗棂,道:“那还是由我去,先别让以宁兄出面了。” “不可。” 宁展拦下势要起身的宁佳与,态度坚决。他这回按在宁佳与肩头,是个不容拒绝的意思。 “你和以宁都是入城后要时常跟在我身边的左右手,你们露脸,无异于我露脸。放心,我命以宁看顾好景兄,他不会抛下人贸然行事。” 宁佳与了然,料是宁展动身前把两个手下安排妥当了。以宁守着景以承,出面迎敌的应就是另一位并未入住上房、秘密潜伏客栈的青竹隐士。 “可——”她犹豫再三,道:“柳如殷怎么办?” 宁佳与的弦外之音,宁展心得意会。 他望向阁楼三层那扇同样紧闭的窗,耐人寻味地笑了。 “她如何作为,自该由她的主子去劳心。” 转见宁佳与愁颜不舒,宁展这才想起自己尚未回应那层字面上的忧虑。 “免死金牌”在手,宁佳与依然担心其人的处境,多半是因为隔三差五针对柳如殷的他了。 “.……你以为我会派人趁乱取柳氏性命?” 不会吗?宁佳与无言注视着宁展。 “不会。”宁展错开宁佳与乌溜溜的眸子,“起码眼下不会。你了解我。” 她与宁展重逢不过数月,虽说业已高于泛泛之交的门槛,但相较二人各自隐瞒的诸多心事,毫无私欲的实话少得可怜,又何谈了解? 至于自信何来,宁展自己也无迹可察,是平心而论。 这直觉未必不准,宁佳与的确明白,彻底洞悉不速之客来意前,宁展不会将人置于死地。否则她早已曝尸荒野,就在宁展的利刃抵上她后颈那天。 但.…… 万一宁展心知肚明呢? 对如今的柳如殷,和当初的她。 说话间,后院偏门送出两只长宽可比成人半臂的箱子,颇有重量,将四个出力的伛偻体态压得腰背更弯,末尾跟着个从容的身影。 四人放下箱子,左右排开,为那身影让路,垂首默立。 留了心眼的,知道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模样是习惯使然;缺心眼的,便以为他们是看人下菜,眼里只有东家——待恶犬的尖牙利齿都无动于衷,打心底瞧不起狗主人。 几个匪首对此不满久矣,照着那身影冲进栅栏,不敢拿对方撒气,于是撸两把光溜溜的胳膊,回头就要收拾旁边站桩的堂倌,却被地面骤然闪射的强光晃了眼,脚下发软。 封盖大开,箱内物件与月华坦诚相会。白芒叠加,威力大涨,尽数覆上众人围簇的和善面容。 客栈掌柜。 宁佳与当即辨出那张讹走她嫁妆的脸。 强光之一便是其脚边两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也不知她的三百两银子是否在此。 任来者高矮胖瘦,终究是群见钱眼开的。掌柜的老练通达,深谙此理,顺手拾起几锭银元宝,一抛百应。 尚且不消他为自家人说项,二流子个个腆着“伸手不打财神爷”的笑脸,吊儿郎当凑上前勾肩搭背,把他关照得比亲兄弟还亲,好哄着掌柜下回将元宝全换成金的。 半数扛兵刃的细胳膊团团守住两箱银锭。 余下小部分轻车熟路地从马厩旁拖来几辆木板推车;另一部分则与为首的数十个胖墩同道,牵着吼声不知疲倦的狗群踏进阁楼。 宁佳与和宁展粗略点了客栈内外的人头差,这伙山匪怎么瞧都是把银子看得更要紧些。 重头戏并不在恶犬身上,自也不在手拽铁链的人身上。 然则,即使负责杀人的犬牙不及负责越物的刃锋利,对付上房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亦如七州大典巡游的舞象踩死街边蚂蚁一般简单。 “他们动了至少二三十人。” 宁佳与看掌柜跟随人群折回客栈。 “若并非挨门逐户下手,是分头行动,那位仁兄应付得过来吗?” “我也在考虑。两箱银子四五人便能扛走,”宁展指了指几辆宽敞的两轮板车,“再推车岂不累赘?杀人灭口外,他们或许另有图谋。见机行事罢。” “那车.……” 宁佳与端量着宁展的指向,觉得那样式似曾相识。 “像军营里运粮草、器械所用。这阵仗,莫非要转移尸首?不趁夜运走,血腥味儿重,白日人来人往,加之阁楼的位置显眼,更不能妥善处理。如此,客栈早晚要关门。” “就带入楼的兵刃式样而言,杀人势必见血。若如你设想,板车用以运尸,咱们脚下的草不是这颜色了。他们那般自觉,按理论不是第一次使这玩意,年月一长,方圆几十里都躲不开血腥味。那场面,”宁展推翻宁佳与猜测的同时,言语见缝插针夹着调侃,“莫说客栈,汴亭也得人去城空。” “公子这是何意。”宁佳与斜眼扫他,“人有失策,马有失蹄。我当元公子先前邀约同行摆的那些个赞词只是台面上的恭维话,您还真把在下当才德兼备的神仙了?” “那可不是恭维话。更何况,”宁展回望宁佳与,“小与不见得就失策了。” 宁佳与揣着不妙的预感,迟疑道:“怎么?” “寻常人看到这构造的板车,多会往外形与之类似,用以拉运瓜果蔬菜的驴车上想。小与一提,倒是点醒我了。” 宁展并未动手,脸上却扬着些许揪住人小辫子的得色。 “瞧着的确更像军中运送物资的辎重车。” 第95章 分兵“你是说,我们?” 言下之意,就是指她的身份非寻常人了。宁展在试探什么,宁佳与一清二楚。 但装痴作傻、胡诌打岔、倒打一耙,哪样不是同窗随身携带使她这只滑头鱼腌制入味的佐料? “许是我们听雪的先生太过博闻强识,大家杂学旁收。要拿个不挨鞭子的考绩,正经的刀枪剑戟都得认。” 宁佳与对宁展的神气劲儿视若无睹。 “认识辆辎重车有何稀奇。” 她还击归还击,由头,却是对宁展来说千载难逢的一番真话。奈何不等宁展辨真伪,楼内冲出此起彼伏的惊叫。 “镇定。”宁展再度按下她的脑袋。 “啧。”宁佳与有些恼火。 她“啪”地挥开宁展,觉得此情此景跟时间错乱似的,又觉自己几次三番任人当小屁孩看,不由正色道:“我没想出手,腿站麻了也不让活动吗!” 宁展理亏,这次确实把人想岔了。 他迟钝收手,不是揉被打疼的手腕,而是掌心残留的触感——像雪白的绒巾、许久未见的狐尾,还像冬日的斗篷大氅.…… “喂?”宁佳与抬手在出神的宁展面前挥了挥,“我下手很重?有那么疼?” “没、不是、哪里?”宁展语无伦次。 紧要关头心不在焉便罢,叫人逮个现行也罢,这种遇事手足无措的反应才是大问题。如不及时恢复南行前的状态,待来日返回嘉宁,他怕是真要坐实退位让贤的美名。 宁佳与瞥宁展一眼。 她本欲乘其不备,把宁展的心里那点小九九挖个底儿掉,当作教训喂回去,令其再不能肆意刺探她虚实,便被阁楼内逐渐息止的动静引走注意。 “这么快?竟当真没有一人‘多管闲事’.……是那位仁兄出手解决了?” “不是。”宁展冷静下来,俯身虚握宁佳与手腕,领着人缓步向左挪移,停于正对阁楼侧面的位置,视野囊括前院与后院。他朝前院抬了下巴,示意道:“人还在匾额上,是我最初嘱咐的藏身地。” 宁佳与心下讶异。 一则,通常求稳的展凌君,将今夜阁楼内唯一可以调动的人手安插在如此冒险之处;二则,她与宁展先前在房中那般打斗,凭暗阁隐士的耳力,响动不可谓不大,那位非但未出面阻止,且连窝都没挪。 她正定心分析,温热而强烈的外力仿若自脉门一路向上,爬过颈侧,涌入大脑。 这股似要融入躯体的绵延力让人无法排斥,她不知不觉接受了,分明身陷草墙密布的壁障,眼底竟一派开阔明朗。 白日,前院宾客如云,十人有九个忍不住抬头看几眼那描金的牌匾,藏身险之又险。 较耳目众多的前院,临近丛莽的后院进退更自如、环境更隐蔽。 正因如此,宁展预测子时后的古怪不会发生在为迎客铺设得平坦、宽旷的前院。对方既挑了夜间行动,纵敢大张旗鼓来,也得为自己不可告人的勾当留好便宜撤离的路,以免不测。 故从后院向八方延伸的丛莽,即来者往返的最佳选择。 距灯盏熄灭的时辰越近,楼内寻欢作乐的客人越不敢顶着对“恶犬”的恐惧走出大门。只要留意客栈变化,找准设伏良机,视野兼顾二三层的匾额就成了块相对安全的宝地。 任务布置完毕,宁展亦给自己寻了处将前院与后院尽握掌中的宝地,同宁佳与一道静待其变。 这里既宜观阵,又可随时驰援,巧的是,连一众恶犬行经的路线都完美规避。 方才和宁展你一言、我一语推定山匪来头,却不晓得这家伙是踩了狗屎运,还是果然料事如神。宁佳与兀自腹诽。 有时她真不想这般了解某个人,否则眨眼工夫参透其 意,致使她总在自认“聪明至心领神会”和“愚蠢至棋差一招”间横跳。 对上宁展期待的眼神,宁佳与扯了扯唇角,话里话外不服输。 “公子不会是等我问你,那位仁兄为何‘见死不救’罢?” 宁展倒没有为宁佳与授业解惑的念头,对方可是他千方百计请来的老师——虽然宁佳与迄今仍未答应。 他满怀希冀,只是享受旁人抢不走的同心合意,且深切感受到这份意志有进无退,即便将来要历经千磨百折,依然值得。享受过程便日渐成了时隐时现的习惯,成了另一颗他不知怎样坦白的私心。 此外,他也好奇,为何自己与一位萍水相逢之人短期内达到那样投契的境界,仅仅是志同道合? “我并无此意。”宁展摇摇头,言笑如常,“再者说,小与不是猜出来了?” 猜出来,却不能顺着宁展循循善诱似的引导接下去,不然显得她这未传道即被学生压了一头又一头的老师多傻。 宁佳与低声清嗓,若无其事道:“出来了,狗。” 狗.…… 是在骂他?宁展目光仍不离开宁佳与,脚下随猝不及防的骂名一松,好悬没整个人栽进草堆。 再回神,温热的手贴住了他的掌心。 宁佳与顺手扶他一把,关注则不在他身上。 “哦。” 宁展跟从宁佳与翘望,不停呵气的狗群貌似没能如愿在楼中解饱,现下莽着劲往众山匪来时的方向冲。 “你说这群狗。” “还有别的狗?”一问,宁佳与立刻明白所谓别的狗指谁了。 她其实不解宁展何必对她言语报杯弓蛇影的态度,不禁暗道——她平素就是这样……成日让宁展在夹枪带棒的讽刺里找真心? 虽说初衷是割裂“小与”和“小雨”,她曾经的方法并不适用于每个人。至少对宁元祯而言,好像是有些过激了。 他们毕竟是同道的伙伴,从前是,如今是。 宁佳与抱歉的话才到嘴边,宁展就着交握的手掌摇了摇她。 宁展紧盯一具具被抬上辎重车的躯体,严肃道:“没在客栈下杀手,只把人放倒,反而麻烦了。看架势,要运人回老巢。” 宁佳与颔首,思量道:“车上共九人,若我们三个一起出手,可以——” 可以把在场六七十余名山匪杀个片甲不留,成功救下九人。 然宁展和宁佳与都很清楚,此计乃下下策。 就算没暴露嘉宁大殿下的身份,少不得掀起轩然大波。汴亭山匪堪称灾祸,便不是省油的灯,捅了马蜂窝再将其一网除尽,难乎其难。 匪徒尚且吊着胆子,不敢在同谋的地盘杀人灭口,遑论他们几个外人。 若狼狈为奸的掌柜回头上官府告一状滥杀无辜,他们如何反攻枉法营私仍屹立不倒的客栈? 又如何证明这伙人就是该杀的山匪? 而官府,还有几分可信? 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九只羊深入虎穴吗。 宁展和宁佳与相视哑然。 如涸泽而渔,有去无回的羊会更多。势必有损,则损阴以益阳。 此际,只能看着。 “我命手下尽力追踪山匪老巢,”宁展攥紧了宁佳与的手,“一定不让人白白牺牲。” “只他一人去?”宁佳与委婉道,“太冒险了。公子记不记得我曾经杀过两个匪首?” 宁展拧眉,点头不语。 “就在汴亭。大抵非同一群山匪,好歹有些经验之谈,”宁佳与道,“我与那位仁兄同去。” “依你考量,同行的意义在于相互照应。可他能力不济,波及的就是两个人。” 宁展何尝不清楚宁佳与当初斩的匪首在汴亭?听出宁佳与因他和以宁对青竹隐士的轻功误解颇深,他短叹一气。 “此人隶属步溪境内的青竹暗桩,不会随我等进汴亭城,正合适负责此事。何况追踪而已,手下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这掌阁早挂冠归家了。” “你……”宁佳与犹豫道,“当真是为给景公子试深浅,才直接踩水过泥潭?” 宁展心生一计,顺势松手,放空了宁佳与的掌心。 “我没说。” 宁佳与隐约咂摸到宁展又要鼓弄幺蛾子,同时不由怀疑她是否把人家想得太过不堪了,遂平常心问:“那是为何。” “小与不妨直言猜想,”宁展目视前方,“说不定就是答案。” 借她的口道其才疏学浅,再顺风要她指点一二?宁佳与偏不按宁展爱听的来。 “我可不给人刷鞋了。” 若是不让宁佳与解了这郁结,他还不知被记恨到猴年马月。宁展煞有介事蹲下,边用手拍蹭宁佳与缠挂许多杂草和尘土的靴面,边投降般笑:“我爱,我爱给人刷鞋。往后老师尽管吩咐,学生随叫随到,可好?” “也不——” 宁佳与原打算客套一句不必如此,垂眸却清晰看见扫过靴面的每一下。宁展埋头捏着帕子,墨靴变得比不落地的玄衣干净。 “.……也不嫌脏。好了好了。” 精心擦拭的长靴翻脸不认人似的迅速抽走,宁展利落站起。他将帕子收入胸前内袋,道:“好,是答应了?这么说,你愿意做我的老师?” 宁佳与躲不开炙热的直视,只得劝自己,有些事逃得过敲木鱼的和尚,逃不过端净瓶的菩萨。 “别老师老师的。” 她轻手覆盖硬实的薄甲,推着宁展背臂,二人一前一后朝前院方向平移。 “首先,那始终是师父种出来的‘花’,师父不计较我借花献佛,我却不能自揽功劳;以及,元公子的轻功有多差?听雪阁榜首,并非天下第一。你我交流,说切磋琢磨更妥帖。” “不是天下第一,也在我之上,小与何必妄自菲薄。”宁展无暇管背后那只手,认真道,“若唤你‘老师’欠妥,却日日受着景兄的‘老师’,鄙人委实无耻罢?” 宁佳与破颜,轻声道:“因为在景公子心中,展凌君的拳脚是天下第一呀。” 宁展后知后觉又被这狐狸摆了一道,竟话赶话认了他心中的天下第一不是宁佳与。他放慢脚步,黑影将两人的去路堵个正着。 “人已推车离开客栈,”黑影抱拳,“请公子吩咐。” “兵分两道。” 宁展淡然负手,威容自成。 “追踪那伙人行经路线,绘制成图,能查清老巢的方位和结构更好。向最近的暗桩复命,尽快返回步州。我等自行赶路,你无须跟随。” “夜鹰领命。”黑影弓身退去。 “目前的情况,恐怕比这几日预 计的糟。”宁展将宁佳与换至前方,两人接着靠近客栈,“我们得兵分两路。” “听到了。”宁佳与还奇怪宁展为何重复对手下的任命,墨靴踏出第二步,她调头道:“你是说,我们?” 宁展笑笑,伸手折断两根杂草,掐在指间捻出汁,算是净了这片土壤弄脏的手。 “对,我们。” 第96章 逢场这才是不容错失的大热闹。 葱茏方渐远,百卉又含英。 这条官道衔接大小七州,沿途纷红骇绿、青山流水,恍如登临春台。 同路者若赏夏花怒放,气满志得,神采焕发;逆行者则似步荆棘丛生,心焦意乱,局蹐不安。 唯有青石板路交错的士流,白袍孑然,昂首捧卷,无罣无碍。 城关为八方黎民而开,街头邸报翻扬,纸页扑向篷顶。两架简陋的马车首尾相继,犄角挤颤,竹帘摇荡,木轮蹚过洒扫积水,留辙一深一浅。 素手拨窗幔,遂瞩日色浓,往来庞杂。 炽热微波与叫卖声钻隙入室,穿过指间盘络的麻纱,滑下娴人柔和的轮廓,绕于颈项,撩碧绸翩跹。 “柳姑娘觉得车里闷?” 肩头绸缎冷不丁惊落,柳如殷神情如常。 她放下帷幔,右指在外,左指在内,双手交叠腹前,面上绽开常见的浅笑,道:“烦以宁兄弟关心,一切安好。” 狼毫落墨生香,在满室“嘎吱”中挥洒自如。偶或飞几星黑点,印得洁白的衣摆意气斑斑。 “哎呀,啧啧啧——”景以承舒心展开自己的笔迹,越瞧越品出些潇洒韵味,颇为合意,“这做买卖的做买卖、游学的游学、读报的读报,汴亭城也没咱们以为的那样糟嘛!” “景兄弟说的是。”柳如殷颔首。 犹豫再三,以宁终究没把另准备的水袋送出手。他叩响门框,问车马铺的车夫:“伙计,离常——离王宫还有多远?” 车内纵使闷热,至少顶篷、竹帘遮阳,前室驱车的人便难熬了。伙计不仅身子被烤得像烧猪,心里更是堵得慌,自当没听见以宁的话。 近些年路过汴亭之人,要么是往北和大州谈生意的客商,不差钱;要么是背竹篓徒步游学的文士,不坐车。如此一来,车马铺许久未接到那些穷得叮当响且非得坐马车的破落户。 须知福兮祸所伏。 这不,他今日就碰着三个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 带雅阁的篷车,于客人上乘舒适;于伙计则是好赚的肥差,领了驾车酬劳,额外收不少打赏。 无顶板车,即廉价方便;东家赚的少,但无须配备车夫,只消租客抵押等价的物件,任其自行施用,完事一手交车、一手交物,倒给管车的伙计省事,闲着把银子挣了。 更好、更具排场的乘舆大有所在,却不是寻常车马铺可以沾手的品类。若路边巧遇哪家贵人撇弃的宝马雕车,即使再可惜,端的没胆子挪移。 然今日这几位怪人,上乘的租不起,廉价的不肯租。 最后折中,挑了俩因搁置多年早已失修的货色,教车夫跑起来既磨人又攒不到几个子儿。更莫提贵人们当水洒的赏钱,指定没戏。 三个穷光蛋把该结的结清,他就替自己和东家谢天谢地。 马车分明行进正常,外头迟迟无人应声,回想租车时车夫鄙夷的眼神,以宁觉得还是刀横在人脖子上问话最利索。 念及宁展嘱咐,他强忍掀竹帘的冲动,用剑柄重重敲击车壁,沉声道:“喂,伙计。” 倚靠外壁的车夫跟着后脑一震,整个人眼都花了。他甩几下“嗡嗡”的头,使劲踹了脚车辕撒气,咬牙切齿。 “敲敲敲!敲坏了你们赔得起啊?!” 以宁没功夫与这人理论,也从来懒得理论,重复道:“此处离王宫还有多远?” 这趟车,伙计本琢磨着自认倒运,鞭子一抽跑完便是。 东家把活派与他,在人手底下混饭吃,他总不能不接。谁知眼高手低的穷光蛋屁事满地,看中像样的雅阁舍不得银子,拢共一架破车坐得完的屁股,偏死爱面子租两架! 眼下愈发不知天高地厚,才进城门就肖想进王宫。那到了宫门口,不得躺青砖上撒泼打滚,逼里头的显贵出来认赔钱亲戚? “十万八千里!”伙计没好气道。 三人开始付的银子,确是去王宫的价。 可东家三令五申,万不能真往王宫跑,免得冲撞了哪位惹不起的,届时不仅铺子要砸,大家的人头也得铡。他打算城街绕一绕,朝人多的地挤,佯装去路不通。 都说破落户不好对付,多死乞白赖的主儿。他仍是忧心被缠住没法脱身,便问东家碰不上人多的地方怎么办。 东家一算盘敲在他出奇倒运的后脑,骂他跑车给脑子跑坏了,今日这么大的热闹也忘得干净。 他登时了悟,城中那些文人雅士再如何自诩清流,终是要吃喝拉撒睡的凡胎,谁想错过日后津津乐道的饭后谈资?谁又能耐着性子不去凑这大热闹? 伙计放心驾起尽是积尘的破车上官道,驶向汴亭城。 但究竟是什么热闹,舆内三人拿不准。 - 五黄六月,炎炎无风。十里长街自中心向左却成群逐队推起热浪,正对远处的王宫。 成千竹简、书册、邸报均卷作火铳前膛的模样,威力比各州军械库荒废成渣的烂铁大得多,盖因街头巷尾持“械”者,乃是在彰善瘅恶上当仁不让的白袍义士。 说白些,即除了习字捧读无所事事的两脚书橱。 此外,一群无论身份、穿着还是“武器”皆与白袍义士格格不入的人亦然前拥后遮。斜披布褐的花农有之,推车打糍的小贩有之,臂挎菜篮的妇人有之,更不乏被大人们拉上街凑热闹、但因尚未开蒙而自得其乐的懵懂孺子。 如出一辙的是,他们齐刷刷左转右摆,交替张望两个相对的方向,夹道渴待。 - 长街自中心向右,尽头王宫大门紧闭,边上的学宫拔地而起。 学宫外,州学与文庙并肩。数座楼宇俯瞰王宫,岿巍雅静,庄严威重。 许是出于敬意,愈近学宫的嘴愈不敢随意开口。就是开了口,也局限于耳语。 “听他们说.……”一位白袍整洁的学子瞻前顾后,明确学监专录违纪的笔墨和罚手板的戒尺不在此,喃喃询问身侧同窗:“今日展凌君驾临汴亭,学里才把旬假日期提前了?” “曹学正奉命接迎,那能有假?若非这等大事,学里旬假何时轻易变更。” “大事?”衣摆、衣袂皆是墨点子的少年蓦然抬头,手捧两卷断了皮绳的竹简,不解道,“大州世子驾临小州,便是大事?” “此言差矣。” 另一位袖口略黑的白袍注意到少年手中的竹简甚是熟悉,热心解答。 “窗友想必是韦编三绝而不忍释卷,不怪你未闻窗外事。嘉宁大殿下为代子民受过,已请褫王储,如今该称展凌君。展凌君素有清誉,救民于水火,数年如一日,非是敷衍门面的假道学,仁心天地可鉴。百姓感念、爱戴之,百官谟拜、追随之,引得诸君见贤思齐,是以视其人为贤士,奉其尊驾为大事。” 墨点子少年并不回应陌生同窗友善解疑,无事发生一样头埋回竹简。 他显然不寄希望于旁人口中的贤士,打起精神问:“这位展凌君真有这么好?比世子殿下还好?” 后半句一出,友善与热心变了味,招来四周无数道犀利的眼刀往少年身上狠扎。 那是同窗的鄙夷、厌弃,俨如谁再将某个众所周知的阶下囚奉为“世子殿下”,就合该受千刀万剐的酷刑醒醒脑。 好在少年不执着思虑展凌君真贤人或假道学,也万幸学宫大门此际敞开,使他无形中逃掉一场单方面的口舌战。 逃不掉又何妨?关于不改口,他早被骂惯了,倒是盼着能替卞世子分担这类于他而言无痛无痒的怨气。但骂他的人,往往骂不了几日便全转头回去围攻卞修远。 学子们立刻噤声,火红的四抬官辇拐出学宫,现身长街右侧尽头。 织锦的明黄华盖边缘垂坠一圈细穗,高阳下亮泽润美。红绸略微透光,映射鲜艳光影,照耀万千学子仰望的面孔。 “学生——” 众白袍肃然拱手,齐声弯腰。 “拜见曹学正!” 曹舍素衫及膝,青鞋布袜,头戴正八品州学学正常服所配的青木小冠,看学生的眼盛满慈爱与期许。 红帽褐袍的内侍前方开道,而他端坐辇中,同样向大家揖礼。艰难咳嗽时,他总是压手宽慰面露关切的学生,脸上的不适不作停留。 “曹学正一心为公、爱民如子,实谓万世师表!”挎着菜篮子的妇人紧紧牵起孺子,感佩与期求溢上眉梢。 “曹公辛苦嘞!”个别花农和小贩忙不迭拜道。 - 是见证万流景仰的州学学正,代表汴亭迎接嘉宁展凌君尊驾惠临? 长街左侧。 一顶黑纱齐肩的斗笠倚着巷头墙砖,藏青革带掐腰收拢;一顶黑纱齐腰的斗笠则贴着巷尾墙角,束衣纯玄。 巷内思潮起伏。 与右侧尽头的恭谨截然相反,这里的青石路铺满人言籍籍。几番怨声载道,可算隐约碾来慢吞吞的“咕噜咕噜”声。 距离近的和耳朵灵的闻风扭头,动静渐 大,目光渐烈。不多会,原本徘徊观望的人群中半数眼睛争相撑大。 齐肩黑纱被护臂上方抬起的两指挑开狭隙,斗笠稍探,阴影处露出半边温和的眉宇,底下却眯着双眸审视。 岂料两只摇晃的车轮将滚入视野,周遭叱骂乍起! “丧伦败行!无耻之尤!”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1]?!” “无羞恶之心,非人也[2]!” “死狗扶不上墙!” “伤风坏俗,禽兽弗如!” 白袍义士衣冠板正,振臂猛攻,冲锋声势仿若十拿九稳的骑兵。口沸目赤时,还不忘坚守文气,谁也不踏出边线半步。 线,即最前方的人墙。 前后熙攘,汹不可挡的露滴从一张张口中喷涌而出。薄纱下,面门展露无遗,弥天盖地的唾沫防不胜防。 …… 有辱斯文。宁展暗自谑道。 他忿忿抹一把脸,扯了衣摆,无奈擦去那些被人抛之后快的“斯文”,避身拉紧黑纱。 难忍的嗤笑随动颤起,齐腰黑纱下伸出一块红晕极浅的手帕递与宁展。 “诺。” 宁展摆手婉拒,不欲牵连这块无辜的素帕。 他迅速朝外瞥几眼,瞧见半个歪歪倒的槛车便撤回身子,隔长纱问:“小与怎么还备有随身的帕子?早前你我初遇,你不是满脸的泥都能忍住吗?” 轮到宁佳与不乐意了,她攥紧帕子挥走半面长纱,劈脸就以气声驳斥:“你也知道那是忍住?我如今忍不住,不行么!” 异乡弄堂,她凝视着与彼时不同的另一张脸,遥远的宁府好像横跨万里,历历在目。 - 黄鹂吟春,宁佳与拉开宁府门扉,依稀看见那副专属于宁元祯的容颜。 看他蹙眉。 听他问,大清早这是去了哪儿,还是步溪人天生天化,打小就是灰头草面的模样。 他捏起袖口又放下,最后从怀里掏一块锦缎方巾递上前来。 - 回忆无期而至,画面遽然抽离。宁佳与不禁伸手扶墙砖,以触感确认今夏的存在。 她奇怪,又道不明怪在何处,于是胡乱扯回挂斗笠的半边长纱。宁展的眼神挡在外面,自己心慌遮在里面。 宁佳与昂首抬帽檐,声音轻悄,却据理力争:“公子一个衣来伸手的人随身自备手帕。我时常孤身外出,为自己备着一块,不妥吗?” 其实宁展的重点是还有,而不是有。毕竟宁佳与上回借的手帕,他仍收着呢.……他哪知宁佳与不仅心口矛盾,习性上也有亦脏亦洁之说。 “抱歉,是我唐突——” 话音未完,二人身后的骂阵扩大到前所未有的范围,兼之“劈劈啪啪”加入战场的摔砸声,瞬间吞没了宁展的赔罪。 “简直污人耳目,大煞我汴州水绿山青!” “此子颜之厚矣——何不以溺自照面[3],看做得士林君子无?!” 宁展和宁佳与分立巷口,瞧种种烂菜、瓜皮混着漫无止境的唾沫星子扔了满街。不止如此,较青石板路更受“欢迎”的,是拴于空荡荡的囚车后踱步慢行那位。 白底黑字的囚服,粗糙裂刺的木枷,拖在青石砖上声响格外清亮的铐脚铁链。 一头勾草挂屑的飞蓬发,一双结了血痂再破红的手腕,一条时而疲软时而□□、走姿趔趄的腿,一对辨不清原样的炭灰赤足。 一位,众所周知的阶下囚。 目睹昔日风光无限的卞世子用烂菜、瓜皮洗面,以臭蛋、泔水浇身,万目睽睽中好比任人凌虐的丧家犬。先将其碎作羸行垢面的肉糜,复从摘胆剜心的砧板上呈往另一处敲骨吸髓的锅房。 这才是不容汴亭臣民错失的大热闹。 第97章 凑乐棒打不回头。 围观者并不满意他们本应喜闻乐见的场面。 隔着层轻薄黑纱,又伏身陋巷,宁展尚且看得清卞修远神气自若,自无须论恨不能踩断脚链对其拳打腿踢的“义士”。 宁展不确定那些唾沫星子到底想造怎样一副光景。 兴许丑态毕露,或积羽沉舟,乃至土崩瓦解,总之必定不是眼前隔靴搔痒般得不到回应的麻乱。 他们唯恐精心预备的腌臢物摔砸活人不够疼,干脆将卷作炮膛的竹简和邸报、只剩几片菜叶的竹篮、花枝凋萎的盆栽、锤打米糍的木棒,一并掷向阶下囚。 卞修远终于被压实泥土的盆栽砸缩脚趾,哪怕少顷,也足够圆满他们此行。 待到茶余饭后,他们谁都可以大拍胸脯,炫耀挺身与汴亭千古罪人争斗的功劳。 宁展本以为,他便算是七州王室小辈中数一数二极能隐忍的角色。 如今见证这位身居汴亭朝廷钦犯,目不旁视走在对卞世子而言几无苟延残息之隙的故土上,他承认人外有人。至于卞世子置元家不顾是无意疏忽、是蓄意为之,宁展没有怨言。 而他的舅老爷,元铭意,会竭力赞许学生将元家人棒打不回头的劲学了去。 宁佳与走近两步,伸出扇柄戳了戳抱着佩剑愣神的人。 “在想什么?” 宁展起身离开墙砖,边掸肩头的灰尘边答:“在想——” 不堪颠簸的空囚车堪堪挪过两人眼前,整条道上惊呼接二连三。 本该守着巷口右墙的宁佳与利落撤退,背靠砖面。 宁展干脆跟上,同宁佳与一人一侧,脚步交错。他拢紧黑纱,扶住墙垣拐角窥察,斗笠探出两寸。 近乎所有的目光转扑右侧,宁展和宁佳与不得不藏回小巷拥挤。真任寻常百姓发觉这两顶混入大流的斗笠事小,能把注意力从人人得而诛之的阶下囚处吸引走,那头形势怕是相当棘手。 宁佳与无暇顾及良多,眼神越过宁展肩胛。 她专注于提防其身后有无险象,没意识到自己正被同样一心探察她身后景况的宁展圈在半个环抱里,彼此两拳相隔。 “怎么回事?”宁佳与盯着巷外人群扰动,严肃道,“莫非有人劫囚?” “应当不是。距离尚远,只看见一抹明黄往这边来,样式像轿辇顶盖——”宁展亦然定睛,“织锦的。” “轿辇?谁?”宁佳与眉心攒了又松,莫名不安,“.……不能是缙王要亲自送儿子进大牢罢。” “头戴青木冠,正八品官员的打扮。这人的脸.……” 活结勒着宁展下颌,细汗滑过斗笠系带,和颜悦色的面孔随即映入他眼帘。 “我有些印象。每年与大州重臣至汴亭发放夏粮,他都帮忙张罗发粮、登记事宜,但不知其名姓和为人。若确是八品官,重臣面前通常自称‘下官’或‘ 卑职’,狗腿些则自称‘小的’。此人却自称‘老夫’,可他——” “并不老?”宁佳与接道。 宁展一笑,从薄纱后瞄宁佳与,道:“这么说也没错。” 宁佳与没留神听他笑,整个人仍是六分归警觉、四分归推测。 “那,是位夫子?” “依装束和暗桩消息看,”宁展视线在远处青木冠和一身尺寸不合的素衫上打转,“他就是汴亭州学学正,曹舍。” 官辇靠近,大片混乱的言语逐渐化作少年学子齐声问候。 “——拜见曹学正。” 果然。 “名望如此了得,公子竟未曾想过下令彻查他的姓名和为人?这般掉以轻心,”宁佳与气息平缓,“不是您作风啊。” 宁展身形微滞,斗笠雷打不动,脑海却是激涌。 “.……呵,呵呵。诸般接触下来,我观此人从未攀附谁,且随和内敛,肯吃苦、做实事,许是个值得敬重的好官,不欲追究其私事与背景。” “从,未?”纵使宁展看不见,宁佳与依然挑眉表示质疑,“公子可说我疑神疑鬼,但大忠似奸的理,想来不用我提醒。单凭这点,青竹的探子早该好生招待这位夫子了。” “小与提点的好,就得这样敲打那些不识时务的闷葫芦。你要只因我在暗桩里混个脸熟,实在屈才。不若。” 宁展瞧够了曹舍一成不变的笑脸,于是低头,纱沿轻抵宁佳与斗笠。 “这掌阁的位子,咱俩轮着坐?也不辜负小与对青竹费心。” “.……一边儿去。”宁佳与斗牛般顶开宁展,使其帽檐骤歪。 她不放心,回首亲眼看了所谓的曹学正,发现轿辇行动极慢,远近犹有些距离,这才扬起银骨扇,低声恐吓:“咱们游玩来了?火烧眉毛的时候拿我开涮,幼稚。” 宁展却并非玩笑,是希望宁佳与别把青竹隐士看作同僚、朋友,甚至家人。 暗阁,包括其间舍生忘死的每个人,终将消逝。那离别愁苦,他想宁佳与完全不要再受第二次。 “前方何人挡道——” 尖嗓刺耳,冲破巷中朦胧的对视。 “胆敢阻截谕旨?!” 宁展和宁佳与闻声一凛,后者紧贴墙根,前者凝望事态,双双作噤声手势。 为官辇开道的两位内侍头戴红顶花翎,身着褐色蟒袍、飞鹤补子,疾言厉色向几个拉车的解差发难。 斗笠三言两语交互,先前老牛耕地一样迟缓的解差形同吃了灵丹妙药,拽着不胜风浪的破车冲出十数丈,把披枷带锁的犯人甩在后头,弃之如敝履。 即毫无征兆,解差挡了迎面的官辇。 夹道百姓噤若寒蝉,眼珠则为左右两台戏来回转,遗憾不能分身让他们一面痛击阶下囚、一面拜迎父母官。 “大水冲了龙王庙欸。”为首的解差连连作揖,放声辩白,“小的司圜下士,此番奉王命押送朝廷钦犯,绝无冒犯谕旨的心,二位公公明鉴哪!” “胡说八道!”内侍挺起腰板甩拂尘,尖厉道,“咱家瞧你这囚车空无一人,朝廷钦犯何在?莫非尔等滥用职权,拿官家的东西,上街拉着好玩不成!” “诶哟——几百个脑袋也不敢造次噻。小的吃了官家饭,肯定用心办差,路上光念叨国人(个人)不得渎职咧,脚程赶了点。” 说着,解差恍然,砸拳跺脚朝内侍堆笑。 “您瞧瞧,忘记后边跟着个腿脚不利索的。小的这就领人,给公公赔不是!” 双方狭路相逢,你来我往,戏倒是唱得清楚明白,语调一个赛一个高昂。看客无不入迷,反替两顶舒头探脑的斗笠做了遮掩。 宁展和宁佳与隔帘相视,沉默达成一致——静观其变,看老葫芦里卖的何方秘药。 二人才侧首,视线竟撞着那对意气自若的眼眸。 卞修远的眼神没在两顶斗笠上停留,变换速度快到宁佳与和宁展无从思忖卞修远想看什么,又看见了什么。 那厢,解差未及折回拿人,喷红的官辇已行至内侍身后。不待内侍跪倒告罪,细微的咳嗽声自拳眼泄出。 曹舍右拳堵着不适,摆了摆左手,示意底下这些大官、小吏免去繁礼。 他从学宫忍到此处,病态不受隐藏,两颊略显凹陷,徐徐道:“老夫失态,诸位见谅。请问小兄弟,何事慌张?” 被曹舍点的解差荣幸而惶恐,拱手道:“回、回学正大人话,小的、小的奉王命押送朝廷钦、钦犯,挡了大、大人您尊驾。小的知错.……甘愿领罚、领罚.……” “小兄弟奉旨办差,尽忠效力,日炙无阻,何错之有?却是老夫,不知万民百官之苦,教人扛在肩上享清福,嗳.……” 曹舍扶着把手叹气,伸出右腿,势要走下官辇。 “我曹某人自愧弗如。” “哎唷——曹公,使不得!”内侍忙不迭将曹舍搀回座,“您为汴亭劳心劳神,又节俭力行,平日从不坐轿、骑马。今日病体未愈,如有闪失,奴婢罪过大了!咱家一介庸人,只这双替缙王殿下照护曹公的眼睛好用,曹公就念在王恩切切,宽心乘辇罢!” “这……”曹舍悬着腿,疚心疾首。 另一位内侍见软言相劝颇有成效,垂首吆唤:“曹公大仁大义,有您,乃汴亭举乡大幸!身子康健是忧民奉公之本钱,望曹公珍重,保佑汴亭后福无量!” “公公请起,也请慎言。盖因吾王悯恤,才得如今汴亭,老夫岂能贪天之功。” 曹舍无奈摇头,脚收回踏跺。 “事已至此,老夫当不负王恩。这般,便劳你们将官辇移至旁处,为小兄弟们腾道。大家辛苦。” 百步之外的细枝末节,宁展和宁佳与看得不甚真切。然长街两侧的闻者落泪、听者忧心,是不想看都难。 尤其白袍学子,瞧恩师为汴亭用心良苦,更懊悔适间糟蹋了学里分文不取、慷慨予之的书卷,个个小心拣回来抱着,哪怕纸张毁得辨不明字迹。 “——小的们不敢僭越!” 几个解差跪倒官辇前。 “司圜下士奉命押送重犯,教曹公为此让路,恐辱尊驾。” “无妨。既是羁押,总有教化余地。本固,邦宁,四海之内皆亲朋,何至于如此尖锐。若不然,请小兄弟将人领来,凡有心悔过,老夫愿以微薄之力,向吾王谏书陈情。”曹舍道,“恳请从宽发落。” 说话工夫,卞修远拖着近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跟上队伍。他不发言语,候在一丈高的囚车后。 解差应了曹舍,恰要寻人,怎料那不识抬举的就杵在近处无动于衷。 “——你!”他快步把人拽近官辇,训斥道:“见到曹公,还不拜?!” 解差不管这阶下囚曾经何等高贵,届时进了刑部数罪并罚,替他区区一个下士提靴拢袜都不配。如非碍于曹舍的情面,他不用忍着火气,直截老样子招呼。 卞修远平视前方,宠辱不惊。 草垛般的毛发遮住他的面容,谁也不清楚,那双唯一暴露在外的眼睛还能作何用。 曹舍为官温厚,向来不承跪拜大礼。 但汴亭自有不成文的俗例,免礼是曹公周恤,失礼便是其人不晓事了。 解差觑着曹舍,窥得个弯腰端量的动作——好奇囚犯身份?疑惑囚犯不礼 横竖这两层意思。他顺脚屈膝,猛地顶弯卞修远膝腘,迫其单膝跪地。 右膝“喀”一声砸在滚烫的青石砖,锥入骨骼的震撞与火钳挫皮的灼辣相合,于卞修远体内将疼痛炼作毒针。数千尖冷齐头并进,狠狠报复过去八天的遭遇。 仅一呼一吸,他就俨如被彻里彻外销蚀为千疮百痍的活死人。 釜底游魂,万众瞩目。 不消特意克制,整具备尝煎熬的躯体没有丝毫搐动。 久立的右腿创巨痛深,卞修远却只任寂然的热浪刮肩又灌耳,昭示着、舒解着咬牙挺过的每一次笞刑。 第98章 雕花“玩玩不妨,莫把人弄死。”…… 笞刑是笞、杖、徒、流、死中最轻一级,故下士的乐趣不在此。 卞修远与公孙岚见面后,本可为扳倒汴亭世子锦上添花的命案成了悬头刀,时刻荡在某些人后颈上方,以致夜不得寐。中士很快收到旨令,是个只要卞修远还剩一口气就随他们处置的意思。 司圜地界,不能轻易动刑把人弄死,却能派劳务把人累死。若碰上企图越狱的匹夫匹妇,方能秉公斩首。 权、势、面子,从来比不得刑部。众下士哪里敢想自己会有把汴亭世子不当人处置的时候,说出去何其威风? 然正经刑具少之又少,他们便自破落的西街拣些木板、竹鞭,挑卞修远右腿 放肆抽打,任其身囚服无数次被冷汗浸透,再凭入夜蹿进牢房的阴风吹干。 往复过了三天瘾,难免乏味。借几坛好酒配小菜从刑部偷学来一招花的,他们才明白刑部到底厉害在哪。 “光晓得莽打,生打死了,有好多意思?对付这些锦衣玉食养的贵人,先扒了衣裤,围着审、轮着审。他不肯招,就动手伺候。个苕货(蠢蛋),记得了?” 刑部牢头剥开下酒的炒栗,如是说。 卞修远虽非锦衣玉食养的贵人,也受尽了此生莫大苦楚。 四季终年,他皆是立领长衫、脚踩布履,通身常见光的地方,是长着薄唇淡目的脸蛋。沉默不语时,肖似一朵栖身雪窖的雕花,永不盛放,永不衰谢。 垂危的花苞不知遭谁折去,于眉飞眼笑间高高扬起,截住直棂窗外射入牢房的几缕残阳。 “吴老二,哪个教你的法子啊?真使得?” 余晖罄尽,亵裤、里衣吞风坠地。两条捂得如冰霜精白的腿胡乱踢蹬,无力维护着最后的尊严。 “怎不使得?你当老子孝敬刑部那老王八的酒钱白花了!再说,咱是按大人的吩咐办。难不成你想让这便宜世子好端端来、好端端走?上头第一个不乐意!” 石砖溽热,其上垫了两层干草,铺盖慌手忙脚的亢奋和牛喘,以及惊厥不醒的赤身露体。 “啧啧啧,这条子(身材)!娘的,比永清那些小倌正哩!” “慢着!要是他以后翻了身,哥几个脑袋不得落地啊?” “你这苕货!无怪外边是条狗都道司圜的地不比猪笼通风,放在刑部人人皆知的消息,你们倒是出去打听打听!” “么事东西?” “想早朝罢了几多时日?座上那位——”吴老二指了指天花板,“害病久矣,身子不顶事啦!这位是四处得罪人的,嘴里不会讲漂亮话,指望哪个给他翻身?” 窗外时而电闪雷鸣,时而愁云惨淡。 “既是这么说,爷可笑纳了!” “玩玩不妨,莫把人弄死。” 风雨晦暝,重伤的下肢与饥弱似纸的腰腹统共爬上过多少手指,无人数得清。 当满室令人反胃的腥臊不复满足于四处喷泻,疯了一样急需寻找爆发的激点,卞修远终于不堪其辱。 他咬破唇舌,踩住那群疯子的手,气力回光返照般惊人,蒙头撞向墙砖。 结束了。 许是疯子们恐真将他逼死狱中,抑或拘禁临近期限,那都不再重要,总归结束了。 汴亭世子即将行经观者如市的长街,受押去往刑部大牢。但卞修远想,他是有些喜悦的。 他已接连五日没有看到头顶的太阳,没有感受夏令温热了。今次一见,朗朗如昨,身心回暖。 此刻,卞修远浑身上下可以使劲的,是外伤居多的左腿。 他在官辇前勉强支撑,目眩神摇。旁人观之,大抵撑不了半刻钟就要栽倒。 脱力的左腿不断挣扎,脚掌摩擦青砖火热,寻得平稳。他硬是以一己之力站起,直视青鞋布袜的主人,毫无避讳。 “你是.……修远?咳咳咳——”曹舍右拳捂着嘴,胸膛剧烈抽喘,左手则急不可待去扶卞修远,险些跌下座椅。 内侍闪身冲到官辇右侧护曹舍,暗暗踩了他私心安排的轿夫一脚,恨这土亲戚拿不出手,尖声道:“快快快,落辇!” 曹舍早有憔悴颜色,时下认出学生,眼圈更显乌青。 他就着把手走下踏跺,气息未平便为卞修远拨开蓬乱的披发,道:“好孩子……如何弄成了这副.……这副模样?” 动人至深的师生情谊凝滞良久,似把曹舍眼眶蓄的泪熬干了,卞修远依旧未作任何应答。周遭看客纷纷侧头咬耳朵,替曹学正方才提议为此人求情倍感不值。 同时,两顶穿梭自如的斗笠趁物议,蹑影追风溜到官辇斜角的人丛藏身。 二人背靠背,不动声色摘了斗笠。 一人在前,面朝街道;一人在后,面朝弄堂。脸上糊泥巴的做眼,头顶带佛光的做耳。 “曹公为何唤那歹人学生?”花匠悄声道。 “老兄,我瞧你年岁不过而立,消息这样不灵?”小贩握着车摊最后一根木棒,偷摸指那块曹学正也点不化的臭石头,“卞修远州学出身,自然是曹公的门生。” “.……不对罢?我常在梧凤大街做生意,分明记得卞修远常出入东面的元府,”花匠挠头思索,“还称青钱学士为先生。” “恕小生直言,你们二位所述各有正误。”白袍学子谦诚道,“卞修远确得青钱学士教导,元府出师,而后入州学旁听。” “嘁……陆师兄不必替此人美化邪行。”边上年岁稍小的学子不满道,“说是旁听,实则别有用心!他在州学并无一官半职,却日日抓我——抓那些缺课溜号的,杀鸡儆猴!学里不是没有既定成规,学监未发话,他卞修远何以越俎代庖?偏他从前享誉士林,又是世子,把曹学正都不放在眼里!不守规矩。” “怎么个不守规矩法?” “他当州学是自己的大金殿啦!无事荡来晃去,夜晚干脆留宿学宫,一住三五载。”小学子振振有词,还不忘降低语调,“学里再贫寒的也有家可归,单他特立独行。一个暖衣饱食的世子,这是卖弄什么?为博笃志好学的名声,恬不知耻。” “果真?” “我可是亲耳听师兄们说的,你——”小学子自信扭头望女声质疑的方位,看清其人竟吓得撤退半步,“噫……这位姐姐,你出门没擦脸罢?” 未待宁佳与回应,抵于她背部的脊骨抖了两抖。 她和善地看着个头不及自己肩膀的学子,笑不作答。右臂藏在身侧,她赫然向后肘击,脊背和手肘双双脱空,不想也知道被对方躲了突袭。 宁展绝不是有意取笑宁佳与。 昨夜二人商议计划,先敲定了戴斗笠隐蔽的点子,又难保没有必须露脸的突发状况。 虑及宁展的假面处处精细,不但拆卸和装扮极繁琐,且二人落脚处条件简陋,当下凑不齐支持易容的辅料。宁佳与揽了露脸的份儿,打算重操“旧业”。 今晨,饶是宁展做足了心理准备,叩门叫那只或像破馅元宵的花猫脸。焉知宁佳与岂止照旧往脸上抹泥,鼻嘴眼说是土里长出来的他都信。 即除却五官,无一幸免。 可见这位小学子所谓的没擦脸,很是含蓄了。 宁佳与左手将斗笠抱胸前,右手执扇垂腿侧。 她摩挲扇柄雕纹,以为宁展会因肘击及其一直忌惮的银骨扇退守,思量着孤身作战的对策,背部蓦然微沉,熟悉的重量和触感抵了回来。 宁佳与背对宁展,弯唇的片刻四周再度开始推攘。 口舌细碎,仿佛群蚁集成幽幽恶浪,随时化掀天之堑,决堤而下。 原面露疑色的小学士早不看宁佳与了,只留下乌黑的儒巾顶。宁佳与不见其神情,却听得他抽气,与旁边尽是惊诧。 “那……”小贩指着长街中央的亮光,难 以置信,“那是何物?” “是颗——绿珠子?”花匠啧啧摇头,“好值钱啊。” 宁佳与循迹探望,曹舍掌中捧一枚嵌着翠玉的纹银饰物。 曹舍立身官辇侧,头顶华盖认主似的,仅为他一人遮阳。他将此物递与炎日曝晒下的卞修远,对方缄口无言甚至不正眼瞧。 玉身色泽在强光中鲜艳浓亮,应是价值连城的翡翠。 “曹公连新鞋也舍不得置办,怎有这类物件?”小贩道,“难不成是祖传的宝贝?” “若非是传家宝.……”花匠左顾右看,犹豫道,“便只能是——” 人丛冒出诸多拐着弯议论曹舍贪赃受贿的闲言,在州学学子看却是无稽之谈。 那位被小学士称为“陆师兄”的白袍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他安静听了许久。 他身为“北”字宫[1]的师兄,不能忍受不分黑白的臆测诬谤学正,义正辞严打断:“先生是寒门出身,仕进后节衣素食,与学生同食同饮,以勤养德,以俭养廉。 “学里的衣物、桌椅、笔墨纸砚云云,皆为先生走街跑坊亲手置办,偶有官费短欠,更则自贴身家。那不光是一身鞋袜青衫,是为人臣子,两袖清风;为人师长,呕心沥血。 “先生以身作则,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莫非,真是她错会曹舍了?宁佳与闻言心下凛然。 她盯着翡翠出神,忽觉手背一阵痒,类同白歌化形后化过她的爪子所为——留不下红痕,但难以无视,这种熟悉感使她身处异乡的惕厉淡了。 汴亭,白歌初次在她面前化形的地方。 她说不上是旧雨重逢的喜悦,还觉得可算逮到那不辞即别的家伙,左手出了□□成气力去捉。 竹斗笠随势落地,宁佳与垂眸,只捉住一节修长的手指。 两人侧目相看,俱是失惊。 她赶忙松开桎梏,宁展却未收手。 宁佳与讪讪捡起斗笠,知道宁展不是无故挠她,遂抬起右手背碰其食指,示意重新勾画。 一撇,一那,再一圆。 相交状,外边套着圈。 宁佳与当即了然,这是他们昨夜敲定的第二件要事。 第99章 翡翠分道背离。 图形暗号。 为免旁人窥得含义,二人反其道而行,以相交表可信、准确,以圆圈表不可信、错误。 故暗号本不含宁展此际所绘的图形。 盖因今晨二人在街边用早点,宁佳与忙着嚼糍粑,双手端碗预备饮尽见底的菽浆[1],脑袋仍闲不下来,面朝卯时空荡荡的街道自言自语。 “两个符号如何够用?世上哪有那许多非黑即白的事好定论……” “那两个符号合并。”宁展从推车上取来封好口的油纸袋,坐回宁佳与对面,玩笑似的建议:“就表示,‘有待商榷’?” 宁佳与原想额外取几个分别表示危险、安全、隔墙有耳之类的暗号,结果宁展蹦出含义如此宽泛而模糊的有待商榷。 有待商榷便留着商榷,何必为此添个非驴非马的图形? 她逐渐回过味,宁展多半在效仿她平素胡诌乱扯的习惯,于是麻利解决菽浆,一把夺过油纸袋,锃亮的银元宝慷慨留与老板,撇了宁展就跑。 两人不料初试暗号会在手背,更没想到非驴非马的图形能派上用场。 是宁展对宁佳与自我质疑的宽慰,亦是他认同宁佳与接着打探的心。 曹舍与卞修远犹处僵局,宁佳与把斗笠轻轻一扔,恰好越过右侧两人落至那位陆师兄跟前。 “欸,对不住。”宁佳与朝对方拱了拱手,小声道,“这人挤人的地方,实不便走动。可否劳兄台替在下拾回斗笠?” “乐意效劳。”他循声侧首,看到泥人模样的宁佳与,面上并未闪过如小学子一般的惊疑,只是作揖回礼,递去斗笠,“人多手杂,姑娘多加留意随身之物。” 宁佳与抱着不算良善的居心,欲就此人滔滔不绝的势头套些真话。 凭这副邋遢奇异的模样,她当然有被人婉拒的自知之明。对方如此客气,倒令她惊喜。 “多谢提醒。”宁佳与接回斗笠,笑道:“我观兄台义薄云天,一身清风竣节,想他日大有作为。不知高姓大名?” “姑娘过誉。小生姓陆,单名一个观,草字知仁。” 大抵觉着相隔旁人对话是失敬,他借过又借过到了宁佳与身边。人丛摩肩接踵,他还坚持隔宁佳与半臂距离。 “方今是州学北字宫在学。” “——观过知仁?”宁佳与顺口应道。 陆观抬头,眼神颇为意外。 “确有此意。‘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3]’家父取观过知仁头尾,是以内中之‘过’,时时警醒小生——要守含仁怀义之心,务必三思而行,莫入歧途。除卞世子之外,姑娘是唯一一位愿言明的人。姑娘潇洒,却也才大心细。是陆某浅见薄识,不该以貌取人。” 以貌取人“好”啊,若是以貌取人,她就不必与陆生走过场了,多自在?宁佳与腹诽。 她心里梳理着陆观这些话独一处有效的情报,面上且得笑呵呵打官腔,疲乏堪比千人中取山匪首级。 “哪里哪里,陆兄弟谬赞。州学彦士济济,大有识字知书者,‘才’之一字落不到我个粗人头上。才听陆兄弟慷慨陈词,似是对学正大人以往功劳无所不晓。恕在下唐突,敢问陆兄可是学正门下的弟子?” 宁佳与暗中将折扇交与宁展,肘下夹斗笠,双手抱拳。 “小女子此生恐无望入州学,若得曹学正门生指点迷津,今后无憾。” “很抱歉,小生与众同窗并无分别,皆为寻常学子,是学宫每一位先生的学生;学正于吾辈,亦与其余恩师无异,不曾厚此薄彼。之所以晓往事内情,只因我是当事人之一。”陆观诚恳道,“嘉墨二十四年间,陆某升入州学,彼时先生尚为东字宫训导。训导本掌教谕之职,先生志存高远,立誓一日为臣、为师,要助州学更进一竿,遂自发承揽个中冗务。我与诸位窗友帮着先生打下手罢了。” 宁佳与边听边连连点头,将遗憾、郑重、赞叹、释然用鼻嘴眼卖力表现一番。几套官腔叠她的拿手好戏,把陆观绕进去易如拾芥,收获颇丰。 目前最大的难题,却是她不知如何回应陆生尤其磊落的胸襟。直至另一震动万民的景象闯入,霍然牵走二人视线。 异常毒热的流火毫不吝啬,自九天泼下,触底腾烧。 卞修远同那枚翡翠错身而过。 炎炎之威俨然捎来一举熔融世间的意味,势让地面生灵涂炭。 “修远——”曹舍抬臂挽留卞修远的背影,手中饰物随他翻掌跌向青砖。 叮当撞地,里外两色分道背离。 珠翠浓艳,蹦跳着残缺,停于曹舍脚边。 镂银华美,如失灵的舵轮兀自倒圈,翻滚至不见影迹。 “这可是……”曹舍猛捶胸口,“这可是你亲手赠与老夫的拜师礼!如今熟视不睹.……是怨老夫当初一气之下拿它撵你,连老师也不认了吗?” 山崩地裂般的哗然与不忿蔓延长街,卞修远置若罔闻,迈步款行。 白袍为帜,数支空心火铳齐指卞修远,像要将脖颈端的脑袋射作竹筛,编了木鞠给无故起哄的孩童们踢着玩。 “汴亭素以学为上、师为尊,二者无不是神圣不可亵渎!他竟用如此俗物损辱先生!” “难怪日日宿在学宫!还以为如何勤勉,竟是为着私心攀附,唯恐先生忽视他,哪天便因游手好闲、肆意妄为,被人赶出州学!” “此人毁害道义在前,误教孺子在后!恶贯满盈,乃欺师灭祖之败类,当万死!” 掷响为号,方歇半晌的武器一件件被拾起,投以复世代血仇般的力道,继续磕打那副泣血的躯体。 “不止!卞修远还与有夫之妇私通,”小贩将学子羞于启齿的罪情呼得响亮,“荒淫无道啊!” 妇人们臊红脸,牵着闹得满头大汗的小小子,扯嗓附和:“早看出他不是个好东西!自己惹了浑身骚,妄想把曹公拉进臭水沟,好歹毒!” “仗权势得以师从大贤,如今照样歪成这副无药可救的模样。他怕是天生的渣滓,”花匠费尽了全车花盆,脸上的无奈不知是可惜自己白白劳作数日,还是恨卞修远身在福中不知福,“任谁来都祛不清那骨子里的毒物!” “万死犹轻!” “汴亭的耻辱!” “合该五马分尸!” “天诛 地灭!” “永世不得往生!” …… 卞修远途经之处,均是污言秽语。聒噪间,甚至混进零星胆大包天的说辞。 灼光大降,烧得直蜇眼目,旁人避之不及。独无所畏忌者,开怀相迎。 一方敬献再造天德,汲取傲霜斗雪之灵泽;一方汲取元气淋漓,敬献万夫莫当之锐意。这是双向抉择,彼此相洽,坚定相惜。 卞修远溺入两岸决口的狂涛骇浪,走在专属于自己的光辉下,始终无声。 “曹公仔细贵体,为这么个毫无人性的东西,气坏了不值当。” “学正桃李漫汴亭,天下人明白您的苦心。师恩如海,未求一报,可那坏了根子的苗,哪里受得起您倾注的心血呀……” “先生朝夕匪懈,诲而不倦,到头来平白要被这等糟心事和黑心肝牵连,岂有此理!” “盼先生以大局为重,万不能教鼠雀之辈得逞。卞修远引得全城大乱,保不齐是想借奸计误您此行要事。” 曹舍则称自己身为人师,远不够勤业,教不严,师之惰[4],是他心软和大意任卞修远到了这般田地。他惭愧拜别众人,病容挡在宽袖下。 八方俱到后,尖嗓内侍拥上前搀曹舍落座。 群潮疏散,陆观回首已不见斗笠,以及那位能说会道的外乡姑娘。 “上不正,下……”宁佳与将折扇系回腰侧,缓步絮语,和宁展前后的步子不经意愈拖愈长。 宁展闻声驻足,打算等宁佳与赶上,整个人却不知不觉走近她。宁佳与思索半晌,他才轻声道:“什么?” “上不正,下参差[5]。”宁佳与喃喃重复,看向宁展,“这话,是几个白衣学子手指卞世子所言。” 宁展不禁蹙眉,犹豫道:“州学学子虽在汴亭颇有话语权,可卞修远入狱,就能带缙王一并贬斥?” “问题在于,而今卞修远身上大大小小的罪名,够织一床羊绒孺子了。这上不正——”宁佳与连连眨眼,别扭得抬起手背蹭眉睫,“究竟对应何事?” 宁展一把拉住宁佳与腕子,看她前额的泥浆似有流贯名山胜川之势,好笑又焦急。 “你的帕子呢?” 宁佳与仍沉浸自己造的疑团里,行动比脑子快,心念宁展反复无常,两指则从束带内抽出手帕。 宁展接过软帕,替宁佳与擦拭微融的黄泥,开解道:“卞修远在汴亭犯的错,你我这样的外州人几天几夜不阖眼也列不明郎,别难为自己。咱不是有现成帮手嘛,上不正意指何事,回头打听不就清楚了。” 宁佳与久悬不决,盯着宁展纳闷。 宁展把帕子往宁佳与眼下一摊,手点掌心污渍,欺负泥巴无从言语,声色无辜:“它干的好事。” “.……谁问这个。” 宁佳与扯回软帕凭感觉抹脸,不多会儿染得整块帕子改了色。 “我是想说,你真觉着公孙将军这两日许我们借宿,便与你我是自己人?” “当然没有。他与我们——”宁展就着宁佳与翻折手帕的动作,在她手背画有待商榷,“但他与卞修远,极大可能是自己人。我若同将军说舅姥爷的处境,他会知道我们目前不得不站卞修远这边,答话时好歹配合些。” “这倒是。不过,展凌君现下该在曹舍奉旨接迎的车驾里。你光顾洒脱了,”宁佳与加快脚步,和宁展往常春堂方向走,“准备把大变活人的戏法交给他们仨谁来变?” “我哪有。看完‘天上人间’的大戏,谁还稀的看‘大变活人’?小与这般想我,”宁展道,“真让人伤心。” “天上人间.……” 宁佳与没理会那腔怨,把嘲讽的字眼拆了再解。 “为何不是天上与地狱?” “今日的汴亭于卞修远,恐怕不如地狱。我本以为,在大州,”宁展望向空阔的天,“才有如此令人发指的天上与人间之分。” 宁佳与仰起头,极目远眺。 那片令人发指的天,她也许久未见了。不知父亲葬于何方黄土沉眠,父亲不在,夜里又是否有人为母亲掖好被角。 “我们走罢。”宁展回身伸手,掌心朝上。 鬼使神差,宁佳与把手搭了上去,讷讷道:“.……去哪里?” 宁展顿了顿,咽下本欲牵手腕的解释。他握实掌中的温热,在宁佳与看不见的前方笑着。 “去当乱世大英雄。” 第100章 症候“单水土不服就好了。” 为表汴亭诚意,曹舍没坐着官辇等。 头顶午后最是磨人的火轮,他在城楼下当了近两个时辰的门神,连展凌君半根毛都没接到。衣衫透汗不说,惨白的病容也被烤作满面红光。 尖嗓内侍瞟了两旁守卫上百回,纵使太阳晃得头昏,不敢动身嚷嚷一句哪个蠢东西晓得嘉宁的车驾入关了没,以免败坏学正宽宏大度的作风。 临了,还是之前任远房亲戚狠踩一脚的轿夫实熬不住日头,艰难活动发麻的脚根,自个儿念几声:“人四不四(是不是)早进城喽……” 内侍正要掀巴掌教训那狗胆如斗的家伙,偏这丁点儿大的动静到了曹舍耳畔。 曹舍先一步近前,拍轿夫的肩赞许:“小兄所言不无道理。身为东道主,万不能怠慢客人,一味干等不可取,我们尽快返回城中,仔细问清尊驾何在才是。如此,辛苦大家随老夫奔波了。” 其余的轿夫虽大气不敢出,但心里无比感激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老粗。与其像旗杆一样愣插城楼供人观赏,抬着给自己脸蛋添光的大官在街上奔波可舒服多了。 “没问题,先生上座!”老粗喜滋滋道。 曹舍背身给抬轿的分发茶水钱,内侍昂首走向守卫。拂尘一扬,他劈头就问:“你们,早晨瞧见嘉宁大殿下的尊驾入城没有?” 把关守卫俱是上头特地选派的好手,心思机敏,必然认得些常为宫中跑腿的熟脸,这会儿堆笑迎着,诺诺称是。 “嗳,公公,小的瞧见了。” 回话的守卫鞋面即刻挨了一踩,紧着躲开,不怒不言。 “几个哑巴!蠢材!瞧见你不晓得吱声?咱家跟这被你们臭汗熏两个时辰事小,要是害得曹公身子不爽利,回家等着掉脑袋!” “公公息怒,不是小的不肯讲,主要自称侍卫那小子手上拿的文牒不假,却不让咱们掀帘查验,咱们不好用强呀。这人没见着,光见着白纸黑字了,小的不敢冲撞尊驾,还怕这文牒其实被人拾了去,万一人没进城呢?这才没吵扰您和曹公噻。” 内侍眼珠一转,无法否认这蠢材的顾虑像那么回事,气冲冲瞪他又道:“记得贵人的乘舆是什么模样?拢共几架?马匹几只?车夫几个?” “嗯……就、就是最次的横棚马车。顶上没盖布幔,竹帘子,纱窗帷;总共两架;马匹两只;车夫两个……” 守卫越说越觉着那文牒有事。 尖嗓内侍倒吸凉气,低声道:“我亲娘嗳,这你都敢说是嘉宁来的车驾?” 另一位沉默多时的内侍则登时亮了眼,上前追问守卫:“果真如此?那自称侍卫的,是什么模样?” “千真万确。旁的不谈,小的记性和眼神最得用。那侍卫啊——”守卫回忆道,“着蓝中带黑的骑装,从头到尾没给咱们好脸色,单是坐车里,也看出是个人高马大的。” “对头了。嘉宁大殿下素有贤名,不好奢靡,微服私行理应是这样的车架。若咱家没想错,人高马大那位便是大殿下近卫,七州典礼上,此人礼数合宜,但的确没有什么好颜色。” 内侍喜笑颜开,碰了碰边上尖嗓的拂尘。 “小容子,记着?” “记着,谢樊公公提点。”见樊丘走远,小容子不情不愿掏碎银打发那群看门的,哼一声跟上官辇。 起初,樊丘是缙王案前老人,有心关照入宫不久的小容子。小容子一口一个师父,没几年就坐到了能与樊丘相互照应的位子。 不料缙王病倒后,樊丘也益发懒怠。小容子倒是有流油的肥差想捎上师父,奈何人家不领情,还要搅黄他的肥差。 一来二去,两人交情自然淡了,再唤师父就显得他热脸贴冷屁股。 “学正大人,奴婢问明白了。”樊丘道,“尊驾确已入城,早晨街上人多,许是正面遇到过,不巧冲散了。眼下不妨沿主道往王宫寻一寻?” “就这么办罢。”曹舍微微颔首,“路上得劳累樊公公多费心。” “应该的。”樊丘弓腰退远。 最后两滴剔透的甘甜滑下,掌根墨渍点绕,水袋无精打 采躺进鼓囊囊的包袱。 景以承弯膝坐在路边的台阶,放眼望去,皆是街道司[1]兵卫打扫的身影。他忽然回神,拍下布面的灰,搂包袱入怀,似是忧心宝贝书册受洒水殃及。 柳如殷同以宁并肩立景以承身后,将这复杂的愁容看在眼里。 她挽好臂弯的行囊,稍稍倾身,耐心道:“景兄弟是不解渴?你若不介意,把水袋交与我跑一趟。这条街长,找个店家买水,想来不难。” “平日在街市上买水是不难,不过这架势……” 景以承看着满道狼藉和扇扇紧闭的门扉,便知没几家铺子愿以如此门面迎客做生意。 “还是别麻烦了。多谢柳姑娘好意,我无碍。” “二殿下说的对。”以宁难得认同景以承,语调却无甚起伏,“况且汴亭内外乱着,如是柳姑娘与我等走散,安危恐成问题。” “唉……我算是明白元兄和小与姑娘为何只字未留,也要比咱们先行一步了。这是身先探险啊——” 一记起两日前夜没完没了的犬吠,景以承周身翻腾的热浪瞬间化作他蒙在凉褥里闷的冷汗,简直无处不在。暑气蒸人的时令,他硬是不停打寒战。 “这般遇水迭桥、逆流而上,不知他们靠了岸没?” 可能知晓宁展现状者不答,景以成回手戳了戳以宁的靴面,依然未果。他困惑昂首,则见以宁手压剑柄,目光深深凝睇左侧,俨如疆场搭弓静待敌军徽帜的将士。 瞩望尽处,明黄华盖摇锦晃穗,底下的病体强行支起,指节覆茧,揉捏印堂穴。 折腾大半日,曹舍好容易眯眼略作歇息,奈何胸闷让他歇不痛快,双腿僵滞。他眼皮子一抖,边上吹来低风。 “学正大人,奴婢观街边那位带刀男子貌似嘉宁大殿下的近身侍卫。您看,是否遣奴婢打听一番?” 曹舍抬眼笑笑,颔首道:“有劳樊公公。” 樊丘端着拂尘,碎步赶去。小容子并不跟随那佝偻的背影,只同官辇保持有条不紊的节奏,不时窥察曹舍脸色。 “问各位贵人安。”樊丘轻掸马蹄袖,将腰压得更低。 这礼无应答,他余光忖量,面向以宁道:“阁下可是嘉宁大殿下亲卫?敢问尊驾安否?咱家奉旨恭迎大殿下惠临,今日城中诸事错杂,如有不周,望各位宽赦则个。” 景以承愕然呆坐。来者哪位?他们仨的装束哪点像贵人?此人又如何确定元兄抵达汴亭的具体时日?是凭他们离开步溪的脚程推算,还是说.……路上全是监视元兄的眼线?! 听罢恰如其分的辞令,以宁未有半分动容,冷眼道:“奉谁的旨?” 樊丘被这架势问得忐忑,挂笑道:“自是缙王殿下旨意。汴亭此番绝无轻慢之心,只是吾王身体欠安,年久卧病,遂命州学学正曹大人前来相迎。大殿下勿怪。” 此地非大雅之堂,此人亦非与宁展息息相关者,以宁懒得与其礼来礼去,简明道:“人呢。” 樊丘宫中侍奉久矣,鲜少碰到似这般难以接触的随从。 道是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仆,嘉宁大殿下何等亲和,一颦一笑令人如沐春雨柔润,却得了个脾性如此古怪的亲卫?晾着他提的正事不答,倒问他要人,手里握的刀剑也好比会冷不丁冲出来咬人脖颈的凶煞。 樊丘几至记不清上回与腰间配刀的武夫打交道是何年何月,紧张得扯袖拭汗,客气道:“不知.……阁下要什么人?” “州学学正。”话音未完,以宁视线已斜向华盖下正襟危坐的中年男子。 “嗳——”樊丘侧过身,引手道,“这位便是学正曹大人。” 景以承赫然意识到自己出门在外再次亦是景安的一张脸面,坐着与人会晤委实欠妥。他拎起包袱,端立以宁身前。 曹舍见樊丘那头有进展,不顾官辇犹与对方相隔数丈,忙道落轿,步行拱手:“老夫曹舍,拜见展凌君。在此,向君请罪。” 景以承瞪着双眼后退,险些踩了以宁脚尖,幸而硬梆梆的剑柄及时抵住他腰窝。 “这位大人,您误会了。我并非展凌君,晚辈姓景,名以承。”他连连摆手。虑及自己的名声远不如宁展,七州王室都未必认得他的姓名,又补充道:“乃景安泰王之子。寻常惯称承仁君……” 还有阔佬儿。 其实这诨号较承仁君更为众人熟知,可惜无甚值得谈论的深意,想是不说好。景以承心下打趣自己。 “原是承仁君,老夫眼拙了。”曹舍再度拱手,转向带刀侍卫,“请问这位小兄弟,展凌君此时行至何处?尊驾安好?老夫——” 以宁时刻默念宁展留与夜鹰转达的四道指令。 - “第一,兵分两路,我同小与快马先行,你三人照旧。第二,租两架马车,要最差的品类。第三,进汴亭城后,教车夫往王宫去,不出意外,你们要在街上来回绕圈。” - 眼下,只剩最后一道。 “不好。”以宁严声切断对方的言语。 曹舍未与这展凌君的亲卫有过交流,不防是个行止失宜的急性子。可嘉宁从上到下尤其注重三纲五常八德,善王怎会允许此人近身侍奉展凌君? 疑惑归疑惑,曹舍端着手,眉头不皱一下,道:“‘不好’是何意?老夫迟钝,请小兄弟明示。” 以宁面似寒铁,浑不停顿地接:“不好,便是殿下身子有恙。” 连串的只字片言无不像流矢并发,刺入曹舍胸膛。 景以承惊错,扭头望始终对宁展近况绝口不提的以宁,仍未得回音。 曹舍两腿打软,亏得樊丘眼疾手快扶一把。 “.……这,这——”曹舍掩嘴咳得厉害,俨然到了要将五脏六腑呕出的地步。 景以承被对面非同小可的病况逼至后仰,转念考虑此举或显嫌恶,干脆把怀里包袱托高,与曹舍隔开间距,悄悄端量。 “小兄弟……这是何时的事?”曹舍搭着樊丘小臂,精疲力倦,“难道水土不服,染了风热、暑湿?是否需要老夫进宫请太医出诊?” - “第四,见了接驾的官吏,谈话无须留情。且观他作何反应。” - 宁展的声音若即若离。 以宁只好施用前阵子奉命看顾景以承时,因其深受奇异话本荼毒,他不得已耳熏目染习来的旁门左道。 胡编乱造。 “单水土不服就好了。”以宁清嗓,疾言厉色,“我从小侍奉殿下左右,殿下身强体健,迄今就生了一场大病,此外再无卧榻难起的日子。自打入汴州境内,不是为马车横翻而破皮流血,便是为遭匪劫道而痛心伤臆。殿下一直向往汴亭山水书香的秀丽风情,这回却尝尽与之全然相悖的滋味,身心俱乏!” 他生平没一气儿读完过此种繁文,遑论信口编排殿下。 语歇,以宁按捺的不安和悔意越发活跃,不怕哪处有纰漏任曹舍拿住,而忌惮这不吉的说辞。纵知宁展不信鬼神,他也担心一语成谶。 曹舍闻言面如死灰,受炎阳炙烤的红业已不见。他忍着喉间血腥,疑惑自齿关挤出:“恕老夫冒犯,展凌君何在?” 以宁低眸俯视,道:“殿下于医馆就诊,闲杂人事不得打搅。” 曹舍算是理解近卫的不满从何来,好言道:“如老夫有任何失当,小兄弟可放心道来,何 以始终回避我等请求?我观小兄弟是位忠心侍主的,老夫日日入宫侍疾,夜里一闭眼即是吾王缠绵病榻的憔悴,怎么不明白为人臣的煎熬?但目前,还当以展凌君贵体为重。” 他收回搭扶的手,长揖道:“既在汴亭害了病,我等更不能漠然置之。诚然,汴亭医术不比景安,老夫与太医定会为展凌君身心康健竭尽全力,如此,吾王亦能宽心养息。劳烦小兄弟,为老夫带路。” 曹舍作好作歹,以宁仍不退让。樊丘也有些急了,屈膝要跪,隔衣的皮肉却径直擦过硬物。 他定睛瞧,是那骇人的剑柄火速斜来截他手臂,及时拦挡这一跪。 樊丘直起双腿,恳切道:“小兄弟,汴亭真不比景安,哪处医馆皆寻得良医圣手。可千错万错是咱们的错,您何必拿大殿下的性命安危斗气呢?要碰着个老眼昏花的,平白让大殿下苦上加苦……奴婢如何与吾王交代.……” 自幼年和宁展在太监棍棒底下吃了顿狠的,以宁就对这些镇日胁肩谄笑的阉人心存鄙夷。 此番出手,权因他才见识汴亭不可谓不邪乎的唾沫星子。若由这人当街下跪,奸贼添油加醋散布,泼到宁展头上的水相较今日只会更脏。 以宁收回配剑,背上包袱,不悦道:“速去速离,莫扰殿下休息。” “是是。”樊丘笑开,引手请曹舍先行。 曹舍短暂瞥一眼官辇,放步跟上三人。 景以承小跑,匆匆追在大步流星的以宁身侧。他抬手挡起半边嘴形,压声问:“阿宁,元兄真病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不早说!” 以宁无言。 他并不清楚殿下近况,只是按青竹阁惯例,秉承“在何处、做何事”的宗旨。而这条街唯一适合碰头的地方,就在医馆。 景以承不恼以宁充耳不闻,且从中读出宁展还有安然无恙的可能。 柳如殷赶不上二人,好在不远处的背影终于停下。她提起滑落手腕的行囊,慢步换气,与曹舍前后脚抵达医馆门口。 “小……”曹舍又咳又喘,双腿尚抖便伸手要拉以宁,“小兄弟,适才老夫忘了问.……展凌君在此,为何无人看顾?你们.……在那台阶上,是等什么人?” 以宁稍挪半步,曹舍的手扑落医馆门框。他自上而下看着曹舍高低起伏的脊背,哂道:“谁说殿下无人看顾。” 景以承不给曹舍留空,脑筋一动,立马替以宁编好托辞。 他颠着怀里大包袱,和颜悦色道:“学正大人,我们没等谁,是等客栈开门做生意。否则,何须受累带着这些东西上街呢?” 许是“学正大人”四字太过清亮,尾音钻进医馆,门扉挂的布帘一下飞起来。 “曹公?”须发皆白的老者掀帘而出,瞧曹舍扶墙顺气,惊叹道:“真是曹公!您得闲应诊了?要我说,您早该——” “不不,老人家,多谢您的好意。但今日,”曹舍直起身,“并非鄙人应诊。” “那是谁——” 老者捻着胡须,挨个打量以宁等人。 “他?他?还是她?都是面色红润的年轻人,哪里像身子不爽的。” 曹舍若有所思,奇怪道:“您今日,没见过他们吗?” 以宁眼斜曹舍,暗道殿下的刺探奏了效。 此人果真心思不纯。 柳如殷看以宁不睬曹舍突兀的质疑,泰然抬袖,轻沾下颌细汗。 景以承则屏气敛息。 老者来回扫视三位年轻人,笃定道:“没见过。今日病人少,哪个进了馆,老朽还是认得的。” 景以承鬓角流汗,快将医馆门前石砖盯开花了,终究没再想着个蒙混过关的好法子。他抿唇阖眼,在心里拜完天地拜神佛:上邪呀,快快派个仙人下凡救急罢! “可是景二殿下来了?” 布帘内的明朗由远及近,伴随钗环碰撞的脆响。 “.……小与姑娘?”景以承本不能断定,举目却是拨开帘子的宁佳与欢笑盈腮。他感恩及时雨消暑,不免对暗中让宁佳与听到自己呼救的满天神佛愈发敬服。 宁佳与身着百花曳地绮裙,半束乌发挽得娟妩,水玉坠银链交叉而簪,两耳佩殷红琅玕垂饰,似哪位员外家秀雅千金的穿戴。 第101章 真伪“你们胆敢靠近殿下半步,休怪.…… 宁佳与视线在以宁等人行囊上停留,好颜色陡然生变。 她双手握拳顶住胯骨,一副恨人不知轻重的模样,近前斥责:“以宁兄弟,我知你忧心殿下,可你不管不顾赶过来,又能何如?这般拿着包袱,想是至今还未寻到一家可以落脚的客栈罢?殿下的病情本就不容乐观,你身为亲卫,要殿下拖着全身伤痛去睡大街么!” 无名火从天而降,烧得众人如遭雷击。尤其无故受威势波及的曹舍那边,像堪堪自灶膛里抽出的干柴,当头黑了大半,立在地上,“哗啦啦”往两边掉灰渣。 曹舍缓缓看樊丘,想着缙王跟前的老人既识得那亲卫,理应识得这威风八面的女子是何来头。 樊丘为难地摇头。 须知嘉宁大殿下几乎不近女色,然此女瞧着非但地位上压亲卫一头,更是端的主人气派。展凌君身边真有这等能够肆意对其亲卫呼来喝去的人物,早传遍大小七州了,何至于向他个汴亭内侍打听? 柳如殷和景以承震惊又担心。前者唯恐以宁和宁佳与吵起来刀刃相向,后者虽不认为他们会动手,却为现状不明的宁展惶急。 以宁无故挨一通指摘,确实不忿,可当下不该纠结此举。他生硬转头,祸水东引:“是这位大人,声称奉缙王旨意接迎殿下。我已与他说明殿下需要休息,他执意要我带路。” “诶哟小兄弟,话不是这样说的呀……”樊丘忙打圆场,弓腰给余愠未消的宁佳与解释:“咱家与学正大人是奉王命而来,也同这位小兄弟有言在先,不打搅宁大殿下休息,探望安危便走。若有大夫拿不准的,好及时回宫请诸位太医定夺不是?” 曹舍暗横一眼樊丘,欲开口驳正,宁佳与抢了先机。 “学正大人?哪个学正大人?” 宁佳与半信半疑端量曹舍,继而夸张地看停于三丈外的官辇。 “莫非是今日大张旗鼓上街,引起全城骚动,使得殿下被车夫趁乱撇在路边,乃至风吹日晒下病情愈甚的——那位学正大人?” 此女措辞悍然无忌,将樊丘吓得拂尘颤颤。他这边卖力赔笑,再兼蜜语调和,都怕不够,旁听的小容子倒不乐意了。 “这位姑娘——”小容子两手托着拂尘往袖里一揣,掐高尖嗓,碾开碎步朝宁佳与走来,“咱们汴亭的学正可是为公为民的良吏,挑起全城动乱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请姑娘明辨,切莫辱没广大学子尊师重道之心。” 宁佳与不吃小容子那套,转身把布帘一掀,独留断断续续的话音空中四处飘游。 “那是你们汴亭的……事,我管不着。但你们敢靠近殿下半步,休怪.……娘不客气。” 曹舍等人面面厮觑,步入医馆大门的劲都提不起来。 感官颇佳的殿下躺在最里间,听完了宁佳与大发神威的全程,将外面人漏的“屁事”和“老娘”一并收入耳内,没忍住低低乐出声。 眼见宁佳与左右拨合拢的素帘回到病榻前,宁展咧了唇角喃喃道:“小与啊……” “做什么。”宁佳与抱起两臂,手肘抵着宁展平放的掌边,抬头看木枕,“该不是要怨我挂展凌君的名义惹事招非罢?” “怎么会?”宁展微微侧首,占据她的视线,“小与骂得极好,那气势,教人一听便知是李主事亲传弟子。” “啧,我哪有骂谁?”宁佳与睨着他,“这话你有本事放我师父跟前说。” “那不叫有本事——”宁展笑微微,“那是傻子。我若说了,李主事哪里会应允你与我同行?” “嘁,你就敢欺负欺负李主事的徒弟。”宁佳与替宁展收捡榻沿坠下的凉裯,漫不经心道:“木枕可硬了,垫着能舒服?” 宁展一愣,没料到宁佳与好奇这个,却也转正脑袋认真体会,道:“.……还成?宫里那些玉的瓷的,其实跟这木头的大差不离。小时枕惯了,长大便没有闲心在意舒适与否。” “还是软枕舒服。从我记事,娘一直给我垫的软枕。布的,皮的,荞麦的,丝织的。绣药的最香,最舒服。” 宁佳与右手托下巴,发簪垂坠的银饰与耳下琅玕随之倾斜。她出神凝视窗棂透光的麻纸,仿若经此模糊可入记忆深处。 “娘头疼了,会往里放绿豆,寻常则放茱萸或 秋菊。唯一的缺陷,就是绣药枕与发髻相互不对付,是以爹爹总说,我和娘睡前是窈窕淑女,晨起是雷公电母关照过的‘幸运儿’——头顶的鸟窝,筑得比下崽的雨燕大。娘一挽袖子,爹爹又找补,道那可是雨燕的窝,稀罕!不怪爹爹老挨家法,你说他这不是自讨苦吃嘛?躲我身后也没用呀,我的个头,如何挡得房梁那样高的爹爹……” 宁佳与越说越远,是想替爹爹哭惨、唤娘亲莫气,或是笑那老鹰捉小鸡的场面滑稽,分不清了。 她自然知道,世上没有房梁那样高的爹爹。 只是她跳在太师府蜿蜒的游廊前,伸手要披坚执锐的父亲抱她同去军营,父亲总站在能与白日并肩的台阶上,笑容也迷失于天光,重复着年年如一日的答案。 - “今日进军营的大门,他日便要上疆场。军营好,可疆场不好。风沙大,脏了雨儿的漂亮裙子。” - 宁展躺了两个时辰,手脚几至麻痹,时下唯有目睹宁佳与边笑边垂泪,心里急得说不出两句好听话。他印象中,宁佳与每回提及父母,常是轻描淡写,故事从未如今日讲得仔细。 这是否代表,那道紧闭的心门,要被他敲开了? “殿下——”以宁蓦然扒开宁佳与身后的长帘,焦急道。 景以承紧着挤进里间,绕至病榻另一侧,即对上泪花泛滥的宁佳与。他惊恐地看宁展唇色苍白,指头不禁攥紧凉裯,颤声道:“这……小与姑娘,元兄他……他不会.……” 以宁放下帘子立马移步景以承那头,直白审视着宁佳与。 宁佳与潦草抹去泪痕,沉默地系宁展掌间松动的绷带。 宁展没奈何,平静打断二人猜测:“不会。你们别瞎想,本君好得很。” “诶呀,那就好!”景以承开颜释手,又瞧见搭在榻沿的绷带分明渗了血,遂仓皇查看宁展的手。他身着轻衫尚且汗出沾背,宁展束甲紧衣外加一床凉裯,此刻竟摸不到丁点温热,“元兄!你莫不是真像大夫说的,受了好几处皮肉伤又劳筋损骨,大惊至血气分离,阴阳破散,经络厥绝,脉道不通[1]——” “.……停停停停。”宁展头疼地闭了闭眼,再睁眼安恬如初,“大夫方才是这么与你说的?” “对啊.……”景以承小心翻过宁展的手腕号脉,最后严肃放回原处,“大夫没说错。元兄,你当不当我是好兄弟了,这样大的要紧事也隐瞒?” “景兄,我没想瞒你。”宁展笑笑,轻声问:“大夫谈论此事时,那曹学正可在旁听?” 景以承用力点头,气哼哼道:“听着呢,听得可入神了!我瞧大夫与他寒暄那意思,是他自己害了病没心思来治,对元兄的病情却问个没完,显得比我和阿宁还上心。他貌似关怀病患,但从头到脚,哪是真心为元兄好的?先前言定到医馆不得多加打扰,适间若非阿宁拦着,那人怕已闯进来了!” “景兄如今识人的眼光很是精准啊。”宁展道。 “——真的?”景以承溘然倾身,急于确认自己的进益,等不及先问:“但这位州学学正,乃是个七州大典都不曾参与过的教书先生,何以对元兄生了这般叵测之心?元兄私底下.……同他结过梁子?” “真的。”宁展道,“曹舍,我自认同他仅有官事上的交集,未结分毫私怨。他执意到此,能对天下人和本君披露忠臣肝胆,能借机核查本君真病假病,为何不干?或许,真是本君看走了眼。” 身为臣子,倘方式得当,适时表现忠心,于仕途不说大有裨益,博得人些许欢心亦是好事。这路子较步步为营那一遭好走多了,即使不成,寻个类“一心为君民,却恨憨直如痴”的台阶便能下,确谓何乐而不为。 如是浅显易懂,景以承当然解得顺利。但他左思右想,参不透曹舍缘何抓着元兄的病不放。 思绪终汇集在十里长街那个孤独的背影,景以承低语:“他是防着元兄,不想我们介入汴亭世子的罪案?” “曹舍真有心防我,哪怕从前视我如等闲,眼下却不会不清楚我与元家的关联。凭他坐得上现在的高度,大抵不难预料,我必然要介入此事。那么他的计谋,只为防我,就太单薄了。” 外间薄雾袅袅,丝缕苦涩不时泄入素帐,拂鼻钻喉。宁展平视房梁,艰涩吞咽,唇干舌燥。 “此番南下已不是秘密,可这些人将我的行踪查得一清二楚。说恭迎,未必没有监视之意。通过我们的动作,揣度卞修远一事上,我到底是替元家解围,再讨个公道;还是带卞修远一并管了——” 以宁轻手搭剑柄,近前半步,弯腰道:“殿下可要吃水?” 许是身子发虚,宁展对周围药味颇为敏感。他躺在病榻,简直是五花大绑的盘中醉蟹,不光骨软肉酥,意识也逐渐混沌。 “.……不必。”宁展费力咬了咬舌尖,微弱的血腥无限放大,催自己清醒。他不确定清醒能维持多久,抓紧道:“过了城郊,便要查文牒,汴亭没有诸如暗阁的得力探子,是以吩咐各关卡的守卫……互通有无,将我的行踪往上递。我和小与便是想到此处,故同你们兵分两路,这才得以提前入城,在甩掉尾巴的情况下做些暗访和布置。” 宁佳与兀自起身,掀帘离开。 见知晓病情真相的要跑,以宁一时顾不得请宁展旨意,拔腿追。结果自是帘角没碰到,被疲累的声音喝住脚步。 “阿宁.……为何让柳姑娘孤身行事,你不知汴亭现今的险?”宁展眼睫半张。他看着以宁抱拳告罪,叹了口气,“就罚一月俸例,省得你嫌银子多,无事爱瞎买些发钗头簪。拿上包袱.……和柳姑娘同去隔街,瞧瞧客栈开门了没。” 景以承和以宁皆是一愣。 “好。”以宁很快回神,麻利取过景以承腿上的行囊出了素帐。 景以承并非没注意以宁的古怪,但觉姐弟亲近,以宁身处异乡念着墨姐姐的喜好也是人之常情。他的存在本就促使血亲分离多年,不宜再无端插足,便没有过问。何况,元兄不也惦记着给家中小妹捎份礼回去嘛? “元兄——柳姑娘留在外间学习大夫煎药呢,不出医馆有什么险呀。”景以承两手比划,想为以宁挽回那一个月的俸例,“元兄之前给小与姑娘打了支簪子,没准阿宁觉着自己做不来,肯花心思买不是也挺好的 。” 宁展心道景以承还真是单纯得要人佩服。 从宁佳与生辰开了头,景以承无事常拿他和宁佳与玩笑,不是当面分析他们一言一行的深意,就是把二人放话本里读。待相处更可疑的以宁和柳如殷,他倒是如两叶遮目、两耳塞豆了。 “每贴煎剂,所须流程、火候都不一样。她这么学,至多学会我的药如何熬。但柳姑娘不是我的仆从,关系亦非不分彼此。平素为我们几人烧饭,还能说供以衣食住行相抵,为我煎药又算怎么一回事?而且——” 宁展倏尔瞥向景以承,眯着眼。 “景兄真以为,以宁买姑娘家的首饰,只是因着墨郎中?” 景以承思索前半段话,正赞同煎药一事单独交给柳如殷不合适,末了两眼画成大圆,道:“不是.……吗?!” 宁展想大方摇头,可惜脖颈麻木,回答化作长叹。 景以承没问明白,对面帘角微摆。 一只白净的手破开缝隙,棕黄托盘擦痕斑斑,捧起陶盏升烟,跟着热流冲淡的眉眼。 “喝药吧。”宁佳与榻前落座,置托盘于旁侧高病榻半臂的四方小案。 “这就熬好了?”景以承惊奇道。 “哪儿呢。”宁佳与捡勺搅动汤药,间或看向宁展,“两个时辰前,大夫给殿下诊完脉,列好方子,便开始准备了——还能动么?罢了。” 宁佳与放下汤匙,景以承跃跃欲试道:“我能帮上什么?” “也好。”宁佳与点点头,“劳烦景公子将展凌君扶起,让他靠在你胸前,我来喂药。” “欸!小与姑娘何须同我这般客气,”景以承坐上榻前,说干就干,动作却是万分小心,“大家都是朋友嘛!” 宁展窝在瘦弱的胸膛,难为情地道了谢,只盼赶紧喝药躺回去。谁知向来与他心灵相通的宁佳与失踪了似的,剩边上这位慢条斯理吹热汤的女子。 “咳咳咳——”宁展做张做致欬着,莫名吓了背后的景以承一跳,扯回话茬:“曹舍因何要查我的病情,景兄明白了?” “.……啊?”景以承双臂支不住宁展的上身,勉强任其倚靠,陷入苦思:“不是借监视行踪,推断元兄的想法吗?还……别有图谋?” 宁佳与冷不丁连匙带盏递宁展嘴边,不言不语,舀一勺汤药就等宁展张口。 宁展没辙,寻思着喝了药答也无妨。怎料喉间辛辣犹未入腹,这汤匙活似草野上训练有素的牧羊犬,决不许羊群跑离正道,赶他一口接一口喝。 直到宁展不耐利刃刮舌般的沸热与辛辣,拧眉偏过脸去,宁佳与才停。 景以承将这幕看得清楚。 回溯往日,宁佳与热情友善,最能与他闲话者非其莫属,即从未碰到过小与姑娘如此模样。看到柳姑娘围着元兄的药炉转的小与姑娘,就像“步将军”撞见部下给“雨讼师”备干粮那样——虽默不作声,触目死伤一片? 通俗来说……是吃味了? 景以承还在苦恼如何消解这味,晃眼之间,方才僵持的两人早就恢复如初,又开始一个不停喂药、一个不停喝药。 宁佳与进攻有所收敛,宁展见缝插针地答:“监视之下,还有……唔,临机应变呢。倘曹舍发觉我假称病,反而没什么可做,加派人手把我从头盯到尾就是;他现下对我的病情真有耳闻,于他们算个好消息,但要能一病不起.……小与,你烫着我手了。” 宁佳与扯出帕子,飞速替宁展擦了那滴汤药,冷眼责难:“是你嘴没把门。” 景以承一听“烫”字也焦急去看宁展的手,皮肉上连红晕都不见,分明无碍! “要能设法让我——”宁展只是笑,却不敢不改口,“一直病到卞修远之事尘埃落定,我猜学正大人以后的气色会好看很多。” “所有推想,”宁佳与搁下空碗,“皆基于曹舍是个真奸臣。” “若我是真病……” 宁展看向景以承。 “那曹舍呢?” 第102章 邪器“贱民!” 以宁背四肢僵硬的宁展进客栈上房将将安置,内侍马不停蹄领着斜挎药箱的太医赶到。 个个挥汗成雨,瑟瑟叩安,叫起来回话又对答如流。宁佳与甚至把三位太医分别调开,口径出奇一致。 总之,什么都是缙王殿下旨意。 宁展半卧在床,动弹不得。太医轮流近前诊脉,抽手时无不是愁眉苦脸。 三位老者围着外间圆桌抓耳挠腮,笔尖许久未落,窸窸窣窣拿出毕生绝学商议对策。两刻钟后,脉案及药方呈上,宁展过目。 墨迹工整的草灰麻纸悬于眼前,就着窗外大好天光,他依旧很难辨认纸上的文字。 字里行间的确分列得宜,然灰蒙蒙的纸页完全无法托住薄墨。 色泽不能再浅的湿润近乎与纹理粗糙的背景融成一幅水墨画,像浮岚掩映的石林;也像穿过涳濛见的阴云;或是随意挥挥手,被飞扬尘滓填平虫眼的老树皮。 看来看去,只不像一纸寻常笔墨。 想是病中眼力不济,宁展没过多在意。无论上边写的金点子还是祖传秘方,左右是他不能用的。 于是宁展先笑微微褒奖三位用心良苦,再婉言谢绝:“缙王殿下垂念,晚辈感激不尽,待来日病愈,自当登门拜谢。今医馆近在,药方适才由大夫开全了,无须劳累诸位太医奔忙。这帖,就不必了。” 三个白胡子当即齐身跪拜,老骨头磕得上房木板“咚咚”响,切请展凌君收回成命。 换做平时,多不好对付的朝臣,宁展一律耐着性子与其缠磨。臣子拜,他拜;臣子跪,他扶;臣子哭,他笑,佛光普照,再不成,忍着恶心抱一抱。 如此,无往不胜。 但他现下眼皮重极,恨不得倒头睡那张模糊不清的药方上,无力与老骨头玩拉拉扯扯的把戏。他正阖眼考量若是叫以宁直截送客是否失礼,便感觉面前抽走一阵疾风,复张目,麻纸已被宁佳与攥在手中。 “黄芪一两,当归一两,桂心一两,白芍药三两.……” 宁佳与稍作辨别,十分不满地朗声念来。整间上房俱是她无处安放的火气,未读至最末,忍不住指着太医的脑袋大斥。 “.……熟地黄七钱半,人参一两——殿下忧思过甚、积劳成疾,你们这几个庸医却要人往狠了补!如此瞒心昧己,是妄图以此谋害殿下,为你们的主子铺桥开路吗?!” “下官不敢!” 太医不知此女子何方神圣,也无暇揣摩她所谓主子是谁。这么劈头盖脸一喝,即两股战战,再磕不下头去,唯恐发出不合时宜的响动。 外头的景以承闻声亦然惊心,未料到宁佳与今日气性如此大。他快步走入里间,停在宁佳与身侧,歪头瞧那灰纸薄墨。 脉案与医馆老大夫的诊断几无二致,药方却过甚得没谱。 碎碎念转至疾言,景以承质疑道:“这不是人参养荣汤吗?” 路上听内侍反复交代,太医倒是识得这位说话的长衫公子。三人暗自掠视,伏地答道:“回二殿下,正是……” 虽说景以承认可此贴确是针对宁展发虚惊悸、四肢沉滞、脉息细弱云云病症所配,是个益气补血、养心安神的良方,但较老大夫 补性平和的四君子汤,委实有些努筋拔力之意。他不禁想起曹舍为查证宁展病情真伪,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客套话。 - “老夫与太医定会为展凌君的康健竭尽全力。” - 与此情此景两相对应,发人惶悚。 宁佳与一嗓子,宁展心房大震,昏沉的脑袋因此不得已提起。 他仪容体面,神采愈衰,呼出些气声,挤在景以承措辞的间隙笑道:“好了,既然大家初衷齐同,何必计较那许多锥刀之末?你们谁都没错,怪本君病得不是时候。诸位的诚心实意,宁某在此愧领。阿宁,给太医看茶。” 道 是“看茶”,可里间哪有吃茶的地儿?这是叫他们要吵嘴外边去吵。 眼瞧冷面亲卫手按长剑如排山而来,三把老骨头不敢真劳动此人,忙东倒西歪起身。 樊丘和太医皆是饱经世故者,纵告退的脚步挣扎,欲言也止。而分隔里外的垂幔边上,始终站着个竖耳监听的初生之犊。 “这么说,展凌君是应了此方?” 宁展放眼一看,彼人正是街上当众与解差叫阵的小太监,笑眯眯揣着拂尘朝他来。 景以承同时回首。那有恃无恐的身形,除了医馆门前同小与姑娘呛声的内侍还有谁? 不等宁展抽力和他打太极,一道凌厉寒光赫然横在小容子阴柔的笑靥前。 小容子到底不文不武,直面突如其来的杀意,怎么不骇?本就刷白的脸此际更无人色,他屏息辨明离鼻尖不过半寸的事物并非利刃,是柄银白与绛红层层相叠的花哨折扇后,简直被这虚张声势的小娘们气得想笑。 弹指间,似劲风削过,即听左侧刺入一记闷响。 小容子循声瞥望,墙面不知何时出现五处间距相当的微点,反着蜇眼的光。他迟疑撤身审察,且见那白光跟着自己移动徐徐拉长,竟是五根狭长尖锐的银针! 满室森然。 小容子猛扭身寻方才那只折扇,可聚拢成束的寒光已经没了。 若说扇身紧闭像磨牙吮血的凶禽,眼前完全舒张的扇面便是暴怒的深渊巨口,随时茹毛蚀骨。他甚至未察觉齿关大开的先兆,便恍惚嗅到困兽犹斗的腥。 “你……”小容子咬牙不甘露怯,实则垂袖里兜的指头将尘柄牢牢抠死。他壮胆盯住近自己一臂之差的宁佳与,口无遮拦:“你这大胆贱民,想做甚?!” “贱民”二字如冰锥刿耳,直击神志迷蒙的宁展。他目光陡凛,喉咙却紧得发痛,气自己无法猛拊胸膛,喷那阉宦满脸污血。 “殿下闲时,最喜赏舞听曲儿。我自是想——” 宁佳与不以为意,旋平扇面,尖端正对小容子的喉咙,款步轻移。她拇指内扣,食指搭于左侧第一支银骨,三指在面上铺开。 每向右踏出一脚,食指便往里推一支银骨。直至整个人背朝床榻、挡住宁展,银骨恰好收尽,她也恰好正对小容子强装镇定的脸。 “——奏乐。却不知,公公究竟是喇叭,还是唢呐?” 颈间冷冽缭绕,好端端的折扇俨然成邪器,小容子遭这阴招摄去心魄,全无精力还嘴。他寸步难提,其时不自觉昂头,生怕那锋芒从下颌中间将自己割作两半。 “哦,瞧我这脑子,竟忘了喇叭和唢呐是一样的。” 折扇凌厉依旧,宁佳与忽地抬腿向小容子走。她边说边笑,字字逼视,耳坠殷红不摆。 “一样的曲儿小,腔儿大[1]。一样的聒耳,一样的晦气,一样的仗势欺人。一出声,是水也枯竭、鹅也飞,千人痛绝、万人嫌。” 切实被宁佳与钉入这上房的不止银针,更有小容子的双腿。 要命的威胁侵肌透骨,求生本能激使一屁股向后栽倒,尾椎的剧痛终于唤醒他连滚带爬。双手撑地,他蹭着脚根频频躲逃,脊背倏尔撞上一双硬底布鞋,立见上方那柄追着自己的折扇若有闪动。 小容子两眼翻白,昏了过去,一股秽气散开。 折扇收回宁佳与胸前,在银骨摩擦的“铮铮”声中从容展开。她抬扇掩面,遮的却是小容子□□沥沥溢出的异味。 樊丘窘迫赔罪,抬起他鞋面上丑态百出的小容子,拖离上房。 无力加入七州纷争的汴亭向来只能飘洒些和风细雨,加之又是墨客吟诗作赋的风雅之地,三位有生以来也未曾目睹过这番羞耻至极的场面,真真叫个“屁滚尿流”。因此心底创痕不比小容子少,早将药箱视作无物,无须宁佳与“送客”,老太医撵着樊丘的背影就往外奔。 以宁扫向宁佳与的眼神着实短促,但尤其复杂。他无声朝宁展拱拳请示,得到首肯后阔步跟上樊丘等人。 景以承浑身重量都抵在背后的墙面上,眼花脑乱,平复呼吸。 宁佳与悠然转身,松指合起折扇。她走近宁展,状似自责地晃手里皱成废纸的药方,温和道:“抱歉。” 一场精彩的“雅乐”观赏下来,宁展睡意所剩无几。他头倚床柱,好笑地看着宁佳与。 “你这是,道的哪个歉?” 宁展这么一说,宁佳与也自觉今日有些放肆了,局面却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沿床落座,将废纸重新折好,放入腰间内袋,道:“是——须得辛苦殿下,动身换个吉利的屋子养病。” “嗯……”宁展蔫蔫应着,面上笑意则势要压倒疲惫,搭腔道:“这个歉,本君是能接受的。不过.……” 宁佳与听他气若游丝,想替宁展省些麻烦,是以附耳低语:“什么?” 宁展拿不出平常逞强的本事了,欣然接受宁佳与的体贴,与她打商量:“下回再有如此威风的角儿,能不能换我唱?” 宁佳与并未同宁展的固执握手言和,然观其病态,她在宁展开口前就做好了宽容的打算。 岂知病患病成这样,仍不改那气死人的德性,她腾一下弹得比起初的位置还远些,乜斜着道:“殿下的胃口未免太大,既要惹人怜,又想出风头。好差事尽让你占了,给不给别人活路。” “诶呀……你又不是别人。”宁展抬不起手打乱她的话,只得悄声急道,“轻些讲,当心人没走干净、隔墙有耳!” “这屋里才吹吹打打‘送走’一个自掘坟墓的,隔墙有哪个没钱置办棺椁的敢趴耳朵?” 话虽强横,宁佳与敛了声量。 “若是有,在下照送不误。” “小与。”宁展声音更小,待宁佳与犹豫凑近,乃接着笑问:“你说这小太监何以如此嚣张,不能真是一心求死罢?” “他要一心求死,我还奏不成这‘乐’。”宁佳与付之一笑。她拉开方寸距离,低头将银骨扇系回腰侧,“多半是以为自己有了指仗,走起道尾巴都想翘上天。飘飘欲仙一样,摔得狠也是必然。” “.……‘以为’?”宁展琢磨着宁佳与的意思,“你是觉得,他一厢情愿,身后其实没有靠山,会错了上边的意?” 宁佳与颔首称是:“我没见过哪朝权臣会与一个小命都需要旁人保的太监共事。而他,显然更没有似周连值得汴亭文官高看几眼的才干和地位。且不论此人是否坐得稳周连的位子,恐怕连那处境何其凶险亦未体会过,否则如何蠢到屡屡当众与人争口舌? “他此番冒进,许是想邀功——带回去一份旁人做不成,偏他能做成的奇勋。” “可惜啊……”宁展惋叹道,“他在打嘴仗的祖师爷面前搬弄唇舌,不是如曹学正在孔圣人面前大写《三字经》一般滑稽?” 宁佳与就知道这人说不出什么正经话,扯了扯嘴角,干脆也开始胡言乱语。 “多谢殿下抬举,可我是女子。” “.……是女子又如何?”宁展一时没懂宁佳与无故的谦虚。想寻芳楼遇袭之日,连续放倒三个男子完全不在她话下,便是添几人分进合击,亦不伤她毫发。 宁佳与效仿宁展平日笑貌,亲和道:“那叫声祖师奶听听?” 第103章 师友世间顶好的人。 “祖师奶——” 二人相顾愣怔。 宁展和宁佳与一眨不眨地交换眼神,确认谁都没法背着对方开这金口,终于记起这里间还有除他们以外的第三人存在。 宁佳与回身侧首,见景以承鉴宝似的,左脸紧密贴墙研究那五枚穿过白灰、深入竹篾的银针,她迟疑唤道:“.……景公子?” “嗯!”景以承撑离墙面,随意拍蹭左脸染的少许灰,指着银针问:“小与姑娘一直随身带着吗?” “也不是一直都带着。”宁佳与简洁道。 按宁佳与平时待人接物的谨慎,言尽 于此即可。景以承倒是未往下问,就用一对饱含期盼的眸子默默凝视,叫宁佳与实在不忍心适才忽视他好半晌、现下继续晾着他。 “好罢。”本着朋友情义,宁佳与碰了碰银骨扇,喃喃道:“有时藏在这里边儿。若着广袖,也备些在袖袋里。” “这是不是传说中很厉害的机关?”景以承眼中亮起的微光转瞬即逝,“还是.……需要会武才使得明白的暗器?” “需要些技巧。”宁佳与含蓄肯定后者,读懂了景以承的期盼,“但——也不是没有厉害、外行人又能轻松上手的机关暗器。” “当真?!”景以承惊喜跑近床榻。他面朝宁佳与,忽然便是个只见头顶、不见脸的鞠躬,诚恳道:“请祖师奶不吝赐教!” 宁佳与和宁展俱是哭笑不得。她扶起景以承,直白道:“自然当真。听雪阁专精此道,景公子忘了?” “没忘没忘!”景以承喜溢眉梢,却不好意思直截向宁佳与伸手讨要,于是慌里慌张摸遍自己浑身上下的口袋,草草凑出半捧碎银献上:“不知这些银子是否足够买一件好使的机关暗器?倘若不够,我再——” “听雪阁不做这买卖。”宁佳与看也不看,将景以承恭正的双手推回去,严肃道,“景公子,你我是不是朋友?” “当然是!”景以承无措地捧着银子,急得踱步,“小与姑娘,你别动气啊。我不了解暗阁的规矩,既是如此,那东西不要无妨!” 宁佳与每每想到景以承说过的话,心中总是一阵苦涩。 - “我这辈子真正能握在手里的好东西,就是两支狼毫和那块砚台而已……” - 而景以承毫不心疼,把为数不多的好东西,那其中一支狼毫,赠予宁佳与作生辰礼,哪怕他们相识不过数月。 “要!为何不要?”宁佳与坚定道。她挥开束衣下摆,径直走向朝外支起的窗棂,背对师生二人,垂眸看楼下恢复如常的长街,“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景公子想要,我取来送你。” “——啊?”景以承知道宁佳与性子爽朗,不料她豁达至此。 以青竹阁和听雪阁相互极不对付的关系,加之宁佳与前后的立场转变颇有“另谋高就”之意,如今处境本就骑虎难下。现在要翻越棘手的障碍,从旧主手里取物送人,即使换做一贯乐观的景以承自己,也没法应得像宁佳与这般干脆。 不等景以承反应,宁展沙哑地问宁佳与:“你……如何取?” 宁佳与身形不动,任热浪拨乱两颊的碎发,声量正好能让两人听清:“我自有办法。” “他——”宁展顿了顿,“他们会由你随意带走听雪阁的东西么?” “什么听雪阁的东西。” 宁佳与抱臂转身,后腰靠上床沿,眼里满是阳光炼过的傲气。 “技法,师父手把手教的;东西,我亲手做的。那可是我八岁时唯一留存的‘杰作’,就是听雪阁这会儿的匠师,还得借此为范做改良呢。” 凭宁佳与令独门功法焕然如新的悟性,宁展不是不信她八岁便能制成机关暗器,但她的执着劲,论理不会在只剩一件的情况下轻易罢手。 “唯一?”宁展勉强抬眼。 “嗯。”宁佳与点头,“本不是唯一。师父验完那小玩意,或许只是顺口一夸。可我当时兴致高,通宵达旦做了满桌子更厉害的。结果白日蒙头睡至傍晚,醒来再去欣赏那些‘杰作’,成了堆生灶火都嫌不顶用的废柴。剩我睡前放床头的小玩意,还在。” 虽听宁佳与言语间尽是淡然,景以承却觉得“小玩意”留存不易,是另一番贵重,遂摆摆手,笑劝道:“小与姑娘,要不别取了。到我手里,没准儿还不如废柴呢.……” “那哪成?祖师奶一言既出,神难追。”宁佳与上前几步,拍拍景以承的肩,“就是个袖箭,好使得很!只要不是有意损毁,随你玩儿也无事。” “难道说……”景以承诧异,小心猜想:“小与姑娘连夜打造的器械,皆是被人存心毁坏的?” 宁佳与略有所思,道:“算是罢。” 景以承深深吸气,为与他素未谋面已成废柴的杰作感到痛心。若是他有此等近水楼台的优势,轻拿轻放都得犹豫再三,不禁困惑——那趁虚而入的宵小究竟同小与姑娘积了多大仇怨,以至于这样糟蹋人家的心血? “那人因何如此刻毒?” 因何如此刻薄歹毒,容不下几件水平尚与她年岁一般稚嫩的器械?宁佳与当年也是这么抱怨。 “那人没说,我也无从得解。”她笑了笑,不知是自嘲今时的度量远超昨日,疑惑感慨景以承保持着难得的率真,“景公子素来敞亮,不嫌那袖箭非名家之作,就莫推辞了。” 话到这,景以承再回绝,便是真心不把宁佳与当朋友了。他稍作揖礼,坦然道:“我是求之不得、万分荣幸,何谈嫌弃呀?在此,多谢祖师奶!” 宁展干咳两声,别扭道:“什么‘祖师奶’,辈份都乱套了。” 景以承闻言恍然,不自觉挠下巴,用心思量起究竟如何调整对二人的称谓最妥当。 “怎的就乱套了?”宁佳与脸上嬉笑,口头却有理有据:“殿下不是要与我学艺么?景公子是你的学生,而你是在下的学生,没有比这更相符的称呼了。” “可你.……”宁展纳闷,“不是不许我唤你‘老师’吗?” 宁佳与绝不放过宁展送上门的便宜不占,两手一摊,道:“那殿下何不同景公子一并唤祖师——” “好,我认输。”宁展坚定道。 “嘘。”宁佳与蓦然望向门口,警惕地打手势。 片刻沉寂,外头随即传来两声轻叩。 宁展和宁佳与对环境颇敏锐,宁展耳力尤甚,若非抱病,他或许会比宁佳与早些觉察异样。 外间没有脚步,询问仍停在门槛处:“小与姑娘,掌柜的命人把新屋子拾掇好了,我们何时动身?” 宁佳与了然放手,纵声道:“柳姐姐,先进里间来罢。” 柳如殷应一声。她左手拎几串纸包,弯腰避帷幔,对景以承和宁展分别颔首,将右手的木牌交给宁佳与,再提起纸包。 “这是新的上房门牌。这是医馆给大殿下抓的药。” “辛苦柳姐姐,我们这便动身。”宁佳与全数接过,瞧了眼外间,“以宁兄弟还未回来吗?” “说是要随太医进宫一趟。”柳如殷也向门口张望,“应当没那么快?” 宁佳与回头,眼波流盼似掺着惊讶的暗示,又似在酌量某种难以明状的程度,宁展无声收下这束单落他自身的目光。 景以承注意到宁佳与的沉默,以为她为以宁不在换谁背宁展犯难,摩拳擦掌要挑大梁。 尽管景以承时常表露童真,宁佳与也觉得一味把人当小孩儿关照不像话。他们携手踏上征程,若不想任何人走失,合该群策群力、各尽其责。因此她很赞成景以承的提议,但终究得问宁展意愿。 宁展拖着随时欲倒的病体环视,心道一个个看他做什么,他现下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本尊已默许,宁佳与心安理得帮景以承扶宁展上背,几人恰要挪窝儿,新的困难不请自来。 宁佳与食指勾木牌,左肩挂着自己的包袱,怀里堆叠宁展的药材,臂弯挎起两人向公孙将军借的大斗笠。俨然是个每往前走一步,心都得跟这些物什晃两晃的阵势,如是脚下再打趔趄必然顾此失彼。 他们入店匆忙,无暇商讨上房几间、谁与谁同住云云,才安置宁展,宫里就来了人,故柳、景、以三人的行囊俱在此。 柳如殷同时肩负三份重量,也不轻松。她和以宁的倒好说,关键在景以承那一兜“宝物”无不是累人的东西。 景以承还能比两位姑娘更惨。 他只高宁佳与半头,宁展和他的身量之差,其实无异于宁展和宁佳与差距。此刻任抱病却未清减多少的宁展压得气短,他艰巨直起腰,双臂便完全控制不住背上的人往哪边倒了;可若躬腰,宁展被迫贴地的脚尖怕不止要蹭脏白袜,且得添皮肉伤。 “啊哟哟哟——”景以承七扭八歪稳住宁展,不敢妄动。他塌腰喘吁吁,倔强地望宁佳与,“祖,呃,小与姑娘,咱们就不,不找几个小厮来……搭把手吗?” “找。”宁佳与不便转身,极力偏头,隔着纸包堆答复他,“就是不一定找得着。” 有那么一瞬,景以承怀疑自己脑子被压晕了,宁佳与的话他竟半个字没听懂。他拔不动腿,只好闭眼求锦囊妙计, 似闻大仙幽若空谷的声音告诉他莫逞强,无奈道:“罢了罢了,你们先瞧瞧那屋子在哪儿罢!然后.……然后……记得救我和元兄。” 近来人事繁杂,这最好办的法子她竟久久没想到。宁佳与摇摇头打起精神,道:“对,柳姐姐,我们先走。” “.……好。”柳如殷细汗入颈,颤声道。 两位姑娘前后淡出视线,景以承拼尽全力,好歹没将宁展摔回床上。他搀宁展并肩坐倚,沮丧念叨:“元兄,我是不是很没用?镇日拖累大家,什么也做不成。” “谁……说的。” 宁展眼皮不住打架,吊着口气,疲惫细数。 “我与卫子昀的对话,是你……所记;周连有异,是你的发现;步州令……是你赴邀获取;小与的……生辰,亦缺你不得。这些,不是你的‘用处’,是你的勤勉、细心、坚持、热情与善良,是景兄的好。” 景以承路上常与宁展怨自己不足,他实非消极之人,把这些当玩笑消闲,说了便过了,没往心里去。现下脱口而出,他也不料宁展扛着不适答得如此认真。 为让宁展靠着舒坦,景以承身子板直,余光瞥见宁展双目微阖像是睡着了。他放轻声,尝试唤道:“元兄?” “嗯……景兄的好,远不止……”宁展的声音愈发模糊,“我所言,仅是浅见。” 景以承嘴唇翕张,到底憋住了欣喜而感激的欢呼。 “敢争取、有担当……怎么不算成就?知进退、晓分寸,更为可贵。”宁展梦呓般道,“只有.……清楚自己的极限,才不会因为逞.……无谓之能,将自己与同伴置于险地。” 团云未然,景以承心间却一片晴好。 他快意放眼窗畔,肩臂酸痛即若不复存在。窗棂半展,此际望不得朗朗乾坤,亦不及人间烟火,唯几缕歪斜金光投落边沿,宛如天神降世的吉兆。 上邪待他太厚道,简直是把世间顶好的人一气送到他身边作伴。景以承胸臆大动,边想边以口型道:“有你们真好!” 第104章 虚实“与姑娘究竟是何居心。”…… 隔日清天,暖曦初现,即闻黄鹂吟哦,招芳菲绕身。 客栈后院渺无人踪,但浮苒苒水雾,自灶房最深处漾起。宁佳与呵欠连天,一面执蒲扇伺候药炉子,一面抬眼瞧门外唱曲的鸟儿点枝踏梁,好不渴睡。 直到昨夜晚膳毕,进宫的以宁依旧未归,想来被人缠得辛苦,而从午间苦等音讯至戌时的宁佳与较之更甚。她奔波整日,本就乏得很,脑袋啄米似的耗油灯,打算依据以宁带回的消息筹谋一番,再歇下,于是肘撑桌案干熬,不知不觉就眯起盹。 “咚”一声肉痛,原是脑袋拍桌,将宁佳与磕醒了。 她揉着额头出门打听,宫门早已落锁,仍未知以宁去向,又转道宁展房中查看。御寒褥子盖在浅眠的病体上,却见宁展并不发几滴热汗,她便将其双手也塞进褥子,掖实边角,方悄声回屋。 几经斟酌,宁佳与还是服了安神丸。 虽说这客栈算个能够宽心入梦的地方,但怕自己梦里吐露什么不可言宣之事,任居心未明者听去就得不偿失了。只洗漱的工夫,药效显著,她想硬撑都难,不得已迷糊滚上床酣寐。 虑及前些日子宁展钱袋遭劫,景以承一心要给老师省银两,严词拒绝上房,执意跟以宁挤潦草的通铺。 他拎来两人行囊,这就替杳无踪迹的以宁做了主,继而托楼下守夜的小厮给以宁带话,脚步一颠一颠回屋写写记记。好在此间仅他二人入住,不必忍受外人搅扰,他没一会也抱着话本睡熟了。 柳如殷则睡卧不宁,欲寻宁佳与促膝短谈。然房中灯烛恹恹,叩门亦响应,不知人是睡了,还是觉得没话好说,她无奈沿路折返。 客栈共三层,四方而立,三房一隅,宁佳与的屋子离宁展最远。 宁展兴云作雾般,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眼前。盛装玉裹,银冠锦带,俨然是长身肃立的储君模样;朝她阔步走来时,面容和腰间的茄袋逐渐清晰,又是个稚气轩然的少年人。 二者兼容,确切来说,这人比起像宁展,更像一天之内长大成人的宁元祯。 就在韩雨与之初见的那天。 宁佳与心中全然没有与故知重逢的喜悦,反而寒毛乍起,仿若看见了巫师用来惑人心智的幻术赝品,诡异至极。随着幻术飘忽趋近,她叫不出任何声音,唯有不停倒退,同时注意到对方广受日光照临的躯体无影,愈发笃定此物非人。 她习惯性摸向腰间,银骨扇不翼而飞! 须臾慌乱,足以让她在纷红骇绿的桃树下分神。四周犹是“簇簇”飞散的花瓣,她伸手要抓,太迟了。 整个人失去重心,无力跌落桥头流水。 宁佳与猛地坐起,忽觉唇面一片湿热,抬手擦拭,留下道道猩红。她望向紧闭的窗棂,天色尚浅,连朦胧朝晖也无,更没有桃花和溪流。 竟是入了以往从未去过的梦。 她满肩冷汗,贴身的中衣黏腻非常,实在不好受,索性爬起来洗漱换衣裳。双腿还未缓过劲,她便打了清水坐妆台前擦脸,镜中映着梦魇时咬破的红肿,指尖微触下唇,撕裂的烧灼感直抵大脑。 宁佳与一颤,眼神再次凝注,镜中的光景陡然不同! 宁元祯的脸在桃树下笑靥阴冷,目光凶厉。利剑出鞘,指她坠落的方向,破口怒斥。 - “韩舒颜……韩舒颜,满嘴谎话的骗子!伪心透顶、狠心至极!你明明,早该死了!” - 这正是宁佳与惊醒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她昨晚服了效用极佳的安神丸,如今起得比叫晓的雄鸡早,却是困也睡不着笼觉了。否则,她何苦因为无事可忙,借为宁展煎药来转移注意。这火烧火燎的差事,交给青竹阁隐士包揽不好么? 宁佳与端着滚滚冒气的汤药上楼,恰好碰到景以承站宁展房门外舒活筋骨。 “小与姑娘,你也起这么早哇?”景以承松手整理衣衫,迎宁佳与,“来!我给你端。” 宁佳与侧耳听门内的动静,便由着景以承将托盘接过去。她指了指房门,轻声问景以承:“他醒了吗?” “醒了呀。”景以承不好意思笑道,“阿宁回得晚,早晨被我吵醒的,就同我一块儿上来了。在里边儿呢。” “不是。”宁佳与连连摆手,是否定景以承的误解,也是希望他小声些,“我说元——公子,醒了吗?” 景以承看宁佳与有些着急,明白了她的顾虑,安慰道:“放心罢!睡得老沉了,我和阿宁替元兄擦了身子,从头到尾不带醒的。” 昨日午后睡到现在未醒,这哪能放心?宁佳与暗想道。她纠结咬牙,还是决定试一试:“景公子可会施针?” “会啊。”景以承不明所以答了,才意识到宁佳与是何想法,复惶恐道:“出了什么急事,不能等元兄自然醒来吗?” “他已经落了三顿饭了!而且——”宁佳与真急了,权靠理智降下音量,“水都喂不进。” 房门顿然敞开。 “进来说话。”以宁冷冰冰抛下一句,转身回屋。 外间,三人围桌而坐。 “不成。”以宁盯着宁佳与,“真正的病因尚不清楚,怎能胡乱下针。” “昨日景公子替他号过脉,结果与大夫的脉案并无出入。”宁佳与听出以宁对她隐瞒来龙去脉的质疑,亦然不快,“再者,景公子是以氏门生,乃墨姐姐亲传弟子,如何就是胡乱下针?” “脉案只有原因和结果,过程在哪?”以宁不客气道,“与姑娘知情而不言明,究竟是何居心。” 有心思冲她宣泄,不若赶紧施针把你主子叫起来问个明白!宁佳与大可以闹嚷心声反击,但即使宁展睁开眼,此刻也不会回答以宁。更何况,方今 宁展比在座任何人都要辛苦。 “我不说,殿下清醒时又何曾说过?这是他的意思,你二人共处多年,应当可以理解。他把你当心腹,想是没有什么事真正瞒过你。时机成熟,殿下会亲自与你说。” 宁佳与按住火气,尽力以理服人。观以宁面色有所缓和,她对景以承点点头。 “景公子,有劳你为殿下施针。” “等等。”以宁蹙眉望里间,让步道:“我看汤药烫着,早膳也未准备。待一切就绪,若是殿下没醒……再下针。” 不然好容易醒了,还得听肚子打鼓。宁佳与颔首表示认可,道:“可行。我去买早点。” 景以承闲不住,加之肚皮瘪瘪,朗声道:“我也去!” “不必。”以宁抢在二人起身前出了上房。 宁佳与和景以承还道是以宁怕他们夺人功劳,正相视而乐,门扉再次被推开,以宁原样归来。 “早膳自有人去买。”以宁边说边关门。他坐回桌案旁,神情严肃,别扭道:“我有更要紧的事情.……同你们合计。” 景以承看惯了若有若无的嫌弃,不料在以宁眼里他也能被重视,故上身立马端得似铁棍,洗耳以待。 较平日无比亲和的“你们”,宁佳与颇有些诧异。但她惦记着旁的事,没接这份难得的信任,只在意道:“嘱咐人买白粥了吗?” 以宁以为宁佳与存心拿他的话当耳旁风,报复他适才无礼的质问。可殿下昏迷不醒,他再不分轻重缓急,自己都没脸认心腹的位子。 “嘱咐了。” 宁佳与定了心,言归正传:“是宫里的事?” “是。”答罢,以宁欲详尽道来,却被截断话音。 “为何不等殿下醒来再议。”宁佳与想不到以宁非得避开宁展谈话的因由,不禁殷忧,“莫非此事不能让殿下知晓?” “不是。”以宁低头,凝视桌上无处安放的手指,“殿下的身子够难受了,醒来,也不知可以坚持多久,不宜劳思过甚。这点时间,不如留与殿下饱餐、闲谈,殿下心里舒坦了,病好得快些。” 宁佳与又吃一惊,木头还有如此心细于发的时候? “是这个理儿。”景以承点头,紧着不住奇道:“阿宁,昨日是何状况?” - 以宁随太医回宫代殿下周全礼数,进殿即见五顶匍匐跪地的乌纱帽。 个个头不抬,老太监开嗓一唱嘉宁尊驾到,便齐声告罪。 告的是殃尊驾有恙之罪,却没敢问,抱恙的尊驾如何好端端进了宫,自也就管不得来者到底是不是嘉宁大殿下。六个年轻的声音逐次报家门,完了再告一遍罪。 以宁此行是宁展的脸面,难免要效仿殿下惯用的官腔:“诸位无须多礼,有什么话,不妨坐下说。” 五位大人听来者言谈平和,忙谢罢起身,官服未及整,被以宁腰上别的长剑吓软了腿。旁侧立候的内侍眼尖手快,扶着几身挪移打飘的红袍子入座。 汴亭的六部尚书竟如此年轻?年岁貌似三十出头,与其余六州的重臣大相径庭。以宁心中存疑,明面则友善地把剑往身后放,抱拳恭肃道:“鄙人景安以氏,展凌君近卫。殿下卧病在床,不便亲身见礼,诸位海涵。” 礼部尚书一瞥那剑鞘通体的凶兽纹路就抖,兼之这以氏魁梧奇伟,宛若数柄长矛利刃融合筑成,扎进殿上大毯不可动摇,极具威压。 “以侍卫快快请坐。”他赶紧揖礼,奉迎道,“大殿下仁爱,不追究汴亭之过,病中亦不忘以礼相待,臣等感激涕零,愧不能受,更不能怠慢贵体。还望以侍卫从旁相劝,劳大殿下移驾王宫休养,微臣好向嘉宁修书阐明。” “殿下等着属下复命,我就不坐了。”以宁不动如山,态度却十分谦慎,“尚书大人的好意,鄙人定然带到,但殿下病况不轻,恐难以移驾。幸而医馆邻近,复诊、取药无不便宜。” “医……医馆?” 若非亲耳听闻,礼部尚书始终没法确信太医及樊丘回禀之虚实。纵此际事实摆在眼前,他也不由得猜疑这侍卫对嘉宁大殿下的忠心——主子有恙,下人如此随意置之?闲弃太医医嘱,竟在街边无名医馆抓药就服? “正是。”以宁颔首道。 “这……”礼部尚书哆嗦道,“这如何使得!一切以大殿下贵体为重,不便移驾王宫也罢,却不知太医的方子有何不妥,未能得大殿下青眼?” “药方本身并无不妥。” 以宁稍作停顿,结合殿下前言淡然编造。 “然殿下以为,嘉宁与其余两州每年遣重臣布施粥米,本为济贫拔苦,亦为提醒自身时刻不忘七州同心同德之义、时刻体念民生民情之艰。可若以此方拿药,届时建树尚无,倒吃了汴亭不少人参,不仅与我等本心相悖,未免太不厚道,有损阴德。殿下英名不复事小,汴亭银库不支事大。” 礼部尚书不意,这武夫的嘴,比御史台那些老油条的嘴还流利,又比那腰间□□的凶剑还割舌头,杀得他半个字蹦不出。 “鄙人愚见,”以宁趁胜追击道,“倘汴亭如今精力足,或可作剿匪用。治标收效甚微,治本才是关键。” 乍闻“库银”二字,户部尚书没心思听旁的,哪里晓得以宁后面这话是冲他来。豆汗滴漏,他躲闪着扶乌纱帽。 所谓愚见,其实源自宁展。便是几人初至阆琼客栈,他瞧出城郊外大片林莽的端倪与以宁快语而道。 虽然个中讽刺隐晦曲折,为防这些资历浅薄的大官瞎猫碰上死耗子,凑巧猜出殿下言辞所指,以宁多加润色往自己身上揽。至于宁展原话,是万不能轻易往外说的。 - “汴亭这锅老鼠屎,有钱不拿去剿匪,居然拿来种草!当真是不认路的王八,笨鳖一群!” - “哈哈哈哈哈哈哈——”景以承显然比六位大官脑子好使,一听即知以宁那话是挖苦,笑得泪流。他狂拍以宁的肩,拍空也不恼,“阿宁啊阿宁,从前怎就没发现你这口才如此了得?哈哈哈哈哈.……” “二殿下过奖。”以宁不动声色,频频侧身避景以承,“我是粗人,那些话若非殿下常讲,我决计编不来。” 宁佳与一笑,打趣道:“哪些话?是念民生多艰,还是骂庸官泛滥?” 以宁微怔,脑中迅速回忆自己的转述,确认润色了,却更不解宁佳与解读的“骂”,像她听过殿下原话一样。 不等以宁回应宁佳与,景以承翻话本似的要下卷:“然后呢?前边畅通无阻,后边耽搁了那么久?” - 礼部尚书憋红脸,攥着圈椅的把手半晌,总算憋出声:“这般,岂非轻慢了大殿下?教微臣有何颜面修书嘉宁……又如何对得起吾王重托……” “善王陛下素以宽治,大小事务上尤其以大殿下意愿为重。此事既是大殿下的意思,大人便宽心罢。”以宁鞠躬道,“鄙人携君命来,不知可否代展凌君求见缙王殿下?” “抱歉,以侍卫。”吏部尚书拱手,“缙王殿下久病难起,一则切须静养,二则此病侵染力极强。您贸然觐见,于吾王,于展凌君,皆非良图。” “在下斗胆,敢问缙王殿下是何病症?家姊是景安郎中,鄙人不才,自幼耳濡目染,略通些医道。”以宁小心试探,又夸大其词:“如能见缙王殿下一面,沉疴或有好转之机。” “这……这.……” 五位大人赔笑的赔笑、舔茶的舔茶、沉思的沉思,似乎各顾各忙,实际几对眯缝眼有来有往交流了十数回,势要打磨个牢不可破的铁笼,把会吃人却斩不得的凶兽关进去。 以宁深知,缙王病重瞒得七州上下一无所知,青竹阁亦然,此事绝非他动动嘴皮就能从五只怪葫芦口中撬出来的。以退为进,也是殿下朝堂上对付老顽固惯用的招数。 “鄙人一时心急,竟忘了身为臣下不得探听宫室之事。”以宁撤半步,俯身道,“此番逾矩,烦诸位大人担待。” 眼看长剑知难而退,乌纱帽下尽是欢颜,更有人盛邀以侍卫前往府中或酒楼小酌,道是代展凌君瞧一瞧荣受恩泽沐浴的汴亭今已大有起色。以侍卫一一好言婉拒,未偏颇哪个,他们也当是寻常避嫌,不想还有后话。 “容鄙人冒昧一问,不知兵部尚书大人何在?”以宁放低姿态,作关切道:“难道侍疾时不慎染恙,今日告假了?” 殿中一片凝寂。 吏部尚书逃不过其余四人眼神围堵,游词巧饰:“以侍卫 有所不知,前兵部尚书因志不在朝堂,几年前挂冠求去。汴亭武才凋零,此位空悬至今。” “那么兵部侍郎呢?”以宁笑道,“诸位勿怪,此行无缘拜见缙王殿下,属鄙人有负大殿下嘱托。若再不能将问候带到六部,实在失礼。” 几人觉得侍卫执拗非常,先是宁肯苦了主子也不肯苦了汴亭的银库,后是见不着缙王便要把汴亭重臣全见了。和这样佩剑上堂的武夫讲道理,那不是皮痒找削么? 于是五身红袍子命樊丘好生款待贵客,即应以侍卫所求,纷纷去请兵部“耽于公务”的侍郎大人。 可惜以侍卫终不精官场之术,只学得殿下叱咤宫廷的皮毛。 尚书大人们一去不复返,兵部侍郎倒殷勤,接连着人进宫传话致歉。 随行来的,是习见的好茶美食;又是投其所好的兵书画卷;天色暗了,甚至领入五六个讲话柔声媚气的美娇娘。他勉强推走这些鬼把戏,侍郎大人却忽然积劳成疾,一头晕在公案上! 大半天下来,锋利的刃成了腰带配饰。想见的人没见着,以侍卫初出茅庐,就这么被人摆了一道。 - 景以承还想调侃以宁平素不凉不酸,遇着姑娘就乱了阵脚。看他面色如铁,额角颤突,分明是含垢忍辱的模样,虽不解他忿然之处,景以承也识相收了戏笑心思。 “以宁兄弟为何一定要见兵部的官员?”宁佳与道。 “我想.……”以宁犹豫道,“公孙将军在兵部任职,或许他们会知晓关于将军的事。” “公孙将军诸多往事,我与殿下自进了城便在查。”宁佳与顿了顿,不确定地问:“此事殿下与你说过罢?” 言下之意,是宁展早有安排,以宁本不该多此一举。 “.……说过。打听兵部,原是我私心所为。但我当下断定,兵部无故缺席,委实.……可疑。”以宁自知理亏,坦率道:“我自作主张,会向殿下当面请罪的。” 宁佳与发觉,不单她对青竹阁的轻功有偏见,以宁对她的为人也有微辞,这话说得像若是以宁不主动请罪,她就要去宁展跟前告状。 她搔了搔下巴,无奈道:“那你可知,公孙将军解组为民,早已不在兵部任事,连车骑将军一职也免了?” “怎——怎么可能?!”以宁豁然站起,脚边的圆凳倒地炸响。 宁佳与倏尔侧首看里间,倘以宁生生惊醒宁展,即如发离魂症者被人从梦中叫醒一般危险。听垂幔后没动静,她平复道:“此事是公孙将军亲口所言,且青竹阁查实。千真万确。” “你见到公孙将军了?”以宁扶住剑柄,依旧不能冷静,“他如今可好?为何脱离军籍?” 宁佳与伸手触探药盏,径自端起托盘往里间去,声气淡薄道:“药快凉了。早点也该到了。” “阿宁?”景以承担心地晃以宁手臂,“阿宁?” 以宁松了剑柄,手掌被凹凸深刻的雕纹硌得酸麻。他回以颔首,默然走出上房。 “——你醒了?!”宁佳与低呼,忙搁置了汤药。 第105章 蚂蚱“她要取我性命,无须机关算尽。…… 宁展嗓子几近焦干,稍作吞咽便似被唾沫划开道口子。他勉强扯笑,算是答复宁佳与。 “元兄!”景以承匆匆入内,见状也是又惊又喜,“你何时醒的呀?” “他九个时辰未进水了,哪里说得出话。”宁佳与将宁展从厚褥里解救来,掏块洗净的帕子给他擦两颊细汗,“景公子,还是麻烦你扶殿下。” “好好好!”景以承小心配合宁佳与动作。 汤药温乎,入口的辛辣较昨日淡了不少,宁佳与拨木勺也慢了许多。半碗下肚,喉间滋润,宁展不自觉缩拢的眉头随之舒展。 “是不是不热了?”宁佳与看着药盏中平静的淡褐色,语调混着些懊悔,“早知该直接进来扎你针,白白放凉了药,效用也.……” “这……温度,正好。”宁展想摇头,却只能眨眼,声息暗哑。他忽然盯住宁佳与的唇,眉尖复紧,道:“你……受伤了?” 晨风潜隙而入,牵动纱帐悠悠。 宁佳与恍惚,手背循着宁展的目光碰唇面,若无其事道:“哎,没有。我吃——吃水咬破的。” 宁展显然不信,但不过多追问宁佳与无心言明之事,滞涩道:“扎什么.……针?不会是.……昨日你‘奏乐’用的针罢?” 他们二人互相打趣惯了,景以承可听不得这般令好意蒙不白之冤的说法。何况在他看,元兄和小与姑娘的情谊非比寻常,更不能任凭他们吵嘴。 “不是不是!”景以承迫切道,“小与姑娘担心元兄一直不进食,身子熬不住,才提议让我施针的。” 宁展和宁佳与会心一笑,都打算卖景以承劝和个面子。 “对了。”宁佳与放下空盏,捻起软帕替宁展拭去唇角药渍,“你何时醒的?” “大概是……”宁展抿了抿嘴,“你们听阿宁‘讲笑话’的时候。” “那么早?”宁佳与愈发觉得接受以宁的建议是错误。 “啊……”景以承回忆自己放肆的笑声,不由自责,“莫不是被我吵醒的.……” “不是。”宁展失笑,“我听了十之八九,若非嗓门难开,怕是乐得比元兄大声。” 适才看以宁紧张公孙岚,倒更甚前日紧张宁展,宁佳与多少有些为宁展不平。 想必宁展没未错过外间一惊一乍的动静,她不提此事,反含着替以宁说话的意味,道:“你的阿宁被文官当猴子戏耍,你笑得出来?” “从小到大,阿宁就没说过这样又长又文的,措辞也通顺流畅。如此变化,值得高兴嘛.……”宁展激动,倚着景以承咳了几下狠的。 景以承急拉褥子盖宁展,瞧见自己的身板,便扯过多余的软枕塞至宁展腰后,心道这下应当不会硌着元兄了。 宁展谈笑如常,宁佳与却由此念起从前行事唯心所欲尤胜她今日的元祯,再看周全大局的展凌君,心里滋味难以言喻。她走向窗棂,将缝隙推作敞口,道:“这样因形势所迫的变化,值得高兴吗?” “以家的天地,不在深宫,也不止是随缘的江湖。因为有外祖母.……因为有元家后人,只这两点,他们便没法彻底断了与王室的交集。阿宁的脾性,其实最……合适埋头扎进军营,或是跑在阵前。这片土地上的纷争,兴许永远斗不完。阿宁一生中的仗,总有打完的时候。” 宁展缓着气息,断断续续道。 “可无论是出于使命,还是信仰,王宫的地砖就在那里,等着阿宁去走。从前,我与他是勾肩搭背的小小子,虽然.……多是我拉着他陪我;往后,我却不能保证每一步都与他携手同行。正如昨日。是以.……这样需要他独自应对的变化,终会到来。好在,阿宁不是被迫的。” 宁佳与明白昨日以宁并非不得已为之,宁展却罕见没明白她所指的变化何在。她望几眼外间,指腹掠过鬓边碎发,抚上耳后。 景以承听得心痒,若不 是元兄靠着,立马要翻小册写个十几页。他将宁展的话记入脑海,追问道:“阿宁难道是假意被困在宫里,实则另有谋划?” “那倒不是。方今,阿宁的战场远未收兵,没有到非王宫之地不可行的时候。故而如昔日在嘉宁,应付了就好。”宁展慢声道,“但他没有。不管为着什么,这改变,是他的决断。为此,我高兴,替他高兴。” 危迫未至,以宁已做出抉择,且与他当初走了不一样的路,值得宁展欣幸。 外间“吱哑”两响,垂幔起落,荤香夹杂着油酥的焦味入内。 “.……殿下?”以宁愕异,顾不得安放两手满当当的早点,跨步近前,“殿下!您、您醒了?” 宁展笑微微应声,但见以宁仍面露深忧,身形局促地挤在床沿。他瞄一眼抱臂旁观的宁佳与,安慰以宁:“我自己醒的,没扎针。” 以宁大气得松,这才退步立作木头桩,正色禀道:“属下无能,昨日没见到缙王。又因一己之私,与六部官员纠缠未果,平白耽误了时辰。请殿下责罚。” “你手上拿的何物?”宁展盯着各式的大小包装,对以宁认的罪仿若未闻。 “.……拿的,”以宁茫然,老实道:“拿的早膳。” 宁展闻言明目,问:“都有哪些?” 殿下在吃食上喜好分明,但从未流露过口腹之欲,顶多对冰镇梅子汤来之不拒些,南下后再可口的梅子汤也不常饮了。以宁困惑更深,木讷开口:“有——” “有什么,殿下能用的都只有白粥。还得趁早,”宁佳与势要为以宁分担重量,伸手欲接,“趁热。” 以宁固然认可宁佳与,却把手上的物什往回收,强硬道:“男女有别。有属下侍奉,殿下的饮食起居不劳与姑娘费心。” 宁佳与按捺着白眼,只嗤笑一声,将那堆多是油纸包裹的东西夺来,甩下背影便往外间走,言语让人听不出喜怒。 “当谁乐意抢这伺候的活。” “阿宁!”景以承压下声音,恨以宁不知趣,“做什么这个态度嘛!你何时见小与姑娘起的比你我还早?可不就是今日为着给元兄煎药吗?你这么说多伤人啊!” 前两天,宁佳与手里兜的糍粑还跟着脚步荡悠,今日一双皮靴踩得沉闷,油纸袋也蔫不唧垂在腿侧,宁展见之很难不低落,而景以承两头不讨好。 以宁定在原处,左手空空,右手拎着提盒,坚持道:“二殿下怎知与姑娘几时晨起?又如何确定那汤药非出自他人之手?” 话音落地,外间传来突兀的拖响,似是圆凳挪移。脚步轻微,门扉松动,再紧闭。 宁佳与走了,甚至把那点荤香也带走了,勾得景以承直抻脖子去嗅。 宁展佯作怒色,责怪道:“阿宁,你算我半个兄长,心智比我儿时还不如?大家都是朋友、同伴,何必争执那许多?难不成,你会去确认柳姑娘盛的饭菜出自谁手?” 以宁口头尊宁展“殿下”和“您”,不是不认那层手足之谊。他却对后言避而不答,只与那层关系较真:“属下不敢僭越。可殿下把她看作朋友,她不知把殿下当什么人。” 这话问得宁展一愣,心底浮起的想法无源可溯——他倒希望,宁佳与不止把他当朋友。 “小与重仁重义,不是谄媚权贵之人。她一路上助我,便是基于朋友情分和那身侠气。” “她心思深沉,殿下看得见。若真是那般讲义气,岂会抛却共事多年的旧主,”以宁恳切道,“投效敌手麾下?” “.……阿宁,你知道她来到我们身边,冒了怎样的风险,又割舍多少?”宁展不忍道,“用自己从小苦练的技艺,换青竹阁唾手可得的情报,这是我与她之间的生意。一条绳上的蚂蚱,距末端也有远近之差,论起来,小与更吃亏。” 以宁本顾虑景以承在场,没把话点破,殿下竟服了迷魂药一样帮宁佳与,他只得直言不讳:“殿下,您是否记得她当初接近您的目的?她与那些为刺杀您机关算尽人到底有何不同?她所求,当真仅是情报吗。” 景以承脑袋随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来回摆,在“刺杀”处停滞难前。他屏息摄气,不懂自己该不该留在这,更不懂自己的小册子要不要从头写过。 经历使然,谁人言行暗藏杀意,哪怕微乎其微,宁展轻易就能捕捉,即如他见到宁佳与的第一面。 宁佳与能置他于死地的机会无千无万,二人互相挑明意图之前是,挑明之后亦是。但宁佳与和他一门之隔,他见到门上是杀意淡化的痕迹,直至残印消失殆尽,铁扉将启。 “不同。” 宁展看着香飘逝的方向。 “她要取我性命,反而无须机关算尽。” “好,就当她如今与我们绑在一根绳上。”以宁不放弃道,“青竹阁里没几个好人,但身世、来历清晰可查。与姑娘呢,是哪里跳出来的蚂蚱?蚁穴?灌丛?还是深宅大院?” “.……蚁穴?”景以承下意识道,不料眼前的热火朝天会因他消停,迟钝解释:“我是在想.……蚂蚱能进蚁穴吗?” 宁展哑然,正要为景以承提比兴,又念及其饱读诗书,如何不晓?刹那沉吟,以宁便占了先机。 “二殿下说的是。通常,蚂蚱钻不进蚁穴。非常,要么,它压根不是蚂蚱;要么,”以宁紧张把握提盒,“那也不是蚁穴。” 宁展深谙眼见未必属实,这“蚂蚱”“蚁穴”,还是幼年二人关系未缓,他抓虫子吓唬以宁时的无心之言。 - “你!”以宁反手拉扯后襟,怒目圆睁,“你把什么东西扔我衣裳里了?!” 小孩情急之下没有礼制规矩,二人打闹开,嘉宁大殿下的兰宫内呼起“你”“我”再常见不过。 大殿下笑嘻嘻负手,寸步绕着以宁转圈。迎面,他蓦然伸一只手,卖弄指间擒获的蚂蚱,道:“你找这个吗?蚂蚱!” 宁展眼里,这小东西活力四射,高举而望,恰如瓦蓝的纺绸中央滚来一颗吐翠猫眼石,颇有意趣。于以宁,那却是坨垂死蠕动的虫子肉,时下贴身钻了衣裳,比看一眼推粪球的蜣螂更要他抓狂。 以宁好容易拽松后襟,从腰带揪出衣摆,在金砖细墁上蹿蹦三尺。往复几番,他着了魔似的低头寻索,则见周围一应如常,竟是白费气力,接着脊背一阵奇痒。 那恶心的劳什子还在身上! “你!你这个!”以宁狠狠切齿,把实在不能骂的悖逆粗话咬嘴里,“你快将它捉出来!” “成——”宁展是爽快,然堪提半步,却道:“不用捉啦,它逃走咯。” “逃.……逃哪去了?”以宁环视四下,半信半疑。 宁展屈膝蹲腿,随手指一处极小的蚁窝。 以宁登时被点燃,觉得宁展倚权欺微,事到如今仍在消遣他。他一把推翻华履丽服的公子哥,质问道:“何方蚂蚱!会隐身术、缩骨功不成?!我怎的没瞧见它钻进去!” 宁展“嗷”一声跌在地上揉屁股,半点儿不与提不动剑的小侍卫生气,只惋惜小蚂蚱这回真的逃了。他拍拍手撑起身,狡辩道:“我可没说,放进你衣裳里的是蚂蚱。” 二人好一通胡行乱闹,直到打碎庭院的石灯、花盏引来宁展提前支走的侍女,这事才完。 至此,以宁愈加讨厌他嬉皮笑脸的小主子。私下,宁展说东,他偏说西。劳动嘴皮的次数飙升,饮水都益发频繁。 能撬开木头人的口,吃点皮肉苦算什么?宁展暗道。而对日后以宁扑在他背上挡罚之举,他始料未及。 - “那什么——”景以承刻意清嗓,调开话茬,“阿宁,快把白粥盛出来,不然凉啦!” 以宁沉浸理论,转眼却已将白粥捧在手上,他蹙眉道:“殿下何时服的药?该歇会再进食。” 景以承细声细气道:“可小与姑娘说.……” “她的话真假与否都未可知。这四君子汤能不能连着吃食服用,”以宁严峻道,“二殿下比我清楚。” “不能.……”景以承嘟囔。 今晨以后,宁佳与早出晚归,再未踏入宁展休息的屋子,与其他人照面打不上,遑论寒暄或彼此坐着对谈了。要说她记恨那三个男子,又不尽然,毕竟柳如殷也没留下她。 汴亭王宫内亦是破天荒的静,太医不往医馆跑,六部尚书没动作。 时过三日,月上藕花深处。 汤药快将宁展这间屋子腌入辛味,窗棂支高已是徒劳。 “殿下。”以宁神色凝重,躬身施礼。 宁展腰垫软枕,后倚木床靠背,景以承照例坐一旁替他按摩四肢。他视线从腿上的青竹奏报移至沉默的以宁,平和道:“何事。” 以宁递一叠蜡笺,待层层张开 ,紧随宁展的观阅进程禀报。 “与姑娘应内侍小容子密邀,今夜前去学宫赴会。” 第106章 曹营温情脉脉来杀。 “打听清楚了?” “是,曹公。那女子姓禹,乃嘉宁大殿下府里的管事。此人随展凌君微服南行以来,行事颇为专横跋扈,花费也是大手大脚,毫无节制。” “哪个‘禹’?”曹舍问道。 “小人不知。” 曹舍背抵圈椅,五指握上扶手,道:“她果真说,展凌君闲时最爱赏舞听曲?” “容公公是这么记的。” “行,辛苦你了。”曹舍从广袖中摸出钱袋,抛向对方,“先去门外守着罢。” “是。” 眼看那布衣阖紧门扉,吏部尚书才道:“曹公,小太监被那女子唬得屁滚尿流。这会记起来的事,能作数吗?” “如何不能?人不是没疯吗。”曹舍取过茶盏,捻着瓷盖撇碎末,“樊丘亦在当场,他岂敢为逞一时之能胡编乱造?” 吏部尚书沉吟片刻,道:“他忧心樊丘在背后捅刀子?” “非也。他忌惮樊丘抢功。”曹舍吹了吹热茶,笑道:“可樊丘哪里是此等小人?” “樊丘若有这心思,倒好了。”吏部尚书讥嘲道,“小太监与樊丘从前交情不错,樊丘之城府也不见得深微如许,他却至今不解其秉性。无怪二人闹僵后,他的位子便没往上升过,实在愚不可及。” “因此不堪为大用。只这任人欺负的肉靶子——”曹舍闲逸啜茗,“最合适阉人。” 吏部尚书抚掌称是,探询道:“如此,那位禹管事,曹公想如何用?” “赏舞听曲。”曹舍重复道。 “可……”礼部尚书深思熟虑,道:“嘉宁大殿下出了名的不好热闹,除却幼时善王陛下为他筹办的百日宴、生辰宴云云,再未庆贺什么,连寻常联络感情的酒席都不曾张罗。旁人送帖,他便酌情赴宴。卑职.……并未听闻大殿下有此嗜好啊。” “没有才对。”曹舍言近旨远,“没有才好。” 见礼部尚书苦索未决,想是指望不上了。吏部尚书向曹舍拱手,请教道:“卑职梼昧,望曹公不吝珠玉。” “这位禹管家,气焰嚣张,挥霍无度,花枝招展。道是同路相行,然所作所为无不与展凌君之品行仪表背道而驰。” 曹舍搁下茶盏。 “风云人物身边,还真是‘良材’毕集——忠臣孝子有之,狡焉思逞者亦有之。” “如此看来,那以侍卫前日对曹公有所冒犯,是因着展凌君病笃,心焦如火所致;百般客气赔情,拒不肯受大补药方,亦是顾念展凌君的病候及清誉。这才真真是个一心为主的下人。而那管事的,自作主张不说,端的是替展凌君冲锋陷阵,实则借故撒泼放刁,唯恐主子名声臭无可臭。莫非.……”吏部尚书恍然,“此人另有其主?” 曹舍不置可否,只嘉许道:“卿之颖悟,一如往昔。” “幸得老师栽培。”吏部尚书深躬拜道,“学生理当不负信托。” 曹舍促咳两声,看向户部尚书,道:“陆卿何以寡言,可是公务上有难处?” 在座五位尚书皆未及而立、资历尚浅,手头人脉在本朝马马虎虎,离了汴亭即是任洪波拍上礁石的鱼,孤立无援,奄奄待毙。 要查领地以外的人本就困难,可他苦心极力拿到成果,却怵得恨自己不如劳而无功。户部尚书抬手沾汗,瑟缩道:“谢曹公体恤,卑职无碍.……曹公命卑职办的事,已有定论。那位禹管家……原籍墨川。” - “.……你派人监视她?” “真凭实据在手,”以宁大为不解,不由上前两步,“殿下还想回护此人不成?” 宁展只觉头昏脑胀,愁郁道:“本君不记得自己何时下过此令。” 以宁非青竹阁主事,却是权同其位,上下无人不晓他是掌阁的心腹,故代传指令不足为奇。但若没有掌阁令牌,单凭以宁这张熟脸,是断然行不通的。 “属下假传旨意。”以宁双膝跪地,呈上宁展沉睡时他私自取走的令牌,“甘愿领罚。” 景以承见状大惊。须知以宁从来忠君不二,墨姐姐曾与他笑道,家中小弟自晓事便没未动过逃离嘉宁的念头,挨了那顿皮肉开花的板子,要护主子周全的意志甚至愈发坚定。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景以承明白墨姐姐那时的快意是欣慰,却不知小与姑娘怎么就挑起了以宁的“二心”,致使那一个月俸银未罚完又赶着添新麻烦。 “只是。”以宁缓缓抬头,“与姑娘行止可疑,此务必不可撤。属下恳请,殿下责令他人接手。” “本君.……”宁展轻叹,“没有监视她的必要。” “殿下,这样朝东暮西、行踪无定之人,岂能不防?殿下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吗?她此番行动的缘故,殿下又知道多少?” - 北字宫脚下灯烛通明,会客室门户大开,当中形单影只。长衫齐布履,悄然垂立。 曹舍交袖以待,温和道:“禹姑娘,幸会。” 他耳闻目睹处,衣香鬓影依旧,玉环银绕的缀饰“叮零”拂响,来者走道姿态亦然傲慢。闺阁女子用以覆面的轻纱似是皆任人裁作披帛,却也并未规规矩矩躺在臂弯,而是大剌剌随其放步飞扬。 宁佳与内里的狂气比外在有过之无不及,途经池塘,仿若没瞧见当门迎客的曹舍,直拾台阶。 “学正大人雅趣,还养蛇呢。” “蛇?”曹舍诧异探看池塘,“许是野物罢。” 行至门槛,宁佳与才回首打量曹舍,悠闲挖苦:“大人怎的不动?特地相邀,莫不是请民女到此对风空饮罢。” “禹姑娘赏光,老夫幸不自禁。见笑了。现今,如阁下这般豪爽的女子可不多见了。”曹舍全不在意她无礼,信步近前,向屋内引手,“老夫钦佩莫名,冒昧相邀,禹姑娘勿怪。请。” 宁佳与瞥了曹舍一眼,意味深长,挑足入室。 会客室左右两列各置四张下座,尽头是高位正座两张,其间设一矮几相隔。桌椅、地砖、房梁质料不比墨川学宫奢华,与其余两大州则相差无几;较之另外三小州,铺陈又有诸多考究,可见汴亭对州学的重视。 宁佳与径直向右首下座走,即听曹舍脚步且止。 “禹姑娘,请 这边就坐。” 宁佳与循声侧望,便是示意着其中一张正座的手,往上则是曹舍压着病容的亲和微笑。她满意点头,昂首就座。 手边的矮几备着若干茶点,及两份清香馥郁的绿茶,宁佳与鼻息微嗅。 上乘的汴亭毛尖。 曹舍和宁佳与同席对坐,见她对饮食动容,试探道:“老夫不知禹姑娘喜好,便擅自作主,托学生上街买些点心。都是少年人偏爱的吃食,阁下将就则个。” “哦?学正大人风雅,门下学生也如此有品位。竟不爱酒水果露,”宁佳与调侃道,“倒爱这入口涩人的毛尖。” “禹姑娘慧眼,孩子们的确不喜饮酒。这毛尖入口虽涩,胜在口感醇厚,回味甘甜。”曹舍宽和道,“阁下何不试试?” 宁佳与却摆手,挪走面前的茶盏,怀昔般叹道:“由奢入俭难呐。先前品过色泽翠亮、滋味鲜爽的浮来青,容不得旁的绿茶。尤其那茶香,教人流连不已。” 听宁佳与提及珍稀难求的墨川浮来青,曹舍便知猜想妥了一半。即使宁佳与今日滴水不进,他这毛尖不至于白费。 “禹姑娘当真年轻有为。”曹舍抿了小口茶汤,“非但有操持一府的手腕,对七州各地的茶也颇有涉猎?” 宁佳与明显一怔,霍然转身正对曹舍,不悦地抬下巴斥问:“你查我?” 曹舍摇摇头,放稳茶盏,拱手道:“老夫在此给禹姑娘赔礼。阁下是远道而来的贵客,我们汴亭作为东道主,当以礼相待,少不得要对诸位加深了解。一朝无心之失开罪了谁,难说不会转为州与州的矛盾,那便不是老夫致歉可以善处的了。” “巧言如簧。”宁佳与扭头看门外,没耐心道:“事已至此,学正大人有事不妨速速道来,莫要一下耽误了两州的时间。我只是管家,却也没那么闲。” “那曹某人便直说了。”曹舍颔首,“敢问禹姑娘身后,可是墨川?” 宁佳与脸上的仓皇弹指即逝,倨傲道:“是又如何。” 曹舍一改文绉绉的忸怩,坦白道:“是,则说明你我所谋略同,或可合作共赢。” “合作?” 宁佳与好笑地“嘁”一声。 “在这儿,学正大人风头十足。可出了汴亭,你以为你是谁?” 看她盛气凌人的作派像极墨川那位,曹舍更安心,道:“曹某失言,本该叩问墨川大殿下金安。” 宁佳与瞪着曹舍,侃然拍案,矢口揭批:“瞎说八道什么!我等乃是奉齐王陛下谕旨,随侍文怀王后左右的人!到嘉宁大殿下出生,王后娘娘方才调派其中半数前往伺候。彼时墨川大殿下尚在娘胎,与我等何干?休得胡乱攀扯!” “禹姑娘言之有理。”曹舍吃了满耳炮仗,却是底气弥足,“只是恕曹某唐突。老夫观阁下不过十五六岁,文怀王后的陪嫁使女,年纪竟比两位少君小?若你不在墨川大殿下当年为与嘉宁大殿下言归于好,而送回嘉宁王宫那一批小侍女中,又是如何凭空出现在展凌君身边、如何当得宁府管事呢?” 宁佳与微微后仰,眯眼揶揄道:“历届七州大典未尝得见学正大人‘雄姿’,殊不知学正大人待在这小小学宫,消息如此灵通。” “不敢当,不敢当。”曹舍拢了拢广袖,客气道,“若有幸能为墨川大殿下称臣纳贡,才是不枉此生。” “每日抢着给我们大殿下献纳的,任你数上一月数不全。”宁佳与怨道,“泡一壶毛尖就想抛裤腰带栓高枝,糊弄谁呢?” “曹某不敢盼墨大殿下青眼。” 曹舍躬身。 “但求禹姑娘能在墨大殿下面前美言一二,予以汴亭援手。素闻墨大殿下怜惜子民,不巧,吾王病笃久矣,宫中恰有许多韶颜稚齿的孤女正愁无家可依,待功成之后,此事全权交与迎柳殿裁夺。禹姑娘如不嫌曹某眼光粗俗,我府上亦有不少美翠珠玑闲置,与其搁在我这落灰蒙尘,不若阁下送佛送到西,一并收了去?” “你倒是个省事的。人美不美是其次,聋哑也无妨,”宁佳与坐稳,转动手腕玉环,“我家殿下只要听话的和‘会来事’的。” “禹姑娘放心,都是朝中诸位大人‘推举’的千金,在宫里由嬷嬷教养,乖巧伶俐,知情知趣。” “说说罢。”宁佳与不睬曹舍一眼,散漫道,“要我如何帮你。” “曹某斗胆猜测,禹姑娘是否也不希望展凌君病愈?”曹舍泰然道。 “你好大的胆。”宁佳与言语这般,面上又是另一般,狡狯掩之不住。她掠顾周遭,笑道:“学正大人将晤商地点选在这儿,有多少把握?” 曹舍忽然严肃,顾左右而言他:“墨大殿下平生最厌恶何人?” 宁佳与垂袖下拳头一紧,微不可察。她眉眼不虞,仍轻蔑丢出两个字,俨然是鄙夷曹舍还能玩什么花招。 “舞女。” “为何。”曹舍平淡道。 “有人日日在宫中献艺,”宁佳与讥笑,“扰得殿下心烦。” “那么殿下最得心意的女子,何名。”曹舍又问道。 宁佳与肘搭几案,逼视道:“柒儿。” “最后一问。殿下的生母,缘何身故。” 宁佳与撤回手,道:“郁郁而终。” “那是说与外人听的体面。” “因为秀婕妤在齐王赏赐梁夫人的长寿面里——”宁佳与轻声道,“添了点儿‘醋’。” 梁夫人,墨珩生母。 而秀婕妤,舞女出身。宁佳与之所以通晓此等王室秘辛,并非得益于她的姓氏,实为暗阁隐士必须的储备。 四扇木门始终洞开,晚风登堂入室,打曹舍三分寒。他一手堵嘴咳喘,一手握起热茶,饮罢才答宁佳与先前疑问。 “九成。” 突如其来的刺探已毕,宁佳与松了拳头。 似是避讳曹舍的病气,她捻起柔软的香云纱遮面,却在其不可见处细嗅额外混入清香的气味,只露一双吊眉翘眼,以示娇蛮反感。 宁佳与挥了挥披帛,敷衍道:“怎么说?” “九成,源自——”曹舍一掌拍在正座的把手,“这州学学正的小小交椅。孩子们均已归家,学宫只你我二人,此事天知地知。那么还有一成,要看禹姑娘如何处之了。” “你怕我倒戈宁展?” 听宁佳与直呼其名,想是异主手下委曲求全,积怨良久,语调俱是对嘉宁那位的厌恶,以及依恃墨川那位撑腰的狂妄,曹舍心里的大石暂且着地。 他撇了茶汤所剩无多的瓷杯,正经道:“怎么会?曹某是忧心禹姑娘见多识广,囊中堆金叠玉,瞧不上我一介芝麻官府内的驳杂物什。” 暗地,曹舍则是腹诽:怎么会?宁展与墨珩从小不对付,兼之墨珩赏赐下人的手笔不知比宁展阔气多少。议价时,她又有心把墨珩那些莺莺燕燕看得更紧要些,显然身在曹营心在汉,犹向着旧主。如此作威作福的好利之人,焉有临阵倒戈死对头的道理? 宁佳与亦有默念:怎么会。卞修远“送”你那件翡翠吊坠,不就很漂亮么。 “太医的猛药他不肯用,那姓以的这几日防我防得狠,药不让我递、膳也不让我传。照医馆的法子调养,宁展那点小病迟早平复如故。”宁佳与指尖碰着琅玕,漫不经心,“学正大人还有什么妙计?” “老夫何来妙计?”曹舍谦虚道,“要的就是他不肯用。” 宁佳与狐疑的目光扫向曹舍,脸色骤变,扶上矮几,诧异道:“你在那方子里动手脚了?医馆……有你的人?” “禹姑娘高看了。若是展凌君进一家医馆就是老夫的地盘,老夫也不必大费周章请太医去哄‘小孩’。” “别扯这些没用的,拣关键讲!”宁佳与敲桌,“要是久不见我人影,那姓以的又该趁机发难。” 曹舍略表同情地点头,道:“禹姑娘觉得展凌君的病,真也假也?老大夫的话,有几分可信?” “.……我亲眼看他浑身僵硬,病成那副跟前离了人活不得几天的德性,能有假?那老大夫.……”宁佳与难以置信,“对谁皆是不冷不热,唯独肯尊你一声‘曹公’,也不可信?” “他亲善,我却不识他为人。展凌君手段之高明,更等闲者可敌。是以,这两人我谁都不信。” 曹舍似乎习惯了旁人的错愕,面对宁佳与目睁神呆亦然沉着。 “那四君子汤,是温补不错。若展凌君病情为真,至少要服上一两月才见效;若病情是假,是药三分毒,没病,给他吃出病来。” “.……学正大人殚思竭虑要将宁展按在病榻上,是何企图?”宁佳与忐忑道。 曹舍看出她的顾忌,无声一笑 ,道:“阁下尽可宽心。曹某做的是小本买卖,想让学生和家人日子好过些,没有值得墨川大殿下另眼相看的谋划。” 宁佳与也无意与他神聊,闻言把长发往身后一拨,携着珠光宝气向外走。 “禹姑娘慢走,来日再会。”曹舍徐徐站起,腰背失了倚靠,酸痛上涌。他难忍地抬手往身后扶,不意被杀回马枪的宁佳与撞个正着。 宁佳与看着曹舍不慌不忙收手,道:“比起毛尖,学正大人其实更爱饮酒罢?” 曹舍客气笑道:“阁下何出此言?” 宁佳与转身不答,只边走边道:“下回我挑地方,请大人喝得痛快。” - 宁展凝视以宁手心完好的掌阁令牌,竟分不清心里是缺了一角旧物,还是多了一些新意。 “没有。原由.……”他望向窗外幽深的夜,喃喃道,“不完全知晓。” 对宁佳与,他从未有过了如指掌的感触,也不想有。若非当初杀气煞人,宁展大概永远不会命人追究这位姑娘来历,亦不会动与之搭话的心思。 因为天象未卜,他至今不曾拥有移星换斗的神力,又怎敢再行招惹新月之事? “但以命换命的法子很多。我的命,如何值得她不惜代价去救,又.……” 温情脉脉来杀。 第107章 鱼面“比一药难求的地方,汴亭很有福…… 宁佳与昨夜伏案疾书,却因嫌满纸的墨不够香,如何也没有令人读之便不住心软动情的作用,是以揉成团的废纸眼看在手边砌起高楼,仍写不出一份合意的思念。最后咬得狼毫的笔杆子叫苦不迭,才勉强算她大功告成。 接连几日奔波劳碌睡不饱,她狠吞两粒安神丸,熄了灯,一觉酣眠到太阳烫脸。 宁佳与昏沉抬手遮光,片刻,掌心便似要被火焰烧着。 天近夏至,她还道是日头毒辣,烈不可挡,岂料眯眼一瞧,竟是那糊窗的脆纸破了个大洞! 她烦乱地念了几句,收起那几套繁丽长裙,翻出束衣就往身上套。待系紧面纱斗笠,悄无声息溜出客栈后门,腹中已叫得不行了,好在午后的街市正燥,一路盖过宁佳与的饥饿。 梧凤大街东面多是高阁贵宅,整条青石路兰馨泛散,似有草木浮游空中。远远即见丰茂的碧叶浓荫自院内延伸至门外,为无数过客提供小片避暑好地。纳凉时举目,则会注意到那块与众不同的石头匾额。 宁佳与停在石匾十步以外的小摊前,挥手呼唤小二来碗鱼面。 “好滴好滴,就来——” 四脚木棚支起的粗布中间塌出个小肚子,替宁佳与接住满天火红。她正坐其下,鬓角仍然冒汗,摘了大斗笠扇风,再抵着裂痕交错的方桌嗅花观树,倒有种可遇不可求的闲适。 那块石匾不似其余人家的木匾,乃是以雕镌题字,无漆无色。若不定神细看,没法确切辨认内容。 宁佳与虽是慕名而来,仅第二眼,便对上了心里预料的两个大字。 元府。 粗观宅地,元府规模称得上这条街数一数二的,前院那株高耸的大树亦如是。然而,门前连尊寻常人家设作趋吉纳祥的镇宅石像也无。 只两圈门钹底部分别系着红绸带,偶尔随风摆尾,衬得紧闭的门庭越发冷清。 本以为元府的奇异之处足够引人深思,宁佳与倾身探,才见旁边那座宅子更甚——空有一块蓝底木匾、两尊雄壮的大象石雕,丢了主人家最紧要的题名。 尤其怪的是,这户人家门前十分整洁,既无秽物脏污,零星几片落叶是坠地不久的青葱颜色,分明不像无人问津的空舍。 同样伸过屋脊的大树,又是长年未经修剪的模样。枝丫绿丛斗乱,树干不堪重负,倾压于高墙之上,投以长街的阴凉甚至赛过元府。 宁佳与想得分神,后方升起股股令人馋涎的鲜香。 她回身仰望,热烘烘的银丝鱼面伴着笑脸赶来。她偏头看了眼木棚内的食材和灶具,显然是为她一位客人,单独生的火、下的面。 的确,天气如此熬人,除了她应该没几个人会在街边吃一碗滚烫如酷刑的面食。入夏的生意大概一日不比一日,无怪小二和那掌勺的婆婆见了她,任水汽蒸得面红颈赤皆不改喜容。 碗置于桌案,宁佳与右腿搭上椅子,从木筒中抽筷箸,向小二道:“多谢啊,辛苦了。” 小二不与她客气,当即拦下跃跃欲试的宁佳与。 “姑娘,你这样吃,是要出事滴。” 宁佳与打小就不喜吃鱼,最是咽不下那腥味,丁点儿也不成。可若是金汤蟹肉羹和红煨明虾端来,她却觉不出腥了。 简言之,挑嘴。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1]。 为此,她没少挨娘亲戳额角,说平素不见她崇尚诗书文雅,单嘴巴讲究这点学了孔圣人的去。而放纵她这不食那不要的拥护者,无疑是她得爱女如得天下的爹爹。 宁佳与盘算着出发前一饱口福,于是近日走街串巷,顺带搜刮了不少汴亭有名的吃食。 烧饼、麻糍什的太噎人,长途跋涉也不便克化。其余不是酒楼佳肴,便是铺子点心,委实是好看不顶饱。挑挑拣拣,她终究向这银丝鱼面妥协了,好歹人人赞一句细腻鲜美,只盼婆婆去腥的手艺高超些。 韩宋娇惯女儿,知晓她不喜鱼肉,连鱼都没让她瞧过几次,府里池塘净养花了。 小二谈起鱼面的吃法,宁佳与自然不明所以,遂看着小二愣愣问:“会……出什么事?” “这?!”小二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两手浮夸比划起来,“嘴要长大泡的哇!” 宁佳与果然感受到下颌热流涌动,再不躲开,脸上首当其冲长个大泡。她被自己心不在焉的迟钝逗乐,将将抬椅子向后挪,小二背过身替她笑出了声。 再回宁佳与桌前,小二手上多了把蒲扇。 生意惨淡,他倒悠哉,自发坐着替客人打扇子。那风却不吹在宁佳与身上,而吹向暂时不能下口的鱼面。放声更是驾轻就熟的亲切,仿佛他们二人相交有年。 “姑娘,你不是咱们本乡人罢?” “兄台如何知晓?”宁佳与奇道。 “嘿,那还用说,看模样就像大州来的呀!” “啊,原来如此。”宁佳与友好地应,对上小二期待详谈的表情,也不往下说了。 小二兴头足,干脆自己猜:“你是.……步溪人?” “这你都看得出来?”宁佳与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 “哈哈哈哈,那有何难!”小二很受用,加快了扇风动作,热情道:“你别看我这摊子现在没人理,天一转凉,七州南来北往的客人都是有滴!嘉宁人讲究,墨川人富贵,步溪人豪放。见得多了,就晓得了噻!” 说白些,就是嘉宁人规矩多,墨川人穿金戴银,步溪人…… 宁佳与默默放下肆意的右腿,哈哈陪笑。她眼神微动,指那块蓝色的木匾,道:“那兄台可知,那户人家门上为何没有题字?” “欸?”小二随她所示 看,笑容化作无奈,摆摆扇子道:“唉……七年前病死了,一家子没了。” 宁佳与心头微震。 生老病死,世间常态。且对方表述的语气平淡无奇,俨如只是惋惜一窝鸟儿没捱过寒冬。但在她听来,浑似胸膛直接触到了彼时的严霜,尖冷从皮肉蔓延至体内,扎得她不禁含胸缩背。 若是疫病,莫说这条街其他人家,比邻的元府就难逃此劫;若不是疫病,又致灭门绝户…… “.……什么病?”宁佳与喉间咕噜一声,咽了某个代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答案。 “哎唷,那死人的血腥熏了整条街,提都晦气.……” 小二本不欲多言,架不住近日闲得嘴痒,以及面露崇拜的宁佳与。他双手撑桌,蒲扇似法宝,边低声说,边挡在脸旁隔绝晦气。 “就是两州大战,残杀全国的怪血病!这病不杀旁人,尽杀自家人。那场仗往后,谁家没几个害病的、遗传的?要论病死的人,就太多了,数不清,也犯不着特地拿出来说道。但每人的病因和病势不等,一家里,同时死几个的有,这……上到东家下到仆役,几百口人死一处的情况,大战初期才有.……” 怪血病不像疫疠,是以不杀旁人。可一旦染上,必定有半数可能累及后代。 奇药罕见而名贵。 许多人家负担不起,选择断子绝孙,自灭门户;少部分富足者,敢赌上一赌,诸如宁展的母亲文怀王后。 故病死,并非单指因病而亡,则是说碍于此病,不得不在尚能苟活时定下祖祖辈辈的死路。 病死的人,确实太多,多到难以估量。 “我听闻……”宁佳与回忆道,“汴亭不是除墨川以外,怪血病痊愈人数最乐观的地方了么?” “说的就是呀!那关头,即便是许多人宁死不肯受元家小女的恩,但比起其余一药难求的地方,汴亭很有福气了。”小二后怕地用扇柄直敲桌,复又道:“哦对了,那户人家祖上,好像也不是咱们本乡人。” “兄台还记得那户人家姓什么吗?” “记不得了。你大哥我长得老成,其实大不了你几岁!”小二面色稍缓,扭头朝木棚内幺唤:“阿奶!前边那个空牌头,是谁家宅子啦?” 老婆婆未作声,对二人就坐的方向摇了摇头。 “难道——”宁佳与纳闷道,“因为那户人家并非同乡,没能得到缙王殿下济助?” “不不不,大战后期,汴亭的情况就好转了呀,不然怎会有那许多北边的流民南下求生。想当年,两大州兴兵动众要干一场,谁知战鼓响没几月,全国病了!若非墨川恰逢妙手回春的江湖游医,这场仗估计打不完——毕竟没出阵,兵也死光了。得亏元家小……哦不,墨川王太后与已故徉王出生入死,情分在,因此墨川第一个救咱们汴亭!此事上,济助旁人,只墨川有余力,哪里怪得到缙王殿下?” 小二晃起扇子。 “再说,那户与元氏有姻亲,琛惠年间就举家迁来这宅子做街坊啦。这亲上加亲的,要有难处,依元家之忠义,断不会坐视不管。着人与墨川王太后传句话,还愁没有灵丹圣药嘛?” 倘姻亲可致使近邻帮扶,宿仇不也可致戚友相残么? 宁佳与莫名联想到元老先生的处境。 她省悟般朝小二点头,道:“兄台博古通今,教人大开眼界啊!只是,元家老爷乃琛惠帝亲封的‘青钱学士’,琛惠帝与徉王在世时的恩怨可不小。会不会,当今齐王牵挂亡父,放不下那段过节,这才扣下了墨川王太后的回音?” 小二被宁佳与夸得晕头转向,本欲自谦一番。到底,那些陈年旧事他也是从老母亲那里听来,哪有宁佳与说的那般厉害?听得后话,他却是愈发纠结。 “.……什么呀!小姑娘,不是大哥瞧不起你哇,但你这想法,错得太荒唐了些。你生得晚、阅历少,民间盛传的宫廷秘史听过一点罢?” 宁佳与暗自过了遍作为听雪隐士务必刻入脑海的王室秘闻。 以她的记性,倒是极少出错。然典籍采录有限,许多消息皆止于嘉墨元年,凭她一己之力再想往前挖掘,挖不动。 宁佳与眨巴两只灿若繁星的眸,等人细细道来。 小二双臂压上木桌,东张西好一阵望,才接着说:“齐王,齐王!不记恨先徉王就不错啦,还‘牵挂’呐!齐王即位,那事闹得最厉害,后来家家户户给娃子讲的故事,漏了哪个,不会漏了这个,都道他是.……” 声量一降再降。 “是……元家小女早年不知与哪个野汉子厮混,生的野种.……之前一直藏在奸夫那处,拿得王后宝座,才领进宫养着。还有啊,元家小女铤而走险投靠墨川,就是为给这野儿子争个高位坐。因此齐王很是入不得先徉王的眼,直到临终都不愿传位于他,齐王连带王太后一并记恨了。兴许就挨着这事,那治病的药被齐王摁啦!墨川,先徉王不在了,王太后有谁撑腰?” 街头巷尾的风言风语经久不消,诚如小二所言,宁佳与儿时听了些许。 她并未正式拜见过墨川王太后,单从父亲、母亲口中的太后娘娘看,这等谬悠之说,她认为完全不必辨真伪。 至于先徉王不愿传位之事,她有些眉目。 琛惠帝是欣赏韩宋才兼文武,却想以太子太傅一职将其圈在朝堂。 先徉王则是韩宋的伯乐,非但力荐他任太师,予其听政、辅弼之权;更助他接继韩家军主帅,令其护佑边疆安危的抱负得以于每次操演中施展。韩宋亦是先徉王心腹之交,相互间毫无保留。 父亲不忍娘亲再走一遭鬼门关,是以严词拒绝娘亲提议为她添个小弟小妹作伴。她便问父亲,先徉王一房妾室不纳,又与太后娘娘情比金坚,为何他们只一双儿女,是否与爹爹想到一块儿去了? 父亲却与她说,先徉王从前也想看儿女满堂,而后自忖家门不幸、自斥无能教子,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时隔多年,宁佳与终于明白。 齐王不得先徉王器重,大抵与血脉无关,是齐王自食恶果。如非墨星徉仅此一个子嗣,墨司齐断稳不坐王位。 “咋滴了小姑娘?”小二举扇在发呆的宁佳与眼前晃,“你没听家里人讲过这故事?” 宁佳与动筷搅散鱼面,笑道:“.……大哥,这些是流言,不可信罢?” 大哥对她这不信邪的执拗样颇不服,道:“那你说,墨川王太后的药送哪去啦!” 宁佳与“吸溜吸溜”塞了满嘴鱼面,用木筷指指碗、指指自己,向小二赔个抱歉的笑,便专心填肚子不语。 “哦哦哦,是得赶紧吃,等会香味跑光了!”小二把自家招牌看得比饭后谈资要紧,说罢起身退开,生怕影响面和汤本身的鲜美。 临走前,老板婆婆一瘸一拐给她盛来小碗绿豆汤解暑,说吃了面的小孩子都能长寿,望她有机会再来光顾。 宁佳与连忙道谢,没好意思追问。 原来这银丝鱼面里,没有鱼吗? 第108章 缘会“你怎么来了?” 宁佳与从马行出来,斜阳犹刺眼,身上倒是没那么燥热了,估摸着酉时将至。她头戴黑纱斗笠,牵着马溜沿十里长街溜达,往客栈后院去。 州学申正初刻放堂,前方熙攘说笑的动静愈大,想是大批赶路归家的学子。 她与马儿不过几面之交,尚未摸透其性,踹她可以,要踹汴亭哪个来日的栋梁之才就难办了。出城在即,宁佳与不愿惹麻烦官司,正欲避而远之,被一身同她亦步亦趋的白袍子挡住。 宁佳与彻底停下,不掀斗笠,就低头拽紧缰绳,抱臂站路边。 惹不起,还躲不起? 那白袍果然按原路前行,岂料堪过半匹马,便在马肚子旁转身面对宁佳与。 …… 这人莫不是要一头栽在她这儿,好讹些束脩[1]罢?宁佳与腹诽。 “姑……姑娘?”学子不确定道。 “有何贵干。”宁佳与仍淡然看着地面。 “小生.……姓名陆观,草字——” 跟前的斗笠人蓦然抬头,陆观却说不出话了。 “陆兄弟?”宁佳与隔黑纱问,“你……有事找我?” “哦!”陆观恍然回神,握起手中的书卷,拱手道:“当日还未请教姑娘尊名,不知姑娘可愿相告?” “姓禹。”宁佳与双臂护着面纱,没有开诚相见的意思。 “禹姑娘,幸会!”陆观一拜。 宁佳与身形未动,余光则几乎瞥尽了周遭过路人,恐曹舍亦在其中。高度防备之下,便忘了应这书生。 “.……禹姑娘?”陆观探了探脑袋,试图同斗笠下遮掩的脸对话。 “嗯?”宁佳与集中视线,不解地端量陆观,“陆兄弟有话不妨直言。若需要在下相助,一定尽力而为。” “我只是……” 只是上前打个招呼,再问问这位除他父母以外,唯一将“知仁”二字听进心里的人姓甚名谁。陆观交不出心声,又不意编些虚言搪塞宁佳与,索尽枯肠,总算记起一件能与她说道的事。 “对了,禹姑娘当日,不是奇怪偌大的州学,缘何没有那‘识字知书’者言明小生草字之故吗?” …… 她奇怪了么?宁佳与心 疑。但此际正经与读书人辩驳没几分胜算,尤其是陆观这样太“讲理”的读书人,于是她微微颔首,顺着道:“愿闻其详。” “学里许多人,都越发不想念书、写字,甚至舍不得这身白衣被墨水染脏,遑论是谈经论典。他们挤破头入学,再不是为研读文汇堂珍贵的经史子集,”陆观怃然道,“也不是为能在汴亭最好的学府修业。” 宁佳与在墨川时岁数尚小,不到涉足州学的年纪,却不似旁的大户人家请先生上门启智,而是蒙先徉王恩典,与些个公子、郡主成了同窗。故虽不曾进过州学学宫,她也听夫子泛泛谈及二三。 譬如,大州州学设“教授”一人为学官,小州州学则设“学正”一人为学官。 又如,州学学制为四年,四年间顺次入“东”“南”“西”“北”四字宫研习。 以及,四小州中,仅汴亭像三大州那般,独备一座价值千金、牙签万轴的藏,其名即陆观所言“文汇堂”。 “那他们为什么?”宁佳与轻声道。 “为了居官,为了做都给事中、做钦差大臣。为了.……” 陆观垂下书卷,垂下头。 “权与财。” 依曹舍在州学与她大谈阴谋而无所畏忌的态度,宁佳与便清楚,学宫各个飞檐上伏卧的走兽早已不是祥瑞。然听曹舍一口一个“孩子们”,她原道或是此人心里残存的良知,不料学宫众学子竟也深受其害。 无怪当日讥评斥责卞修远,大大超出寻常文士伸张正义的力度。 可,百年来的书香汴亭,往昔宁死不齿与所谓元叶等攀龙附凤之流共沉沦的汴亭,只一个曹舍,就能使其上下颠覆吗? “他们,”宁佳与松开两臂,压抑不忿,“难道不明白,诗书与文墨才是汴亭的天吗?” “起初,兴许是明白的。但夫子说,若我们不能将权财握于自己掌中,待离开州学,就没了遮风挡雨的屋顶、没了打制油伞的银子。天降人祸,空有满肚子墨水的下场,是仰仗他人鼻息苟活。像……元.……”陆观羞愧地别过脸,缄口良久,接道:“像墨川王太后那样。” 宁佳与缓劲抬手,扶着腰间发颤的银骨扇,道:“.……哪个夫子。” “每一个。” “州学。”宁佳与深深吐息,冷静道,“是从何时开始,变成这样的。” “抱歉。”陆观摇头,“我没法确切断定年月。自我初到州学、进入东字宫,便是这样。” 陆观今居北字宫,如此说来,至少是四年前的事了。宁佳与筹思片刻,引手请陆观移步马驹另一侧。 二人背对街道,她悄声道:“陆兄弟,你可记得,曹学正是何时从训导升任学正?” “正是小生入学后,嘉墨二十四年冬。”陆观与之并肩而立,末了惊悟般扭头,他低哑道:“你……你怀疑曹先生?” 宁佳与稍撩黑纱,捏作一线狭缝,任满含善意的笑靥映入对方眼帘。 “怎么会呢?在下以为学正大人十分了不起,自然好奇呀。” “你……你.……”陆观无措地退去两步。 宁佳与瞥一眼日头,随即放下面纱,手腕环绕几圈缰绳,道:“我怎么了?” “禹姑娘今日……同之前不大一样.……” 宁佳与哈哈一笑,作揖告辞,把原地发傻的陆观留在身后,边走边摆手说:“今天出门擦脸啦。有缘再会!” “.……有缘再会!”陆观朝宁佳与的背影挥了书卷,复添补道:“若有事,可到州学寻我!” 他本想说,若姑娘还想了解曹学正,与其四处打听,不妨来寻自己。先生名号响,他怕引得长街骚乱,只能隐晦表达。姑娘机敏过人,定能明白此中含义,但愿不要与他见外。 禹姑娘侧目颔首,黑纱转去半圈微波。她消失于远处拐角,带走几缕夕烟,落下青石路上仿若只为那一人一马铺洒的余晖。 - 文牒、玉牌、盘缠、书信.…… 行囊拾掇停当,宁佳与窝在客栈上房候夜色渐浓,准备轻装动身。 她决定带上那支景以承赠的狼毫,毕竟是人家的心意;再掂量——人是凶巴巴的,但错不在物件,遂将以宁赠的长剑也扔进小包袱,撑得布帛前后凸出两头尖状。 屋内未点灯,四下的漆黑随时间流逝而弥漫,外间临廊的门扉与里间对月的窗棂则更显明亮。 窗纸是什么时候破的?宁佳与投入默念。她看着白日朝自己射来强光的那处孔眼,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破窗之力,貌似是股自外捅入内的冲劲。 这间客栈的窗纸质量确不如阆琼,但那绝非是自行崩裂、或受炎阳炙烤而焦裂的痕迹。且切口利落,亦不像钝物所致。 宁佳与起身走向窗棂。 两声“嚓”“嚓”忽朝屋内刺来,孔眼旁竟同时又破两处! 无暇思索,她快步近前,猛然推开整扇窗!明显感受到某样颇有重量、个头却不大的东西,与她支开的窗扉撞在一起。 是宁佳与把那东西顶了记猝不及防。 影子翻倒在窗纸躁动,约莫三个巴掌大小。还是个会挣扎的活物?她弯腰上瞧。 不等她多加观察,那活物“劈劈啪啪”拍打窗棂,倒与人发起脾气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紧着,丝丝宁佳与极其熟悉的气味从三处孔眼飘入,杂糅泥土、阳光、花草树木,甚至是排开晴空万里捎来的微风。 风是何种味道,她说不清楚。可这阵风若源自故居,便是割舍、是牵念,是望穿秋水、是秋水恼人,令她又气又喜的五味杂陈。 滑落嘴角的咸涩,是她最先尝到的其中之一。 恍惚间,一团白花花的虚影以迅雷之势掠过宁佳与肩头,蹿进屋内,转眼立定她身后,俨然是个体态轻盈而英挺的大活人。 宁佳与拭去面颊痕迹,回身抵着窗沿,嫌弃的语调隐有笑意:“你怎么来了。” “天高任我飞。小与姑娘‘日理万机’,有闲心管我呢?” “也是。”宁佳与哼笑两声,“我哪里管得不辞而别的鸟儿。” “那我走了。”暗处人影作势动身,却注意到宁佳与脸上逆着月光的浅痕,他愣怔道:“.……你哭了?” “没有。”宁佳与抬起手背胡乱搓了自己一把,道:“白歌,你先别走。” 白歌是装满一肚子揶揄人的话来,怎奈宁佳与见了他不打不骂,而是现下这番古怪反应,也不晓得是遭欺负受了委屈,或是因着别的什么。总之,那肚子话,他讲不出口了。 半晌无言,他硬着头皮问:“知道错了?” “别贫。我是有事想,”宁佳与顿了顿,“拜托你。” 拜托?此女以往对他不是“喂”就是“小子”,几时客气过?白歌心里怨。他凭借微光拣来张圆凳坐,没好气道:“又惹了什么事?行了,不用你说,想也知道,与你沾边的准没好事。” “.……总之不是坏事。”宁佳与扫他一眼,提下巴道:“你帮不帮罢!” 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宁佳与横起来,他又不痛快。白歌难得忍耐,道:“你讲,我听听。帮不帮的,看心情。” “我想,带走小时候做的袖箭,应当在庄子里。我屋子外间那个上了锁的木箱,你没忘罢?钥匙藏木箱垫的线毯下边了。能不能替我跑一趟,顺便——”宁佳与近前几步,掏出怀中信函递与白歌,“把这信给师父?” 照平常,白歌定要怒骂宁佳与真拿他当信鸽使唤。他接过信函,抬头问:“只有给师父的信?” 白歌的手肘打直再曲起,腰侧的玉剑也跟着晃,剑鞘衔接处溢出些模糊的血腥味,宁佳与终于意识到对方缘何而来。她是拍拍马屁越上了新船,白歌却没理由彻底离开渡口。 她如今委实不知如何面对旧友,何况写信呢。宁佳与摊开掌心,装傻道:“多一封信,那不是给师兄多一份累赘嘛。” “ 少来。你就是不——” 不存良心?不讲义气?白歌也没想好说什么,终究转了话锋。 “——不肯在旁人身上花心思。” “你不送还我,”宁佳与朝他伸手,“我自己送。” 白歌直起脊背,道:“你要回慈幼庄?” 她下意识要呛人,但.……好歹十年的情义,日后聚少离多,剩下几回面可以见? “回,不是现在回。师父之前在我包袱里放了块儿云枢茶楼的牌子,”宁佳与拍拍心口的硬物,煞有介事道:“通讯鬼才不愿帮忙,我自己跑一趟无妨。可汴亭城没有师父的茶楼,师兄晓得的,想托人送信,要么披星戴月骑四天马,往北赶回步州境内;要么出汴亭城往南,到织锦城去,这条路不算远,就是一来一回折腾。唉……这斜对角还住个难自理的病患,不知能不能撑到我——” “得得得。”白歌懒怠关心病号是何许人,一掌拦住宁佳与的脸,打断道,“小小年纪,比师父还絮叨,怕了你了。” 汴亭城内没有云枢茶楼,听雪阁还是好找的。问题在于她已与旧主分道扬镳,不好腆着脸上门调人家的手下。 白歌不一样啊!别看脸上一万个不乐意,实则没有哪件事不依她。 宁佳与以为因着她的取舍,白歌与她此便疏远了,到头来,却是她看扁了彼此这十年。白歌待她和师父如至亲,她也不该只把师父当自家人,多余客气反而是亵渎往昔至今朝千里不变的相知缘。 宁佳与指着他手里的信函,笑嘻嘻问:“送?” “送。不送我岂不是白来了。”白歌利落收信,不看宁佳与,又说:“纸……呢?” 宁佳与听不真,弯腰侧耳问:“什么?” “那个碎了的风筝,”白歌慢吞吞道,宁佳与鬓边的碎发近在眼前,“你不要了吗。” 宁佳与这才想起,被自己遗落十年前的,不止一副袖箭。 “带不走的.……就留那儿罢,若是散在包袱里与我四处颠簸,不知能有几片完整图样。届时,回庄再见。” 一时寂然,宁佳与的吐纳隐约可闻,白歌气息涣然。倘视盲,仿佛自始至终皆是她在喃喃自语,他人从未来过。 “对了白歌,你还没告诉我,你来——” 白歌往旁边的床上抛去件物什,即刻向窗口走。 宁佳与循着影的弧线一捞,把东西捏手里瞧。 竟就是慈幼庄那副袖箭! “白歌!”她转身低唤,面朝后背漆黑的白歌,问:“你当年,为什么砸我做的暗器机关。” 白歌身形微僵,却是头也不回,撇下回答便化作他来时的模样,坠着那沉甸甸的玉剑,振翅远飞。 “看不顺眼,就砸了。” 宁佳与屏息靠近窗沿,小心拾起上边宛若轻舟摇漾湖泊的两片白羽,乘着流光检验,与白歌从前跟踪她所暴露的那些破绽并无不同。 她取掉支撑的棂条,阖起窗扉,嘟囔道:“真是,仗着那对翅膀,大门都不走了.……” 早年,白歌在她看简直不能更讨人嫌,她为着报仇也没少给白歌下绊子,半斤八两,都不是什么乖孩子。后来双双入阁,见身边的碎嘴子阴魂不散,二人稀里糊涂同仇敌忾了。尽管平日依旧是该吵架吵架,该干仗干仗。 迄今,宁佳与不理解白歌究竟因何将她视作眼中钉百般刁难。但她知道,这只横冲直撞的鸟儿也难免辞不达意。 第109章 钉刺“殿下那日,是真心想杀我罢。”…… “师父!”韩雨气鼓鼓站在桌上,指着那堆自己一怒之下推掉的废柴,“您管不管那臭小子了!瞧他干的好事!” “喔唷我的宝贝雨儿——先下来,下来师父给你做主!” 李施被“他干的好事”挡在外围,连连招手。 “你站那么高,师父心都要跳出来啦。” 韩雨不顾桌摇柱晃,游刃有余朝外一跃,稳稳落定李施脚边,叉腰道:“下来了,师父快把他揪来,打上五十鞭!” 李施对韩雨天赋异禀的资质早已见怪不怪。 堪堪随她练了小半载轻功,起落、发力、距离、步法各方面火候犹算不得把控纯熟,但动作极干脆,身段亦是难得的漂亮。故而即使她并非受人所托照拂韩雨,也要把这小徒弟当亲骨肉疼。 李施赶紧抓住小徒弟手腕,省得一不留神又任其撒开腿瞎飞乱跑。 凭她维持多年的状态,捉飞禽走兽不在话下,追小徒弟如运诸掌,只是追回来,韩雨的衣裳、发髻、珠钗什么都不像样了,规整那些才最费劲。 李施一面带韩雨往里间走,一面感慨:“你呀,火急火燎的,什么做得好?” 韩雨不服气,步调拖延,道:“师父觉得雨儿做的东西不好?” “不好。东西和功夫,”李施牵她至软榻同坐,“都不好。” “.……师父!”韩雨急得又想蹿上榻鸣冤叫屈,然双手受师父钳制,自是成不了的。她扭开红扑扑的脸蛋置气,咬牙道:“您向着他,全向着他.……没人向着雨儿!我不要在这里了!” 李施不忙于反驳她,悠悠地问:“还有谁向着他啦?” 韩雨憋了股劲,却是半天背不出几个名字。毕竟她醒来一见外间那堆废柴就开始发火,除师父以外,未见旁人。时下这番与初来乍到迥乎不同的脾性,更是师父和诸位哥哥宠的。 说全向着白歌,是信口开河。 “还有小五、还有小六.……”正胡扯,她忽然回头道:“还有熊崽!” “什么小五小六,为师何时取过这捣蛋名字?”李施被她逗得发间流苏直颤,复正色道:“熊崽替你挨过多少鞭子,你就这么‘报答’人家?” “只是借他名字一用,我会和熊崽道歉!”韩雨念念有词,“再说,捣蛋的就那一个,师父不肯教训他,雨儿是走投无路.……” “池塘里、饭桌上,连灶膛你也偷偷钻过,天底下还有雨儿走不通的路?” 李施将她散乱的衣襟扯平整。 “白日学了几盘小菜,塞牙缝都不够,夜晚你就通宿玩!师父不在身边,你伤着自己怎么办?要教训捣蛋鬼,得从雨儿开始!” “.……灶膛,那是白歌骗我,他说……”韩雨原是心虚的,偶然忆及伤心处,也不住想掉眼泪,“他说把爹爹给我做的风筝扔进去了……” 李施一愣。 其实韩雨为捞纸鸢意外落水那回,纸鸢便被泡得不成样子了。李施梳妆打扮、养虫弄花行,对这些手工向来无法凝神,因此固然有心为宝贝徒儿补救碎纸鸢,却是力有未遂。 白歌从师父那听得此事,倒愿意一试,奈何韩雨怎么都不肯给他打开木箱,里边正锁着纸鸢残体。 他不欲叨扰师父,于是自己想了这法子,意图诳韩雨开锁查看纸鸢。谁知韩雨二话不说往后厨钻,在灶膛内边哭边骂他刻毒,最后沾了一脸灰爬出来,看他抱着上锁的木箱,这才醒觉纸鸢无恙。 令白歌诧异的是,韩雨当下并未仗着此事去师父耳边吹冷风。吓唬韩雨之前,他就做好了任师父责罚的打算。而这顿罚,直至他将韩雨的得意之作悉数砸坏,姗姗到来。 翌日戌时初刻,立冬的天黑透了。慈幼庄则是灯盏灿亮,炉暖食鲜。 韩雨今晨睡过了头,因为叫早的不在,午间放饭亦无此人的份。她美滋滋用午饭,心里幸灾乐祸,想此人半年来没日没夜捉弄她,师父将这捣蛋鬼逐出家门也不为过! 白歌的确欠揍,可韩雨若无其事逛遍学堂、后厨、校场均不见其影时,她有些无措。眼看后厨领晚饭的哥哥快走光了,那三餐不落的鸟儿依旧未出现,她端起空荡荡的托盘朝师父房中跑。 李施受了世子殿下着人赏的晚膳,席面颇 丰,便把未领餐食的韩雨留下。 韩雨瞥过那盘诱人的含桃,贴椅就问:“师父,白歌……呢?” “师父罚他——”李施往韩雨碗里夹了块羊肉,看小徒弟眼睫发颤,接道:“禁食一天。雨儿可满意?” 禁食?那还不如将他逐出家门! 仅半年,韩雨便知白歌有多离不开米饭。一听师父的话,小脸登时皱巴,她支支吾吾道:“但是.……世子殿下赏这许多,单凭雨儿和师父也吃不完啊.……倘若……再来一个人,正正好。” “说的是。那——”李施点点头,迎上韩雨的殷切目光,道:“雨儿把熊崽叫过来。” “熊崽.……不是师父门下弟子,今日破例到师父房中用饭,回去少不得遭人闲话的.……” “那雨儿想叫谁?”李施明知故问。 韩雨不吭声了。 “雨儿,师父在这世上没几个亲人,是以师父今生只帮亲、不帮理。”李施冷不丁道,“以往罚你鞭子,从不是怪你闯祸、惹事。你与小白是我的亲徒儿,无论将来犯下什么不为天地所容的大错,哪怕杀人纵火,师父绝不站你们对面。在师父这里,至亲以外,谁都死得,可操之过急,害的却是你自己!以你的能力,分明可以做更好,功夫是,机关暗器也是。” 韩雨唇齿微张,呆呆应了一声,又急忙甩脑袋否认。 “师父.……雨儿不想杀人纵火.……” 李施为韩雨拨下其嘴边的发丝,怜爱道:“好。” 韩雨就算是七岁神童,一时半会也理不清大段内容兼收并蓄的教言。她缓过神,挑了其中易懂的问:“师父,我前日做的机关暗器,真有那般不堪入目吗?” “对,每件都是万万不能启用的,损毁是好事。”李施道,“幸而你只顾着做,并未逐一试验。不然,师父第二天该替你收尸了。” 韩雨又不吭声。 李施取一双崭新的银筷,塞进宁佳与手里,笑道:“这下原谅那混小子没有?” 韩雨无所可否,只道:“是雨儿冒失了.……” “小白。”李施捻起一粒含桃入口,“出来用饭。” 白歌顶着韩雨诧异的眼神,从屏风后绕至饭桌前。他故作从容,将步子走得异常平稳,脸上颇有得色,肚子却催促没完,难为他自韩雨进门忍到现在。 - “咕噜噜——” 宁佳与以为是窗外那只饥肠雷动的鸟儿半道折回觅食,以至于在屋内都听到这动静,外间随即响起讨债般的捶门,她才发现原是自己肚子在叫。看来,一碗银丝鱼面加一碗绿豆汤,至多能顶五个时辰。 咚咚咚! 如此不客气,宁佳与不乐意应声,拽下腰侧的银骨扇往外去。她单手猛拉门扉,紧着扫出前臂,银骨直指其人咽喉。 门外那位本一副准备硬闯的架势,却不防眼前障碍乍然一空,对尚在屋内的宁佳与煞是意外。 来者身份,宁佳与早有所料。时下面面相对,她仍不收手。 她退让很久了。 “怎么?”宁佳与左手负后,挑眉道,“没想到后院那匹新马不是障眼法,没想到我确实还在汴亭?以侍卫监视人的本事大不如前啊。” 以宁此人,紧蹙的眉头超过两记弹指不变,便足以称“煞是意外”。而宁佳与显然将他这处反常记在掌心,以致她分明处于仰视的位置,则是居高临下的气魄。 暗中盯视的行径被当面挑破,以宁却不觉丢脸。他退至安全距离,坦然道:“在下不善心计,会错了与姑娘的意。” 宁佳与气撒完,便收回银骨扇,不再追着以宁的脖颈刺。她斜倚门框,吊儿郎当道:“什么事。” “殿下有请。”以宁侧身半步,以示方向。 跟木头人斗嘴无趣得很,于是宁佳与吞咽那句呼之欲出的“这会儿不怕我行刺了”,走向宁展所在的上房。 待以宁凑在宁展身边耳语禀毕,门扉紧闭的房内油灯跳跃,余下多日未见的两人相顾无言,谁也不知从何开口。 轻笑蓦然,却是两人同时,久违的巧合。 “你这几日.……”宁展抿了抿唇,生硬道:“在忙什么?” 宁佳与多久没从宁展那看到窘迫的颜色,此刻就有多好笑。她俯视宁展,平静道:“招兵买马。” “果真?” 宁展明白这话是说笑,却真心想知道宁佳与近日为何事奔波。 按兵不动之际,他病倒之前,二人粗略盘算了一套计划应对变动。可宁佳与当日沉默离去,他们至今未有再议的机会。 “招兵不然,买马是真。”宁佳与不拘着,从旁边搬了张圆凳坐床边,道:“感觉如何?” 宁展四肢虽沉,不影响脑子转得快。 转得太快,也不是好事。他思来想去,竟觉得诸多类别相异的答案皆能回应宁佳与。比方说,难以自理的感觉、顿顿不沾荤腥的感觉,或是.……接连数日不见宁佳与的感觉。 只不知她想问的,是哪一个? 宁展抬眸看着对方,试探道:“什么.……感觉?” 宁佳与犹豫地伸出手背探宁展额面,嘀咕道:“没发热啊.……不对,好像是有些热.……还越来越烫了?” “你……” 宁展被迫接触宁佳与传递的微凉,自己都觉察到两颊红热非常,错愕回避视线。 “你、你离我远些,别过了、过了病气与你.……” “呸,什么病气不病气。”宁佳与严肃道,“真病假病,他们不清楚,你还不清楚么。” 见宁展闷声不响,她取了木架上的擦脸巾浸铜盆里过冷水,背对宁展问:“封穴的事,你打算何时告诉他们?” “我……自是想尽快,免得日日拖累大家。”宁展脸热稍退,关切道:“怎么了?” “若今日困在这儿无法行动的是我,”宁佳与绞了布巾回到床前,替宁展依次擦拭额头、脸颊、脖颈,“你觉得我是拖累吗?” “当然不会。”宁展脱口而出。 “那不就是了。”宁佳与调侃一笑,“没什么大事,只是你再多躺一日不见好,哪天以宁兄弟悄悄手刃了我,也不是不可能。” 宁展跟着破颜为笑,佯作责怪: “乱弹琴。你既知以宁待我再忠心不过,他又怎会逆我旨意而行。” “他不会吗?如此说,这些天青竹阁派人监视我的事,”宁佳与撤回布巾挂好,“是殿下亲口应允的?” “不是。我知晓此事便命阁里撤了调令,”宁展坦诚道,“以宁在我左右许多年,明知故犯,仅此一回。他已自请罚俸一年、日常用度减半,但我不会为他开脱,更不劝你大人大量。然则同行者之间,忍气吞声并非上策。如是小与心里不好受,无须碍着我的情面,要能消除这芥蒂,你与他是动口、动手,都无伤大体。这番话,也非是我独断,亦是以宁意愿。” 言下之意,由她与以宁二人自行解决,如何舒服如何来。但宁佳与不得不承认,他这一手调停教人无可挑剔,听来只觉心中熨贴又畅快。 可惜,她本就没想为难以宁,倒让宁展白白劳神了。 宁佳与手掌一挥,道:“大家不是小孩子了,有协商余地的矛盾,犯不上大吵大闹,得饶人处且饶人罢。况且以宁兄弟也没把我怎样,既是犯暗阁禁例,按定的规矩来最好。” 宁展胸中忐忑未散,宁佳与便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只是,我还有一个问题,要向殿下求证。” “但说无妨。”宁展道。 以宁适才所禀之事有二,其一,正是转述他和宁佳与房门前那几句简短对话。宁佳与要求证什么,宁展大抵可以预想。 “汴亭的监视,非殿下所为。嘉宁寸步不离的盯防和书信拦截,”宁佳与笑了笑,“总是殿下的意思了?” 宁佳与说以宁的本事大不如前,果然指是当初进入宁府后,以宁受他号令,亲力亲为盯宁佳与行踪那段时日。宁展坦白了嘉宁客栈的事,原打算将余下同宁佳与相关的薄物细故一并表明,却不知彼时自信何来,觉得二人来日方长,竟就由宁佳与截断话茬,未尽言。 “殿下,实不相瞒,我静下来与师父谈心后,一直好奇——城郊客栈是你们演给我一人看的假戏,此前,我与殿下没有交集。殿下从开始便待我如肉中刺,为什么呢?” 小刺扎入掌中那刻,不见得很疼。而来日方长,即似周围无限包容它深入内里的皮肉,令人将这事抛之脑后,最后成为的不治之症。唯有意外挤压,能短暂记起它的存在。 可若再想不流一滴血、不掉一块肉把刺剔出,就是异想天开。 要么,做顾全大局的智者,为当初的疏忽认栽,任那虫蚁叮咬之痒永远留于掌中。要么,做剜肉补疮的蠢人,彻底拔除针芥。 元家,无不是个顶个的聪明人。但比起做聪明的人,他们更愿意做值得的事。毕竟有无智谋,自己说了不算;是否值得,权凭自己裁断。 “我想,有过。客栈之前,”宁展看着宁佳与,坚定道,“我与你有过交集。” 有过? 清晨的梦魇猝然复现宁佳与眼前。 莫非宁展早知韩雨没死,还知道她便是韩雨?知道,起初又怎会如此敌视他所谓的心仪之人?抑或说韩雨在他心里,其实是个对他不利,甚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吗。 宁佳与目光闪烁,艰难道:“我……不明白。” “兵部房檐上那位,是你罢,小与?” 虚惊。 宁展只看到她眼底掠过的安心。宁佳与无奈点头,拐着弯夸:“还以为就着夜色,鹰眼也认不出我。” “我没那么厉害。若非嘉宁配备的青竹隐士够多,兼之小与侠义出手撕去半个王城的通缉令,我这大海捞针的法子,”宁展道,“定要落空的。” “这事儿——”宁佳与似是称叹,“殿下也知道是我做的?” “我本没想到,爬房顶的刺客和撕画像的义士,会是同一人。”宁展笑道,“我走进客栈,单看红衣尚且犹豫,直到你拿起折扇。两个无比鲜明的特征在一人身上,我不得不留心了。我没认出你的模样,却认准了银骨扇。要怪,怪我见识短,没见过哪样利器的光泽如此不拘昼夜。” 宁佳与手搭扇柄,道:“这是师父让我自己选的。当时年纪小,瞧不透精妙之处,只觉扇梢锋利,又是当中最漂亮的,就这么选了。师父则说,我选的极好。” “确实极好,它在你手上的风采,比它本身更妙。疆场以外,”宁展认真道,“可说少有敌手。” 宁佳与对后边突兀的评价置若未闻,她摩挲着银骨的雕花,笑问:“所以殿下持剑架我后颈那日,是真心想杀我罢。” 就像她埋伏房檐,对后心完全暴露在她视野中的人举起银骨扇时,是真心想杀于她素未谋面的假面菩萨。 “.……是的。”宁展移走瞬间的视线,又不禁回望宁佳与,“小与呢?” “我也是。” “那为何没有动手?” “殿下不是识破我的埋伏了么?”宁佳与奇怪道,“周围才添重兵,我得了手,能全身而退?” 她为见周连口中的江氏家仆行刺,是以至少要活着回到步溪。纵宁展不知此间缘由,也该清楚轻易与人拼命不是她的作风,如何有这番疑问? “可我问的。”宁展温声道,“不是兵部那一次。” 宁佳与双唇翕张,直觉强烈。 “一次,是你追到景安,发现我被射伤了腿;一次,是后来你我二人独处,你为我那腿伤上药。”宁展徐徐道来,“这两回,小与是想动手的罢,为何没有?” 宁佳与一时不知作何答复,只讷讷问:“这两次,你当下就看出来了?” “小与,刺杀一类的事,还是太为难你。旁人屏息,多半意味着谨慎或紧张;而你屏息,却是因为对猎物心软。但平时的表面工夫,小与还是做得很到位的。我是看出这两回,只看出这两回。除此以外,”宁展道,“还有哪一次吗?” 宁佳与索性不遮掩了,明确道:“有。我放走周连的人,也是存了侥幸的心。想着,万一他要杀的是你呢?我留他一命,他若脑子灵光,就该来与我合谋,置殿下于死地才是。” 宁展脖颈僵直,在心里摇头。他不恼“置于死地”之说,反而不忍。 “他真的来了,你还会心软的。” “殿下何以始终坚信我是个心软的人?” “嘉宁那段日子,阿宁,说你在冰酪铺子待了很久,”宁展目不转睛,“最后把含桃冰酪给了街边的小乞儿。” “凭这个?”宁佳与费解。 “我开始也不敢说。但知晓你对冰酪和含桃的喜爱之后,”宁展笑道,“就确信了。” “.……以宁兄弟怎么连别人买什么口味的冰酪都要窥探。” “啊。”宁展像是想起什么,“那小与误会阿宁了。” 宁佳与明白那是身为隐士的职责所在,却听宁展说:“阿宁并未留意冰酪的口味。是我买冰酪带回府,特地问了铺子的掌柜,掌柜告诉我的。” “他……”宁佳与瞪大眼,“那可是我尝遍整条街才找出一家地道的铺子!那掌柜眼看也是年过花甲的人,如此.……如此为老不尊!竟把客人的口味轻易说与旁人!” 宁展笑得泪花盈眶,道:“说来巧,那家铺子是我五年前从永清求来的。掌柜的在永清就是孤身一人,既到嘉宁,逢年过节,我便请他到宁府同席。许是这么些年,老伯把我当家人看了,我随口问,他随口答。小与,你别气他。” 赫然一声“永清”,宁佳与全然顾不上衡量该气谁。她想追问,外间叩门声却比适才讨债的架势更急。 “来了。”宁展道。 “谁?”宁佳与看着宁展。 宁展敛了松泛,换上平素的和善,道:“能决定我何时解穴的人。” 第110章 体面西面荒凉,多的是败街陋巷。…… 宁佳与前去应门,门 外恰是自己近日乔装跑遍汴亭城暗查的那位。 封穴托病前,她和宁展商议的破局门路很简单,就是敌不动、我不动。当下,二人也推测过——山匪、曹舍、卞修远、公孙岚,谁会是最先按捺不下的一方。 四方力量之间或互有联系,现今毕竟说不准,到底谁与谁是同条藤上的瓜,谁又与谁被密不可分的蚕茧紧紧裹挟。 虑及那具消失于常春堂的遗体,宁佳与和宁展不约而同选择了公孙岚。事实,则毫不留情让俩人错到一处去。 不知是他们高估了曹舍,未料到此人这般沉不住气,还是因宁佳与那场“雅乐”奏得委实动听,催得潜藏多年的曹舍,抢在方经丧妻之痛的公孙岚前面现形。 今夜,公孙岚才坐着貌似随时会解体的轮椅抵达客栈上房。 但二人初至汴亭,第一个找的便是公孙岚。 宁佳与从以宁手里瞥过几眼公孙岚所箸的武籍图册,招招式式都比父亲军中惯用的技击更粗暴直接,故印象深刻,猜想公孙岚是位待人接物大马金刀的将军。 然则进入常春堂,宁佳与看见个身患腿疾的中年男子,正狼狈翻倒在一架木轮飞转的轮椅旁。 宁展低呼“将军”,便快跑要将人扶起。宁佳与知道,这就是公孙岚了,与她猜想威风凛凛、豪放不羁的车骑将军无甚相像。 公孙岚跌得惨痛,神色却未表露任何不适,反而是发现二人翻墙的那刻,脸上的慌张与畏忌难以抑制,对宁展的援手亦然回避不迭。直到他确认宁展的少君腰牌不假,由着二人助自己坐回轮椅。 常春堂位于王宫后方的南街,周围不时有衙役巡视。美其名曰,护将军安全。 宁展和宁佳与换了好几个路边摊窥察形势,趁着衙役轮岗懒散,凭江洋大盗的路数潜入常春堂。此举着实给公孙将军吓一跳,致使刹那分神,不慎被石阶绊了轮子。 附近耳目众多,二人绝不能留宿常春堂。 依公孙将军指引,两人以同样鬼鬼祟祟的方式翻进西街一间偏远而破败的瓦房,即昔日将军与夫人买下的居所。只是将军腿脚不便,夫人为兼顾私塾事务和将军的腿疾,索性把常春堂后院荒废的书房打扫出来作寝屋。这瓦房没住几天,也就闲置了。 西面荒凉,多的是败街陋巷,少的是炊烟人气。行乞、化缘者不往这边来,盖因在此栖身的自己都揭不开锅。 古来,无论高低贵贱,汴亭人究其一生,求个体面。是以穷途末路时,宁花光积蓄躺棺材里饿死,不肯用这钱果腹多活几天,怕最后殒无所葬。 如将军与夫人这般买下西街破瓦作居舍的,非是图省钱,是连买棺材的银子也无力负担,打算一家子葬在这危房。 宁佳与和宁展借这鸡犬不闻之处暂住两日,进出不走正门,神不知鬼不觉。 二人与公孙岚可谓没有半点交情。 唯一的筹码,还得牵扯韩、郑两家的两代长辈,再坦白韩宋之女的身份,宁佳与勉强能和作为郑高义子的公孙岚称得上认识。 谁想,宁展仅仅表达了自家近卫对公孙将军多年的敬仰,公孙岚便欣然答应替二人隐瞒行踪,且慷慨为他们提供落脚处,不收一钱半子儿。 这里边既无不分你我的交情,更无互惠互利的交易。公孙岚爽快如此,心中多半对宁展可能登门早有数。是他自己的盘算,抑或事先与谁通了气,那就不得而知了。 然曹舍执着于查验宁展病情真伪的反应,加之拉拢宁佳与、急于伙同墨川赚笔“快钱”的手段,至少可以说明曹舍仍不知晓宁展提前入城,及其目前与公孙岚暂无勾结。 除非,听罢宁佳与的“雅乐”,他们也想演场戏给宁佳与看。 而公孙岚今夜循着宁展至常春堂当天给他留的地点,主动来访,终于印证宁佳与对他和曹舍不相闻问的初步推测。 否则,他理应坚持之前的不慌不忙,和宁展等人耗下去。待宁展先开口,才是于他所求讨价还价最有利的时机。 景以承好容易敲开房门,却是一愣,继而笑展白牙。宁佳与也笑着避让,任景以承推动“嘎吱嘎吱”的轮椅进里间,公孙岚坐着向宁佳与颔首致意。 她回以同礼,没有立刻跟上那一高一低的背影。 宁佳与探出半个身子左顾右盼,未果,遂问门前站岗以宁:“以宁兄弟,柳姐姐呢?” 以宁不知殿下和宁佳与单独谈了什么,致使宁佳与这就恢复友好平和的态度。 劳累殿下病中费神替自己擦屁股,他心里尽是愧疚。好在不是全无收获,经此一事,他起码明白了与姑娘在殿下的征程中有个不可或缺的位子。眼看与姑娘和殿下未因他横生隔阂,总算好受些。 以宁板正扶剑,面对走廊,活像朝乾夕惕的门神,目不旁视地答:“柳姑娘身子不爽,在房中休息。” “柳姐姐又病了?”宁佳与小声嘀咕,看向柳如殷灭了灯的上房,“何时的事?这些天有人照顾她么?” 以宁近日不是跟踪宁佳与,就是围着殿下的病榻和药炉转,柳如殷具体何时生的病,他是记不清的。他努力回忆着,道:“大概,是与姑娘不再理会殿.……呃,不再理会我们那天。与姑娘不在,我和二殿下不便出入柳姑娘的屋子,都是差人将药和餐食放门前,柳姑娘自取。” 宁佳与哑然,心疑这地方究竟是不是你们青竹暗桩,偌大客栈,真找不出一位女隐士?她瞄了眼以宁,一面想二殿下向来是贴心的,如何就让这木头带跑了,一面摇着头关门。 “怎么都不说话?”宁佳与在宁展床边坐下。 景以承搬来圆凳坐下,左能看床榻,右能看轮椅,是个最佳的观客席,道:“公孙将军说,就等小与姑娘呢。” “等我?”宁佳与稍作思忖,道:“公孙将军愿意回答了?” “答什么?”宁展气息微弱,目光只落在宁佳与侧脸,似是说给她一人听。 宁佳与也十分给面,转头欲同宁展私语,用的却是大家皆能听清的声。 “就是我们之前想问将军的——上不正,下参差,所指为何。” “我好像听过,就在咱们进城那天!这话说的——”景以承很是积极,但见公孙岚脸色有变,身子忙偏向宁展,低声问:“是……汴亭世子?” 话音将落,景以承懊悔不已。 犹记得元兄谈及所谓卞修远的两大罪责,倘“私通”属实,他右手这位将军再是个彪悍的,岂非杀了卞修远的心都有?他傻傻跟人提仇家名讳,蠢得自己想撞床。 景以承被公孙岚的将军身份慑昏脑,全然忘了宁展不单谈过卞修远的罪名,还剖析过卞修远和公孙岚,彼此或有不足为旁人道的里应外合。 “是,也不是……”公孙岚眼里布着疲惫,卑怯道,“此事已在坊间传开,与姑娘和大殿下也有所耳闻罢。” 除了外表唯唯诺诺,公孙岚的谈吐和声音,亦是令宁佳与乍听之下始料未及的温和,却不比展凌君端的儒雅,只颇有任人宰割的意味。 宁佳与天生对军中人心怀崇敬。 即便父亲辞世后,她没见过几个将士,也依稀记着幼年捏了她脸蛋的那些叔叔伯伯,无不是霸气刚毅者。初见公孙岚,她道是家家治军各有千秋,主帅本就不同,如何能要求郑家军麾下肖似韩家军去? 因而宁佳与原不欲纠结于此,可公孙岚非但为人畏首畏尾,和那些宦海沉浮的权臣一样玩起了虚与委蛇的伎俩。她与宁展立场摆得鲜明,公孙岚对其夫人的死始终不答,置二人合计倾策相助的诚意如微尘。 公孙岚无意配合,卞修远身陷囹圄,曹舍及山匪尤其不可惊动,元家的处境如风前残烛。二人在汴亭仿佛独木行舟,于是出此托病 下策,以慢步消解四面八方毒蛇猛兽的防心和利爪。 说白了,宁佳与和宁展飞驰两日赶至汴亭城,宁展不显分毫乏顿,冲劲愈驾愈烈。无奈变成今天这憔悴力竭的模样,哪怕公孙岚非始作俑者,这账,不能潦草揭过。 “明白了。将军亲临,不是肯回答,是不得不答啊。耗到随意寻谁都能打听明白这事儿的时候,将军再想借故与我们商量,”宁佳与轻讽道,“就难了。” “.……与姑娘说的是。”公孙岚低头凝视自己衣摆的补丁,“怪草民先前托大了。” 一张桃腮圆眼娃娃脸,一副浓眉宽额苍桑面,两人年岁瞧着差了辈。要说宁佳与是公孙岚远房侄女儿,景以承信。看这小姑娘教训大将军的场面,他忘了口水怎么咽。 以宁为让宁展静养,最近只给他通禀些曹舍、卞修远那边的动向,前者讲学,后者坐监,均无异常。 宁佳与不在,宁展躺床上闲得头顶长蘑菇。景以承是每日陪他谈天解闷,好几回要听到新鲜处,又全让以宁挡了。 宁展佯怒斥以宁逾矩,扬言再罚其半年俸例。以宁甘愿受之,求殿下仔细病体,如若不然,这好小子就修书到王后娘娘案前,告展凌君一个自残自损的不肖之名。 他方才恍然,以家人眼里,外祖母的意思最紧要,其次是母亲,最后才到他自己。以宁临行前定也是领了母亲旨意,少不得替母亲盯他,无怪此番仅是疑心小与要杀他,便敢摸了掌阁令牌自说自话去查,原是有王后娘娘撑腰! 不老实养病,他还能如何? 此际听公孙岚和宁佳与言语暗斗,宁展略晓一二亦难免懵头转向。他求助般望离自己最近的宁佳与,恨不得用眼神拽一拽那银骨扇的吊穗,急道:“坊间.……在传什么事?” 全赖阿宁,害他把这消息压了许多天无人可说,憋死了!景以承张嘴要答,可对上宁展的脸,他又不知怎样措辞才好,于是言简意赅道:“在传汴亭世子与人私通。” “这事儿不是大大地闹过一回了么,卞修远还因此进了刑部。”宁展来回观望三人,疑惑道:“又烧起旧饭了?” “这次不一样!”景以承心直口快否了,复弱弱道:“说的是……说的是.……” 宁佳与似不懂景以承遮掩什么,替他补全道:“说的是世子与公孙将军有私情,将军夫人才能在世子名下的私塾教书。” 这不是他和宁佳与早有所料的事吗?卞修远与公孙岚一见,命案便有了转机,二者焉能没有勾结?莫非事被文官揭穿了?宁展思虑片刻,问:“什么私情?” “彼此恋慕之情。” 第111章 文武(上)他拥着锦囊妙计,流尽了泪…… 宁佳与语调再平淡不过,宁展则要怀疑自己的耳力是否已因病作废。 对宁展和宁佳与,景以承平素调侃归调侃,但真遇上龙阳之事,他到底猜不透元兄偏好哪个。 宁展总算明白景以承缘何含糊其辞了,怕是犹未把他“不近女色、好男风”的传闻撇干净。 他是清楚自己不好此道,却不知卞修远喜好,亦无心置评,遂问宁佳与:“然后呢?” “然后?”宁佳与懒懒道,“说,卞修远在写给将军夫人的信里承认了这份私情,夫人才气急攻心,倒地身亡。” “可那信……”景以承不解,“不是叮嘱将军夫人‘莫要犯傻,莫要归家’吗?” “寻常百姓又不知信里写了什么。”宁佳与摊手,“就是知道了,总归没写明信究竟给谁。措辞如此模糊,倘公之于众,保不齐吃亏的还是将军和世子这头。” “将军夫人之死,官府那边好容易看着世子画押认罪,兜兜转转,怎的好像绕回去了?坊间这传闻,莫非.……”景以承脑海中倏然浮现公孙岚的名字。他不敢扭正身子,只看向宁展,“是世子的人作为?意借机搅局,在百姓面前记官家一笔糊涂账,好让官家失信,推疑案重整,给世子转圜的余地?” “的确是绕回去了。但景兄没发现吗,怎么绕,此案都和世子脱不了干系。这时放出所谓私情的风声,首先就加深了局外人眼中世子的罪孽。如今世子是失信者,单凭此事,如何轻巧转圜?” 宁展轻咳嗽几声。 “谁要罪名更实、要世子死得更快,这事,便是谁作为。” 汴亭几方势力,谁最希望卞修远落得那般田地,景以承委实没把握。他掏册子翻阅,摇头道:“这么个捕风捉影的流言,就能让世子死得更快吗.……” 汴亭人讲求体面,是以容断袖不得?路上闲话汴亭风俗时,小与姑娘也没跟他提过此事啊。 昔日他却听闻,某些读书人不郎不秀。为着诸如“风流才子”般响亮的名声,便效仿旁人养起娈童、捧起戏子.…… 按说,两番流言若仅是区别在男女与断袖,群情何至于此? “当然能。此案搁置不结,不就是碍于夫人的遗体没个说法么。先任流言传遍汴州,再往后,将军和世子自然成了因私情而合谋销毁常先生遗体的真凶咯——”宁佳与起身走向外间,鼓捣得叮当响。 宁展看了一眼垂首不语的公孙岚,稍提声量:“可这流言连捕风捉影都算不上,完全是无稽之谈罢?却有人信?” “是呀……我看世子和.……不像……”景以承也偷瞄几下,想着公孙岚该开口了。 “且有人信着呢——”宁佳与端来四盏陶杯,置于宁展床头的案几,“今儿这故事估计有得讲了。哪位口渴?好茶好酒没有,凑合凑合。” 景以承十分自觉地捧一盏,正想解渴,顺手递给了公孙岚。 “将军,请?” “多谢承仁君。”公孙岚接过杯盏浅饮。 他们当着事主的面评说利弊半晌,可谓毫无人情冷暖,始终不见公孙岚动气。景以承不由宽畅许多,笑眯眯重新捧一盏茶水,嘴上应着“不必客气”。 “殿下呢?”宁佳与左右手各持一杯,双眸亮似献宝,轻声道:“凉茶?还是热水?” 宁佳与分明知他素不喜热、不喜茶,这哪是让他选?宁展无奈点头,妥协道:“热水罢。” 宁佳与俯身将杯沿送到他嘴边,以独二人可闻的气声道:“两杯都是热水!” 宁展一时失笑,就着杯沿饮下半盏温热,眉眼低垂。 “小与姑娘,你没说完呢!”景以承对着宁佳与的背影心急,“为何那么些人信了?今日,又是要讲什么故事?” “这流言,想是应了‘上不正,下参差’的说法。至于故事.……”宁佳与笑笑,转身坐回宁展身边,“我也不会讲。烦请将军,不惜金口。” 悬鹑百结的麻衣上,公孙岚的手满是旧茧与疤痕,捧握清水。 “有一个人,雄姿英发,俊俏潇洒……他是我的义父,我的恩师。” - “论父亲汗马功劳,郑家本应与韩家比肩而立,可仗打完了,功劳赏了,全坏在儿子这张脸上!人人道我像弱女子,上战场提不动刀、睁不开眼,郑家军迟早烂我手里!连韩家那个耍笔杆子的小子,也瞧不起我——” 郑高猛夺父亲沉甸甸的长矛,甩帘冲出营帐高喊。 “我偏证明给你们瞧!” 眼见儿子闹意气般跑上点将台,吃力地舞矛大喝,郑邦无意阻止,且尤感宽慰。 宁朝开国至今,不过十载。可琛惠帝座下,宁朝仿若闪耀着百年大国的兴旺。 外敌退避边境线数千里之外,牛羊、名马、人参、金银明珠云云朝贡仍如流水涌至;中央放权,各州仍由藩王分治,各色民俗风情继往开来;除新设恩科,特允女子入学、入仕,文坛由此鼎盛,仁术 、顺治更甚。 宁琛,这片疆域百年来首位一统七州的皇帝。 郑邦老了,琛惠帝则正值壮年。 他是随宁朝从无到有的臣子,也是伴琛惠帝羽翼丰满的长辈。旁人兴许不以为意,他看得出来,百姓合乐、海晏河清之内,这琛惠帝挥汗洒血打下的七州,从未真正统一。 而琛惠帝,也因鲜血浇筑的皇位,与同为挚交、战友的人离了心。 七州的仗,远没有打完。 年轻人气盛,可大可小。但军营,越是安逸,越是危险。那些兵痞子嘴是欠,说的话却不算一无是处,他十二三岁的儿子原来确实提不动一丈八的铁制长矛。 现在呢? 郑高把自己折腾得衣衫不整、汗流满面,舞的招式乱七八糟,点将台不远处的篝火时常哄发窃笑。 现在,他郑邦的儿子,未来郑家军的希望,提起了“刀”。不消他指教,郑高自会满军营跑,今日学这个、明日仿那个,即使旁人私下还在奚落郑高。 “小心喽,哪个让小将军学了去,可就丢脸丢大发了!” 因为郑高把控兵械的力道虽有进益,动作则愈打愈令人迷惑。 众人围观品评,道不似韩家军的稳健持重,更不似自家的大气磅礴,完全是个门外汉打乱拳的架势——鲁莽灭裂,无所顾忌。 在外自诩郑家军,谁敢认? 郑高白日随军演武,晚上赤着胳膊到点将台上“闹笑话”。如此三年,寒暑不变。 三年,众将士亲眼目睹自以为是的小将军长成郑家军军旗,所向披靡。 郑高是翻飞的军旗,长矛即巍然不动的旗杆,与全军对垒,无一败绩。他的起止比旁人不知利落多少,郑家军旧有的招数亦没丢,而是拆分融入那崭新的雷霆万钧之式,仿佛春风野火。 迅猛,舍生忘死。 几位老将啧啧称妙,碰上郑高一回,就提一回重修军典武籍的事。郑高忽然闷声谦虚起来,只勤勉钻研。 曾经拿郑高取乐的兵丁倒是拉得下面子,围了圈不许他走,闹道:“小将军有什么神功,教教哥哥们呗!” “想学呀?”郑高赫然以长矛杵地,借力一个跟头翻出包围圈,掀帘入帐,“等我考上武状元的!” 郑邦没法守着宁朝昌盛百年,见后继有人,心结也了。床前与儿子一番切嘱,寿终正寝。 琛惠二十一年,韩宋略胜郑高一筹,占了那武状元的荣耀。 郑高已不是从前输不起的小孩,他吃了徉王为韩宋庆贺的酒,随后便返回汴亭承袭父亲衣钵。 受封骠骑将军,统领焕然新生的郑家军;兼任都督,监理汴亭军务。至此,郑高并不觉得就算是证明了自己。 琛惠二十二年,闻悉墨川反心昭然,大战将起,与他自小尿不到一个壶里的韩宋正是首恶。 郑高心下好笑,情知韩宋固然该打,然其人品尚可,不禁嘀咕这位大哥怎的什么事都要争个第一?于是秘密递了慰问书信入墨川太师府。 石沉大海。 他再看到关于韩宋的消息,是在琛惠帝诏谕各州整军经武的敕令上。 琛惠二十三年,嘉宁、墨川开仗。 郑高上书请战平乱,竟被琛惠帝严命驳回。不止汴亭,其余几方守军也收到朝廷禁止出兵支援的明令,三十五万大军俱奉皇命原地驻防。 琛惠帝曰:此乃私怨,朕不欲牵连百姓再入乱世。望众将坚守八方,护国无恙。 孰料次年怪血病爆发,不久,汴亭望族元氏公然投效墨川叛军。此情无异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七州哗然。 汴亭更是乱作一锅粥。 王公贵戚仓皇南逃,文人布衣讥评连天,藩王惊厥而亡。唯有郑家军枕戈不懈,待上命一声号令。 这时,郑高接琛惠帝密旨:着骠骑将军郑高,扶持汴亭先王五岁遗孤——卞缙,继任王位。内忧外患相灭相生,鹬蚌相争,须防渔翁。景安军士已被迫卷入内战,故郑家军无诏不得北上,留存兵力,替朕将渔翁震在境外。 必要时,卿可携缙王等人及大军退守永清,协同永清、琅遇保全王室血脉。 他反复细读,确认密诏中只谈及缙王、大军,以及王室血脉。 但必要时,又是何时?倘内忧外患并发,皇上……这是要他弃了汴亭!弃了万万百姓! 郑高每日进宫养娃娃,面对部下质疑,吐不出一言半语。 他要如何说? 说外寇或有进犯之嫌,说皇上为保全王室教他们做缩头乌龟,还要牺牲父亲昔日领着老将拼死守护的百姓与疆土? 这比让郑家军做阵前有去无回的肉盾痛苦百倍,简直生不如死。 郑高不能说,他谨记着父亲嘱告。 “郑家军每一口饭、每一身衣、每一把刀,皆因主公在、宁朝在。绝对忠诚,绝对服从,便是郑家军存在的意义。” 他深知,若坦白一切,郑家军大抵就会是第二支叛军。 那何尝不是在摧毁琛惠帝与郑邦,还有数万烈士,一砖一瓦建的宁朝?他不明白韩宋怎么想的,但他不能将郑家军送上如此道路,不能.……让郑家军烂在他手里。 结果,郑高也很意外。 琛惠帝料事如神,余下四州共三十二万军士镇守后方,外寇没有可乘之机;嘉宁与墨川的战火并不持续蔓延,只波及临近战火的景安;汴亭境内的怪血病惊喜得援,王室重振旗鼓。 小缙王在他一介武夫身边亦未长歪,儒雅博物,敬贤爱士。 琛惠三十三年,战近尾声,假使忽视北方偶然飘来的硝烟,整个汴亭都回归了寻常恬静。郑高却觉得自己不太好,关键是连带着十六岁的小缙王,跟着变得奇怪。 “郑将军,今日小王十六岁生辰,您还是不能教小王耍一段剑、打一套拳吗?” 俯视借口如厕领他溜出寿宴的小缙王,及其繁复的大红四团龙衮服,再加那风吹就摇的身板,郑高一个头两个大。 他不是没探过小缙王根骨,且专挑了把轻省的剑与其试练。结论,小缙王是杆笔。 上乘的宣笔,这辈子离不开文房的那种。 郑高扶着凉亭柱子叹气,劝道:“缙王殿下,您不要为难微臣了。” 席上众卿及长辈轮流祝酒,卞缙早已醉眼朦胧,脸蛋、脖颈同衮服红成一片,仪态端庄如故。 “将军于小王,何啻教养之恩?”他腿软神晃,立在凉亭前,“没有将军鼎力相助,小王一人,安得万千广厦?安得文士、百姓、诸位大臣宽心?可您……” 郑高不懂小缙王没头没尾想说什么,却了解他这欲言即止的模样多半要吐。 他边悔一直没敢教娃娃饮酒,总念其文雅,宴席顶多吟诗品茗,也没几个胆大的敢越过他灌小缙王酒,笃定这玩意及冠再练不迟,边搀着他来到池塘边。 池边微风拂去面颊燥热,卞缙不想吐了。他看向郑高,接着说:“您现下待小王亲厚,平日又为何百般疏离?” 小缙王,郑高亲力亲为从五岁拉扯大。衣食住行他全权负责,不曾假于人手,致使他几度自嫌活成了“奶娘”。 一听小缙王以“疏离”二字推翻他千言万语道不完的付出,不得了。 郑高在军营惯是粗糙,为抹掉身上近似女子的阴柔,更没少逼自己邋遢。 同营的兵丁三日一沐浴,他便五日一沐浴;旁人睡木床、垫粗布,他干脆合衣躺在土上入眠。久而久之,除了那身军服和晒不黑的皮肤,他形象堪比山匪草寇,遑论有无照顾小孩的细致和耐心。 但他身负皇命,只得通通改过。 郑高奉旨进宫,路上不断自我安慰,养个五岁的罢,又不是五个月的,何况饮食起居该老嬷嬷伺候,读书写字该御旨钦点的学士操心。皇上选中他看顾,无非由于他手握兵权,站小缙王身边好镇邪。 不意小缙王年幼失怙,竟是多少嬷嬷都哄不住震荡王宫的哭声,内侍们惶恐而不能近身,生怕轻举妄动吓坏先王的独苗。 直到一个英伟笔挺的身影踏入寝殿,小缙王擦拭眼泪,当即认出那是同父王一起跪领圣旨、常伴父王轿辇的…… “骠骑将军!” 卞缙整衣敛容,小手合成拳,朝郑高作揖跪拜。 郑高卸了佩剑,在满殿感激的目光中回礼。他进宫前梳洗沐浴,又换了官服,貌似有模有样,却仍手足无措,与小缙王两两相跪。 不待郑高反应,小缙王蓦然三叩首,抬头时泣下沾襟,颤声道:“将军,父王是否果真……弃我而去了?” “皇上和先王将殿下托付于微臣,便是舍不得殿下孤身一人,哪里是‘ 弃’呢?”郑高真挚道,“殿下宽心,臣父乃圣上亲封辅国大将军,前已先一步西行,为先王劈山开道;此处,有微臣助殿下拨乱反治,誓死不二。若先王在天看殿下明白为人父亲的良苦用心,步履定然安稳。” 卞缙庄重提袍起身,深躬再拜,而后缓缓走近双膝跪地的郑高,步入那宽阔的胸膛。他拥着父亲留的锦囊妙计,像抓住烧毁黑暗的火,流尽了残生的泪。 此后,王宫皆知小缙王只认郑将军。 缙王不肯添衣,找郑将军;缙王惊梦难眠,找郑将军;缙王废寝忘食地临池学书,找郑将军;缙王上山祭祖不欲侍卫同行,找郑将军…… 王宫、军营两头跑不是长久之计,尤其夜半入宫,得劳动一大堆宫人与他奔忙。郑高便搬进小缙王寝宫的偏殿长住,盘算着把孩子养大再说,郑家军暂由军中老将代掌。 郑将军入宫伴君十年,这情状就维持了十年,是以汴亭大街小巷无人不晓将军和缙王君臣相得、亲密无间。 言官不得已找到郑将军,婉词相劝——什的缙王已非稚儿,万事自有所断,可郑家军不能长年无主帅;什的缙王快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汴亭万万不能受当年先王溘然辞世、王室后继乏人的打击。 话里话外,全是对郑高左右君王过甚的顾忌。 如今的言官一半是先王旧臣,一半是小缙王和他这些年共商提拔的能臣,横竖与他一样,是为小缙王着想的人。那番劝言也不无道理,他转头就为小缙王选出个得力的内侍,自己理所当然搬回军营。 …… 莫不是因着这事他自作主张,惹得小缙王不悦?还是他特地上章奏请离宫,显得生分?可小缙王虽免了他许多为人臣子须遵守的规矩,毕竟是回营掌兵,怎好不声不响一走了之?届时言官又要追到军营寻他“喝茶”。 郑高心思不比这些读书人,百思不解。 他怎么也算小缙王的长辈,此处没有外人,便直截道:“臣自问,多年来待殿下无愧于圣命。如何临了出宫,得了‘疏离’的罪?” 卞缙注视郑高,毫不避讳。他五岁以后,第一次如此明确而安静地看着郑将军。 良久,他终于开口:“多年.……将军原也称此为‘多年’?将军与小王同吃同住多年,称小王为何从来是‘缙王殿下’,这难道不是刻意疏离我、把我划作别家人吗?” “你……”郑高没想到自己错在一个无关紧要的称呼,诧然道,“你这孩子.……” “是,我做了十年乖孩子,将军的叮嘱,我无所不从。本以为,将军至少因此亲近小王一些。族中旁支的长辈,私下都唤我一声‘缙儿’;相谈甚欢的诗友,偶尔也唤我一声‘文佥’。将军却永远把自己归为替幼主拨乱反治的下臣之一。待幼主长大成人,下臣可彻底离开王宫,只当——”卞缙隐忍道,“从未与小王走过这‘多年’。” 这.……不是每位忠臣的分内之事吗?他既非君王亲族中人,亦非其诗朋茶友,久居宫中已属破格,言语上岂能再君臣不分? 郑高瞧着卞缙的脸一会喷红一会煞白,忽然记起他在其书案上发现的手抄诗。起初,他大抵可以读懂诗词表意,应是小缙王有了心仪的姑娘。 长辈,理当为小辈的婚姻大事多思量,他便询问与卞缙走得近的学士对此是否有眉目,几人一知半解。他只好凭印象背出其中几句,则见在座面露难色,为他隐晦解答,无不望他作为重臣直言切谏。 “此诗暗有龙阳之意。君王后宫有些断袖之宠不足稀奇,但将军还是请缙王殿下尽早立后罢,有了子嗣,言官们才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郑高脑袋嗡嗡作响,后边已听不清旁人所言何词了。 那纸暗含龙阳之意的手抄诗,落款正是卞缙的表字。 文佥。 他不知如何向那孩子开口,碰巧此时言官劝他离宫,这事就留与内侍办了。想是内侍不熟悉卞缙脾性,催得急些,无怪今日一口一个“乖孩子”地挤兑他。 “嗯……樊丘办事不利,惹恼了缙儿?”郑高理清思绪,见卞缙不否认,遂笑着开解:“缙儿还小,要晚几年再议婚娶,也无妨。是臣考虑不周,这便将那群言官打发了去——” “将军。”卞缙侧首不看他,“本王不小了。” 闻卞缙语气陡转,郑高不禁想这是开窍懂事了?他大喜,笑问道:“那可有合眼缘的女子?若殿下不嫌,微臣愿代先王登门拜访准亲家。” 卞缙答非所问:“听说将军近日与军中旧部、兵部尚书许杨往来颇多,可有此事?” 第112章 文武(下)“我想救汴亭。”…… “有这回事.……”郑高道,“但那是因为——” 卞缙远望着池水中央浮光跃金,口中念念有词,却与二人先前所言毫无关联。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桃花?池塘里哪来的桃花?郑高循他的视线看去,问:“殿下在看什么?” 卞缙缓慢侧身,目光落于眼前倾城容华,言语未停。 “悦怿若九春,罄折似秋霜。” 郑高瞧着卞缙眼底不曾出现过的侵略意味,听着耳畔由来越发明晰的诗句,心口突跳不止。 卞缙咬字发狠,声音低缓。 “流盼发姿媚,言笑吐芬芳。” 郑高眉端微蹙,不自觉退步后撤。 卞缙款行跟随,姿态优游不迫。 “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衣裳。” 一句句缠耳绕人的诗仿若无数绳索,捆住了郑高的身子。 不是凭破瓷碎盏能够割裂从而脱身的麻绳,那是再结实不过的鹿筋。他脊背、手臂、两腿尽是冷汗,鹿筋遇水更紧,使他没法转身离开,只得直面卞缙,闪躲着挪快步伐。 卞缙亦然随他倍道行进。 “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 郑高后腰猛磕上围池而建的石栏,已然无处遁形。 卞缙的云头织锦鞋与军靴两两相抵,鬓边不知何时散下的发丝,也在郑高胸前倚风飘摇。他低头凝视郑高虚握的宽掌,道出与迫近完全不同的缱绻。 “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 郑高如溺者破水般霍然偏头,大口呼吸。半晌,他严肃把住卞缙两肩,强力隔开彼此间离,道:“缙——殿下,您这是何意。” “何意?”卞缙对郑高的排斥并不意外,反破颜嗤笑,“这情诗,是别人寄与将军的一片真心,小王如何能领会此中深意?意欲何为,不该我问将军么?” “寄……寄与我的?”大惊之下,郑高一时忘净礼节,“怎么可能!我没收过这样的……这样的诗!” “将军的战友托樊公公送进宫的信,小王自作主张,截了下来,将军自然收不到。说是信,其实只一张单独对折的笺纸,封皮也无。教人.…… ” 卞缙羞臊似的拂下郑高的手。 “教人岂能对上边的内容视而不见!” 卞缙一向无甚气力,打在郑高结实的手臂不比挠痒。郑高不介怀,且重新搭了上去,认真问:“当真?可我那日替你去书房寻笔墨,分明看到桌上那纸落款,是‘文佥’啊。” “——我!” 卞缙急红了脸。 “我读完信,便扔进香炉里……却又担心被哪个嘴不严实的宫人捡了胡乱编排,将军往后如何自处?莫说宫中,怕军营里也没几天舒心日子过!我就……趁夜翻窗出去,挖了坑,余下的纸埋后花园了……” 郑高一愣,没轻没重地抓起他腕子,道:“难怪你不肯说这手上的伤哪来的。便是那时翻窗擦伤,对不对?” “.……是又如何!” 卞缙梗着脖颈质问。 “本王是君,君要烧一介小卒的信,其焉敢有异?君要臣不许看情诗,将军.……敢违逆吗。” 还好,什的龙阳、断袖,皆是误会,他没把殿下带入歧途。郑高哑然,继而放声大笑,爽朗道:“不敢不敢,臣万死不敢。要烧要埋,全由殿下处置。” 听郑高这么说,卞缙倒显得不好意思。他本就不善立君威,也不喜威压臣民。 卞缙缩了缩脖子,细声细气道:“不若.……我替将军把那信找回来……好歹是人家一片心意,如此弃之——” “别了!”郑高忙放下卞缙的腕子,“殿下真交与我手,我还不晓得作甚处置好!待回军营,更没法面对那送信人——对了,殿下记得那人落款的名讳吗?” “谁记这个。”卞缙瞪一眼郑高,像是羞于想起信上的字迹。他拂袖背身,边走边说:“将军实在好奇,就当……就当是卞文佥写给郑天仰的好了。” “瞎说什么,那怎么行!”郑高哭笑不得,跟上去,“没大没小,唤起长辈的表字来了?” “怎么不行?”卞缙冷不丁停郑高身前,回首直勾勾看他,“这世上,难道只有带兵打仗之人可以心许将军,读书写字者将军便瞧不上了?” 郑高及时刹住脚,这才没将那单薄的人儿撞倒。 他指尖忽颤,片刻,恍然又看到适间背诗击金敲玉般的卞缙,不明白这孩子今日缘何就较与此事上劲了。 郑高如安抚小缙王幼年梦魇,轻手拍拍卞缙后心,缓声道:“好孩子,这世上,带兵打仗的,和读书写字的,都缺不得。咱不闹了,好不好?” 不料卞缙愈加固执,转身拉起郑高束紧臂缚的手腕,不放弃道:“那你说,怎么不行?较你的士兵、你的将领,我差在哪里?” 卞缙神情专注,郑高渐渐觉出这小孩不是和他说笑。他却张口结舌,任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量锁着自己。 “我没有闹。那诗里人物,是君王男宠。但若将军有意,我绝不会如此轻慢你,绝不会把将军视作男宠。” 卞缙顺腕而下,尽全力握郑高布满硬茧的掌,郑重其辞。 “如须立后,本王,愿尊将军为王后。如不立后,本王愿与将军同位而坐、比肩而立,共治汴亭。” “缙……缙儿?”郑高不可置信,“你晓得自己在说什么?!” “我说。”卞缙一字一板,“卞文佥,愿与郑天仰,结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 “殿下,你醉了。”郑高抽出手掌,走向欢声连天的宴席,“我叫樊丘扶你回寝殿。” “郑天仰!站住!” 卞缙大步上前拦人。 他一把夺回郑高的手,胡乱将其手掌摊开,随后使劲咬破自己的食指,以鲜血在郑高掌心写自己的名——缙。 不顾郑高愕然,卞缙托起自己猩红的誓言。 “瞧好!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 字形,仍是往昔模样,此刻于两人的含义则与往昔千差万别。 无论如何,对方都是他亲手带大、悉心呵护多年的小辈。郑高看卞缙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难免触目伤心。 郑高关切查看那冒血珠的指头,不忍道:“疼不疼?你打小没受过几次伤,肯定疼死了。咱先——” “此誓道我誓,此心乃我心。至于你的想法,我不会强迫。天亮之后,你若有意,进宫寻我;倘若无意,你接着做你的将军,我接着做我的缙王。” 卞缙挣开郑高的手,面无表情。坚定转身前,还是宽限了等待。 “七日,我等你七日。” - “郑将军最后打定主意了?”景以承听得入迷,整个人都转向了公孙岚。 “缙王殿下,”宁展不经意瞟见腰间颜色越来越浅的茄袋,“真的只等七日?” “他们.……再见面,是开心的么?”宁佳与犹豫地问。 “将军压根没给缙王殿下考虑要等几日的机会,隔天午后就进了宫,与缙王殿下达成共识。再见面,想是开心的,不,该说.……喜极而泣罢。” 闻言,三人亦同感而喜,不禁为早已板上钉钉的结果松口气。 公孙岚与大家一块回忆着故事的美好之处,却是在座唯一一个如何都笑不出来的。 郑高急吼吼跑在宫里,身后追着一群敦劝无功且无法拦阻的宫人。他腰间佩剑未及缴卸,吓得议事厅走出的众文臣退避不迭。 像当初甩开营帐布帘那样,他将议事厅门前的帷幔打向半空,不等樊丘反应,单膝跪于飞文翰染的缙王案下,架拱手禀奏的阵势。 卞缙观郑高行色匆忙,也未及搁笔,立时起身。 “是墨川挥师南下?还是边境有变?” “缙儿,我——” 郑高与卞缙近乎同时开口,然将军话到半路,便被君王急切问询盖了过去。二人皆是身形一顿。 卞缙率先回神,挥手示意樊丘带人退下。他步伐轻快,到了郑高五步之外。 “将军此来,心意已决?” “对。”郑高微微仰首,“我想好了。” 卞缙再前一步,笑得和将军印象中的乖孩子没两样,甚至多了几分明媚。 “答案呢?” “微臣想问.……”郑高迟缓道,“殿下会不会将小辈对长辈的依赖,错会成伴侣对伴侣的恋慕之情了?” 卞缙一听“微臣”二字就蹙起眉,敛了笑容。他跪坐在议事厅的绒毯,与郑高面对面说:“将军今日的佩剑,是作剜肉挖心用,以此验明小王的真心吗?” “不不不——”郑高赶紧取下佩剑,双手奉于君前,垂首道:“殿下年岁尚小,在这些事上迷失实属寻常。微臣是忧心,殿下将来遇见那天定姻缘,悔不当初.……” 卞缙沉吟须臾,隔着剑身,伸手按住曾写有自己名字的掌心。 “要我如何,你才明白?” 郑高茫然抬头,看向掌心那只手,再想看向卞缙,眼前贴来一片遮挡。这遮挡,与他掌心所触是同样的温热。 卞缙纤细的五指,颤抖着捂了他的眼,声音亦然不稳。 “将军,你讨厌我吗?” “当然不——” 郑高脱口而出,紧随其后又是一记温热的触感。比那掌心和眼眶更热,却是落在脸颊。 这是- “啊啊啊啊——” 这动静惊得宁佳与和宁展屏息,双双转眼望拉扯床帐笼罩自己的景以承。 公孙岚不以为奇,宽慰道:“承仁君莫怕,若难以入耳,草民可以替您粗略写下来。文字也不能入眼,草民便没法了。” “不必!”景以承从床帐后拔出一掌,脸和上身仍掩在凌乱青纱中,嘴里蹦的字被遮挡闷得时强时弱,“你们别笑我!这一路上,我也是读过……话本、见过世面的,没有那般脆弱!只是……而已,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宁佳与点点头,引手请公孙岚继续。 公孙岚叹气,不再如先前那般细致到实处,三言两语替这故事 草草收了尾。 “后边没什么好说的。三州改元,缙王正式即位,与其余君王大差不离,整修领地、举贤任能、娶妻继嗣,一切有条不紊。嘉墨十六年,将军抱病致仕,郑家军裁兵的裁兵、散伙的散伙。” 景以承钻出脑袋,讷讷道:“那……那郑将军和.……” “便是和许多人一样。”公孙岚平静道,“从情投意合,到相看两厌罢了。” “既只是缘聚缘散,那些风闻为何拿公孙将军、卞世子与郑将军、缙王殿下作比?”宁佳与道。 “因为王后与缙王殿下成婚多年无所出,加之将军深得君心、位高权重、树敌颇多,朝中称郑将军……” 公孙岚默默捏紧手中的杯盏。 “以色惑主,破坏夫妻和睦,招引缙王行苟且之事。连王后早逝,也说是将军拈酸吃醋,把人逼死了。” “公孙将军可知朝中流言是何时兴起?”宁展凝重道,“幕后主使又是谁?” “郑将军容貌出众,打从进宫,称他以色侍主的声音就没停,声音时大时小而已。待缙王立后,将军的耳根子才清净一阵;自卞世子过继到缙王名下,骂声便再收不住了。彼时缙王身体康健,且受文士拜服,是以坊间无人大肆议论,却免不了人家关起门说闲话。”公孙岚道,“背后究竟谁在捣鬼,迄今未有定论。” 嘉墨二十四年,曹舍尚只是个州学训导,在房间没有如今的名望,在朝亦无地位和实权。 郑高于琛惠二十四年进宫,那会的曹舍若在人世,顶多是戳着诗词流口水的婴孩,何来能力散布流言?这般,幕后必然另有其人了。宁展暗想。 “恕我冒昧。”宁佳与快速瞥一眼公孙岚发白的手指,“王后的死因是?” “怪血病。”公孙岚答道。 宁佳与眯眼道:“墨川王室不是给汴亭送了不少治愈怪血病的药吗?” 王后的死,让她想到了元府旁那户离奇灭门的人家。 若平头百姓苦于无药,汴亭王室总不至于看着王后病发却见死不救罢?莫非是存贮失宜,抑或时隔多年,药效有所减退?不论何故,这两件与怪血病息息相关的异事,恐非她表面得见那样简单。 “药是有,但耽搁了。王后去世前,失踪了大半天,郑将军、缙王及宫中侍卫也找了大半天。” 公孙岚手劲一散。 “将军说,他们在存酒的地窖寻得王后。疤痕和血迹遍布尸身,凝成了干涸的暗红浅壑,不必仵作查验,就能看出是怪血病发,失血过甚后遭人挪至酒窖。转移之前,人便去了。” “他们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嘛!”景以承忿忿拨开身上的白纱,“血迹凝固时尚未发黑,证明怪血病病发不过一个多时辰,便被人挪去了带冰的酒窖!但寻常人不可能流一个时辰的血不死,从病发,到失血过甚,再到气绝,不会超出三刻钟。郑将军和大家忙活了大半天,如何得闲下杀手?!” “缙王也曾为郑将军极力辩白。可满朝文臣,其实没几个真心在意王后的死因。此事后,郑将军和缙王离了心。那群眼红心黑的奸党,”公孙岚讥诮道,“指不定心底还拜谢王后死得正是时候、死得大有用处。” “那暗害王后的凶犯,不是不了了之,”宁佳与抱臂推测,“就是抓了替罪羊去顶包罢?” 公孙岚冷笑,道:“缙王温良,焉能允许无辜者枉死?是那凶犯没留下蛛丝马迹,无迹可寻,只好作罢。可在外人看,却是缙王一心包庇郑将军,害郑将军上不得朝,进宫就要被文官的笏板戳脊梁。将军再大度,耳朵难捱吵嚷。” 听罢,宁展依稀想起自己读过这故事,但也只当民间故事看看。 他掌权青竹阁,便细细检阅了记载各州实录的文籍。惜暗阁于两州混战之际初立,时间越早,事件纪要越模糊,因此很难判断早年以轶闻构成的资讯真伪。 然著录详尽的史册,不见得通篇可信。 除非如敬令,琛惠帝本尊亲制亲书,再由每位执令者署名,最后分别用敬令背面的七州图章盖上朱印。是摆在哪朝明堂都有无数人证、物证可考,毋庸置疑的凭据。 宁展从外祖母那处向缙王求得郑家军的武籍,缙王就解释说郑家军旧部通用的武籍已失传,如今那册,乃郑将军义子照其讲习一招一试摹绘的孤本,万望嘉宁大殿下爱惜。 眼下公孙岚所言种种,不少是青竹阁文籍里缺漏或者干脆没有的细节。 但见他倾心绘制的武籍,以及对历任奸党的忿恨,想来十分尊敬郑将军。兴许刻画文官为非作歹上有添油加醋,而郑将军的部分,大抵还是可信的。 宁展心里计较定了,总少不得谨慎再谨慎的试探,于是明知故问:“郑将军后来娶妻了吗?” 娶了妻,将军和缙王的故事何至于流传至今?公孙岚想也知道,宁展有财有势,要打听郑将军是否娶妻易如反掌,问他,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公孙岚毫不犹豫,如实道:“没有。” 宁展接着问:“郑将军如何就选中了公孙将军传承郑家军武籍?” 公孙岚暗自诧异,徐徐道:“一是我在营里见识过将军舞刀的风采,佩服,故自告奋勇;也念着将军抱病,身边没个亲人好友,愿为将军养老送终。二是将军致仕后,郑家军不剩多少人了。” 宁展没给公孙岚歇气的工夫,道:“郑将军可有说,缘何不娶妻?” 公孙岚不防宁展又折回去,抿了半口温乎的白水。 “将军只劝我,以后千万找真心相悦的人共度余生,若是找不到,宁肯孤独终老。” 宁展悄然给宁佳与递去眼神。 宁佳与余光领会,替展凌君道出这一定会得罪人的话:“如此,缙王于郑将军而言,并不是那位值得共度余生的人?” 公孙岚果然面露厌色,但碍于此行目的,终究含蓄道:“事涉缙王,草民无权置喙。与姑娘要细究,不妨进宫当面询问。” 宁佳与“哦”一声,不置可否,道:“据我所知,这故事名叫‘文王武将’,还有人为此编写同名.……应该说,话本?字面含义之外,还有什么别的说法?” 公孙岚似乎有点理解,展凌君为何将这位没有官身和权势的无名之辈带在左右了。 他颔首,苦笑道:“故事名看似泛泛,实则很是高明。汴亭四处是书生文士,许多不知其异者看到这样一册新作,会将其与那些值得探讨的藏书归为同类,争相品评,恐落于人后。故事,不消特着人宣扬,是个认字的,就一字不差读过。” “.……大家不是傻子,读了,竟无人发现其中古怪?”景以承道,“若发觉不对,为何要一字不差读完?” “汴亭才子辈出,不仅好斗诗文,仕进角逐也激烈。” 宁佳与习惯性为景以承解答。 “官位小,凡文臣,就是花银子买不来的。因为与你通作舞弊的帮手往往拼不过正经应考的庠生[1],否则人早入朝为官了,何必做这没指望的勾当?某些才学平平、家境殷实的有心人便出了个阴招,赶在新作问世前贿通书坊小工。要么是将关键内容插进话本,要么干脆半本都是闲文。” “啊——”景以承惋惜,“倘文试考到被话本和闲文耽误的内容,得有不少本分的学子落榜罢?” “这般弄虚作假的书坊,官府封了许多。学生们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是以察觉不对,仍认真捧读。”宁佳与无奈道,“‘文王武将’,名与经史子集相仿,内容则说是荒唐的话本不为过。高妙处,或许就在于讲的确实是文王和武将,能诱人展卷,又能教人读完也不好挑错告发。” “没错。那话本,若直接以.……”公孙岚咬牙,道:“将军与王上秽乱内廷为题,以缙王昔日盛誉,除却前朝妒恨将军的文官,汴亭谁会当回事?怕是拿来糊墙都懒怠细瞧。” “缙王殿下清誉尚在,看了如何?信以为真者占了多数,流言才传得广。”景以承摇头不解,“无怪我在景安从未听过.……” 宁佳与无声笑笑,道:“那现在呢?” “现……”景以承蓦然坐定,“现在!那幕后主使,要毁的不是缙王殿下,却是卞修远?!” 现在,卞缙遭人掣肘,无数文士的信仰成了曹舍。而名望清誉尽毁之人,正是卞修远。 汴亭臣民眼里,卞修远已是架站不住脚的破鼓,自然老锤子、烂棍棒都要往他身上砸。 “也不尽然。”宁佳与思忖道,“甚至未必是缙王之后的新君。幕后人布局之早,要毁的可以是任何一个身在君位却不受控制的王。假使卞修远和缙王一样,是能够任其拿捏的‘仁君’——说难听些,就是软柿子。这‘文王武将’的故事,大概不会奏效得如此之快。” 公孙岚低着眸,令人瞧不分明,道:“还有救吗?” “得看公孙将军想救什么。是将军夫人,卞修远,”宁佳与看向宁展,“还是郑将军。” 宁展不语,也看她,一起等着那十拿九准的答案。 “我想救汴亭。”公孙岚道,“汴亭活过来,其他人才不会死不瞑目。” 第113章 鱼饵“七情六欲,哪里是说禁就禁的。…… 宁佳与朝景以承推着公孙岚离开的方向望,那里只是两扇静立的门扉。她食指一下一下点着臂弯,慢吞吞道:“公孙岚的话,你信么?” “旁的倒有几 分可信。想救汴亭那两句……”宁展盯着茄袋出神,半晌才道:“啧,不太信。” 此人何曾将她和师父的口癖也学了去?宁佳与斜一眼宁展,道:“这是噎我呢?” 宁展可就冤枉了,忽然提声:“——我?我哪有?雨颂师莫要含血喷人啊。” “啧。”宁佳与不应他话中的调侃,威胁似的抬抬手,作势要捂他的嘴,“小声些。我不在这些天,殿下精气神儿是好了许多。” 宁展立马连咳数声,不知是存心还是有意。他清了清嗓,正色道:“我精气神儿好,一半是因着小与亲自抓的药好。” 宁佳与等了半晌,不见宁展往下说。 既然病人精神这么好,就不必惯着咯?于是她身子挪到床的另一头,背倚床架,抱臂搭腿,面对面和宁展熬鹰。 宁展却是顷刻熬不住,与适才抱恙不爽的模样完全不像同一人,说话如同连珠:“你怎的不问我剩下一半是什么?” 宁佳与干脆连后脑也靠上床架,懒散笑道:“是什么?” “当然是因为看到你安然无恙回来了!”宁展瞪着宁佳与,理所当然中甚至有些委屈。 她一没权势压人的官身,二没扎人眼目的名气,在汴亭能出什么事?宁佳与腹诽着,点头道:“我以为殿下是为了给公孙岚面子,一直硬撑。” “若非公孙岚先前不肯与我们互通有无,何至于拖到今日,让曹舍抢先下了手?我又何至于躺在这儿扮柔弱,让你一个人……”宁展越说越含糊,复明确地问:“这朝夕必争的关头,我不怪他死板便罢了,还特地给他面子?” “但他把郑将军留的武籍孤本给了殿下你。” “我何尝不是抱着谢恩的念头去的常春堂?但如今算是看明白了。公孙岚浑身上下哪有半点儿敬畏缙王的意思?”宁展笑微微道,“他就差把‘不服’写在脑门了。这样的人,如是真心想把武籍留自己手上,整个七州都没人能逼他拿出来。” “他是觉得.……把东西交给嘉宁,比留在汴亭更妥当?” 宁佳与挠着下巴思索。 “目前看,公孙岚这些年的处境确实不易。可他如何就知道殿下一定会珍惜此物?” “他不知道罢。”宁展也琢磨不定,“许是郑将军生前的某些话、某些经历,让他做了这决定,赌一赌我的良心?” “这能赌?”宁佳与皱起眉。 “哦,小与可能不清楚。是这样……” 宁展为宁佳与大致讲解郑家与韩家、郑邦与韩午、郑高与韩宋,以及韩宋与他的渊源。宁佳与先是一愣,继而干笑着听完了自己再清楚不过的陈年旧事。 她给宁展竖起大拇指,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郑将军与韩……韩将军是多年的好友,殿下你又是韩将军的学生,是以公孙岚赌你还念师生情谊?” “其实老师的门生很多,我也只有幸听过几堂讲学。不过.……”宁展看着她,目无杂色,“从前除了军营里的人,很少有人会称老师为‘将军’了。” “我知道。”宁佳与摆手一笑,悠闲非常,“琛惠太师嘛,谁不认识?” 但她真正想和宁展说的,是得到父亲肯定的门生其实不多;是父亲告诉她,徉王和太后娘娘也称父亲为大将军。 宁展下意识要看那茄袋,这回却忍住了。他使劲眨眼醒神,道:“对了,没来得及问你,曹舍那边如何?” “曹舍身边确有几个消息灵通的人可用,连墨川王室的秘闻都能打听。可惜啊,全堵在宁掌阁手上了。他打听到那些——”宁佳与稍稍倾身,道:“也是殿下安排的罢?青竹阁的心血,这么便宜送他了?” “他要打听不到,阁里的弟兄白准备了。我也不想任他捡现成的白食吃,”宁展无奈笑了,“曹舍长年待在汴亭,却不见得是没见过世面的。总要七分真三分假掺着送,他才信不是?” “梁夫人的死因,就是假的?”宁佳与倚回床架,“秀婕妤下毒的那碗面,梁夫人压根没动。” “听雪阁这事儿都知道?我还道他们满脑子轻功呢……”宁展撇了撇嘴,“真的假的,都告诉曹舍了,自己挑错了坏果子,吃下去中毒怪谁呢?我很有诚意的。不像他为人师表,杀气倒比饿狠了的畜生重。” “我估计……朝中那位布下‘文王武将’之局的,极大可能是扶持曹舍的人。我们先前不知此人的存在,放心大胆给曹舍送消息。今曹舍病急乱投医,找上我这喜怒无度的变数合谋,想是一时与那位断了联系,不得已为之。眼下回过味来,汴亭还真是.……” 宁佳与长出一口气。 “看似鸟语花香,实则荆棘遍野……” 一阵猝然的憋闷碾药般挤压着宁展胸口。 他想像宽解景以承那般,拍拍宁佳与的肩;又想像在青竹暗桩的藏百~万#^^小!说,用严严实实的拥抱替宁佳与挡去所有。 纵使宁佳与大抵并不是那么需要。 宁展尚在思量让宁佳与躺病榻扮柔弱会不会更好些,宁佳与便跳出了方才的感慨,饶有兴致道:“说起来,殿下怎么注意到户部尚书的?只因他是曹舍的人,且掌户籍,恰适合查我身份?” 那五位尚书与汴亭大多数文官一样,皆是从州学迈入官场,有些是曹舍同窗,有些则是曹舍的前辈。 旁人跬步千里,而他们五位,说一步登天不夸张。非但是朝中最年轻的重臣,按年纪推算,五人在学时,曹舍正居官训导。 即无一不是受过曹舍“悉心栽培”的学生。 加之以宁入宫当日,那番群起而轮攻的战术实可谓与恩师戮力同心,便是曹舍一力提携的僚佐没跑了。 “有这个缘故。但归根结底,得感谢那位——”宁展瞥着宁佳与,刻意道:“陆、兄、弟。多亏他口吻生花,教人不多看两眼都难。我这一查,哎!你猜怎么着——” 宁佳与听不得他突如其来的怪调子,遂隔着凉被“啪”地拍他腿上,打断道:“好好说话!唱什么堂戏[1]。” 宁展不情不愿“哦”一声,简洁道:“户部尚书是他爹。” “.……啊?陆知……谁?” “啊什么,就是他。”宁展看她发懵,淡然道:“不必怀疑了,是亲爹。” 宁佳与反应了好一会,颇为意外道:“你说那种为虎作伥的人,是陆知仁亲爹?” 哎唷,之前还“陆兄弟”,这会儿就“陆知仁”了,宁佳与拢共没唤过他几次“元祯”呢。 宁展相当不悦,哼道:“是呗。曹舍四年浸染之下,还能像个正常人持之有故,多少和家风有点儿关系。想来他爹犹未坏到根子,手底下便也不尽是曹舍的人。这位陆尚书的差事,自比其余几位好介入得多。” 宁佳与陷入深思。 他们二人前后才说几个字,那人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如何值得她苦恼至此?宁展久等无音,按捺不下开了口:“那、那人,名叫陆什么来着。” 嘉宁大殿下自小身边就围着名师为他讲学,陆观的典故,宁展会过耳就忘?宁佳与看着宁展,奇怪道:“陆观啊。‘观过,斯知仁矣’的‘观’。不是很好记吗?” 宁展笑出声,絮絮叨叨:“我听你‘知仁’‘知仁’的,以为他没大名呢。原是这个‘观’啊,不是官腔的‘官’?他的话,比某些达官巨卿说得漂亮.……” 宁佳与安静端量着,发觉宁展果真不对劲。 “你……怎么了?”她捧来宁展没喝完的小半盏温水,递到宁展嘴边,“口渴?还是晚膳用得少,腹中饥饿?” 饥饿个头,他气也气饱了。宁展挪不动脖颈,唯有哀怨瞪着眼前的白水,愠恼道:“我不渴,不饿!我就是,我就是嫉贤妒能、鼠腹鸡 肠!你——你不离我远些,仔细被喷一脸怨气!” 宁佳与恍然记起宁展站在大街上被迫“洗脸”的模样,不禁颤手忍笑。展凌君大雅,从来能忍自安,再生气亦然极少当面计较,仅有任人撒泼的份,何尝有喷旁人一脸的份? “笑什么?”宁展盯着她头顶嫣红束带系成的花儿,反而平复下来,“本君到底是肉骨凡胎,七情六欲哪里是说禁就禁的。” “是……殿下说得是.……” 展凌君如此小心眼的一面,有谁见过?宁佳与脑袋越沉越低,显然笑得不行。 “差不多了.……”眼见那朵红花近乎要贴到自己脸上,宁展不自在地看向窗外,咕哝道:“有这么好笑吗.……” “天下皆知殿下才学兼优、气宇不凡,”宁佳与搁下陶盏,兀自正经起来,“殿下说嫉妒谁的能力,那就是说笑的。” “自古天下人知道,多半是他们该知道。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你——”宁展收回远望,冷不防对上目不转睛的宁佳与,“你想说什么?” 宁佳与靠近宁展,认真道:“我今日碰见陆观了。” …… 又是那人! 宁展闭眼吸气,睁眼俨然是宁掌阁,沉声道:“他来寻你?为了什么事?” “他没寻我,”宁佳与坐直身子,与宁展拉开距离,“路上偶遇。他告诉我,州学大不同从前,夫子原本挂在口头上的‘文能安邦济民平天下’,成了‘生死存亡权财定’。一众学子深以为然,皆奉之为真谛。” “汴亭百年书香,便轻易被几个夫子熏臭了?”宁展先是不解,再是了悟,道:“也是,埋下那样一枚暗棋以蚓投鱼的人,不会把鱼饵洒在一片池塘里。倘若掌控王室不成,把州学学子甚至广大士流握在手,汴亭亦是其囊中物。” “我也认为,这两件事像同一人手笔。”宁佳与迎着宁展的专注,犹豫片刻,还是坦言:“此人似乎很喜欢借旧闻为今朝造势。州学夫子训诫学生,正是借了墨川王太后的境遇——” “我知道了。”宁展没等宁佳与说完,平和道,“那些非议,外祖母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他自亦然。 “你……”宁佳与轻声问,“不回元府看看吗?” “为时尚早。现在回去,”宁展笑了笑,“待舅姥爷出来,定要斥我不如他的高足了。整件事的突破口,得回到常先生遽然离世上看。公孙岚方才说,夫人的娘家姓许?” “对。”宁佳与点头,又提醒道:“言午许。” 还真是许杨.……宁展想着青竹阁的汴亭纪事,默念道。 “郑将军致仕后,郑家军道尽途穷。如公孙岚这般有职无权,因挨着郑将军而特受缙王照拂的,在朝中可谓全无立锥之地,只能守家吃空饷。他老丈人当时好歹是兵部尚书,就这样,都舍得年方二八的爱女嫁给他。” 宁展看向宁佳与。 “你猜,其中是何道理?” 这又是哪条稀罕的王室秘闻?别说背,她见也没见过。左不过二人两心相悦、许家父慈女孝云云,能有什么道理?宁佳与睨着宁展,手上挪了挪银骨扇的位置,道:“这时候卖关子,挺会做生意。是不是还要我向你们掌柜的买几壶好茶,你才肯一口气把书说完——” 宁佳与话音未落,景以承便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他抬袖擦汗,边喘气边道:“什么书什么书,我想听!可算、可算给我赶上了。那后院的路是真暗啊,我差点儿没把公孙将军推沟里去!” 宁展和宁佳与不厚道地相视大笑,惹得景以承坐下不知所以也跟着笑。 宁佳与给景以承送去白水,笑问:“后来呢?” “后来.……”景以承接了陶盏,仰头饮尽,嘿嘿道:“后来阿宁看不下去了,让我先回,他送公孙将军——诶哟,你们在说什么书嘛?” “元公子考我,许家主当初身为兵部尚书,缘何舍得女儿嫁与一位前途渺茫、家世平平的骠骑将军。”宁佳与笑道,“景公子看呢?” “嗯,这个嘛!”景以承放下陶盏,一副对此颇有研究的模样,“兴许,老家主是被两个小辈的情真意切感动了?” “景兄回来时可有路过后院的马厩?”宁展看景以承讷讷点头,接着说:“大概许尚书去世前也不曾料想,女婿和女儿这些年住的居舍,甚至不比客栈的马厩结实。否则重来一回,便是算上昔日的郑将军提携之恩,许尚书亦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景以承听得直愣。 他原以为,轮椅,就是对公孙将军最大的打击了。 景以承身上仍带着奔忙的热气,顾不得斯文,把滑落肩头的长发往后一撇,惊道:“许尚书,竟是为高官厚禄把女儿嫁了?!公孙将军不是还说,许尚书生前对女儿甚是疼爱吗?” “我想,应当不至于。因为许尚书从前是郑家军旧部罢,他信得过郑将军,便也信任其义子为人。以及,郑将军替许尚书的嫡亲妹妹促成过一段姻缘。尽管.……” 宁展沉默有顷。 “尽管这段姻缘的结局惨不忍言,但十五岁的许王后如愿嫁给自己欣慕已久的郎君那天,是举州同喜的。” 第114章 钟情听凭风霜呼啸。 郑将军早已坦白他与缙王殿下的一切。 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仅是得知郑将军肯为她的姻缘说合,就喜不自胜。小姑娘固执地想着,这般风流才子,少时好了龙阳之道又如何呢? 许王后曾以为,只要缙王殿下愿意娶,她定然能等到触及殿下真心那天。成婚后,殿下果然如她匆匆一瞥的印象中一样完美,对她无微不至。 她的衣履首饰永远新颖;她踏出殿门的鞋底,从来不必沾染尘土;她坦言自己身患怪血病,不宜生养,殿下便从宗室过继了幼子;她被宗室过继来的幼子闹得精疲力竭,殿下便将其交予郑将军亲自教养。 她与缙王,或许真的可以像善王和文怀王后,成为令七州人人艳羡的佳偶。直到流血身亡的前一刻,她仍是这么想。 情窦初开,少艾痴恋,最是天真如山中细雪飘舞,烂漫如雪中红梅陡落。听凭风霜呼啸,吹不乱 一片去见心上人的裙摆。 - 夏至已至,姹紫嫣红的汴亭嗅不到花草芳烈。呼吸之间,鼻腔便要任霸道的热流灌个九分满。 这样的日子,可怜展凌君不仅要眼睁睁看着满桌的冰镇菽浆离咽口水,还要老老实实喝完面前热情洋溢的汤药。 当然,汤药没有感情。宁展与其朝夕相处多日,每回服药时,依旧躲不过那股小刀刮嗓般的辛辣。 比辛辣更无情的,是不知停歇提起勺子的宁佳与, “我,唔噜……”宁展张开嘴,匆忙吞药,“什么时……唔.……候才可以……唔.……吃点别的!” 以宁捧着出炉的白粥进入里间,宁佳与便不继续当恶人。她放下空药盏,临走前煞是同情地朝宁展眨了眨眼,道:“这个我说了不算,得问以宁兄弟。” 以宁和宁佳与互相点头,除了寻常打招呼,倒另有些交接公务的意思。 他坐到宁展床前,一手端碗,一手搅动木匙散热,略显窘迫道:“殿下不能明示病因,为何药方子也只瞒着属下一个人。前些天若非景二殿下照顾您用膳,属下怕是又要犯错。” 托以宁的福,宁展终于找回点没用的面子。他不自觉微微仰头,道:“那你现在知道了?” 以宁低头称是。 “怎么知道的?” 以宁对上宁展隐含期待的目光,如实道:“先前与姑娘不在,属下负责熬药,景二殿下执意要为殿下做什么,属下便把早膳交给他。今日与姑娘替殿下熬药,属下自从二殿下那儿把早膳的活讨了回来。二殿下交代,粥,一定小口趁热吃。属下质疑,二殿下说,桂枝汤养正大、发汗弱,热粥有助药力。” 他深知以宁不爱医道,至少一天拖一天翻完了墨郎中备下的医书,不料仍麻木至如此地步.……宁展瞧着武学路上狂奔不复返的以宁,遗憾道:“我哪里是只瞒着你一人,景兄也是自己发现的啊。你说你对着那药炉好些日子,怎的连四君子汤和桂枝汤都分不清?” “属下志不在此。”以宁理所当然道。感受到宁展的凝视,他木着脸找补:“殿下明白的。” 他是明白,还明白得比谁都早,否则不会向缙王讨那本郑家军的武籍送给以宁。真要论起理来,他便是撺掇孝子顺孙走岔路的主犯。 宁展眉毛一跳,过意不去地劝:“但以氏不是向来传内不传外吗?从前家族兴旺倒无碍,到以伯父这儿,剩你和墨郎中了。” 以宁不是将重担压在家姊一人身上的小弟。 “祖母将以氏托付给元老夫人,就意味着从父亲开始,以氏不再传内不传外了。”以宁认真道,“父亲和阿姐说,是否收门徒,收什么样的门徒,阿姐该自有决断。” 以素兰愿意相信那位心善的年轻贵人,却不敢奢望兵荒马乱时的不费之惠。那些倾尽祖辈心血的医书,既是她不惜一切保全的家珍,亦是她报恩的诚意,哪怕代价是珍宝不再独属于以家。 然元叶终究悉数未动,原原本本交还以钟行。 一勺寡淡的热粥送来,宁展不进食、不说话,足见忧容。 以宁很不想在此事上谈及某个人,可他若不说,殿下能一直封嘴到底。至于与姑娘那番粗暴但管用的法子,他是没法效仿的。 他犹自举着勺和碗,平淡道:“阿姐把景二殿下视为入室弟子,景二殿下没让阿姐失望。日后回程北上,二殿下随阿姐坐诊,要比我合适得多。” 宁展总算松口,抿下一勺粥,斟酌道:“假如景兄——” 他言语未尽,思绪被外间的碎念念带了出去。 “又是麻糍啊……”宁佳与奋力咀嚼齿间的软韧香甜,含糊道。 景以承手捧油纸包裹的大肉饼吃得正香,闻言也奇道:“与姑娘不在那几日,阿宁吩咐小厮买的早点里一块儿麻糍没有。我问阿宁,为何今晨偏走那么远买麻糍,他说是与姑娘你的喜好.……莫非他弄错了?” “.……我的?”宁佳与迟疑指向自己,“.……喜好?” 里间两位面面相看。 以宁呆滞一瞬,随即收回空勺,小声问:“殿下不是说,与姑娘喜欢那些麻糍吗?” 宁展忍了又忍,这才没喷脏凉被。 他咽下白粥,低笑道:“我分明说的是,小与喜欢类似麻糍那般绵甜的吃食,平素布膳可以此作参考。但就是再喜欢,也不用她一在,就顿顿备着这么一样食物。阿宁啊阿宁,你总不开窍,日后娶妻……” 殿下所言,以宁十分不解,却沉思熟虑,回应道:“——为何要娶妻?属下日后不在殿下身边,便唯有从军一种可能。” 如此,娶了妻,岂非平白耽误人家? 宁展和以宁之间从未正经论过此事,而今话赶话说到,两人皆似误闯十里烟海,忽然失去了方向和判断。 “这……” 以宁的想法,确与宁展预测相差无几,也教他一时不知怎么反驳。 使命感将以宁和森冷的王室深深捆绑,若有个彼此牵挂的知心人,即使不能常常陪伴左右,起码日子还有鼓劲向前的盼头,而不是一味麻木接受。 在他看,以宁此生,值得拥抱刀光剑影之外的更多颜色。 “阿宁,成亲是你情我愿之事,也当讲缘分,可谁道作为将士,就与婚姻无缘?按你的想法,宫内伴驾的禁卫、军中为家国鞠躬尽瘁的将卒——远的不说,就说你最钦佩的公孙将军。公孙将军不善吟诗作赋,相貌周正而已,你觉得,许尚书的爱女愿意嫁他为妻,是看中听来威武的车骑将军名号,还是那点月例银子?” 显然都不是。 贫穷和疾病尚且不被将军夫人放眼里,空名和铜臭于她又何足道哉? 以宁此前并未见过公孙岚,仅凭自己遵循武籍打出的任何一式,则仿佛看得见公孙将军也站在嘉宁王宫的庭院中劈刀震拳,俨如面对面的言传身教。唯有著者本尊的境界登峰造极,才能令阅者透过单薄书卷体会其中十成十的强大。 他不清楚将军夫人遂意所在,却清楚自己最佩服将军的地方,是其生不逢时身当矢石的志气。即当下边关告急,公孙岚就是做必死无疑的肉盾,也不会留在王城坐等大军凯旋。 宁展算着以宁思过半矣,缓声道:“再怂的兵进了军营、上了战场,皆想过自己殒阵的那天,遑论每位一马当先的将军?” 以宁低眼倾听,若有深省,说的话恨不能让宁展血吐三尺。 “可前朝统领全军的主帅、琛惠帝亲封的骠骑将军,便是一生未娶妻。” …… 罢了,世上本无事,何必自扰之。宁展决定,暂时放弃。 “娶妻——”景以承手拿饼子,扬着令人垂涎的肉味儿快步绕过了帷幔,惊喜道:“谁要娶妻?!我我我——” 宁佳与不慌不忙随行其后,倚在帷幔旁掬着冰镇的菽浆细啜慢饮,摆明了看戏。她眉梢微挑,远远对上恰好望她的宁展。 “景兄.……”宁展收回视线,看景以承,“也有此意?” 景以承双目倏瞠,道:“什么呀!我是说,我来写祝福新人的贺词呀!” 他在宁展和以宁之间来回转头,难得含蓄追问:“是写给王室?写给臣民?” “可以的话,劳烦景兄,各写一份罢。”宁展瞄了眼以宁,笑微微道,“毕竟阿宁的心上人,不论王室公主、寻常姑娘,还是……都好。” 或贫或富,或男或女,都好。只别到头来遭人挖空了心,还察觉不到痛。 景以承兴致勃勃就要净手挥毫。以宁则比来时更为窘迫,照例拱手退下,忙去阻止景以承错上加错。 宁佳与抬碗贴唇,悠悠倾斜菽浆,入口凉爽,碗沿擦过两方往复交错的目光。凉爽入腹,她上前几步,与宁展两臂距离,负手而立。 “那展凌君大婚的贺词,要怎么写呢?” “小与怎知,”宁展 直视她,故弄玄虚,“我一定成亲?” 宁佳与眼底闪烁刹那诧然。 她右手持碗,左手把腕,搭于腰后,道:“殿下鸿业远图,织就这锦绣江山,总不会是为别人作嫁衣罢。还是说,殿下打算照着缙王,从宗族中选人承袭大统?” 宁展忽然笑了,和声道:“没你想的那般复杂。千秋鸿业,非本君一人可书,实乃天下华章。然终身大事于我,关键在夫妻二人。我说过,不以此为交易、筹码,不委屈人家,亦不委屈自己。郑将军有句话,与我所见略同。” 千万找真心相悦的人共度余生,若是找不到,宁肯孤独终老。 宁佳与轻而随意地晃了两下碗,左手却圈紧右腕,调侃道:“殿下自己未必成亲,却劝以宁兄弟娶妻,这就不厚道了罢?” “我与阿宁涉历迥别,岂能同日而语?”宁展平静道,“莫说让他下工夫寻个知心人了,他如今连静待缘来的耐心也无,实为不战而降。报以如此心态,去了军营埋头苦干也迟早出乱子。” 宁佳与原是心血来潮,就着他们的话茬问,不意宁展其实想得长远。她迟缓点头,道:“这倒是——” “小与呢?”宁展眸中一片澄澈,“可曾遇到值得交换真心的人?” 宁佳与怔怔瞧了宁展半晌,眉眼间笑意逐渐漾开,俨如置身月满花香处。 倘室内点有香烛,即知这无声的对视持续不过半柱香,宁佳与便开了口。宁展却觉得恍若隔世,因为百般防备之下,答案亦然击穿他的胸膛。 答案流露着心满意足,而后愈发模糊。 “当然。我遇到他,很早很早。他是我见过,最可爱、最英勇的少年。至亲之外,而今这世上,没人比他值得我交付真心.……” 但她心里,似乎有许多较情之所钟更要紧的事。 宁佳与下意识错开与宁展交汇的视线。 那颗真心,若拿不出能与之相称的奋不顾身。束之高阁,没什么不好。 - 以宁不能对满肚子墨水的景二殿下拳脚相加,于是阴着脸看景以承洋洋洒洒为他写了好几篇新婚贺词。 贺词不单把断袖一并考虑在内,连对以宁二婚的祝福都写得漂亮合宜。届时只消补上对方姓名,不可谓不贴心。 景以承捏起其中一张红纸墨书,举两人中间给“新郎官”过目,美滋滋笑问:“可有缺漏?” 看着面前这支显然吃咸了的笔杆子,以宁暗想明日的早膳非白粥不可。他右手握上剑柄,隔纸瞥见景以承雀跃的头顶,漠然道:“二殿下何不将生儿生女的贺词也写了。” 红纸一下被景以承按回桌案。 “好主意!”他重新提笔,边写边感慨:“要是公孙将军不说,我真没想到汴亭世子是郑高将军一手带大。郑将军人如其式,果敢刚烈,无怪乎世子境遇如此,仍不甘受人拿捏……” “此事,七州王室皆知。”以宁握紧剑柄, 景以承手头一顿,忽然有种被七州抛弃的感觉。这感觉堪堪冒头,他便以落笔力道的压了下去。 他鄙屑那样惟利是图的王室,是他,抛弃了那样的王室。 七州王室所知,不过是郑高抚养卞修远长大成人。待缙王与郑将军的故事,唯有疯狂而邪恶的臆测。 此辈,永远不会明白何谓千金不换之情。 转腕偏锋,墨迹透纸,景以承含笑无言。 第115章 陌生艳阳天里的少女。 早膳后,四人重聚一堂。 “公孙将军临走前最后这句话,究竟是何意?”景以承点着自己的小册,逐字揣摩,“‘汴亭’.……指的就是汴亭吗.……‘其他人’.……都有谁?” “单凭‘我想救汴亭’这半句,不必去想公孙岚是何用意。”宁展望着窗外,淡淡道,“因为这就不是他如今能说出来的话。” 以宁闻言一愣。殿下方才还觉得公孙将军是位甘愿捐躯殉国的勇士,却缘何不信公孙将军想救汴亭的心? 宁展目不转视,只余光察觉以宁面露不解,直白道:“若兵火四起,他作为郑家军旧部、郑高义子,身残而胸中军旗不残,自然水火不辞。如今,是场唾沫横飞、奸党当道、不公不法的舌战,汴亭之于公孙岚,实在是个不值一救的地狱。” 景以承手指停在原处,木然道:“那这话……” “卞修远教他说的。” 宁展看向景以承。 “说给我们听的。” “我倒觉得.……”宁佳与抱臂思索,鬓边及耳垂坠饰的珠翠随之轻晃,“这话既是说给我们听,亦是卞修远用作说服他的理由。” “嗯。”宁展垂下眼睫,避过旁侧珠光烁烁,“有道理。” “噢——”景以承提笔舔墨,分别在“其他人”和“死不瞑目”的“死”上画了圈,“‘其他人’!公孙将军是被这个说动了,他要为死去的夫人和郑将军讨回公道……” 宁展和宁佳与习惯性通过眼神确认对方的想法,视线重叠的瞬间却双双移开了眼。想法不谋而同,是心念各异的目光不能切合。 兴许,“其他人”也包括缙王。他们想着。 景以承长久的碎碎念之下,以宁刻意清了清嗓,里间顿时落入沉静,三人朝以宁投来疑惑的注视。可他意在提醒,就等殿下发号施令,自己压根无话可说。 便是再来几千几万人盯他,以宁也不当回事。但要他毫无准备现编说辞,委实为难。他默立半晌,蹦出两个字。 “殿下。” “嗯?”宁展耐心道。 “我们该动身了。” “.……嗯?”宁展没反应过来,但瞧面前三人装束齐整,尤其今日打扮格外华丽的宁佳与。他终于直视装饰精致的女子,不容拒绝道:“我也去。” 出乎宁展意料,宁佳与并未同他据理力争,亦不似往常夹枪带棒表示反对。 宁佳与只是将银骨扇隐在披帛和丝锦外衫里,声色异常温柔,摇头说:“不行。” “你——”宁展眉头紧蹙,欲言又止。 宁佳与知道,宁展想让她解穴。 而宁展也知道,解穴并不能立刻恢复如初,以及此际的展凌君有多不该出现在除病榻外的任何地方。 不顾隐患贸然行动,意味着前功尽弃。无论宁展为何起了这念头,她决计不会解。 “景兄,我想和与姑娘单独说两句话。”宁展平复道,“你与阿宁.……” “哦!好的好的!”景以承一面点头一面拖着不明就里的以宁往外走,“走啦——走啦阿宁。” 外间声响细微,门扉悄悄阖紧,唯恐扰乱二人倾力□□的气息。 她今日专程请了善梳妆的手艺人上门,故装束是宁展从未在宁佳与身上见过的奢丽济楚。心里,则是她入暗阁后绝无仅有的混乱。 僵持中,她第一次有了不敌宁展的无奈感。她没法推断宁展要说的话,甚至不确定宁展要说哪件事。 宁佳与率先笑了,继而若无其事走向窗棂,背对宁展道:“屋子里闷罢,窗户给你开大些?” 窗扉高高支起,宁展的视线紧跟宁佳与行迹而动,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宁佳与回身。 “小与,拜托你,给我解穴。” “解,我哪能封住殿下一辈子呢。可我借殿下一言,”宁佳与侧首笑道,“现在解,为时尚早。” 此时解穴,百害无利,两人心知肚明。但宁佳与不和宁展摊开说,却是不想听他解释明知不可为而为的缘由。 “公孙岚在这个紧要关头让我们问许家要人,证明许家的古怪定不止一星半点。此番,以我的名义登门慰问汴亭前兵部尚书的遗属,本就略显牵强。以宁是代我出席的亲卫,景兄作为我的友人同去,你是我府上的管事,三种身份,哪种有合理的借口和足够的时间离席而不被人怀疑?” 见宁佳与撑着窗沿不作声,宁展的态度愈发坚执。 “许府已收得拜帖,府中必然戒 严。青竹阁没人比我身手更好,我易容去搜许家,最保险不过。” “殿下抱病之前,”宁佳与含蓄道,“身手自然是青竹阁最好的。” 宁展调息凝神,道:“那我让以宁点两个——” “不妥。”宁佳与打断道,“许府位于梧凤大街,其地段之繁闹、楼宇之醒目、庭院之广,非常春堂可比。大白天飞檐走壁,除非青竹阁个个精通隐身术。” “既如此,”宁展不悦道,“与姑娘有何高见。” “我听闻许尚书过世后,许府一直是许尚书的继室在操持家事。女子和女子好说话,”宁佳与梳理着肩前长发,“我来会会这位许夫人便是。” “你确定女子之间好说话?”宁展顿了顿,道:“那你不如先告诉我,柳如殷想做什么?” 宁佳与动作一滞,有理有据:“.……殿下和以宁兄弟不可同日而语,柳姐姐和许夫人亦然。” “你准备和许夫人说些什么?” “朝廷命妇之间的话题,无非.……”宁佳与回想幼时模糊的画面,“胭脂水粉、金钗钿合、绫罗织锦、大家字画之类?这些,我在.……听雪阁背过。她若是个生意人,就更好办了——” “小与。”宁展截停她的的话音。 半晌,宁佳与依旧不回身,不再言语。宁展紧盯玉珠银饰、黛蓝披帛,甚至每一根青丝都近乎朦胧在艳阳天里的少女,他从未觉得眼前离自己这样远而陌生,这样遥不可追。 他自视与其互为知交,是以不通姓名身世也无妨。这份他时常引以为豪的自信,眼下如断落的青丝无声无息滑过指间与窗沿,力不能支,浮荡着徐徐游坠,由人来客往卷入紫陌红尘,最后不知所踪。 宁展精于与人周旋,即使过去面对虚伪的自己,他也游刃有余。 现在,他只想明明白白问宁佳与一句:“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少女梳发的手似有瞬间僵滞,晃眼,人已轻盈转身。 她拨齐搭于两肩的长发,抬指扶停动作时前后微摆的耳坠,整衣敛容利落之极,仿若适才那瞬间僵滞是宁展看花了眼。 “我有吗?”宁佳与笑着靠近床边,三两下替宁展垫好腰后的软枕,神色如常,“以宁兄弟安排好了,我们走后,门口有你的人守着。你要做什么,吩咐一声就是。” 宁展仍是沉默,像展凌君自忖,也像元家公子以此抗议她这般置同伴于事外。 宁佳与起身离开,随即感受到身后灼热的视线,不禁回首。她这会分不出余力猜宁展的心思,依直觉安抚道:“放心,柳如殷那边也有人看着?” 分明是陈述事实,被宁佳与的语调拐成了疑问。宁展犹然不语,情态亦无甚变化。 宁佳与接着向外间走,没几步,又停在帷幔前,犹豫地对宁展说:“我们.……尽早回来?” 宁展的不悦略有缓和,宁佳与见状如释重负重复了两遍“尽早回来”便大步离去。他后知后觉,靠着绣药枕笑起来,却是给自己莫名其妙的闹情绪气笑了。 他这是在做什么? 宁展自己都理不明白。 - 深宅大院的朱门前,绿荫稀落。 酷烈为青石地砖盖上无数层烘热的厚袄,终究无济于事。地砖俨如高热不治的病夫,捂不出半滴湿汗,唯有折磨般浑身滚烫。 门下立着执杖的仆从两人、粗衣布鞋的丫鬟两人,及一位身着素锦、簪钗挽髻的年轻妇人。 看妇人装束,这户人家的财富在汴亭当属中游;若是看站在门前放眼望不到头的一进院,又当属上游。仆从和丫鬟的衣履虽均与中上游不符,胜在干净整洁。 门上赫然题着两个笔锋柔中带韧的大字,许府。 粗略断之,倘这妇人正是前兵部尚书许杨的继室,勉强算个公允的家主——对自己称不上大方,甚且不如宁佳与今日的打扮惹眼;对下人称不上刻薄,至少养得个暖衣饱食的健朗模样。 宁佳与心里算珠飞溅,面上是从容而骄溢的笑脸。 她走在最前方,裙飘步阔,貌似热情朝着恭候多时的妇人去,临到跟前竟将其人视作无物,反抬起下巴质问两旁看门的家丁。 “喂,叫你们俩呢。收了我们嘉宁宁府的拜帖,你们家主也不知出门迎客?真是岂有此——” 原本神色严肃的家丁不想今日的女客如此蛮横,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对别人的家仆就是一顿数落,然碍于此人口中名号之响,不敢轻举妄动。两人攥着木杖,越过宁佳与瞧妇人,逐渐发白的嘴咽了口水。 妇人及时绕至宁佳与面前,欠身赔礼,和颜悦色道:“姑娘品貌非凡、落落大方,想必是宁府的禹掌事?妾身随亡夫姓,正是许府如今的当家人,禹掌事如何顺口,如何使唤便好。” “你?”宁佳与挑眉打量妇人,“你就是许尚书的继室?” “是,是。”妇人点头又低腰,笑道。 是个能忍的。她瞥一眼妇人额角若隐若现的青筋,暗道。 宁佳与收了无礼的动作和情态,猝然握住妇人腹前交叠的双手,边拉着人往里走边说:“许夫人啊,那还站在这儿做什么。方才冒犯了,许夫人见谅啊。” 她目中无人,许夫人则万不敢怠慢后边两位贵客。 于是许夫人连声应着好,手上也亲切拍了拍宁佳与,继而轻巧抽手,向来人逐一行礼:“妾身见过以侍卫,见过承仁君。” 以宁颔首抱拳,景以承作揖道:“夫人不必多礼。此番多有打扰,夫人莫怪。” “得展凌君和承仁君惦念,是全府上下沾了老爷的光,妾身能为老爷招待诸位贵客,何其荣幸,怎么是打扰呢。妾身一介俗妇,如有不周,望各位担待。”许夫人引手道,“这边请——” 这边说着,那边禹掌事早就大摇大摆跟着领路丫鬟穿过夹道芬芳的石子道、路过池塘活蹦乱跳的锦鲤、踏上宽阔的长廊。 许夫人讪讪看了眼身旁二位,一个喜眉笑眼观景,一个冷若冰霜直行,对前头那位的放肆全然不予置评。 习以为常,视同陌路。 第116章 深宅“这俩姊妹,无根无知,半文不值…… 廊檐翼然,花卉幽香。宁佳与自然环视几圈,视线落在跟前差不离矮自己两个头的引路丫鬟身上。 说起来,她儿时的头发不是由府中使女梳成精致俏皮的分肖髻,就是由母亲梳成端庄秀雅的垂髻,貌似不曾扎过这样简单可爱的总角。 而小丫鬟比簪了花的总角更喜人,一听宁佳与在身后加快步子,便埋头赶路;又听宁佳与放缓节奏,则忍不住去瞟两眼吐泡泡的鱼儿。 反复无常的速度下,宁佳与和小丫鬟业已到了三进院,将许夫人及其余两人甩得没影。长廊上,仅剩这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走着的姑娘。 “小妹妹。”宁佳与轻声道,“你几岁了?” 小丫鬟光顾着留意宁佳与的脚步,忽听得两句人声,肩头一颤,脚下不停,显然没明白宁佳与同谁说话。 宁佳与正思忖怎么跟小女孩搭上话,顺手摸进平时装含桃的荷包。 自打离开步溪,她就没那闲工夫往荷包里补含桃了,毕竟养刁了嘴,途中碰着味道稍次于从前的,也不欲将就。哪知这么一摸,竟摸出两颗较含桃更没道理出现在荷包里的软糖。 “小妹妹。”宁佳与拍拍她的肩,掌心托起软糖,“喜欢吃糖不?” 丫鬟应声回头,然对上那张适才盛气凌人的脸,哪怕容貌再漂亮,难免让镇日看人脸色吃饭的小孩望而生畏。她当即往外退开一臂距离,宁佳与不止步,她当然不敢停,便是一面躲一面摆手婉拒,头越埋越低。 “不……不.……” 也是,能梳这样齐整可爱的发髻,想来要吃糖应是时常能吃到的,只有庄子那群没心没肺没糖吃的小鬼们,才会把甜掉牙的软糖当宝贝,又把袖袋里常备点心、糖果的白歌奉为圣人。 念及此,宁佳与喜溢眉梢,收回软糖,从左腕取下一串珍珠手链。 她箭步挡到小丫鬟身前,两指拎着白天亦然荧荧生光的手链,俯身问:“这个呢?你喜不喜欢?” 小丫鬟登时被这串色泽纯一不杂的珍珠吸引,每颗珠子盯下来仍觉不够,似要将手链的品相刻入脑海。无须言语,即是满眼都在回应宁佳与。 她喜欢,喜欢极了! 宁佳与绕指把手链盘进掌心,柔光乍消,顺带抽走了小丫鬟的魂。她转身负手,径自前行,珍珠隐于五指间,十分诱人。 身后响起小丫鬟急忙跟随的碎步,宁佳与头也不回道:“那你先告诉我,你多大了?” 纵使宁佳与并未应允她什么,贵人问话,岂可漠视?小丫鬟垂首赶到宁佳与身边,细声细气道:“八……八岁,不对,再过几日,就是九岁.……” 两人并肩走着,宁佳与偏头看那对总角,笑道:“这样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小丫鬟听宁佳与笑时像是换了个人,不自觉抬起脸来。 “凌霄.……” “凌霄。”宁佳与点点头,与凌霄相视的双眸愈发柔和,“既唤‘凌霄’,为何发髻上戴的却是‘玉簪’?你不喜欢凌霄花吗?” 小孩子心眼浅,加之温言笑语催动,凌霄这便忘了那副不好惹的模样。她下意识抬手摸索发间玉簪花是否安在,愣愣解释:“不……不是不喜欢。玉簪,是我阿姐。花,也是阿姐替我戴的.……” “就这样,把‘姐姐’戴头上了?”宁佳与忍俊不禁,又问:“你和姐姐都住在府中?” “是的。”凌霄颔首,“ 我和阿姐,都是四年前进府,近身伺候娘——伺候夫人的。” 宁佳与闻言一顿,和凌霄同步下了台阶,道:“方才另一位站在许夫人身后的姑娘,是你姐姐?” “是。”说罢,凌霄小跑一段,恭敬地替宁佳与拉开月门。 宁佳与放缓脚步,快速扫视月门后的四进院。 目及长廊尽头,方远远得见一处极其开阔敞亮的厅堂,外围是背身执杖的护院,约莫二十人;堂中左右各列八座,每座边上皆立两位恭默守静的使女。 整个会客堂,将近六十人。 这还仅是明面上的阵仗。 宁佳与不动声色瞥过长廊两旁连绵的假山林,闪身躲在另一扇未及拉开的月门前,弯着腰走来的凌霄恰好被她拦停动作。 凌霄茫然抬头,犹豫地指宁佳与背后的月门。 不等人开口,宁佳与握住凌霄的肩,互相调换了位置,致使自己的身形能够完全挡住凌霄,随即展其掌心,放上珍珠手链,再替凌霄卷起手掌。她作状噤声,凑近说:“嘘。这是送你的生辰礼,过阵子戴,否则让人起疑。很高兴认识你,凌霄。” “这……”凌霄瞪大眼,似是没想到这位对夫人尚且未有几分好脸色的姐姐,竟真要将如此贵重之物送给她一个非亲非故的下人。 她和姐姐从未收到过生辰礼,道一句“平安顺遂”,便是庆贺。倘若哪一年生辰适值主家心情大好,摆宴酣饮,无暇管着下人,姐姐兴许可以偷偷为她留一碗银丝鱼面。 “你身上有口袋的罢?快收好呀!”宁佳与笑着握了握凌霄呆在半空的拳头,复恍然道:“哦对了!你姐姐几时生辰,是否也在最近?” 虽说姐姐玉簪观之年长凌霄几岁,瞧着仍是个会因为衣裳首饰尤其欣喜的姑娘。姐妹俩感情正好,若挨着这珠串闹得不快,那她可就造孽了。 凌霄眨巴眼,难掩羞赧,认真道:“阿姐的生辰在秋天——” “嘘。”宁佳与眼睫微动,“有人来了。” 凌霄慌张往宁佳与身后看,长廊上却是空无一人。 “手链收好。待会儿不论我说什么,你不用往心里去。” 凌霄郑重收起手链,面前的话音嘎然而止。她疑惑再望宁佳与,即见傲慢如故。 细微的谈笑声自三进院月门外传入宁佳与耳中。 她蓦然起身,后退两步,指着凌霄大喝:“你们许家很了不起吗!我就想看看那假山,你敢拦我!” 凌霄双手直抖,一时完全记不起宁佳与变脸前说了什么,“扑通”跪下。 许夫人和两位贵客拾阶上廊,也被那头骤起的动静吓一跳。玉簪急得掐白了自己袖中的手,眼神殷忧地请示许夫人。 许夫人忙不迭回身致歉,继而背对贵客狠狠瞪一眼玉簪,低声斥道:“还不去赔罪!” 玉簪颤颤应声,举步慌得踉跄。卑微的背影与佝偻老者相较,更甚之。 许夫人瞪凌霄和玉簪时多么鄙夷,转向以宁和景以承的笑脸就有多谄媚。 她弯着眼,难为情道:“这两姊妹,平素就净惹事,今日还不知收敛。前些年看她们可怜,跟人伢子买来的,无根无知,半文不值,养在府中却没少费银子。说到底,是妾身调教不当,两位见笑了。” 以往此等欠揍的说辞,以宁负责扮好木头人便是,殿下自会不费一刀一剑将对方收拾得五体投地。眼下宁展不在,他怒从心起。 谁叫这许夫人嘴上没把门。 要知道,青竹阁半数是殿下从人伢子手里买来的弃儿。与他自小打到大的那些人,乃血汗泪都分不清是谁流的关系。 以宁扶剑睨着许夫人,不咸不淡道:“无根无知,并不是她们的错。” 景以承觉出以宁不对劲,笑呵呵接话:“许夫人何须自谦?依我说,这两姊妹养的挺好呀,谦慎有礼,伶俐乖巧。许是和,呃,和禹姑娘有误会罢。毕竟,嗯.……禹姑娘看谁都不是那么顺眼。” 许夫人面上百般认同,暗地犹在恼两个不知好歹的丫鬟,对这二位的话也免不得横加一番揣度。 - 凌霄这么跪,宁佳与没了看假山的兴致。 但不管怎么样,许夫人对此事还算满意,故而替宁佳与骂了凌霄几句,甩手挥退两个丫鬟。 众人将将入座,宁佳与便发现,主位上的许夫人胸前似有件物什异常夺目。堂中,独许夫人正面迎着光,通身几无暗处,那东西令宁佳与无法忽视。 “许夫人。”宁佳与抱起手,视线却落在那支没入发间的钗子,“您这足金的头钗,煞是好看呐。” 一支毫无珠翠点缀的金钗,好看?许夫人先是蹙眉,复瞧宁佳与身上非银即玉,敢情是怨她的金子抢了风头? 许夫人窘迫笑开,把金钗往发髻里推,道:“妾身是个俗人,首饰这些,懂得少。禹姑娘看着好,待会可同我去库房挑些合意的试试。如不嫌弃,挑出来的,就归禹姑娘了。” 许夫人一抬手,胸前的对襟羽纱随势而动,方才忽隐忽现的浓艳光泽瞬间明晰。片刻,光艳又退至回落的薄纱之下。 是个十分眼熟的品相呢。宁佳与默想。 见宁佳与笑容意味深长不作声,许夫人心下失惊,笑得有些难看,小心翼翼道:“一路走来,禹掌事是渴了罢?先喝水,再琢磨那首饰不迟。” 宁佳与敷衍瞟一眼右桌,上边摆着白瓷纹叶盏,瓷壁类冰,盏中白水比瓷壁更清湛。她仰身后倚,冷笑道:“许家显贵,平日就拿这白水应付客人么?以为展凌君抱恙未至,你们便能肆意轻慢宁府中人吗?” “不不不,妾身、妾身.……”许夫人赫然起身,迫于宁佳与的气焰,上前不是,退也不是。她攥着手帕,两颊渗出冷汗,“妾身蠢笨,不知诸位喜好,亦不敢拿家里糙茶糊弄事,这才备了白水.……” 三人在来时路上有言商定,百般找茬儿是宁佳与务必要做的,吓得那内侍屁滚尿流即是前例。景以承依然不习惯将这位狂妄自大的禹掌事,和往常亲切爽朗的小与姑娘看作同一人。 以宁则适应得快,毕竟他无须作何特殊改变,照旧把宁佳与视为意图刺杀殿下的歹人,防着、恨着、划清界限,就对了。因此任宁佳与行事出格,他漠然置之,恰如此际,目不旁视,仿若聋哑。 “糙茶?”宁佳与乜斜许夫人,猛地震拍桌案,怒道:“你们住着四进院的宅子,用着上好的白瓷盏,与我说拿不出像样的茶!简直把人当傻子戏耍!” 拍案声惊得周围使女倒吸凉气,些个年纪小的抿着唇落泪;外围的护院不宜妄动,原先撑地的木杖却已悄然挪移;许夫人克制的羞愤,假山林中碾压石子的微响——种种动静,宁佳与皆收入眼底。 景以承站起打圆场:“许夫人坐下说话罢,您站着,我们也不便再坐了。禹姑娘也消消气,有些名茶看似极品,其实涩人,不如白水解渴。” 许夫人身形微晃,朝景以承点头致谢,扶着桌案不敢坐。 宁佳与“嗤”一声,神色不以为意,道:“既然承仁君发话了,许夫人为何不坐?莫非许家不是针对 展凌君,而是从不把任何一位少君放在眼里?” “民妇.……民妇岂敢……”许夫人脸色煞白,勉强笑道:“承仁君请坐,大家都坐.……都坐……” 景以承很给面子,坐下喝了口白水,和气道:“夫人不用多虑,我等今日到访,是代郑将军探望旧部家眷而已。” “郑……郑将军?”半晌,许夫人似乎才记起昔日提携老爷的上官好像就叫郑将军,却不知郑将军和这几位是何干系。 “骠骑将军、郑家军主帅,郑高,与展凌君的恩师乃多年知交。”景以承面不改色,瞎编道:“是这样,展凌君恩师辞世前,特嘱展凌君日后多多为郑将军看顾旧部。不巧,展凌君进城害了病,只好由我等将心意和慰问带到。” 景以承蔼然,许夫人总算不再提心吊胆,客气道:“诸位贵客来访,许府感激不尽。心意什的,妾身愧不敢受。” “马车里备的纺绸,正合适制夏衣。不是贵重东西,夫人替许尚书收下,”景以承笑道,“当安了展凌君一片孝心罢。” “是。”许夫人捻帕遮唇,颔首道。 “对了。”以宁清了嗓子,平静道,“听闻许尚书志不在朝堂,因而挂冠求去。敢问夫人,可有此事?” 许夫人略作思忖,道:“确实如此。有何不妥吗?” “许尚书是郑家军麾下,志不在仕途,也该回军中服事供职。”以宁道,“但许尚书辞官后,并未——” “以侍卫贵人多忘事。”许夫人笑着打断以宁,“那位骠骑将军退隐后,郑家军不剩几个人了。老爷上了岁数,不想去给年轻人添乱。劳碌大半辈子,就盼着晚年待在家享享清福,这没什么罢?” “享福。” 宁佳与冷不丁开口。 “我看许府上下围着许夫人一人转。房中清冷,子嗣稀薄,说孤苦伶仃不为过。不知许尚书晚年的福气,都享哪儿去了?” “.……你!”许夫人蓦地把住扶手,忍无可忍道:“你这是何意!大夫人早逝,老爷年老体衰,府中只我一个侍妾,多年无所出,是我的错吗!别家仆从你要管,别家的事你要过问,你到底是宁府掌事,还是——” “夫人此言差矣。”宁佳与抬掌压住许夫人一腔怨气,“我对你们家内宅可不敢兴趣。就是忧心许夫人独自操持如此巨室,积劳成疾啊……” 许夫人怒火中烧,几欲咬碎那一口白牙。她还想回嘴,宁佳与浑不给机会。 “欸,夫人别不把平日那点操劳当回事啊。你知道么,”宁佳与不怀好意地瞟她一眼,“展凌君在路上,便是这么病的。” “.……你.……你。”许夫人忿忿扭头,哼道:“民妇多谢禹掌事关心。” “夫人谢我,好办。”宁佳与潇洒起身,居高临下道:“不是说金银首饰任我挑么?走罢。” 许夫人早已气昏头,俨如多看一眼宁佳与就得折寿,遂点了两个丫鬟领她去库房,待人走出四进院的月门,又吩咐几个护院跟上。 第117章 夏凉娘娘的护甲狠狠划破绣品。…… “此人向来倨傲,便是展凌君在此,怕也挡不住她要造次。”景以承目送宁佳与的背影远去,笑道:“许夫人不必与她置气。” “承仁君哪里话。妾身庶民而已,不敢与贵人作对。” 许夫人显然未消气,但冷静不少,隐隐透出对后顾之患的担忧,不免有些后悔冲动之下同宁佳与起了口角。她手帕沾去虚汗,面朝堂中的以宁和景以承欠身。 “妾身失言,若是得罪了禹掌事,不求二位为许家美言,只求届时给妾身一个赎罪的机会。” “夫人快请坐。”景以承起身相劝,见许夫人定心入座,才接着说:“您言重了。是我们思虑不周,早知她为人如此,实不该允她一同前来,给您添麻烦了。” 不待许夫人言语,以宁僵硬转向景以承,正经道:“她为人如此,是以绝不能让她与殿下独处。否则——” 说着,他又僵硬转回原处,对许夫人颔首道:“抱歉,你们继续。” 许夫人捂着手帕,若有所思,笑道:“时近正午,几位不介意府上粗茶淡饭,留下用餐罢?” “啊,多谢夫人好意,但展凌君卧病,身边离不开人。我等出门在外没带几个得力的仆从,此番虽雇了客栈小厮帮忙看顾,到底是不放心。”景以承将瓷盏托在手中,“这慰问带到,我们就不叨扰了。” 闻言,许夫人大为松缓,欲起身送客,却见两位贵客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拢了拢对襟,难得娴雅笑问:“不知,展凌君还有什么吩咐?” “哦,是有件要紧的事,差点儿忘了。”景以承饮罢白水,恍然道,“早前,许尚书的爱女开蒙时,许尚书便打算让令媛将来入墨川州学念书,因此托了郑将军询问展凌君的恩师。恩师与郑将军相继身故,此事无奈搁置了。展凌君想借今日一问,令媛可还有想法入州学?” 许夫人不自觉揉紧袖下丝帕,逐渐出神,直到景以承叫了数声“许夫人”,方如魂归原体,坐直身子。 她摇摇头,道:“你们是说淮英罢?淮英是个可怜孩子,大夫人遇难,老爷跟着病去……她非我所出,我却有心把她当亲骨肉,只是.……” - “只是什么只是,我现在要见你们曹学正!我是谁,你叫他来认,不就清楚了?!” 学宫门前的当值小守卫并不佩刀,甚至不会武,唯一能够对抗闹事之人的器具,便是手上两卷夫子今日要讲的《算经》。 两个十三四岁大的学子看道理讲不通,对视一眼,也不管闹事者是个花容月貌的女子,扬起书卷便往闹事者珠围翠绕的头上砸。 “——等等!” 学子手上一顿,齐齐循声,立马将书卷抱回怀里,躬身道:“师兄。” 闹事者也侧身,讶异地张了张嘴,终究没直接道出“师兄”姓名。 那人倒毫不避讳,向师弟们颔首回了礼,快步近前打招呼:“禹姑娘?小生今日——” “跟谁说话呢?我又不认识你。”宁佳与朗声打断,随即拂袖而去。她沿着满街摊贩拐进一条隐蔽的小巷,巷子两旁尽是些歪倒的推车,车上还挂着菜叶。 宁佳与正提裙找空地落脚,准备在此等一阵,身后的呼唤着急忙慌:“请……请等一下.……” 她等的,可不是这青涩声音的主人。 宁佳与没想到陆观会跟过来,手上稍松,嫩芽儿似的裙摆徐徐落地,愣怔道:“.……陆兄弟?有什么事吗?” 陆观气息未定,忽被宁佳与问得一顿。他扶着墙平复,迷茫道:“不是.……不是禹姑娘你,有事寻我吗?” “我没寻你啊……”宁佳与为难面对他,解释道:“我就算寻你,也不可能这般在学宫前大呼小叫,影响多不好。” 陆观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但理解宁佳与的好意,于是颔首致谢。他沉默整理思绪,缓慢睁大了眼,顾虑如潮涨般推着他这艘船驶向宁佳与。 “禹姑娘来到学宫,莫非是要孤身一人与曹先生对质?” “不是,我傻么?”宁佳与无奈地扶额,低声道:“总之,有事我自想办法找你,至于今日,你别问了,走罢!等会儿旁人瞧见,错怪你我有私交,事情就麻烦了。” 陆观犹豫地收回脚步,道:“曹先生现下不在学里。” 宁佳与不惊讶,只问:“是一直不在吗?” 陆观端着袖子摇头,道:“辰时来过一趟,被人匆匆叫走了。” “我知道了。多谢你,”宁佳与抱拳,“陆兄弟。” 看着这位每次露面皆是另一副模样的禹姑娘,陆观无法形容心情。意识到自己长久的注视有些无礼,他仓促转身,临到巷口又不禁回头,留下两个他不 确定宁佳与能否读懂的口型,举步离去。 再会?反正宁佳与是这么解读的。 她抬头望见窄巷的天,晴丽如常。然而哪怕是正午,亦少有暖阳洒入,令人无端在夏至里打了寒战,不详感油然孳生。 - “许夫人有何难处,但说无妨。我等此行,”景以承看看以宁,转向主位的许夫人,“不就是为这些事来嘛?若帮得上忙,在所不辞。” “大抵是我出身卑贱,老爷接我入府前,我没有名字,淮英从头到尾都看不上我。老爷和大夫人在世时还好,可到了府中只剩我与她那天,淮英再没回过这个家。甚至.……” 许夫人掩面哽咽。 “甚至把老爷生前为她和姑爷置办的宅子卖了,搬去谁也不晓得的地方。逢年过节,我要寻她吃顿团圆饭,总是不能的了……” “这……”景以承无措望向以宁,见木头脸上嘲讽之意依稀,他即刻警醒,“这其中,没准儿有什么误会呢。我与父王便似如此,一家人坐下来,没有说不开的话。不过.……不知淮英娘子何时成的婚?” 许夫人叠着帕子擦拭眼周,道:“五年前,老爷和大夫人是要大办的。淮英念着老爷身子不爽利,不愿弄那许多折腾人的,夫妻二人穿喜服拜堂、敬茶,这事就算成了。” “夫人记得淮英娘子的夫君姓甚名谁?”景以承道,“展凌君人脉广,或许能替夫人打听他们二人现在何处。” “好像.……姓公孙。我与他们夫妻接触少,这些年过去,名字是记不得了。”许夫人忽地握住圈椅把手,期待道:“这样,真能打听到吗?同名同姓的多了,我也找过淮英很久,回回是错的。” “不论如何,我和展凌君会尽力的。”景以承肯定道。 “适才夫人说大夫人遇难,”以宁声色如常,“那是怎么一回事。” 景以承着实为突兀的质问屏息,忙拍了拍以宁座位的把手,笑着替他解释:“他是想问,淮英娘子离开许府,会不会与此事有关?” 许夫人手上丝帕堪堪挥动,话音已落。 “那怎么可能。” 景以承瞧她确信,紧接话茬:“看样子,许夫人还记得淮英娘子离家的缘由,这就好了!烦请夫人细细道来,就从大夫人遇难的事开始罢。” 许夫人脸色比先前和宁佳与吵嘴还难看。 她收回帕子,一面伸手端瓷盏,一面扯出干巴巴的笑。 “大夫人遇难……妾身也只记得个大概.……” 许夫人低着头,是个心有余悸的模样。 “四年前,大夫人陪老爷出城散心疗养,想着郊外景致怡人,流匪虽多,不是什么人都敢劫的,何况有二三十名护卫同行。哪想回程路上,大夫人就被劫走了。那伙人留下个数,说想要人,就不准报官,得按时交两千两银子。老爷没敢报官,找来些军中旧友扮作仆从随老爷去交银子。后来.……后来……” 景以承耐心等了,许夫人没“后来”出个所以然,干脆猜测道:“那伙人收了钱,不肯放大夫人回来?” “不……老爷前脚出城,他们后脚就把人送回府了。大夫人的身子.……”说着,许夫人双手捧起丝帕,捂住了脸,“大夫人的身子.……” 两人又坐等许久,主位上犹是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以宁漠然忽视景以承不忍的目光,直言问:“大夫人的身子怎么了。” 娘娘精美的护甲狠狠划破机杼上圆满制成的绣品,绸崩丝抽,再艳丽多彩的图案花纹,也无人瞧得本来的样式。 可即使焚毁为灰,绣品血肉撕离的瞬间,仍在某个暗处经年陈放。正如许夫人悲痛的哭腔,四分五裂,却不绝如线。 “大夫人的身子.……早,早凉透了……” 第118章 花草“你杀了她?!” “学正大人,日有万机啊。” 曹舍由小二引入雅间,身后门一关,面上的和善就去了几分。他掸了掸大袖,边走向长方茶几的另一侧入座,边说:“禹姑娘?找曹某何事。” “见您一面不容易,自是天大的要事。不过,”宁佳与戴好原本捏手里把玩的玉戒,“学正大人希望是谁?” 曹舍面不改色地打量,按壶盖倒了杯茶。他盯着水流潺潺,平淡道:“你现下,不该和展凌君的人在许府品茗闲话吗。” 好一招潜移默运,曹舍果然防她防得紧。宁佳与抬手把住茶几边沿,没好气道:“学正大人云淡风轻,我以为您不知此事呢。既早知展凌君的人今日造访许府,想必已有对策了?” “禹姑娘这就说笑了。”曹舍不急不慢放稳茶壶,手掌覆上杯壁,“赶着早朝的廷臣尚在床前擦脸穿靴,展凌君心血来潮的拜帖便递到许府。曹某人不是神仙,何以‘早知’?” 曹舍不怨只字,然言外的责难之意,宁佳与不会听不懂。 她赫然拉近茶几,切齿道:“学正大人是怪我没有及时与你通气了?呵!你不是神仙,我也不是!你觉得,宁展要做什么大事会蠢到提前与我打招呼吗?我这会儿能摆脱他的人出来寻你商议,你且谢天谢地罢!” “禹姑娘误会了,并非曹某有怨,是忧心您这么离开,”曹舍缓了敌对的语气,“余下的人不会起疑吗。” 宁佳与冷笑一声,手指悠闲点着,道:“不——会。因为我临走前好好给他们瞧了点儿颜色,这时辰,府上应当还围着那位许夫人团团转。” “什么好颜色,”曹舍浅尝热茶,“有如此效用。” 宁佳与慢条斯理抚摸自己修长的手指,垂眸不答。 “禹姑娘。”曹舍注意到那殷红的蔻丹,目光一凝,“你对人动手了?” 宁佳与倚向靠背,正了正颈部的银链,轻轻摇头。 “你杀了她?!”曹舍惊愕搁下杯盏,滚热自杯沿溅到虎口。 宁佳与笑意阴森,极神秘地问:“杀了谁?” “那位夫人!” “不曾。”宁佳与看着他,话锋突转:“但这不失为一记良策。学正大人可说与我不谋而合。” 学正大人握杯的手紧了又紧,隐忍再三,才未将不悦泼宁佳与脸上。他松手撑膝,试图用严肃的口吻打消面前这疯子的念头。 “绝对不行。” “如今宁展要查许府,不让她死,难道让宁展死?展凌君死在汴亭,我是无所谓,保不齐因此领得大功一件,可你曹大人敢么。许家那位只是个无依无靠、立吃地陷的孀妇,杀了有何不可?哦——”宁佳与戏谑道,“早听闻曹大人仁爱,莫非连朝堂旧臣的遗孀也亲自关照?” 关乎许夫人是生是死,曹舍第一次在她面前真正失了态。无论出于何故,这都是不可多得的突破口。 为逼曹舍露相,宁佳与将狂妄发挥到极致,措辞不可谓不刻薄。每说一字,便像在许府刻意激怒许夫人那般,自己都阴损至反胃。但曹舍不如 许夫人好应付,此际非但不乱,甚至尤有余力反击。 “展凌君要查,便由他查,为一个无足轻重的许府,禹姑娘何必动刀脏自己的手。还是说,禹姑娘其实知道许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被展凌君盯上了?” 曹舍十指交叉,压上茶几。 “那东西是什么?又是谁,送到展凌君面前的?” - “走了?” “是的,夫人。那位姑娘说……说许家.……” “她是要在我许家吃人吗,能活将你吓成没见过世面的土结巴了!” 一想那禹姑娘心高气傲的架势,和前番把她碾到泥里羞辱的话,许夫人就恼得跳脚。转眼,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两个外人,她换上笑脸,隔着手帕拍了拍门下执杖仆从的肩。 “贵人面前,莫打马虎眼。禹掌事临走前有什么吩咐,你照实说。” “她发了好大脾气,说……许家的东西,没一样让人顺眼的。在这多待一刻,都是糟蹋光阴,就……走了。” “你——”许夫人气红脸,盛怒欲发,被身旁战战兢兢的声音乱了思绪。 “夫人。”玉簪埋首道。 “夫人.……”凌霄握于腹前的手抖颤难止,怯怯抬头。 许夫人正愁外人面前没有合适的由头大发雷霆,见状上手就扯住凌霄的耳朵,转着圈拧,厉声喝道:“好啊,你这贱奴,闯了祸还跑来讨打!若禹掌事因你……我许家也容你不得!”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玉簪双膝跪倒,贴地就拜,“不敢连累府上,凌霄是诚心给贵人赔罪的。贵人如何处置,我和凌霄绝无二话。” “你……你.……”许夫人瞪着玉簪,羞愤填胸,一时说不全话。她拽着凌霄的耳,猛将人摔在门槛,随即左移两步,朝玉簪的脸扬手就要呼下一巴掌。 “慢!” 许夫人硬是被横在她与玉簪中间的人逼退,怒目而视,竟是那和颜悦色的承仁君。 莫说这人是少君,她轻易打不得,就是能打,少不得为今日解围之恩给人家一些薄面。况且若非爱管闲事,适间堂上,人家又凭什么替她去堵那禹掌事的炮口。 见许夫人收了手,景以承知趣避让。他隔开距离,拱手道:“抱歉,夫人。我本不该插手您的家事,但容我多说一句。” 许夫人这会儿如何也笑不出来,至多撤走怨气,定神道:“承仁君请讲。” “我,以为人担保,”景以承看向两个涕泪交零的小女孩,“那位禹姑娘往后不会来找她们麻烦的。夫人挑了她们带在身边伺候,想来定有其过人之处,您面上不提,对她们应是十分喜爱的。为着一个来去匆匆的过客,实不必坏了这份主仆情谊。” “除了能惹事,”许夫人瞥着玉簪和凌霄,低声恨道,“真不知有什么过人之处。” “侍从还要什么特别的过人之处呢?”景以承开朗道,“为主家种好一株草,养好一朵花,令往来者如临桃源,就很了不得了。外人尚且如此,身居桃源的主人,岂不更是神清气爽?身心快意,日子何其值当呀。” 许夫人俯视片刻,点头道:“贵人就是贵人,同样过日子,咱们这些人远不比您通透!” 她弯腰扶起玉簪和凌霄,叹道:“你们两姊妹也是命好,还不谢恩退下?” 两人拜过景以承,再拜许夫人。凌霄观姐姐像往常一样候在夫人身边不退,唯恐夫人心火复燃,偷偷扯了几下玉簪的衣袖,未果。 “那么今日多谢许夫人款待。”景以承提袍跨过门槛,拱手道:“我等告辞了。” “贵人不忙走。”许夫人笑吟吟道,“方才承仁君说身边没有得用的仆从,不晓得,我这两个小丫鬟能不能入贵人的眼?小姑娘嘛,顽皮,也伶俐讨巧呀。玉簪勤快,凌霄可人,您看.……” 本粲然以对的景以承越听越觉不妙,他简直不敢仔细琢磨许夫人的“好意”,连连作揖婉拒,而后不看门前的马车一眼,拖着以宁混入沿街人潮。 逃到回头不见许府任何一片叶的地方,他终于气喘吁吁停下。他记得自己分明拉了以宁的小臂,手中不知何时变成了以宁挂腰间的剑柄,眼下却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 “咱们.……是不是.……”景以承一只手顺气,一只手重新攀上小臂,“跑太远了.……小与姑娘没等到我们怎么办?” 她走得如此干脆,会在许府附近傻等?以宁眉脚一抽,瞥了眼小臂牛皮糖似的手,淡然道:“等不到人,自是回客栈汇合。” “哦!说的也是。”景以承站直,领着以宁继续前行,絮叨不停:“我都跑昏头了,小与姑娘那么聪明,兴许.……对不对?那许夫人真是热心得吓人.……啊,肚子饿了,午膳.……” 以宁目视前方,故技重施,迅速抽身,将剑柄塞进自言自语的景以承手里。 - “曹大人好意思问我要人?”宁佳与扬起下巴,“为了踩死卞修远的名声,宁可把东西送到展凌君眼前,不是您干的好事么?” 曹舍看多了她虚张声势的把戏,不以为奇,坦然道:“何以见得?” “满大街都见得!”宁佳与笑道,“托您的福,汴亭近来传的奇闻,我也幸得品读。” “哦?”曹舍不置可否,亦然笑起来,“禹姑娘观感如何?” 宁佳与忍无可忍,嗤之以鼻:“依我看,通篇鬼话!真不明白汴亭这群读书人长的什么猪脑子,竟就轻易信了那些乌七八糟的风流韵事。” 曹舍完全不在意宁佳与将他这个读书人骂了进去,态度颇为诚恳,客气地替宁佳与斟了半盏热茶。 “禹姑娘只消告诉曹某,展凌君如何盯上了许府、又想从许府那得到何物。其余,有似我这等的劳碌命去办,您歇在后边等信就是,犯不上跟着费心。” “话说得好听。”宁佳与睨着他,“我不费心,届时事成分账,您这大忙人,会记着我的份儿?” “禹姑娘想哪去了,此事若办得好,我也能在墨大殿下面前漏个脸不是?”曹舍亲和道,“珩良君对手底下是出名的大方,这般一来,兴许曹某人往后走的路都要平展许多。何来过河拆金桥的道理?” - 景以承净过手,沿饭桌坐下,感慨道:“许尚书回来瞧见大夫人的尸首后一病不起,没几天便随着大夫人去了。淮英娘子和公孙将军于同年处置了宅子,想是搬到了西街那处小屋,隐姓埋名开设私塾,唉.……估计是希望由此开始新的生活罢?” 以宁正要往宁展和靠椅中间多垫一个软枕,被宁展眼神挡了回去。 他不劝不问,得了令就把软枕放回里间,取来热布巾为殿下擦手,也不管宁展现在进食压根用不着自己的手。若忽视木头脸,今夜的以侍卫称得上一句“乖巧”。 “开始新的生活未必要隐姓埋名。变卖家舍,从丰衣足食至身贫如洗,兼之伴侣身残,重负如山倒。都道由奢入俭难——” 宁展逐次掠过桌上色香俱全的家常菜,仿佛看的是山珍海味,独他无福消受,对“由奢入俭难”感触良多。 “而她甘愿如此,不肯再踏入整个许府的视线一步。许淮英这么做,必另有她非得回避旧人不可的缘故。若是说,这缘故于她性命攸关,那么常春堂的命案.……二者间,没准会有直接的联系……” 冥思多时,景以承头疼,端起面前的绿豆汤畅饮,半碗下肚,熄焦灭躁。他摆好陶碗,悠悠道:“哎呀我的上邪,真是这样,公孙将军何苦与我们两相为难呢?人命关天的时候,大家就不能坦诚相待嘛!” “说白了,”宁展略显无奈,“信不过我们。但他们夫妻感情甚笃,可以理解。毕竟轻信于人的后果,便是夫人难以瞑目。罢了,人家一个在牢里受罪、一个在闲居苦熬的不急,我们也得稳着来才是。动筷罢。” “柳姑娘呢?她好些了吗?”景以承看看以宁,又看看宁展,“要不要叫她过来一起用膳?” 以宁没作声,将布巾挂到铜盆边上。 宁展笑了笑,宽解道:“听他们说,今日送的餐食,柳姑娘用了不少,想来静养有起色。但入夜后屋中一直未点灯,许是歇下了。” 上房临街,窗扉半开,酒家揽客、小贩兜售,以及妇人追着孩提归家吃饭的喧杂依稀可辨。外间四人围桌而坐,油香伸延,此际无话,木筷相碰声格外清明。 宁佳与拢筷品尝,然嘴里除了木筷的滋味,什么也抿不出,耳畔更则动静全无。不知过了多久,方听得熟悉的呼唤由弱及强。 “.……小与姑娘?小与姑娘?小——” “嗯?”宁佳与齿间松了木筷,循声看景以承,发觉三人的目光无一不停在自己身上。她缓缓挪开筷箸,茫然道:“怎么了?” 好一会,景以承也没能把宁佳与适才那幅两眼虚无至拿空气当饭菜,堪称意夺神骇的邪门画面描绘给她听。 宁展蹙起眉,担心道:“是你怎么了,回到客栈就心事重重的。许府有意外,还是离开许府遇上了什么差池?曹舍刁难你了?” 宁展一开口说话,以宁手里端的热粥便显得多余了。他只得将目光重新投向宁佳与,心底盼着话题从速收尾。 而这些话题,景以承早就想问了。是瞧宁佳与像累着了,他不好再如以往那般拉宁佳与说长论短。 宁佳与从不是容易羞怯的人,亦不是心安理得让所有人因为她面对满桌饭菜光能看、不能吃的人。 “我能有什么事,”她早膳后再未进 食,却放了木筷,“没胃口罢了。你们吃,听我说就好。” 第119章 千里许淮英站在这里。 宁展吐下漱口的茶水,由着以宁替他擦净嘴角,看着宁佳与道:“曹舍和许夫人之间有猫腻?” “只是怀疑。” 宁佳与讲得口干,正伸手去端绿豆汤,腹中又是一阵反胃。她绕开陶碗,倒了杯白水作饮。 “按之前商议好的,我和曹舍说,殿下因郑将军想到恩师,再因恩师想到许尚书及其千金。至于殿下要从许府查什么,我这身份该被防着,即道不知,他也未曾有异。观曹舍对我们突然造访许府的态度,有仓促,但从容更多,就像——许府完全在他掌控之中那般,不怕我们追查。” “可……若许府为曹舍所控,公孙将军又让我们去许府探问淮英娘子的遗体,遗体不是理应在曹舍手里吗?然则曹舍之流近日大做文章,却是碍于他们并不知遗体下落,眼看命案那条路短期内行不通了,这才另费周折啊!”景以承拿笔使劲戳了戳脑袋,眯眼盯着自己满册墨迹,“如今鸦飞鹊乱,我字都要认不清了!” “认不清就放眼睛歇歇,不急这会儿。”宁佳与笑着拍两下他的小册,一瞥眼,便被两行并不起眼的小字吸引。 那似乎是景以承随手所记,他与宁展的无心闲谈。何谓随手,何谓无心,即是任谁看都会奇怪——这两句话有什么可记?- “元兄,你当初是如何摆脱那栽赃的?” “我不用摆脱。” - 误人子弟,淫词艳本。 同样拙劣的手段,宁展为何不用摆脱? 因为他令闻在外、大得民心。 原也万丈光华加身的卞修远,此际却连如此明显的栽赃都难以洗清。他的名声,恐怕早就开始臭了。 毁人清誉,板上钉钉的实证未必最优,真假参半才妙。 好比街坊邻里丢了只能下蛋的老母鸡,这时有人跳出来指证,鸡被街头一表人才的书生偷了。若书生无法否认家中确有只不属于他的老母鸡,而邻居也指认那便是自己丢的鸡,无论书生是半路捡回家好心看顾着,还是母鸡遭提刀的乞丐追着砍、受惊躲进了书生的家,下回再丢东西,大家必定第一个猜疑他、讨伐他。 真的部分交给天理断,假的部分交给人性判。凭实证,得到的成果可以想见;而此计之效益,穷天极地,一望无涯。 那下蛋的母鸡结局如何,唯有拔毛的手和炖汤的砂锅清楚,至于一表人才的书生是否还能中榜,实在无人关心。 恰如卞修远究竟何时失了民心,除却围桌而坐这几位,旁人也没那闲情寻思。 宁佳与忽地按住那两行对话,景以承阖上小册的动作一顿。 “如若那些人在‘淫词艳本’之前,就下手了呢?对卞修远,对许淮英,”她环视三人,终与宁展四目相视,“对公孙岚。” 景以承始终直眉口张,提及公孙岚,以宁抬了眼。而宁展,在宁佳与看着小册凝神的片刻,注意力便随她移到了回答景以承的那句话。 二人异口同声,道出与卞修远、许淮英、公孙岚三线相连的点。 “常春堂。” “.……啊?”景以承探头,试图加入宁佳与和宁展的对视。 宁佳与回神的仓皇躲过了景以承,没躲过宁展。 一是直觉,那份无措源于他;二是直至宁佳与利落终止对视,他的目光也没有动摇。 “我想,我们从开始就错了。”宁佳与笑笑,摇头道,“回顾‘误人子弟’和‘与人私通’的方向,大概本该通往大做风流文章这条后路。毕竟缙王和郑将军这两颗惊师动众的暗子,真真蓄谋已久。整件事里,命案,才是猝不及防,是令始作俑者不得已另费心神的周折。” “从开始.……”景以承看着密密麻麻的小册,呆坐圆凳,“就错了?!” 为人师,误导学生,宁展是有些惭愧的,却不觉丢脸,反而庆幸。 了不得的名望将他高高捧起,几近神佛,可他无意,也谨记自己并非神佛。因此频繁往低处走,同时珍视栽过的跟头,那皆是他正作为有血有肉之人活在世上的象征。 他为自己庆幸。 求学没有绝对坦途,亦无止境。师从大家,或是名师本尊,都一样。千沟万壑,不比一马平川更精彩、更教人心潮澎湃? 他为景以承庆幸。 “是。但凡许淮英的死列在整件事的谋算中,其实不必忙着答应卞修远提的条件来换他认罪画押,以那位幕后主使的手腕,便不至于被卞修远和公孙岚联手摆这一道。”宁展缓缓道,“案发突然,是个能比原计划更快定下卞修远死罪的命案。想来有人未及向上请示,动了心思。哪料偷鸡不成蚀把米,无怪那位说不管就不管了,让曹舍自行收拾这烂摊子。” 景以承很快听入神,宁展话音才落,他墨都磨好了。首正身直,垂毫点墨,准备下笔,他目不旁视道:“那么,下手的时机,又作何解?” “将卞修远押入刑部大牢,是为了安抚常春堂周遭的民怨,从而压住命案;但不知者看来,卞修远是顶着‘与人私通’的帽子下狱,莫说读过卞修远写与许淮英的信,他们压根不知信的存在,却半点不疑罪名真伪。时势动乱固有推波助澜、混淆视听之力,最主要的是,”宁佳与沉着道,“卞修远之于汴亭百姓,多半早已是与人私通也理所当然的丑角了。因此这时机,定然比‘淫词艳本’更早,乃至深入人心。” 宁展眉尖微动,下意识瞧了眼以宁的佩剑。 头顶的目光终于撤走,宁佳与浑身轻松。算是感谢宽饶之恩,她看向以宁,抢先问出宁展的疑惑:“以宁兄弟,公孙将军可与你提过他的腿疾?” 以宁神色不变,语气却像要在暑天把自己和大家全冻成冰坨子:“没提过。” 景以承停了笔,道:“这事儿还跟公孙将军的腿疾有关?” “不是没可能。” 宁展清楚宁佳与瞧见他看了以宁的佩剑,也听其声由紧绷变得松缓,便低眸不再望她。 “把许府和许淮英遗体的下落联系在一起,一是卞修远授意,二是他们夫妻和如今的许府之间埋着恩怨纠葛。若能了解腿疾的前因后果,事情脉络会清晰不少。” “在此之前,坏士人清誉,令将军身残——”景以承边写,边克制地说,“若这尽是曹舍之流手笔,那群人.……又是如何对付淮英娘子?” 几位俱是身形一滞,景以承也无力往下推想。迄今,常春堂三人中,仅卞修远的遭遇对几位而言略有眉目,公孙岚的腿疾则是几位基于琐闻的猜测。 可许淮英呢? 阴阳两隔,他们甚至无缘见许淮英一面,一切唯有听闻——私塾的先生、将军的夫人、尚书的女儿。 倘许淮英站在这里,会如何诉说自己? “我真是想不通,他们为何做得这样绝!”景以承猛将笔杆按桌上,“曹舍、那群文官,与这三人有什么深仇大恨!难道世子位高名重、武将卑如粒粟,就合该受人欺辱吗?什么破烂学正!同是教书育人,简直相去千里!这样的人,也配得那千千万万声‘先生’?” “景兄还记得‘文王武将’设的雷,”宁展道,“怎么就劈中了卞修远吗?” 景以承稍作思索,道:“不甘任人拿捏啊。” 宁展眼神认可,心底却暗怀伤情。 他平和道:“我不知曹舍怎样看待这个以他为尊的汴亭,但那位操纵大局的主谋,显然没把汴亭当作人的安身之地。说好听了,是畜牧庄园;难听些,是牲口棚。圈养着如食五石散的牲畜,哪只失控,便先杀哪只。” 先生……宁佳与单手抵下巴,举目即是陷入深思的宁展。她忖量少顷,觉得越过掌阁去问人家的手下太过刻意,不如大大方方面对宁展。 “殿下。” “.……嗯?”宁展目光微凝,终究循声看她,“什 么事?” 视线交汇,宁佳与差点忘了因何开的口。她不自觉捏着耳垂,冷静道:“我没记错的话,汴亭有一特例,是金钱与学问不能并论。想进学念书,首要之务便是避讳束脩数额。” 儿时入宫进学,宁佳与也不知父亲交给先生的束脩具体是何物,但其余六州没汴亭那等刁钻的避讳。听先生随口谈起,如他们这般的人家,通常是交银钱;农户或商贾,交粮食、家禽、柴火、布匹云云;家道贫寒,则以劳作相抵。 “不错。”宁展隐约想到她要问什么,“汴亭人在此事上口风极紧。” “青竹阁没法探明?”宁佳与问。 “探不明,至多透过旁的事论断一二。”宁展道,“汴亭本乡,读书人居多,死活读不下去的人才做些买卖维持生计,且这些买卖大都要依赖来往的外乡商贾。简言之,向外乡人买,卖给同乡人,其中包括粮食蔬果。故我私以为,汴亭大小学堂,交的束脩便是银钱。” 随处可见的教书先生尚且相去千里,鲜为旁人所知的束脩,又是怎样一番悬殊? 宁佳与计较已定,指节敲桌,唤回大家各自走远的思绪。 “这样,白天,以宁兄弟和阁里诸位再探一探官学和私塾的束脩情况;景公子就去雅客聚集的茶楼、书斋闲坐,兼听文人对风流文章、卞修远及缙王的评议有何变化,能攀谈两句最好。夜晚,照旧接应公孙将军到此商议后续——明日的安排,大家待如何?” “好,没问题!”景以承迫不及待,这还是他离开景安后初次单独行动! 瞧宁展默许,以宁朝宁佳与点了点头。 “你呢?”宁展看着宁佳与,“留在客栈吗?” “我去常春堂附近。”宁佳与揉了揉太阳穴。手碰耳坠,她才想起自己仍是满头珠翠,怪不得这一晚上脑袋死沉。 她扶桌起身,眼皮越发吃重,接着说:“对,可能还要去趟州学,找陆观问话。既然没事了,今晚早些休息罢,明日有得大伙累呢。” 陆观是谁?以宁没从宁展那儿等到答案,不经意和同样迷茫的景以承对上眼。 “嗯,辛苦大家,回房罢。”宁展说着,以宁伸手要将他背回里间,他及时道:“不必了,我在这儿坐会。” 以宁颔首称是,和景以承前后脚出门。宁佳与自站起便发昏,遂走在最末,被宁展叫住了虚浮的步子。 “你明日。” 明日,然后呢?宁佳与回头,不解他戛然而止,顺嘴道:“别担心,我明日不穿这身。有斗笠,嗯……不行抹点泥,不会暴露。” 宁展叹了口气,道:“明日不比今日轻松,你还是打算一天下来就吃一餐吗。晚饭,你没动几筷子。” “啊,你说这事儿——”宁佳与宽解般对他笑,“殿下怎知我就吃一餐?因为我今日给阁里报的茶水钱太少了?” “我眼睛没瞎全。你的脸色,”看她强装无事,宁展不由埋怨,“快和我这个病人一样了。” 宁佳与立马站直身子,浮夸遮脸,向门口倒退,低声责怪:“是香粉擦厚了!殿下待谁都这样心直口快吗,不晓得给人留点面子。” …… 又在胡说了,分明早晨出门好好的,哪里是脂粉厚。烂泥黄土抹得,更别谈要面子。宁展只恼她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当心!” 宁佳与没被脚后轻轻一绊撂倒,却被宁展骤然拔高的嗓音吓得后仰。她把住门扉站稳,宁展撇下一句话便不看她了。 “明日,当心。” 第120章 真心“柳姐姐,你信真心换真心吗。”…… 上房晦暗沉寂,四方回环的廊道亮着三只纱笼。一只悬于梁下,照阶梯,两只持于手中,照人脸。 玉兔进不去的屋子,万家灯火也嫌冷。 “笃笃”两声,屋子的门扉被叩响。里外死静如初,未闻人气。 片刻后,又是两声叩门。屋内似有轻盈落地,挪移时悄若无物。 “谁……” 宁佳与险些没捉住这沉浮于稀薄喘息的询问。她放下几欲再次轻敲的手,垫在托盘下,隔门细声道:“柳姐姐,是我呀。” 黢黑裂了口,宁佳与粲然一笑,灯碗里微弱的烛焰随之亮起。她脚底生风,飘渺的甜香跟着风动徐徐潜入,将重新阖上的门扉留在身后,越来越远。 柳如殷已经接连数夜不曾点灯了,久违的光亮令人难以适应。她拢紧顺手披肩的外袍,系好领巾,迟钝走向里间,去寻今夜的不速之客。 “柳姐姐。”宁佳与笑盈盈坐在床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快来坐。” 柳如殷这才看清宁佳与把什么东西带了进来。 一张食盘,一盏油灯,一碗瞧着热乎乎的甜汤。 这些都被摆在床前小几,如宁佳与那般,端正而欢欣,等着她。致使她回忆淆乱,不确定自己前些天是否果真没敲开宁佳与的房门。 “与妹妹好受些了吗?”柳如殷慢步近前,和宁佳与并肩而坐,“怎的想起寻我来?” 身子有恙的人分明不是她,好受又从何说起?宁佳与侧身,以便叙谈,茫然问:“我?我一直很好啊。柳姐姐何出此言?” 眼看两只眸子映着火花睁得溜圆,柳如殷忍俊不禁道:“那日我上楼,瞧见你从元公子房中离开,之后便没再回来。我以为,你们闹矛盾了。” “哪儿是和他闹呀。”宁佳与也戏笑,复抿起双唇,道:“我和殿下没什么。先不说我,柳姐姐的病可不似寻常,这样一阵一阵发作,又跟大家东奔西走,能行吗?” “老毛病,不碍事。终日待在一处反而沉闷,四处走走挺好的。”柳如殷摇头,忽地看向宁佳与,担忧道:“我这样……是不是拖累你们了?” “柳姐姐这是哪的话?”宁佳与正色,“既是同伴,当然要相互照应。倒是姐姐你,有什么不痛快,只一人压着。如此身心俱苦,何时能见好?” “是做姐姐的不对,”柳如殷替宁佳与拨开两颊的碎发,“劳与妹妹挂怀,大晚上想着给我送些甜的冲苦。” 宁佳与听出柳如殷有意规避探问,却不急着追询。她恍然“哦”一声,小心捧来甜汤,言笑自若:“先前享了许多口福,今日让姐姐尝尝我的手艺。” 陶碗切近,柳如殷轻嗅,温声道:“山楂红糖汤?” “还有桂枝。过去我难受,躺在床上叫苦连天,师父就煮来让我喝。这是我第一次亲手做,或许滋味很是一般,不过……”宁佳与笑着搅动木勺,“无事不近庖厨的师父可以煮好,我想我的手艺也不至于难以下咽?” 舒适的和暖扑在脸上,令人不自觉有些依恋,想贪要更多温热,伴发的水汽也亦然迷人眼。 宁佳与用手背反复贴几次碗壁,向出神的柳如殷递去,道:“应当不烫了,姐姐试试。” “啊,好。”柳如殷忙不迭接过。她抿下半口,两人皆是无言,屋里落针可闻,甜汤在沉默中见底。 此前,宁佳与 其实不甚在意自己的手艺到底如何,但瞧柳如殷这般坚持饮尽,心中有种莫名的不知所措。她伸出手,不确定地说:“若是味道太糟,姐姐千万别勉强.……” 柳如殷喝得并不快,因此移开陶碗,面容再次完整时,嘴角未挂一滴汤渍,唯有精薄的双唇不复干燥。她搁下碗,莞尔道:“味道很好。谢谢你,小与妹妹。” 油灯依旧,可在暗处待久了,好像这么丁点亮光就足够给整间屋子添上暖色。 尽管柳如殷的反应不似味道很好所致,宁佳与厚着脸皮道了句“不客气”。 她还想说些什么,柳如殷便问:“与妹妹和师父,彼此一定很亲近罢?” 愣怔须臾,宁佳与道:“当然。父母离开后,便是师父照顾我长大,情同至亲。” “至亲,有时倒不如萍水相逢.……”柳如殷垂首低喃,而后看向宁佳与,“真好.……与妹妹,我很羡慕你。” “能遇到师父,遇到许多真心相待之人,我也觉得很幸运。柳姐姐,”宁佳与不经意看了眼闭锁的窗扉,认真道,“你相信真心换真心吗。” 柳如殷笑意浅浅,给宁佳与的回答,委婉却也直白。 “要听实话吗?” - 长街窄巷,人挨着人,车贴着车。 布幌漫卷间,多的是一浪接着一□□喊。食客少得可怜,稀稀拉拉分布在各个摊头,等候不怎么受欢迎的早点,宁佳与是其中之一。 没有西街荒凉,也称不上繁华,只由于拥挤而散不尽哄闹。 这便是汴亭王宫后方的南街。 宁佳与不是专程到此品鉴美食,然整块掉桌上梆硬的肉饼呈现面前,她算是明白这儿的摊子缘何生意如此萧条了。小二几乎是以随手一扔的方式招待她,为免不必要的麻烦,她还是点头道谢。 望了肉饼半晌,喉咙“咕噜”,宁佳与默默去捧旁边那碗冰凉的菽浆。城中策马招摇,她步行而来,早觉干渴,遂端碗避入面纱,仰头灌了满口。 ——难喝!难喝至极! 天知道宁佳与铆了多大一股劲,才将嘴里潲水似的玩意生生咽下。 不怪她想当然,谁能料到天底下有人把冰镇的菽浆做成这般滋味?非但尝不出甜,且又酸又剌嗓子,更有沉积已久的异臭霎时刺透鼻腔。 得亏有斗笠的面纱作遮掩,否则挡不住宁佳与此刻汹涌的怨愤。她悻悻撇了碗,觉得这家店立地关门大吉也不冤。 被潲水的味道那么一恶心,再想给肉饼个机会,于宁佳与是强人所难。不多时,腹中如同牛角在顶,委实痛不堪忍,她匆忙摸出二十文放桌上,抓起肉饼就拐进深巷。 二指聚力,两道虚影“啪啪”点自己胸前,宁佳与终于逼出那口可怕的菽浆吐墙角下。巷外传来孩童你追我赶的声音,她拿着肉饼,若有所思。 “小朋友!”宁佳与蹲于巷口一臂之内,朝排尾的小男孩神秘招手。 小男孩貌似三四岁的年纪,瞧巷口那人一副大侠打扮,毫不犹豫冲了过去,等着接受绝世神功。 “你肚子饿吗?吃不吃肉饼?” 难道吃了这个肉饼,他就是南街最厉害的大侠?小男孩用力点头,一把夺下肉饼要往嘴里塞。 “喂!”身后伙伴追来,打掉小男孩手里的饼,“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王宫里的焖鱼和滚肉,你娘没给你做啊!” 紧着又赶来一个比二人年纪稍大的男孩,盯着地上沾了土的肉饼纠结,红脸指责道:“你们.……你们浪费粮食!我告诉先生,等你们长大了,先生不让你们上堂念书!” “谁稀罕你的先生!”打掉肉饼的男孩狠狠踩在油纸上,拉起身边伙伴就走,念念有词:“娘说在那里读过书的都晦气,咱不跟他玩!反正过一阵子……” “小朋友。”宁佳与叫住那个年纪稍大的孩子,“你在哪里念书?” “我……我.……我不知道……” 见他拔腿想逃,宁佳与眼疾手快拽他打皱的衣角,亲和道:“你别怕,我是那位先生的好友。你从前来上学,穿过这身衣裳罢?先生跟我夸你在堂上向来坐得直,窗课也写的好,我对你有印象的。” “真、真的?那你能告诉我,常先生去哪了吗,是不是病了?病好之后,先生还回来教我们吗?” “先生.……”宁佳与扯开嘴角,笑道:“没生病。你们,都很挂念她?” “没生病!太棒了!”男孩惊喜合掌,连连点头道:“大家都想念先生!她是南街,不,是汴亭最好的先生!我这就去找他们,这下大家不用搬走了。” “为什么要搬走?” “因为——”男孩缩了缩脖子,声音愈发轻了,“因为大人们说先生病了,要给我们换地方读书.……” 除了常春堂,南街没有别的私塾了吗?怎么可能,宁佳与一路走来见着好几处,虽说门脸和牌匾不能与十里长街或梧凤大街的相较,比常春堂是足足有余。所谓大人们的说辞,搪塞小孩儿的由头罢了。 而“王宫里的焖鱼和滚肉”,以及说搬就搬的家,如何看都不像挤在这南街栖身之人可以轻易办到的事。 “不用搬走,那秋天的束脩记得事先备下哦。” 听宁佳与提束脩,男孩明显多了些防备。碍于被宁佳与牵制的衣角,他退后半步,支吾道:“爹娘会给我备的……” “那就好。只是——”宁佳与替他拍拍衣裳,凑近道:“常先生在做很重要的事,生病的实情,就等她回来亲自与大家说罢?同窗不知晓的秘密,你若提前晓得了,说出去,大家会误以为先生偏心你呢。你知道,先生不是这样的人,对么?” “对!我要为先生保守秘密。” 凝目而视。 脚边一团糟的肉饼,男孩喜冲冲跑远的背影,街上敷衍门面的摊点,数十步之外的常春堂,还有堂前懒散交接的衙役。 斗笠下黑纱微动,行步如影,谛闻八方。 “真不晓得这破宅子有么事好守,见天过来站桩,又不给饭吃,哪个遭得住?” “这差不错了,站桩有得轮换、吃饭有得报账,回头有格外的赏银领,你敢挑?” “回头那是回头的事,南街的官差哪有好的?这地方,树杈子都种不起,再怎么换,不也要排路边挨太阳?” “烤得人脱层皮就算了,街上的东西还难吃得要人死。” “今天不烤人,倒像要落雨。欸,听你那话,有什么肥水的私差,给哥牵牵线啊.……” 耳根彻底清净下来,宁佳与已然赶到客栈后院。推门的手没来由顿在半空,粗风掀翻斗笠,她赫然收住面纱,回首仰望。 暮气阴沉,老树压枝, 好像,该落雨了。 第121章 风满“山雨将至。夫人,该收衣了。”…… 急风兜着水珠砸向窗棂,仿若山谷间流石飞滚,人们在曲径狂奔,接连避入这独自伫立、或将危在旦夕的马车。 早晨出门前,宁佳与是抹了些黄泥在脸上的,然而踏着猝然奏响的风雨排闼直入,不消盥洗,破窗的暴雨便将那点黄泥连带她手上的灰尘一并泼了个干净。 “我说——”宁佳与满面淋漓,奋力推动宁展房中的整架卧榻,咬牙气喘,“你们青竹阁,就,那么——缺钱,每个暗桩都,造成这,经不起摔打的样式。简直是——谁住,谁倒霉!” 今日歇业,除却负责看守柳如殷那两位不能调走,客栈里的隐士均由以宁派去跑腿做眼了。并非以宁有意针对这处暗桩,半天时间探遍汴亭城的大小学堂,实在是费手脚的大工程,故城内的青竹隐士可说全数出动。 天公说变脸就变脸,白歌一爪子能戳开的窗纸,自也被毫无人情可言的雨势凿成破烂 。 若不想在屋内凫水嬉戏,只得逐间挪床,堵窗挡雨。虽说统共十间上房,但此时的客栈多不出任何一个人给宁佳与搭把手。 待她挪到这最后一间,业已没了发火的劲。她对宁展说的话,乃是不能再诚恳的由衷意见,奉劝青竹掌阁把银子用在刀刃上——如若这暗桩真要给人住,至少筑得比风一吹就塌的茅屋更牢些! 瞧着宁佳与衣履、长发尽湿,抵住床架的手隐隐发抖,宁展背倚墙根坐在地上,万分心焦,却力不从心。即便宁佳与的提议十分在理,他没心思纠结取舍了。 “小与,拜托,你给我解穴罢。” 宁佳与长舒一口气,重新蓄力。她低头深深埋于双臂,边使劲边答:“现在,不——行——” 楼下挂了因病歇业的牌子,可曹舍等人怎会轻信? 凡有人往曹舍耳边报了客栈无故关张的消息,指不定宫里立马揣着各种冠冕堂皇的由头找上门。这时候解穴,保不齐功亏一篑。 宁展却想,若唯有这样窝囊的法子才能克敌制胜,倒不如功亏一篑,将所有推翻,横戈跃马,踏平一切不可饶恕的腐恶。他隐约明白,琛惠帝昔年为何甘愿顾此失彼,也要坚持打完那场致使外寇退避数千里的仗了。 床架挡住了风吹雨打,也挡住湿蒙蒙的天光。 且渊默,且暗淡。 宁佳与缓过劲,随手抹了把脸,撩开贴在脸颊的湿发,朝宁展走去。 “噔噔噔”的疾步从廊道涌入屋内,她堪堪站定,搀宁展的手尚未伸出,不禁循声偏头。 “不——不好了!” 宁佳与心中一紧,回看宁展。不知何时阖上的眼缓缓睁开,凛然如霜,和以宁的僵滞呆板不同。 和她曾经对视的每一眼,都不同。 她从未见过宁展如此,但那份纯粹的含义,宁佳与一目了然。 那是不属于这里的杀意,是战场上,欲求拼得玉石俱焚的狠戾。 纵宁佳与清楚宁展迫切要斩于刀下的人不是她,一时也难以承受寒气骤然侵肌。她很快别过视线,俯身架起宁展,对来人道:“别慌,出了什么事?” 沥沥滴水的景以承和宁佳与的狼狈不相上下,腰后一大片脏污,是冒雨赶回客栈的途中跌了跤四脚朝天。 他想上前协助宁佳与,浇遍全身的重量则压得他直不起腰。他撑着墙面,努力平复道:“他,他们说,后天,后天就是,卞修远的大限。那些人,已经收集了许多坊间的讥评怨言,正替官府写檄文呢!待明日檄文一发,处刑的时辰,就定了!” “这么急?”宁佳与不由皱眉。 哪怕失了幕后主使的提点,曹舍也不该是行事莽撞之人。上回冲动而为,催迫卞修远认罪的后果还摆在那儿。 许淮英的遗体尚未寻回,这支带火的飞箭可大可小,如是角度对了,未必不能一击捣毁贼窝。 这等境况,曹舍他们如何就敢仓促了事? 除非,扼杀不受控制的君王,只是主谋的意思。曹舍此举,要的不是卞修远死,抑或说,他所图之物,比卞修远的命值钱多了。 宁佳与想得出神,扶宁展坐上靠椅后便没了动作。 “.……小与姑娘!” “嗯!嗯?”宁佳与撤身躲了眼前挥动的布巾,后知后觉接过来擦脸,“多谢景兄。” “你们俩是打算这样水淋淋坐下来想办法吗。”宁展分别瞥二人一眼,“光擦脸管什么用,都回房换身干爽的衣物去。” “对对对,这关头可不能着凉发病!”景以承一面往外走,一面说,“我尽快回来!” 宁展看向原地不动的宁佳与,似是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眼神太过尖锐,既想开口解释,又不想耽搁宁佳与换衣裳,迟了定要受寒,于是决定长话短说。 “你——” 宁佳与迅速掠过宁展周身数处,截断他的话音,随即摆手离去。 “穴给你解了,先别急活动筋骨,等会儿我替你按摩放松。” 宁展听着宁佳与的声音渐行渐弱,惊诧之色久久未能从脸上褪去。 分明适间还是那不容商议的口吻,这就.……解了?可宁佳与绝非会被他一个眼神吓妥协的人,冷不丁解禁,难道意在让他大开杀戒吗…… 景以承不像以宁和宁佳与衣装繁琐,换过里衣,素净长袍往身上一套,用布巾搓着头发就来了。宁佳与低束着湿发进门时,他恰好替宁展做完第二轮推拿。 倒是用不着她忙活了,挺好。宁佳与点了点头,提圆凳在床边坐下,问宁展:“感觉如何?” “按说动动手脚是可以的,从行起坐卧到施展拳脚,留心循序渐进就行。但元兄就是不肯动,”景以承盘腿坐宁展身后,无奈探头,“说是小与姑娘你的嘱咐.……没有这回事儿罢?” 当然没有。宁佳与微微挑眉,不与宁展计较,权当宁展是因压抑多日而心绪不美。如往常那般使性子,才说明没憋出什么大问题,这是好事。 她趁手拿起旁边的软枕放自己膝头,抱臂搭着,语调趋于和缓:“殿下有哪里不适?” 宁展也盘着腿,坐姿端直,较圆凳上的宁佳与高许多。 “有。”他低眸睨那软枕,岸然道,“耳朵和腰,都不舒服。” 是解穴时指法失准,致使气脉运行不畅?宁佳与登时松了两臂,手掌紧张地压住软枕,关切道:“具体是怎么不舒服?” “坐在床上,靠板后面刮风下雨,耳朵吵得很。” 宁佳与闻言一愣,不意竟是这个不舒服法。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宁展,平添几分警惕,状似无可奈何道:“暗桩的条件,殿下比我清楚,现如今不得不将就。那么腰呢?” “你。”宁展指向宁佳与的膝头,固执的模样非比寻常,“拿了我的药枕。” …… 她这是,被人耍了? 眼下是开玩笑的时候吗?!宁佳与瞥过床上那堆闲置的垫枕,俯身深呼吸的空档翻了无数白眼,将软枕猛塞进宁展怀里,强颜道:“还你!这下舒服了?可以言归正传了?” 宁展尚处恢复阶段,松懈之际霍然被这力道一推,重心难免不稳,朝旁侧歪倒。幸而动作记忆刻在体内,他及时撑住身子,亦不恼宁佳与粗暴,反而好气道:“小与请讲。” - 风雨震耳,落在身上同样如老拳狂殴,教人将五脏六腑吐干净为止。 须知天降大祸时,往往不止于此。 三灾临头,八难齐发。焦雷淹没凄厉,电光闪映长街,晃过高举的白刃,镜面颠簸反向,投出龇牙咧嘴的面孔和咆哮。 “——官府办事!前面的,速速停下!” “我们这是,要往哪去?”公孙岚眨眼避着雨水,伏在宽阔的背上艰难环视,“为何跑到梧凤大街来了,这不是白白给人送上门去吗?许家就在附近,府里护院众多,若同官差联手,你我插翅难逃啊!” 以宁目光坚毅,背着公孙岚疾步穿行于街巷间。他本该聚精会神,一如既往保持缄默,此刻却清晰而明确地答道:“暴露了,便不可再走原路直往客栈,绕道是必须的。将军放心,我有带您逃出生天的自信。” “小、小兄弟,你已带着我跑了多时,我感激不尽。但我也明白,无论如何绕路,改变不了距离客栈很远的事实。你……”公孙岚忍着膝骨的刺痛,劝阻道,“别管我了,自己走罢。” 身后的追逼犹在继续,沿街家家户户闭门关窗,两旁偶或躺着些店铺的招牌和桌椅,尽是顾不及收捡的慌乱,恐受这场天灾人祸波及。 以宁凝瞩不转,未受丝毫影响,像是没听到劝告。 高低起伏间,公孙岚的视野越发模糊。 夫人离开的那日,也是个阴天。下的是淅沥小雨,即如孩子们口中的“常先生”站在堂中讲学,声音宛转悠扬,无须刻意伸手去接,嘀嗒洒落,就听进心里,温暖湿润。 许淮英执卷屹立,随时回首,便会望见轮椅上的他。好似,从未离开那样。 公孙岚抬起头,雨水砸入眼眶。他 看到了日久思念的夫人,酸痛过后,只剩阴天。 他垂首笑笑,挨近以宁耳畔,说:“小兄弟,麻烦你了。听着,时至今日,我与夫人许淮英相识六年,成婚五年。淮英十四岁,其父前兵部尚书许杨辞官卧病,以及十七岁,其母遭劫丧命,这两件事,均与许杨的继室,即如今许府的当家人有关。此人心狠手辣,得到了许府仍贪求无厌,往淮英的餐食投毒,好在由我无心吃下。我长年练武,加上大夫来得及时,最后只是余毒难清,用药吊着条命,那毒若是入了淮英的口,就连变卖家宅、脱离虎口的机会都没有。” “将军——” “我说的每个字,你可都要替展凌君记住啊。”公孙岚不给以宁插话的空隙,紧着扬声道,“那之后,我与淮英搬到西街的屋舍,足不出户,避了一阵风头。救命的药材,有几味不名贵?花光积蓄前,我劝过淮英,这命别要了,她没听我的,自己出门去了。淮英幼年开蒙,与世子殿下同在元老先生门下,算半个窗友。再回来时,她告诉我,世子殿下愿拿银子给我们救急,且请她到南街的私塾教书。” 霖雨能洗涤人的心灵,亦能冲刷表面那层本就不属于废铜烂铁的光鲜。 漫街威厉的喝止,变成疲累而崩溃的滥骂。越是难听,以宁的步调越是稳健。 “为防许家闻风寻来,不仅淮英要埋名改姓,世子还将原先的几位先生都请到了别处,私塾也换上新牌匾。没有任何声誉的私塾和先生,招揽学生,只能削价,常春堂的束脩,不过三包茶叶、几袋子熟食,或是两只鹅。那些,是别处不收的东西。日子依旧清苦,但我与夫人相当、相当感谢世子殿下。”公孙岚道,“这就是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坊间传闻,皆是无稽之谈。” 以宁公听并观。 尾巴甩远了,也增多了。不知是许家的护院,还是官府支援。 坑洼溅水,跨过梧凤,以宁开始深入各路复杂的巷道,迂回游移,脚步随势放缓。 “常春堂没有招来那狠毒的女人,招来了大名鼎鼎的曹学正。曹学正听闻常春堂因廉平颇受百姓拥戴,甚至有南街以外的人家将儿女送到这里念书,则有心派人前来关照一二。那人见此处条件艰辛,先是提议为学堂征调几名有资历的先生,淮英婉言谢绝;后提议以州学积余书籍捐助,思及常春堂确实添不起新书,淮英答允了。后来.……” 公孙岚握紧了拳,絮语相接。 “世子殿下知晓淮英去学宫取书受了欺负,便上奏请罢曹舍的官。奏折石沉大海,夫人与世子的流言,却在这时候广泛散开,南街以外的人家再没来过,南街的学生也走掉不少。世子帮我们太多,淮英不欲连累世子,决心和曹舍光明正大地谈一谈。 “这回,曹舍远没之前那样好说话了,张口就要她将常春堂从上到下全部交出,否则免谈。念在曹舍德高望重的师名非仅在朝夕,想来孩子们不会吃亏,淮英妥协了。谁知曹舍竟查出淮英的身份,还劝她早日归家尽孝。这与劝她赴死何异?结果不欢而散,淮英尚未回到学堂,学堂里百无一用的病将军被人敲碎了膝盖骨。” 以宁浑身猛地一僵,隐士的本能推着他腾挪不停。 “那群人临走前说,若我们不肯交出学堂,就是死路一条。淮英看清了曹舍的为人,宁可永远关上常春堂的门,绝不把学生送去那样的恶魔手里。而今岁,收了春夏的束脩,就要讲完夏天的最后一堂课。但,”公孙岚顿了顿,“你们知道,淮英没能讲完,没能.……同那些仍在等她的手挥别。” 行至通衢,前景复旷,然危殆迫临。后方扑来的不单是刀兵,两人都听到了,雨中快马加鞭的回响。 他们如何逃得过马蹄肆踏。 以宁扣牢双臂,双唇紧闭,准备竭力冲刺,却感觉到脊背覆上一只有力的手掌,耳际声音沉着。 “许淮英不是气急攻心,也不是失血过多。讲学前,许府派人来过常春堂,给淮英送了食盒。食盒和尸首,我完整保存下来了,就在——” “将军,请您相信我!”以宁甩开眼前的湿发,厉声道,“这些话,您总得亲自和殿下交代!” 他明白官府要追捕的人不是自己,更明白公孙岚此时的和盘托出意味着什么。 背后那只手掌覆盖了将军所有的希望,这是弃车保帅。可在以宁心目中,公孙岚才是将帅。 - “山雨将至。”男子立于窗边,披起外袍,“夫人,该收衣了。” “官人安心,都收拾妥当了。”女子撑着金枕慵懒起身,望向窗外,“不过,不是早就落雨了吗?” “不。”男子稍稍侧首,露出的眼窝难掩心力交瘁,“真正的大雨,还没来。” 女子无心琢磨郎君深意,赤脚下榻,软绵绵伏上男子的肩,说着烂熟于心的甜言媚语。 “妾身真的受尽了委屈。官人说过,一定会让我当上娘娘,对不对。” 男子转回视线,背对尽显凌乱淫靡的床榻,以及羽纱不遮的身体,极轻地应了声“嗯”。 第122章 天堑主宰阴晴的王。 清一色的劲装、蒙面和长刀利剑从店铺涌出,步伐崭齐,目标统一。 “拦住他们,留几个能张嘴的活口。”以宁道。 “是!” 乱雨被房檐留在青石路上,周身忽然抽走的痛感让公孙岚如醉初醒。他相信这位背着他近乎跑遍半个汴亭城的小兄弟,否则也不会知无不言,却没不料此人当真带他一个累赘逃出生天。 犹豫再三,公孙岚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和担忧。 “他们,是.……你的兵吗?” 想来公孙岚并不知晓所谓暗阁,以宁稍作度量,严谨道:“算是兵。但不是我的,是殿下的。” 坏了,这不就是培植私兵吗! 若在嘉宁,天塌了有善王替其展凌君顶着。可私兵养到权奸当道的汴亭,今日为助二人脱身,更是如此大剌剌跑上街来,曹舍定不会轻易揭过——逃出生天?分明是自投罗网! 他和世子把能做的都做了,正是要指望展凌君的时候,以宁的回答简直是迎头重击。公孙岚才松口气,当下的心又跌回谷底。 - 目送景以承不安地离开上房,宁展接着未完的话问宁佳与:“陆观怎么说?” 转达常春堂学子的反应,且闭口不谈陆观,宁佳与以为自己的意思够鲜明了,何须向宁展另作解释?她沉吟片刻,平和道:“我没去州学寻人。” “为什么。”宁展凝视着宁佳与。 “七八岁小孩儿都知道避讳的事,陆观对我如实相告,会是什么下场,我不清楚。”宁佳与难得不避,直面宁展,“但应当不是‘被迫失学’‘不得入仕’这样简单的后果。” “为什么。” 宁展坚持问。 可他真的不懂吗。 “殿下别忘了。我们来到汴亭,要捏死的是虫,”宁佳与冷静道,“不是人。” “ 陆观是人,有衡量得失的头脑,亦有为自己所作所言承担后果的能力。小与,”宁展隐忍道,“你选择了心软,却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宁展是不能接受她不合时宜的心软,这点,早在景安就告诫过她了。因此宁佳与其实很理解眼下的宁展,心里也无半分怨念。 他们各自背负的东西,本就不同。她可以对任何人心软,坐在那个位子的宁展未必可以。 “陆观的选择,不算难猜。答案会是什么,”宁佳与敛了正色,只是莞尔,“你我都知道的。” 若非明知陆观会将事实如数交付,她却平白收了手,宁展不至于这般介怀。 “你以为,我是怪你误了我的事吗。”宁展攥紧药枕,指尖没入细微菊香,“心软,如今毁的是你这些日子一个人早出晚归、食不下咽劳顿的一切,以后毁的是——” “是我自己。但是元祯,”宁佳与轻手搭上宁展手背,认真道,“我也是人,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敢做敢当。” 有多长时间没听到这声“元祯”,宁展记不清了。他在宁佳与掌下松了手,一时结舌:“我,我……” 他没法再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被摧毁甚至消失不见,这话,也是宁展向宁佳与倾诉过的。 “你不是时常恭维我聪明吗。”宁佳与就着手轻拍,笑道,“这会儿又觉着我是个没头没脑、不计得失的?” 刹那分心,宁展的手背便空了。 “我那不是恭维。”他双手交叠,兀自盖住残温,“这药枕——” “元兄——元兄!”景以承冲进里间,面色苍白,急促道,“阿宁,阿宁说我们得赶紧离开这!他和公孙将军被人追了一路,虽然暂时摆脱了官差,可迟早——” 宁展登时从床上翻起,快步走向衣架,藏青的劲装披到一半又塞了起来,折返床前翻找。他边整衣束发,边打断景以承:“景兄,你先回房更衣梳理,顺便交代阿宁不必上楼,直接带公孙将军去后院灶房,有劳。我尽快与你们汇合。” “好!”景以承扶着门匆匆离去。 眼看宁展一身缎袍银冠,宁佳与不禁皱眉。她抽出随身的红束带,拢起半干长发扎紧,含蓄道:“殿下此等打扮,我怕待会儿逃命时踩到您的袖子。” “不会的。”宁展利落地蹬腿入靴,“要真到那时候,依小与的身手,定能跑在我前面。” 宁佳与没再多想,顺手给宁展号了把脉,确认他一切正常,头也不回道:“别急着运功,切记。我去叫柳如殷,灶房见。” - 宁展提剑迈入灶房,众人业已聚齐。 他将长剑别至腰后,在公孙岚坐的矮凳前蹲下,问:“将军可好?” 公孙岚勉强点点头,心想若没有私兵大张旗鼓上街与官差火拼,或许会更好。 宁展起身来到最靠里的灶台,伸手逐次按动三块分布甚远的红砖。 即听“咔嗒”三声,原本爬满灰渣的灶膛开始缓缓向内移动,一处洞口及臂长的四方暗道取而代之。 宁展拍了拍沾手的灰,回首望,几人皆被那神秘的机关吸引目光,唯有宁佳与正在看他。不消他询问,宁佳与便调整好银骨扇的位置,近前对他说:“我先。你殿后罢。” 以宁下意识看向将军。公孙岚似乎了然这位小兄弟的顾虑,轻松道:“不必担心,我的腿只是不能站立和打直,匍匐过这样的密道不成问题。” 一瞧以宁神色复杂,宁展就知道那是内疚。过度的关注看轻了公孙岚,以宁又怕开口道歉言多语失,于是宁展率先说:“好。阿宁,让将军跟上小与,你第三个,景兄第四,柳姑娘第五。都没问题罢?” “没问题。” “是。”以宁搀着公孙岚,前后进入暗道。 景以承悠远的呼唤自深处响起,示意一应无误。 柳如殷堪堪碰到灶台,便听宁展于身后发问:“柳姑娘的病,可好些了?” “好多了。”柳如殷把住入口边缘,低头道,“多亏与妹妹关照,也多谢殿下一路海涵。” “阿宁呢?” 柳如殷眼睫忽颤,侧首笑问:“什么?” “没什么。此际暗箭难防,”宁展也报以微笑,引手向暗道,“柳姑娘快请罢。” 密道狭长且幽暗,爬到后半部分,景以承精神恍惚,完全凭着动作连贯麻木地重复手臂交替。盯着前方渺小的光点逐渐放大,他如获新生,尽管有宁佳与在出口接应,还是免不得腿软,“诶哟”一声要往地面栽。 “景公子。”宁佳与猛捞住景以承,将人送到榻边,递上适才备的茶水,“还好吗?” 景以承半倚半坐,笑颜虚弱,颔首接来杯盏,再无余力答话。直至应对密道同样费劲的柳如殷走到近旁的榻前,他这才恢复精神左右张望。 四周白色居多,除却照护公孙岚的以宁,和守候出口的宁佳与,其余三人皆是一身一榻,相互间以过道相隔,过道中央垂着捆绑随意的粗布。榻前各设四方小案,空气里苦涩隐约。 惊诧之下,景以承不自觉呼出内心猜想。 “阿宁,这——不是我们初到汴亭那日来过的医馆吗?!” “是的。”宁展自密道口落脚,含笑谢绝了宁佳与的援手,从容答道。 “难道此处和客栈都是青——”景以承飞快瞥过公孙岚,改口道:“都是元兄的地盘?可那位管事的大夫分明连阿宁也不认识……若是为曹舍做戏,老人家演得未免太逼真了!” “并非是做戏,医馆亦非我所有。即使少君画像遍布七州,经过无数格调迥别的丹青盛传,总与本人的相貌各有出入,故手下的人未必能确定我究竟是何模样,更莫说个个识得阿宁的脸了。有因公时常碰面,对阿宁印象深刻的,反之亦然。”宁展道,“但南行之前,老人家的确不曾见过我和阿宁,就是见了,恐怕记不住多少时日。” “那这密道.……”景以承看着宁展,像是在问这通向医馆的道路,是否对医馆的主人也秘不可宣。 “机关是旧物,密道则落成不久。起初机关是通往客栈正下方的密室,而适才按动那三处,便会通往此地。”宁展兀自倒了杯白水。他目光回应景以承,转手将水递给了宁佳与,“景兄不必顾虑,老人家知晓密道的存在。” 宁佳与怔怔接下面前的木碗,思及宁展方从暗道出来一个劲忙着说话,该比她更急需茶水醒神解渴才是。她抬高木碗,对宁展说:“殿下先喝。” 宁展奇怪地瞧她一眼,也抬高提壶,道:“这不是还有么?” “什么又没有了?” 几人闻声扭头,则见手臂枯瘦衰迈,探入此间,泛黄的挂帘徐徐掀动。 “今日怎的……来这么老些人。我认得你,你不是病着呢?你和他们,都是替竹子挖路的?” 来者恰是医馆主人,老人家显然耳力欠佳、记性也一般,记得数日未见的宁展,却将同天打过照面的宁佳与等人忘得干净。此刻逐个打量占据病榻的陌生脸孔,拽着宁展问话。 “老人家,路挖好了。”宁展指暗道出口,再从怀里取一块牌子与老者细瞧,“承蒙多年不弃,晚辈便是竹子。” 景以承原以为宁展与老者乃素未谋面的旧识,然老者的视线始终难以从宁展手上移开,仿佛那块牌子才是其深交所在。 那只抚过流年的手小心举起,细密摩挲,以拇指刻画整个竹节雕纹。好一会,终归收了手,由着宁展把牌子放回怀中,历尽风浪的眼里应有尽有,唯独找不到舍得二字。 “我关门去。”老者转身欲走。 “开着罢。”宁展的手掌搭上老者肩头,“医馆,开着罢。如是官差闯进来拿人,您只当自己身受胁迫,从未与我等打过交道。” 老者拂开宁展的手,瞪着他说:“老朽要是个贪生怕死的,当年就不会——” “老人家。”宁展深深鞠躬,恭敬道:“请您为晚辈施针。” “你如 今行动自如,施什么针……” 老者早已看穿前些天点穴假病的把戏,气哼哼为宁展切脉,不知这年轻人又打什么鬼主意。他无意瞟见宁展腰后的长剑,顷刻变了颜色。 “.……你真要施针?” “没错。”宁展将长剑置于小案,自觉寻榻平躺。 老者并不多言,扫一眼长剑便掀帘而去。 “公孙将军,您大概有很多话想说,可惜间不容发,故事往后再讲。眼下,”宁展看向公孙岚,“我只想知道卞修远在牢房里与您谈了什么,以及许淮英的尸首在何处。” “淮英遇害的前前后后,我都与卞世子说了。世子殿下嘱咐我,藏好淮英的尸首和许家当天送来的食盒,无论发生任何事,万不能与官府交底。他还提到,展凌君您或将途径汴亭,即可与您达成合作,但须得探清您的立场和实力,若此计不通,汴亭再生无望,世子和缙王……”公孙岚道,“命不久矣。届时,会有一个名唤——” 话音未毕,老者带着扎针的布包回到宁展榻前。 “无妨,大夫可信。”宁展道,“将军请继续。” “——名唤樊丘的内侍,带着某样信物去往墨川,为百姓向王太后求兵支援,援兵则以剿匪的名义出战汴亭。至于淮英,” 公孙岚不由得多看几眼所谓可信的老者。 “世子殿下寝宫内的书案垫着两张花毯,翻开是嵌锁的门。州学东字宫第七间讲堂,立柜最顶层存放《临江仙摘录》的地方,有一指宽的松动,钥匙就在里边。开门后是冰窖,尸首和所有的证据,俱蓄于此。” 宁展猜测,不出意外,那样信物便是汴州令了。 可墨川的兵如何会听命于王太后?莫非齐王即位时,先徉王并未将墨州令交与其手?倘兵权在他外祖母手里,此前何至于受禁宫中? 不过目前最令他纳罕的,是卞修远长期留驻学宫,不会不知权奸爪牙渗透得何其厉害,竟还敢把那架直射飞箭至关重要的弩弓搁曹舍眼皮子底下。 毫针入体,宁展波澜不惊道:“州学有卞修远的人?” “拿不准。”公孙岚摇头道,“没听世子殿下说起。” “有人如何?现下一片鹅毛都别想飘出州学。”宁佳与道,“这条路不好走。” “那位仁兄精打细算,不会将此等大事全押在州学一条路上罢?”景以承望入窈冥俨如无尽的暗道,“密室和医馆皆能通向客栈,是否也有别的途径可以进入冰窖?” “另一条路就更难走了。常春堂的书房,”公孙岚为难地望着暗道,“确有类似这般的密道,比这宽敞许多,轮椅也走得,通往寝宫冰窖。街市动乱,学宫亦是进出戒严,外人轻易不得入内;而常春堂眼下,里外定是那群带刀的官差。” 原是如此“不翼而飞”的戏法。宁佳与和宁展相视想道。 注视着老者施针、收针,宁展那身代表少君地位的装扮是何用意,宁佳与终于回过味。她饮尽碗中水,抿了抿唇,正当开口,宁展发了话。 “常春堂太小,丁点动静即刻招来源源不断的耳目和刀枪。以我们今时的人手,密道可以进,追兵却杀不完,反要自缚其间任人截击。曹舍的人估计快到客栈了,我单独回去,拖住他们。阿宁。” 宁展起身佩上长剑。 “你从医馆后门走,就近带几个人,围绕宫学观测。若有戒备松些的空子钻最好,若没有,半个时辰后,调集人手强攻,拿到那把钥匙,得手后切勿恋战。这里就交给——” “殿下。”宁佳与搁下木碗,“钻空子,一人行动最佳,也足矣。” 宁佳与的“一人”,明显不是指代以宁。 宁展决计孤身应对曹舍,自然因为曹舍再怎样对他使绊子,到底没胆子让他死在汴亭,而临时起意联手的同谋就大不一样了。 相安无事时,曹舍尚且拿背靠墨川的宁佳与当祖宗供着;放眼提刀见血之际,宁佳与在曹舍看来不过是条纨绔养在门外的走狗,先前叫得多大声,现在便有多碍眼。 “一人。”宁展转向宁佳与,“学宫的笔杆子,岂如装腔作势的山匪那般好对付?要是有何意外,身边一个证人也站不出来。” “以宁兄弟善拼杀,留在医馆保护大家,能打消前线的后顾之忧。顺手牵羊的事,理应交给来去无踪的飞人负责啊。”宁佳与取下银骨扇拍在掌中,骄傲道:“教他们抓不住一根辫子、碰不到一片衣角,何须自证?” 虽然宁佳与言语间颇有调和气氛的玩笑意味,宁展深知她果真有来去无踪的能力。今春嘉宁兵部,如非银骨扇锋芒太甚,那样沉静的夜,他竟全然不觉宁佳与何时藏身屋顶,不知宁佳与尾随了自己多久。 以宁佳与的身手,只要成功潜入州学,脱身不在话下。事后,他也不必苦恼强攻的后果。 面面俱到的提议,宁展接受得十分艰难。以至于曹舍一干人乌泱泱填满了客栈大堂,他仍在思忖宁佳与孤身赴险有几成胜算,内心因此异常安定。 “老夫曹舍,拜见展凌君。” 宁展手扶圈椅,既不允曹舍免礼,也无起身回敬的迹象。半晌,他慢吞吞抬了眼,默然如旧。 曹舍从雨中来,尽管左右跟着打伞的仆从,衣摆和鞋袜一路吸储的污水之多肉眼可见。 如今谁是热锅上的蚂蚁,不言而喻。 走道时,曹舍不以为奇。现下缦立室内,被雨水浸透的地方无不奇痒难忍,却不及漫无边际的等待更煎人寿,直逼他身心趋狂。 双方共处一片天地,中间如有天堑相隔。 一方好比尸居余气,脚下踩着衣裳淋湿的泥沙。一方安闲自得,冠袍清丽,带履熨帖。 雨声劲烈,似要将众官差的气焰和曹舍的权势通统生吞活剥;又像独为座上那位尊贵优雅的君子欢呼歌啸,仿佛世间神力皆凭此人号令。 此人,便是主宰阴晴的王。 可他本该与那不中用的缙王一并废在病榻上,何以如此无所畏忌地坐在这里施威?此人究竟握着什么东西,才能在云遮雾罩间显摆这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曹舍弓腰埋首,悬空端平的两臂抖颤久已。目不可视的重压碾得他几欲窒息,原本随势捎来的诘问和刁难再难脱口而出,只得无力示弱。 “.……曹某人在此,拜见尊驾。今斗胆叩问,君贵体安否。” 宁展恍如双眼复明,两掌轻轻一拍,叹道:“哎呀,学正大人?您瞧,本君一病数日,不仅眼力差了许多,腰肌和大腿也躺坏了。大夫不许起身,晚辈失敬,失敬。” 听得回音,曹舍趁隙喘了口气。 “曹某人不敢当展凌君大礼。只不知,”他犹自端着手臂,半信半疑地窥视宁展,“贵体安否?” 宁展双肘抵上桌案,轻声道:“学正大人希望本君安否?” 第123章 池鱼“好个姐妹情深!拖走!”…… “你算老几,敢挡你官爷爷的道!躲开!” 踹门声响彻医馆,以宁踏着满堂怒号走向柳如殷,对为首的官差说:“她是——” “呃!小女是——”柳如殷收起拦挡的双臂,欠身道:“小女是景安二殿下,承仁君的使女。” 以宁目光微诧,尚未看清柳如殷神情,她便被那官差一把推了出去。 “什么仁君?我还圣君呢!听都没听过!同是小州的人,哪来的脸在你爷爷家叫嚣!” 以宁快步赶上,以实拳扶住柳如殷的后心,待人站稳了脚,方压剑绕行。他停在柳如殷身前,俯视堪堪到他胸口的官差,道:“你说谁是孙子,谁是爷爷。” 闻言,胡乱翻找钱柜的人群一窝蜂靠了过来。官差人多势众,并不怕以宁手里的长剑,嚣张地用刀面拍打以宁的脸,嘲弄道:“嘿哟,不知道谁是孙子?你跪下来,求爷爷告奶奶,老子就好好教教你这不肖孙。” 起哄和讥笑将以宁和柳如殷围在中心,二人不得已缩短间距,背靠着背。柳如殷隐隐握拳,无意擦碰以宁左臂,不禁一颤。 以宁不再迟疑,左手隔着绑带攥紧柳如殷的腕子。触及细腕的瞬间,他感受到手中又是一颤,侧首对柳如殷道:“跟着我。” 右手持剑出窍,“铮”一声逼退数人,尖端率先指定为首的恶棍,又依序扫过半圈的帮凶。他眼神凌厉,堂中霎时只闻吞咽。 “今日,是你们找死。” 那官差不自觉往人群中挤,边退边说:“你,操!放狠话谁不会!兄弟们听见了,这刁民要砍咱们的头在先!给老子上——就地斩杀,有赏!” - “展凌君这是何意?”曹舍赔笑道。 “嗯?”宁展亲和笑开,“本君的意思,学正大人很难理解么?” “恕曹某人愚钝,不解展凌君您的贵体如何与缙王殿下挂了钩?”曹舍道,“汴亭治安不宁,此番累及尊驾, 皆是为人臣子的过错。并非老夫有意阻拦,展凌君提谁问罪是该的,只缙王殿下多愁多病,委实经不起打击了。还望您网开一面——” “曹大人哪儿的话?您不明白,那晚辈便说得通彻些。此行途径汴亭,本君可不是孤身到访,”宁展笑意渐深,“而是带着父亲和外祖母的慰问前来探望缙王殿下。 此话一出,曹舍的疲态越发鲜明。 “众所周知,缙王尚在襁褓,外祖母就对其十分喜爱,缙王殿下的表字,亦是外祖母所题。父亲与缙王更不必说,多年好友,相扶相持。久闻缙王殿下抱恙,二位却无暇亲至,忧心悄悄,遂百般叮嘱我,务必将情谊与忧思当面传达。”宁展道,“晚辈身负重担,路途遥远,寝食难安,这才忽然病倒。若是辜负了亲人的信托,简直无颜返回嘉宁,怕只能修书两封寄出,由此同曹大人留在汴亭日夜为缙王殿下祷告,吃斋念佛……” 宁展言下之意,曹舍再明白不过了——若宁展见不到缙王,即他曹舍一人之错。告状的书信递去,他余生连斋饭都别想吃上。 他预想宁展多半会以少君的身份施压,不料此人将善王和王太后一齐搅进乱局。 但凡二者缺一,他不至于被宁展牵着鼻子走。然嘉宁与墨川两方势力相叠,即便靠山在后,这也是他绝对惹不起的硬茬,遑论自己如今早已成局中弃子。 “曹某人何德何能与展凌君同食同行,您莫要寻在下开心了。展凌君远来是客,我等没有替主家推拒拜帖的理。”曹舍抬袖擦拭面颊的雨水,好言道,“但曹某官卑职小,展凌君进宫,须得待礼部——” “看来,”宁展敲了敲桌案,打断道,“曹大人对晚辈误解颇多啊。本君闲时,不喜赏舞,不喜听曲儿,何况本君现在也不是很得空,就不劳礼部开席奏乐了。” 事到如今,那日的太医和内侍受谁差使,双方心知肚明。宁展扬起曹舍不在当场耳闻的言论,是明着打他“官卑职小”的脸。 观曹舍面无人色,宁展宽慰道:“曹大人勿忧,那大放谗言的坏东西,本君自当妥善处置,断不让她再有攀咬旁人的机会。天色晚了,恕本君不能远送,诸位请回罢。” 曹舍讪讪起身拜别,余光扫过四周,不见他此行要抓的人,亦不见骄横跋扈的“坏东西”,最终注意到宁展手边放着一柄雕饰凶狠的佩剑。上边的狮身因残缺更显狂野嗜杀之意,与宁展此刻光风霁月的打扮判若冰火。 长剑未出鞘,却教人不得不领略那股呼之欲出的血腥味。 幼年入学始,他自视一直是个左手捧书卷、右手执笔墨的读书人,对刀枪从来敬而远之。不知为何,一瞧宁展的剑,曹舍便嗅得将死者的血肉淋淋,甚至听到其临终前的苦告哀求。 关于宁展究竟是深藏不漏的文武全才,还是捡现成猎物割肉放血的空架子,曹舍前所未闻,没有兴趣。料及禹氏女的下场,他现在只想活着离开这间客栈。 “学正大人。” 曹舍脖颈骤凉,被身后温和的声音禁锢,寸步难移。他笑着回头,疾光打在那人身上,寒如秋江。 “明日入宫,希望会是个晴天。” 青竹隐士分批返回客栈,宁展瞥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麻袋,不免头疼。幸好带回来这几个官差嘴巴极松,为着保命,恨不得把族谱给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大爷背全。 吩咐手底下规整供词、看牢人证云云,他即刻迈步进了暗道。 未至半途,腥秽便炮仗似的在鼻腔炸开。 宁展忍着不适落脚,尽头却是他意料之外的场面。 公孙岚坐于病榻边替老者包扎手臂,粗看捆绑方式,像是折了骨。以宁则站另一张榻前为柳如殷清理创口,藏青束衣上飞溅的血迹不甚明显。 “老人家。”宁展绕至老者身边,关切道,“您也出手了?” 老者觉得宁展暗讽他此举大可不必,没好气道:“我这把老骨头,我不比你清楚!谁叫那些家伙搜刮了钱柜不算,还动我的红参!” 不在乎钱财,却舍不得人参?宁展更意外了。 “红……红参?” “那是我家小子孝敬我的,你不懂!”老者一副看透宁展的情态,喃喃别过脸去,“和那群庸官一样可恶的家伙,你哪里会懂……” “您教训得对,那红参是万万我赔不起的。医馆,明日我派人来修缮,损失的部分由我们承担。”宁展无奈笑笑,转身面向以宁,平静道:“尸首处理了?” 察觉宁展就在身后,柳如殷下意识往回抽手,不防以宁将她攥得较适才打斗时更紧。她没能抽出手,以宁也未留意她的心思。 “是,殿下。”以宁颔首道,“衙里来人抬走了。” 宁展下巴微抬,示意柳如殷的创口,问以宁:“这是怎么回事。” “多谢,我自己来罢。”柳如殷按住以宁的动作,对宁展致歉:“殿下恕罪,是我拖累了以宁兄弟。” “想来,柳姑娘一片好心,何罪之有?倒是我考虑不周,”宁展淡淡瞟过柳如殷受伤的手背,“赤手空拳,岂可招架白刃。不知,柳姑娘有无用得趁手的器械,回头着人给你寻一副做工精细的。” “殿下说笑了……”柳如殷道。 “来了来了——”景以承端着烟气不断的铜盆小跑近前,没跑几步就被烫得不行,将隔热的湿布巾和铜盆一并搁地上,两手捏着耳垂叫唤:“烫烫烫!欸?元兄回来了?” “这——” 这又是怎么回事?不待宁展问出口,老者“噌”一下站起。 “这傻小子!在外头烧得好端端的,做什么把盆拿进来,快给我放回去!” “.……啊?”景以承看看铜盆,再看看大家,“可是,可是……” “我来。”以宁没去捡旁边的两块布,像是不知痛痒,端起灼热的盆就往外走。 望着以宁和老者消失的方向,景以承怅然道:“老人家说血腥味太重,得熏艾草。我们今夜要歇在此处,光放在外边熏,能有用吗……” “此处不像外边那样通风。”宁展拍了拍景以承的肩,“放在这里,大家也待不成了。” “对……我竟忘了这个……”景以承低头掐着自己的手指,“元兄,我只是想做些什么.……” “你在这里,帮了阿宁的大忙。” “元兄。”景以承闷声道,“你哄人的罢。” “你为何这么想?”宁展道,“若没有承仁君的名号坐镇,师出无名,阿宁杀那许多官差,够他睡一辈子牢房了。” 为首衙役在外堂呼号的话,景以承很难置若罔闻。可他冲出去又如何呢,让以宁孤身奋战还要受累看顾他吗?原以为宁展是照例安慰他,没敢想他的存在真大有用处。 “不宁唯是,景兄完好无伤,也帮了我的大忙。否则来日北上归家,”宁展笑道,“我不敢走景安。” 这后半句就是玩笑了,若他负伤回到景安,在父王眼中便是求之不得的荣光,指不定怎么与百姓们夸耀呢。念及此,景以 承没忍住跟着宁展笑起来。 “小与。”宁展盯着外间出神,“没回来么。” 景以承登时敛了笑意,担忧道:“我去后门等着。” - 雨势衰弱,晚风吹响窄巷,凉意上身,皱巴巴的衣裳贴着四肢打战。 “姐姐.……我好疼.……我好怕.……” “不怕,不怕,姐姐在。快到了,马上不冷了。” 景以承一声惊呼咽进腹中,宁展便循着渐行渐近的脚步声赶到。 松散的银骨扇随着脚步晃在空中,扇骨反复相撞。寒光依稀,动静细微而骇耳。 来者仰首满脸血污,怀里还抱着状况比之更惨以致难于辨明的东西。夜色浓重,宁展只看出那东西伏在宁佳与肩头,是个抽动的活物。 宁展边走边解下腰带和外袍,朝着不远处的宁佳与奔去。飞袍过肩,他沉默着将自己苦等许久的人裹入温暖,没能倾吐这段时间里近乎堆叠成楼的忧惧。 宁佳与半倚在宁展臂弯,举目正是那张逃避她的面颊。宁展没说话,但她分明听得一字不落。 “我……”她确认了温暖的真实,勉强笑道,“我没事。” 宁展扶着脚步一深一浅的宁佳与,依旧目视前方,道:“你受伤了。” “我是说——”宁佳与垂首低咳两声,接着说:“这血不是我的。” “.……知道了。” 宁佳与闻声一怔,拉开些距离,迟疑道:“你哭了?” 宁展赫然扭头,干脆让宁佳与看着后脑勺,手臂却将她护得格外严实,唯恐再生变故。 景以承惊魂甫定,隐约认出宁佳与怀里那对凌乱的总角。他连忙迎上前,亦步亦趋跟在宁佳与身侧,稍稍张开手,准备接过那抽动的活物。 “小与姑娘,你还好吗?这是不是许家的小丫鬟?交给我安置罢?” 怀里小孩缩手缩脚侧眼偷看,瞥见景以承的脸,不待宁佳与回应,热泪沾襟,呜咽尤甚。她死死搂紧宁佳与的脖子,想嚎啕大哭,又知晓不可如此似的,摇头啜泣:“我不要、我不要……就是他,就是他害死了姐姐……” 并肩而行的三人听得神色一凝。 宁展看宁佳与,宁佳与亦是不明因果的模样。 她从学宫的偏门顺利脱身后,街上十步一追兵,致使她边躲边撤,万分警惕。故而犹未闪入下一条窄巷,宁佳与发现了丝丝血气。 与梧凤大街相邻的巷子内,她捡到了凌霄。 宁佳与无暇询问凌霄伤痕累累的缘由,也顾不上奇异八九岁的小姑娘如何在追兵紧凑之际逃至此处。当凌霄犹豫地膝行靠近,伸手牵住她衣摆,留下那记模糊的血手印,宁佳与就明白了。 她没法放任凌霄在凄冷的雨夜漂泊。 宁佳与抱着凌霄走走停停,小姑娘悲恸的目光、不能停止的眼泪,以及手心那片嫣红的花瓣,都在告诉她。 玉簪救不回了。 - “下贱胚子,浪荡骨头!敢偷本宫院子里的东西戴在头上招摇,赐你大名,你真当自己是六月天娇艳的花了!” 一脚落到实处,伏地的身影几下滚进池塘。锦鲤避之不及,惊起白浪红鳞。 “夫人饶命——夫人——奴婢没有偷东西……” 许府鱼池开阔,水于成人而言并不算深,对玉簪却是如坠洪流。眼看水面静得仅剩两条拼命挣扎的手臂,许夫人才朝执杖的护院发火:“愣着做什么!不把人弄上来,想坏了本宫的池子不成?” “奴婢.……”玉簪被人拎来,趴在池边咳呛几下,随即重新贴地叩首,“奴婢谢夫人,谢夫人救命……” 许夫人冷笑一声,猝然掐住玉簪的脸蛋,居高临下质问:“贱人,你叫本宫什么?” “娘娘.……”玉簪颤声道,“谢娘娘救——” “你说你没有偷东西。”许夫人精美的蔻丹嵌入细皮嫩肉,“那就是你那个蠢妹妹偷的了?” “不!不是!”玉簪越想摇头,脸颊越是刺痛,“娘娘,花是奴婢在院里捡的,也是奴婢给凌霄戴的——” “还说不是偷?这府中一切都是本宫的!你们姐妹俩,也是本宫的看门狗!” 许夫人两掌扇断话音,抬脚踩住玉簪的双手。 “而你,吃里扒外的贱人!觉得本宫不晓得你打的什么算盘?凭你们二人这点姿色,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掉下鱼池前,玉簪数不清今日统共挨过多少巴掌。此刻红肿的两颊不再作痛,却不是由于许夫人力道比先前轻了,是挤在石子和鞋底之间摩擦的骨节疼得她力竭言哑,遭恶魔一点点洞悉私念的恐惧更令她头皮发麻。 “玉簪啊,怎么不答话?你不作声,后悔了?” 玉簪用力点头,未及道错,骨节便像要断在肉里。 “后悔什么?”许夫人左右慢碾着脚下的手指,“后悔自以为机灵,哪想到那悲天悯人的展凌君根本没来?花种得好有什么用?戴再漂亮的花,也没人要你这无根无知的东西!接着打——照死打!” “是!” 护院架起玉簪扔远,以免血溅到许夫人身上。 飞檐外狂风暴雨,许夫人焦急地在廊上踱步,时不时看一眼月门,最后命人将浑身湿透的玉簪带到近前。 “赶紧说,凌霄那个蠢货,你藏哪了!” “娘……娘娘……”玉簪费力抬眼,“是奴婢……的错,凌霄,什么都不——” “少废话!”许夫人踹开玉簪的脸,不耐烦道,“最后问你一遍,人去哪了。” 玉簪奄奄一息,磕了个不成样的头。 “.……好!好个姐妹情深!我当初,就不该花那冤枉银子,买回两头白眼狼!”许夫人指着玉簪,继而奋然离去,“拖走!将她这些年吃下肚的饭全给我挖出来、挖干净!” 陋巷相邻,草垛旁摔得头破血流的凌霄被许夫人熟悉的怒吼吓醒。她抠着粗糙的墙面,凄痛呐喊的同时,飙举电至。 屠刀与嫣红的痕迹重合,玉簪默默阖上双眼,失声笑了——谢娘娘隆恩,唯以命相还。 - “这么说,许夫人心狠,此前却很少苛待你们。”宁佳与绞着热布巾,对缩在病榻上的凌霄说,“如此,玉簪为何想将你送出许府,到展凌君身边做事?” “对不起……”凌霄眸中写尽愧疚,看了眼景以承,又飞快将脸埋进凉被,“对不起承仁君.……你是好人,是我害死了姐姐……要不是.……” 景以承嘴唇翕张,张皇摆手,说不出半个字,瞧着比凌霄更过意不去。 宁佳与坐回凌霄身边,剥开被子,捧起凌霄泪涟涟的脸,用布巾仔细擦拭,道:“再哭,明日该睁不开眼了。送你的小手串呢,还在不?” “.……不,不在了。”凌霄双手握住布巾,看着宁佳与,“我,不是有意弄丢的……” “嗯,我知道。”宁佳与揉了揉凌霄的脑袋,笑道,“情急的话,和弄丢的手串,都不是有意的。承仁君不怪你,我不怪你。这样,可以把姐姐的事说与我们听吗?” 第124章 上策她得等,等一个天下大乱。 混浊云极,阴气萌动,宵漏自此长。 门内烛花幽微,宁展在外倚墙而立,拇指将钥匙摸得光滑。忽闻脚步浅浅,门扉“咿呀”,他侧首望去,轻声问:“凌霄睡安稳了?” “安稳了。”宁佳与跨出门槛,以口型应道。 玉簪私念落空,对许夫人拿她们二人发难早有预料,却不能早早把凌霄送走。许府的护院原就比寻常门户要多,近些天更是添了成倍的人头,若许夫人尚未撸袖子便不见凌霄的人影,过半的护院派出去,凌霄必定被抓回来。 她得等,等一个天下大乱,等所有人都分身乏术。 玉簪不清楚自己和妹妹能否等来这次眷顾,仅是盲目向老天祈愿,盼着心诚则灵。 倘等不来,她也不怕飞蛾扑火。 万幸,承天之佑,街头巷尾乃至整个汴亭城,都乱了。 玉簪听家丁说许夫人在找她和凌霄,立时让凌霄骑着自己两肩。 “小妹,我放在你内袋的手帕,千万收好。若有机会混出城,寻个铺子,把里头东西当了,莫贪钱,人家给多少,你拿多少,然后给过路的商队塞点碎银,求他们带你往南边走,到永清就没事了。若出不了城,去东面的元府守着,那地方许家人轻易不敢挨边,等大门一开,使劲朝里跑,记着没?” “记、记着了!”凌霄扶着玉簪两耳,悄声道,“阿姐,今日离了许家,往后换我照顾你,好不好?” 玉簪艰难攀着四进院最深处的假山,半晌才说:“不好,你笨手笨脚的,我不要你照顾。” “阿姐!”凌霄乖巧地笑了笑,“我今天九岁了——” “九岁了,就顾好自己。你一个人,走得越远越好, 不准回许家,不准惦记我。今日没有生辰面,没有阿姐。” 说罢,玉簪将妹妹推进无人问津的巷子,自己也从高处摔下。凌霄唤一声阿姐、喊一声疼,她便砸过去一块石子,直至围墙那头没了动静,她才匆匆跑开。 凌霄头部受了重伤,又遭了莫大的惊吓和打击,虽将脑袋蒙在凉被努力抑制,瞒不住病榻上一颤一颤的身子。 宁佳与从未带过小孩儿,幼时听的民间故事也忘得七零八乱,实在安抚不下那颗稚嫩的心,只能干坐在侧陪着。 “辛苦了。”宁展给宁佳与搬来张矮凳。 “才站起来,不坐了。”宁佳与摆摆手,走到宁展另一边,也倚着墙,看窗纸投映凌霄卧榻的方向,“我没做什么,柳姐姐哄好的。” “你……”宁展道,“今日在学宫,没出意外罢?” “无事。”宁佳与随意答道,“就是几条路不大好走。” 今日大家都淋了雨,里屋不便烧炭,暑天也无手炉,为防风寒,整个病室只开半扇窗,之于犹未入睡的人,多少有些发闷。宁佳与出门便是单纯想透口气,加上从早到晚的奔忙费力劳神,此时面对宁展没剩几个字可讲。 半晌无言,却是隐约感觉宁展有话对她说。宁佳与不看宁展,不动嘴催促,纵使那话她最后未能听到,就这么静静待一晚,也不赖。 仰首月夕,闭目熏风。木槿叶的清香飘过鼻尖,她正惬意,低沉的语调掠过耳际。 “抱歉。” 宁佳与抱着手臂缓缓睁眼,偏头看宁展。 “以要保护你的承诺把你留在身边,”宁展低眉不动,没回应身旁的视线,“还总是置你于险境。真是假惺惺。” “你这是……”宁佳与犹豫道,“‘吾日三省吾身’?” “为人谋而不忠,与朋友交而不信。”宁展忽然笑了,“总共三条,我便占了其二。欺人欺己,好笑罢?” “若你展凌君付出的心力都算不上‘谋而忠’,七州有几个够格的?但殿下所谓的朋友,”宁佳与稍稍倾身,探问道:“是指我?” 不然……呢?宁展终于与她相视。 “那又何谈‘不信’?”宁佳与反而收起目光,靠回墙上,“殿下说得很清楚了,想留我在身边,关键是要‘求学’嘛。算我不仗义,没教你什么本领。” 宁展不知是否要提自己偷师许久的事,毕竟偷是偷了,总归学得不正宗,各方面差了宁佳与一大截,如何厚着脸皮说破?回溯至两人在步溪的对话,他蓦然想起件十分要紧的事,手劲一松,钥匙掉了地。 “怎么了?”宁佳与捡起钥匙。见宁展眼里放光,她后撤一步,“.……你不会,是要我在这儿教你几招轻功罢?” “不是!”宁展按捺激动,握住钥匙的手也握住宁佳与,低语道,“是小与想寻的人,兴许有眉目了!” 可她压根没跟宁展描述过自己要寻何人,甚至很少提找人的事。 莫非青竹阁搜罗消息的能力已强大到如此地步,单凭“永清”二字,即能一蹴而就?那对她这个在宁展看早该“安息”的人来说,太不妙了! 宁佳与抿了抿干涩的唇,镇定道:“什么眉目?” “你那日与我说,幼时家里备了不少软枕。寻常人家也备,但不讲究,不是买摆着显身份的,就是买枕着舒服、价钱便宜的,更鲜有养成自己亲制的习惯的。若不是兴趣使然,就是做的这份营生了。因此我猜想,小与家里或许有这门手艺,而七州盛名的商户大多出自永清,便着人打听了永清的织造商行。生意最大的那家,叫济江坊,在汴亭也买得到他们家的软枕。” 观宁佳与的脸近乎木得像以宁,宁展不由紧张。 “.……如何?这名字,小与可听过?” 宁佳与明白宁展昨日为何拿软枕找茬了。 那天忆起母亲,竟一时对宁展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这会儿后悔也于事无补。她在宁展指间扭了扭手,没扭掉,模棱两可地答:“好像听过,记不清了,那些商户的字号大差不差。” “是,况且你那时年岁尚小。但我听汴亭这些小贩说,济江坊的东家是个好相与的,心善。” 宁展自顾点头,完全忘了手里握的什么。眼神亦是从未有过的失礼,来回在宁佳与脸上打转,看她反应好坏。 “大商户人脉广,即使小与要找的人不在他那儿,向他了解些情况,想是没问题的。” 有了前番失言,宁佳与斟酌再三,才说:“永清的商户,基本全是那样的罢?与人为善,慷慨解囊。钱好借,粮好讨,不代表人家嘴上没把门,知道什么尽与你说呀。嘴巴不严,饭碗早让人抢了。”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不太愿意深究此路。宁展不是体会不到,宁佳与那份执念远胜于当下的排斥。可他所以为的佳音并未令宁佳与绽露半分欣喜,他头回觉得宁佳与的心思如此难懂。 “那,”宁展讷讷放了手,没说完的消息也说不下去了,“小与总可以告诉我,你寻的人,是男是女?” 她想探到母亲的下落,又没法向宁展坦言更多。宁佳与把钥匙塞进宁展手里,终究如实道:“女。” 宁展起初揣着济江坊东家没准儿就是宁佳与要找的人这念头,是女子,那便没可能了。 “这回,是我心急。”宁展收好钥匙,“你的腿好些了吗?明日免不了一场恶战,需要留在医馆休息吗?” “恶战么?”宁佳与哭笑不得,“和那群文官?” 依今日惨状,那群官差的确没什么能耐,只胜在人多。明日宁展以少君身份正式露面,曹舍就是调动全城官差,也不得轻动干戈,能与他们一战的便是汴亭满朝文臣了。 可谁知曹舍有无后招? 宁展有数,不欲再教宁佳与劳心,口吻轻快:“小瞧文官?打嘴仗很累人的。” “但这是我的强项啊。”宁佳与得意,“我会使出毕生绝学,为殿下争光添彩。” “心意领了,对付那群人何须请李主事的门生?别到头来满堂混战,”宁展煞有介事地检查着自己的假面,“真让我挂了彩。” 宁佳与挑眉,意味深长道:“你好像对我师父的‘口才’很有意见?” “我那是崇敬。”宁展抵不过宁佳与盯视,认命般含糊道:“好吧,其实有忌惮.……” 忌惮?出乎宁佳与意料。 毕竟宁展应当没少触碰师父底线,否则师父谈及宁展,何必那般借着元氏的由头痛斥宁展?她看得明白,师父对元家祖孙二人的态度,貌似相同而已。 “为何?”宁佳与道。 “嗯……”宁展斟酌,“我也不知。就是觉着和元家沾了干系的人,在李主事面前都直不起腰板。” 他不好说,他是咂摸出外祖母对李施有愧,并且这愧还不是能随手揭过的那种,才心虚胆寒罢? “忌惮,不该避着些?你闲来无事就说起师父,”宁佳与道,“不怕我写信告状?” “正是成天记着要避讳,不得不时常想到啊。不过,小与若是因此在家书里提我一笔,”宁展笑道,“未尝不是好事一桩?” “师父嫌你.……烦呢。” 宁佳与把“碍眼”俩字换了下去。 “我可不敢无端惹她生气。脸长了纹,比瞧见你出现在信里严重。” “明日.……”宁展沉吟道。 “嗯?” “明日入宫,斗笠、面纱和黄泥,”宁展看着她,“都是不能用的。” 宁佳与清楚宁展的意思。 明日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然则她面临的风险,不亚于被明枪暗箭视为刀下孤魂的王储。她要保全自己,留在医馆是上上策。 诚如宁展所言,天光大亮之后是恶战。 而她随行南下,为的不是像过去十年那样苟活。若宁展有闪失,这世上能找到第二个与她并肩同路之人吗?不得而知。但她深信,为韩氏昭雪、为父亲沉冤的路不止一条。 她和宁展选择的方向,就是今时上策。 “柳姐姐都不怕抛头露面,”宁佳与低下头,抬指抚过耳后,“我怕什么呢?” “因为她无须像你这般隐姓埋名。”宁展道。 “殿下怎么肯定?”宁佳与侧眸看他,复转视石阶,“我决定好了。” “曹舍。”宁展顿了顿,“是盏不省油的灯。他要是记恨了你——” “恨我的人多了。就他,”宁佳与自在地抻开双臂,打完呵欠就要进屋,“且得往后稍呢。别想了,早些休息。” 航途漫长,她可以独自扬帆,孤身行至尽头。 可返程回首时,如有碧水清、晚霞明,松明渔火、熙春柳花,近友围炉而坐,知交把盏言欢,天地间的万紫千红不是无人共赏。一切艰难玉成的怅然,皆将随之散入无垠汪洋。 这贪欲,就当是含桃。 是她品味过,便无法彻底割舍的滋味。 第125章 陵寝“曹舍!想让万千臣民奉谁为君,…… 雀扇夹道,百官相迎。华盖、旌旗皆安,鼓吹备而不作。 学宫朱门大开,四宫生员毕立。少君负手款步至此,官民齐拜,三呼千岁。 宁展依序颔首,来到宫门前,拱手道:“学正大人。” 曹舍依旧素衫青鞋,瞥过锦袍下摆,宁展果然腿脚自如。眼底郁气稍纵即逝,他恭敬回礼,引手道:“展凌君,请。” 宁展不知曹舍从何凑来若干侍卫,不像昨日蒙昧无知的官差,亦不似寻常百姓,周身充溢着洗不掉的墨香,双手还未接过几人递交的佩剑就开始发抖。 一瞧就是不会武的书袋子,许是群身无要职的文臣也未可知。 “这个也要交?一把扇子而已。” “这……” 曹舍循声朝宁展身后望,平复的积愤激红眼眶。那个宁展说要妥善处置的走狗不但站在这神清气闲看着他,且姿态与之前全然不同。 一袭利落的玄青劲装,长身挺秀,英特迈往,甚至面上的傲气比以往更加威厉,险些教人忽视了眼圈之下的疲惫。 那绝不是贪财好利、花枝招展的使女,绝不是他亲眼所见的假象。 “哎呀,学正大人。”宁佳与近前笑道,“几日不见,您的气色越发好了。” 曹舍抬袖干咳两声,客气道:“殿下,这位姑娘是?” 宁展整了整广袖,将宁佳与轻轻推回身后,但笑未语。 宁佳与忽然爽快地将银骨扇抛给侍卫,抱臂道:“眼看日头要起了,殿下病体方愈,又是步行而来,大人有什么话不能进宫坐下再叙?” 是看门狗无疑,他却错认了主家。曹舍想不通,宁展把这样一个桀骜不恭的女子留在身边,究竟有何好处。 “曹某考虑不周,失礼了。” 百官随少君入宫,两道吹鼓,文庙撞钟。 除五部尚书,其余朝臣皆伫候殿外。议事堂四面轩敞,通彻明亮,宁展端坐其间,举目即见满院垂首危待的大小文官。 如宁展昨夜所望,眼下确是晴天。 然待红日一上,他多留半刻,便是刻薄寡恩;他纹风不动,便是为君不仁。曹舍这是“挟诸侯以驱天子”,那他务必礼尚往来了。 “.……展凌君远道而来,我等——” “闲话。”宁展笑微微截了礼部尚书一套接一套的敬词,“不必赘述。本君此行为何,想来学正大人已代为传达。那么,缙王殿下的寝宫,哪位大人愿意领路?” 五位尚书素闻展凌君温良谦和,哪料今番饮不过一盏茶便要单刀直入。几人大眼望小眼,一时竟不知作何回应。 吏部尚书借扶官帽的契机往外瞟,没能如常从老师那儿得到点拨。 “大人在找什么?” 吏部尚书一颤,回神,宁展正和善地盯着他。他毛骨悚然,口头还算沉着:“回展凌君话,卑职思前想后,以为此事不妥。” “有何不妥?”宁展道。 “卑职与在座同僚俱是外臣,未得缙王殿下传召,不便接近寝宫。” 宁展暗自抿了“未得传召”的含义,面不改色道:“伺候缙王的内侍呢?” “内侍亦然。”吏部尚书道,“自缙王殿下卧病后,钦点学正大人在侧侍疾,几无旁人近身。” 外臣做到这个份上,不明真相者定要叹一句。 大忠。 负责饮食起居的宫人都被曹舍撤得干净,这岂止是架空王权?怕是曹舍当下昭布缙王仙逝,整个朝廷不会冒出丝毫质疑。 “如此。”宁展从容起身,缓缓看向阶下的曹舍,“只好劳烦学正大人陪同前去了。” 吏部尚书倒不愧为曹舍器重的学生,将老师言不顾行的风范学了至少九成。宁展一行人随曹舍来到寝宫,这群以吏部尚书为首的文臣也浩浩荡荡跟来,没有半点不便接近寝宫的样子。 宁佳与一路昂首,貌似无所事事,实则将所到之处记了个遍,闲暇还能慰问体弱多病的学正大人两句。她自不是冲着得不到的答案而问,要的是曹舍愁上加愁罢了。 宁展有意落后几步,隔宁佳与前后一拳,才侧首低声道:“没事吗?” 宁佳与快速将众人今晨敲定的分工在心里过一遍,坚定道:“没问题。” 宁展瞧她干劲十足,无奈道:“我问你身体可有不适。” 宁佳与瞥见曹舍循声投来视线,瞬间没事人似的拉开距离,顺带把眉毛一挑,算出手之前仁至义尽的提醒。 百官止步殿外。 按规矩,诸如以宁的侍从不可随意踏足君王宫室。 柳如殷向来罕言。宁佳与却是不干的,当着众臣的面,叉腰就说:“学正大人怎的翻脸不认人呢?你我此前见过面啊,旁人不知我是何身份,您不知么?” 曹舍像是不意宁佳与放肆至此,竟不分场合犯浑。他照旧端着学正的气度,婉言否定:“这位姑娘莫不是认错了人,曹某何时见过您?” 默然良久,曹舍脸色铁青,宁佳与方对其一笑。随即背过身面向众臣,她无所谓道:“展凌君何时到的汴亭,我便是何时见的大人。就在十里长街的医馆,大夫叮嘱您注意身体。您贵人多忘事,在下逾矩了。” 闹这么一出,到头来能同他进寝宫的还是宁展和景以承两人,曹舍却是心都提上了嗓子眼。 殿门沉重,朱漆暗淡,宫室昏睡在阴气里。殿内白烛黄火,香炉青烟,渺无生迹,俨如无人坐守的陵寝。 宁展和景以承穿过惨白的重帘叠幔,终于隐约得见那具纱帐中央,胸膛微微起伏的病体。 “微臣,叩见吾王。” 曹舍贴地参拜,病榻上不会有回音。他习以为常,静候几句话工夫,便平静地整衣起身,退到宁展左后方。 “展凌君尽可畅所欲言。但缙王殿下的身子不胜喧嚷,请您留心收着声。” 让他直挺挺站着,被纱帐和踏跺隔于一丈之外,且曹舍留驻不避,宁展就确信所谓的畅所欲言是空话了。他并不恼,也不像昨夜阴恻恻扫视曹舍。 宁展肃然掸袖提裳,双膝跪地,向父王请安那般。 “晚辈宁展,拜见缙王。” 景以承对嘉宁的繁文缛节有耳闻,却不想宁展给缙王行如此大礼。大州身负盛名的少君地位原就高于小州君王,他理所当然以为嘉宁礼仪之于大州、小州各不相同。 虽然他追随宁展的时间仅短短三个月,经历的事却比他从前二十年复杂得多,此刻倒不会因着惊诧而慌神了。 “晚辈景以承,拜见缙王。” 不是未得传召,是不能传召。 残存一息,却无法言语,挣不脱眼前的黑,也下不去病气秽浊的榻。这样的缙王,曹舍就是任人拜会,人又能做什么? 宁展长跪无为。他当下要做的事,不在于此。 曹舍无怨无尤相陪,并非对两个毛头小子的后脑勺感兴趣,亦不意味着妥协。宁展今日执意入宫,正中他下怀。 是宁展,亲手将自己送进众目盯视的栅栏。曹舍大袖拢手,算算时辰。 那篇有意思的文章,城中应当人手一份了。 寝宫寂若香炉余灰,三人缄口以对,宛如流光凝滞。直至殿外声浪嘈嘈,宁展才抬眼看向一瞑不视的卞缙。 忽闻身后动静有异,宁展沉声道:“曹大人先行一步吗。” 文章这么快便传到了宫里?曹舍收回张望,从容道:“展凌君多虑了。曹某领您入殿,不会擅离,该依礼相待。” “大人——学正大人——” 曹舍凝眸,不禁疑惑。 吏部尚书的声音。 其人在他众多门生中最是沉得住气,也知晓文章的事,缘何如是自惊自怪? “.……你放开!老师——老师!” 不对劲。 自其位极重臣,二人私下极少以师生相称,遑论这般大呼小叫。 纵师生关系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闻,但言语加深旁人对这层关系的印象,诸位门生平顺的仕途难免惹人非议,乃至引火烧身。 曹舍提步欲走。 宁展回了头,道:“曹大人,有何要事?” “曹某年长力衰,不堪久留室内,想出门透透风。不消多时,”曹舍低眉解释道,“展凌君勿怪。” “是给自己透风。”宁展淡然起身,顺带扶起了景以承,“还是给旁人透风?” 曹舍无端不安,道:“您这是……” 在朝周旋多年,宁展熬够了与文臣虚与委蛇的日子。他向殿门走去,浑不见跪地有时相应的蹒跚,道:“真觉得憋闷,大人公忠体君,何不让终日陷身此处的缙王也出门透透风?” 曹舍驻足,托袖看着端立门前的宁展,说话不讳嘲讽:“展凌君口称身负重任,适才却一言不发。眼下之辞,莫不是想带吾王亲至宁、墨二州复命?很遗憾,民不可一日无君。便是嘉宁善王和墨川王太后,断无乱他人之朝堂、坏他方之纲纪的道理。” “道理?”宁展嗤笑,“如今的汴亭,还有讲求以理服人的地方?难道不是您曹学正大笔一挥,就能粉饰太平吗?” “展凌君所言,说出去有几分可信?任谁看,”曹舍同情地摇摇头,“都是非愚则诬。不想自毁声名,您大可悬崖勒马,老夫就没听过这番话。” 姑且不论宁展本人,单凭其后两座大山,以曹舍当前的能力要毁其名声,无异于钻冰求火。但若宁展率先对当今士林公认的权威大放讥评,无须曹舍亲自出手,墨水如何淹死的卞修远,便如何泼脏宁展辛勤谱写的云锦天章。 曹舍不是虚张作势。小孩子耀武扬威的伎俩,他早不玩了。 “曹大人自信可嘉,”景以承始终未离开卞缙的病榻,立于曹舍身后,冷不丁道,“只自知不足。肆扰朝堂、败坏纲纪的人究竟是谁,要我们两个后生来点破吗?” 曹舍侧身乜斜片晌,不以为意道:“哦,承仁君?您还在呢。不知您身上有何重任,但如此不远千里,是头一回罢?这么说,景安那许多烂摊子,令尊重新支起来了?” 景以承咬紧了牙。 “你——” “曹舍!”宁展厉声道。眼看曹舍回身,他冷眼相视,凛然迫近,“你敢对着我说民不可无君,你敢对榻上性命垂危的缙王、对外边一无所知的臣民说吗。你想让万千臣民奉谁为君,又想让汴亭王室作何贼姓?你敢说吗!” 曹舍恍惚看到昨夜那柄凶剑的血气随宁展袭来,本能屏息。宁展进一步,他退一步。 “六十两一坛的果露,上万两一年的巨菌草,中饱私囊的军械,盈千累百的山匪流寇,不计其数的无辜人命。这些,”宁展逼视着曹舍,“你都敢说吗。” 目视前方干瘪的盖膝素衫摇颤倒退,景以承渐渐领悟宁展的说辞,顿觉骇然愤懑,抬手捂住了嘴。 “这些,与我何——”说着,曹舍的背脊猝然撞上景以承。 他固然筹谋周密,可两个小子年轻气盛,就算外面候着汴亭众臣,未必不敢一怒之下要他死在卞缙前头。 曹舍忙向旁侧闪避,道:“你们.……要做什么。” “做什么。”宁展揪起曹舍的衣襟,“本君,想请曹大人共进午膳。” 近在眉睫的恐惧让曹舍身子僵直。他心惊肉跳,等着自己的断头饭,却看宁展替他抚平了衣襟、笑靥如常。 “跟上,尝尝您蝇营狗苟,亲手炮制的一锅蜩螗沸羹。”宁展麻利转身,不紧不慢地拉开殿门,“不用我真‘请’罢?曹大人。” - “这位姑娘,您再不松手,休怪本官无礼了!” 宁佳与远瞧宁展走出寝殿正门,终于放开吏部尚书的大袖,梦醒般一个健步挡他身前,道:“欸,这位大人,无诏不得入内,慎行啊。” “即便是这样,你又是什么人?”吏部尚书道,“何以妨碍朝廷命官行事!” “在下——”宁佳与大作拱手,令对方不得不后撤趋避,“一位做好事不留名的仁人义士罢了。” “你无礼无德,还不耻自诩‘仁人’!”吏部尚书气急拂袖,退至礼部尚书身旁,“横冲直撞便是义士,那天底下的义士,要从七州排到千里之外的百夷了!” “尚书大人见多识广,这假设不是没可能。可在下不明白,”宁佳与抱起双臂,纵声道,“你我素不相识,大人藐视宫规要闯宫,另欲携礼部尚书共犯,在下犹且好言劝阻,大人却贸然下此无礼无德的论断中伤于我,您的德行何在?礼部尚书又如何自处?” “你……”吏部尚书瞠目而指,手臂发颤,“你——” “你你你莫要胡言!”礼部尚书赶紧逃到群臣中,俨然是和昔日同窗一刀两断的架势,“本官何时要同他一齐闯宫了!” “你!你这懦夫、叛党、逆贼!” 吏部斥毕同窗,放眼却发觉有倒戈念头的岂止一人! “你们.……你们,好啊,平日个个把‘曹公、曹公’叫得比谁都好,现今这身份不明的女子在此枉口拔舌,诸位便信了?!我朝乃文墨士林,你们此等行径与听人穿鼻的愚氓鄙夫何异!” 在场臣僚共事多年,彼此闻一知十,不难听出吏部尚书将他们比作了满朝唾弃的武官。他们眼中的武官,便是极易受狼烟煽动的莽夫。 人群里,当即有不少乌纱帽因此言论仰首伸眉,以示清醒和立场。 大雨过后,火轮报复一样昭示不死不灭的原身,金花翻滚溅射,冷热焦灼。未待宁佳与接续还击,新的声音破日而至。 “尚书大人的口才好生了得。” 吏部尚书转身的空当,众臣已然看清来者锦袍,适间那些秉正无私的脸“唰唰”垂下。 吏部尚书垫脚窥见老师安适如故,躬身道:“展凌君。卑职不敢当。” 待宁展行至并排,宁佳与掩着口形对宁展耳畔低言。说罢,宁展微微点头。 “大人如有泼天屈枉欲呼,与其自谦隐饰,不妨同本君道来?”宁展环视众人,“诸公为证,今日,如有不白之冤,本君必平心持正,还事主以清誉。” 老师与展凌君对立,正是因为展凌君有意站在卞修远那头。单论这替重犯脱罪的祸心,他就信不过展凌君,兼此人百般纵容左右言行无状的女子,其操守可以想见。吏部尚书掸襟壮胆,义正辞严:“事发汴亭,怎能劳动展凌君。您的好意,我等受之有愧。依卑职愚见,理合上报官府。” 话音落定,群臣非但未予响应,脑袋埋得更低。展凌君公正公开之言在先,这位吏部尚书却自说自话要上报官府,以当朝尚书权柄,差遣官府不是与进自家门庭一样轻省? 明摆的心虚,和不可告人。以致上一刻在二者之间摇摆的帽子,想不倾向展凌君也难。 王城中人命关天的大事,死者还是汴 亭人人当敬的教书先生。再仰慕曹舍的大官小吏,不论是打算替天行道,或唯恐自己成为下一具躺尸冰窖的遗骸,齐心渴求,不外乎一个水落石出。 谁能揭露真相,谁便是群鸟依归之凤。 第126章 群鸟“何方神圣?探花郎?”…… 不用端量,只看对他深信不疑的追随者变了嘴脸。曹舍笃定,激起轰动的,绝非那篇为卞修远量身定作的文章。 “何事争执?”曹舍近前几步,与宁展比肩,“诸公惶惑至此。” 众人支吾闪躲,单吏部尚书坚定走向曹舍。 他看着宁佳与,怏怏不平道:“学正大人,这位姑娘方便归来后,宣称卞——罪人卞修远的寝宫暗藏命案尸首。刑部尚书随其及宫中侍卫、仵作前去查看,卑职同往,发现书案下暗门洞开,沿道直行,则至冰窖,窖中果真有一女尸。此女子无凭无据,却对诸位大人说,此事乃学正大人您铸成的大错!简直不可理喻——” 吏部尚书未直言,但曹舍一听了然,闹到如今这田地,与刑部尚书贪功冒进脱不了干系。 常春堂的命案,汴亭除却负责问罪卞修远的官差、少数街坊、五部尚书和曹舍,再无旁人接触。遗体不知所踪一直是他心腹之患,不意被宁佳与借以吊起学生的虚荣心。 “她说何处有死人,你们就上赶着认领。” 曹舍盯着刑部尚书的脑袋,斥责全让跟前的吏部尚书听了去。 “姑娘不忿则鸣,令曹某钦佩莫名。”曹舍颔首致意,“既是展凌君身侧侍从,想来并非信口开河之辈。王宫内人来人往,姑娘独独将老夫与命案两相连结,其间误解,劳您向诸公一一阐明。” “学正大人不愧是尚书大人的师长,弟子不明所以之处,先生洞若观火。在下呢,确有实证。误解,”宁佳与道,“却是没有的。” “你——”吏部尚书被曹舍拦下半步,切齿道,“闲话少说!证据确凿之前,你便是乱民!” “好!”宁佳与朗声道,“仵作何在!” 众臣缩头缩脑偷瞄,见与展凌君同行的近卫推着几人走出。 酷暑可畏,袍服官帽之下无不是大汗涔涔,站在人前打哆嗦的仵作更甚之。光是两颊滴沥,足矣浸湿自个儿大半双布鞋。 “几位不必慌张,吾乃嘉宁展凌君。皇天在上,诸公见证,本君今日管了此事,便负责到底。只要尔等口无虚言,日后,本君不会任旁人为难你们。”宁展威重道,“窖中是何景况,女尸死于何故,请几位如实说来。” 出于惧怕,几人之间不留缝隙,手臂挤着手臂,衣裳贴着衣裳。听头顶放完话,暗暗推搡,都晓得这时候出头就是公然与汴亭的天作对,有大州少君担保,也不敢做那个顶天的尖儿。 好言好语行不通,免不得厉声威慑了。 “放肆!少君问话,尔等装痴卖傻!尊卑不分,依嘉宁律,当处斩——” 几人身躯巨震,未抬头,被身后牛高马大的影子吓得双膝跪地。 “——我说!我说!”其中两名抢呼道。 “阿宁。”宁展道,“不得无礼。” “是,殿下。”以宁心领神会,退远两步。 “起来说罢。”宁展道。 几人如蒙大赦,搀扶站起。 “回、回少君话,窖中……布置得很好。后脑的创伤以外,尸身没有其他缺损。那女子咽气有段时日了,死因……不是脑伤。” 众臣未能亲眼目睹个中情状,骤然听来均是倒抽凉气。 “请继续。”宁展道。 有人开了头,第二名仵作不欲错失良机,接道:“死者唇、指、肌肤发绀,周身浮肿。似是中毒,也似衰竭而死。因着未得准允,小人没敢进一步剖尸查验。” 仵作所述,曹舍一清二楚,却是倾耳细听。他拖着大袖,询问宁佳与:“这些,与老夫有何关涉。烦姑娘指教。” “不忙,学正大人。千端万绪,”宁佳与扯了扯唇角,“咱们一桩一桩捋。” “死者,是私塾常春堂的教书先生,即坊间尊称的常先生,想必诸公对常春堂和这位常先生不陌生。但此人还有一个身份,乃汴亭前兵部尚书许杨之女,许淮英。” 她面向神情各异的百官,正颜厉色。 “许淮英于学堂内暴毙而亡,其夫公孙岚立时报了官。奈何随同前往的仵作不守本分,谎报许淮英气急攻心,致其仰倒受创,死于失血过多。知州与司圜史更是狼狈为奸,为堵住学堂大小几十张嘴,凭一纸书信,便要将这臆造的死因,连同人命,一并扣到彼时身陷囹圄的汴亭世子头上!” 知州和司圜史张口结舌,一时百思不解。此事做得何其小心,怎么就让这来路不明的女子一股脑翻了出来。说起细节也言之凿凿,仿若她恰在当场。 窥得曹舍面色不虞,两人已被牵扯入内。心想唯有表明忠心能谋一线生机,他们赫然跳起,呼号着:“你休要胡诌!罪人卞修远误人子弟、与人私通之事妇孺皆知,他那是咎有应得!” “是了,多亏大人提点。依汴亭律,误人子弟,当处流刑;与人私通,当处杖刑。可汴亭世子缘何以这两宗罪名下了刑部大牢?因为妇孺皆知?因为咎有应得?” 宁佳与立于殿前石阶,审视的目光从左至右,最终回到知州和司圜史脸上。 “因为这桩在你们手里,本可以名正言顺将人送进刑部大牢的命案,悬而未结!为着让卞修远尽快服罪,疏略对命案至关重要的死者,便有了公孙岚再度报官,称许淮英的遗体消失在书房。你们掌握‘凶犯’的认罪书迟迟不结案,不是悬于案情不详,是忧心那疑点重重的女尸落到旁人手中!若执意结案,来日真相大白,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们一个跑不掉!” “住口!我等照章办案、秉公持法,从不曾构陷于他!”知州道,“倒是这位姑娘,空口白话,游谈无根,至今拿不出件像样的实证——” “知州大人。”宁佳与无奈道,“在下说得很清楚了。看在您如此迫切想现丑——请人证!” “殿下。”以宁道,“人证已在宫门下等候多时,属下请去接应。” “准。”宁展道。 与百官目视以宁走远,议论稍歇,宁佳与爽声道:“学正大人,您博闻多识,在下有一事请教。” 曹舍素来能忍,适才不是在寝殿里闷久了,不至于跟两个黄口小儿动气。他知道宁佳与狗嘴吐不出象牙,仍和气答:“请教不敢当,姑娘但说无妨。” “听闻汴亭武才凋零,”宁佳与道,“山匪横行城郊而不得解,便是受制于这个缘故么?” “老夫一介文士,不能为汴亭排忧,惭愧无地。”曹舍道,“除此外,无兵可用也是问题所在。” 众臣尚未从命案中缓过劲,阶上的话茬如急风过岗换了调,不由投入全神凝听辨析。 “哦。”宁佳与点点头,又问:“兵呢?” 阶下人言复起,小部分惊怪于此女子僭越无度,大 部分因窘促开始磨嘴皮子。 兵? 可不就是被他们这上百张嘴和无数份表章弄走的。 “姑娘有所不知。”曹舍神色自若,“宁朝开国始,外族再未进犯七州疆土,但嘉墨年间,边境时有动荡,不得不防。汴亭西部和琅遇距百夷最近,吾王和诸公皆以为,比起王城,边境更需要守兵。故我朝将卒零落,亦不及琅遇兵强善战,也全力以赴了。” 全力以赴,即一个不剩。 郑高退隐,郑家军人心涣散,多的是各奔东西,极少无家无室者留了下来。 可郑家军前身到底是与皇帝打过天下的骁勇之师,后人如何没落,那颗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的心还在跳动。这样的人,被独断专行的奏疏和一道旨意尽数送去了边陲。 汴亭没钱招兵剿匪,养草雇工却是绰有余裕。郑家军在边境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不言而喻。 宁佳与拳眼方锁,宁展侧身遮了去。他稍稍转头,问曹舍:“兵马西行,不知军械是否同往?” “这是自然。”曹舍道。 “汴亭所有的军械,”宁展似笑非笑道,“都在西边了?” 曹舍不置可否,只说:“大军离城,确实带走了汴亭所有的军械。” “哦?那就奇了。”叹罢,宁展看向众臣,“来时路上,本君在城郊遇到一伙山匪。他们拿的,可都是上好的刀枪。那杆先皇赐予辅国大将军郑邦的长蛇矛,绝世无二。” 碎语渐消,百官纷纷抬头,茫然若迷。 兵是他们弄走的,军械一件不落装了车。件数与人头数相差甚远,他们不曾扣下什么。毕竟是去险要地界驻守,条件苦寒不说,防御地势尤其恶劣。若让郑家军缺戈短甲上路,到了地便是筑人墙,面对敌寇毫无还手之力,唯有以肉身相扛。 而今那些上好的刀枪,又为何于距西部山长水阔的王城城郊露面? 大家都在等主导者的答案。 “竟有此事?”曹舍同样疑惑,苦思不得,纠结道:“是西行途中遭了流寇洗劫?嗯……说不通。朝中没收到求援文书,且郑家军勇猛精进,如不是全军覆没,那便是.……” 弃甲投戈了?! 陈实述理,再留足任人臆测的空间。 曹舍的老把戏了。 众臣很是受用,转眼物议,你言我语推想大军现状如何混乱,恨不得马上回府催促妻儿老小拾掇细软,另寻宝地而栖。 尽管吏部尚书有眼如盲,那句怒斥同僚听风是雨、任人摆布的话没说错。或许,汴亭的朝堂原非如此。 “欸,你瞧,那是谁.……” “嘿呀,命要没了,你还有心思顾别人是谁?守兵真逃了,等百夷打进来,谁都是个死!” “哎哟不是,你快看,那人像不像许老尚书的女婿?姓什么.……公孙的。” “许杨连喜宴也不摆,我上哪认得他老人家的女婿……怎的还是个有腿疾的?不是说他最疼女儿,就把孩子嫁给这样的人?” “现在这样,人家以前好歹是吃官粮的。” “何方神圣?探花郎不成?” “榜上没有姓公孙的.……” …… 第127章 首饰“我亲眼瞧见,他与娘娘——”…… 轮椅滚着窃窃私议来。 宁展瞥了眼曹舍,继而望向缓慢近前的三人,声音格外清亮:“暑天燥热,风寒亦磨人。公孙将军,辛苦了。” 将军?是个武将?!文官们忌讳瘟神一般闭了嘴,脚下默默挪移,为瘟神躲出一条大路,好像沾上武将比感染风寒更令人无法消受。 对了,许淮英死时,那女子不在当场,从昨日便不知去向的公孙岚在!司圜史和知州愁眉苦脸擦着汗,有口难言。 公孙岚面色发红,不知是日头晒的,还是风寒果真磨人。他堵嘴猛咳,待轮椅停于阶前,朝宁展拱手道:“鄙夫公孙岚,多谢展凌君为淮英主持公道。” 宁展回以颔首。 吏部尚书不自在,打量着这位传闻中和世子互通私情的将军。 身残抱病,但中气十足,似是完全不担心自己和世子的丑闻会被人摆在明面上抨弹。反观平日意志坚定的老师,今时的病态似有沉疴宿疾。他张嘴想问什么,老师回过来一个噤声的眼神。 “这位,便是死者许淮英的夫婿,命案的人证。”宁佳与引手。她走到仵作面前,对第二名说:“请您向死者遗属说明真正的死因。” 仵作没敢看公孙岚的脸,瞄着轮椅,畏怯道:“死者,呈中毒、脏器衰竭之状。” “什么毒?”公孙岚道。 “尚、尚未验明.……” “案发当日,将军得到的说法又是什么?”宁佳与道。 “死因,气急攻心、失血过多。凶犯,”公孙岚短暂地扫视曹舍,“世子卞修远。这就是官府给我的说法。” 宁佳与回到阶上,立于宁展身旁,道:“知州大人,可有辩驳?” 知州笑开,末了站出人群,直面宁佳与,恼羞成怒道:“这位姑娘,你是在同满朝公卿说笑吗?人证是你带来,私底下串通一气,所谓真相,不是随你们杜撰?!” “诚如吏部尚书所言,在下之于汴亭,只是个身分不明的女子。而诸位大人当中,有前兵部尚书的同僚,或许还有公孙将军昔日的同僚。不管论情谊还是交集,在下不比诸位。知州大人,”宁佳与揶揄道,“您凭什么以为,死者遗属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偏偏选择与我串通一气呢?” 须臾慌神,知州差点向宁佳与眼底的傲气脱帽投降。他被曹舍冷眼瞪了回来,语无伦次:“你、我……那是你们二人——” “难道说——”宁佳与挑眉,轻松盖过知州的声量,“官府,乃至整个汴亭,无人可以给公孙将军和许淮英一个公道么?” 观同僚面露不悦,司圜史底气自得,大呼道:“欺人太甚!汴亭贤能如雨,他们夫妻二人当真有冤,何愁不见仗义执言者!姑娘,你污蔑本官事小,请注意分寸,莫要牵扯我朝栋梁和无辜百姓!” “汴亭有二位这般栋梁。”景以承看不过他这冠冕堂皇的作派,上前一步道,“百姓们是挺无辜的。” “——你!你又是何人!”司圜史怒不可竭,不管不顾,“本官瞧你人模人样,还道是位肚子里有些文墨的,不会受搬弄是非者挑唆,看来不过如此——拽我作甚,我说的不对吗……” 知州忙不迭松开司圜史的大袖,心想他已尽了同僚之谊,这老兄自求多福罢。 “大人好风趣!事到如今,不知自己与臣民同拜的贵人是谁?放宽心,待今日下了狱,这位的名讳,一定教您永生难忘。”宁佳与紧着话头接上,“大人不信孑然一身的公孙将军,好——第二位人证何在!” 居然还有人证?阶下纳罕低呼,甚至曹舍也吃惊地看了一眼宁佳与。 众人跟着她的视线寻去,先见一抹洁白自那推轮椅的大块头身后飘出,布鞋小巧、素裙半身,最后是缠头的纱布,以及一对梳理齐整的总角。 宁佳与的视线悄然转移。曹舍唇齿略张,她按住自己的腰带,确认了其中猫腻。 “凌霄,别怕,到这儿来。”宁佳与朝凌霄招招手。 她牵起那只未及近处便因不安而伸出的手,也握住掌心的汗,对众人道:“这位姑娘,是许家府上的使女。头上的伤,正是昨日为保命逃出许府所致。各位如有异议,大可差人去请许府的当家人进宫认一认。” “不必麻烦!” 人群中振振有声。 “许尚书极念旧情,他老人家身故后,许家夫人时常在府上宴请咱们这些昔日僚友前去饮酒赋诗,便是为了却许尚书的遗愿。这位使女随侍许夫人左右,大家认得!” “说的是啊,这小姑娘,曹——呃,学正大人也是见过几回的!” “学正大人不是从不赴酒宴吗.…… ” “那为的能是酒宴吗?为的是代缙王殿下关顾旧臣遗属!每回都带着朝廷的抚恤呢!” 这几人一边要显露自己是同许尚书、曹学正那般有情有义的善类,一边又想在曹学正遇到难处时代为说项,好教曹舍日后翻了身念着他们,却无形帮了她一把。宁佳与心下暗喜。 不消侧首,她也猜得到曹舍竭力掩藏着对自作聪明之人的愤恨。 司圜史从未收到过许府的请帖,但听似有扭转局势的余地,遂同那年幼的使女套近乎:“小姑娘,认得学正大人罢!你抬头瞧,是不是平日给你们家送好东西的那位?这样的善人,怎么会害许老尚书的千金呢!” 除了宁佳与,凌霄全程不看旁人。遽然闻说那位学正大人就站在自己抬头便会瞧见的地,她顿时抱紧宁佳与手臂,掩面而泣。 不少声音质疑,这喜怒哀乐没法自控的年岁,真能为骇人耳目的命案举证吗?宁佳与忍着俯身将凌霄护进怀里安抚的冲动,只感受自己小臂随其啜泣平复不再颤抖,则足以确信。 凌霄能做到。 “.……他!”凌霄松开宁佳与,高高指向曹舍,“他才不是什么善人!他——呃!” 曹舍蓦然抓住凌霄的手腕!大袖遮挡下,他的力道持续加重,面上慈蔼无比,道:“小姑娘,指手画脚可不礼貌——” “适可而止!”宁佳与“啪”打掉曹舍的手,怒斥道,“贼喊捉贼的败类!” “贼喊捉贼?”曹舍言笑自如,端回手,“这叫以眼还眼。老夫不才,与不学无识之人,讲不通道理,唯如此回敬。” 不学无识,把自小无人教养的凌霄,和在曹舍看来与江湖草莽无异的宁佳与一道骂了进去。 曹舍可憎,而欺人太甚者终将饱受反噬,他也做了一回被自己人蒙在鼓里的愚氓。此时,宁佳与反觉得曹舍有那么丁点儿可怜了。 宁佳与自革带内取出一圈冰凉的物什,两指将其捏在阳光下。 回环镂空间,银纹华美如旧。 “这件首饰,列位大人还有印象吗?” “没印象……” “姑娘,你那是首饰吗?瞧着不像啊,做指环太大,做手镯又太小……” “比起首饰,更像嵌合首饰的底座。” “不错。”宁佳与道,“这是首饰的底座。底座上原本的首饰,是汴亭世子过长街之日,曹大人拿的那枚翡翠。” 汴亭的读书人心高,走道不爱低头。地上闪着金块,但凡非是自己掉的,一概视若无睹。纵有磨不开面子的缘故,关键是不屑倘来之物。 因此丢失在外的财物,假使上报官府了无音讯,就多半是进了流寇或乞丐的口袋。 若是格外珍稀的样式,官差占为己有,或转手孝敬给某些好说话的上官,也不无可能。这等情况,通常见者有份,彼此间牵连深了,自知情不举。善始善终,大家各得所需,反之谁也别想好过。 曹舍那枚特意遗落长街的翡翠,品相极好,可摔出了暇疵,兼之众目共瞩,没有哪个脖子痒的敢碰。 官差的回报在他意料之中,人潮散去后,翡翠被不知名的乞人拾了去。宁佳与所持的残余虽不如翡翠值钱,却也是银制,该和翡翠同样出现在城内的当铺才对。然曹舍久等多日,仍未闻其去向。 不防凭他遍布全城之势都找不到的东西,辗转到了宁佳与手里。 “那不是……世子交与曹大人的拜师礼吗?” “汴亭哪有用首饰作拜师礼的?价值几何,只要老师收下,不都是往自己脸上抹黑?” “说的就是呀。之前为着常春堂那位常先生,世子不是还有意罢曹大人的官吗?免官不成,便送这样陷人于不义的物什……” “所谓拜师礼,是曹大人一面之词。依在下浅见,这可不是什么能够轻易送人的东西。”宁佳与低手摊开掌心,接住凌霄捧起的手帕。 她抖开帕子,露出包裹其中,完美无缺的翡翠吊坠,双手高举,令镂刻左右相契,道:“诸位请看,有残缺的底座来自曹大人,完整的项链来自许府。这两件物什,原是相互匹配的一对首饰。试问,汴亭世子平日与许府可有往来?” 其实与许府颇有往来者另有其人,大家心知肚明,何须对答? 那块底座,是宁佳与能力所得,抑或宁展亲自将如此重要的物证放在她身上,都说明这女子相当不简单。曹舍隐约预见了宁佳与的未来,讥讪道:“你想说什么?” “看样子。”宁展道,“曹大人还没想到今日凌霄姑娘缘何在此。” 曹舍胸中战鼓雷动,击响鼓面之人,却是行速如邪的敌军。他面向宁展,强笑道:“展凌君有何睿见,曹某候教。” “曹大人明面上任由州学学子对卞修远随意诋毁、辱骂,甚至动手打砸,背地里托人大肆宣扬世子卞修远与公孙岚、许淮英夫妻二人关系不纯。真正与人暗通款曲的,”宁展道,“则是您自己。说贼喊捉贼,公道合理罢?” 满堂寂若荒原,教人顾不上决断该从何处开始惊怪。 纵知展凌君与老师互不对付,吏部尚书亦然错愕,堂堂少君为了诛锄异己竟毫无底线!他失神走到宁展身边,质问道:“.……你说什么鬼话呢?” 曹舍沉心静气,对吏部尚书说:“吴尚书,怎可如此轻慢展凌君。快回——” “本官在问你!”吴尚书充耳不闻,横眉瞪目,“你说的什么鬼话!少君就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狂言无忌吗——” “吴奉!”曹舍道,“先生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先生!”吴奉不解道。 “回到你的位置。”曹舍淡然。他向宁展躬身致歉,复而转向百官,“我曹某人此生,不重浮名虚誉,却也不是任人深文巧诋的软柿。展凌君当众断言老夫不清不白,便请您将实证呈上,让大家亲自分辨真伪。” “凌霄。”宁展低头问道,“没问题吗?” 凌霄不作答,攥实了拳头,几番深吸后,闭眼大喊:“他每回到府上,都要进娘娘的屋子!他走之前,内院除了我和阿姐,一个下人不留!我、我是亲眼、亲眼瞧见,他与娘娘——” “凌霄姑娘。”曹舍道,“若你们二人都能证明老夫在许府的所作所为,你姐姐呢?为何只你一人现身作证?你今日到此,你姐姐知道吗?有什么苦衷,或是什么人,逼你不得不站出来扯谎——” “你!就是你!”凌霄猝然抬头,嚎啕道,“我守夜关窗户时吵醒了你们,因为怕被人嚼舌头,说等风头过去,便把府里的下人通统处置掉的,不是你吗!娘娘有了孕,不想杀那么多人,说这事没得商量的,不也是你吗!若不是这样,阿姐怎么舍得抛下我!若不是这样.……她怎会一个人孤零零死在许家!” 冰窖那具棘手的女尸尚未得解,又一条痛心泣血的人命躺在众人眼前。 阶下哗然,熬过头的粥炸开了锅。 第128章 气节“汴州令在你手里?” 群臣交头接耳,怎么也记不起这偌大王宫何时多了位不见经传的娘娘;更没人敢细想曹舍企图斩尽杀绝的端由,以及那腹中胎儿是谁家骨血。 闻言,宁佳与和宁展亦然相视一诧。 昨夜凌霄单说了许夫人不欲处死整个许府的下人,只字未提是身怀六甲的缘故。 二人旋即看向曹舍。那对从头至尾皆未因任何人事动摇的大袖,活像黯然销魂,各自垂落。 “你……”曹舍在凌霄面前蹲下,专注地问:“你是说,你们家夫人有了身孕?果真?” 凌霄躲到宁佳与手臂后,抽抽嗒嗒:“我、我从来,不说谎!” 曹舍双膝及地,想握住凌霄两肩确认,指尖堪触衣摆,人便被宁佳与牵走了。他依旧朝凌霄的方向跪着,颤声道:“你……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先生.……”吴奉怔怔立于曹舍身侧,双臂停在半空,不知怎样才能扶起如此陌生的老师。 群臣听不清曹舍言语,那明明白白的跪姿却是众目俱瞻——无论窖中的女尸与曹舍有无关涉,当下这事多半千真万确了。 官帽纷纷挪正,腰杆挺直,甚者大胆盘诘:“敢问曹大人,有喜的娘娘是哪位?如是缙王殿下未过门的妻妾,是否表示缙王的宿疾已然大好?” “是啊.……那便不愁没人为汴亭主持大局了!”旁边附和道。 “诸公还等什么?如今西部事态不明,得赶紧向上禀奏,请缙王殿下裁夺啊!” “微臣陆征。”户部尚书走出人丛,跪拜殿前,“求见缙王殿下。” 百官紧随其后,齐声拜道:“求见缙王殿下——” 司圜史和知州不得不不跪,二人额头贴地,伏在角落噤若寒蝉。 宁展揉了揉太阳穴,心道还真是计划赶不及变化,预先准备那许多,现下一半儿都没用上。 “异想天开——” 众人缓缓举目,展凌君等人早已退至大殿两旁,阶上仅剩一个仰面呼吼的曹学正,和一个同是跪地却面朝曹舍的吴尚书。 “异想天开!” 宁展上前两步,端正道:“曹舍,你可认罪?” “你们.……”曹舍视宁展如无物,手臂来回指着阶下蜷伏的身躯,“你们以为自己拜的是谁?你们以为汴亭的希望是谁?是我曹舍!只有我!” “先生。”吴奉颤巍巍伸手,试图拉住曹舍的素衫,“您——” “里面躺的——”曹舍反手指向缙王的寝殿,“是个将死之人!是副庸懦的躯壳!再求,他也不会起来看你们一眼!” “先生!莫要执迷不悟了!回头罢.……”吴奉无力撑地,“来得及啊.……” “回头?”曹舍笑道,“回头做什么?去怀念那青灯黄卷高过万贯家财的汴亭,去观赏兵荒马乱时为了逃命而禽兽不如的丑态?还是去重现自命清高,致使为保名节,大难临头要么以身殉葬、要么傍人篱壁的年月?你们谁想回去?吴奉?陆征?” “先生,风霜已矣。”吴奉道,“汴亭如今渐至佳境,您何苦.……” “那是他们逼我的!” 曹舍勃然狞视宁展等人。 “公孙将军,若非你们夫妻伙同世子建了那么一座寒酸的私塾,且深闭固拒,让孩子们连册新书都读不上,南街未尝没有常春堂和常先生的容身之处。展凌君,倘或您不曾贸然造访许府,凌霄姑娘,你姐姐不见得要离你而去。至于你——” 他颇为复杂的眼神扫至宁佳与,有轻蔑,有讥嘲,甚至有一丝宁佳与亦然难以置信的同病相怜。直到宁展冷着脸横拦阻隔,曹舍付之一哂。 “毋庸置疑,是你们亲手打破了汴亭的安宁,还妄图推翻汴亭的今天,坐看朱楼碧瓦毁于一旦。为着数万臣民安心乐业,老夫扩学宫、整、汇古籍、修文典,寝食俱废、索尽枯肠,何罪之有?该与卞修远一并下狱的,是你们几个,真正的天之戮人。” “曹大人目不见睫,在下便细细数与你听。”宁佳与侃侃道,“设计半道坑害将卒,把戍边守兵用以殊死血战的军械拱手送与山匪,同恶相党,汝罪一也。纵容山匪在南北商队的必经之路上杀人越货,徇私枉法,汝罪二也。借束脩遗俗行贪墨之便,剥人身上帛,夺人口中栗,鱼肉乡里,汝罪三也。最后,拿着与山匪分赃的黑钱,加之搜刮往来走商和百姓的血本,养活那片供匪帮散寇隐匿行踪的巨菌草。这般周而复始,曹大人怕是不止家财万贯了罢?综上种种,极刑难赎。” 曹舍蓦地笑开,继而失声抚掌,坦然道:“不想我曹某人在你们眼里如此不成气候。少年少女,端的是管中窥天。” “曹舍!”景以承恨声道,“你不以为耻,还反以为荣?敛财无义、草芥人命者,竟有脸自许为民着想!莫说牢狱,十八重地狱也不收你这样的恶煞!” “大错!”曹舍道,“老夫从不屑贪那点银子,更不曾挥霍百姓的血本分毫。承仁君,你也长于小州,难道不知大小州之间悬殊几许?不知高低贵贱如何划分?” 多么浅显易懂的问题,想在满座群龙无首之际谋得一席尊位,不是富可敌国,便要拳头够硬。当然,二者兼备更好。 而方今七州首屈一指的富贵地,当属永清。 宁朝以前,墨川和永清尚能打得平手,是耗时十三年的两州大战把嘉宁和墨川耗虚了。然则,虚,是之于永清而言,其余几州的财富在嘉宁和墨川面前仍无较量之力。 若问永清缘何成不了大州,一则,史无皇城前例,气运及人文底蕴不足。二则,月王即位后,永清万象更新,大有扶摇而上之势,但月王对此并无作为,似乎无意摆脱小州的名头及待遇。 景以承清楚曹舍所谓悬殊,却避而不谈,固执地袒露心声:“曹大人眼里的高贵,或许就是旁人眼里的低贱。与其揣度外界永远无法统一的褒贬之说,不如摆好你在自己心里是何种地位。你最了解之人,唯己而已。” 曹舍难得卸下对景以承的漠视,目光中的赞赏也微乎其微。 “说的好!”他拂袖转身,“你可以保有天真,可若是随心奉行,今生便仅限于此了。最了解自己,不意味着对身处的位分有自知之明。能够判别贵贱的不是人,是财!天底下,没有人一定情愿不厌其烦地接近谁、了解谁,包括至亲至友,除非,铜山金穴尽在你囊中。有钱,养得起兵,买得起粮,鬼怪争着抢着给你推磨。” “曹大人。”景以承怒容渐褪,直觉曹舍不可理喻,“你身处士林深处,谈笑与鸿儒,怎会比谁都看不清文人风骨。” “抛却虚无,风骨和名节,与废铜烂铁何异?”曹舍平静道,“自命清高者奔向财富所在之地,不过是早晚问题。天灾人祸降临时,随处可见穷苦灭门绝户在前,所谓的清流风骨紧殉其后;活下来的,多是视名节如粪土之人和富室大家。如有宁死不屈者侥幸苟存,也逃不开往后每一回劫难,这样的人,总有一日会死得干净。” 两方言论层层推进,众臣不免跟着七上八落。吐气如烈火灼身,抽气如冷泉灌顶,几近五内俱裂。 “虽然曹大人的说辞依本君听来比废铜烂铁还不如,本君还是好意提一声。你那渣滓般的设想,”宁展踱步至曹舍身侧,明晰道:“貌似只能在人人贪生怕死的世道上,勉强成立。我知你看不惯元家人行事,但——” “恰恰相反。”曹舍道,“我告诫州学学子们引元叶为鉴,并非就像坊间那样鄙视她当初的选择。元叶,正是我认为可以活下来的人,可我要我的学生、汴亭的百姓活得较之更好。不作良禽,去作根深蒂固的梁木。” “你误会了。”宁展笑了笑,“我想说的是,元家人自不畏死,谈何折腰向生?” “展凌君。”曹舍略显无奈,“我没有否认过元叶识时达务和以屈求伸的才智带来价值。您完全不必游辞巧饰。” “我们元氏如何,不用一个鬼迷心窍,满口黑白颠倒的人评析。”宁展道,“本君最后问你一遍——曹舍,你可认罪。” “认罪之后呢?由你们将汴亭变回那个举鼎绝膑的模样?”曹舍奚落道,“别做梦了。” “曹大人既不肯收下这份体面,本君只好派人请你下狱了。” “展凌君威风不减。你待今时犹似昨夜,原旧任君呼风唤雨吗?现下,”曹舍远眺青空艳阳,“是展凌君梦寐以求的晴天啊。” “本君连雨过天晴都‘求’到了。”宁展走下石阶,回首笑问:“什么美梦做不成呢?” 曹舍分明居高,却因低处宁展玩笑似的云淡风轻凉了手脚。他双袖互拢,沉声道:“老夫劝你不要快活太早。” 未待宁展回应,吴奉扶着酸麻的膝腿站起,在旁深忧道:“先生,您若真犯了错,切勿错上加错了……那些事,与我也切不断干系,学生会同您——” “自以为是。”曹舍乜斜着眼,“老夫所为,与你何干?你知道多少我的事?不知道,往后就老老实实当你的吏部尚书,否则漫说是我曹舍的学生。” “师徒情深,想来言之不尽。吴尚书无须担心,”宁展道,“本君是不便插手汴亭刑狱,但请缙王殿下酌情将你们二人的牢房排近点儿,兴许不难。” “展凌君,曹某没工夫陪你过家家,却也不欲坏了嘉宁与汴亭昔日的情分。劳烦您即刻领走这些个闲杂人等,城外自有车马好生相送。至于这位,”曹舍大致瞥过几人,再度盯上宁佳与,“哗众取宠,挑拨离间。汴亭和其余六州,留她不得。” “城外车马。”宁展唇角微动,“那群明火执仗的山匪么?” 话音将落,宁展身后骚乱轩然,耳闻皆是鸦飞雀乱。 “不好!草寇堵上家门了,我不想死啊!” “我……我也不想……” “你们这堆软骨头!活该让人戳脊梁,一辈子抬不起头!” “就是!圣经贤传,都读到牲口肚里去了!” “展……展凌君。我不怕死,您……带我同去罢。” 宁展转过身,迎面便是陆征窘促又坚定的脸孔。陆征久等无音,弯腿就要跪求。他手快截住,道:“陆尚书有话不妨直言。” 陆征看得出,宁展误以为他这番礼意在为自己或家人讨个不情之请。毕竟曹舍下了狱,与个中罪责撇不清干系的并不止吴奉一人。 他也不纠结宁展是否将自己和曹舍归于同类,只握住宁展的手,恳切道:“您知道,如今城内的官差独听一人调派。展凌君要出城剿匪,允了下官同去罢。我……不会武,但提得动菜刀,好歹算个人头。此外,下官……别无所求。” 如非宁展倾耳细听,陆征的低声慢语必然任周遭嚣闹汩没无遗。放眼看过每 位忠勇奋起的文臣,他心潮得慰,暗道汴亭顽疾大抵不似他想的那般药石罔效。 “陆尚书。”宁展反握其手,“本君明白,您始终没有彻底舍弃文人气节。这份高义,我替您记下。可陆尚书眼前的头等大事,是配合刑部,将曹舍所有罪状梳理完整。城外山匪,本君会处置,定给汴亭臣民一个交代,不消诸位大人费神。” “这——” 陆征瞠目摇头,显然不解宁展的自信从何来。 “展凌君,汴亭上下深受曹学正邪意荼毒久矣,风骨难比往昔!届时山匪攻入城中,若无人挺身作表,至少半数会为王城太平举手请降!这教人如何能安心神?” 陆征愈说,语调愈激昂。适才还在振袖互斥的朝臣接连围了上来,听罢,个个争相请命,谁都要做第一位取义成仁的英烈。 “对……对!”陆征欣喜顿悟,顾不上礼节,抽手把住宁展两肩,“展凌君,下官入了狱,家里还有个十八岁的儿子!” “嗯,陆观?”宁展道,“您别急。且不说陆观为人谦恭仁德,曹舍之事,本就——” “展凌君也识得犬子!”陆征几欲落泪,“不错、不错,那孩子是斯文些,骨头却比我这个做父亲的硬。您去州学寻他,他一准愿意代下官出了那份力!” 宁展本打算到了城外,亲自确认进程稳步无误再广而告之。此情此景,则是非说不可了,免得这上百位文臣非跟着他见见刀光血影不可。 “.……诸公少安毋躁——”他抬手虚压,扬声道,“听本君一言!” 殿前好容易清静,不防被人趁隙而入。 “一群食而不化的蠢材。”曹舍漠然视之,“被屠夫提上案板的牛羊尚且知道挣扎,你们跪在安然无事的王宫里求死?横竖往城墙一撞,不忘争个先来后到。这便是我朝识文断字的读书人,这便是命比德行紧要、名声比命紧要的汴亭!多可笑。我说了,不识时务者、执意踏错者,都要死干净,有什么好争?嚷得人心烦。” “不识时务之人,只你曹舍一个。如非川泽纳污,你道自己缘何猖獗至今?” 宁佳与抱臂走出。 “贪生畏死无错,文人气节无错。会被当今世道荡涤的渣滓,是企图威迫风骨零落成泥的魔爪。而你,以怨报德的衣冠禽兽,麻利认罪伏法,就当给你未出世的孩子积福了。” 曹舍犹未作何反应,吴奉便拦在宁佳与面前俯首道:“等等!姑娘,孩子.……孩子是无辜的。若我们供认不讳,你大恩大德,能否留孩子一命?” 宁佳与看了眼不改颜色的曹舍,险些怀疑究竟谁是孩子的生父。她绕过吴奉,边走边说:“你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汴亭有典有则,万事依律。” 吴奉急得去也不是、回也不是,遂挡在宁佳与和曹舍中间,向曹舍唤道:“先生!您盼了这孩子多少年,现在他来了,又为何袖手旁观!哪怕为他说一句话、求一声情呢?眼下不说……就来不——” “宁展!”曹舍朝阶下喊,“你杀了我!” 宁展从人群中抬头,平和地问:“本君作何杀你。” “想要汴州令吗。”见宁展蹙眉,曹舍笑了,接道:“你说老夫是汴亭的罪人,那便为民除害啊!一剑杀了我,我把令牌给你。” 宁展不料曹舍会当着大小百名官吏的面,明示能够调动汴亭的物件是令牌。此话出,果然引得一阵喧闹。 “你的意思是,汴州令在你手里?”宁展看着曹舍点头,忍俊不禁,“那本君更不能杀你了。曹大人一了百了倒痛快,要是本君拿到赝品,该找谁说理?” 曹舍“呸”一声,道:“婆婆妈妈的!我道你展凌君怎的一门心思护着那群‘清流’,原也是个追名逐利的——” “没用的,曹舍。汴州令不在你手上,”宁展哂道,“白搭你的激将法了。” “你……”曹舍张大了眼,笑问道:“那人是谁?” “告诉你也无妨。”宁展拾级而上,与反向曹舍并立,低声道:“是你最瞧不上的‘阉人’。” 曹舍猛然瞪向寝宫内。 卞缙宁肯把汴亭命运赌在一个没根的太监身上,不肯与他透露半分敬令的下落。 “还有曹大人在宫外预备的大块文章。”宁佳与道,“也不会有人写了。” 凭他的名望,有志投效他的文人墨客不至于轻易被收买。如此,就是受宁展等人胁迫,抑或更糟——心甘情愿臣服。 滚烫的白光穿刺脊背,曹舍冷不丁笑了出来。 “阿宁。”宁展抬了下巴,示意着曹舍,“押走。” “是。”以宁将轮椅的把手交与景以承,阔步近前,反剪曹舍两臂。 宁展掠视一圈,视线精确落在刑部尚书脸上,道:“这位大人,前边儿带路罢。其余与曹舍所犯之事有牵涉的诸位,自觉跟上最好,入狱后就事论事,坦白从宽,律令不会冤枉了谁。莫心存侥幸,待刑捕踏破门槛去请,平白连累家眷受惊。” 以宁步调从容。吴奉小跑追在曹舍身侧,心急如焚道:“先生!您这时候斗什么劲呀,再不向展凌君求个恩典,真的——” “来不及了。”曹舍低头走着,不像与吴奉对话,亦不像自言自语,“这是命里定的,我知道。” “.……先生?”吴奉并未听闻老师有信命、信佛之类的旧习。 “老天对我,”曹舍侧首,“没好过。但你的命,先生找人算过,能好.……” 可惜,命里没有飞黄腾达。曹舍说不出口。 第129章 尘约“有人与我约定,再见面要请我吃…… 宁展和以宁从城外打马返回,人到客栈,已是曹舍下狱的第五日傍晚。 “姐姐,我可以睁眼了吗?” 盯着手边发丝四分五落的抓髻,宁佳与简直没脸承认这梳的是总角。她挠了挠耳后,攒眉苦脸道:“要不.……我待会儿拜托那位柳姐姐,给你重新梳罢?” 凌霄坐在镜台前,试探掀起一 边眼帘,依稀见镜中的自己顶着两团鼓鼓的黑。不看颜色,像她和玉簪一年偶尔分一个的鲜果,只要尝起来总是很甜,便不在乎够不够圆了。 那种果叫什么名,她没有一回记得清楚。因为玉簪对她说,不知道名有什么打紧,知道吃就成。 “为什么?”凌霄小心碰上发髻,问镜子里的宁佳与,“很好看呀。” “好看.……”宁佳与特地站远了些,仔细审视自己的手艺,“吗?” 凌霄转过身,喜笑颜开道:“好看!我喜欢,谢谢姐姐。” “好……好啊,你喜欢就好。”宁佳与迷迷糊糊陪她笑着,心想青竹暗桩的铜镜果然该换了。 为着对得起凌霄喜欢,宁佳与取来和孝服成套的素带,给总角分别系上花结。 姐姐也会希望看到,妹妹的鬓边永远有花朵绽放罢。 “姐姐。”凌霄乖巧仰头,“那种在秋天吃起来很甜的果子,叫什么?” 宁佳与一时想不出旁的答案,犹豫道:“.……秋梨?” “不是,梨我认得。那种果子是圆圆的,”凌霄两手握圈,比划道,“这么大。有些红,有些黄。” “石榴?”宁佳与手上绕着绳结瞎猜,观凌霄脸色茫然,又解释:“石榴剥开是一粒一粒的,果实像透红的珍珠。” “也不是。”凌霄摇摇头,有些沮丧,“那果皮很薄,捏在手里很软,我七岁时都能从中间把它掰作两半,肉含着滑舌头。” 宁佳与莫名想起曹舍五天前的话,道:“软柿子?” “啊!”凌霄欣然拍掌,“好像是这么叫!当初阿姐说起,我以为那是世子殿下才吃的果呢。” 宁佳与先是愣怔,继而与凌霄笑作一堆,外间随即响起几声叩门。 “小与姑娘,小与姑娘?” 宁佳与扶起身上歪倒的凌霄,放声道:“请进——” “休息得如何?”景以承推门直入,“柳姑娘忙完了,让我们去大堂用饭呢。” “凌霄睡了个好觉。”宁佳与顺手替凌霄整理着头帘,耳闻屋外悄无人声,问道:“不过,元——殿下和以宁兄弟回来了吗?” “早回来了呀。”景以承道。 不仅是宁展和以宁,客栈同去的隐士也回来了,景以承正是被这大队人马涌进厅堂的动静惊醒酣眠。纵使青竹阁皆是一张张训练有素而守口如瓶的嘴,闲时并无侃大山的习惯,架不住几十双长靴疲惫踢踏在地所致的震感。 这阵仗,他尚且可以觉察,宁佳与竟全然不知一般。 看宁佳与目光若有若无往门外探,景以承了然道:“哦,他们俩洗浴去了。” 宁佳与自然听到了人来人往,但只徘徊于厅堂与后院,迟迟无人上楼。她闻言一顿,脑海划过无数短兵相接的惨烈,道:“城外势态不佳吗?他们受了重伤?” “啊?城外.……大获全胜啊。”景以承走到窗边,支起窗扉,放入街上连天的欢呼,“这不,都在庆祝呢嘛?我去后院的浴堂瞧了,元兄和阿宁没受伤。” “可是。”宁佳与道,“洗浴要洗这么久吗?” “脏呀。”景以承好笑道,“你是没瞧见,后院那块儿空地全满了,尽是撑杆晾开的束衣。泥水倒了一盆又一盆,好容易洗出来的。衣裳埋汰成这样,人干净到哪儿去。” 凌霄睡醒后,宁佳与光顾着捣鼓那对总角了,现在恍然,自己还是披头散发的模样。她拾起晌觉前顺手搁在镜台上的发带,将齐腰发尾折至颈后,简单束紧,道:“怎么会?” “元兄说,那群山匪把郑家军的兵器使得稀烂,顶好的东西,到他们手上硬是累赘。打到第二天,干脆个个徒手上阵,近乎都冲着青——”景以承看了眼凌霄的后脑勺,改口道:“冲着元兄的人来。元兄起初以为这是什么新战术,结果不是抓着束衣的腰带要把人往泥里摔,就是死命缠住身子,两两滚进那价值不菲的……巨菌草丛。” 宁佳与哑然良久,道:“.……他们是觉着,赤手空拳耍无赖的话,殿下就不忍心出剑了吗……” “那不是。支援的步州兵披甲戴胄,”景以承道,“他们无从下手嘛。” 门口轻快作响,宁佳与和景以承回首望。 “小与?”宁展一身束腰便服,收回敲门的指节,迟疑道,“你们一直没动静,柳姑娘在沏茶,就托我上楼看看。怎么了吗?” 宁展一路走来,不会听不清她和景以承交流的内容。依宁佳与猜测,这个“怎么”,是责问她吃饭不积极。 “没怎么。”宁佳与牵起凌霄,笑呵呵道,“走罢,大家。” 宁佳与从他身边经过,宁展的视线紧随其后,手臂则缓缓横在景以承面前。 “元兄?”景以承疑惑道。 宁展目不转睛,看着宁佳与和凌霄有说有笑的侧颜,轻声问景以承:“景兄,你说小与的反应,是不是又打算今晚随意对付几筷子的意思?” 景以承本准备为宁佳与出言澄清,但见宁展对此等细枝末节异常专注,分明是个闲下来不能关心宁佳与就浑身难受的架势。他伸出手,替宁展抚平衣襟,理顺其高束的长发,再将人正面转向回廊。 “想知道?”景以承手掌虚压在宁展后心。 宁展任他摆摆弄弄,末了偏头应一声坚定的“嗯”。 景以承就手一推,道:“自个儿问去!” - 许是因着柳如殷手艺总十分契合宁佳与刁钻的胃口,饭桌上,宁佳与真没有敷衍了事。而宁展要问的话,也始终没有问出口。 今日客栈依旧挂了牌子,却是光明正大开着门歇业。 毕竟整个暗桩的隐士聚在大堂用饭,闭户难免憋闷,且十里长街暂时没了青竹阁须得避而不见的人。然则,客栈门前赫然一派络绎不绝的光景,来者无不是带着赞辞抄本、云华[1]果饵,期求当面拜谢展凌君本尊的汴亭臣民。 宁展为君将近五年,婉拒过无数官吏,但从未将找上自己的百姓拒之门外。只是嘉宁礼法苛细,鲜少有逾矩打扰宁府的平民,因此外乡百姓接触到宁展本人的机缘反而较多。 交代大伙儿不必给他留饭菜,宁展便迎宾似的在门前站了几个时辰。 面上回礼道谢,心里还惦记着沉积许久的疑问、不安和自责。这般来,倒是他怠慢了自己的肚子。 汴亭的夏夜暑气不减,待送走最后一人,宁展的水浴算白洗了。 柔光栖树,他披着满头水汽从浴堂走进拥挤的小院,如释重负地放松脖颈,仰面阖眼,感受久违的平静。 “看什么呢?” 宁展胸中剧震,差点儿被这冷不丁飘来的女声惊得咳出整颗心。 “小、小与?!” “.……是我。”宁佳与也因宁展过度的反应吃一惊,举起双手拎的东西僵在半空,“你不知道我来了吗。” “这两日太累了,不,是到了汴亭就没轻松多久。”宁展缓过劲,左右打量宁佳与手里的水袋和油纸,问:“是什么?” “那边儿。”宁佳与抬指示意道,“坐下说。” 宁展跟着宁佳与行至院门一侧,各自挑了沿墙的两张矮凳坐定。眼前一张石桌凹凸不平,不远处,则是宁佳与待在灶房熬药时闲望的那枝绿叶。 “梅子汤。”宁佳与把水袋放到宁展腿上,揭开温热的油纸递给宁展,“红糖麻糍。” “.……又?”宁展及时接过,却是不解。他记得宁佳与吃腻了汴亭的麻糍,遂猜问:“阿宁买的?” “我买的。” 宁佳与认得干脆,神意悠然。 “我们这桌余下的几盘菜都被阁里的兄弟分完了。这会儿街上能买到的,方便带回来的,带回来还热乎的,就剩这个咯。” 宁展再不多言,即刻咬了两口,津津有味咀嚼着。他尽力掩饰掉吞咽麻糍的艰难,拔开水袋的木塞,玩笑说:“你何时出的门?哪儿犯得着专程为我跑一趟.……” “犯不犯得着,就想为你做点儿什么。” 宁佳与嘴比脑子快,看宁展神色愕然和刹那飞红的耳廓,方才意识到自己尤甚直白的言辞。她连忙摆手,挪了方向正对宁展。 “你别多想——是殿下这一路没少关照我,而我冷嘲热讽说了许多不入耳的话,心里过意不去,所以.……” “哦、哦哦.……”宁展含糊应声,面颊更热。他眼神四面八方地瞟,不敢对上宁佳与,直至回到手中的水袋,俨如涸辙之鱼重见河流,扬手即饮,呛得厉害,“.……这也不是梅子汤啊?” 见宁展半信半疑浅啜,宁佳与笑道:“没尝错,是白水。你不是不怎么喜欢梅子汤么?” 宁展木讷点头,失神吃下半个麻糍,才说:“上回没顾着问,小与如何知晓我这方面喜恶的?” “猜呗。”宁佳与肘抵膝头,单手支着下巴,道:“茶呢,大多是在外人面前饮,即酬应所须;梅子汤呢,基本是旁人呈到手边的,虽不比茶水反感,也极少、甚至是没有主动提自己想喝。” “嗯……”宁展无奈笑笑,“早年我在宫宴上随口夸一嘴梅子汤,在座不过几十位王室亲眷和朝中重臣,但这事儿当天就传得倒恭桶的小太监都知道了。阿宁心直,看那些人送到寝殿的山楂、乌梅云云物料我吩咐人着手酿存起来,便觉着我是真喜欢,不怪他。” “那殿下可有真心喜欢的饮食?”宁佳与随口问了,又抱歉道:“哦——我忘了,这个不能说的罢。” 宁佳与对他有所隐瞒,他对宁佳与何尝不是?会有“不能说”的想法,是理所当然。念及此,宁展比她更显歉疚,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小院风轻月慢,原先强势 弥散的皂荚也变得温柔似水,潺湲绕梁,经久流淌,令人无心催促近在唇齿的答案。 “我好像……没什么喜欢的饮食……”宁展沉吟半晌,难堪地避开了那双充满期待的眸子。不待宁佳与言语,他蓦地回头,道:“对了,冰酪!我挺喜欢的。只不知……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和小与好好尝一回正宗的味道。” 宁展这么说,宁佳与亦然有感。 起初在嘉宁尝过的味道,出自宁展从永清请来的行家,自然无可挑剔,二人却只管交锋。 景安同桌而食,仍然心思各异。口感不赖,可到底不是传统手艺。 关系终于见缓,宁展又忙于应付墨川和步溪,她则忙着抉择取舍,仅是三方会谈时马马虎虎吞了宫里的冰酪。那是什么滋味,宁佳与当下无法形容,如今也难以回忆,反正不好受。 他们,的确未曾纯粹坐下来,因一份寻常的美味停留。 “当然有机会。待汴亭的事料理完毕,我们下一个目的地不正是永清吗?但是,”宁佳与道,“殿下怎的就喜好上冰酪了?教人瞧不出来,怪突然的。” “不突然啊。”宁展道,“我喜欢很久了。千辛万苦要劝那位老伯将铺子从永清搬到嘉宁,除了中意这滋味,能为什么?” 若宁佳与没看错,宁展坐在宁府厢房里为她取那盏冰酪时,脸上对此类吃食表示质疑的痕迹历历可辨。这痕迹昭示着,即便曾经发自内心喜欢,也已事过境迁。 从兴致索然到情有独钟的转变时刻,甚且是转变的缘故,悉数被人淡忘于流年,最终归于原状。或许,还不如初始的平淡。 “喜欢.……”宁佳与兀自笑了,“这些年却再未尝过那滋味吗?” “老伯也不懂。”宁展泰然,“我请他换个地方营生,私下与他常来常往,交情忘年,没买过一份店里的吃食。幸而地段没给他选错,生意兴隆。” 宁佳与沉默注视宁展,隐约有话想问。 “我不敢。”宁展认真答道,“七岁那年,母亲把永清的冰酪推到我面前,只抿了一口,我就确信自己会喜欢。长大以后,我是念着那抹清甜,但独自品味,总觉得.……会哭出来?眼泪在嘉宁少君脸上的话,看着太弱小,也太可怜。” “你……”宁佳与惊讶道,“七岁便尝过永清的冰酪了?” “啊——虽不是在永清,味道是极正宗的。那位做冰酪的伯母是永清人氏,家中祖传的产业里便有食肆。在此之前.……” 宁展话音渐止,思忖少顷,决定坦诚。 “有人与我约定,再见面要请我吃世上最美味的冰酪。可惜我失约了,迄今也不知去何处能吃到。幸好那位伯母曾说过一句话——‘能同我家冰酪比上一比的铺子,唯有织锦城的郡主肆’。我想,堪与祖传秘方竞争高下的手艺,哪怕不是世上最佳,至少不会差。郡主肆,就是秋老伯的铺子在永清的字号。” 那样浮夸而幼稚的苗儿,播种于宁元祯的七岁和韩舒颜的五岁。 洪水猛兽灭顶而来,韩雨带不走悄然生根的它,力所能及,不过拘一捧血泪,极目挥洒。多少触及芽尖,又有几滴润入土里,自此无从闻说。 曾经抽青的田园,不是草木萧疏,即台榭拔地。彼方遥远,可以想见艰辛忍荒落、顺遂倚朱楼,独独不能奢望旧枝生势,因为水流花败,失不再来。 但见对方将她孩童时期的未辞而别界定为自己失约,宁佳与及时构筑的高壁深垒唯有倾塌。 他吹净尘烟,是告诉韩舒颜,是向一个如今不会给予他任何回应的逝者陈情——连根拔起那株幼苗的人,是他,不是韩舒颜。 宁展做了投身以赴者,犹要做代责引咎者。该说他贪婪,还是不知疲累呢? 宁佳与不动声色别过头,抱臂遮住指尖的抖颤,低声道:“殿下还真是执着。” “在我看来,约定不是轻易许人的东西。若不曾为践约竭尽全力,如何问心无愧?我尽力了,”宁展昂首纵饮,道:“执念,日渐放下了。” 宁佳与身形微滞,仍未回头。 “.……放下?” “是的。”宁展看着宁佳与的背影,“没放下,便像小与身边常备含桃那般,我也离不开冰酪。” 贪婪的人,是她。宁佳与如是想。 第130章 不渝再惨烈,也要赢。 “行了,说这许多有的没的。”宁佳与抬手迅速擦了把脸,“吃你的麻糍。” “一口不剩。”宁展揉响手中的油纸,“不信你瞧啊。” “你什么时候——”宁佳与倏地看向油纸,又奇怪自己为何要与宁展争这个,话锋一转:“殿下,你今晚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宁展回想入夜后和宁佳与少之又少的接触时间,不禁叹服:“这你都看得出来?” “景公子告诉我的。”宁佳与道,“晚饭时一直顾着凌霄,我哪有工夫察颜观色。” “凌霄九岁了……”宁展无奈擦着湿发,观宁佳与稍露不悦,解释道:“我明白你担心她,但饮食起居盯住不放,对她度过难关弊大于利。这个年纪,遽然与至亲分离,正是敏感多虑的时候。” 其实,宁展不是没道理。她当年随师父去到慈幼庄,周围人待她与待每一位加入庄子的新人几无不同,师父也并未对她多加看顾,如此反倒舒坦自适。 宁佳与还没来得及赞成,即见宁展一掌拍在他脑门上。 “啪”一闷声,听着就疼。 “.……你干什么啊?”宁佳与登时撑圆了眼,错愕道,“穴解了没几日,想再把自己废了?” “没发现么?”宁展道,“我总是不知不觉教训你。” …… 教训?真要论相互间动的拳脚,谁教训谁还不一定。宁佳与如是腹诽,委婉提醒:“你确认自己没弄反?” 宁展听出她想岔了,解释道:“没反,我是指言语上。” “你这.……”宁佳与反应了好一会,“怎么了?没头没尾说起这茬儿。” “我想与你说的就是这个。”宁展道,“小与,你要觉得我平素行事教人厌烦,能不能当下立刻打断我?往难听了骂也行。” “若只是‘说教’,作甚非得让我骂你……”宁佳与费解道,“既不是干了伤天害理的事,也没对不起谁。有问题,照常解开呗?” “我小时候.……”宁展缓缓移开手掌,额上一片浅红,“不是这样的。” 见宁展一眨不眨,迫切想确认她眼中是否闪过瞬间厌烦,宁佳与解下腰侧折扇,将天然透凉的银骨贴上那片浅红。 “我知道。” 他被这口不择言的安慰逗乐,宁佳与怎么可能真的知道他儿时是什么模样?宁展扶住银骨扇另一端,自顾往下说:“有段日子常在父王身边听 训,等我回过神,便很难改掉这恶习了。” “殿下。君臣相敕,维是几安[1]。” 宁佳与松了手,转而指向远方的天。 “你将来要坐那位子,教化臣民是权责所在,何以称之为恶习?” “但小与会是万千臣民之一吗?” “嗯?”宁佳与意味深长,“莫非您要与我平起平坐么?” “未尝不可。”宁展道,“小与的想法呢?” 少顷哑然,宁佳与摇头道:“高处不胜寒,我还是偏爱春暖花开。” “小与的意思,”宁展玩笑道,“是要把我一人留在那高处了?” “尊卑不分——”宁佳与状似思忖。 “.……什么?” 宁展眉头大蹙,十分怀疑面前这人是不是宁佳与。现今,他倒是不以从宁佳与口中听到关乎礼法之事为怪了,只是在他感知下,宁佳与多半和他是同一类人。 同样不将“尊卑有别”视作人生宗旨的一类人。 宁展深知,倘自己过着宁佳与这些年过的日子,一定活得比宁佳与更“没规矩”。 若把宁佳与留在身边反令她受繁文缛节禁锢,致使性情剧变,宁展死也良心难安。 “按嘉宁律,尊卑不分当真要处斩?”宁佳与转着眼珠子琢磨,“我为何从未听过……” …… 原是在纠结以宁惯用来敲打旁人的官腔。宁展当即把银骨扇抛回宁佳与闲得不行的怀里,不肯再用。 “哎哟!”宁佳与赶紧护住宝贝扇子,语调颇有些责怪,“好险!吓我一跳。” “说话喘这大气,你才吓死我了!”宁展气不过,睨着宁佳与,严肃道:“没错,在嘉宁,藐视权威按律当斩。” “.……砍头?”宁佳与满脸不敢苟同。 宁展伸出右手食指,摆弄否定。 “腰斩?”宁佳与深呼吸道。 宁展煞有介事,闭上眼。 “碎尸万段?!”宁佳与几至惊呼,说罢捂嘴不迭。 “都不对。”宁展平淡道。 “究竟斩哪里?” 宁展睁开眼,左手点在右手食指根部,道:“这里。” “.……手指?”宁佳与闻所未闻,“为何?” “十指连心。”宁展道,“一句话,一根手指。痛到心里,深入骨髓。” 宁佳与全力克制,依然忍不住鄙夷道:“这缺德的规矩谁定的,嘉宁上上下下竟无一人诟病?” “先帝。” 这位,平生种种行径怕是要被世人诟病到八辈子以后,待论及德行有亏,早已不知猴年马月。宁佳与算是理解缘何无人在意了。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宁佳与和宁展齐齐抬头,三层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一颗脑袋,以及两只交叉晃动的膀子,生怕他们看不见。 宁展瞧得心惊,双手拢嘴道:“景兄!危险!你下来说话!” “来啦——” 回音和身形一并消失在窗边。景以承再次出现,身后还跟着一个比他壮实好些、一个比他单薄许多的人影。 “我看夜色好,适宜闲话舒散。”景以承开朗道,“就把阿宁和柳姑娘叫上了。” 宁展迟钝发觉自己只是把外袍披在肩上,若非晚间,服帖的玄色里衣必定一目了然,而宁佳与从头至尾没提醒他半个字!他利落规整衣着,起身作揖道:“失敬了。” 柳如殷不敢受宁展赔礼,鞠躬道:“是民女唐突。” 宁佳与掂量片刻,大剌剌去牵柳如殷的手腕,道:“景公子说了,今夜闲话舒散,咱就别礼来礼去的了。柳姐姐,坐我旁边罢?” “这样.……好吗?”柳如殷愣愣地任宁佳与牵走。 “好!”景以承直接挑了宁展另一侧的空位坐下,“都是朋友,何必那般拘礼,再没比这更好的了!” “确实。”宁展笑着坐回原处,招手道:“阿宁来。” 以宁环视四方屋檐,抱剑倚靠石桌边沿,道:“殿下,我站着好。” 近日与山匪交战,宁展清楚体会到以宁对他卧病之事心有余悸。虽说此事尚在可控范围,却是不得已为,以宁怕他再遇上那样窘急的境况,因而夙夜不曾松懈。适间他和宁佳与叙谈时,想必以宁也待在某处窥察周边安危。 宁展点头默许。 “对了小与姑娘,你方才说碎尸万段……”景以承咽了口水,“不是我听错了罢?” “我嗓门有那么大?”宁佳与左顾右看地询问,“景公子在三层听见了,岂不是整个客栈……” 柳如殷挨着宁佳与坐,轻笑道:“没有,听不真切。像猫儿捉到耗子的动静,就那么一声。” “怪我。”宁展拍拍胸口,“是我卖关子,小与不是大意的人。” 宁佳与却不领情,回过去的眼神无不透着“可不是么”。 “这么说,是真的了?!”景以承极力低声,“.……曹舍吗?还是那些押进城的山匪?” 宁佳与好笑道:“不是——” “不会是卞修远罢!” 景以承震骇,握住双膝。 “知州和司圜史招了他们诱骗卞世子写认罪书的来龙去脉,公孙将军和元老先生都站出来澄清了所谓的‘私情’,连当街贬斥世子的州学学子和各方士流文臣也大改词锋。这些声援远不足以维护卞修远清白的话,那冰窖里曹舍和阆琼客栈资财往来的账簿明细,还不能佐证卞世子为汴亭耗费了多少心力吗?” “抛开命案来说,对汴亭最要紧的,终究是常春堂那些淫词艳本。这无疑是栽赃,关键在于,小与那日细数的一桩桩罪状,曹舍认了。唯独此事.……”宁展若有所思,“他不肯认。” “栽赃这则,较曹舍身上背着的无数条人命,至多是往后世留名的史册多添几笔黑。更何况,”景以承道,“他不是最不在乎名誉好坏吗?” “兴许,他不肯认的并非栽赃,而是误人子弟?”宁佳与道,“这两日和景公子旁听会审,吴奉的表现我倒不意外,没料想其余几位尚书的供词皆是那般中规中矩。我瞧礼部尚书在宫中把干系撇得比谁都快,进了生死未卜的大狱,反而守正无私,不多踩老师一脚,亦不多为自己辨白一句。起码说明,曹舍以往对学生是真心的。可惜鬼迷心窍,这真心害人不浅。” “曹舍疯归疯,不似不省事的人。如此耽延,”宁展揉着睛明穴,“莫非还在等那位幕后主使出手相救吗.……你们在牢里,可有见到卞修远?” “见是见了,说不上话呀!”景以承着急道,“元兄,你不晓得他有多惨……” “有多惨?”宁展道。 “大抵就是.……”宁佳与回顾道,“瘦成了半个景公子?” “那是惨煞了。”宁展看向景以承,“景兄,日后会越来越辛苦,你得多补补身子了,不然我没法与泰王交代。” “我生来是这样的!墨姐姐何等圣手,从小到大得她照护,补药在我身上没显几分效用。”景以承正经道,“可卞修远是被人折磨成这样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以墨自然仁心仁术,然照景以承从前在宫里的待遇,宁展不想也知那些补药是什么品色。他拍了拍景以承的肩,泰然道:“咱以后不吃补药了。等卞修远出狱,我请客,去酒楼摆桌好的,你们俩‘难兄难弟’都来。就别比谁惨了,比比谁有福罢,如何?” “有福?”景以承疑惑道。 “能吃是福啊。”宁佳与笑道,晃动柳如殷的手,“柳姐姐也要做有福之人。” 柳如殷不好意思低下头,轻声道:“好。” “真去酒楼呀?”景以承不免兴奋,“我长这么大,没尝过酒是什么滋味。哦!那个六十两一坛的果露,算不算?” “那里边儿没酒。不过,”宁展顿了顿,“我记得在步溪王宫,席上有盏红松果子酿,那个算。景兄没试试么?” “甭提了。”景以承连连摆头,“我才动两口主菜呢,微王便开始乱点鸳鸯。点了元兄、点弈祇君,点了弈祇君、点小与姑娘,差点儿以为我自己都难逃此劫!” 宁展抿起嘴,笑看景以承。 宁佳与较宁展好不到哪去,打趣道:“景公子有心上人了?” “有、有啊。”景以承握膝的十指逐渐发白,“我以为……大家早看出来了.……” 宁佳与和宁展相视屏息。 他们并非此际才瞧出些端倪,却不意景以承今夜轻轻松松认了。 宁展瞥了眼以宁,树影掩映的黑脸果然益发阴沉。景以承则是满眼无论问什么他都答的大度,教二人接茬也不是,晾着装傻也不是.…… “啊……啊!我怎的把这事儿给忘了!”宁佳与醒悟般拍响大腿,对宁展说:“公孙将军说了,要留淮英娘子全尸。” “不剖尸?”宁展面色一凝,“许家送来的食盒没毒,除却糕点,就是一件许大夫人的遗物。若不剖尸——” “因为淮英娘子是服毒自尽。”宁佳与道。 “——这么重要的事情……”宁展立时瞠目,复又叹气道:“公孙岚知情?” “是相思子。玉簪把食盒送至常春堂后,淮英娘子便服了毒。”宁佳与道,“将军知情,但不是从她那知晓的。” “.……卞修远。”宁展扶额道,“那日在医馆,公孙岚还是没对我们说实话。可自尽的理由呢?食盒里母亲的遗物?” “遗物是意料之外,主要是从许府送出来的东西。玉簪去常春堂之前,许家派护院来传过话,希望淮英娘子回府一聚。将军认出其中有打伤他膝骨的人,夫妻关起门一合计,应了淮英娘子这些年对许夫人、曹舍、山匪三方互有勾连的猜想。”宁佳与道,“食盒也好,旁的也罢,她想以自己这桩命案,先拉许府下水,再将汴亭背后的阴暗悉数牵引出来。” 公孙岚的确有场戏要演给他们看。 他的搭档,却不是在牢门后出谋划策的卞修远,而是躺在冰窖中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做了的许淮英。 “无怪许淮英没有事先告知公孙岚。”宁展道。 公孙岚可以坐着轮椅到苦寒的边境砌人墙,但绝不会眼睁睁看夫人为千疮百痍的汴亭搭上性命,去博一个未必会痊愈的将来。 “淮英娘子太果敢了.……换作我,一定不行。元兄,要是这回没能调动步州兵,”景以承心慌道,“淮英娘子岂不是要白白牺牲了……让曹舍扛过这个节骨眼,往后再想撼动他的位子就难了。” “我们此来,不正是非要撼动这座满是虫眼的大山吗。”宁展道,“我和小与进城前,递了加急的信函回嘉宁。卧病时,一再拖长僵持战不动,是为着推究汴亭的情况,亦是等宁州兵南下。大军临门,若步溪执意无视步州令,便不止是与嘉宁为敌,是与所有手持敬令的大小州为敌。步州兵人数可观,但论实战经验,不比目前有兵可用的嘉宁、墨川和琅遇。因此,步长微必然会出兵的。” “假如.……我是说假如,”景以承忐忑道,“微王不惜与其余几州为敌呢?” 这个假设,也是宁展进宫前夜独自担忧的问题。 隐瞒,有出于不欲动摇军心的权衡,还有不知能与谁坦陈的愁肠百结。眼下尘埃落定,他才算能够畅快地对外吐露。 “即使如此,曹舍别想凭山匪流寇翻盘。”宁展道,“景兄带回他集结士流以卞修远再作文章的消息那日,我差人快马前往琅遇求了援。我们没有及时出宫,青竹阁会登上汴亭荒废已久的烽火台。当然,我们不是无所事事,援兵到来之前,永清境内的青竹暗桩也会奔赴汴亭,与我们当下具备的人手一起,拼杀到底。” “那……向永清求援,不是更快吗?”景以承摸出了随身的小册,琢磨道,“永清是女子军不错,可据说肝胆过人,比我们景州兵厉害多了……” “清州兵是英勇,然月王养兵,本意不是为争战筹谋,而作自卫用。永清盛商贸,且无论南下北上,运输都得走水路。每一条从港口驶出的货船上,少得了管事的,少不得兵,是以往来商运基本没出过意外。琅州兵不一样。‘狼烟起,全速行军’,便是琅州兵。再者.……” 宁展苦笑。 “就是月王当真愿意出兵支援,接受援手者,也不会是嘉宁人。” 永清先王与琛惠帝的恩怨横亘在前,宁展能否安全抵达永清城都是个大患。 先王清卉是否怀恨在心,他不甚了解;但清月历年来报复嘉宁的诸般手腕,他再难忘不过。盼着月王对嘉宁人慷慨相助,倒不如让他提前把遗书送回嘉宁。 景以承对此事不陌生,只没想这宿仇持续三十余年,还越发严峻了。他笔杆戳着脑袋,困惑道:“那琅州兵要如何顺利通行呢.……月王怕是不会随便给元兄的帮手借道罢.……” “无须借道,他们可以走永清人极少走的山路。”宁展看景以承五官近乎要拧一块儿去,遂添补道:“走山路呢,既然不是图翻山越岭费时又费力,不就仅剩便于隐匿行踪这一个益处么。别忘了,汴亭唯有西部距百夷较近,琅遇是整片疆土都得时刻警戒的地方。若教百夷觉察琅遇防守虚空,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撑得到琅州兵接援吗?”景以承缓慢直起身子,“靠我们,真能赢吗?” “能赢。”宁展道,“就像卞修远一样。” 再惨烈,也要赢。 否则家不家,国不国。万千臣民,俱将合那人所愿,生前六亲不认,身后猪狗不如。 第131章 名状覆满掌心的杏雨梨云。 景以承难以描摹自己推锋争死的场面,正想得出神,手中的小册“啪嗒”掉地。他后怕地甩了甩脸,拾起册子,道:“哎呀,说好的拉闲散闷,又讲起那些事了。小与姑娘,那个、那个袖箭?有着落了嘛?” “嗯,师兄替我回去取了。不过听雪阁一向很忙,估摸着——”宁佳与道,“下回碰头,应当要到永清了。景公子有急用吗?” “哦不急不急,就是忽然想到了。师兄.……”景以承看了眼待在中间纹丝不动的宁展,身子微微前倾,接着对宁佳与说:“听雪阁那么忙,会不会太麻烦他啦?” “不会啊。”宁佳与瞥着宁展长发披散的背影,淡淡道,“他从前也没少给我添麻烦。我们十年情分,这点儿小事算不得什么。” “那就好!之前看他与你说话总带刺儿,我以为你们合不来呢。”景以承实在没法忽视那近在眼前的八尺之躯,不自禁提起矮凳,向另一侧挪去些许,“.……元兄?你怎么了?” 方才分明是向大家坦言心声,他却支着下巴,始终面朝景以承一人。宁展闻声抬眸,若无其事道:“什么怎么?我在听,你们继续,不必在意我。” 景以承正当开口,宁佳与便在宁展身后幽幽诘问:“那我和景公子说什么了。” 宁展沉默片刻,道:“.……师兄嘛。” 显然没在听。宁佳与抱起手臂,看戏似的倚着墙,再问:“哪个师兄。” 宁展哑口。景以承一面捂着侧脸,一面给他使眼色、做口型。 “白歌。”宁展道。 “若是猜错了呢?”宁佳与玩味道。 “错了?”宁展蓦地回头。 宁佳与冷笑一声,道:“殿下,您若有话想说,要么同景公子这般放在嘴上,要么像以宁兄弟那样摆在脸上。每每讳莫高深,教旁人如何猜得对?” 又轻易让宁佳与戏弄了。宁展窘促捏着外袍的系带,心道。 莫名 被点了名的以宁本不欲作声,毕竟他也听惯了宁佳与隔三差五略带调侃的辞色,知晓大多时候并无恶意。但见宁展坐如针毡,近卫的操守使他不得不为殿下分摊些火力,于是僵硬站直,道:“属下无话想说。” “对殿下,以宁兄弟自然快言快语。”宁佳与道,“你没说的话,是针对我罢?” “属下没想针对——”说着,以宁恰好撞上宁展探询的眼神,干脆照实道:“我是想知道,殿下前阵子怎的就生了病。” “.……这也要与母亲汇报?”宁展道。母亲是放心不下他,却不至于看管得那般紧。 以宁抱剑的两臂垂下,掷地有声道:“娘娘有无吩咐,属下都理应对殿下的身体状况心中有数。” 他极少在以宁周身感受到这样悲伤的氛围,这不是生气,亦不是问责。宁展讷讷坐回原处,欲言又止。 “殿下康复之后,事情多得歇口气都是奢侈。以宁兄弟随行左右,最清楚。他忘了这茬儿,”宁佳与没看宁展,“我说也一样。” “我来说罢。阿宁,”宁展道,“是我请小与点的穴。” 景以承有事无事就在以宁耳边东拉西扯,许是由于好奇,其间反复念叨起宁佳与这门技艺。以宁再迟钝,该考虑到此处了。 看以宁果然没有大惑得解,宁佳与简直想不通宁展是存心废话,还是真真累昏了头。她斜了宁展一记,道:“之所以是我点他的穴,而不是他点我的穴,一则因着殿下现学现卖有风险;二则因着要让曹舍对我们放松戒备,殿下抱恙卧床,比我一个‘随从’病倒管用。” 好么,不肖子的名头,他是撇不开了。宁展捂住眼睛,能想象以宁原封不动向母亲转达这番话的语调是何其冷冰冰。 小院凝寂少顷,宁佳与将银骨扇系回腰上,潇洒起身,快意道:“好!话讲完了,没我事儿了。柳姐姐,你可有话要说?” 柳如殷仰视着宁佳与,情不自禁摇摇头。 “甚好。”宁佳与牵来柳如殷的手,对前后几人招呼:“时辰不早了,我和柳姐姐先回房,你们再待会儿也成。走咯——” “欸……欸!”景以承猛站起,边小跑边疾呼,“等等,我也——那个,元兄,阿宁,我也困了,且回自个儿屋了!” “景兄!”宁展纵声道,“要不你换到上房来罢!” “不用——”景以承不回头,直摆手,“楼下凉快——” 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宁展将捏出折痕的腰带系好,轻声道:“阿宁,来坐会儿。” 以宁近前坐下,目光聚在手中无声触地的剑鞘,低头无言。 “‘生病’的缘故,以及向琅遇求援,都没告诉你。”宁展侧首道,“但绝不是不信任。” “属下明白。”以宁不假思索道。 “真明白?” 以宁看向宁展,认真颔首。 “那是为什么?”宁展瞧着他隐忍的唇角,像是一不留神便要垮了,“为什么闷闷不乐?” 以宁下意识想否认,因为此种景况下他原就很难做出心情颇佳的样子,即如景以承的体格,皆是天生。 但他和景以承不同,日往月来,他从未有过更容易貌的念头。直至今时,他恍惚发现,与他自幼为伴的殿下先变了。 宁展有了朋友。 他一直以近卫的身份唯宁展是随,宁展身边同样只他一个开诚相待的知交,彼此于对方人生中扮着许多角色,譬如主从、侍读、玩伴,甚或家人。当宁展周围出现真正意义上值得交心的朋友,便衬得他这样的存在越发没有分量。 眼前渺若烟岚,他看不清自己在宁展眼中的位置,前后左右,不知哪个方向是通路。 他是有些妒羡宁佳与的,妒羡她凭着几个月的工夫,就快赶上自己的十几年。可宁佳与能任意靠近殿下,并非没有道理。 宁展心思深,要确定方向,最好的法子便是直截了当。 “因为。”以宁绞尽脑汁,全力排开那些毫无温度的旧词,试探道:“.……义气?” - “嗯?”柳如殷稀里糊涂地把人放进了屋里,回头问道:“与妹妹,我没听错吗?” “没听错——” 声音透过轻薄的垂幔抵达外间。 “柳姐姐,进来呀?” 三人在上下相通的回廊道过晚安,各自回房。柳如殷堪堪褪去外衣,宁佳与便抱着软枕敲响门扉。她将脖颈和手腕遮掩妥帖,走入里间,宁佳与已并排放好两人的枕头。 “与妹妹。”柳如殷挨着她坐在床边,“你当真要同我一屋?” “这样——信了不?”宁佳与快当甩掉松落的布靴,掀开凉被,恰要往里钻,又跪立不动了,眨着眼道:“柳姐姐喜欢睡里面还是外面?” “哪里是信不信的事.……”柳如殷哭笑不得,“外面罢。我许久没与人同床,也不知自己如今是个什么习性,只怕扰了妹妹安睡。” “我睡得可香了,鸟儿报晓都叫不醒。”宁佳与乖巧仰卧,轻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咱们躺着说话嘛。” 床榻不大不小,二人仰面共寝,免不了手肘相贴。 柳如殷小心躺下,侧眸看宁佳与,乐道:“你还见过会叫早的鸟儿呢?” “何止?那鸟儿还会顺走人家的果酿带回去喝呢。”宁佳与余光瞄见柳如殷饶有兴趣地转头,得意道:“我就是替它把风的‘帮凶’,一次也没失手。谁叫那些坏东西欺负人——欺负鸟?” “后来呢?”柳如殷道,“那些坏东西?” 宁佳与仔细思量,方才想到自熊霆出殡,她便没怎么碰上那些碎嘴子了。生辰那日,倒是见师父的茶楼添了许多生面孔。 “不清楚。坏东西,没几个能落得好下场罢。”闷热上身,她不由望向窗扉,“姐姐,你睡觉不爱开窗吗?” “啊……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若娘不在家,夜晚刮风落雨,我一人拾掇不及,家里的东西全得遭殃。”柳如殷慢慢坐起,“与妹妹想开窗吗?” 宁佳与对“拾掇不及”和“遭殃”深有感触,当即伸手拦住要下床开窗的柳如殷。她把自己这边的凉被卷怀里,笑道:“别开了,我这么睡就成。” 柳如殷抿着笑应,却没躺回床上,而朝外间看了眼,回首忧容。 “凌霄睡下了吗?夜半醒来不见人,吓着自己如何是好?” “睡下了。出门给元公子买夜宵之前,我问过她要不要自己睡一晚。毕竟凌霄不愿和我们离开汴亭,往后总有没人陪的时候。”宁佳与道,“她说好。” “在这无亲无故,且不说孤单了,如是许家存心寻她麻烦。”柳如殷指尖紧扣凉被,“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日子该多有艰难.……” “她这几日老往医馆跑,打定主意要留下来给老人家做帮工了。放心罢,医馆比客栈安全,老人家也欢喜。待许夫人出了月子,许府入狱的入狱,遣散的遣散。” 宁佳与握住柳如殷的手背。 “一切,会好起来。凌霄今日还说,让我们得了空来看她。她爱吃软柿,永清和琅遇的果子最是鲜甜,咱们转一圈儿回头,正好给她捎上些。” “许夫人要把孩子生下来?”柳如殷微诧,“她都.……” “不管许夫人是盘算着多活几个月,或真心舍不得孩子,她执意要生,便由她去。”宁佳与道,“至于生下来之后,就看孩子自己想怎么活。若只因身上流着罪人的血,对其赶尽杀绝,那是官逼民反的蠹政。” “可,晓得了自己的爹娘曾经做过什么,那孩子还能好好活下去吗.……许夫人这样坚执,”柳如殷蹙眉道,“何尝不是将孩子掐死在襁褓里?” “听雪阁收留过的孤儿,其中不少人的爹娘是朝廷重犯,更有甚者亲眼目睹家人受极刑惨死。子孙 荣辱,后代兴亡,权凭本事。姐姐。” 宁佳与挪正身子。 “吹灯罢。” - 宁展抓光头发也不料,以宁这般,不是质疑他对心腹的信任,竟是觉着他不讲兄弟义气。 俨如淋过大雨的柴火原地自燃,神了。 但他仍不知是哪位神仙、施了何方妙法,遂问以宁:“我哪里不讲义气?向琅遇求援的事,对你们几个,我可是谁也没说。” “点穴的事,与姑娘就知道。”以宁看着宁展,“只有与姑娘知道。” “她给我点的!”宁展推了一把以宁,佯怒道,“她能不知道吗。” “我能点。”以宁认真道。 宁展拉开距离,嫌弃道:“你连桂枝汤和四君子汤都分不清,医书记不得几个字,是给我点穴、是送我入穴?可想好了,你就我这么一个弟弟,真点坏了,我还得反过来安慰你。” “殿下。”以宁道,“在你看,我便是个没用又沉不住气的哥哥?” “阿宁,你是将我的安危看得太重了。”宁展和声道,“比母亲还舍不得看我受半点苦。” 以宁脑袋扭到一边,道:“本应如此。” “抛开旁的不谈,你尤其不会骗人。”宁展喋喋不已,“像小与说的,心事写在脸上。我让你骗人,和捉蚂蚱放你衣裳里有什么两样——” “她打你了吗?” “打我?”宁展纳闷道,“谁?小与?” “对。”以宁道,“只封几处穴位,脸色和身子差成那样?” 得亏没让以宁负责给他点穴……这小子到底把医书读哪儿去了?宁展端直身子,道:“她就是想打我,我也不至于忍到今天一声不吭罢?” “从前不会。现在——”以宁正经审视宁展,略显遗憾道:“不好说。” 宁展眯起眼,不悦道:“我现在很像冤大头?” “不。”以宁肯定道,“像池子里的水。与姑娘像鱼。” “你是说。”宁展挠着下巴反思,“她离不开我?” “不。”以宁诚恳道,“鱼打得越用力,水溅得越欢腾。” “好小子。”宁展打量着他,“学会变着法儿挤兑人了?” 不消多问,也知道以宁跟谁学的。 “属下不敢。”以宁眼中确有往昔敬畏,却额外多了几分平静的期待。 “阿宁就是阿宁,”宁展起身,“不必效仿旁人。在我这儿,每个人都不同,没有谁可以替代谁。” “怎么不同?” 宁展掸衣摆的动作一顿,不紧不慢道:“比方说,柳姑娘是秋日的黄枫,景兄是冬日的火炉,阿宁是夏日的冰水。” 以宁在宁展身后坐待半晌,没等到被补充完整的答案。他执剑行至宁展凝视的树下,相隔两丈,声音明晰地问:“还有一位,她是来自春天的什么?” 宁展望向幽黑的上房、紧闭的窗扉。 春天吗? 他其实无可名状。 - 宁佳与昨夜未服安神丸,今晨大汗惊醒之际,身侧的柳如殷犹在睡乡。她匆匆盥漱,衣履齐整准备出门,听得柳如殷呢喃发问:“就那样出去吗?” 宁佳与茫然回顾,见柳如殷比划着她仓促束于颈后的长发,马虎答道:“不妨事,兴许待会儿便回来了。” 柳如殷犹豫点头,道:“那我做好早点等你。” “成!” 宁佳与笑着走出里间,脚步声于对面回廊淡去。 窗外天色尤早,景致几不堪辨。 宁展一头雾水地穿戴梳洗,撩开帷幔时,外间坐着的人貌似较他更为昏昏欲眠。 “什么要紧事啊?”宁展拎起水壶,给宁佳与倒满一杯,“为何不多睡……” “我做了个梦。”宁佳与盯着他。 宁展迎着她的目光,仿佛猝然回到二人在嘉宁城郊碰面的情形。宁佳与也像这般,束发随意而蓬松,红衣及靴,走道飒飒。 那背影异常朦胧,飞速从回忆中离开,将他拽来现实。 何处不一样呢? 眼帘掀动,允许他进入清莹的眸子。 就是这里了。 曾经随那身红衣隐没得毫无眷恋,凡他意图在此多留片刻,便会被迫听见“休想”二字的地方。 时下信手一捧,即可托住覆满掌心的杏雨梨云,瑰丽令人驰然。 “睡不着了?”宁展低眉暗笑,温声道,“梦魇吗?” “曹舍不是在等人来救他。”宁佳与不安地握上杯盏,“我梦到他死了。” 宁展脸色骤沉,问:“怎么死的。” “像是.……”宁佳与苦思道,“毒死的。” 第132章 弃子“嘴里叼的肉还往下滴血——”…… “怎么回事。” 刑部主事望着屋顶的大窟窿擦汗不迭,大理寺少卿在旁拱手道:“回展凌君,卑职与主事赶到此处时,便是如此了。据狱卒上报,当值期间四肢无力、头昏目眩,清醒后立时展开巡查,发现罪人曹舍已然气绝。太医称,数十名狱卒均中迷烟,曹舍则是服毒自尽。” “服毒自尽?”宁展和宁佳与对视一眼,“狱卒都审过了?” “是,卑职与刑部、御史台几位大人同审,供词记录在案。”大理寺少卿道,“因着牢房内并无打斗痕迹,曹舍身上也无他伤,兼桌上一纸条理清晰、字迹比对无误的认罪书观之,初步断为服毒自尽。” “狱卒和太医候着罢?”宁展道。 “欸。”刑部主事让出主道,“卑职为您引路。” - 日高三丈,宁展头疼扶额,边走边说:“又是自尽,又是相思子,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曹舍早知自己或成弃子。前番调集山匪企图攻城,与众朝臣撕破脸皮,是孤注一掷。他与卞修远皆是那人眼中不受控制的牲畜,早晚要被解决。可之于惜命至极的人,”宁佳与扶了扶斗笠,“再坏不过一死。那人连活路都不给,曹舍何必要‘大发慈悲’,认下之前说什么也不肯认的罪?” “.……出尔反尔?”宁展说罢自己都笑了。 曹舍长年纵横于多方之间而履险如夷,岂是光听“放你一马”之类的好话,就老老实实写认罪书的蠢材?兴许,他与幕后者做了最后一笔交易,那人以他无法拒绝的物事为价,买其畏罪自尽的模样。 那样物事,显然不是他的性命。 在曹舍看来,天底下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又是什么? 宁佳与踢开小道上的石子,猜测道:“为了许夫人和孩子?” “.……说不准。他的左膀右臂个个自身难保,他轻易自尽死了,”宁展纠结道,“如何保证许夫人和孩子不被灭口?” 宁佳与站定,侧首道:“他有的选么。” 牢房中究竟是你情我愿的交易,还是威逼和妥协? “说起来,曹舍要我动手杀了他的时机,怪得很。不是听闻许夫人有孕,也亦非听闻城外的埋伏败露,毫无征兆,好比.……”宁展思忖道,“忽然想起什么预先知道的事。但他对腹中的孩子一无所知,否则凭他的耐性,不至于在我们揭露冰窖的物证前自乱阵脚。那他向我求死,应当就不是为着不被许夫人和孩子威胁,而另有忌惮。” “如他所言,横竖是死,却为何不咬舌不撞墙。”宁佳与道,“非得死在你展凌君的剑下?况且,面前站着汴亭结板上钉钉的死囚,展凌君何必要沾一沾砍头刀流洒的血——这道理,他会不明白?” “你是指。”宁展道,“他意在言外?” 明知宁展不可能出剑,激将法不成立了。 “一面损人敛财,败俗伤化,害的是今朝臣民;一面修缮学宫,桃李成荫,待权奸弥除,未尝不能利明日新绿。” 宁佳与拨开面纱。 “曹舍穷竭此生,可说好坏做尽,便甘心只求一死?” 曹舍的所求之物.…… “汴州 令!”宁展恍然,低声道,“那会儿我就觉着,曹舍当众提及敬令太过刻意,但彼时深究下去必然引得更多麻烦。原想今日审一审此事.……那人灭口的动作不仅比我所想要快,且做得十分干净。” “曹舍是如何知晓敬令的?” 宁佳与稍近宁展耳畔。 “缙王破例将汴州令交给樊丘,若是行动自如,说明放眼汴亭,他除了樊丘谁也不信;若是行动不便,说明他能接触到的人当中,唯樊丘堪托付。无论怎么看,知晓敬令者,不该有曹舍。” 时近正午,临街的茶馆、酒家吆呼四起。 “这事得同缙王好好说道说道,才较为稳妥。”宁展前后观望,伸手替宁佳与缓缓拉下面纱。 “太医也说了,强行让缙王醒过来有多危险,好歹问过卞修远的意见——”宁佳与正低头念叨,随即猛抓住眼前的腕子,慌神道:“糟了!要完!” 宁展心里暗叹宁佳与的手劲,任她抓着,无比稳重道:“别急,完不了。只要不是起死回生那类的疑难杂症,大家集思广益,总有法子。” “可不就是要起死回生吗!”宁佳与扯着宁展疾走。 “谁又——” 毒热并着令人寒心的说辞内外夹击,宁展简直焦头烂额。然良知再三抽动,他还是把气急的“谁又死了”彻底收回。 “.……慢点儿、慢点儿……是哪位需要‘起死回生’啊。” “我!”宁佳与并未慢下脚步,“和柳——” “你?!”宁展一把拽停宁佳与。他松手后退,从头到尾瞧不够,转着圈检查宁佳与,快速说:“何时受的伤?伤着哪了?别不吱声!” “定!”宁佳与赫然出掌,拍在宁展右肩。见宁展满脸嫌她答非所问,不平道:“你倒是给我吱声的机会啊!” 宁展替她理调适凌乱的面纱斗笠,道:“好,你说。” “今早柳姐姐本想给我梳头,但我急于寻你,”宁佳与指着散落前肩的碎发,“就这么出来了。她同我约好,备着早点等我去吃的——我给忘了!” 仅此而已?宁展说不上庆幸更多,还是无奈更多。他长舒一口气,接着往前走,道:“此事情有可原,回去与她解释清楚便好。柳姑娘不是不近人情,要么.……我替你解释?” “不是,你听我讲完呀——”宁佳与快步追上,“我和柳姐姐交情渐长,她昨夜第一次跟我提起家里事呢。我在这个节骨眼失信爽约,才盖了两层的瓦房,不得推翻重建了吗!” “能盖两层以上的瓦房,”宁展侧目调侃道,“可见小与不是寻常人家啊。” 黑纱下瞳孔微凝,宁佳与冷静道:“殿下,我在和你说正事。” 宁展闻声一愣,他们二人平素把正事与玩笑混着说的时候少吗?虽拿不准口过之处,此际也不宜去掀宁佳与的面纱端详脸色,他言归正传:“嗯……柳如殷与你提及何事?” “似是父母时常不在家中,飘风苦雨,一人应接不及,故养成了关窗睡觉的习惯。”宁佳与道,“没什么特别,也算个愿意敞开心扉的好兆头,不是吗?” 前段时日,他亦是因着大差不离的征兆感到欣悦。结果呢?被推翻瓦房的人,好像是他。宁展呆板点头,顺嘴问:“怎的说起这个习惯。” “夜里睡着闷热,看她把窗户关着,我便问了。” “你们.……”宁展讶异转头,“睡一个屋子?一张床?” “殿下的客栈,一间上房不就一张床吗。”宁佳与瞧出他稀奇所在,添补道:“只昨夜而已。” 宁展不仅疑虑未消,反而顾忌更深,道:“柳如殷没对你做什么?” 这下宁佳与也游移起来。她瞥着宁展,不确定道:“.……能做什么。” 宁展哀其大意似的,严肃道:“柳如殷是迎柳阁的人,你说她能做什么!” “此事到底是我们的推知,毫无定论啊。”宁佳与同样正经道,“这一路上有过多少误判,不用我细算罢?” “她对我放箭那两回,你不在场吗!每支箭上皆有柳叶标志……墨珩劫走墨郎中,偏柳如殷拿出一张精确不移的图纸来.……” 宁展想起当初宁佳与对柳如殷的怀疑不比他少,如今因其二人关系近了,他却成了多余的那个,于是越讲越觉得冤枉。 “寻芳楼就差把‘迎柳暗桩’写牌匾上了,里边那些姑娘又个个与柳如殷熟识,你还替她说项.……” 宁佳与暗中追查柳如殷行踪,确实窥见寻芳楼的姑娘常往其住处走动。可她也打听到柳如殷早年正是景安花街出身,与那些女子有旧交并不奇怪。而她凭一己之力得手的消息,青竹阁如何不知? 燥风拨弄轻薄的阻隔,宁佳与索性把两边的面纱完全揭开,直面宁展道:“那元氏的暗语是怎么一回事?殿下弄明白了吗?” “我在信里问了外祖母。数数日子,”宁展道,“复函就这几天了。” “若柳姐姐不是元氏的人,又如何结识以宁兄弟的?”宁佳与仰头看宁展,是真心不解,“两大暗阁的部属,通常只在刀剑相向的形势下打照面。” “你说的对。是以阿宁和柳如殷初见时,”宁展不自觉被她鬓边飘动的碎发吸引,“谁都不是暗阁中人。” 宁佳与没注意宁展的走偏视线,抱臂责怪:“.……你既知晓这么重要的情报,何不早说!” “我……”宁展无措道,“看你们二人相处和睦,以为柳如殷告诉你了……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阿宁单说柳如殷对他有恩,其——” 宁佳与听得入神,不料宁展身形乍闪,带着她撞上旁侧深巷的糙墙。脊骨迫撞,未待她破口喊痛,宁展瞬间抬臂,光滑的缎子牢牢封住了她的嘴。 有人。 宁佳与看清了宁展的口型,无暇及时挪走捂着自己半张脸的大袖,思绪起伏。 是谁? 追上来的大理寺少卿和刑部主事?比白歌更喜欢猫房顶的迎柳阁?行迹无声无息的听雪阁?解决完曹舍准备根除后患的幕后者? “这边吗……” “不能被骗了罢?我可花了五十二文!” “这地方……轿子能走?” 细碎的人言愈发近了。 “懂什么!展凌君仁德,莫说私行,七州大典都不要人抬轿。” “你还去过七州大典呢?” “长不起那富贵腿,还买不起邸报吗。那上边写——” “别写了,连鬼影也不见。你被门口卖烧饼的唬了,回头找他去!” “嘿,在王宫门前就敢骗人,有没有天理了?找他作甚,正好,找展凌君替我做主去!” …… 为着避开此类“热情”,二人七拐八 弯绕进这条小道,却是徒劳一场! 宁佳与心累,两眼一翻,恨恨扯下宁展的小臂就要往外走。 宁展后知后觉方才那一下撞疼了宁佳与,一时不敢再动手,遂上前半步,整个人将宁佳与挡在阴影里,极轻道:“人还在外边,等等。” 宁佳与抬指戳在宁展肩头。 人找的是展凌君。 指尖反向宁佳与自己。 又不是头戴斗笠、全副武装的她! 宁佳与握指作拳,势朝宁展脸上挥。 “.……打我也不成。”宁展恺切挽留,“小与要把我一人丢在这吗?” 一个十九而年近二十的八尺男儿,竟好意思说这小孩儿般的撒娇话,真不知他何来底气督促九岁的凌霄走向独立。宁佳与梗着脖子,口型清晰。 对。怎样? “那样,”宁展附耳,故甚其辞:“我会被人永远困在这里。直到血泪汗都流干,活活熬死……” 宁佳与嗤笑出声,随即忙捂嘴,拉起宁展蹲到歪倒的板车后躲好,双双噤声。 “——前面有人!” 话音落,深巷外脚步纷乱而密集。 “没人啊?听错了你。” “不可能听错!许是老鼠。” “莫不是天狗罢?” “昨晚爬房顶那只?嘴里叼的肉还往下滴血——” “喔唷,收着声!别教它听见。” “我们那条街的房顶也有血……” “快走快走.……” - 客栈今日不得不开张做生意了,否则几十号人连午饭都吃不上。 宁佳与和宁展从后门回了医馆。 进了内院,便是怀抱三大竹筛的凌霄,筛子里平铺的药材随着她左摇右摆。 “当心!”宁佳与飞身迎上,托住竹筛,“怎的一趟拿这么多,医馆忙不过来了吗?我帮你。” “不是的。”凌霄笑着没拒绝,但双手把着边沿,丝毫不肯让人帮忙,“爷爷对我好,早晨给我鸡蛋,中午给我牛乳,这些全是馆里原来没有的。得把吃进肚子的力气全使出来,爷爷的银子才不会便宜了外人呀!” 不但医馆没有,甚至汴亭许多百姓家中都没有鸡蛋和牛乳。与其说买不起,更多是买不到。 商队一到汴亭,除却运往大州的份额,余下的稀缺物资便由高门大户一气抢断。任你如何文采飞扬,这脸面不好使了,毕竟汴亭以外的商人不闻墨香,认银子,不会因着谁才学出众而另眼相待。 这些民俗不同于暗阁隐士必须掌握的七州时局和王室架构,因此宁展在抵达汴亭当天向宁佳与介绍过许多。其实宁展不说,她自小耳濡目染,对各地的贸易景况也略有所知。 在汴亭,每日的鸡蛋和牛乳,是红参亦难比拟的珍贵。 宁佳与看向宁展,宁展却摇头表示他并未出手相助。也是,老人家那般执拗,岂会为吃食朝“可恶的家伙”低头? 她不知一个小医馆的大夫如何争来物资,但这至少意味着,于老人家而言,凌霄值得。宁佳与自然放开竹筛,摘下凌霄发间的草根,笑道:“爷爷是希望你康健喜乐。” “我晓得。”凌霄爽朗道,“柳姐姐他们在里屋摆了午饭,就等你们回来动筷了。” “那你呢?” “我吃过啦。”凌霄乐滋滋地和宁佳与擦身而过,“爷爷给开的小灶。” 二人推门直入,迎面却是并肩静坐的木头人和缺心眼凑在饭桌前,异常和谐。 以宁昨夜的脸色有多难看,宁展没忘。宁展站门边揉了揉眼,悄声问身边的宁佳与:“我也做梦了?” 宁佳与收回刹那的吃惊,道:“这不是好事么。” “展凌君。”柳如殷对宁展和宁佳与颔首,手拎水壶进屋,“与妹妹。大家都饿了罢?” “柳姑娘去哪儿了?”宁展笑问道。 “先前备下的水不够凉。以宁兄弟说展凌君喜冰,”柳如殷提起水壶,“我便回客栈取了冰水来。” “柳姐姐。”宁佳与接下水壶,内疚道,“早晨事发突然,我不是有意的……” “我没怪你呢。”柳如殷好笑道。她绕至宁佳与身后,三两下便将长发束齐整了,“行。开饭罢。” 几案上三汤五割,以致宁展近前才发现,景以承和以宁脑袋凑一块儿是在百~万\小!说。他沿桌入座,提壶倒水,对俩人说:“看什么呢?这般入迷。” 木头人照例应了声“殿下”。 缺心眼依言应了声“话本”。 谁也不抬头。 怪了。景以承痴迷话本倒有迹可循,可镇日一板一眼、凡事围着宁展转的以宁中了何方妖道作的法? 宁佳与挨着柳如殷坐下,接茬问:“什么话本?” “天狗食月。”景以承道。 并不是很新奇的故事。宁展把水递给宁佳与,自己另翻开一盏扣在盘里的陶杯,道:“这有什么好看的?街上送人小孩儿几串糖葫芦,人能给你一五一十背出来。” “不一样!”景以承来了劲,把书卷摆到宁展面前,“元兄不信,亲自品读?” 整卷厚度足达半指宽,宁展缩了缩脖子,郁闷道:“那得看到晚饭都凉了。” 宁佳与侧近柳如殷,小声问:“他们不会一个早上捧着话本罢?” 柳如殷默默点头。 “能让以宁兄弟移不开眼的大作。”宁佳与伸手欲拿,“定然不容错过。” 宁展按住书卷,略带埋怨道:“你跟着他俩闹什么。” 景以承见势不对,立马端正道:“我俩干正事呢!今早往医馆来的路上,就听闻昨夜有天狗出没,还说是从永清来的。永清近日最盛的话本子和南戏,便是这出《天狗食月》。” 宁展抵额深思,道:“讲的什么?” 景以承拾起木筷,像模像样扬起,道:“话说!八百年前——” “且住。”宁展温和制止景以承,牵引他把木筷放到清淡的蒸鱼上,“挑重点。” 景以承随意夹去小块鱼肉,兴致勃勃道:“就是呢,一位如花似玉的仙女与一位——” “就是恶棍被碎尸万段的故事。”以宁流利打断。 “阿宁!”景以承气愤又无计可施,闷头捣起了碗里的鱼,念念有辞:“才不是……才不是.……” 宁佳与挠了挠脸蛋,严谨问:“是恶棍被碎尸万段,还是仙女也.……” “恶棍。”以宁肯定道。 “话本与天狗有何干系?”宁展看一眼以宁,再瞄一眼景以承碗里稀烂的肉,“以及景兄适才说的正事是?” “恶棍是人,登仙后成了天狗,结局又变回人。”以宁道。 景以承径自调换了盛着碎肉的碗与以宁的空碗,对宁展道:“买话本的时候,周围人都在议论,昨夜那只天狗把曹舍咬死了,还撕下曹舍身上的肉叼走。” 宁展眉心紧锁,道:“何以见得?” “因为话本里,是几位读书人一语道破了天狗的丑陋。坊间传言说,”景以承重新给自己夹了块肥美的鱼肉,“天狗尤其恨读书人。曹舍立于士流之最,是天狗还魂报仇的首选。” 这由头,他们几人听来自然穿凿附会,却在汴亭臣民的情理之中。 休声美誉是曹舍的过去,但汴亭仍是众文士笔荡千军的天下,端的是彰善瘅恶之肝胆。 昨日能用竹简当银针,把世子扎作正反穿孔的破布;今日便能以笔杆代廷杖,假借君王英明,好生鞭笞那些个与学正结党连群、有辱汴亭颜面的达官显宦。 要良善永远菩萨心肠,愿凶恶终归万劫不复。人心古来如此。 第133章 四季“这话,源自许淮英。”…… “曹舍当真死在狱里了?!”景以承手劲一松,木筷滚至宁展碗边。 以宁随手从木桶中抽出一对干净的筷箸给他摆上,面不改色接着吃碎鱼肉。 “还与 淮英娘子大同小异?!”景以承猝然倾身把住桌沿,干净的木筷直截落地。 以宁淡淡瞥一眼,重复举措。 “不错。曹舍临死前,把所有罪状写得明明白白。如无意外,”宁展道,“卞修远快出狱了。” “我的上邪。刑部那个大窟窿,不会.……”景以承骇然道,“真是天狗所为罢?” “指使他顶罪的,自然是对真相一清二楚的幕后者,否则笔墨在曹舍手里,想怎么写都行。若真是什的天狗寻仇,仇家也另有其人——曹舍尸首完好,那块滴血的肉,”宁展饮尽杯中冰凉,“不是他的。” “既是顶罪,”景以承不自觉咬着拇指,“真相未解,卞修远何以出狱?” “一则,那人动作干净,并未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在旁人看来,‘顶罪’仅仅是少数猜测。二则,若将曹舍被害公之于众,不仅对原案毫无益处,更引得天狗之说风行,漫道汴亭,整个七州的读书人别想安稳了。曹舍之死,暂且会以畏罪自尽处置。幕后者。” 宁展轻手点着面前的话本。 “只能我们闷声自己查。” “可天狗的仇家究竟是谁?我的意思是……”景以承深忧,“幕后者的企图是什么?这般隐瞒,水落石出之前那人再度痛下杀手,要如何给对我们深信不疑的百姓一个交代?” “不隐瞒,天下即刻大乱,永无水落石出之日。届时,‘天狗’狩猎如入无人之境,”宁展沉着道,“我等,便是力促其满载而归的饵料。” “幕后者的企图尚不明确,但此番现身,应当是为解决曹舍,迫不得已之举。因为他没动卞修远。” 宁佳与咽下嫩菽乳,给柳如殷添去一勺。 “那人也清楚,眼下,缙王命不久矣,汴州令归于展凌君,推不出一个有能力继位且颇具民心的适龄王嗣让汴亭回归正轨,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这片土地,就得姓宁了。” “无论是权衡利弊,还是隐藏身份,他会安生一阵子。至少短期内,”宁展拾起掉地的木筷,“不会对汴亭做什么了。” - 香蒲繁茂,荷花承雨,满园馥郁斑斓。 凉亭遥对勾月,丹青点染云容。碧裳摆涟漪,思前事,过庭院。 “殿下。” “免礼。李主事在忙吗?” “回殿下。”白歌平身道,“李主事不忙,在此等候您多时了。” 步千弈驻足良久,终于历阶近门,侧首对白歌说:“辛苦了。” 白歌颔首,扶剑退至院外。 步千弈叩关的手屡次举起复放下,仿若鉴宝之心,渴盼其间真容,更担心芳华不似设想。看着破天荒委决不下的手,他自嘲失笑。 “殿下。” 屋内传来确切的呼唤,不带催迫,优游自得。 “请进。” 步千弈应声入内。 李施红妆如常,满意地给蛊虫封上屏罩,步履踩着骄傲,向他引手道:“殿下,坐罢。” “晚辈只有几句话,不便多留。” 李施转身上了美人榻,闲适倚靠,却半天未闻后续。她瞧了眼门边那双青靴,忍不住问:“殿下所为何事?” “为的要紧事。”步千弈平淡道。 外间又是不尽的寂默。 李施无声轻叹,道:“雨儿给我来信了。” “我知道。”步千弈为的就是这个。 他知道,李施亦瞧得出来。 “信里有问候殿下。” 步千弈衣摆忽动,道:“.……她,怎么说的。” 正因原话简朴得难以拎出来单讲,李施才片语带过。她认命似的撑住面颊,心道自己也帮不了那个从心所欲的宝贝徒弟了。 “‘问世子殿下好’。”李施照实说。 步千弈极低地笑了,自言自语:“.……我就知道。” “殿下说什么?”李施稍稍前倾。 “无事,多谢李主事相告。” …… 李施低眉理青丝,对面依旧毫无动静,她不禁疑惑抬头:“殿下还有话要说?” “有。” …… “雨儿若是再来信。”李施随手挽上鬓发,“我会叫小白知会殿下一声。” “那便劳您费心了。”步千弈躬身退后,带上门,“晚辈告辞。” 待脚步渐远,门扉印上熟悉的剪影,李施坐在镜台前净手,放声道:“小白,进屋来!” 白歌拉开半边门,探头道:“师父?” 李施瞥着镜中浑然无知的脑袋,手上拆卸不停,道:“殿下这样多久了?” “哪样?”白歌侧身钻入。 “啧。就是.……”李施捏着头钗苦想,“像嗓子里堵了东西似的,有话讲不出来。殿下从前哪有.……” “自小雨生辰之后,”白歌端起李施挪开的铜盆往院里走,“便是这样了。” - 岁暮天寒,南街暖烟拥舍,土墙被炉火晃得喷红,细雪沾红即化。 伞人风姿翩翩,立领长衫,为墙角雪白的团儿停步。 “小朋友,水饺吃不吃?” 团儿身形微颤,抖下几粒冰碴,含糊摇头。 “乌米饭吃不吃?” 团儿张嘴抽出冻得青紫的萝卜手,向面前的布履摊开掌心。 “嗯。”长衫随着下蹲堆叠在地,指节生茧的素手揭开盒盖,捧去其中一个小碗,“今日冬至,水饺和米饭,吃哪个都好。” 最后,伞留在了好容易有点儿热气的小孩子肩上,原本满当当的食盒,业已任其餍足扫空。见布鞋要走,团儿赶紧伸手拽住斑斑点点的长衫,道出冬至的第一句话:“阿哥,名字,何处寻你?” 阿哥笑了笑,回身道:“我那里可不是天天过节的。” 当然,很少有哪户人家天天余出三四十个水饺,兼备三碗乌米饭的。 小孩子知道这人误会了,一时有些羞恼,大声道:“我叫关耳,我有家,还有爹娘!等爹娘回来,我带他们寻你,给你送四——不!五十份糍粑!我家做的糍粑,外面比不了!” “你爹娘何时回来?” “等百夷向我们投降!”关耳挥着拳头,颇有斗志。 原是郑家军军属。 “好啊。到时候,”阿哥洒脱离去,“你来州学寻我。” 白纸黑字随风飞落,几至与积絮交融,却被人珍重收入怀中。 - “诳时惑众,欺天罔人。畏罪自尽,天道好还。” 布告栏末尾,八个字,翻覆了曹舍不为人知的后半生。 风烟俱净日,天山共色时,刑部大牢门前挨山填海,皆为蒙冤得雪的汴亭世子而来。然直到人丛散尽,赤鸦入水,牢门静穆如旧。 与此同时,酒肆热火朝天。唯一消停下来的雅间,还得多亏两位倒头大睡的醉汉。 宴席未半,景以承抱着《天狗食月》入了梦。他今日并非全无收获,起码知晓体魄之外,自己的酒力也十分逊色。过后出门在外,高于两杯屠苏酒的量,合该通统婉拒。 以宁本是宁肯再罚半年月俸也不饮一口酒的壮士,毕竟以往大小席上酬酢,给宁展进的酒不足一石、亦有数斗。每逢此际,难免刺客乘虚而入,他再沾酒,展凌君今日不可能与汴亭世子有今朝对饮之快了。 无奈堂堂少君近卫任辣子攻破关隘,他喉间如红炭炙烤。以宁抄起手边的杯盏,闭眼牛饮。 怎料,杯中却是几招撂倒景以承的烈酒,解决毫无酒量可言的以宁,弹指而已。 “展凌君雅量啊。” “这些于本君,不过家常便饭。倒是世子您,”宁展举杯回敬,“教人刮目相看。” 传闻里,卞修远诗格跌宕风流,可到底是个实在的词人墨客。谁会想到,酒桌之上,汴亭世子远不输身经百战的展凌君。 而真正令宁展慨叹之处,还在卞修远的手腕。 宁佳与和柳如殷闲坐浅酌,玩笑游戏,浑不参与两位王储的叙谈。 卞修远斟酒的工夫,宁展更正道:“对了,现下唤一声远王,也不算早。” 宁佳与意识固然清明,但酒劲催人,怎样紧绷的身子都不由绵软少顷。她思绪放空久矣,忽闻“远王”二字,心底一惊,又很快用近唇的烈酒遮掩过去。 滴沥声恬然,卞修远不为所动,视线仍在杯沿,平静道:“都道展凌君知人情、善体贴、解意趣,鄙人今时才算领教了。” 宁佳与咳呛不止,柳如殷抚着她的背,柔声道:“慢着些.……” “世子谬赞。”宁展多看了宁佳与两眼,忆及某处,暗自莞尔,抿下两口酒,“您也不遑多让。” “这般语出惊人,展凌君就不担心——” 卞修远在牢中没少听那些下狱的罪臣为一女子之口才及作风兴叹,原先拿不准那女子是否在席间,观展凌君待二位姑娘畸轻畸重的态度,解得谜底。他手掌贴着杯盏,看向宁展。 “——我为着截下敬令,到父王榻前细说一番?” “若只为敬令,何须另费口舌?世子问樊公公 要,”宁展笑道,“公公没有不给的理。” “父王竟当真到了要将汴州令托付于太监的地步。”见宁展投来目光问询,卞修远笑道:“实不相瞒,我当初与父王争执不下时,提过这个猜想。可惜父王不信,罚我跪了一夜。” “因着郑将军?”宁展问道。 “展凌君果然谦虚了。”卞修远自饮半杯,“父王对权奸听之任之,对真心待他的忠臣下逐客令,身边无人可用,不是必然结果吗?最后一个靠得住的人,还是郑将军早年为他精挑细选留下的。” 闻言,宁佳与恍然想起是郑高一手带大的卞修远。 无怪宁展试探性冒犯缙王,卞修远貌似不以为意的模样。即使父子二人先前感情甚笃,怕也因郑高致仕生了隔阂。 “言虽如此,世子心里是记挂着缙王的。”宁展道,“‘救汴亭’,说的不止汴亭罢?” “不错。人非圣贤,父王罪不至此。何况,父王是郑将军倾力铸就的金梁,纵不能架海,我也绝不会冷眼旁观其栋折榱崩。救汴亭,确是鄙人告知公孙将军的说辞,但展凌君须知,这话实非我所言,而源自许淮英。” 卞修远放下杯盏。 “第一个反对许淮英的,才是我。” 顾及卞修远历经九死一生的境遇,自接应卞修远从刑部大牢到酒肆雅间,宁展只谈空说有,卞修远亦然承了这份情。 几人闲扯大半日诗词歌赋、风俗人情、名胜古迹,此刻,宁展终于来了兴致,道:“哦?愿闻其详。” “来龙去脉,公孙将军有言在前,无须赘述。”卞修远道,“打郑将军挂冠始,我便取了所有进谏此事的奏疏,逐个详察。这些人,多数与曹舍有交集,非师生、即僚友,唯利是求;少数为朝中旧臣,微言大义。独一点相同——对武将的成见。这一点,曹舍自己不使,则借的是朝中那五张明里暗里偏向他的嘴,以凝聚百官之力为他所用。我知之甚晚,郑家军西行戍边的提议大获成功,就代表朝堂完全属于曹舍了。” 宁展起初以为公孙岚乃受制于腿疾,后来闻说事发今岁开春。他身处漩涡时,旁人同样造次颠沛。 七州离析,不是八仙过海,而是一盘散沙。 “郑家军西进有年,公孙将军没能应征,”宁展指节抵着脑门,凝视杯酒,“是因着体内余毒难清?” “是。淮英迁居,与我说了她母亲的事。我越发疑心,曹舍将郑家军送至边境,是为了放纵山匪接着为非作恶。此后,流寇未再劫过游学者的道,这也是汴亭迟迟无人抨弹匪患的原因之一。同曹舍和五部尚书皆有走动的跑腿常往城郊去,不久,便有了那座名为阆琼、官匪勾结的黑店。曹舍密选太监出宫差使,人数众多,瞒不过樊丘。父王卧病,樊丘只得暗中报信于我,是以阆琼的小厮,有我的人。”卞修远道,“冰窖那些账簿,就是这么来——” “来!”景以承朗声乍起,双眼迷离,手中握着虚无的酒杯,“屠绝鬼气,苏醒人魂!干!” 若非忌讳天狗之说,景以承不至于偏要在盛夏时节饮岁酒,烧得酡颜颈赤,烈得神游天外。 眼看景以承姿势挺拔,毫无疲态,宁佳与隔桌冲他喊了声“干”。 效果立竿见影,景以承酣然昏睡。 宁佳与放心靠回椅背,恰对上两人齐刷刷的瞩目,一个笑意深切,一个明显被她和景以承吓得不轻。 “打扰了。”宁佳与把盏先敬愣怔的汴亭世子,再敬意气相投的展凌君,笑道,“打扰了。” “拿到账簿之后呢?世子反对许淮英,”宁展隐去私心,平和道,“那么原先的计划是?” 卞修远颔首回敬宁佳与,对宁展道:“向父王请得敬令,去西边调兵。给琅遇的求援信我也写好了,待临行一并发出。” “你要是不上那封罢黜曹舍的奏疏,此计兴许可成。” “我非父王的骨血,亦不在他身边长大,忍不得旁人肆意欺凌亲友。既知晓曹舍对淮英和公孙将军做的事,如不作为,我没法安心离开。能救几个,是几个。”卞修远淡然道,“倘父王不曾重煎那碗由曹舍递来而由我打翻的‘补药’,他不会是如今这惨状。” 为避洪水横流,卞缙却退到了另一处下临无地的悬崖边。 卞修远朝缙王伸手的次数,比宁展猜测的多。父子二人的关系,也比他以为的要好。 “世子准备亲自去西边调兵?”宁展奇怪。卞修远深谋远虑,西行途中的凶险和离开汴亭的后患,不难想见。此举与他脑海中重塑的卞修远之形象,又有不符。 “敬令岂能轻易交与旁人?”卞修远反问,言语间甚至浮出几分前所未有的理直气壮,“再者,不亲自去,焉知调兵剿匪最后在街谈巷语里是个什么说法。如此倒遂了曹舍的愿,西边就是郑家军的坟冢,武将无所归期。” 他未言明,但宁展听懂了。 卞修远想让武将重返朝堂,没想过让自己活着回来。 第134章 长青人间三千事,余有半亩田。 “展凌君可快把那怜恤的眼神收一收。”卞修远慢吞吞饮了余下半盏酒,“鄙人安在。” 宁展若无其事斟酒,道:“世子叫淮英娘子莫要犯傻……那莫要归家,指的就是许府咯?” 卞修远没应宁展的废话,素淡的眸子和轻轻闭合的薄唇尽是在说:不然呢? “看清了你舍命相救的臣民如何想要置你于死地,重来一回,”宁展转着手边溢满的杯盏,“世子还会西行么?” “会。” “为了整固民心?”宁展问道。 “何谓民心?”卞修远笑道,“百姓是民,百官是民,大抵有那么一天,你我也会是民,各有纯善,各有腌臢。水载舟,亦覆舟,民心太大,我无福消受,也无意谋求。可我有本心。我不管旁人有没有,总之我有。” “值得吗?”宁展道。 值得与否,是元家人时常会考虑的问题。 “于我而言,能救几个救几个,并不是指非得救下一个才是值。只要我依着本心做了,就是值。得失成败,善恶曲直,有时未必紧要。”卞修远道,“人间三千事,余有半亩田。既然四季长青是奢望,我便先到冬日走一遭,把手狠狠插进埋了虫堆的雪里。浮生萧索,何足为惧。这地方的春,自有人替我看。” 是了。宁展沉浮宦海,不知不觉习惯以得失成败论价值,竟全然忘了,元氏的“值得”,从来遵循本心。 “展凌君,何苦苛求完美?彩云易散琉璃脆,太完美的人总也更容易溃灭。”卞修远执杯碰洒了宁展的几滴酒,“敬你。” “好!”景以承猛扬手弹起,“说的好!敬——” 宁佳与越过柳如殷,一掌击在景以承手心,消声平息。 宁展看着指间的酒渍,似是失神。 “怪道世子殿下是元老先生的得意门生呢。”宁佳与拱手道,“在下佩服。” 卞修远随意掠视在座,瞥见了心不在焉的宁展,于是特意道:“久仰姑娘英名,敢问高姓尊讳?” 开席前,宁展当然向卞修远连名带姓地介绍过几人的身份。单单到了这位,敷衍了事,宁展连众人口中的“宁府管事”一职也未提及。 如此另当别论,卞修远不免有所思——这位,不止身份,或许名姓都是假的。他不是好管闲事的人,但忽发奇想,素来端雅的展凌君,说不准也会为婵娟倾倒失仪,顺带全了老师一桩心事。 “在下宁佳与。” “哦?”卞修远煞有介事,侧身面向她,“嘉宁人氏?” “只是暂时姓宁。”宁佳与笑道。 “还有这等说法?风趣、风趣——”卞修远连连点头感慨,道:“是展凌君的意思?” 宁展侧首相看,困惑道:“什么我的意思?” 卞修远看回去,耐人寻味地问:“暂时姓宁?” 宁展望了眼宁佳 与,道:“没这回事。” “若那位柳姑娘是承仁君的侍从,那么展凌君和——”卞修远绕了一圈,定睛道:“与姑娘,是何干系呢?” “柳姑娘并不是谁的侍从。”宁展道,“她是阿宁的故友。” 卞修远再次环顾五人,神色略显复杂,道:“之前.……便是展凌君在诳我了?” “世子言重。”宁展笑微微,“对外那么申明,是无可奈何。” 卞修远盯着宁展,道:“展凌君和与姑娘……” “也是故友。”宁佳与抢先道。 卞修远转视宁佳与,道:“也是对外之说?” “时候不早了。”宁展看向窗外,整衣起身,“饭钱我结了,大家回罢。” 柳如殷和宁佳与扶起歪扭的景以承。 卞修远身着宁展慷慨相赠的一袭素衫,从容追问:“展凌君?” 宁展架起以宁,随口道:“远王殿下可有中意之人?若是没有,我们嘉宁姑娘的才气,不见得次于汴亭。” “是吗?”卞修远跟在宁展身边,顺坡下驴似的说,“鄙人想结识哪位姑娘都可以?” 宁佳与拾起桌上的话本卷成筒,恣意插入腰带,继而拿过两顶斗笠,刻意以黑纱隔开卞修远,把其中一顶斗笠戴在宁展头上。卞修远无声疑问时,她便颔首一笑,给自己也盖上“爱搭不理”的屏障。 斗笠下,宁展一愣,蓦然扯齐面纱,对亦步亦趋的卞修远道:“除了我小妹不成,只要人家愿意,莫说姑娘,公子也未为不可。” “又风趣了不是?”卞修远笑道。他随着几人出了雅间,绕路慢行,“展凌君是觉着,鄙人配不上令妹?” 宁展停下来瞪了卞修远一眼,道:“.……她还小!” 卞修远知道宁展的胞妹今岁及芨,较之更早出阁的女子其实不在个别。但听宁展的意思,怕不是碍于年岁,是难以割舍罢了。 他昔年所见的展凌君,无不典则俊雅,而极少在外流露这心神不定的一面。如今忽被他挑起火气,彼此间莫名亲近许多,致使他都想破格唤其一声“弟弟”。 卞修远意念至此,脚下已至分道扬镳处。 “世子往哪儿去?”宁展道。 就着身后的酒肆灯火,卞修远望向自己即将踏上的偏僻冷清,道:“回州学看看。” “我们送你罢。夜路远,”宁展颠了颠右肩上几欲滑落的以宁,“一个人走不安全。” 卞修远不急着推辞,打量着对面吃力不堪的五个人。 宁展了然,道:“劳驾世子,把阿宁腰上那柄剑拔出来。” “.……我?”卞修远指着自己的鼻子,“拔剑?” “对。”宁展拢住以宁双臂,“要快。” 卞修远很想拒绝这匪夷所思的要求。 但瞧那柄威风十足的剑,他依稀记得,自己从前动过习武的心思。然郑将军不让他碰刀剑,更不许他跟去军营,只翻着成堆的书卷给他讲习授课。他仿佛看到了父王过去的日子,与之不同的是,郑将军不会教他衣冠礼乐。 尽管与武无缘,他有朋友,有自由,恒足矣。 卞修远握住剑柄,猝然抽出的瞬间,脖颈骤凉。他平举剑身,认真端详,心道这便是上上乘的武器罢,剑风了得! 若郑家军也能…… “卞世子。请您把剑还给在下。” 一阵如临深谷的嗓音抵在卞修远头顶,他恂恂举目,两只清醒而凌厉的眼睛势要将他刺穿那般。他一边放剑归鞘,一边明白了宁展禁锢以宁的动作。 “行。阿宁,”宁展松开以宁,“你与景兄、柳姑娘先回客栈罢。” “是。” 待那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褪去,卞修远意识到,宁展说要送他的“我们”,一开始就是宁展和宁佳与两人而已。 卞修远不见宁佳与佩剑,亦未曾听闻此女子会武,只当宁展是担心以宁一人无暇同时看顾两位姑娘和一个醉汉,遂将宁佳与带在身边——合情合理,他没有多问。 三人并行无言,宁展远远观望雅静、庄严却无一点光亮的学宫,不解道:“大晚上的,世子来这儿不能睡人的地方作甚?” “谁说不能睡人?”卞修远看着四座悬山顶,笑意隐约。 卞修远把学宫当大金殿的流言,宁展现在信了。 “修远阿哥!” 高门峙立,昏暗的阶上奔来人影亟亟。 “.……你是?”卞修远茫然站定。 “我是——” 说着,那人忽然跑到墙边,缩手缩脚蹲下。 “这样,这样认不出来吗?” “哦。你是那个——”卞修远朝他走去,“吃了我四十个水饺,外加三碗乌米饭的雪人。” 那人缓慢站起,声音豪放依旧:“我叫关耳!我——” “你有家,还有爹娘。不过,”卞修远停在关耳跟前,“这个时辰,你为何一人在此?” “因为阿哥没骗我。在这——”关耳指向州学大门,“真能寻到你。” 卞修远满打满算活了二十一载,头回生出无奈之感。 “你……”他不知所谓笑了笑,摇头道,“我是说……” 关耳前进两步,脸孔仍背着光,令人看不真切屡变星霜的变化。可卞修远面朝新月,浅唇淡目,关耳更加肯定没找错人。 “我如今是东字宫的学生。闻说阿哥要出狱,我特地与人换了值。这阵子,”关耳从袖袋中摸出一把锁匙,摊在掌心与卞修远瞧,“我管大门!” 这些年,卞修远在州学并未等到任何人,返回雪夜的墙根,也没有那个馋嘴团子。他没想到会再次遇见关耳,遇见已是州学生员,却犹然形单影只的关耳。 卞修远听出了关耳的自豪,道:“少年壮气,端的奋烈有时。可你怎知……我是谁?” 姓名,出身,他什么都没告诉关耳。 关耳得着褒奖,倍加怡然自乐,又掏出一件物什塞卞修远手里。 软风徐来,宁佳与酒劲去了大半,正抱臂在后边儿看戏看得别有滋味,全然无心留意侧方对她目不转睛的宁展。 卞修远在月光下展开纸条,陈旧的墨迹叠着折痕,姓名、籍贯、生辰八字,清晰可辨。这是郑将军亡殁后,他常带在身上的东西,若不慎丢失,不会特地寻回,重写一份就是。 “阿哥落下的,今日物归原主。但是!”关耳迅速跑回去锁了门。他站在阶上,指着南街的方向,对卞修远喊:“过生辰,得吃寿面啊!” 卞修远不拘礼节,也未失大雅之风,此刻却不甘示弱地叫问:“三更天了,上哪吃去!” 关耳回到卞修远身边,道:“上家里,我给阿哥做。” 卞修远被缙王选为继嗣,除了看中他长亲早逝,无有彼哉。 他写那字条,为的是,倘自己哪日撒手尘寰而无人收尸,一纸碑文,一具遗骸,就算葬了,不料起了意料之外的效用。卞修远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便望向身后从头缄默至尾的两人。 观三人走来有说有笑,关耳理所当然将他们视为卞修远的朋僚。而他本身不喜与人相交,是看在卞修远的面子,勉强热情道:“我今晨还做了许多麻糍,二位不妨同去吃个夜宵。” 一听“麻糍”二字,宁佳与按紧斗笠要逃。宁展与卞修远仓促约定再会,抱拳告辞,追赶上溜之大吉的背影。 关耳领着卞修远往南街走,暗自腹诽:这两个遮遮掩掩的斗笠人真是无礼。 “他们.……”卞修远费力譬解道,“许是有要事在身。你别见怪。” “那二位。”关耳搭话道,“何许人也?” “一位是展凌君。还有一位.……”卞修远左手负后,忖量道,“不似等闲。” “展凌君?是那个,”关耳顿步,“人人赞誉的展凌君?” “是的。”卞修远回首道,“如何?” “聊复尔尔。” 卞修远这会儿能瞧清楚关耳的面容了,初出茅庐的大无畏,不乏浩然神气,脸蛋则不如大吃水饺那时候圆了。 “他们都说展凌君比阿哥你还好。”关耳昂首道,“我看不然!” 卞修远径自前行,闲散问道:“请问俊杰卓见?” “适才那位,看就是个粗人。那双手,断包不好水饺、做不好寿面。”关耳伴随其后,“怎堪与修远阿哥相较?” 卞修远不欲纠结关耳评判好坏的准则,听得此话,反好奇关耳的双手是否与众不同。他侧目而视,发现被手心紧贴的那身襕衫脏得不行,道:“为何把自己弄成这样?” “不好吗?阿哥从前,”关耳张开双臂,像是展示,“不就是这样?” 回溯那年冬至,要节省常春堂开支,又要给清晨渴睡的孩子们人手一份诵读的诗集,卞修远誊了大半天的抄本。他做完晚饭为许淮英和公孙岚送去,天都黑全了,哪里顾得上衣裳染的斑斑墨点。 卞修远懒怠替自己开脱,只说关耳胡吣。 关耳是个老实疙瘩,扯起自己一片下裳就对他比划,似乎连卞修远旧衫上的墨点具体溅在哪 处、是大是小,也记得仔细。 雪化了,摊子收了,南街还是拥挤。 道路狭长,更深,而人不静。卞修远和关耳有一搭没一搭白话,更多时候,是关耳在说,卞修远在听。 “阿哥,你别瞧我乱头粗服,家里是顶好的。我一人住,有炉灶、水井、土窑,爹娘走时还给挖了块地。就是我蠢笨,种不活什么东西,菜蔬得向大户买。如今汴亭有几个不识大字?从前替人代笔的活计也不挣钱了。好在上头不拖欠粮饷,爹娘总托人送回家来,我才读得起州学、吃得起……” 少年人的浪潮高低不定,其间,卞修远听到了吱吱嘎嘎的响动。当两旁逐渐明亮,充分地照耀着来踪去路,他可以确信,那不是老鼠过街。 是一盏盏敞开门户,为他挂起的灯笼。 不知是灯笼过于红火,抑或今岁的暑天格外炽热,这迢迢之途,远没有卞修远预见的寒凉孤苦。 第135章 焦卷“天道忌全,人事忌满。”…… 十里长街,前后的步伐由快至慢,二人始终无言。宁佳与感觉得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何其滚烫。 宁佳与停滞不前,背后也随即没了声。 这种七月半的蚊子一般,直把人往肉里叮的架势,实在教她不堪忍受。 然而宁佳与人都转过去了,却未想好如何反击,幸好还能做到面不改色,于是顶着重压,客套道:“看不出来,殿下酒量不赖啊。” 宁展走近两步,和宁佳与不过半臂之差,道:“彼此,彼此。” 的确,彼此憋着股劲,全等谁先给个痛快。 “你对人有疑忌,哪次不是换着法儿打问?最近却是变了天,”宁佳与忍不住道,“展凌君也成了锯嘴葫芦。” “我问。”宁展道,“你便会说吗。” “为何不会?” “那‘暂时姓宁’。”宁展道,“你解释一下。” 字面意思,有什么可解释的?宁佳与摊手道:“我本就不姓宁,往后亦不可能一直姓宁。仅此而已。” “我是想问,缘何偏是这个姓。”宁展认真道,“若六、七岁与父母离散,并不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掉的年纪。” 宁佳与难以逆料,自己当初为着接近宁展随口一说的姓,怎的就没法翻篇了。她有些心虚,后退道:“这个姓,我用不得吗?” 宁展欲言又止,低头道:“.……我私以为,姓名和终身大事,同样不可儿戏。若小与不赞成,权当我没说。” 宁展压根没答她的话,但适才那窒息的感觉,已然向好。宁佳与松快不少,耐心解释:“殿下问我姓名时,我不知如何抉择才对,或者说,我没得选。姓李么,师父不允,说李姓不详。姓白么,白歌不允,说除非我同他换血——这不扯呢?姓.……步么,有步长微在,青哥哥很辛苦了,我不想牵累他。” 宁展唇齿翕张,半晌没说出话来。 宁佳与忙摆手道:“当然,我不是想牵累殿下你的意思.……” …… “我承认!”宁佳与猛不丁道,“那时候,我就是为着和——” “我知道。”宁展抬头。 他一直知道,宁佳与开始自称宁姓有套近乎的缘故。可他偶尔也另生猜想,是否不止那一个显而易见的因素呢?- “谁?!我?!” “对。” “可、可是——”景以承大惊失色,“宫里的太医呢?为何是我为缙王施针?!” “虽说太医和许多朝臣一样,先前种种作为,迫于曹舍淫威。倘有人贼心不死,政事上,卞修远自会监管、权衡;医术上,我们就一窍不通,唯有靠你了。”宁展语重心长,拍上景以承肩头,“景兄。” “那、那、那卞世子人呢?”景以承往宁展身后寻,心绪恍惚,“总不能,生死关头,没个亲人陪同在侧罢……” 于景以承而言,陪同事小,要是缙王因他施针一睡不醒,卞修远又不在当场,他有上千张嘴都解释不清了。 “卞修远去元府探望老师了。”宁展微微一笑,“放宽心,他不在,不是有我呢?” 大热的天,景以承跳进河里也想不通,卞修远作甚非这时候串门去。他抱住宁展的手臂,叫苦:“元兄,我这两日看话本是着迷了些,就算你给我吃个教训,不至于让我烙上杀人犯的印子罢……” 宁展探了探景以承前额,道:“没烧坏啊,说什么胡话?” “——元兄!”景以承撇开宁展的手,改换策略,正色道:“这事儿,卞世子知情吗?他能同意?” “同意了。”宁展道。 宁佳与和柳如殷纷纷点头。 以宁扶剑立在门前,回答景以承的唯有背影。 “就我不知道?!”景以承指着自己,“什、什么时候的事?” “即在景公子,屠绝鬼气——”宁佳与高举虚握的左拳,模仿道,“苏醒人魂——之后。” 关于昨夜酒后失态,今晨头痛欲裂时,他便追着宁展和宁佳与问了个彻底。景以承双手捂紧自己丢大发的脸,复猝然抓上宁展,道:“对!这外头不就有个现成的大夫吗!找他、我去找他!” “不必找了。” 宁佳与不知从哪儿弄来块木牌,举在景以承眼前。 上面整整齐齐写着:达官贵人,恕不接待。 “老人家自打听了凌霄无意中提及曹舍做的那些恶事,便教凌霄执笔,写了这块牌子。医馆每日开门,就挂出来提醒自己。景公子若不想脑袋开鲜花,勿要往刀刃上撞。” “事已至此。”宁展替景以承转了方向,“快回客栈收拾器用罢。” “我我我——”景以承不死心地回头,似要在急流中抓一根苟延残息的浮木。 宁佳与抱着牌子,告辞道:“我得赶紧放回去。” 柳如殷颔首道:“待会要进宫,我给与妹妹梳头。” 宁展倒是把景以承转了回来,贴心道:“客栈人满为患,不然,走密道也成?” 比起再自己爬一次那黑幽幽的暗道,他还不如和广大民众挤一挤,至少身边是肉眼可见的人!景以承果断朝门口飞奔,哪怕中途被以宁的剑标撞得膝骨发麻,绝不回头。 - 眼帘唿扇,柔和的光缓缓四泻,帷幔高束,窗明几净,他习以为常地阖眼。直至糟心的蝉噪和关切的人声在耳畔徘徊不断,卞缙豁然大悟。 这不是梦! “.……王殿下?” 他回来了!从那个下有枯根、上有鼠窠的地狱,回来了。 “.……缙王殿下?” 卞缙艰难侧首,看着床前热汗涔涔的人,颤声道:“你……你是……” 景以承庆幸得胡乱点头,对门外唤道:“元兄——缙王殿下醒了!” “承,承仁君……”卞缙试图抬起手,“你是,承仁君吗。” 这问询极轻极弱,以致他近乎疑心自己出了幻听。景以承曾经也期待有人记住他,姓名、封号,只要不是活在酒足饭饱后的谈资,什么都好。在缙王道出“承仁君”之前,他一直觉得这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可缙王怎么会认得他呢? 两人的交集,不过七州大典匆匆几面,甚至未有一字对话或一眼相视。 景以承尚且眩惑,宁展已至床沿。 “晚辈宁展,拜见缙王殿下。” “仗……”卞缙看着两人,喜极而泣,“打赢了?” 宁展俯身蹲伏,道:“赢了。” “樊丘呢?”卞缙垂下手,遽然不安,“樊丘——” 樊丘行步蹒跚,自门外赶来,埋首跪道:“奴婢在此,殿下有何吩咐。” “免礼,近前来。”卞缙对樊丘道。 樊丘应声挪至景以承身后。 卞缙从上到下检视樊丘一番,见其点鬓霜新,似有不忍,却又隐隐舒了气,平和问:“我命你去请墨州兵,你怎的跑到嘉宁,还劳碌展凌君奔波?” 樊丘侍奉缙王多年,省得这里头并无责怪之意,然贵客面前,且不谈对错,合该把礼节做足,否则便是扫了主家的威严,教旁人看汴亭的笑话。不料他正当跪地回话,宁展开了口。 “缙王误会了。晚辈造访汴亭,实是私行,与樊公公无关。”宁展听出卞缙话中有话,添补道:“此番整肃朝野,不是墨州兵无意相助,外祖母那处亦然安好,是晚辈以步州令就近调了援军。” “樊丘。”卞缙道,“你先下去罢。” 樊丘依言告退,形容枯槁的指节抹了点滴伤心,带上门。子规不舍昼夜,呜鸣愈甚,却仿若他一人所闻。 “孩子.……”卞缙右手悬空,描着宁展的眉眼,“你太像元娘子了……太像了.……” “这张脸。”宁展似是玩笑,“到底是依凭外祖母而生。” “不。”卞缙摇头,“不是容貌。你们祖孙二人,往往把逆水行舟之事,说得那样风恬浪静。参天地兮,此之谓也。教我无颜以对。” “外祖母极身毋二,乃不动乎众人之非誉者。晚辈,”宁展垂眸道,“不可企及。” 元叶不求名声,不较胜负,不恃才智,不矜功能。 而他的一举一动,无论好坏,皆是饮尽盛誉。卞缙眼中为汴亭悉心竭力的他,并非毫无目的。自居低处,是宁展肺腑之言。 “元祯。”卞缙轻拍在宁展手背,劝慰道,“好孩子。天道忌全,人事……忌满。有青云之志,如何苛求不得有欲念之心。那汴州令,是你应得的。” “元祯谨记。”宁展颔首,正色道:“说起汴州令。晚辈有一问,望缙王解疑。” “但说无妨。” “曹学正权重,却不胜君王信托。照理不该知晓何为敬令,可他打起了攘夺的算盘,想来不止是道听途说;又对敬令移交须得书契兼多方见证作保、绝非巧取豪夺可以成事,浑然不觉,不像洞悉全貌的样子。”宁展道,“晚辈想问,缙王有何看法?” “我从未与他提过敬令,修远更不会。是以曹舍威逼利诱要我交出来,我也煞是骇怪。他野心不假,但此事归根究底,”卞缙思虑道,“多半是教人当刀使了。” “不是您与卞世子。”景以承道,“朝中还有知晓敬令者?” “若是樊丘,汴州令留不到今日。除樊丘以外,便只有天——”卞缙偏头猛咳,一手堵嘴,另一只手挡掉了宁展递来的帕子,接着说:“便只有郑高将军了。” 宁展和景以承默默相看,谁也不吱声了。 卞缙将手收入凉被,见二人如此反应,认真道:“年深岁久,不怪你们对前贤有所不知。这么说罢,假使临军对阵,就是本王背叛了汴亭,郑将军也宁死不向敌方屈服。” “恕晚辈无礼。但……”景以承作揖道,“郑将军挂冠而去,不是奉了您的旨意吗……” 郑将军誓死不屈,可若是缙王下旨,命其缴械投降呢? 纵有累累请罢郑高的奏章在案,须得他朱批才作数。何况的确是他当众起了劝郑高致仕的头,这一点,卞缙比任何人都印象深刻。 卞缙明白景以承言下之意,不禁一笑,道:“身着战袍,他是一军主帅。放下兵刃,他是一朝臣子。何时何地,概不必质疑郑将军的忠诚。当年他之所以肯听本王一言,是因着我并无不良之心,且尊重我的意见。郑将军自然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辈,或许他也未曾料到,我的谬误会让汴亭深陷而今这般险境。毕竟.……本王是将军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倘郑高仍在朝为官,武将和郑家军不至于此,汴亭亦然。 “缙王殿下,世子到。”樊丘隔门通传。 “且待。”卞缙忍着咳喘,提声道。他稍作平复,对宁展和景以承说:“二位少君如无要事,本王想同修远讲些体己话。” 宁展起身拜别,景以承则上前一步道:“缙王殿下,您的病情不容乐观,千万注意休息,切莫激情动气。” “多谢承仁君好意。”卞缙挂笑道。 景以承再进半步,道:“晚辈有最后一问,想请缙王予答。” “是什么?” “您……”景以承不好意思地摸着脸,“怎么记得我是谁啊?” 卞缙闻言一愣,温和道:“因为,承仁君总是这样一身鹅黄出席,容貌亦与从前相去无几。再有一个,应是我这记性,天赋异禀罢。” “不管哪样,晚辈很感谢。”景以承鞠躬道,“感谢您记得我。” - 时至初伏,火云成山,草木俨然焦卷,加之出入王宫的展凌君一行人实在扎眼,以宁不得不租来马车,与柳如殷候在偏门。 二人中间垂着两角对折的帘子,一个在车内,倚窗而望;一个在车前,严阵待命。以宁偶尔借余光朝里确认情况,不知柳如殷有无觉察,也不知她是否同样为之。 其实窗外除了那片勉强冒出宫墙的嫩绿,没什么好观赏。 不约而同的久久沉静,终究是以宁先行打破了。 “柳姑娘。” 柳如殷似是才回神,茫然道:“是他们出来了吗?” “不是。”以宁身形不动,依旧面向宫门,道:“昨日,麻烦你了。” 她昨日尽任宁佳与拉着吃喝玩乐了,麻烦在何处?柳如殷不解道:“我……做了什么吗?” 以宁被她问住了,握着剑柄好一会,说:“昨天晚上,我不慎醉酒。” 这有头没尾的话,让她如何回应?柳如殷倒不是抱怨,只能客气道:“以宁兄弟见外了,醉酒而已,谈何麻烦?得大家照拂多时,该道谢的是我。” 柳如殷言语周到,以宁无话可接。 并且卞修远冷不丁拔剑出鞘那一瞬,他便灵醒了十二分,后半程还有精力护送景以承和柳如殷,哪里称得上醉酒?顶多是在席间打了个盹儿。 可以宁没来由地介怀,心里吊着桶,上下不落。 “呃……” “什么?”柳如殷侧耳道。 以宁转头看她,道:“回去路上,我没——” “阿宁!阿——宁——能不能背我一把呀?” 以宁循声望去,宁展和宁佳与比肩在后,景以承一瘸一拐地冲在最前头朝他招手。 身体时刻戒备,是以宁本能而为。他不算烂醉,但在景以承醺得懵头转向,而自己也神思恍惚的路上,他没对柳如殷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罢? 焦愁到了嘴边,以宁瞥一眼车帘,向三人走去。 “嘿,好阿宁!”景以承圈住以宁扶剑屈起的肘弯,“就知道你不忍心看哥哥受累。” 缙王的病虽非疾疫,听着景以承喊话,宁展和宁佳与皆是呼吸一滞。二人几步赶上,宁展情态严峻,道:“景兄身子不适吗?” “啊?”景以承被三人围在中间,遮天蔽日,感觉整颗脑袋的热都降了下来,遂指着自己的膝盖,开朗道:“没有,我就是撞到骨头了。适间跪在榻前施针不疼,这会儿有点儿挨不住了。” “景兄真是.……腿疼还跑的那般快,”说着,宁展拉过景以承的手臂架上自己左肩,“也不跟我和小与说——” “我这腿呢,”景以承闪着大牙,把手抽了回来,咧嘴道,“是阿宁撞的。务必要阿宁来背,方能略有起色。” 以宁睨着满口歪理的景以承,未瞧出这人又想整哪出幺蛾子,背上便挂了半只自说自话的虼蚤[1]。 “阿宁,你下来点儿呀!”景以承够着以宁的脖颈往上跳,脚尖落地时,还不忘推宁展靠近宁佳与身侧,“元兄,心意我领了。但情意,得用对地方啊。” 宁展无心深究谜语,只不明白景以承究竟藏了多大的秘密与以宁说,就这么一段路,偏要促使四个人分开走。 “如何?” “嗯?”宁展目视前方,含糊应道。 宁佳与看向宁展,道:“曹舍和敬令啊。” “哦。”宁展醒悟般直起身子,“与我们的推断大差不差。” 宁佳与环着手臂点头,又问道:“待会儿去哪?元府吗。” “嗯……” 背上这把骨头不累人,以宁脸色却像极被迫呛了焚骨后扬弃的灰。分明是景以承走道不带眼睛,他好端端当着门神,招谁了。相比恶人先告状的景以承,他更恨越发任其摆布的自己。 “.……对罢?欸,阿宁,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没有。”以宁如实道。 景以承完全不恼,语调含笑,附耳道:“你没发现,元兄对小与姑娘,和对咱们仨都不同吗?” 以宁停在车前。 “发现了。” 第136章 欲念子规鸣哀,洪钟撞月。 深院绿浓,残霞多彩欲映水,无如晚云重重。 池塘边,巨石奇形怪状。宁展架着右腿待在上头,凝视平静且单调的水面。 “舅姥爷。” “你今岁几何?” “二十。” “知道还不快下来?”元铭意敲响面前的石桌,耐着性子道。 “这不还有小半载呢么?”宁展回头望向元铭意,指了脚下,嬉皮笑脸道:“现在十九。” “也就是在元府。”元铭意坐在不远处,闲适斟茶,“展凌君这吊儿郎当的模样,何不摆出去给大家都瞧个新鲜?” “舅姥爷,您听着远处有鸟儿在叫吗。” 元铭意端起茶盏,就着杯沿吹了吹热气,道:“又开始纠结你外祖母的事了?” “鱼池里边儿。”宁展自语,“怎的没有鱼啊?” 元铭意不以宁展东拉西扯为怪,从容啜茗。 “谁告诉你那是鱼池了。” “既没有植物,也没有动物。”宁展道,“总不能是冲凉使的罢?” 面对这么个浑小子,不失态便是元铭意的极限了。他坚持咽下热茶,直白道:“要那些东西作甚。你留下替我养?” “说起来。”宁展环顾四周,“府里下人.……被您遣散了?” “那倒不是。”元铭意坦然道,“我让他们归乡省亲了。毕竟我同几个老友一进去,不知何时出来。下人也得吃饭不是?” “归乡?!”宁展撑着石头,赫然转身,“您府里这些从天南地北聚来一处的,待省亲回程,指不定七州都统一了!” 他理解元铭意对他救人的能力保留质疑,却无法认同连看门儿家丁一并撵走的做法。要么说舅姥爷喜欢卞修远,胜过喜欢他这个亲侄孙呢。此前,元铭意定是抱着如卞修远当初那般的念头,不声不响去了。 “真如你所言,我这可是功劳一件。” 七州不会由于谁家的下人归乡省亲而统一。但宁展若是明着点破大功何在,想也知道素来端整的元老先生要吹胡子瞪眼,挥着扫帚把他赶到街上。 其实元氏虚名薄利是一回事,不至于功劳落到头上就跟兔儿见了虎狼似的跑。元铭意而今避之若浼,盖因那甩不掉的“青钱学士”。 眼下舅姥爷主动论及功劳,宁展再犯浑也晓得至此打住。 他跳下怪石,大步走向石凳,掀袍坐定,重拾晚膳的话茬:“外祖母当年赶赴墨川的缘故,果真从未与您说过吗?” 元铭意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理由?”宁展兴致勃勃地压住石桌。 元铭意摇头。 宁展往后缩了缩脖子,道:“.……我算知道咱家爱卖关子的癖好从何来了。” “一下午,连猜带问,你提了十一次了。”元铭意收手,“这是第十二次。” “您数这个作什么.……” “为了让你明白,提多少次都是那个答案。”元铭意拎起茶壶,又随手放下,“哦,你不爱茶。” “哪个答案?”宁展握着空茶杯,仍不放弃。 “不辩驳,不悔过。” 元铭意托盏自饮,消暑的清苦混着剌嗓子的碎末入了喉。 “做,是兰知自己的决定;支持,是整个元家的决定。元祯,这些便是我能告诉你的一切。兰知的决定如何解,得她亲自说道。” 宁展之所以认为姓名与终身大事同样紧要,正是因为寥寥只字,兴许就意味着一个人,乃至此人的一生。 兰生幽谷无人识。 冠以元姓之前,元叶和来到这世间的大多数女子别无二致。是生于幽谷、苦于幽谷、困于幽谷的兰花。 知有清芬能解秽。 让兰花得以移栽到迎风生香之处的人,并非将此事昭布天下的琛惠帝。 那人,是集万千芳香于掌中的百花之王。彼时,唯有如此人物,最知清芬能祛污秽,且坚定向前。 元兰知是受益匪浅的万千之一,亦是不负深望、俯仰无愧的元叶。 是以。 细叶巧凌霜。 “元祯此去,不知后会之期何年何月。望您保重身体,切记……遇事莫冲动,大小有商量.……” “少同你父亲学些官腔罢。你少时孤身劫法场,”元铭意道,“又与谁有商有量?” 子规鸣哀,洪钟撞月。 七声幽长,奏无尽戚惋。然放怀者,不一其人。 元铭意动作迟缓,纵目远望。 “老来自由。心无疚。随意度春秋。[1]” 翌日,缙王薨,享年四十四。 汴亭上下,悼祭送丧。 按君王礼制,身故后,当逢七而祀,足至七七四十九天。 依民间礼俗,当燃长明灯,昼夜不灭;亲朋守丧,停灵三日,以祈回生之愿。 不过这些,俱与卞缙无关。 卞修远内着素服,外披麻衣,手捧灵牌。身后并无仪仗,只八人抬棺,樊丘随行,过十里长街。 向来硬挺的笔杆子大多垂了毛须,因着卞修远没掉眼泪,他们不敢哭丧。就好像,棺材里躺着被自己害死的人。 景以承不在默哀的人群中,向隅独泣。待臣民散去,几人回到客栈上房,围桌而坐,他依旧难以平复。 “父王薨 谢,非承仁君所致。”卞修远给景以承递去一杯白水,“不必自咎神伤。” “可、可……”景以承接了水,抽噎道,“我明知,那般强行唤醒缙王,会、会……若好生静养.……” “若好生静养,没准还有一年半载可活。”卞修远道,“但父王不愿意。似过往,缠绵病榻,梦断魂劳。这样活着,好比剥皮摘心,不如归去。他临走前,至少有笑容。” “我离开寝殿时,缙王还有心与我说笑,元兄也听到了罢!怎的忽然就.……”景以承慌张比划着,瞠目道:“难不成昨日,缙王.……” “是与我交代了后事。”卞修远取出契书和汴州令放在桌上,推至宁展面前,“要不是观权奸猖獗而不能瞑目,父王早已去了。” 宁展无言半晌,将文书和敬令收下了。 “对了。展凌君之前说要暗查的幕后者,”卞修远道,“进展可顺利?” “说实话,不太顺利。狱中的供词我反复看了,也拜访过许多身处事外的朝臣,无甚头绪。”宁展摇头,道:“世子那边有消息了?” “没有消息。我想,父王临终之言,或许是一条线索。他说,”卞修远看向众人,“‘王后不是死于怪血病’。” 郑高不是没料到汴亭的今天。 而执意劝止郑高远庙堂,掺杂着卞缙的欲念。 王后身故,卞缙心中惶惑不安,遂请景安的神医至汴亭验尸。 神医称,王后根本没有怪血病。但怪血病一事,却是王后当年亲口说与他听的苦衷。 他被骗了。 因着这骗局,卞缙曾用郑家军的武籍图册,以及自己值不得几个子的脸面,向墨川元太后求了几大箱珍稀的奇药,供以王后治病。那些价值不菲的药,他至死不知王后拿去做了什么。 他自认无能,找不出杀害王后的真凶,洗不掉郑高身上的污名,便只能延续那骗局,骗过数百朝臣、数万子民。 “许王后怪血病发,不治身亡。” 他自认怯懦,是害怕,怕下一个被折磨致死、送入冰窖的,会是诸如郑高这样万般忠诚可贵的人。他以此向始作俑者退让,望其与曹舍允汴亭安宁,也留郑高一命。 - “修远。”卞缙轻握着卞修远的手,“做得好。” “父王指什么?” “父王有一阵没见你了。”卞缙道,“但你的事,我听樊丘说了。每日一点,每日一点,不晓得.……他说全了没。” 樊丘是宫里的老人,办事无不妥帖,岂会做不到简明扼要? 卞修远笑了笑,道:“父王想听什么。” “你在里头.……”卞缙眉头微蹙,“受了多少苦?” “该受的。”卞修远道,“不该受的。都受了。” 卞缙痛心疾首,道:“你本无罪,何来该受之说?” “父债子偿。”卞修远似是庆幸,“儿臣代为受过,纵只得您片刻醒悟,足矣。” “是……是父王错了。我以为高居此位,力行贤明,起码能够保住自己的珍视所在。于是效仿大州,四处修庙赈灾,可百姓们并未因此改观分毫,同为君王,我做的是徒劳功,生的是荏弱命,到头还是那位胸罗锦绣的缙王,也仅此而已。出身小州,前朝后宫,谁都有法子拿住你。若非迫于形势,琅遇亦不会有武将的容身之处。我想做个好人,最后.……却把什么都毁了。” 卞缙看着他的背影,咳喘含泪。 “这许多年,我做过唯一正确的事,就是让你跟着郑将军长大学成.……” 卞修远在床前绞了布巾,坐回原处,边替卞缙擦脸,边问:“儿臣肖似郑将军,便是做得好?” 卞缙听出卞修远有意逗他松心,却是勉强也挤不成个笑了。 “我说你□□、忠义、坚韧、洒落,永远从心……无尤无悔。做得好。” “凭血肉之躯固守一线生机,怎是荏弱?父王珍视的汴亭,如今不是保住了吗?从前种种,”卞修远平和道,“往后,也不会是徒劳。” “不必可怜父王,这些,是我欺世欺人应得的果报。我与曹舍.……”卞缙艰难道,“其实一丘之貉。甚至.……不如他。” 纵然卞修远先前与卞缙隔阂不浅,心中也从未将他与曹舍看作同类恶人,道:“曹舍视人命如草芥,父王视民如伤,怎可——” “修远。前路风云不测,但恨父王无力……不能与你,”卞缙缓缓阖眼,鬓角濡湿,“断苍穹……” 卞修远等了许久,问道:“父王可曾有悔?” 卞缙缄默无言。 “既无悔,且宽心去。”卞修远将卞缙的手放入凉被,“去看您的另一处珍视,是否安好。” 传言人断气后,一段时间内仍能听到声音,但卞修远始终没对卞缙说。 那条在许淮英案中至关重要的暗道,原本因何存在。 挖一条从深宫直抵南街的逃生路,又有多么熬人心力。 他从前不说,是觉得卞缙无论如何不会抛下汴亭,借此逃之夭夭。此际不说,却是不想卞缙在黄泉路上一个劲埋头忏悔,以致再次错过值得驻足的风光。 这是,卞修远的欲念。 人有欲望,或为己为人为权财、为家为国为河山。神仙亦然,或为花为草为功德、为天为地为苍生。 唯有入土为安的尸体,真正称得上无欲无求。 欲望之大,向前,可刺破无边幽暗,迎来心中所向之光源,柳媚花明;反向,则自损自伤,失血而亡。 卞缙自五岁始,有追悔之悔、庆幸之幸,无相爱之爱。 - “殿下,近来郑将军与新任兵部尚书往来甚密。听闻许尚书的胞妹正直芳年,为人德容兼备……这本该是桩好事,奈何郑将军权位如此,若再与许家结了姻亲,恐怕.……” 生辰在即,十五岁的卞缙寝不成寐。 他茫然瞪着纱帐顶,双眼干涩无比,脑海中尽是言官的小心翼翼读奏疏的模样。 原先,这群文臣恨不能郑高立马娶妻生子,辞别朝堂不算,最好连军营也少去些。如今婚事有了眉目,又头一个跳出来反对。 只管把嘴皮上下一碰,不管旁人死活。 可他能怎么办? 天要下雨,郎要娶亲。 而他,也早不是凭一个拥抱或几滴眼泪便可以将人套牢的五六岁小孩了。他没有让郑高心甘情愿交出兵权的本事,亦没有令有情人不得善始善终的.…… 念及此,卞缙猛然按床坐起,无意扯塌了纱帐。 外间守夜的宫人闻声忙问:“殿下!殿下您——” “无碍。”卞缙低低笑了几声,忽对屏风后正拢衣的人影喝令:“你不准过来!” “是……” 手腕? 有没有手腕,还不是人说了算。 情? 既不能保证拆得散鸳鸯,干脆教这该死的孽缘没法开始! 周遭狼藉,卞缙任由纱帐及架子压在身上,随手取来床头的笔墨抵着床板就写。 他挥洒如流,艳诗一气呵成,随即轻手轻脚拨开所有障碍,拿起信纸越窗而出,墨迹满身。 - “契机呢?” “什么?”宁展心不在焉。 “我问你太后娘娘前往墨川的契机!” 宁佳与数不清这是宁展今夜第几回跑神,难免情急。 “元氏此前与墨川并无交情,莫非头脑发热说去就去啊?!都道先徉王是个从战场上杀出来的爆脾气,把先帝也不放在眼里,万一疑心元氏投效有诈,韩家军处置细作,可全是就地论斩,不分男女老少。” “未必.……绝对有何种契机罢?”宁展猝不及防被宁佳与一斥,哪怕有理可言,不自觉心虚,“即使明白凶多吉少,眼看兵荒马乱、遍地病笃,也不能打退堂鼓啊.……” 宁佳与斜眼打量宁展,道:“你就说是不是没打听到。” 哪里是没打听到,压根没打听!宁展走近宁佳与两步,从袖袋里摸出一纸信封,讨好般递上。 “展凌君还专挑光天化日行贿。”宁佳与一面拆信,一面揶揄。她抖开笔墨,冷笑道:“你拿我寻开心呢?” 宁展后仰道:“不是.……我没开心——” 宁佳与“啪”地把信推到宁展衣襟上,道:“那你给我看青竹阁的信?” 青竹阁的信,她也就马马虎虎能拼成落款处的元叶二字。 “这是诚意。”宁展抓住飘落的纸张,“信上说,元氏的暗语,多半是柳如殷从墨珩那儿听来的。墨珩年幼丧母,由外祖母照看过一阵,把他当自家人看,便让他记了暗语,以备不时。” “如此,柳姐姐自称是元家的人,可能得了墨珩的授意;也可能无意中闻悉暗语,瞒着墨珩,加以利用。但柳姐姐现在,”宁佳与沉思道,“还是墨珩的 人么?” “我也在想此事。对了——”宁展顿了顿,不确定道:“契机?若查实柳如殷缘何进入迎柳阁,或许就知道她是去是留了。虽然柳如殷与周连的人曾有联手,我还是偏向‘留’,哪怕生了异心,到底没有彻底脱离迎柳阁。否则凭墨珩的小心眼,办砸了事想走,柳如殷没得安生日子过。” “你晚饭没动几口。”宁佳与瞥一眼门口,瞧门神影子挺立,很是安心,“便是为此事?” “不是。”宁展径自去往里间,回来时手上多了卷书,“这话本,我连夜读了。” “有问题?”宁佳与接过话本,粗略翻阅。 “阿宁与我说,他之所以看得那般认真,是觉着故事眼熟。但阿宁小时候对这些半点儿兴趣都无。天狗食月的“天狗”,”宁展道,“写的是先帝。” “那仙女……” 摹本上的字眼密密麻麻,宁佳与恰好翻到其中唯一一处手迹。 那是幅笔触细腻的水墨画,分明没有夺目的鲜艳,却是点屏成蝇。仙女的衣着发饰、神态动作,脚下的航船,岸边的花海,甚至行云和流水的去向,跃然可辨。 观景细嗅,活色生香。 “是永清先王,清卉?” “传闻是这样没错。不过,实际情况。” 宁展将话本翻至最末,手指点在署名。 清月。 “还得请教这位。” “月王此举,岂非公然冒犯先帝,与嘉宁较劲——”宁佳与诧异地捧着书卷,“不,以永清平日对嘉宁的态度,说是下战书也不为过了。” “自月王即位,便时常与嘉宁作对,此类话本亦可谓层出不穷。然不论言行如何出格,左右是关门入殿,只在王室面前,她不放话,外边无从详悉;话本则由永清中书令代署,纵使大家清楚中书令是她的人,尚有转圜的余地,随时可以与之割席分坐。”宁展道,“遽然如此,应是和我手上的几块敬令有关。月王看到嘉宁当权,大抵比大州王室更不甘心。” 宁佳与算不上了解月王,仅幼年听母亲提及月王扶助江家颇多,以及母亲嫁至墨川后,月王隔三差五便往太师府上送东西。后来,更是连她一个将将满月的小孩都收到了铺满大半个院子的贺礼,因此她对其印象一直是位热情洋溢的长辈。 至于永清和嘉宁的过节,也是她入了听雪阁后熟悉各朝局势才略知一二。 她点头表示了然,不予置评,转问:“元府旁边那户无名人家,元老先生怎么说?” “此事蹊跷。那户人家尸横庭院时,正值舅姥爷与几位旧交在外游学。回来只能看官府贴出的公文了,上边是写死于怪血病。求助什的,府中下人皆说没收到,”宁展皱眉道,“连惨叫,也没听着一声。” “那户人家是何来历?”宁佳与道。 “是元家的姻亲不错。从步溪来,”宁展看向宁佳与,“姓楚。” 第137章 共生“云程发轫,万里可期!”…… “先前未来得及当面谢过樊公公照应,今日临别,请受宁某一拜。” 樊丘原先瞧着比曹舍年轻些,眼下比年过四十的先缙王不如,脸色不差,多了几分慈祥、几分历尽千帆的余痕。他躬身道:“奴婢只是看个门、开条路,若无各位贵人及时相助、众人同心合力,汴亭乱局难解。” 卞修远提食盒来迟,身后跟了几个圆领大袖的州学生员。 “展凌君。”他抬袖拭去下巴的汗珠,送上食盒,“你们走得急。这是我与关耳早晨做的茶食,不成敬意,带着垫垫肚子罢。出了汴亭城往南,沿途少有饭馆。” 宁展看着卞修远气喘吁吁,两颊还沾着这一块、那一点的白面,心下不禁怪叹,卞修远本就如此热心吗?他接过食盒,犹豫道:“我等日夜兼程,两三天便能抵达织锦城。远王即位不久,朝政繁多,何须为此等小事劳累?要是忧心我手握重权却尸位素餐——” “展凌君把本王想成什么人了?”卞修远正色道,“听闻展凌君为招安之事,接连几日不遑暇食,都快和山匪流寇谈出感情了,本王岂能视若无睹?但展凌君不爱钱财俗物,我是明白的。当然,本王如今也拿不出那些东西。” 把茶食当谢礼,这确实像卞修远会做的事。宁展堪堪一笑,嘴角的弧度越发僵硬。 满脸木然的关耳旁边,还站着个盯住车马就目不转睛的熟面孔。 宁展将食盒递给以宁,莞尔移步,站定道:“这不是陆尚书家的公子吗?” 陆公子不记得自己何时与展凌君打过照面,忙施礼:“小生陆观,拜见展凌君。” 宁展缓缓顾视几人,和善地问:“今日是旬假吗?” 陆观好意说明:“小生与几位窗友都想为展凌君送行,恳请远王殿下许了我等同往。” “是吗?” 陆观一愣,照实答:“是。家父得您关照,眼下已——” “清者自清,本君并未关照你父亲。既如此,宁某谢诸位亲至相送。”宁展退回原处,拱手逐次拜过,道:“动身在即,诸位请回罢。” 窗幔微动,陆观瞥见了那个与之前又有不同的笑容。这一瞥很短,他无法笃定,于是紧张地上前一步,朝马车呼唤:“禹姑娘!” 宁展人近车辕,闻言蓦地回头,睨着完全没注意他的陆观。 垂帘掀起。 没有斗笠面纱,亦无珠翠罗绮,不施粉黛,却是月眉星眼,翩翩下云烟。 宁佳与扶着门框,一脚踩在前室,一脚仍在车里,挥手道:“云程发轫,万里可期!再会了,陆公子!” “姑娘——”陆观再前半步,“珍重!” 宁佳与看着陆观的口形,粲然颔首,进入车内。 原来不是再会,是珍重。 也对,倘连对方姓名都一无所知的人是她,又怎敢期想再会。 相逢俱是缘来,可遇而不可强求。 - “.……吗?”景以承抬袖擦拭两颊。 “有。”以宁低头翻找,“殿下和两位姑娘要吗?” “我不用。”宁展闭目养神。 柳如殷摆摆手,见宁佳与倚着摇晃的车壁两眼放空,像是没听到以宁的询问。她侧过身,关切道:“.……妹妹?与妹妹?” 以宁抱出包袱底部的大堆物什,递给景以承,道:“够吗?” “这么多!” 宁佳与一路听得到车上絮絮不休的话音,只是内容无几入耳,眼前是被景以承这嗓子喊回了神。 “上邪!”景以承没察觉自己的能耐和宁佳与的异常,犹自对着以宁愕然,“汴亭、永清地带最不缺水,何须预备这许多——噢!这是你们青竹阁特有的强身健体之法,我说的对不对!” “不对。”以宁道。 “莫非是……”景以承虚捂着嘴,以表震惊,“这一带的水源皆有毒,喝不得了?!” 以宁冷冰冰瞧叫嚷口渴却在此东拉西扯就是不干正事的景以承,把怀里极重的八只水袋一股脑塞回包袱。 “.……姐姐?”宁佳与后知后觉,转向柳如殷,“你喊我了?” “欸欸欸——”景以承看以宁不乐意,忙按住他的手,从他掌下抽一只水袋,笑道:“你看你,我好奇问问嘛,没说不喝。” “嗯,以宁兄弟问你要不要喝水。”柳如殷伸手,想替宁佳与将鬓前汗湿的碎发别至耳后。 “——不用!” 宁佳与猛地抓住柳如殷腕子,一下引得几人的视线挨个移到她身上,自启程便未睁眼的宁展也看了过来。她松开柳如殷,向每一道意味不同的目光解释。 “我是说……我不渴,你们喝罢。” 宁展重新靠回去静坐,景以承吃痛揉着自己拔塞子“嘭”一声撞上车壁的手肘。 以宁拎起两只水袋,朝对面道:“二位要擦脸吗?” 柳如殷从自己的包袱里找 出一块布,牵住宁佳与,担心道:“你脸色不太好,别是中暍[1]了。擦把脸?降降暑。” 除了夏日寻常的闷热,宁佳与没觉得身子有何不适,但自己方才的反应和此刻的脸色需要一个合理的由头,于是道:“好啊。” 柳如殷接来一只水袋,拨开车帘,稍稍探出门外,一手倒水,一手揉搓布巾。 “嗯!”景以承边昂首牛饮,边指着水袋,放下便对宁佳与道:“还是冰的呢,退热!小与姑娘真不渴?” 宁佳与摇头,真不渴。她倒是好奇,对以宁道:“其实我也想问以宁兄弟为何备这么多水袋。” “是凌霄姑娘。”以宁如实道,“她说没什么能答谢大家的东西,是以清晨起来跟着老大夫上山挑了泉水,一早装好交与我。” 柳如殷将足够湿润的布巾放到宁佳与手里。宁佳与道了谢,擦着脸,不住去瞥坐禅似的宁展。 景以承开朗道:“看来,老人家也没那么不待见我们嘛!” “没有,老大夫上山是采药。”以宁坚持道,“不待见就是不待见。” “哎哟,阿宁你年纪轻轻,忒古板了!”景以承道,“这十几袋水我挑着都费劲,何况还得走山路。若非老人家出手相帮,凌霄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如何使得?” 以宁好像对老人家不待见他们深有感触,任景以承细数多少物证和推论,依然不改已见。 景以承就不信了,情至激动时,“啪”拍在宁展大腿上,正气道:“元兄!你来评评理,过去几日,老人家是不是对咱们好多了?” 对于这掌奇袭,宁展并不动容。景以承打人的力道,大多就听个响,而这个响很能反应情况。 会武之人出手,所达之处响声越闷,对方越痛不可忍,反之亦然。 宁佳与抿嘴憋着笑,设想宁展若是会喊疼,她第一个耳鸣。 宁展长出一气,道:“你们二人所言,都没错。” 景以承从未体会过被老师敷衍,此时如遭当头棍棒,底气骤虚,话音也弱:“两个完全对立的观点,怎有共赢之理呢.……” 宁展无声笑了,道:“观点说到底是因人而存在。两个完全对立的人也未必没有并肩共生的一天,遑论观点?” “可选择了并肩,还能算作对立却共生吗?”景以承不以为然,“那是改观了呀。” “能啊。”宁佳与也笑,“对立,在于二人之间。共生,是此二人之于第三方或外界而言。” 宁展道:“简言之,对立者因利聚首的那天,便是共赢。” 宁佳与道:“譬如口味,我独好辛香,景公子独好清淡,我们合作,便能守住一桌人人觊觎的美食,何乐不为?事情了结后,还是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宁展道:“谁也别想教谁妥协。” 宁佳与道:“否则,我吐给你看!” 景以承乐弯了腰,语无伦次:“不、绝不.……好.……好好,我哈哈哈哈……” 有这么好笑?以宁收拾着满座水袋,如是想。 等等,他差点儿被这一唱一和的假鸳鸯哄傻了!景以承倏地打直身板,严谨道:“你们说的对立,是出现在两个不同的人身上,自然合情合理。可我和阿宁背道,总不能把老人家分作两半跑罢!” 宁展看向宁佳与,道:“人只有一副身体。” 宁佳与看向景以承,道:“却有三魂七魄——” “啊停停停!”景以承一手挡一人,埋头岔开双腿,一副招架不得他们俩如此夹击的姿势,“就直说!老人家先前为何视元兄为恶人,如今又是为何待我等如邻里?” 后者,宁佳与能猜个大致,对前者则是一无所知。或涉及家人,更不宜空口臆测,她知趣闭了嘴。 “老人家先前最宝贝的红参。”宁展将景以承的双臂缓缓压下,“景兄还记着么?” “说是.……”景以承抬头道,“他家小子的孝敬之物?是家中哪位小辈送的罢?” “老人家身患怪血病,这一世,未生子,未娶妻。所谓‘小子’,算是其养子,一名青竹隐士,很早便去世了。依青竹阁律,隐士不得与寻常人往来过密,不得彼此建立关系。楚珂与卫子昀,可说二人执意孤行,上下掩瞒。这位,却是老人家救了他,”宁展道,“就舍不得放他走了。” 景以承无措地按着膝头,不想到自己的好奇心竟勾出这样一段悲戚往事,犹豫道:“那这位隐士……留下来了吗?” “跑了。他受伤昏迷,醒过来就跑了。老人家记性不好,偏生记住了这张取下面罩之后的脸,凭着一手潦草的画像,将这张脸贴得满汴亭城是,逢人问起,便哭诉儿子丢了。至于有多潦草呢……” 宁展笑得无奈。 “我到了汴亭城,将这画像和他放在一处比对,也看不出是同一人。可画的是谁,他知道,老人家知道,如此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他提着大小谢礼夜访医馆,承诺日后得闲便来探望,条件是不能让他露于人前。老人家连夜摘了全城的画像,走回医馆时,腰和腿已经直不起了,才说,希望他能做自己的养子。” “他……”景以承揪心道,“又跑了?” “嗯。”宁展道,“跑来求我了。他和卫子昀像,又不尽相同。卫子昀自幼孤弱,而他是曾经阖家美满的公子哥,后来亲眼目睹自家二十几口人不堪折磨,一个帮一个掐死对方,他是最后一个。他跪在汴亭城西的青石地砖上,求我开恩,道是来日因‘养子’出了什么差池,他自会投江,绝不拖累青竹阁。” “投江?”宁佳与疑问。 结识宁展之前,她不是没与青竹阁打过交道。 隐士在任务中失利,如非当场死于他人之手,三大暗阁各执一套自处的法子。 就宁佳与以往遇见,青竹阁是咬舌,且有人及时收尸,以免横生枝节;迎柳阁在此无甚讲究,确认死了即可;听雪阁则是服毒。 至于卫子昀,与其说他是失手自戕,宁佳与私以为更似功成身退。 “他不想入土。”宁展顿了片晌,“也不想回嘉宁。” 嘉宁少山水,鳞次栉比,高垒深壁。 “元兄答应了吗?”景以承紧张道。 “我说此事有待商议,赶回了嘉宁。不日,他切入山匪老巢,再没回来,暗桩派人蹲守许久,山沟老林、滚滚下江,均无音讯。他临行时,把自己的办差牌画下来,拜托老人家尽量帮衬。是以凌霄到来前,每日有隐士为着暗道进出医馆,大夫不记得他们任何一张脸,只认病人,和那办事牌上的竹子。” 宁展语调平和。 宁佳与瞧进他幽邃的眸,深潭自嘲汹涌。听雪阁办差,或主事指定,或盲选轮换。青竹阁,她不清楚,此际也不 欲追问。 “其实老人家理该恨极,我那默许,害了他们父子两个。如今碍着凌霄,恨得少了,反而两厢难过。他不会原宥杀子之人,这是清淡;也不会阻止姑娘想对他的仇人好,这是辛香;养子和凌霄,是那桌美食。他同时爱护二人,故而对立、共生。” 第138章 逐花“元祯,我在这里等你。”…… 出了汴亭城,夹道果然非山即水。然水软山温,溪边尽是欢声笑语,别有浪迹尘外之感。 细流浮花,青萤游闪。 宁佳与单膝蹲伏,将长发拂至后肩,倾身掬一捧清澈,爽利迎面。如此再三,黏腻大去,碎发湿答答滴沥着。 她席地而坐,气息平顺,耳目盛而不躁,颇觉痛快。 “不饿吗?” 这两日反复出现在她眼前的木盒子又晃了过来。 纵使卞修远十分有眼力地避开糍粑,但顿顿糕点,且不论滋味如何,噎也噎死人了。以宁准备的干粮不遑多让,难啃,更难克化。 因此宁佳与老老实实嚼了两日糕点,并暗自立誓,从今往后,一年不碰糕点! 她抬手停住提盒,心有余悸道:“.……他们几个不饿吗?” 不等宁佳与仰头,宁展在她身侧坐定,将食盒放在两人中间。 “他们都吃了。” “那应该不剩什么了罢?”宁佳与侧首试探。 宁展似是听出了她的意思,笑道:“嗯,卞修远做的,一样不剩了。” 宁佳与极轻地叹口气,边伸手去够盒盖,边说:“还是得啃——” 刹那间,辛香四溢。 “啃罢。”宁展看着她,饶有兴趣,“卤肉饼,带辣子的。” “这……”宁佳与端着盒盖,目瞪口呆,“这哪儿来的好东西?” 宁展指了指不远处一片和乐的人群,道:“永清商队送的。” 宁佳与望向那边,数十个姑娘便一蹦一跳朝她挥舞手绢。 夜色里,依稀可见是与她相差无几的年岁,周遭还围着挂甲披戎的女军士。 永清女子,出门不覆面纱,不戴箬帽。 但韩雨生于墨川,平素倒罢了,若正经赴宴,就算母亲为永清人氏,也须随众女眷依循仪节。江漓和韩宋推不掉大典小宴,却鲜少携爱女出席,就是嫌个中繁琐拘束,不如让管家领着女儿游园去。 她们这般年岁,正是跟家里行商走动的大好时候。 待年近二十,永清许多姑娘业已是坐堂拨算盘、巡店收银子的掌柜了。 手绢、团扇、披帛云云,皆是可以趁手送人的物件。送出去,即代表赞美、信任,抑或喜爱。 许是瞧宁佳与身上同样毫无掩饰,姑娘们自然将她视作同乡。 宁佳与颔首表示感谢,转念又担心对面看不真切,则取下银骨扇,“飒”地甩开扇面,举过头顶挥动。 她笑靥露齿,小声腹语:“她们一定不认识你这张脸。” “那是。”宁展苦笑,“不然能托我送吃食给你吗。没把我千刀万剐,便是王母开恩了。” 尽管真要动起手来,宁展不会任人宰割,可托月王的福,永清对嘉宁恨之入骨。商队无所不至,唯独不至嘉宁。 倘挥手绢是对宁佳与的问候,那么对展凌君的问候,非得是见血及以上不可。 “自己吃独食。”宁佳与回过头,“不好罢?” “我们中间,属你最爱辣子。”宁展道,“还能分给谁?” “昨日是昨日。你没问,”宁佳与瞟着肉饼,“怎知人家今日是不是换了口味?” “行了。姑娘们专程生火热过的,快吃,待会儿凉了。”宁展替她拿起肉饼,折好油纸,“谁都有点儿私心,这又不是错。” 宁佳与捧来一口咬下,观水上萤虫花瓣飘悠,口齿不清地问:“今夜还是你、我、以宁兄弟,一人守一个时辰么。” “不。”宁展笃定道,“我和阿宁今夜不睡。” “为何?”宁佳与当即转向宁展,“明日就到织锦城了,届时还得乘船,够折腾人的。今夜熬更,如不适应水路,上了船可是十天半月睡卧不宁——你坐过船吗?” “以嘉宁人的身份,我连清州的大门织锦城都进不去,每每南下救灾,皆是绕路直往琅遇去,何来乘船的机会?这回为着敬令来,没法像请‘郡主肆’那般乔装行事了。越近织锦城,我这心。” 宁展后撑草地。 “越是跳得厉害。总觉着要出意外。” 宁佳与兀自噤声,直至吃完大半个肉饼,才道:“那你明日准备怎么进城?” “记得那位济江坊的东家吗?我也想不通缘由,”宁展遥望远处层叠的山影,“但他说愿意帮我。” 宁佳与擦了嘴,就着溪水洗手,道:“有条件罢?” “没有。其实他知道一直是嘉宁人在与书信他联络后,原是万般不肯的。我都打算另寻出路了,你猜怎么着?”宁展支起左腿,托住下巴,“他不仅派人主动找上阿宁,还要给我们送赶路的盘缠。” “明摆着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你敢信?”宁佳与忽然注意到自己吃剩的小半块馅饼,狐疑道:“这就是你借刀杀我的高招?” 宁展蒙冤不恼,只奇怪道:“小与为何以为我想杀你?” “你……”宁佳与避开宁展的视线,似是调侃:“那谁说得准……” “我替你试过毒了。” “怎么试的?” “景兄的银针。” 宁佳与忍俊不禁,斜着宁展,道:“太草率了罢!” “不是啊。那些小姑娘,”宁展扫了眼那边恨不能载歌载舞的商队,“真有对你下毒的心思么。我听她们千叮万嘱的语气,倒像要把小与带回永清,再不让你出来吃啃干粮的苦。” “她们与我们同路吗?”宁佳与道,“前两日没见过。” “不同路。说起此事,挺可疑。行贾初期通常是冬夏的尾巴,如今不过中伏,”宁展道,“商队就开始走动了?” 一路上,几人碰到的商队没有八十也有半百,毫无例外全数北上,显然是每年行贾初期的大阵仗。今岁,却是无端提前了。 “大抵.……”宁佳与道,“永清听闻汴亭匪患已除,决计趁热打铁,把这些年缴的‘买路财’一气儿赚回来?” “小与。” “嗯?” “你知道织锦城。”宁展看向宁佳与,眼里笑意浅浅,“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因为,进入城门便到了锦缎闻名七州的永清。且此城高山流水,两岸的花儿繁华绚丽如织锦。”宁佳与仰面道,“对么?” “对了大半。宁朝以前,还有一个传说.……”宁展道,“是说将情意注入永清的锦缎,再与爱人共赴这么一场春夏花海,情投意合者,可修得百年之好。” “真的?我从未听过。”宁佳与笑出声,“该不是你现编的罢?” “不止小与,许多人都未听过。但这不是我编的,是这传说,”宁展顿了顿,“它不灵了。无人信奉、无人赞颂,就日渐失传了。” “那殿下又是从何处听来?” “我母亲是个极温柔的人。故事,是别人说与她听的。”宁展揪起一株小草,“她曾经相信过。” 宁佳与不知何时变来一朵红花,挨着那株小草放到宁展指间。 “今日天气晴好。想学什么?”她掸两下手,势要起身,“我教你。” “教我.……摘星罢?我摘到了,”宁展连花带草举在宁佳与眼前,“全都给你。” 宁佳与困惑接下花草,扭头则见宁展迷醉似的注视前方。她随之看去,仍是那片溪流。 萤虫追着顺流而下的花瓣去了,唯余簇浪阵阵,星子散落。 “好啊。”宁佳与低笑道,“但你若是掉进云里,我可不管救。” “小与怎知。”宁展率先站起,向宁佳与伸出小臂,“我不会水?” 宁佳与搭上小臂,抬头问:“那你会吗?” 宁展轻松将宁佳与搀起,笑道:“还真不会。” 他不单是不会。 自百日宴被人从水缸里救起来,为了让母亲安心,宁展轻易不近水。任永清拒之门外而不多加争取,亦有这个缘故。 二人远离欢闹,来到上游。 “你说。楚珂,会不会与梧凤大街的楚家有关?”宁佳与道,“她因逃命逃至步溪的七年前,不恰是楚家灭门那年?” “我本有此设想。可元家下人不多,月钱给的也不多,能留下来,对舅姥爷是实打实的忠心。灭门那阵子,若楚府果真没有一声惨叫传出,又何谈逃命?”宁展扫开一粒石子,“莫非府上的嘴均任人事先毒哑了不成?” “不是没这可能。” 宁佳与迎着宁展震惊的目光,读懂了里边儿对她答语如此之快的骇异和不解。她笑笑,给了宁展的肩膀一拳。 “我的意思是,让人开不了口的法子,又不止毒哑一种。” 有宁佳与在,宁展难得想偷懒一回。他咧嘴揉肩膀,脱口而出:“比如呢?” “嗯……”宁佳与抱臂低头,“像泰王和曹舍,受威逼利诱;或是像步长微,贪大而隐忍不发。” “贪大,至少事先有谋划、事后有命享。但瞧楚珂的处境,楚家人连为之计深远的余力也无。威逼利诱嘛……”宁展掂量道,“元氏门楣光耀时,楚家未沾分毫荣光;反而是兵戈扰攘、怪病横行的琛惠末年,楚氏举家搬迁汴亭,帮了深陷水火之中的元家不少。我私以为,楚家人非利己主义,亦非怯弱之流。” 宁佳与点头表示认同,道:“还有一种,是心甘情愿。不为自己,成仁取义。” 宁展挠着下巴,慢步沉思。 “看那儿。”宁佳与伸手指向两岸中央露出半截的石块。 宁展依言定睛,犹未应声,衣摆即刻被身旁的疾风带起。 红衣飘忽,黑靴凌波,水沫如尘,漾开一个接一个的旋纹。 她嫣然顾盼,就将九垓八埏的星摘全了,悉数盛入眼底。 溪流中央,宁佳与左手负后 ,倩影笔立。右手开扇,扇面猛地斜插下水,须臾回转,卷来碎石若干,任她钳在指间。 她投石击水,循着路径,粒粒沉于适才留下痕迹的地方,继而淡然放声:“元祯,我在这里等你。” - “阿宁.……几时了?” 以宁抱剑望天,估摸道:“三更。” 景以承一动,柳如殷也醒了。 他并未觉察对座放轻的呼吸,悄声撩帘接着问:“元兄和小与姑娘去哪儿了?还没回来?不会出事罢?” “不知道。” 回答不明不白,仅观以宁的反应,景以承读懂了两件实情。 宁展和宁佳与没有危险;以宁知道,是不愿说。 他欣然笑开,顺口道:“你有没有听着什么怪声儿?” 以宁寻思少顷,道:“一阵一阵的?” “对对对——”景以承捂嘴不迭,余光瞟见柳如殷犹自安睡,才探出马车,拉着以宁讲论。 车内冥暗,柳如殷手指微动,弦乐清婉,唱词依稀。 她双目紧闭,充耳不闻,却不得不烂熟于腔。 - “探花自得意,走马策衣依。 “郎君将归去,嫦娥恰来兮。 “丹青叹金玉,殷勤赴千里。 “良缘投契?苍狗薄幸。 “永劫难鸣.……” 第139章 乍暖“我叫舒颜。” 火光冲天,赤焰烧云。 精铁铮铮相接,气贯长虹,杀气横夜幕。 “小与!” 甲板人头络绎,那抹猩红的发带在视野里飘逝,宁展业已望不见宁佳与身影。锐利劈顶而来,他咬紧齿关,骤然下滑,执剑削断对方小腿。 以宁同样拼杀于重围,身后的舱门刮痕累累。 他每一下命中要害处的剑锋,竟都像钝刀割肉那般,任坚甲弹了回来。数柄白刃并举指刺,他挥剑掀翻两人,复竭力相抵,不防侧面急袭! 紧着“铛啷”几声,两柄白刃掉落以宁脚边。 他迅速瞥过,却是柳如殷把住舱门,飞腿踢折了那两人的腕子。 “你怎么出来了!”以宁趁势抹了两人的脖子,对柳如殷喊道,“关门进去!” 眼前不仅风驰霆击,更是熯天炽地。 整条渡往永清港的江轮,正被四面紧凑的扁舟围堵烧杀。舱面扑满刺客,置身火海。 “这船不能待了!”柳如殷折腰躲过长剑,高声道,“底下有人凿船,里面开始进水了!” 宁展从刺客背后砍下以宁面前的人头,边挡边说:“你们两个带景兄冲出去,劫他们的空船,先走!” 以宁撒眸概观,空置且得用的小舟所余无几,近旁还有水鬼似的刺客蠕蠕而动。 “殿下!” “执行!”宁展手起剑下,寒光饱饮馀血,两颊亦然。他说罢转身,赶赴一眼望不到头的缠斗。 水面“扑通”连声。 宁佳与挎着包袱独立船首,扇指前方半圈伺机欲发的蒙面刺客。来几个,她便杀几个,一并推入大江。 黑布上两对眼睛相视确认,一左一右朝宁佳与奔突! 宁佳与就手抓紧左侧垂着“清”字旗帜的长杆,纵身离船,绕杆而上。不知为何,那两人闲着手中利剑不使,试图以臂膀捆住她凌空的腿。 她右脚踹上其一脊背,银骨扇应时甩出四支细针,正中另一眉心、喉头、双眼。 对面再度追袭,她双腿圈住长杆,屈肘重创布下鼻梁,随即劈掌将人击落船头,继而平举扇面,从左至右,尖端逐次划破两人脖颈。 “呸。”宁佳与吐出溅到唇沿的献血,改握杆底,轻巧落地,“这条船上五个人,你们要谁的命,给句痛快话。” 江上寒气掺着大火熏蒸,教人浑身淋漓,不觉战栗。呼一口气,也只敢小心翼翼抽回三成。 “要展凌君的命,就自个儿过去取,我绝不拦着!”宁佳与猛地抬扇,指向一人,“你!你来说。若要我的命,给你便是!否则大家同归于尽,别想回去给你主子交差。” 打头的面面相觑,眼里尽是对目标的迫切,却死活不吭声。 “真不要?过了这村,”宁佳与微不可察地瞥了眼宁展激战的背影,缓缓扬起扇面,“可就没这店了。” 被宁佳与指定的人抬手示意她别动,而后收剑入鞘,出掌做了个不是很客气的“请”。 “我跟你们走,你们会放过其他人?”宁佳与问道。 没有回应。 是了,在那些野心家的对弈间,她非黑非白,而是早已被踢出局的兵书。即使神乎其神,不能为哪方所用,便没有存活的必要,又何以让人因她抛开那关键的棋筋不看? 宁佳与自嘲地笑,朝船中央大喊道:“宁元祯!” 宁展仓促转头,见宁佳与红衣落落,神情淡漠,像是又要反身走人,再不看他一眼。 片刻思虑,宁佳与想说的话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多。 或许不止是对宁展,也是对今生最后的恳切,说什么好呢.…… 尽自失约,对不住? 师门孤僻,望照拂? 生死有命,莫强求? 不等宁展答话,宁佳与瞬间抬扇,自下砍断长杆,接着运功聚力,蓦然捅出长达一丈的旗杆,贯穿数人。 血色四溅,她踏步跃起,高呼:“言而有信!我等你——” 宁展拔剑带出成串的血,随着人群回首时,宁佳与果真拂袖而去。 “小……”他胸口起伏,目眦尽裂,“小与——” 孤电由下挑起,擦过宁展背心,锦袍丝断,皮肉自腰眼破绽左肩,令其趔趄向前。 “殿下!” 以宁的惊骇响彻九霄,奈何无法再从飘摇的扁舟重回渡轮。 四周桅摧梁倒。 宁展死盯着一身身冲宁佳与坠落处跳下的黑甲,转眼抵门借力,翻身扯来火舌腾曳的帆篷。 形影避散之际,他长剑倚月,碾火近身,势如削竹。锐气呼啸煞人,直斩大江。 大火在脚边蔓延,仿佛依他而生,几至相与为一。 其时,衣冠残碎,束带枯烂成灰,宁展好比毫发无伤。轮船覆没前,浓烟斗乱,黑布之上俱是难于复明的眼,唯他剑及屦及,震泪杀绝。 大片无头尸沉入血流时,宁展亦是仰面朝天。 手掌粘稠,他费劲地剥离指节,眩光透隙,俨若轻抚冰镜。 遥不可追者,终触手将及。 - 意识模糊的边缘,宁展耳畔只剩恬静,凉水灌进宽袍,刺骨未几,便莫名回了暖。 他在春和景明的小院揉开眼,伸手即廊檐,背靠枝桠,隐约可闻涓流泠泠、人声渐近。 “.……站住!”女声严肃道。 “别管她了大殿下,跑罢!” 大殿下?宁展撑着树干跳落,猫腰探察何处争执。 “敢跑,我喊人了!”女声道。 “喂。放句狠话,就以为我墨珩会哭着向你求饶不成?” 这小人得志般的气焰,宁展一听就确信那边真是墨珩。 可女眷在邻院,此处为何会有女子的声音……墨珩欺压小子不够,居然把姑娘逮到自己的地盘上作弄,再阴贼的鼫鼠都比之不如! 两位大殿下本就谁也看不惯谁,这闲事,他管定了!宁展昂首挺胸,迈步长廊。 “大家愿意吃,我可以教下人多备些。但是强抢,没道理。” “本殿偏就愿意吃你这份。”墨珩冲着旁人手里的食盒子抬下巴,复又乜斜她,“再问问,此地哪个服你的道理?” “徐利,刘满,先生说了,人在做、天在看。就算我不喊人,你们如此行径,也会遭报应。墨珩,你在宫里无所不有,为着一盒糕点,犯得上吗?” 闻言,宁展倏地停了脚步,侧身藏于拐角。 那女声非但视墨珩最“拿手”的挑衅为儿戏,还借着劝说,当众剖出他那点口头磊落放达,实则鼠腹鸡肠的心思。 若不是长辈们阻隔,致使始终没有直面墨珩的机会, 宁展早就想这么办了!以及那位姑娘,貌似并不需要他出面相助? “谁许你的底气,胆敢直呼本殿大名!”墨珩叫嚷道,“你没爹还是没娘了?生得这般不懂规矩!” “爹娘教我的规矩,便是人如何待我,我如何待人。大家同窗一场,我认得你们,好歹称一声姓名,而不是白白睁着眼‘喂’来‘喂’去。” “你爹娘都教了你什么?一并照做啊!”墨珩气急反笑,拍手道,“徐利、刘满,还有你们几个,把她的面纱给本殿摘了。” 拐角露出半只翘头靴。 宁展不禁倾身上前,终于看清姑娘的背影。 他越瞧越眼熟,却无暇细想,光顾着感叹此女好胆识——孤身应对臭名昭著的墨大殿下,不退不逃也罢,竟是径直迎了上去? “今日谁摘了面纱,我就让谁见识见识。” 从侧面看,她裙摆轻扬,双手仍依礼叠交腹前。其余几人张皇后退,挤作一团,踩得墨珩嗷嗷叫。 “我到底与爹娘学了些什么。” 墨珩愤然变色,将头顶的金簪拔下就往踩了他的同伴身上砸,进而指着姑娘大斥。 “一家亡国刁民,能教出什么好东西来!尤其是你爹,罪、罪该万死!你们怎么有脸进宫、怎么有脸享用金银财宝!你爹若没当缩头乌龟,早死、死外头了,如今更没你这个小孽——” “住口!”她登地有声,一脚对着墨珩的膝弯扫去,“不准你污蔑我们家——” 墨珩不可置信地向后仰倒,几个帮虎吃食者吓得目定口呆,尚未大呼小叫,宁展已冲到墨珩跟前,与他扭打到一处。 此情此景,不单徐利、刘满等人,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也傻了眼。 “你……”墨珩措手不及,加上方才摔了个大的,压根无力抵抗,只得摸一把园圃的泥盲目往身后糊,破口痛骂:“你又是哪来的癞皮狗!给本殿——啊!滚开!” 宁展骑着墨珩脊背,一面捆住他的手,一面回头对姑娘道:“你快走,当今日没来过这儿!还——” 他仍想对围观全程的几张嘴交代什么,与那身桃粉罗裙的主人撞上视线后,愣怔哑然。 这不是.…… 他在树上睡着之前,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么? 彼时熏风来至,桃羞辉让。 纤裳飘展,打在空中飒飒作响,宁展不由多看了两眼。 一位薄纱覆面、垂髻秀雅之人,手执桃枝,于小桥流水边婆娑起舞。 他凝神再看,发现那步态稳而规律,架势潇洒利落,力道刚柔并济——立枝,提腕;立枝,上撩;立枝,下劈;平枝,高于头顶,绕环为云.……如将桃枝换作长剑,这绝对是一支剑舞! 分明青天高朗,最后“剑”指苍穹,则似万顷月华,穿云扫迹! 风采如此,尤胜白日耀目。 宁展情不自已鼓掌道好,引得那人循声抬眸。待他回神反应自己唐突的作为,那人敛了眸子,正倒枝向他作揖。 他全然忘了女院比邻,故不敢轻言其是男是女。但对方眼里的朝气,他必定今生难忘。 徐利等人架着嘴里咒天骂地的墨珩落荒遁逃,那动人心魄的神意犹未从宁展的世界离去。 “你还好吗?”她随手整衣理发,末了向宁展伸出手,“要不要拉你一把?” “.……哦,哦不必!”宁展拍拍大袖,干脆站起。 她转身蹲下,沉默收拾任人打翻在地的糕点和食盒。 几块糕点而已,宁展想帮忙也无从下手。他揪着袖里的手指,支吾道:“你……” 她提盒站定,面朝宁展颔首,平和道:“今日多谢小公子大义相助,大恩大德,民女无以为报——” “不妨!”宁展快语打断,又后知后觉地捂嘴,抱歉道:“我的意思是,不用你回报。就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姓名?” 她短暂皱了皱眉,像是怀疑对方有心刁难。毕竟墨珩说得那般明显了,此人怎会猜不出她的身份? 然观对方不惜狠狠得罪墨珩替她这个素昧平生之人出头,按说没有刁难她的理由。对方大抵当真不知她是哪位,若是事先清楚,便不会贸然相助了罢。 “你为何想问我的姓名?” 宁展不好意思地笑,坦然道:“我想与你交朋友啊!我们见过的。” 她看着小公子满脸黄泥,犹豫道:“何时?” “啊?方才你在那边舞剑。”宁展比划道,“我还给你鼓掌。这就忘了?” 她衡量再三,才道:“我叫舒颜。舒展的舒,欢颜的颜。” “舒颜.……舒颜……”宁展反复念着,似在回忆今日入宫赴宴的哪户人家姓舒。 “你呢?” “我?”宁展自视衣履不整、蓬头垢面,甚至母亲替他佩在腰上的荷包,也不知怎么勾了丝。他懊恼地盯着鞋面,低头道:“抱歉.……我这般太失礼了。可否下回见面,再与舒颜你正式问候?” 她抬手近唇,忍俊不禁。 “那我总得知道,我的朋友长什么模样罢?” “你等等!” 宁展急忙跑回拐角,忍痛揭下假面,而后大袖遮脸,以更凌乱却更真切的面貌出现在她眼底。 姑娘额前的头帘把俏皮灵动的相貌衬得更为可爱,宁展本觉得人家比他年岁小。站定时,他才注意到,原来这位舒颜姑娘还高他小半头。 “我连姓名和表字都不曾告诉你,你也愿意同我交朋友吗?” 愿意吗? 无人应答了。 不愿意吗? 可那双夜明珠似的眸子,在对他笑啊。 第140章 连心“宁展,求见月王殿下!”…… 温煦不再,宁展感觉通身越加溽热疲软,痛不欲生。 “.……下、殿下?” 旧梦扬尘,云屯绝迹。 “殿下为何还不醒?” “阿宁,不若还是请个大夫罢.……” “此处哪有大夫肯——” “阿宁.……”宁展沙哑道。 “殿下!”以宁低呼。他接过景以承堪堪端起的茶杯,沿榻而坐,强忍情急道:“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元兄.……你.……”景以承袖筒挽至手肘,捏着污黑的粗布抹眼泪,“你终于、终于醒了.……” “我——”宁展尚未撑住榻板,胸前后背的痛痒便发喊连天。细汗渗到了伤口周缘,他咬着牙没叫出声,气息微弱,“我们这是,在清州境内的暗桩?” 大雾喷窗,由内近乎看不清什么外景,宁展是依着个中相仿的陈设所断。 “是。”以宁道,“原本没几日便到永清港了。那夜遇袭,只能先乘小船就近靠岸。直待天亮,属下怀疑那伙人贼心不死,且殿下伤势过重,是以没往永清城行进。殿下昏迷七日,我们也在暗桩安置了七日。” 十七天前,许是济江坊的东家应诺暗中相助,几人格外顺利地进了织锦城。 从入城关到登船出港,均是畅通无阻。无论是刺客的剑晃到他眼前那一刻,还是现在,宁展仍然可以相信,那位东家对此不知情。 “元兄.……你都不知道自己的身子一直烧了又凉,凉了又烧罢.……”景以承瘪着嘴,把脸蛋擦得与粗布一样黑,“咱们请不到大夫,这回没人给我作保,你若是还不醒,我唯有以死谢罪才心安了……” 这小小的屋子,有素粥、话本,有草棉、毫针,有宝剑、笔墨,就是没有折扇和红衣。 宁展面色苍白,也回了景以承一笑,再问以宁:“贼人的行踪有眉目吗?” 以宁道:“汴亭暗桩传来消息,最后的踪迹消失在山里。” 山里? 且不说那群人完全不像流匪出身的散兵,汴亭的山被宁展带着青竹 隐士和步州军抄得比罪臣府邸还干净。即使是乱民,如此行动力,必然不是临时起意而为;他们从前的藏身之处,多半亦不在汴亭。 宁展沉默片刻,道:“她们二人呢?” “他们?”以宁道。 “柳姑娘,和小与。” “近几日阴雨不停,晒出去的衣裳总是潮。适才停了。”以宁双手握着茶杯,“柳姑娘说能晾一会儿是一会儿。” 肉眼可见的物什,絮絮叨叨的言语,都没有半点宁佳与的痕迹。 “然后呢?”宁展道。 以宁掌间发劲,杯中波纹涵淡。 宁展看向景以承,见涕泣数行,仍不比哀思如潮。他极力往好的方向想,却如何都无法乐观。 “殿下。”以宁稳当举起茶杯,“喝水。” “小与呢?难道这七天,”宁展来回瞧两人,“你们就只是守着一动不动的我吗?” “属下。”以宁顿了顿,“属下擅自动用了掌阁令牌,请殿下责罚。” “没有她的消息?”宁展道,“整个七州的暗桩都没有,是吗?” “除了嘉宁的回信未及带到——”以宁拱手跪道,“是。属下无能。” 以宁调动令牌向各州暗桩发号施令,乃是快马加鞭、层层交接,其间不知跑废了多少匹马,累垮了多少隐士,底下人方才得以在七日之内完成传达、追查、整合、呈报。 宁佳与坠江后音信全无,犹有余力避开专精旁搜博采的青竹阁,于七日之内踏入宁州境内的可能性,可说渺茫至极。 即使她同样一动不动,由人像商货那般运着走,凡行止尚在七州,便没有杳如黄鹤这一说。 要么宁佳与这阵子与宁展的处境大差不离,要么.…… “归置包袱。雇船,”宁展拍在以宁的肩,“去永——” “殿下。”以宁抬头道,“您如今的身子,不宜——” “不能因着这副身子过惯了如鱼得水的日子。”宁展兀自系着衣带,“就永不近大风大浪罢。” “殿下,鸿图筹划久矣。”以宁冷静道,“大统不在一时。” “我心里有数。”宁展掀开褥子要下床。 “殿下!” 以宁赫然起身,扶住了宁展的膝头,也是宁展目前还能算得上活动自如的骨节。 其实真正伤及筋骨之处并非比比皆是,但草药之下被火灼伤的皮肉令人触目惊心,一举一动无不受限。 宁展眼中波澜不兴,像是冷静了下来。 “那你说与我听,何时适宜。” 开口时,又似另一种极端。 “清月公然宣言,永清反了的时候?” 永清反的未必是七州,而是跨越汴亭、步溪、景安、墨川的嘉宁。牵连之广,足以预见。 “那支来路不明的精兵,独霸七州的时候?” 曾经的明枪暗箭,宁展屡见不鲜。今番之所以难当敌手,充分交锋后,他和以宁都有了答案。 战力、耐性、坚甲利刃、行动有素,非寻常刺客兼备之物。如不是宁佳与遽然跳江引开半数精兵,双方分出胜负前,渡轮便是所有人悬梁自尽的白绫。 “还是众生无恙,唯有宁佳与的尸体横在你我面前的时候?” 若当真如此,宁佳与的身份,绝不简单。那会是个一石激起千层浪的身份,届时拍岸沸天,泛滥成灾,远不止七州。 景以承论不出那许多潜在利弊,乍闻宁展所言,即觉破胆酸心,眼周肿胀,近乎要捶着胸口呕出什么才罢。 他顾不得整理衣衫,立刻开始埋头拾掇东西,指尖不住打着颤,还不忘催促以宁:“阿、阿宁,快。这里我来拣,你去,去帮帮柳姑娘……” - 青梅熟透,江南迟雨。 寒峭浃髓,夜船乘着唱腔柔丽,摆渡涟漪,细细复疏疏。 永清寝宫内,则是珠帘不下,云母屏开,罗帐香、瑞凤暖。 锦被上,凤只环景星庆云而绕。清月陷于其中,颇为惬意地跷着脚,翻看两卷得意之作。 “殿下。” 清月无重权在握,手下兵力比身经百战的大州亦不过耳耳,盖因嘉宁善王与墨川齐王对她很是客气,各州王室中人见了她,谁也得礼让三分。 传出去,不明就里者难免以为永清月王是个相貌与心肠俱毒的中年妇人。 实则,她脾性虽与火大的先徉王同出一辙,却是扬着张曲眉丰颊的鹅蛋脸。从发丝到脚趾都养护得极好,落袖见皓腕,动指晃琼瑶。 非得挑出一处她年满四十的表征,便仅剩偶然开颜笑成的眼纹了。 清月并不抬头,唇角挂着舒心的笑意,对来人挥挥手指,以示退下。 对方置若罔闻,且更进几步,仍道“殿下”,语调添了无奈和恳切。 如是旁的哪位站在此处,依清月习惯,手边的物件再称心这会儿也拍在那人脸上了,还得挖苦几句“干卿底事”“不知自量”“游手好闲”云云。 然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替月王出现在话本署名处的永清中书令,林洛。 可清月让林洛“替罪”,意不在打压欺辱。 反之,林洛涉笔成趣,不单绘得丹青,还谱得戏曲。君臣二人各显神通,才有了永清历来闻名七州的南戏和话本。 桃僵李代,乃林洛请命而为。 这般赤诚英才,又是位娟好静秀的美人,光站在那都赏心悦目,甚至说话的声儿也似山泉明澈。清月自然待她与闲杂人物不同,通常是轻轻释卷,假意责怪。 “真是造次。” 独得月王倚重多年,林洛从不恃才怙恩。她上前挪远窗前的烛台,颔首道:“殿下容谅。臣有要事禀报。” 林洛心细于发,分内措置有方,往日这个时辰入殿,不是敦劝清月尽早就寝,便是问她是否传夜宵,鲜少让人操神。在林洛眼里,好像除了清月的交代,别无可称要事之务。 故清月曾与其戏言,道是恐 怕死迫眉睫,她若不命林相闭眼,林相绝不闪躲。林洛谱曲生动,说话却是个死脑筋,不解情味,只答殿下言之有理。 清月看林洛近灯不吹,奇道:“何等大事,教林相一晚上都等不得?” 林洛走到清月身侧,道:“展凌君一行人眼下正在城外守候。” 清月蓦地转头,瞪着林洛的侧颜,俨如狞视展凌君本人,怒道:“他想做什么?用那通天的名望向我永清臣民施压,或是用那几块破牌子使唤本王曲背相迎?” “说是。”林洛平静地拉起袖子,伸出伤痕斑斑的小臂,“恳请您行令开城门。” 若论先徉王气性大,体现在对不识好歹之人说杀即杀。那么月王的爆脾气,看林相这些轻重不一的伤便明晰了。 清月泄愤的法子,除却打打砸砸,即掐人手臂。每当急火起了苗头,无须清月吩咐,林洛习以为常。 同于署名,不是什么名儿都能替清月二字;不是谁的手臂,都能让月王掐来宣泄。 不消留神,清月对着没有伤的地方猛一拧,末了问:“那歪萝卜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红印毕现,却仿若拧在旁人手上。林洛眼睫不曾颤一下,始终面若止水,道:“他们自称和与姑娘是朋友,日前不得已失散,此来借问友人去向。” “朋友?”清月嗤笑一声,道:“恳请么……我们永清最讲求货真价实。没点诚意,本王怎好开门通商?” “臣得令。天色已晚,”林洛瞧清月没有接着掐的意思,收手去解两侧罗帐,“殿下歇了罢。” “林相今日熏的什么香?”清月截住帐子,颇有兴致地嗅了嗅,“比从前浓了好些。” “殿下不喜,臣便换了。” “不必。味道虽浓,”清月放下罗帐,心情听着舒坦了许多,“倒不似那些落俗的。回头照例给本王调几份,盖一盖议事厅的潮气。不要一式一样的,晓得罢?” 天候一返潮,室内的霉味总挥之不去。 不仅议事厅熏着林洛调的香,清月平日抹的面脂也不乏她的制品。林洛吹了灯,低声道:“臣明白。殿下歇罢。” 适来的“歇”,是臣子于君王之礼。此刻的“歇”,才是林相待月王之仪。 帐中暗淡,面料窸窣。 “真是造次。” 宁展几人就这么在斜风细雨里等了一整晚。 等到旭日拨云,江南久违放晴。等到蜂合蚁聚,门下观者如织,依旧未闻月王一声准允。 以宁撑着昨夜的油伞,替宁展挡去夹道的指手画脚,不忿道:“殿下,月王欺人太甚。偌大七州,我们上哪寻与姑娘不行?如今间不容缓,何必与永清死磕到底?” “永清没有嘉宁人的立足之地,青竹阁在此举步维艰。短短七日,保不齐有疏漏处。永清和嘉宁,小与更有可能在哪.……”宁展抿着干裂的唇,道:“不是很清楚了么。” 永清人面前,景以承无所畏忌。 他自信起步,却灰溜溜掉头,贴着宁展和以宁诉苦:“料想永清女子居多,却不料如此之多!而且这里的姑娘压根不理人,莫说打听消息了,半个字都说不上……” “不是不睬人,是不睬没规矩的男子。景兄这般大摇大摆,”宁展掩嘴咳了几下,“定是无人回应的。” 虽无明文勒令,但永清境内,男子不可喧哗、佩剑、习武艺、置宅舍,不可教书育人、入朝为官,上桌不可咂舌饮酒,上街不可抛头露面云云,皆是规矩。 这些规矩,景以承不是没有耳闻,只是都当了笑谈听,哪知…… “竟是真的?!” 景以承一嗓子,果然吼来怒目鄙夷。他忙不迭躲到伞下,小声嘀咕。 “什么啊……怎么不干脆说男子不可吃饭、不可喘气、不可活着……永清城里,当真还有男子活着吗?” “像其余几州那般苛求女子的地界,尚有女子百折不摧,作为堪当彪炳日月。永清如何就不会有男子活着?该死的不是人啊。”宁展额前冷汗直冒,“是这样的规矩。” 柳如殷小跑回来,摇头道:“我按着小与妹妹失踪前的模样问了,都说没见过。城里,月王也没动静。” 宁展望着那扇大方敞开,然无清月旨意,他便不能真正通过的城门,问柳如殷:“林洛呢?” 柳如殷一愣,道:“什么?” “永清中书令,林洛。”宁展收回视线,看向柳如殷,“有谁瞧见她出入王宫吗。她动了,就是月王动了。” “这……”柳如殷低头道,“抱歉,我没想着问。” “欸,柳姑娘道什么歉呀?我今天才了解永清的规矩,我还没道歉呢。”景以承笑着宽慰道,“不是你的错。” 纱布裹得伤口又痒又辣,宁展拨开伞沿,不经意往城楼上瞥。 林洛! 她面朝艳阳,袖手独立,身边连个遮阳扇风的随从也无。宁展都觉得照在她面上的天光刺眼,她却十分从容。 林洛在高处站了多久,是漠不关心的旁观,还是蕴藏意图的监视,宁展已无暇冥思。 他彻底推开油伞,朝楼台呼唤:“鄙人宁展,求见月王殿下!劳林大人通传!” 未待上边回音,宁展扶着以宁的手臂弯腰猛咳。周遭的看客渐渐收了声,他重新抬头,林洛纹风不动。 宁展与她高低相望,最终孤身上前,拱手道:“鄙人之诚心,可受天地所鉴!请月王殿下,予我一个印证的机会!” “林某听闻。”林洛淡然放声,“嘉宁尤重礼节。尊卑不分者,当剁指明志。一句话,一根手指。” 月王断没安好心!以宁不曾如此确信过自己的预感。 “殿下——” 宁展抬手制止以宁,道:“嘉宁,确有此律。” “既是诚心而至,林某便不与展凌君一字一句计较了。您自断一指,”林洛道,“以表尊敬罢。” 再不待见来客,哪有主家上来就砍人手指的!景以承不知胆子从何来,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向楼台挥动双臂,大声劝道:“林大人,万万不可啊!您才华横溢、笔墨风趣,一定是在同我们说笑罢!哈.……对!在下有幸拜读了不少您的著作,我可是很佩服您的!” 笔墨出自谁手,双方心知肚明。 景以承是睁着眼扯瞎话,但别无他法。 林洛不急拆穿,反莞尔道:“景公子若是读过那些戏文话本,对其中男子的结局,理应不会陌生。” 结局? 怎一个惨字了得! 毫无例外的惨,愈演愈烈的惨,绝于六道轮回之外的惨!形毙神散,正如织锦城两岸的花海,当春怒放,秋来零落,四时代换,再无更受形矣。 景以承瞳孔剧震。宁展缓缓垂手,抢先说:“我断。望林大人言信行果,为鄙人与月王殿下引见。” 身侧的旌旗与人群同样沉静,林洛俯视宁展良久,后退几步,道:“林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君有真诚,莫说想见吾王,想见什么旁人,也未尝不可。” 言辞如此,宁展益发认定宁佳与就在永清城内,或者说,就在这主从二人手里,却不清楚宁佳与是何待遇。 凝滞般的须臾,宁展折回原处,迅速抽出以宁腰间的佩剑。 叫声乍起时,血珠点地。 “——不要!” 宁展勉强笑了。 他放剑入鞘,循声瞻望,则见宁佳与扑至楼台边沿,脸颊通红衬得唇色惨白。 宁佳与临风散落的长发后,披来熠熠锦袍,继而走出一人,头戴帷帽,距宁佳与几无间隙。 轻袖逐舞,旧调回浪。 若宁展没看错,面纱之下,是位对他视若仇敌的男子。 第141章 茄袋清月最恨三类人。 “你!”清月怒不可遏,指斥道,“你从前哪里会出这样蹩脚的差错!” 永清上下,不管女子何罪之有,均无须屈膝下跪。大礼,即至躬身为止。 林洛却叠手长跪议事厅,低眉道:“臣知罪。请殿下重惩。” 一名垂首侍立的女史恂恂见礼,恭敬道:“殿下,此事怪不得林大人。与姑娘是习武之人,且身手尤为不凡,宫外又有闻人老板车马接应。臣等想拦,但力不从心。殿下若要罚,罚咱几个守门的罢。” “你们看不住与姑娘就罢了,还任个臭男人摆一道,不嫌丢本王的脸吗!”清月拍案道,“闻人信死哪去了?!” “闻人老板亲自送与姑娘回到回文殿了。” “亲自?谁准男人踏进王宫了!”清月抄起案上的折子摔向门口,“都去,让他滚过来!” 几名负责照料宁佳与寝食的女史应声告退,谁也不提月王七日特前允济江坊大东家闻人信出入王宫之事。 “林大人!”清月没好气道,“杵在那作什么?你要效仿那歪萝卜表真心不成!” “殿下未降罪。臣,”林洛视线更低,“不敢退。” “林洛,你是不是女娘,有没有尊严!”清月猛然起身,瞪着林洛,“起来,好端端站着!” 林洛眸中微诧,似是没料到自己破天荒犯了此等大错后 ,清月犹有心思单单顾全她这个人。毕竟清月最恨的三类人,便是男人、阉人、蠢人。 在永清,蠢人,并非意指庸才。 不识时务是为蠢,明知故犯是为蠢。 把男人当回事,是为奇蠢无比。 七日前,清州军回报江上有异,清月领着林洛及上千甲兵驶出港口,沿江恰逢摆脱重重追兵的宁佳与倒在岸边。 宁佳与病了七日。 原先依着她病中模糊的口述,清月等人仍是云里雾里。直到巡视排查的清州军意外与那群边藏边退的追兵交了手,传回上千甲兵完败敌方半百人马的战报,主从二人恍悟——从如此精锐之师手中逃生,其本事可想而知。 明知宁佳与武艺,然毫无预防其抱病离宫的对策,乃是永清中书令万不该有的过失。 林洛没跪多久,提袍起身却甚是迟缓。她望向立于长案后的清月,静待发落。 “本王叫你站,没叫你傻站!”清月瞧她不动,抬手又是一拍,“近前来!” “是。”林洛走到长案右侧,自觉把袖子卷高,露出比以往更多的白皙。 清月先是一怔,显然没回过味,随即狠狠推开那只青紫相映的手臂。 林洛犹豫片刻,重新递上。 清月简直像王八钻了灶膛,窝火又憋气!她看着林洛面上从未出现过的茫然,胡乱喊道:“没这心情!” 林洛放下袖筒,道:“臣无能。” 清月不是不知,宁佳与那般的女子打定了主意,千万个林洛也拦不住。 她拂袖坐下,不平道:“那歪萝卜才无能,没少惹得病患费心惦记!本王是恼断了根小指就由他见着与姑娘,太便宜他!” “殿下要他几指?臣这便去办。” “本王要臭男人的手指作甚!再者说,男人遂了愿,就不可能再舍得委屈自己一分一毫。林相不会武,那脸黑得跟柴炭成精的近卫与他寸步不离。”清月靠上凤椅,翘起腿,“你如何要他断指?” “您忘了。” 林洛绕至椅后,如常替清月按肩。 “臣奉命在外给您养了位顶事的杀手。与展凌君的近卫不是一路子功夫,但绝对是有能耐的,未必断不掉他几根手指。” “哦,是那位善后很干净的白姑娘?你不说,”清月若有所思,“我确实忘了。近来怎的不见她进宫找你领赏?” “殿下。我们永清,许久不唱‘大戏’了。白姑娘为人耿直,无功可立,”林洛意味深长,“当然没有进宫讨赏。” 所谓大戏,即是在王宫门前搭戏台,间隔两三月一回,一回连唱十日。除嘉宁人氏,七州境内的百姓皆可赴王城一观。 “本王忙着盯《天狗食月》,你也不晓得提醒两句,倒误了正事。不日入秋,便到母亲祭辰了。今岁既有贵客,”清月将林洛拉到跟前,“且得教他好生观礼。就请.……近来生意最红火的槿花园!他们园主,叫什么槿花?” 永清女子闲来消遣,重在听。 听书,听戏,听曲。 因此评弹的茶肆和唱曲的戏园随处可见,而那些卖力表演的角儿,多是男子。 为着讨生计,名角辈出。台柱子换得快,戏园换得也快。 这个嗓子不成了,那个扮相不成了,另有能者争相取而代之。 清月口中的槿花园则是个老招牌,这阵子来了位音容俱佳的新园主,方才唱出些名堂。 林洛由清月拽着手,答道:“槿年,毕槿年。” “对!”清月开颜道,“就要他唱。” “唱哪出?” “《渡劫岸》啊。” 话本《天狗食月》便是对应南戏《渡劫岸》所作。 “是。”林洛道,“那展凌君的断指,殿下想如何处置?” “从哪来的,扔回哪里。此事,白姑娘去办,命她务必亲手交与宁善那老东西。待她荣归,”清月松了手,拍拍林洛的肩,“本王重赏。白姑娘喜听戏子唱曲罢?那就美男、官职、金银——母亲留下的王位以外,永清之大,任她挑选。” 林洛沉思半晌,道:“应付一个近卫不打紧,但宁州军原也算虎狼之师。若善王大发雷霆,非取白姑娘性命不可——” “他敢!”清月直起腰,高声道,“嘉宁奉伦理纲常如神谕,因着宁琛的狗屁遗言,拿我当他爹流落在外的亲骨血供着。他宁善敢欺负到本王脸上,就是带头忤逆上亲。二十多年的逆来顺受前功尽弃不说,往后,嘉宁都没人稀得管那狗屁孝悌忠信!” 清月并非琛惠帝骨肉,七州家喻户晓。然则清月的生父,至今无有定论。 宁琛与墨星徉本是竹马之友,二人于永清结识清卉,相交甚笃。后七州动荡、外寇来犯,三人并肩作战,为宁朝开基立业。 都道盛世在望,探花郎宁琛与女将军清卉好事将近。无奈高处不胜寒,圆缺古难全,探花登极,将军为王,自此天南海北。 徉王与卉王皆未入都拜谒一面,琛惠帝亦不曾下旨宣召一回。 少小无猜,终究共苦而不得同甘。 清卉、墨星徉虽双双与宁琛形同陌路,他们二人之间交情依旧,其时偶有走动。因着清月立身行事肖似墨星徉,加上传言墨星徉早年迟迟未娶正是由于清卉,坊间不乏猜测徉王即清月生父的说法。 不过,那是嘉墨年间的话了。 琛惠二十二年冬,卉王病故。 徉王生前,尚能代旧友照顾丧母的小清月。徉王谢世,清月无亲,永清无主,琛惠帝念在与故人深交一场,临终留嘱,要宁善尽心护持永清,担负兄长之责。 清月决不认仇作父,可既然宁琛和宁善招她作呕,她便顺水行舟,再一把火、一桶油往岸上添,教其灰飞烟灭! - “小雨,你.……还好吗?” 大汗从前额滑过两颊,淌至脖颈,宁佳与近乎擦拭不及。她侧倚床头,吃力地绞着面巾,笑道:“不妨事。发了汗,说明我这风寒见好了。” “我是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宁佳与动作稍顿,继而展开面巾,边擦边说:“阿哥瞧我过得好吗?” “应当不差罢。”闻人信僵硬地立在床前,“不然怎会一点音信没有。济江坊就在那,没动过,你却未想着寻我们.……” 看来,此前周连给她的消息多版是真的了。 但暗桩遍布七州的听雪阁,以及一直企图追杀她和母亲的嘉宁、墨川,都探不到江家的近况,周连莫非有通天的本事?宁佳与不安暗想。 “不是不想寻你们。我只听闻江府没了、人走光了,以为,”宁佳与抬头道,“济江坊也易主了。” “姑娘放心!”闻人信忽然慌了脚,“江家永远是济江坊的主人,我和我爹不做那忘本的贼!” “阿哥,你误会我了。闻人伯伯.……”宁佳与将面巾浸回水里,“身子康健?” “自出生伊始,康健二字,他就得过几 年。爹说这里待他不好,”闻人信低头笑着,“早就上天享福去了。” 在太师府,江漓并不时常提起永清的故人旧事。宁佳与是隐约知道,曾有那么一位少年值得让母亲毫无顾忌等了他五年,其名闻人仲。 后来男女各自婚嫁,闻人仲仍是江家管事,留在了永清。年幼的闻人信则由人送至墨川太师府,做了韩雨的书童。 问及此处,宁佳与不敢继续。 周连与她做那样大的买卖,所能拿出最诱人的筹码,仅是诸如闻人信这般江家旧仆的消息。眼下与她久别重逢的闻人信,对江漓亦然闭口不谈。 她不敢继续。 “.……雨,小雨?” “嗯?”宁佳与回神瞧闻人信笑也皱着眉,于是轻快道:“阿哥,坐啊。我都不晓得你如今这么厉害了,主理商号,只手擎天呢。” 闻人信心里不是滋味,随意捡了圆凳坐下,盯着金盆道:“你再不拿出来,手都泡皱了。” 宁佳与后知后觉,打诨道:“泡着凉快呀。” “.……风寒未愈,怎好贪凉。”闻人信眉头更紧,伸手道:“我来罢。” “哎不用——”宁佳与忙立起手掌,不想甩出的水滴溅湿了闻人信的下裳,懊恼道:“啊,抱歉抱歉。这回文殿也不像备有男子衣物的样子,永清不似墨川,如此上街,怕是要惹麻烦……不若我生个小炉,给阿哥烤一烤?” “还没入秋就烤起火,像怎么回事,晾晾便干了。”闻人信掸了掸那片湿润,自然拿过床头的银梳,“我替姑——替你梳头。” “不用、真不用!阿哥,”她迅速擦干手,笑着阻拦,“我现在能自己梳头了。” 宁佳与看得清,柳如殷隔三差五替她梳头,是出于亲近友爱。闻人信这架势,分明是还把自己当伺候她的下人了。 “那你梳。”闻人信把梳子放到宁佳与手边,半疑半信,“我瞧瞧。” 从前在墨川,少有金枝玉叶为白身书童操心衣着的道理。 韩家姑娘时而与某些富贵千金别无不同,读得圣贤书,却理不好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不同的是,丫鬟不在两侧时他代为梳理,就算毛手毛脚扯得姑娘眼泪直流,亦不必挨打受骂。 宁佳与不解闻人信为何如此,老实梳起了头。 她仅是潦草将长发低低束齐,照闻人信看来,待这病症痊愈,便是再复杂的发髻,姑娘自己也能梳得很漂亮了。 只手擎天又如何?他昔日为姑娘学的那些手艺,今后应当再无用武之地了。 “阿哥。先前听展凌君说,”宁佳与收好银梳,“你与他有书信往来?” 闻人信像是看到晦气东西,倏尔扭过脸去,四处瞎瞟,道:“一两封信而已。托我帮着寻人,又不给姓名和画像,光说籍贯在永清,怪得很,我假意应了。再一问,要寻名字里和‘与’有干连的。” 他转视宁佳与,宁佳与听得眼都不带眨。 “然后呢?” 闻人信抬手沾了金盆里的水,在床头的小案写字,道:“他给的这个‘与’。我认识的人,没有和这名字搭边的。接着他坦白身份,我不愿理,便拿信请示林大人,料想月王绝不会许。谁知汴亭大变天,月王打探到展凌君身边有一位了不得的才女,定要我助展凌君过关。” “可我看……”宁佳与犹豫道,“月王没有放展凌君过关的意思啊?” “那是。嘉宁人,过得清州关口就不错了。行贾初期,王城最缺人手。你道月王怎的上千甲兵说调就调出去?全是本来预备好把你直接‘请’过来的。走商提前,”闻人信道,“也是为着不伤及百姓。” 宁佳与了然,道:“对了,展凌君不知我是韩家人,阿哥别跟他讲漏嘴了。现在的‘与’字,是母亲取的,当初没用上罢了。” “好。”闻人信点了头,又问:“你……如何与那展凌君成同路人了?” 依稀察觉闻人信欲说还休的窘迫,宁佳与直言:“我需要他为韩家翻案昭雪。我坚信,如今的世道,为墨川将士正名,无人比嘉宁出身的皇帝更能服众;也坚信,他当上皇帝那天,不会食言。” “.……你!”闻人信瞪大了眼,“你答应他,要助他争大统了?!” “此事,已完成过半了。” “那他呢!”闻人信蓦地扶上床沿,“他答应你会为韩家翻案?” “未曾点明。”宁佳与笑道,“但他会的——” 确定了如今故作残酷的展凌君外壳之下,仍是韩雨少时所知那位为道义甘付满腔热血的元家儿郎,她坚信,宁展一定有为韩家平反的那天。 但这一株名为“相信”的发荣滋长之树,是种在“韩家沉冤莫雪,后嗣几无幸免”的土地上。 宁佳与不难感受到,这寸土,是宁展费了许多年月才站上去的地方。 倘宁展知晓,韩雨,那个他回忆中无比美好,以至于他当初义无反顾想要护持的姑娘安然在世,且从一开始便以诪张为幻的手腕出现在他面前,后以不轨之心围绕他身边,宁佳与无法预测这方旧土是否会就此塌陷。 那好容易长成的小树,又是否会与少时名为“约定”的无果之苗一样,被他温柔地放弃、终结、释然。 “你傻呀你!”闻人信愤然甩手,起身道,“莫说空口白话靠不住了,哄人的承诺他都念不出口,姑娘怎可轻信!那《渡劫岸》唱着,《天狗食月》写着,过河拆桥的故事飘了永清满大街,为何就是唤不醒你们这些傻姑娘!” 宁展算计了她身份、绝艺和不忍之心,她也在利用宁展的旧情、怜悯和义愤填膺。 他们的作为未必称得上聪明,可彼此都不傻。 “阿哥,你坐。”她倾身拉近圆凳,“咱们好好说。” “你傻!我跟你说不通!”闻人信拂袖转身。 印象中,闻人信是极没脾气的,上学替她背死沉沉的书箱,旬假跟着她上房爬树,崴了腿脚、栽了跟头,总不声不吭。人家现今好歹是统管商行的大东家,宁佳与不甚奇怪,反乐得见这变化。 宁佳与扯动闻人信的大袖,轻声问:“阿哥记不记得,当年我在宫里当着人打了墨大殿下,害得母亲几夜没睡好、父亲做梦也提刀,最后这事儿却无声无息过去了?” “姑娘倒是趴在桌上也睡得香。”闻人信克制道,“好几回险些没交上窗课。” “对,就是那时候。此事顺利翻篇,”宁佳与道,“我猜是展凌君替我顶了罪。” 观宁佳与误入歧途不自知,闻人信懒得质疑她的猜测真实与否了,反驳道:“这能证明什么?他那么爱顶罪,怎不把他爹给韩家编排的罪名顶了?真要理论起来,你们二人中间还隔着血海深仇!” “他和他爹不一样。”宁佳与徐徐道,“宁善为了害人欺世盗名。宁元祯情愿背上目无尊长、大逆无道的骂名强闯法场,为了救给他指点过几句话的大将军。” 闻人信没听过宁元祯这名,却在韩雨不知绣废了几段的丝绸上见过一塌糊涂的“元祯”二字。 结果,绸子刺着彩线,成了姑娘自制的茄袋。那如何也绣不好的两个字,以普普通通的竹子纹样替了。 姑娘说,那是要送人的谢礼。 太师府、墨川学宫,闻人信皆未瞧见这谢礼的影。当莫名消失的影清楚坠在宁展腰间,他想过是巧合、霸占、阴差阳错,只没想过情投意合。 “你说他奋不顾身,可身败名裂他分毫没沾。经劫法场一事,更是声名大噪,七州人人感叹嘉宁出了个仁德高义的君子。沽名钓誉,是嘉宁祖传的拿手把戏,”闻人信冷静道,“焉知不是他们父子合谋而为……” 宁佳与看着闻人信逆光的背影,道:“展凌君今日缘何断指?” “自然.……为着进城。”答罢,闻人信没了底。 堪为进城,何必急 于一时? 正如宁佳与所言,宁展大计过半,要民望有民望,要兵权有兵权。 若月王出尔反尔呢? 宁展其实无须急着应下毫无把握的交易。 宁佳与明白闻人信一腔好意,轻声道:“阿哥,你厌恶他,因为他是嘉宁人么?” 是吗?闻人信也说不准自己怎么就恨极了这素不相识的展凌君。 宁佳与不过是问他因何生怨,进了耳朵,则仿佛有另一种声音在说:一个与她陌路相逢的嘉宁人,无论昨日今朝,尚且可以做到如此地步。你闻人信,从小书童到大东家,又为她做了什么? 至少,坦诚相待。 “不是。我看到他的第一眼,”闻人信回身道,“就讨厌他。” 宁佳与不禁忆起,她与闻人信深更半夜躲在小厨房,门口还站着不少把风的下人。 闻人信捧着四不像的面坨子,将将尝过,就亮着眼睛对她说:“姑娘,好吃!第一口,就这么好吃!” “都是你的!”她全数送上,而后抱膝坐地,看闻人信有滋有味吃完了一整屉。 隔天母亲生辰,韩雨初次下厨做了桂花绵绵糕。 喜欢绵绵糕也好,厌恶展凌君也罢,俱是真切的。要改观,唯有凭自己亲身感知,而不该受她左右。 “好吧。”宁佳与释然,“我会替阿哥婉言转达,免得他再派人上门讨你不快。” 人之于滋味,无不说甘脆[1]。味道鲜美,便尽情享用;味道欠佳,则弃之,或拱手与人。此乃舌尖共识。 对糟糠,从无搁置一旁,故作满不在意的先例。因为想起就倒胃,除非饥而不能择食。 “闻人老板,月王殿下有请。” “这就来。”闻人信应门道。他戴上帷帽,隔着纱帘看宁佳与,“小雨,若遇着事,来济江坊找我。不能任人欺负,绝不能” “好。”宁佳与道,“阿哥放心,如今没人能让我受委屈。” 永清,的确不似墨川了。 第142章 大戏或是东床快婿,或是吊死鬼。 雾霭散逸,明光清寒,帘栊转玉盘。 “本以为到了永清,话本看不完,小曲儿听不完,鲜花绝景赏不尽——可这算什么事嘛!”景以承替宁展包好伤处,收拾着新置办的药箱,郁闷道,“没进门就挨刀子,出个门要遮得严严实实,走道儿都看不清路,还观景呢.……” “往好处想,永清是美食胜地啊,许多东西,大州也做不出那滋味。景兄为着我忙到现在,一定饿了?”宁展理袖起身,“阿宁——” “元兄可别忙了。”景以承止住宁展的肩,“阿宁在后厨给柳姑娘打下手。” “后厨?”宁展眉头微锁,“难道这家客栈不让点菜吗?” 几人入城,没见上月王的面,便跟随林洛住进了她安排的客栈。 远离闹市,变相免了镇日被成群结队的看客说长道短的麻烦,是个真真清净的地界。为此,宁展对让自己断指的林大人好一番感谢,更体谅其为官不易,孰知绊脚的碎石来得如此之快。 是不让点菜,还是唯独不让他们点菜? 今时如此,明日又是什么? 日久耳闻宁佳与和宁展言来语去,景以承颇有心得,不消宁展解释,宽慰道:“不是啦,元兄想想,永清的美食是何种口味?光放眼望去,就能给我辣出泪来。眼下小与姑娘不在,咱们几个淡嘴巴,莫要自寻死路了。” 断指隐隐作痛,折磨宁展七日风热的倒像功成身退了。他覆手盖上纱布,看向窗外,道:“不知小与.……怎么样了。” “对——”景以承恍然抬头,“白日里,我就瞧她不大对劲了。” “哪里不对劲?”宁展兀自抠着掌心。 “脸色啊!”景以承道,“和元兄你比,好不到哪儿去。若那位林大人所言不假,小与姑娘七日前获救便一直在宫里静养,怕也是落水着凉染了病。” 无怪宁佳与在城楼上面红唇惨。宁展想着,喃喃道:“希望不要有别的意外……” “意外?” 这景以承就不懂了。 宁佳与出现的时机亦是宁展断指之际,景以承两边顾不过来,留意到宁佳与面色不佳已十分不易。思及此,他脑海中不由浮起另一件令人耿耿于怀之事。 “.……元兄,我有个疑问,不知当不当讲.……” 宁展舒眉道:“且不说解疑,如不能让景兄畅所欲言,我这个老师未免太没有存在的必要。” “就是.……”景以承瞥了眼门扉,撑住床沿,凑近道:“柳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啊?那夜在船上,她一边拽着我,一边拳打脚踢。若不是阿宁在,我差点儿疑心自己被哪个乔装的劲敌拿住小命了.……” 几人当中,仅剩景以承对柳如殷茫无所知了。 但一则宁展手头没有任何关于柳如殷身份的实据,二则柳如殷的意图至今不甚明确。与其让景以承陷入半信半疑担惊受怕,不如任他蒙在暂且算安全的鼓里。 宁展迟疑道:“这个.……” “这个——”景以承渐渐白了脸,低呼道:“连元兄你都不知道哇!” 隐瞒是一回事,诓骗又是另一回事。宁展揉了揉太阳穴,道:“我有方向,只是尚未核定……” 景以承倒不十分执着于真相,担忧柳如殷是个宁展也难以应对的人物罢了,遂问:“柳姑娘,很危险吗?” 依两大暗阁目前的作风来看,宁展认为听雪阁更危险些。他不置可否,道:“景兄觉得白公子危险么?” “白……小与姑娘的师兄啊?嗯……”景以承若有所思,“他那张嘴,挺危险的。” 宁展忍俊不禁,道:“柳姑娘,就和那张嘴差不多危险罢。” 景以承想到几人初到步溪给白歌一顿戏谑,纳闷道:“可柳姑娘不会伤我们,平日既体贴又大方,这如何相较?” 宁展决计不提自己在景安被疑似柳如殷之人放箭射伤两回的事。 那两回,是他先行招惹;而南行途中,柳如殷确实无有迫害几人的行径。 况且,前番遇袭如不是柳如殷不惜自曝、出手相助,以宁未必能带着景以承全身而退。 “景兄说得是,不宜相较。”宁展掀开凉被,弯腰踩靴,“我们也下去帮忙罢——” 宁展将将紧了靴,以宁推门直入,手上端着冒气儿的米饭就往床边来。 整个人挡在宁展面前,以宁肃然道:“殿下,您要什么,吩咐属下就是。” 这是唯恐他头脑发胀,再做出断指那般冲动之举。宁展拿过食盘盛的一碗饭,笑道:“我要用膳,你也替我吃?” 客栈装潢平平,亦无里外间,进房右转即床榻。几个面戴短帷的堂倌与柳如殷围桌布着菜,并不朝宁展这边瞧。 景以承从愣神的以宁手上接来食盘,边走向圆桌,边道:“柳姑娘辛苦了!开饭开饭。” “阿宁,此事非你之过,我会同母亲讲明白。”宁展捧碗站起,擦肩走出两步,折回以宁身边,小声道:“这次我谁都没说,不能怪我不讲义气了罢。” 若这便是讲义气,以宁情愿宁展事先和谁说些什么。哪怕独独背着他一人,至少有旁人可以劝止两句。 “殿下,再有这种事,请让属下替您。” “那得视情况而定。有些事,就是不能替的。你比方说,”宁展偏头看着以宁,“自己的心意,怎好借他人之手作表?完了这心意,算谁的?” “.……果真?”景以承端坐大喜,继而招手道:“元兄,快来!” 堂倌垂首快步后退,其时宁展抬眸,见那片片薄烟似的短帷随势而动,纱下双唇紧抿,橘红的灯笼晃着下颌角,俨如艳阳映面。 视线刹那模糊,像极了…… “殿下?”以宁道。 宁展定睛,以宁已至身前。 他若无其事揽过以宁的肩走,打哈哈道:“景兄适才乐什么呢?” 桌上布置妥当,景以承给宁展递了筷箸,道:“那几位伙计说,咱们若是不急着走,兴许能看到永清两三月一回的大戏!” “大戏?” 宁展略有所知,到底没亲眼见过。历年与嘉宁队伍同行南下施粮的墨川、步溪的廷臣,亦不是个个遇得上大戏开台的时候。 幸得一观的外州人,回去无不抚掌称赞。 叹技艺者,有之;叹曲韵者,有之;更多,叹的是伶人扮相。 什的晓雪明肌、秋波入鬓、人间琢玉郎,在永清戏台上不过是寻常颜色。 至于署名林洛那露骨的唱词,起初在七州掀起一阵轩然大波后,便少有人议论戏中唱的是谁了,大家心知肚明。 “嗯!听闻永清全州的百姓都会来。”景以承舀着小葱菽乳,“就在王宫门前,有座儿,还不收钱。这样的美事,多亏为期十日,总能轮着咱,不怕看不上。” 以宁瞥一眼景以承的碗,给宁展也添了勺菽乳,淡然道:“天底下哪有这种美事。” “台上众音不能逐,台下日和人意好——” 景以承一手捏匙子,一手捏兰花,像模像样地扯嗓长吟。 “那良辰佳景携宝眷,赏心乐事吾家院,乐不可言。敢问仙郎,此间不美,何以称美呐?” 以宁听着云里雾里,却被景以承依依哟哟的调子和那指兰花点得直觉丢脸。他面不改容,只别过头去不言语。 宁展捂腹笑得不行了,方挪碗去接景以承的匙子,前气不接后气道:“滴了滴了,仔细衣裳!你这些年.……话本看不得,戏没少听啊.……” “如何?我这腔调,”景以承收了筷箸,把腰一正,脖颈一梗,两眼灵活地左瞄右瞟,“这身段,有没有点儿味道?” 柳如殷半掩着面,点头暗笑。 宁展喝下以宁给他备好的半杯水,缓过劲来,道:“景兄是想同那些名伶比试比试?” “哦哟,那不敢。”景以承瞬间缩了脖子,“闻说永清的伶人多才多艺,且抑若扬兮、美目扬兮。我登了台,铁定没饭吃。” “这就说到点子上了。”宁展咽下爽口的菽乳,“大戏唱十日,月王不愁衣食,可角儿和那些搭台子的小工得吃饭。听戏不收银钱,人家喝西北风么?” “啊?那、那——”景以承看看门口,看回饭桌,“他们耍我呢?” “没耍你。是不收票钱和茶水钱,”宁展对蒸鱼伸了筷子,又停在空中,绕回面前的菘菜,“收打赏。” 永清以外,并非买票听戏,皆是付银子买座儿、雅间或者包下整幢戏楼。 永清特有戏票一说,是戏园生意大好,须得凭票领座。 尤其红火的几家,卖出去的票子甚至要排到数月之后。 戏票更讲究,首选瓷青纸作底,金银泥书写,其上注明年、月、日、座位或雅间。 不注姓名,是永清戏曲大兴后,若有意与人结交,可赠戏票相示——对方赴约,则表示同有此意。这般,周全了双方的颜面和礼数,也颇有意趣。 “这打赏……”景以承挨着圆桌,“莫不是强取的罢?” “不是。但要赏,便是赏数不尽的真金白银。”宁展道,“够人吃一辈子。” “千金买笑?!”景以承惊愕,“这不都话本里说着玩儿的吗?!墨川那位,也不带如此挥霍的啊!” “买的是真心,千金何足惜?永清广招天下财,本就是七州富足之最。墨川那位再嚣张,顾及少君身份,不得赏赐无度,自然略逊一筹。再者。”宁展顿了顿,道:“他不买真心又不买笑,图自己片刻痛快,用不着那么多银子。” 以宁喉间一滚,干吞了那口白饭。 景以承细嚼慢咽,摇头啧啧:“上邪。那得运几车金子,才敢说够人吃一辈子?” 宁展伸出食指左右摆,道:“家里没个商号,都无颜站出来打赏。直截运到台下的是聘礼而已,人受了赏,即上门女婿。进了商贾大户的门,可不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毕竟能够在永清开起商行,便没有赔本的那天。 假使遭逢萧条,月王必解囊相助,这亦是永清上下绝对拥护、追随月王的缘由之一。原先鲜衣美食,往后贯朽粟陈。 数不尽的真金白银,是这个意思。景以承心融神会,乐道:“你情我愿,岂非喜事一桩?咱们看客过足了戏瘾,又成全了有情人的良缘,这大戏唱得妙哇!不得不说,月王座下的永清,还是有可取之处嘛。” “景兄可知。”宁展掏出帕子擦嘴,“阿宁为何说这大戏并非美事?” 景以承权当以宁是素日与他斗嘴斗惯了,顺口反驳几句,浑没想其中另有深意。他连饮三口汤,仍一头雾水,于是放了匙子,看向以宁。 以宁无意作答,默默替宁展打净手的水去。 “传言,每逢此际,几大戏园的台柱子会为谁唱正旦争得你死我活。因为在永清,正旦往往最受吹捧,故最易得‘赏’。从古至今,逐利夺权之下,莫逆交恩断义绝,有情人云散高唐。今日或是进了门的东床快婿,”宁展道,“明日或是死不瞑目的吊死鬼。” 大戏何时落幕,不得而知。 油灯晕着芳烈,辞深宵将尽,迎晓莺浅唱。 “.……洛、阿洛——林洛!” 殿门随呼唤轻响,来者是位临深履薄的带刀女史。 寅初二刻,距月王往常晨起犹有一段时间,而林相总会在寅时正刻前抵达寝宫。 有林相朝暮关照,无论月王精神与否,作息向来规律。 今日却一切都不同。 纵然永清的女官待遇再好,不得不惶恐。 “殿下,梳洗……还是更衣?” 清月弹起身,闻言一把扯开罗帐,冷眼道:“林相哪去了。” “林大人……”女史把头埋低,“困了。” “什么不清不楚的回答!”清月怒道,“她堂堂右相,亲自在外头守了一整夜不成?!” “臣……不知。”女史道,“林大人半个时辰前来过,不像从家里来,倒像通宿未眠,瞧着动了气。交代臣另着人服侍殿下晨起,道是回家一趟,午前再来。” 宫中无男子,清月看不得女子为她熬更守夜,是以寝殿内从不留人伺候。如非军中武将执意轮番巡夜,门外这位亦不该在此。 除了外务,林洛近乎一天到晚围着清月转,且同桌而食。宁佳与进宫前,为着公私两便,回文殿更像林洛的家。 没喊过一声累的林相,如今无端乏得不见人影。清月委实想不出她因何奔忙整夜,甚至动了气。 女史预料的雷嗔电怒没有降临永清王宫,早朝、早膳,君臣议政、挥毫落纸,万事如旧。 膳房一道道往寝宫偏殿传午膳,林大人仍未如约而至。 清月从议事厅步行到此,跨过门槛,女史端来金盆。她环视一圈,边净手边问:“与姑娘用午饭了吗。” “与姑娘病体方愈,用过早点便歇了。这会人未起,臣等没让膳房传菜。” 清月点点头,接过另一位女史递上的帕子,道:“着人去请,本王在这等与姑娘一起。” 宁佳与外着浣花绯红锦披,内着掐腰彩绣立水裙,长发绕簪半束,耳坠银环白玉,样样是月王命济江坊定制的衣饰。她颔首向掀帘的女史致意,入殿脚步无声,面色尚可。 “与姑娘。免礼了,”清月搁下手中卷,抬手道,“快坐。” 女史接过锦披挂起。 宁佳与拢裙入座,笑道:“多谢月王殿下款待。” “不必打扇了,门口候着。”清月挥退旁人,瞧着宁佳与的眼里写尽称心,“美衣果真要配美人。日前姑娘尚在病中,本王不想扰你休息,按着对姑娘的印象定了这些式样。可欢喜?” “不瞒殿下,正是民女欢喜的样式。初至永清,承蒙殿下抬爱。”宁佳与面向清月,“民女无以为报。” 清月将象牙筷递到宁佳与手里,自己也挑起菜品,愉悦道:“你我既是同乡,何必见外?” 宁佳与不知月王是没听清那句“初至永清”,还是对旁的风声自有见闻,平和道:“同乡?” “啊。给你挑缎子时,本王要这红,”清月拨了拨宁佳与右肩的流苏,“闻人信偏说要桃色。他原不肯解释,本王叫人关了他的济江坊。” “真……”宁佳与试探道,“关了?” 清月仰天发笑,末了说:“没关,吓唬他!不愧是少年好友,连这纯真性子都长一块去了。” 月王言语不明,闻人信也未知会他与月王透露到了哪步。宁佳与只得卖乖,笑道:“民女愚钝。” “什么愚钝。”清月一下敛了笑意,“你是女中豪杰,因为男子压根不配与你并论高低。又是蓬莱的可人儿!闻人信积了八辈子德,能与你同在屋檐下做书童。” 这么看,月王所知,仅他们 二人少年有交。宁佳与稍作客气,这茬儿便糊弄了过去。 清月唤人进殿收拾,女史托着茶水供她们清口。 “话说回来,姑娘怎会与嘉宁小人同道?”清月抛开擦嘴的帕子,“那群追杀你的精兵从何来?太师府倒了,这些年,又为何迟迟不曾归乡?若是在外头遇着麻烦了,你讲来,本王替你处理!往后,安心在永清住下。” 宁佳与缓缓放下丝帕,难为情道:“娘亲把我从太师府送到高人门下学艺了,否则我练不成这身功夫。那群精兵来势突然,准备充足,民女确实不知。至于几位同行者,都是我的好友……” 清月把眉头一拧再拧,直至脸上的嫌弃充溢偏殿,才问:“你这风寒,真好全了?没有旁的内伤?” “好全了。”宁佳与开朗道,“没内伤。” 清月抬手欲拍案,终忍了回去,正色道:“你不知嘉宁是些什么货样?没听过宁帝干的破事?没看过本王写的东西?本王不信,你这般好姑娘,如何就上了他们的当。” 第143章 木石人非木石,怎会不疼? 卧病七日,宁佳与并非一直稀里糊涂躺着。起因,是临近深更,窗边便传来三长——三短——两长的轻敲。 这夜,响动照旧。 她小心翼翼推窗,果然又是两支以石子压稳的雪白翎毛。 如此一天天只掉毛不现身,岂不是要成光有坐山雕的秃、没有无人家凶猛霸气的小鸡崽了?宁佳与以指腹顺着那两支翎毛,不禁扶窗嗤笑出声。 她蓦然凝神,见窗台下另夹着一卷极小的纸。 软红铺满永清城的不夜天,声浪流畅,袅袅缠云。门外时而嬉笑,时而附调,正应了宫外最清晰的唱段,更唱迭和对着戏。 宁佳与在弦乐中搓开纸条,看罢,就烛烧尽。 她用凉被和高枕在床上堆出人形,后悄声越窗,蹬墙攀瓦,投身全城的繁闹。 “哟,坐山雕。”宁佳与轻巧上树,一掌拍在背对她的肩膀,“怎的睡树上了,新癖好?” 白歌整个人卡在树杈间,枝叶浓荫,沿梢入院即是一处听雪暗桩。 他幽怨揉肩,斜眼看向宁佳与,恨道:“还不全赖你,来这把男人不当人的地界。我本身就没走正道进城,再不藏着点,如今你面前的,就是挑起新两州大战的主犯。” “夸张。”宁佳与选了个宽敞的杈子,坐在白歌左后方,“你又不是嘉宁人,被逮住,顶多揍一顿——或者游街示众,就放回去了。” “没良心。”白歌从怀里掏出什么,看也不看,朝宁佳与抛去,“拿着。” 宁佳与横空抓住,道:“谢啦。” 白歌狐疑侧首,像在猜嫌宁佳与本尊是否真实。 “哦,这不是,在外边儿老跟人打交道,说谢说顺口了。”宁佳与十分给面子地作势掌自己嘴,但丝毫没碰着脸,“为何不走大门?” “最近查得紧,凡男子进城,须登籍录册、抵押信物。那大戏唱完之前,轻易不得出城。主要是——”白歌颤了颤,心有余悸,“还要让女官搜身。那些.……作计乔装女子混进城的,被她们一摸一个准。” “嗯……嗯。师父和庄子,”宁佳与望天掩嘴,强忍笑意,镇定道,“都好?” “小鬼头么,老样子。师父.……”白歌倚回粗枝,仰面道,“比从前笑得多了些。” “我走了,她就这样高兴?!”宁佳与惊诧。 “你没这面子。”白歌懒散道。 “话讲一半。”宁佳与坐不住了,撑着枝干靠前,“天打雷劈!” 白歌扯了唇角,不理宁佳与儿戏般的威胁,道:“也不是镇日笑,只是每回收信的时候。” 宁佳与挺直腰杆,得意道:“还说不是我的面子。” 白歌瞟她两眼,比她更得意。 “墨川来的信。” 宁佳与唇齿翕张,不确定道:“是太后娘娘?” “我可没胆子偷看。”白歌扯下一片老叶,“兴许是罢。” “哎呀,好奇啊。”宁佳与拿腔拿调,“要是有哪位好心人能替我问一问师父,那是怎样一段玄妙的故事——我给他当驴做马,值啦!”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他才是拉磨的驴子、受气的马,背后还扬着条老远的快鞭,随时可以打到他屁股上。然而白歌偏不信这个邪,追问:“我说什么,你都照做?” 宁佳与瞧见有戏,料他不敢狮子开口,爽快道:“当然!” “.……不晓得哪来那么大好奇心。”白歌没想宁佳与此番如此讲理,真答复他没谱儿的要求,“且欠着。故事回去替你问。” “你是我亲师兄!”宁佳与谄媚地笑。 “你还有远房师兄?” 宁佳与将袖箭卷好,收进束衣内袋,低头嘀咕:“哪儿能呢。就是我想有,师父也不允呀……” 这口吻是无心之言,白歌却不由多虑半晌。他远眺灯山,任余光中宁佳与腰间的银骨扇晃了回来,揶揄道:“银子够不够使?师父给的嫁妆和盘缠,已经被你吃完了?” 宁佳与下意识捂住扁平的荷包,里边儿的铜板撞出一声脆响。 “师父这都跟你说!” “有什么?转个头,”白歌扯下自己的钱袋给她,“我就不是你亲师兄了?” 宁佳与瞥一眼钱袋,没接。 “那你何时给亲师妹介绍嫂夫人?” “你……”白歌瞠目而视,“胡说八道!” 宁佳与忽有所感,把布袋推回去,边起身边道:“我还没穷困到要抢师兄媳妇本儿来使的地步。” 白歌攥紧钱袋往下看她,不放心道:“你上哪!” 宁佳与落地拍着手上的灰尘,抬头一笑,粲然道:“讨债去。” 自打听宁佳与极诚恳解释她不是病坏了,亦非受人胁迫,则是真心实意要与嘉宁小人携手并肩,清月仿若被天狗抽了骨头的王母。 白日那身华丽的凤袍依旧,清月卸去金花冕旒,瘫在满床的戏文和话本间,足足发了五个时辰的痴。 直至殿门外的人影由一个变作两个,话音窸窣,良久不散.…… 那不是士卒换岗。 清月支起身子,顺着发丝映影,定睛其上两指长的横条。 此物外形庸常,挪近些,似说书人合起的扇骨;挪远些,似戏子指尖挑动的弦;这么瞧,即似商行老板算账的笔。 三样物件,永清随处可见。 实际,却是成对象牙筷的其中一支。 是从前清月玩笑赐予贤才,许其来日之路富贵显荣的见面礼。是后来吹毛利刃,如今的定海神针。 横条簪于那人发间,晃眼,好多年。 “林洛?” 话音停了,虚影清晰起来。 两人相对颔首,一人告退,一人推门而入。 “殿下。”林洛低头言语,笑意温和如常,举目见那一床潦草笔墨,以及染得不像样的凤袍。她脚步微顿,随即近前,得心应手地收拾清月身边的凌乱,“殿下沐浴了吗?她们歇了,臣给您烧水罢。” 清月看林洛跟没事人一样,于是伸手摘下她发间的象牙筷。 轻,而毫无征兆。 林洛一愣,青丝滑落两颊。 她记得,自己初次入宫面见月王,便如这副模样。但那时布衣赤脚,脏得可怜。 “你说,这四海八荒的狗。”清月虚握细筷,“怎么就杀不完呢?” 林洛继续掇弄纸张,层层相叠。她没看清月此刻是何种神意,莞尔道:“殿下想杀谁?” “本王指谁。”清月盯着她白净的侧脸,“林相都能替本王办吗。” “臣。”林洛绕到另一边,“效死勿去。” “你昨日,是不是与人夜话风月了?” 其实依清月的性子,本可以说得更直白、更难听些。譬如颠倒容华,或逾墙钻穴。 林洛托稳大堆物什直起腰,笑问:“殿下何以有此猜想?” 因着林洛对她从来百依百顺,她好像不曾读懂过林洛的本心。清月原以为,只要林洛愿意,本心不是什么必须根究的大事。 瞧林洛答非所问,清月不落下风,效仿道:“那人姓甚名谁?家住哪处?出身如何?品行端否?” 林洛侃侃而谈:“品行见仁见智,出身寻常小户,惯于岩栖穴处。” 见仁见智?还不是自欺欺人。 寻常小户?身无长物。 岩栖穴处?风餐露宿。 至于林相,该是永清的百灵鸟,哨的比谁唱的都好听! 清月冷笑一声,道:“这就护上了?姓名呢?” 林洛也笑。 “白榆。” “白——”清月回过味来,“白姑娘?你昨夜,是与她在一处?” 怀抱清月思若泉涌的狂草,林洛珍视如墨宝,郑重安置了。 她回身向清月摊开双掌,道:“殿下吩咐过的事,臣若不能办好,便用不着这右相之位了。” 这就是林洛今日平白误卯的理由?砸了差事,就要辞官?清月隐约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以往狠心掐人的分明是她,而掐人的时机,却像掌握在对方手里。 “做什 么?”清月睨着林洛的动作,不乐意道,“你自觉了,本王非得照做?” “是恳请殿下。”林洛抿了抿唇,“将发簪还于臣手。” 君臣二十余年,是好是歹,朗然相互之间。她岂能以审视奸人之目鄙薄林洛?清月登时在心里骂自己多心,把象牙筷拍到林洛掌心。 “怎么了?”清月心绪大舒,松快地翘脚,“白姑娘有难处?” 林洛挽发而簪,后取来木屐,蹲伏床前,将帕子垫在自己腿上,为清月解袜,熟稔无比。 “没有,她不肯跑一趟嘉宁。” “倒是情有可原。实在不成,”清月思忖,“丢到景安,让泰王转交。省得姑娘到了那晦气地方触霉头。” “不是因着此事。白姑娘听闻这回大戏的台柱子是毕园主,舍不得错过。”林洛打开花梨顶箱大柜,捧起一套丝线泛光的里衣,“殿下今日穿这身吗?济江坊送来有一阵了——” “因着男人?!”清月置后言若罔闻,猛地站起,“不像话!你去,教她拿上包袱,今夜就动身!” “殿下安心。”林洛道,“臣定然是解决了麻烦,方才站回您面前的。” “如何解决?” “我与白姑娘交底,说了事成之后的报酬不止金银。”林洛笑道,“还有美男嘛。” - 宁展吹了灯,正准备睡下,即听攻势凌厉破空。 转瞬,闷响钉入墙壁,窗纸亦然穿孔。 烛火乍灭,视野格外暗不能辨。柔光由孔入,尚不足以照亮相对的墙面,他却被那五记尖锐的寒芒刺伤了眼。 俨如神助,赤足毫无停歇闪至窗边, 宁展慌忙推窗。一身夜衣者坐在客栈后院的墙头,双手抱臂,荡着腿,冲这里笑。 魂牵梦绕的惦念好端端重现眼前,他竟皱眉扭开脸。 这反应,宁佳与都怕自己打错窗了。复见宁展双手拢嘴,像要朝她喊话,她赶紧合扇,在空中使劲画圆,生怕阻止不及。 他们二人的圆,代表“不可信”或“错误”。 宁展了然,伸出手臂反复往下按。 那便是大多数人理解的“明白”与“等待”了。 宁佳与没等多久。宁展身着常服,提剑来到后院的矮墙下,什么也不说,只从低处仰望。 她耐不住性子,轻声问:“我下去,还是你——” 说话间,宁展踏桌跃起,虽略有不稳,终究到了宁佳与身边。 “我上来。” 让宁佳与搭把手,抑或爬树上墙,皆比宁展这法子稳当。是以那点无伤大雅的歪斜可以归结为操之过急,但宁佳与还是看出宁展状态不佳了。 她也不想重提憾事,惹得两厢伤怀,奈何控制不住往那缠了纱布的指端瞥。 宁展东观西瞧,不知对宁佳与的目光有无察觉,泰然道:“这么空?院儿里的人呢?” 不止后院。宁展大剌剌坐在墙头,未戴帷帽、面纱,还佩了剑,在永清与外头的窃贼上梁揭瓦、刁民登堂入殿何异?如今竟无一人出面喝问。 说出去,能教人错当宁佳与是这儿数一数二的大老板,纵得此男子没规矩。 宁佳与收回视线,埋头系上银骨扇,道:“我支走了。” “神啊。”宁展佩服道,“什么高招?” “哪来的高招,我是蓬莱仙人?”宁佳与把荷包抛着玩,落在手里,几乎听不到丁点声,“破费了呗。” “你买通人家了?!”宁展吃惊。 打杂的堂倌好说,个个是有分寸的少年,先礼后兵,怎样都好支走。倘另掏腰包,那是抬举了。 而此地做生意的女子,不管买卖大小,均是见过世面的,如何能为几锭元宝折腰? 要买通这老些人,不得倾家荡产?! “什么呀。”宁佳与笑道,“我请他们看戏呢。” “你请,他们就去了?” 永清人看过的戏,较见过的世面还多。要说为着戏给宁佳与腾地方,那是筷箸穿针眼。 难。 “我嘴巴甜。你请,”宁佳与骄傲地抬下巴,“他们指定不去。” 这就入理多了。宁佳与这张嘴,没少哄.……人。宁展默默从袖袋里取出一块折叠的纱布,递给宁佳与。 宁佳与茫然接来,掀开一看,包着她适才投出的五枚细针。 “这……” “小与的针,哪怕投出去,没用上,也鲜少取回。可无论是什么,如不能及时补给,”宁展认真道,“总有用完的那天罢?” 宁佳与在腿上抚开扇面,从尖端装入细针,应了宁展一声,不置可否。 “小与。”宁展看向她,“你为何跳江。” 宁佳与诧异回望。 她自认凭她和宁展的默契,压根不必解释此事的意义,毕竟成效有目共睹。 “我水性好,跳下去是死是活两说。不跳,”宁佳与道,“大家都得没命。” “若是死呢?你的命,”宁展压着火气,“天生就该低人一等?” “我的命能救这么多人,哪里低人一等?那些来路不明的精兵当时还肯与我商量,便是打了活捉的主意。但对你,”宁佳与抱臂道,“下的是死手。殿下难道全无头绪吗。” 观精兵登船后的布阵和举措,宁佳与推断,活捉与灭口两件事于他们而言可说不分缓急。那么她这一跳,至少带走近半的人头。 靠了岸,兴许无法摆脱追捕,草木皆兵,疲于奔命;兴许落入敌手,受严刑拷打。只要头不断,她笃定自己犹有生还的希望。 就像,她坚信韩家清白无愧、母亲尚在世间、宁元祯可以走完他们的胸中正道。 宁展不是浑然不觉,可就是太清楚了,故越发懊恨。他恨自以为是的能力,恨不顾大局的私欲。 恨,却拿不定能与谁一吐为快。他不想迁怒宁佳与,不过,不知从何开口。 万一令宁佳与失望了呢?万一宁佳与觉得彼此不是一路人呢? 万一宁佳与省悟,他其实不是做皇帝的料子,后悔帮了他事小,若连带着质疑宁佳与自己的选择,甚至开始质疑宁佳与自己呢? “疼吧。” 宁展原怔怔地看着宁佳与酌量措辞,不意宁佳与冷不丁扯开了话茬,他更是张口结舌。 “能让我看看吗?” 宁展收手入袖,借口道:“景兄才换的药。” “我不拆。就近瞧一眼,”宁佳与和声道,“也不行?” “不……”宁展支支吾吾,“不好看……” 宁佳与似是没料到这个回答,呆板道:“好看啊。你还是你,就好看。” 这样不走心的宽慰,宁展却鬼使神差地交出了左手。 宁佳与托明珠般,托着宁展的手,一时把什么都忘了,就记得是这只手握成的拳头替韩雨挥到了墨珩脸上。她拇指轻动,在纱布上方勾画,始终没有触实。 “不疼。”宁展道。 宁佳与倏地笑了。 人非木石,怎会不疼? 宁展局促抽手,道:“.……不是不能忍的疼。” “咱们有约在先。你没有失约,”宁佳与道,“是我来晚了。” “你不知。”宁展摇着头絮叨,“望见你安然出现在城楼上,我有多开心。这手指,或早或晚,都得断。我一心拉你入局,却总护你不住。再多,也是我合该受的。对了,景兄说你病了。什么病?眼下好些了?” “着凉而已。”宁佳与道,“躺了几日,没大碍。” 远处叫好声四起,戏园华灯愈甚。如此看,宁佳与的气色是比他可观,且这回,好像不是哄他的。 “我断小指,不是说小与在我心里不重要。” 宁佳与明白这断指或许不全是为她,还是下意识说:“我知道。” “尽管是左手,也得留着提剑拿刀。否则日后千难万险,眼看人命关天,”宁展怅然,“我便真的只剩自裁一条路了。” 第144章 同归“我能不能......请好友进…… 永清王宫的女官无甚拘束,活泼爱玩,正事上可没一个掉链子。 那夜的“软枕人”不负宁佳与厚望,露馅露到了月王跟前。月王虽未当面盘问她溜去哪处逍遥,但回文殿的侍从数目悄无声息翻了好几番。 现在,她光明正大上街,亦是左右护法、头尾开道。在引来全城姑娘围观,且用势不可挡的热情将她挤成纸片之前,宁佳与果断选择在宫里走走得了。 清月缘何看宁佳与看得这样紧? 道是蓬莱神女,经久难遇;为君不易,惜才如命。 宁佳与把记忆颠来倒去揉开检视,没想明白月王究竟看中自己哪点。 按说月王听闻她与嘉宁人同道,早该弃而远之。当然,若月王另辟蹊径,试图以此法彻底断绝她与几位友人的联系…… 目前看来,那是相当有效。 算上今天,她与几人已有十三日未能相见了。 反抗?然而清月却不是干巴巴圈着宁佳与。 前个儿取来几大商行的原料、货样、成品,甚至是账本,毫不见外地与她分析得失损益。个中架势,浑如不日便要指她做永清统管商户的大东家。 明个儿喊来今岁名号响当当的戏园头牌,轮流站至宫内比照大戏规格临时搭建的台子。时而吹竹,时而弹丝,花柳上,斗尖新,又唱得红梅字字香。请宁佳与作评,优胜者则可登台。 林大人私下与她说,自月王即位,男子不得入宫门。二十余年来,唯有探望她的闻人信和这些头牌让月王破了例。 简言之,种种皆是承宁佳与的面子。 先是关系永清兴衰的命脉,再是先王清卉的祭辰,比起说不敢,宁佳与实是做不到无视或敷衍门面。 其一,江家祖祖辈辈的心血济江坊,正在此间。其二,除却商贸,永清的大头便是戏。 戏,及先王清卉,没准就是突破眼前困局的关键。 虽与同伴明暗相隔,这如何不算江海同归?心中计较已定,宁佳与自然没起初那般愁眉苦脸,月王亦喜闻乐见。 百忙当中,还穿插着射柳、击鞠、斗叶子、放纸鸢云云游乐。 清月不善武,骑术却十分了得,仿佛不知疲累,天未明就带着宁佳与要将跑马场的草都碾平那般飞驰。跑到最后,宁佳与抱着马背一动不动了,清月才笑着罢休。 清月更衣上朝。宁佳与四肢无力,兼之起早发晕,认命乘了清月为她准备的软轿。 屁股将将坐定,特地慢下脚步的林大人又说了,自与姑娘病愈,月王殿下公务私事两手抓,觉都睡少了。言语间没有责怪,稍显无奈。 受宠若惊?远不足以形容宁佳与的心境。但这久违的感觉具体是什么,她很难表述清楚。 今晨是射柳,不比单单跑马累人,也十分费体力。 宁佳与跨过回文殿的门槛,大松一口气。两旁的侍女与她熟络了许多,见状便迎上来为她解箭筒、接长弓,笑嘻嘻地调侃。 “姑娘今日怎的不坐轿啦?” “您不用心疼那些抬轿的姊妹,她们几个辛苦,月王殿下自不会亏待。那俸禄,都快赶上林大人咯!” 各州各朝的月俸,宁佳与有印象。 林大人官居正一品,在墨川,可以领到八十二两银;在嘉宁与步溪,七十五两银;景安与汴亭,六十两银;琅遇,宁佳与最模糊,大抵是……三十两银? 在永清,则是四十六两金,约莫五百两银。 体力不如年长的月王,而林大人十来日的俸禄,也能把那几坛要她半条命的“冰情玉露”包圆儿了。宁佳与扶着侍女的手臂,几欲吐血。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张嘴在永清越发有些不够使。 “.……各位好姐姐——”宁佳与腿一软,两侧未及掀帘,她便跌进了正殿,“饶了我罢!” “哎呀哎呀,仔细着!”侍女一把将宁佳与捞住。 “多谢姐姐。”笑罢,宁佳与去往里间。 殿内的侍女听腻了她那一受伺候就别扭的婉拒,直接上手替宁佳与宽衣,悠闲道:“姑娘今日是输是赢?腿脚酸否?可要马上传膳?” 宁佳与开始推脱不掉,还跟着侍女摆弄,竞技似的,人家替她脱一件,她就自己脱两件,唯恐回到太师府那种习惯衣来伸手的日子。数次后,几位负责她起居的姐姐急眼了,怪她这不是好心,纯属添乱! 若她再胡来,大家便去请林大人出主意! 依林大人的本事,不说旁的,只说把月王那油桶模样一点就着的性情服侍得舒舒坦坦的才略,能是等闲之辈么? 从此,宁佳与老实了。 “小胜,哈哈,小胜。腿不酸,手酸——” 其实是完胜,较量射箭的命中频数和精准程度,她优势明显。 尽兴时,她半点没想起人情世故。见月王大手一挥又要赏她这这那那的反应,貌似比自己赢了更痛快,反倒让向来骄傲的宁佳与不好意思了。 “歇会儿就能好!不必叫人过来按跷[1]!” 此处的按跷,哪是宁佳与认知里的按跷啊。 那力道,连压带踩,简直要把她剩下半条小命也夺去。与童年看父亲躺着享受的感觉全然不同,没她想的惬意。 瞧宁佳与惊惶万状,侍女心道到底是小姑娘,遂拿过架子上的锦披,忍着笑说:“是。那早膳呢?” 这些年,宁佳与割弃对踏足脏污之地的极其排斥,同样改掉了身上发汗黏糊就抓狂的烦躁。 早晨带着大汗回殿,她常是褪了劲装,披着外袍先用膳。待她填饱肚子,沐浴的水恰烧好。 宁佳与看着架子上挂的又一身崭新衣裙,若有所思。 她抬手截了侍女给自己披袍子的动作,仰起头,满眼渴盼道:“我能不能.……请好友进宫作客?” 十三天内,侍女不是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了。她微眯两眼,和善道:“不能。” “就一位!”宁佳与竖起食指,侍女果然摇头。她左手托起右腕,把那手指举高,恳求道:“是位女子,也不行么?” 侍女温柔地替她弯下食指,道:“月王殿下不想看到嘉宁人的一根毫毛接近王宫,姑娘晓得的呀。” 宁佳与双眸甚亮,激动道:“她不是嘉宁人!这总可以了?” 侍女一愣,犯难道:“这……” 宁佳与蓦地站起,边轻轻推着侍女的肩背往外间走,边说:“好姐姐,去嘛去嘛。你与小涣姐姐不是喜欢我做的鸣镝[2]吗?桌上那件归你,我回头给小涣姐姐做个一样厉害的!拜托你啦.……” “哎哎哎,姑娘急什么呀——” “对了。”宁佳与停下,攀着侍女的肩,探头道:“小河姐姐知道我那位好友住在哪儿么?不如还是我出——” 小涣是清州军中调来负责王宫巡查的校尉,年岁不大,性子直爽,办差颇为麻利。 月王寝宫值夜的流动便由她一手安排,是以与本在寝宫伺候月王的小河颇有交情。如今小河转至回文殿照料宁佳与,二人并未因此断了联络。 宁佳与偷溜的事人尽皆知后,小涣则受月王命暗中监视展凌君等人。 有小涣这位知情者镇日在身边感叹,她是否犯了什么大忌,致使月王打算将她踢出清州军,才派她去办那样既白费功夫又白费生命的差事;展凌君真矫情;展凌君的近卫太难缠;展凌君的兄弟吵得要死;她瞧见嘉宁人就反胃…… 如此,小河连那几人吃何菜、做何事都一清二楚,岂会不知宁佳与要请的好友在哪? “那位姑娘如何称呼?”小河打断道。 宁佳与欣然自喜,道:“姓柳,名叫——” “此事交给我。”小河回身将宁佳与正面转向里间,“姑娘且在宫里备好小涣的鸣镝罢。她近来不顺,再发现此事偏心了谁,怕要躺在回文殿门前打滚了。” - “等等!” 宁佳与一个激灵,放下了跨起的腿,看向宁展,低呼道:“我真得回去了,被人探明行踪,受折磨的是你们!” 宁展不知下回见宁佳与是什么时候 ,是有多留她一会儿的念头,但没想付诸行动,心里乱得很。 惦念归惦念,真见着面了,总觉话不尽意。青竹掌阁爬罗剔抉,却找不到准确诉说情愫的词。 “这个。”宁展将一直拿在手里的剑袋递给宁佳与,“银骨扇固然趁手,人一多,便有些吃力了。” 剑袋,宁佳与不眼生,里边该是装着以宁赠她的生辰礼。 汴亭过后,以宁发现她还是惯用银骨扇,提议暂且替她保管,毕竟这长剑格外重。此前,以宁一并包揽了景以承宝贝的大砚台和柳如殷的少许杂物。若单宁佳与独自推辞,难免显得她和以宁那点儿小摩擦仍未翻篇,于是接了那份好意。 封口系绳另坠着沉甸甸的布袋子,宁佳与倒是不曾见过。 “我……”她双手撑着墙头,“不用。” 宁展明白宁佳与的“不用”非是不想要,而是用不上。他提着袋子,不放弃道:“为何不用?” 宁佳与被问得哑口,指尖往石墙里扣,竟鬼使神差道:“我不愿同他们一样,用上阵的兵刃挥砍自己人。” 她眸中慌乱短暂,宁展却瞬间听懂了这句今时今日或许本不宜对他说的话。因此没有问“他们”,也没有问“自己人”。 宁佳与无暇旁顾,干脆拎来剑袋斜挎上身,随即跳落院墙外,挥手告别:“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长夜漫漫,宁展以一言难尽的冲动叫住宁佳与,也无怪宁佳与以为他要耽延时间。可道尽了预先盘算的正事,他只能说出一句。 “一路平安。” - 小河引着柳如殷进入正殿,宁佳与穿戴齐整,正支着下巴坐在案边发呆。 柳如殷和退下的小河颔首致谢,上前轻声道:“与妹妹?” “嗯?” 宁佳与循声抬头,从那长夜抽离。她拉着柳如殷坐下,自己却走到空处,牵起裙摆转圈。 “如何?柳姐姐瞧我这身,漂亮不?” 柳如殷对宁佳与的跳脱习以为常。 衣裳到绣鞋、佩饰到花纹,她上下左右认真看了两遍。 发带柔韧,形而不散。 串珠流苏,异彩飞旋。 环绕裙摆的银丝俨如江面上波光摇影,隐隐闪熠,不扎眼,却洒满出世拔俗的灵气。 霓为衣、风为马,云之君下凡,莫过于此。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坠在宁佳与脸颊两侧的琅玕耳坠,表里无奇,火红而已。柳如殷笑了笑,道:“适合你,很漂亮。不过,我觉得世上没什么衣物不——” 未出口的“适合与妹妹”被宁佳与抚掌盖了过去。 她焚香沐浴静候多时,等的就是这句“漂亮”。 宁佳与跑回柳如殷跟前蹲下,握住那对压在膝头的素手,期待道:“柳姐姐,咱们上街,给你也置办这样一身,好不好?” 清香扑面,香中似施了幻术,将柳如殷定在座上。 宁佳与不给她多虑的空,紧着晃动柳如殷手臂,努力游说:“我知姐姐喜淡雅、不喜繁复,可姐姐这趟是要归家省亲,当真不想漂漂亮亮回去吗?永清的许多式样,在外边儿一件难求呢,姐姐不想给娘亲捎几份作礼吗?而且这里不仅料子上乘、式样新颖,其他物件的做工也是极精细的。” 柳如殷凝视着那半圈贴了地的裙摆,按捺不住想为宁佳与拎起来。然这大殿连掩门的帘子都璨比罗衣,松软晕泽的纹绒氍毹[3]又哪里有落灰的样子?瞎操心而已。 “若是因着银子。今日一切花销,”宁佳与起身,轻拍胸口,“我请客。” 第145章 绣鞋“永清当真人杰地灵。” 宁佳与再三承诺自己不会偷溜之下,清月谅其闷于宫室多日,总算撤去为神女保驾护航的天兵天将,允了宁佳与和柳如殷低调外出。 金乌飞来,青霞披开。 宁佳与牵着柳如殷自王宫偏门混入欢洽的早市,小河远远随行。 人来客往,但并不匆忙。街上不是如二人这般结伴闲游的同龄好友,即是随母亲进出商行与人交际的小老板。 氛氲绕树,落英缤纷,沿途尽闻女子谈笑风生,这便是月王理想的光景。至少在永清,她功成业就,如愿以偿。 适间和宁佳与请示月王时,柳如殷想的是不欲给人添麻烦。而手握暖热,踏上这片逍遥物外的土地后,她似乎明白了宁佳与执着的意义。 原来她也可以走入视线交汇,毫不介怀。没有轻佻的笑脸,没有歹毒的打量,由衷自如。 此际,柳如殷是真心实意乐于紧跟眼前的姑娘,任她牵引自己,不问终点,一直向前。 宁佳与越走越快,凉风带着柳如殷的衣摆翻腾起来。 未待凝神品味,铺天盖地般的甘甜令柳如殷有些束手无措。若要避免就此被淹没,她须得趁早跳出这里,又陷进另一番纠结——待会儿该如何抉择,才能既不让宁佳与破费,亦不致驳了那份热烈的美意? 弹指恍惚,忐忑随着脚步停了。 等柳如殷缓过劲,她业已同宁佳与坐到济江楼的大堂客座。 “.……粥。成,就这样。”宁佳与敲响木桌,问道:“柳姐姐没有想添的菜点吗?” 济江楼。 这茶肆的名号柳如殷听宁展提过,路上说,进了永清城,首先找的商行便是济江。她笑着摇头,道:“我会做,不会点,还是妹妹拿主意好。” 宁佳与颔首向堂倌致谢,复对柳如殷道:“这要什么主意,自然依从口腹呀!” 出宫前,宁佳与还在和她论衣裳哪些布料宜夏、何种样式宜冬,什么珠配什么玉取得吉祥之意,转头却冷不丁带她至此地。柳如殷抿了抿唇,道:“也对。不过,妹妹早上没用饭吗?” “柳姐姐用饭了吗?” 柳如殷一愣,道:“还没。” “那就是了。得先填饱肚子——” 堂倌托着食盘送来清茶,宁佳与将其中一杯推到柳如殷手边。 “才有气力玩儿嘛!来,漱漱口。” 柳如殷看着清香四溢的那杯茶,犹豫道:“我洗漱后出的门,而且早晨不要空腹喝茶了罢?” 宁佳与忽然意识到什么,打哈哈道:“哦,不是。我不喜茶,但盛上来的饮食也不便再让人家拿回去,是以常用这餐前茶水漱口,不然白白倒了挺可惜的——柳姐姐爱喝茶么?” “嗯……我不常碰茶。”柳如殷思忖道,“谈不上喜不喜欢。” 糕饼、果品陆续布满方桌,大堂一派熙和。 小台上伶人抱琴告退,又换上位身姿摇曳、水袖登场的朱唇粉面。宁佳与和柳如殷亦是彩绘美满画卷的丹青,随心所欲评说由北往南尝过的滋味。 “客官。”堂倌奉上瓷碗,细声细气,“菜点齐了。如有吩咐,请随时招呼小人。” 宁佳与点点头,道:“多谢你。” 堂倌不敢应 这声谢,垂低面纱,抱着托盘碎步而去。 “姐姐可知,”宁佳与指着碗中,“这是何物?” 柳如殷细观黏稠且色泽鲜亮的吃食,再倾身一嗅,猜道:“红糖粥?” “红糖阴米粥。健脾养胃,养气补血。快入秋了嘛,”宁佳与搅动瓷勺,“吃些温和的不会错。爹爹说,娘亲怀胎六七月,正值隆冬。那时,娘就偏爱这个。吃下去身子又暖又舒坦,好睡——” 说着,宁佳与不自禁笑出声。许是想到如今的天并不冻人,她们吃完这顿,也不是要上床睡觉。 柳如殷鼻尖一酸,低头搅动勺子,浅尝两口,笑叹:“果真是好味道。” “这阴米的故事。”宁佳与道,“娘亲还给我讲过呢。” “是个什么故事?” “许多年前,有一位家境清寒的秀才进城赶考,因着盘缠微薄,街坊邻里平素互相接济,都送了些自家种的粮食。可路途遥远,秀才的母亲急中生智,将粮食煮熟、阴干,给秀才带在路上,以热水泡开即可食用。后来秀才当了官,仍不忘母亲的手艺,认为那是世间美味之最。[1] “秀才接母亲入城,母亲听了他的说法,当日便租来铺子,凭自己的手艺把买卖做大。母亲手艺日益精进,待人朴实大方,百官万民乐得光顾,亲友间口耳传颂,加之贵人扶助,铺子发了大财。母亲把从前接济过家里的三邻四舍迎进城,合伙做生意。擅女红的开衣庄,懂玉器的开宝肆,调香提色的开胭脂行.……” 宁佳与咽下甜粥,口中念念有词。 “是这道吃食的故事,也是济江商行的故事。” 此话一过,桌上重归松快。 离开前,宁佳与请她吃了两盘极昂贵的含桃,却贵得很有道理,竟比在步溪宁佳与给她那些个个饱满的含桃味道更佳。 柳如殷若有若无地侧眸,推敲着宁佳与偶尔令人瞧不出是否勉强的笑容——时常满面生花的姑娘,其实没有用之不竭的欢喜。 但这姑娘,一定记得过去某段无比丰润的岁月,方能如露坠清辉般,温柔而明朗。 - 近来,景以承天天跟着宁展捧卷苦读,研究永清那些上过大戏台的戏。嗜好成了任务,他兴致全无,直觉煎熬,梦里都是看花人眼的蝇头小字。 今晨无人叫早,景以承难得犯了个懒。这会儿日高三丈,他腹中饥饿难忍,才到宁展屋前拍门:“元兄——元——兄!吃——”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以宁皱着眉,挡在景以承面前严肃打手势,示意噤声。 景以承胸中敲起巨鼓,惶惑地拉住以宁,低声道:“里面怎么回事?元兄不是对着那些东西一夜没睡,走火入魔了罢!” 以宁脸上写着“就不能盼人点好”,漠然道:“殿下还在睡。” “你、你说元兄?这时候?还在睡?” 但凡宁展不是没法动弹,莫说头疼脑热,纵把人五花大绑,景以承都没见过他这个时辰尚在卧床的情况。便是光动脑子的事,宁展也会滚下来动。 如此,若不是走火入魔,只怕快了! “上邪啊,要命了要命了!元——” 景以承一把拨开以宁,推门入内。 “兄?” 冠正纽结、袜履紧切、仪表端庄、神清气爽.……这些都不是景以承眼前的宁展。 景以承愣得缓了急步,偏头又弯腰,变着法儿审视这位蓬头跣足、衣衫不整、面色蜡白、躺得横七竖八之人,究竟是不是他雍容尔雅的世子老师。 由于前胸后背的烫伤犹未痊愈,除侧身以外,坐卧皆不能靠实,于是宁展头倚着墙,后颈往下腰脊悬空,屁股被褥子和软枕托起。左腿搭在床沿,右腿曲膝垂地,手中握着卷成筒的书册。 整一个郁郁不得志之贤才身残志坚的悲痛场面,堪称一佛出世、二佛涅盘。 死去活来。 “殿下?”以宁疾走近前,不敢妄动,“您何时醒的?” 景以承踮着脚来到床边,一面偷偷往床上瞟,一面小心扶起宁展的右腿,唯恐惊了这状况貌似不妙的怪人。 “我就没睡。”宁展幽幽道。 人没疯,景以承松了口气。他顺势坐上床边,抽出宁展手里的书卷,感慨道:“元兄,来来去去差不离的故事、毫无悬念的结局,没什么可咂摸的。为这搞垮了身子,不值当啊。” “殿下,我去给您买早……”以宁道,“午饭。” “别去了。”宁展扶着酸胀的后颈起身,“往后吃店里的,入乡随俗罢,也省得一天三顿地劳累柳姑娘。” “对哦。柳姑娘呢?”景以承道,“莫不是已经在后厨做午饭了?” “柳姑娘出门了。”以宁顶着两道闻言齐刷刷投来的目光,不得不详述:“早晨宫里来人请,她随女官走的。我查过了,女官有腰牌,身份不假。” 七州各朝官吏的腰牌样式相同,只材质不一。嘉墨四年,王室围桌合议,这是月王难得情愿继续遵守的规矩。 要论造假,以宁旁的能信,独不信有人斥资去仿永清那足金的牌子。 富者,不闲;闲者,不富。 “进宫了?”宁展和景以承异口同声。 “是。殿下没有别的吩咐,”以宁颔首道,“属下便去交代午饭了。” 宁展挥手表示同意,与呆怔的景以承对视。他缓缓坐直,整理衣衫,道:“那些戏本,我看完了。” 景以承瞬间抽气,瞪眼道:“看完了?!二十年的戏本?!” “景兄是说得吓人。一年四五册,二十年不过一百出头。何况咱们前些天已读完将近八十册,我昨夜只是把余下的看了。毕竟大同小异,读得快,”宁展收捡着床上的书卷,“没花多少功夫。” “你你你——”景以承握卷打得自己掌心啪啪响,追究道:“你怎可吃独食!还当不当我是顶好的兄弟了!” “我这.……不是看你熬不住了吗?”宁展拱手笑,“大哥明鉴啊。” “说起来,我还真是大哥。阿宁小我二十天,你小我……”景以承掰着手指算。 “二十一个月。”宁展道。 “总之!我是大哥,”景以承揽过宁展的肩,“便不与弟弟们计较那许多了!” - 柳如殷着袜踩在济江庄雅间的毛毯上,正对等身立镜。 宁佳与双手搭她两肩,探出头,欣赏着镜中的对襟天青烟罗裙、绿松石白玛瑙颈链,以及缭绫曳地暗纹外袍。 文服纤丽而不惹眼,道无可挑剔不为过,但柳如殷无法忽视自己缠绕颈间的纱布。宁佳与替她配了这一身,却像知道她必然不愿褪下纱布似的,对此闭口不提。 柳如殷低头轻抚垂袖的描叶金线,拘谨道:“这……” “这太美了!” 宁佳与当即接过垂袖的另一端,对着透入窗纸的阳光。 “罗裳雅致,质料轻盈。玛瑙莹洁,松石润亮。绫锦新异,行 纹娟秀。这般瞧,便是瀑落珠玑,绮绣烟笼——姐姐,你是开在春里的杨柳鲜花儿呀!” 两人身后侍候的小河忍俊不禁,柳如殷循声望去。 小河依旧含蓄,眼里则是同宁佳与如出一辙的欣悦。 为她,为全天下锦绣簇拥,纵情绽放其间的女子欣悦。 柳如殷缓步走向立镜,靠近看着面前不甚真切的自己,迟疑道:“真有那样好吗?” “好?简直妙极了!”宁佳与转向一旁炫目的饰架,专心致志挑选,道:“再来几支发簪和钗子!” 柳如殷忙提起外袍,跑来挨着宁佳与,悄声劝:“一支、一支就行了!” 宁佳与略作思量,掀帘去了外间。 雅室内一时只剩点头之交的两人,柳如殷莞尔笑笑,不意小河迎着笑上前。 “与姑娘天赋异禀,梳妆之外,可说没有做不好的事。你们萍水相逢,她视您为好友,又如此爱重,想来柳姑娘也不是泛泛之辈。” 柳如殷不明所以,客气道:“小河大人抬举了。民女是个俗人,不过烧得几手小菜,恰合了与妹妹的口味。” 小河记得宁佳与和闻人信同是永清人氏,遂问:“这么说,永清的菜式,柳姑娘很拿手了?” 柳如殷权当小河负责宁佳与的衣食起居,理应知晓宁佳与偏好辛香的永清菜,笑道:“班门弄斧罢了。” 小河面上是斯文模样,骨子里却和小涣等人无甚分别,是个直肠子,正因如此,深得月王重用。 宫中当差的一众女官,仅有林相从不动气、从无怨言。领命到执行,执行到禀报,全程干脆利落,俨如没有她做不下去的差事,周身难免环着些许让人琢磨不透的气息。 看柳如殷自谦且不肯多言,小河坦率道:“不知柳姑娘从前在何处高就,但咱们永清人杰地灵,主公慷慨周恤,与姑娘还在考虑。若您也留下,想必有望扭转时运,步步登高。” “小河大人何以笃定民女时运不济呢?” “不。时运不济之人,多像与姑娘。而柳姑娘,”小河诚恳道,“生不逢辰,命运多舛。” 柳如殷僵滞片刻,轻笑道:“永清当真人杰地灵。” “——对对,就要那个‘鹿鸣芳华’,要两支!”宁佳与掀帘入内,脑袋朝外呼唤,“过几日我来取!” 柳如殷注意到宁佳与手提的翘头绣鞋,问道:“这是.……” “裙子呀,适配这种样式。首先呢,托得住裙摆,护得住前脚,关键是漂亮!其次呢,寓意好,步步高升!”宁佳与将鞋摆至圈椅前,向柳如殷招手,“姐姐快来试试。” 听得“步步高升”,柳如殷下意识看了眼让她悬着心的小河。 宁佳与见状会错了意,以为柳如殷难为情,又或有密语欲言,便道:“小河姐姐,我想吃济江楼的冰酪了。这阵正是生意火的时候,你先走一步,替我排上一排嘛?” 在永清的商铺,月王尊驾光临,同样不可越次。 小河办过这差事,亦没少叮嘱手下人预先排号,但宁佳与早不提、晚不提,仿佛先前说要养胃的另有其人。即使眼下是真馋了冰酪,那额外的算盘也打得相当鲜明了。 然则此事偏巧顺了小河的心。 她方才一番力劝,是为说服柳如殷留下,更是为柳如殷能拉着宁佳与一起留下。 “好好好。”小河似是无奈,“要什么口味?” “含桃的……四份!”宁佳与笑盈盈道,“柳姐姐呢?” “不了。”柳如殷颔首道,“我不吃冰。” 宁佳与看向小河,快速添补:“那含桃也再要几碟!” “姑娘就馋罢!待出了永清,”小河边走边回看宁佳与,末了掠过柳如殷一眼,“上哪再找这样好的滋味哦。” 宁佳与蹲在圈椅旁高呼:“多谢小河姐姐!” 柳如殷提袍欲扶宁佳与,抱歉道:“腿该发麻了,快起。” “欸——”宁佳与摆摆手,顺势牵柳如殷坐定,“姐姐试嘛。这衣裳长,我蹲着看得清楚些。” 许久没有谁比她的位置低了。柳如殷眼神闪躲,指间攥紧了袖沿的金叶。 “怎么了?不若,”宁佳与疑惑地扶住她膝头,“我为姐姐穿鞋?” “不用!” 二人皆被这过度反应吓了一跳,柳如殷赶紧抚住宁佳与的手。 “我是说,我能穿。小时候,娘给我绣过这样的鞋,交代我要记得每天穿。” “哇!”宁佳与眼睛一亮,“是希望姐姐步步高升吗?” “不是。”柳如殷摇头笑,俯身指着那翘头,“是把刀片藏在这里面。” 宁佳与可以想见那刀片的用处,还是艰难问了句:“.……为何?” “时有恶战的地界,乱。仗打完了,自家来不及收拾,更顾不上外头。就是兵丁将帅,也没法将趁乱留在城里的敌军抓全。那些,”柳如殷踩脚入鞋,“不是什么好人,得防啊。” 第146章 街巷风月场上,便没有真心人了吗? “你这是……”柳如殷看着宁佳与钱袋里金灿灿的颜色,瞠目道,“把嫁妆全当了?!” 宁佳与惠了钞,牵柳如殷走出衣庄,道:“哪儿能呢。我就是不嫁人,也舍不得把师父给我留的东西都当了。” 回想宁佳与掏钱袋时短暂流露的郁闷,柳如殷越发不安,遂拉着宁佳与停在街边树下,认真道:“妹妹,若有难处,可同我讲。你前程大好,碰了那些不该碰东西,将来会恨极自己的。” 宁佳与眨巴两下,笑道:“姐姐想什么呢?什么是不该碰的东西?” 瞧她不以为意,柳如殷攥紧宁佳与的双手,切切道:“以色事他人,他人再见你,眼里便只有色了!现在回头,来得及。” 宁佳与回握柳如殷,和声道:“姐姐在担心那袋金子的来路?是我这些日子在宫里与月王算账、听戏,月王付我的酬劳。永清的工钱,是比其他地方多些。” “果真.……”柳如殷细眉微蹙,语调缓了几分,“是月王殿下给的酬劳吗?” “这些是。”宁佳与指了指腰间的锦袋,转手掏出一个布袋,捧着说:“这些不是。” 柳如殷也顾不得冒犯、唐突,直接扯开布袋的抽绳——竟是满当当一袋金元宝!她蓦地拉上绳子,急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哎,别提了,我都不明白这回事!”宁佳与收起布袋,领柳如殷接着往济江楼去,“今日请姐姐陪我上街,也是想问问姐姐你。” 柳如殷静心思量,无论是错会前途一片光明的宁佳与选择以色事人,还是以为永清有允许姑娘倚门卖笑的地方,都荒诞得不成话。她不知自己受了什么刺激,以至于如此犯傻。 “妹妹说罢。”柳如殷醒了神,冷静道,“能帮上的忙,我一定帮。” “十多天以前,我趁夜溜出宫找过展凌君。他把以宁兄弟赠的那柄剑还我了,这装着元宝的袋子,便系在剑袋上。我今早想起这茬儿,打开一瞧——”宁佳与后怕似的摇头,“好悬没把眼睛晃瞎。” 宁展再想对宁佳与好,不像直接送金银的俗人。未待柳如殷往下推断,宁佳与忍不住念叨。 “他说过,我被黑店骗去的三百两银算青竹阁公费。可那袋金子,怎么着得有五六百两了。我那天的确是去‘要债’,见了面,倒忘了提。这多出来的部分,他也未同我言语。依姐姐之见,展凌君此举何意?” 柳如殷久居风月场,看过各式各样的情爱和眷侣,自认不说知之甚广,至少可以洞悉男子的诸般作为藏着什么意味。 通常,只会以钱砸人者,少有真心;只会掏心掏肺者,少有钱;二者兼备者,家有妻妾成群。 那风月场上,便没有真心人了吗? 旧时有。不过,她听寻芳楼的鸨母讲,这样结成的眷侣,两人皆落不着走到最后的好。 若非不堪冷语双双自尽,就是夫妻寻不到谋生计的去处,活活饿死。多数人眼中,纳个勾栏女子作偏房无妨,将其娶为妻室则指定不是正经人,哪个地方容得下呢? 久而久之,再没谁傻到与夜度娘[1]相许终身。 柳如殷所知的前两种情况,展凌君不沾边,第三种情况只能算占了一半。归根结底,宁展不似浪荡子,她猜不透,是理所当然。 “.……姐,姐姐?”宁佳与晃动柳如殷的手,“你在听吗?” 柳如殷莞尔道:“与妹妹不是说,有疑,不要放进心里,要摆到台面上吗?如此,何不干脆当面问展凌君呢?我没读过几篇书,若随意揣度,替妹妹误解了展凌君的心意,闹笑话不打紧,耽搁你们二人的正事就坏了。” 宁佳与扶着柳如殷的小臂笑弯了腰,复起身撩开滑落肩前的长发,道:“我非君主,展凌君也不是我的谋士,误解不误解的.……姐姐言重啦。” - 景以承是个谨遵师训的学生。 宁展传了在步溪将他折腾得脑壳发懵的永清菜,他照吃不误。另暗想,元兄和阿宁都吃得,他如何吃不得? 木筷左右晃荡,泛油 光的橙红在水中散开。 景以承夹着那筷经过洗礼的肉丝,送入口中,吃得有滋有味。 宁展咽下米饭,狐疑道:“这还能好吃吗.……” “好吃啊。”景以承摇头摆脑,好像的确美味,“我不挑嘴!” 以宁瞥见景以承手边那碗涮得油腻腻的水犯恶心,当即重新倒了一碗清水换上。 景以承发觉以宁对他愈发亲近,不禁伸出左手要摸一摸乖孩子的头,却被以宁面不改色躲过。他恍然撤手,替以宁洗了块儿鸡丁送到碗里,笑道:“哥手脏,多谢弟弟照顾。吃肉,长身体!” 以宁心道自己一手能拎一个景以承这般的小鸡崽,且不论这岁数长不长身体,有他这堵人墙在,小鸡崽这辈子别想进以家的门。 半晌,宁展在以宁面前打了个响指,道:“傻坐着干什么?” 这不是他想的入乡随俗,应当也不是殿下想的,可饭菜何辜?以宁沉默吃完米饭,以及那块色香味俱无的鸡丁。 “话说回来。戏本读完了,”景以承饱足净手,“元兄有何收获?” 宁展抿一口白水,道:“月王手下留情了。” 景以承不敢苟同,猛然倾身,屈肘正欲抵桌,即刻被以宁横臂挡下。 以宁攥着抹布收手,继续擦拭饭桌。 景以承惊得双手无处安放,便撑圆凳两侧,问宁展:“你是说月王?对戏那些下场惨不忍睹的男子手下留情?!” “当然。”宁展点头,“所有戏,保留了男女相爱的部分,尽管不多,总归未将男子写成个心肝全黑的恶人。” “.……分明两情相许,却是利欲熏心,欺世欺人,对爱侣凶残地漠视、背叛。我以为,与其这般,”景以承道,“他们不如从来就是个没心肝的。” 闻言,宁展愣了神。 彻头彻尾的坏种负了谁,充其量被人唤作无情郎。因着生来如此,或许还会得到谅解。 变心,甚至是由于贪婪无厌的身外之物而变心,今日坑害自己许过海誓山盟的意中人,明日便是扒至亲的皮、吸故国的血,为屠戮同胞的外族卖命陪笑。 如此之流能坏到何种地步,难以取决于他本身,而取决于他望见且渴念的山巅有多高。 这样的角儿,才显出怨莫深于无德,恶莫大于无耻,罪莫大于无道。是以人神同嫉,天地不容。 月王怎会对男子手下留情? 杀必当,罪不赦,则奸邪无可容其私[2]。 宁展皱着眉,神色复杂,似自己也负了谁。但究竟是谁,他想了十三天,想不明白。 “走。”宁展倏地起身,取来墙上挂的帷帽,分别递与两人。 以宁利落戴上,景以承抱着帽子不明所以:“这么突然?去哪儿呀?” 客栈周围时刻有人盯视,实去不了哪里。 宁展托着帽檐整理,道:“四处走走,多少有点儿收获,比镇日关在这好。” “好!”景以承下意识兴奋,又话锋一转:“好是好……只不要出什么意外。元兄,阿宁,你们不准乱跑啊。身为大哥,我责任很重的。” “成。”宁展放下面前的帷帘。以宁将将扣好腰间的剑,宁展便绕过木桌拍了拍那剑柄,“取了罢。” 永清的规矩,还包括男子不可单独乘车。 若舆内有男子,多半是谁家姑娘带着夫婿、男宠出行。 儿子?未及冠,或及冠后仍未定亲,均不得随意外出。哪怕车行租车,也须女子相陪。 宁展等人凭着青竹阁绘制的路线图,从偏僻的客栈找到了王宫正门。 一路上,除去腿脚发酸,满额大汗,任沿街嬉闹的女孩撞了四五次胯骨,被给姑娘扫地出门的男子拽了六回衣角、七回帷帽以求施舍帮助.…… 没什么不顺。 “元兄。”景以承揉着自己可怜的胯骨,拨开帷帘,用更可怜的模样看朱门前鼻青脸肿的男子,“咱们真不帮那位公子一把吗?” 耳闻那男子哭啼啼唤着听不清的名讳,声音比春日里织锦城两岸开的花儿更娇,宁展额角一抽,挑帘与景以承对视。 “我明白,咱们的银子有限,阁里诸位还要吃饭,但是……”景以承弯腰按压酸胀的小腿肚,“起码,送他去医馆嘛……” 宁展也弯腰,语重心长道:“那位公子要的不是银子,也不是医馆。你……” “那他要什么?大宅子?大宝剑?不能是教书育人、入朝为官罢?” 景以承“哎哟”一声挺直腰板。 “不是这些,都好说嘛。” 宁展扶额捏了两下隐隐作痛的脑袋,将景以承拽去角落,低语道:“他要一个可以依附的主家。不管这人是男是女,懂了么!” “怎、怎么可能?!这这这——” 景以承被以宁隔着帷帘捂上了嘴。 “二殿下再大声些,下场未必比那人好过。”以宁说罢抽手。 景以承不及谢以宁救命之恩,便拉着宁展背对大街、面朝墙壁,支吾道:“我我我、我不是瞧不起好男风的人……但这是在永清啊,他想要靠山,找男子有何用?” “众目睽睽之下被赶出来,开门做生意的商行自不会收;戏园、茶肆更不想要面上无光的伶人、堂倌,否则客人不买账。要么,求个富贵人家的姑娘、公子,收他作奴。以他如今的处境,没几个姑娘接纳的。公子也不肯收,”宁展道,“想吃饱穿暖,得把自己卖到永清以外的烟花之地,供男人取乐。” 景以承纳罕道:“既出得了永清,何不做些寻常工?!” “外州人看永清出身的男子,即似从前看步溪人氏,无甚好颜。管事的拿不准他在永清做过什么,又是缘何迁居别处。一瞧他的籍贯。”宁展望一眼哭声渐止的方向,“唯有男风馆肯收了。” 自宁朝以后,为防敌探潜伏七州,商铺招雇、牙行买卖、物件租借云云,无不细查文牒。 “这——” 景以承话音未完,连衣带人被扯了下去。 “公子、公子,小人瞧见您往这边看了。小调、柳琴、鸾筝、纻舞.……我都会!您可怜可怜,给饭吃,小人这条贱命就随您了。” 这人闹开,果然引来不少看客。斥他当街吵嚷,猜疑这三顶鬼鬼祟祟的帷帽遮着谁的脸。 景以承一屁股摔在地上,不敢喊痛,慌忙抬手检查帷帽是否无恙。 以宁正要挡在两人身前,宁展轻轻拦了下来,点头示意以宁将景以承和那男子看顾好。 宁展上前半步,向列位作揖,清楚道:“在下周游至此,幸闻永清驰名遐迩的大戏将近,不由心生期盼,要往王宫去认一认地儿。途中偶遇他事,扰了姑娘们雅兴,实在失礼。” 说着,宁展取出袖袋中事先买的数张戏票,双手捧起,颔首道:“在下斗胆,请诸位看戏。初来乍到,欠妥之处,望大家多多海涵。” 姑娘们听这帷帘下声息温润,言语得当,想也不是不懂规矩的市井之辈。见他有心赔礼,原本道是金银一类的俗物,不料却是戏票,且是…… “槿花园的票子!” “是雅间!” “还是近两天的啊!” …… 不多时,人群散尽,昂贵得让人心里滴血的戏票亦然散尽。 其实宁展捧的票不止槿花园,仅上边四张是而已,可不妨碍抢手。毕竟他让人置备的票,俱出自今岁能与槿花园一较高低的戏园,有价无市。 不少青竹隐士藏身于永清的大小戏园,或跑堂,或洒扫,也有一两位唱得几句小调。他们能替宁展拿到几张稀缺的近票,然,银子得照付。 品读戏本和身临其境地观赏相较,截然不同。 宁展没咬牙没跺脚,两眼一闭,付了。 一两金一纸的戏票,如何不心痛? 万幸今日的情况尚且可控,舍不得金锭子,打不着金凤凰。 景以承不晓个中细节,只为空手生花的老师连连称叹,佩服不已。以宁则门儿清,单看宁展毫不动摇的 背影,就仿佛听到什么东西粉碎的动静。 宁展淡然回身,扶着景以承两臂,道:“没事吗?” 这样一提,景以承恍然记起屁股上一时无法消退的痛楚,立刻疼得龇牙咧嘴,好在隔着帷帘,无人瞧见。他大方摆手,笑呵呵道:“欸,这算什么?我可是大哥!” 宁展叹了口气,转向那位公子。 其人低头攥着手,似是知错悔愧,又像是被说长道短的人群吓破了前头冲上来拽景以承的胆。 “这边来。” 搁下这句话,宁展提步拐进弄堂。 景以承担心地瞄那人,摇头跟上。 以宁没有佩剑,押嫌犯般用拳头抵着人的肩走。 “你叫什么名字?”景以承偏头。 “小人无字,单名一个平。” “哪个平?”景以承道。 “小人.……”他松了咬唇的力,道:“不识字。” 景以承脚步放缓,又问:“姓呢?” “原先在戏园就叫这个名,平儿。后来同娘子姓,如今惹得厌弃离了门,不敢再提。” 平儿盲目而紧张地往前走,连后肩的拳头何时撤了也不知,险些迎面撞上已然站定的宁展。经方才一事,他瞧出三人中能作主拿事的这位,心里怕得罪,骤然屏息,捂住怦怦直擂的心口,说话瓮声瓮气。 “公子.……您可——” “你怕不怕死?”宁展忽然道。 平儿不意宁展会这么问,脚下畏怯地后挪几寸,却答:“不怕。” “不怕。”宁展平静道,“那为何要我可怜你。” 平儿几欲将嘴唇咬出血来,才道:“小人,不想跟没人要牲口一样,在外头饿死、冻死。我听园里哥哥们说,那些爷爷、祖宗养的猫儿狗儿,都有窝睡,都有人护。” 宁展沉思片刻,道:“你哥哥们是在说,宫里的太监?” “是。”平儿轻声道。 “你可知有几个太监能养猫狗?”宁展道,“这些太监失势后,本来好吃好喝的猫狗又是个什么下场?” “我吃了主家的饭,”平儿使劲抬头,看向宁展,“就该和主家死在一处。” “你以为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晓得什么叫生不如死吗。你口中的爷爷和祖宗,没几个真正快活的。若教你吞刀剑、下油锅,或是变得同他们那般六根不全,乃至一生失禁。” 宁展撩开帷帘,观其情态。 “你愿意?” 平儿脱力垂手,恐惧道:“我——我……” “抱歉,我们帮不了你。”宁展放齐帷帘,绕过平儿走向弄堂口。 景以承不料待人向来温和的老师会如此不留情面、断然离开。 眼见宁展已近拐角,以宁亦然望他作无声催促,景以承急得上下寻摸。哪怕,给这位平儿公子找出一块碎银、一串铜板呢? 最后,景以承拿出自己身上所有银两,平儿猛然转身朝宁展道:“我愿意!公子,你带我走,吞刀子、下油锅、断命根,我——” “阿宁。”宁展稍稍侧首,沉声打断,“景兄。走了。” 第147章 九冥宁佳与翻过戏本,手指点在“渡劫…… 柳如殷提着三份冰酪和一盒子含桃交与后厨,匆匆赶回客栈门口,同宁佳与耳语道:“他们今日出去了,这会儿都不在。” 为了拖时辰,宁佳与放着小河预先备的马车不乘,偏得这么由街市步行送柳如殷回到客栈,结果还是与其余人错过了。 她遗憾点头,不舍道:“日落了,我得回宫陪月王用晚膳,就先走了。” 柳如殷替她理齐肩前交错的长发,莞尔道:“好,路上小心。” 宁佳与脚踩上马车的前室,又回头说:“含桃记得吃哦。” “好的。” 马车帷帘垂下,窗幔即刻掀了起来,紧着探出半颗头。 “记得等我一起去拿簪子哦。” “好的。” 马夫甩动缰绳,木轮缓缓前碾。 “记得想我哦!” “好。”柳如殷笑意愈甚。 “柳姐姐!” 柳如殷瞧宁佳与正了颜色,自己也收敛笑容,正要追上马车,却被她喊住脚步。 “无论怎样,你都漂亮!” 说罢,宁佳与将手伸出小窗,努力挥别。 天如碧幕挂红罗,北雁呼朋唤侣,高旋长鸣,习习传送。 柳如殷不知宁佳与意指,无论什么模样,都是漂亮;抑或无论何时,都要漂亮。但她居高卷珠箔,看见角枫落,此时远江升烟波,邻家生翠萝,景物不寂寞。 今秋,不萧索。 - 王宫大门前,戏台搭盖紧锣密鼓,闲人不得近观。 宁展等人在周围随意挑了家茶肆,包下二层当街的一方雅间,凭窗环视布设及地形。 他本打算临阵磨枪,趁大戏未开台,领着几人把生意正旺的戏园走一遭,做足这方面准备。怎奈世事无常,眼下纵有千金,买不来即日的戏票了,他只得抛出白银十两,坐在这儿品茗度夜。 点心、主食、果木上了小半桌,景以承始终未动,面前飘起热气的青茶放到了寡淡肃寂。晚风徐来,他终于没忍住,打了个寒战。 以宁将此状收入眼底,请示道:“殿下,天凉了,咱们回吗?” 宁展像是耳不旁听,手端茶盏,看着楼下问:“这条街叫什么来着。” 他们一路比照着图纸而来,殿下何等敏锐,岂会转头就忘了街道的名?以宁省得,这是没话找话,遂并不急应声。 景以承再打寒战,声音微弱:“九冥街。” 宁展放下茶盏,回首道:“哪个九?” 身为书香后人、斐然成章的展凌君、他的老师,能是真心想问答案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景以承生怕宁展待会儿接着问“哪个冥”,直截了当道:“借问为谁悲,怀人在九冥。[1]” 戏本为先王清卉而作,词曲亦为其而唱,这条用以寄怀发抒的大街据何命名,可不是显而易见吗? 宁展抚掌两下,道:“景兄博学多才。” 景以承严正道:“元兄是在嘲笑我吗。” “并未。”宁展顺手关了半开的窗,“景兄何出此言?” “元兄的意思。”景以承握实的拳头落在桌上,“难道不是觉得我目光短浅,空读了一肚子烂书,说话做事还不比三岁小孩儿吗?” “我从未这样看待你。我眼中景兄是何模样,”宁展冷静道,“早在汴亭便说得很清楚了。” “当初说我有担当的是你。现如今我遇着走到绝处的人,为了有所依归,他甚至愿意做个在永清连男子都不如的丑角,你却让我见死不救!” 景以承赫然靠近桌案,撞洒了放凉的茶汤。 “这是什么道理!” 若即若离的苦涩在三人间散开。 以宁低眸扶起茶杯。 “有担当之后, 说的是知进退、晓分寸。”宁展凝注于随着流淌逐渐变浅的茶色,“景兄忘了?” “我不过想尽力救一个可怜人,这也是逞无谓之能吗?分明有一条我们搭把手就可以引来的出路,”景以承坚持道,“为何要眼睁睁看他往死巷里走?” “救了他,然后呢?”宁展迎上景以承难得威厉的目光,“在这里,每天被姑娘赶出家门的男子,八只手数不过来。天底下的可怜人亦是如此。” “那又如何?小与姑娘疲于奔命,尚且带上凌霄。我好端端的,”景以承别过头不看宁展,“怎么不能救一个平儿。” 宁展微怔,无奈道:“.……那不一样。景兄来时,背的是笔墨纸砚,回去是要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么?” 景以承手指抵着下巴,似在认真考虑宁展的说法有几分可行。 宁展绝望般抬掌,连拍三下脑门。 以宁换了茶盏,替景以承重新斟上热茶,道:“二殿下今日草草允了那位公子,来日便有千万个平儿追着您走。您真想搭把手,该如与姑娘那样,替人找好去处。” 景以承静下心,才惊觉自己都干了什么——同兄弟赌气、拿好友泄愤、对他一心敬服的恩师大喊大叫……他有些懊恼,不自在地伸手去端那杯热茶,试图以此掩盖局促。 以宁当即挪走了茶盏,又稳又快。 “你……”景以承看着以宁,底气不足,“这是作甚?” 宁展忍俊不禁,推上一碟酥饼,道:“吃口东西再饮茶比较好。” “你们.……”景以承来来回回望两人,“不是故意耍我罢!” “不关阿宁的事。”宁展忙摆手,“他是习惯与我打配合了。” “那就确是元兄有意为之了?”景以承不可置信,“元兄为何要我对你们发脾气?” “自是因着你太没脾气啊。在更大的气力,”宁展先指以宁,再指自己,笑道“更高的权位面前,也不能丢了脾气。” “可、可是.……”景以承道,“元兄不是说要知进退……” “我的好大哥!”宁展哭笑不得,“你何时变得像阿宁那样一板一眼了?” 以宁取来一旁的绒布打湿、绞干,递给景以承,沉默如常。 景以承讷讷接过,即听宁展说:“我那些话,不冲突啊。想争取的争取,依从本心;该担当的担当,力所能及。不得已时,将劲儿暂且存住。退是权宜,不是教你舍了满腔热忱;进是顺势,也不是把头一蒙就向前冲呀。” “还是.……”景以承握着暖热的绒巾,摇头道,“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宁展道。 “我今日要做的,和元兄你所言,到底有何不同?我没有不得已,也认为这该是我担当。小与姑娘.……”景以承道,“不就是顺势先将流落街头的凌霄带回,再替她寻去处吗?” 宁展不置可否地点头,话锋一转:“逞能会带来什么后果?” 景以承思忖道:“.……将自己和同伴置于险地?” “两处不同。其一,形势不同——平公子前不受主家威胁、后无有追兵索命,处境比当时的凌霄乐观很多,只恰巧让我们遇上了。你没有不得已,可平公子若是决心不假,未必找不到除我们以外的出路。此际,他犹有余力挑平肩担,景兄施以援手,却不能帮他将这担子一直抬下去,你放手那日,就是他大栽跟头之时。其二,依景兄看,”宁展娓娓道,“你的极限——也就是能力所及之处,在哪儿?” “元兄是问.……”景以承不经意摆弄着绒巾,“我能帮他抬多久的担子?” 宁展好笑道:“我是问,倘使这位平公子是敌人特地挖在你必经之路上的一处大坑,景兄带着大家落入圈套,有几分胜算力挽劣局?” “这——”景以承错愕地转向以宁,想求证,也想确认如此骇耳之事是否独他一人毫无觉察。 “殿下说的是假设。但这衣裳,”以宁耐着性子提醒景以承,“您再不擦去前襟的茶渍,届时如何力挽都洗不掉了。” “.……哦哦哦!” 他还道这绒巾以宁是给他舒解心绪捏着玩儿的.……景以承扯下衣襟使劲擦拭,口头亦不忘答复宁展。 “我看平儿公子一把涕一把泪伏在街边哀求,没顾忌那许多……真是因此连累了大家,莫说力挽了,我简直不敢想……” “不敢想,便不清楚去就之分,这是景兄和小与的不同。小与救回凌霄那天,”宁展拨动手边的茶杯,“守着凌霄,一夜没睡。她担心凌霄,同样担心由于自己一时不忍,毁了所有。” - “——啊嚏。” “姑娘在北边养的什么习性,哪有人泡汤泡得水凉才起身的。”小河合上门扉,语气混着关切和埋怨,“风寒好了几日,这下又出问题了。” 宁佳与背倚床靠,左手捧戏本,右手收拢身上披的外袍,嬉笑道:“北边儿烧地龙,冷不着。再说,这不是没冷到那时候嘛,我泡着舒服,就睡过去了……不是有意教姐姐担心的。” “谁乐意担心你。” 话虽如此,小河还是从立柜中取出一条更厚实的被褥,送至宁佳与的床尾。 “该入秋了。姑娘病体方愈,不想落下病根,切莫贪凉。” 宁佳与看着小河,放下戏本,老实巴交扯来被褥盖过双腿,道:“我没有贪凉啊。” 小河点了香,瞥她一眼,道:“那你泡完凉汤之后,吃的又是什么?” “含桃.……酪啊。” 小河盖上香盂,故作责怪道:“你呀,可劲捣腾腿,让抬轿子的姐妹没差可办。如今还要将自己折腾病了,好再伤我的月俸,是不是?” “天地良心!”宁佳与举起三指欲发誓,却半道停住手,倾身嗅了嗅,“姐姐点的什么香?我这儿才见烟线,味道就传过来了?” “宫里的香素由林大人一手调制,我懂得不多。这味,当是林大人改良过的鹅梨,香气更浓些。姑娘闻不惯,”小河走向窗边,“开窗透透气,或是换了?” 鹅梨熏久了,本就甜腻无比,林大人竟仍要往甚处使力,莫非尤其嗜好浓香?无怪林洛经过她身边,总是带着令人难以轻忽的馥郁。 那香气,甚至浓烈到隐隐流出一股不属于林大人之平和的侵袭意味。 宁佳与拿回戏本,若无其事道:“我是觉着这香新鲜,姐姐开窗就好。” 小河支起两指宽的空隙,回头问道:“天色不早了,姑娘还要读戏文?” 宁佳与笑着答是,竖起戏本道:“这个也新鲜。” “果然是小孩子。”小河忍俊不禁,“瞧见大米饭都说新鲜。” “这不是大米饭,我也不是小孩子。”宁佳与低头翻找自己看到了哪处,“我比小涣姐姐大两岁呢。” “你……”小河快步近前,捧起宁佳与的脸左右端详,“你这模样,有十八岁?!” “当拦(当然)。”宁佳与挤在小河的双手间点头,“不像摸(不像吗)?” “不像.……”小河张着嘴连连摇头,“太不像!这小脸蛋大眼睛,你说十五,我且得合计合计,遑论十八——那你为何称小涣为姐姐?” 宁佳与被小河捧得双颊堆出肉来,口齿跟着含糊:“自四朽饭踽踽浪五阵摸救堵(自是小涣姐姐让我这么叫的)。” 小河后知后觉放开宁佳与,失笑道:“对了,她才是真正的小孩子。” “我听姐姐你总在小涣姐姐巡守时给她唱戏解闷儿。姐姐既看我是小孩,”宁佳与牵小河在床边坐下,“能不能也陪我玩会儿?” 小河盯着那双圆咕隆咚的眸子好半天,似乎依旧没法接受宁佳与年满十八的事实,于是忍不住应:“你想怎么玩?” “听姐姐讲故事。” “什么故事?” 宁佳与翻过戏本的 封皮,手指点在“渡劫岸”三字下边,眼神尽是期待。 小河以为她终于能说出点新鲜东西,哪知又端上来一盘旧饭,还是七州皆有的旧饭。 “这你不是读过了?” “读故事,与听故事,那是大有不同。”宁佳与煞有介事道,“永清随处能买到话本和戏文,说书的茶肆不一样生意红火嘛?” “你这般清楚说书的行市,又晓得跑出宫偷玩,”小河拿过戏本笑她,“就不曾进去听一听?” 宁佳与那夜去寻宁展之前,虽未跨过茶肆的门槛,倒的确站在外头听了一阵子。 这会儿被人点破,她反而有理有据:“那一群人的说书先生,和一个人的说书先生,更是千差万别了。” - 雕炉汤沸,茶座客满。 “下边儿怎的吵闹起来了?”景以承奇怪地看向雅间门扉。 “许是,到了听书的时候。” 雅间门上挂着离地一臂的垂帘,宁展话音将落,外头果然响起几声叩门。 堂倌递来嫩生生的询问:“客官,楼下一刻钟后开讲,可要添茶传点?” 所谓添茶水、传点心,在永清的茶肆、戏园实有两层含义。 明问吃食,亦作促请。 若答添传,表示客人有听书的打算,故许堂倌进门布置茶点。待置毕告退,这左右的门扉就无须再阖,仅垂下锦幔。 楼下的客人各与亲友围方桌而观,楼上的客人则隔遮帘而闻。 这是催的银子,听书的银子。 若答不必,堂倌便守在雅间门口。待客人离去,将里屋收拾妥帖,迎入新客。 茶肆的客座和雅间没那一金一纸的戏票抢手,也当得起僧多粥少之说,却不是东家见钱眼开。白日,南来北去的乞丐都能进来坐着吃两碗茶;夜晚只招待听书的客,是惯例。时辰将至,不等堂倌询问,懂规矩的客人自会先行一步。 遇上不知情者,或企图吃白食的,这就是催走人了。 宁展取出银子放在案上,对外唤道:“有劳添传。” 珍盘荐琥珀,看煎瑟瑟尘。 醒木落定,醉明里,成佳境。 “话说五百年前,天上的月宫,住着位因造福一方得以位列仙班的绝世佳人,美貌如百花初发之天然清丽,风姿挺秀,仪态万方,唤作娘子扶。这春,娘子扶思乡心切,欲乘云舟下界,施惠润泽。扬帆在即,兔仙人之女——娘子忧,好意劝阻,道是神仙不可横渡凡尘,否则风若拔山、雨若决河,彼岸,即是大劫!” 第148章 折花“如非情痴,何以迢迢送丹青?”…… 骏马长驰,鞭影横飞,两岸尽闻欢声,少年并肩开怀。 武状元:“探花郎,何时请弟弟吃酒去?” 探花郎:“哪有探花请状元吃酒的道理?” 武状元:“哈哈哈哈!我这武状元——也算状元?” 探花郎:“谁敢说不算,哥一定给他颜色瞧。” 武状元:“用我的拳头?” 探花郎:“对咯。” 丽日移云舟,所至之处,春意空阔、万物遽只。 “你瞧,天气晴好,一路顺遂。”娘子扶道。 “航程未竟,姐姐怎知,那头不是泼天大祸在等着。”娘子忧道。 “不怕。”娘子扶握住她的手,“我生来,就是要替人消灾解祸。” “姐姐!”娘子忧急道,“若是耗竭气运,岂非天都塌了!” “福无定门,气运从这里走,自会寻得别处去。少一个我,还有千万生命。”娘子扶环顾两岸,乐见团花似锦,“普天之广,总有吉星高照。” - “然后扶娘子和探花郎便两心相悦了?!”宁佳与诧异道。 “姑娘读过了,做什么这般吃惊?莫非月——”小河逐字逐句地确认戏本,“莫非林大人把情节改了?” “没改呢。只是不明白,两个生人,为何一见面就喜欢上对方……”宁佳与摇头道,“他们甚至未能说上一句话,探花郎不是打马赶路去了?” “嗯……”小河道,“这是戏文常有的一见钟情。” - “扯!”景以承严声道,“这简直是胡——” 以宁眼疾手快,塞了景以承满口糕点,好歹没让他成为今夜第一位被乱棍“请”出茶肆的客人。 “若我没记错。”宁展给景以承递去手帕,“景兄不是很欣赏这篇戏文吗?” 景以承嚼了半晌糖糕,没被拖到门口打死,也差点儿噎死在这了。 他顾不及拭去唇周的粉末,先就着温茶饮下半盏,紧着申明:“欣赏归欣赏。通篇,只这一处,我全然无法理解。” 宁展揣摩片刻,觉得初见倾心并不难理解,遂问:“景兄以为如何?” “首先,扶娘子是如此貌美的一位仙女。其次,戏中气度超逸、风采轩昂之人分明是武状元,怎的让旁边儿‘端正而已’的探花郎抢了风头去!”景以承不平道,“难道就因为探花郎胸前的大红花颜色更艳?” 宁展是很想提醒景以承,那是月王笔底,抑或说月王眼中的“探花郎”和“武状元”,却不知从何开口。 毕竟,他也未曾亲眼见过自己臭名远扬的探花郎祖父和武状元先徉王相较之下,谁的容貌更胜一筹。 锦幔外,绘声绘影的讲述仍在继续,转眼到了探花郎往返千里、为娘子扶三送丹青。 对捧读十三日的师生二人而言,那情节业已烂熟于心。 - 时隔四月,暮春将讫,娘子忧道:“姐姐,你要在这花田久久地住下,再不与我回天庭了吗?” “我会回去。但这里的点心好,”娘子扶看着窗外笑,“此刻不是归期。” “姐姐分明是等人。”娘子忧推开玉盘,“心中也另有所好。” “扶娘子——扶娘子!” 娘子扶闻声站起,整衣敛容,进而脚步轻挪,迎出门去。 “扶娘子,这是上月和这月的画!” 娘子扶稍瞧一眼精美如旧的两卷画轴,便看向不远处的骏马,轻声问来人:“骁腾如此,万里可行也?” 来人双手捧画,虽一时茫然,但依言回首,对答道:“正当盛壮,自可日行千里。至其衰,驽马先之.……” “千里之驹,且韶华荣茂,何待过芳菲?”娘子扶道。 “纵然.……花枝浓艳,小生.……”来人恓惶不已,“恐非君子,不敢早折。” 娘子扶莞尔,相视而问:“公子头角峥嵘,有花堪折,何谈不敢?” - 身为探花郎,误将娘子扶之勉励错会为儿女情爱,锦绣前程也只瞧得见宠柳娇花,目光短视至此,然则娘子扶非但不远之,反坚持赞其头角峥嵘.……照宁展看来,此处的荒诞显然更甚前篇,景以承却听得津津有味了? “景兄在笑什么?”宁展疑惑。 “啊?”景以承茫然摸上自己的脸,“我笑了吗?” 笑了,笑得眼缝儿都没了。宁展默默点头。 “一个情痴意切、不远万里,一个推心置腹、不厌翘盼。”景以承道,“为他们高兴嘛!” 宁展不解地揉了耳朵,犹豫道:“.……情痴?翘盼?何以见得?” “无论男女,在见心上人之前,都想理出自己最佳的面貌罢?而扶娘子光听着声儿便开始整理仪容,证明这来者,就是她一直在等的心上人。”景以承抿了口茶,悠闲道,“如非情痴,何以迢迢送丹青?如非情痴,怎教才气过人的探花郎一见扶娘子之面,即成了望文生义的书呆子?” “可……”宁展大为受教似的挑眉,“扶娘子乃仙女,能瞧上这样‘情痴’忘我的……呆子?” “扶娘子原也是一介凡人啊,后来得道成仙嘛。况且,情能动万物,功能格乾坤,高人如何就不能赛神仙?若是天假良缘,比高人更妙的,是情人。情人眼里出西施!” 景以承端正茶杯。 “不出呆子。” 宁展不确定道:“.……景兄是说,扶娘子此一番肺腑策励,是为将探花变西施?” 景以承不明白往日那位近乎无所不通的老师去了哪儿,心切道:“什么西施不西施的!扶娘子话中有话,像那匹千里之驹,可指为国立功的良材,亦可指倜傥不群的儿郎啊!情欲信、辞欲巧[1],人家这是目成心许、暗诉衷肠!” 宁展从前只知与笑面夜叉、假仁假义者打交道有迂回之说,则不晓谈情说爱这般拐弯抹角是个什么路数。 若娘子扶与探花郎如景以承所言那般情真,面对钟情之人,又何忍不坦言相待? - 宁佳与不是呆子,到底没与探花郎想到一块儿去。 “这起头两三句不还好好儿的么?”她指着小河手中的戏本,“后边怎的就跑偏了?” 小河摇摇头,耐心道:“扶娘子是在等人,亦是在等画。但姑娘可明白,扶娘子出门去,为何不接画也不看人,却要提起探花拴在一旁的马儿?” 宁佳与沉思少顷,道:“她和月王殿下,都很爱骑马?” 小河深吸一气,不放弃地引导:“那这三送丹青,为何不是别的,偏是个‘三’?” “因为.……”宁佳与抿唇,试探般看向小河,“讲起来顺口?” 小河付之长叹,娓娓道:“二人初见后,探花郎每月带着画定期而至。这缺了上月的份,因而此次一并送来。本该为四送,探花无有分辩,扶娘子便问个清楚。一问,骏马能及万里,何以平白耽延?二问,探花年少有为,是否从速赴机,登堂拜相?” “哦……”宁佳与道,“扶娘子以为,探花郎无端误期,是做官去啦?” “这么说也不错。接着呢,探花郎答了那正经的意思,扶娘子便轻言轻语往偏处带;探花郎走岔了路,扶娘子又似至公无私的益友将其引回大道。换言之——” 小河放松脊背,话本搭在被褥。 “那不就是一对两心相悦的少年人在打情闹趣吗。” 宁佳与想到什么,顿然捂嘴失笑。 “别急着为他们高兴。”小河淡然道,“眼前有多令人艳羡,往后就有——” “不、不是.……”宁佳与 尽力平复打颤的语调,道:“姐姐,我有一问,不知……” “我若说不当问,你转头就得去问小涣。与其让她得着口出惊人的机会惹出乱子,还不如我同姑娘说。” 小河看着宁佳与嬉皮笑脸,手隔褥子拍了她大腿一掌。 “快问!” 宁佳与凑近小河,拢嘴悄声道:“从前未曾听闻月王殿下与哪位有意,单凭假想,就可以写出这般像模像样的戏来么?那殿下也太神了.……换作是我,定不及十之一二。” 小河一举识破宁佳与的言下之疑,慎重道:“此话,姑娘嚼碎了吐干净,切莫再提。如教殿下与林大人听了去,罪降不到你头上,却会降到何处,你心里明白。” 宁佳与因小河罕见的严肃吃了一惊,喃喃道:“.……为什么?” “情爱之事,月王殿下生来不碰,便是转世投胎,这信条都会死死刻在命格上。姑娘如此猜料殿下,”小河道,“是大不敬。” - 一年之内,妖物放辟邪侈,企图祸乱凡间。 仙女与少年携手同往,共克凶煞,成就仙凡眷侣之美名。姻缘未定,已大获颂祝。 娘子忧于娘子扶昔日光顾的小店等候,自成望眼欲穿临眺者。她坐立不安,以致娘子扶何时来到身后也不知。 “妹妹?”娘子扶道。 “姐姐!要我说,那位咒公子,人如其名。你与他在一处,就跟中了诅咒似的!如今妖物已除,”娘子忧连忙牵起她的双手,“姐姐还是与他断绝往来的好!” “劳你挂心,是姐姐不该。但你我虽归属天庭,如此妄议下界储君,”娘子扶安抚回握,“怕是妹妹不该了。” “不该、不该.……”娘子忧郁闷转身,“此人无能,非拉着姐姐与他赴险、替他争权固位,就是理该么?!” “降妖除魔乃我分内之事,不过在此之上恰巧有助于咒公子。假使无他,”娘子扶笑道,“我亦然请命出战。” “姐姐总是能言善道、无所不及。”娘子忧低头盯着手指,“那么婚嫁之事,又预备如何与王母商议呢?” “公子说。”娘子扶渐渐耳赤,“待他称帝,依着三茶六礼来办。” “姐姐当真要与凡人成亲?”娘子忧诧异道。 “情缘不在差异悬殊,在真心几许。正如贤能不在两性,在品性。”娘子扶道,“妹妹是担心,你我日后无法时常相见?” 娘子忧点头默认,复又摇头。 “我担心,此人实际品行不端,真心……也未必如姐姐所见。” 娘子忧一语成谶。 探花郎公子咒得娘子扶协助,为民除害兴利,不仅事立功成,甚至在登极加冕前得以飞升成仙。因其时霸气威严,且夜观肖似狼形,人称天狼大仙。 天狼大仙飞升后,方知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心上人竟同是仙界一位威望素箸的战神,一时踌躇满志。然则他谋划的首要大计,却是率领伤亡过半的旧部接续追击,决意令偶有妖魔出没的地界寸草不留。 须知,强弩末矢,杀穷寇一千,损身八百。 娘子扶苦劝无果,兼之宿疾遽发,自视不胜此位,故甘愿受贬下界,融入芸芸众生,以病体凡胎与黎民共存亡。 娘子扶消逝,天狼大仙震怒,剑指其残影之所在,大杀四方,累及无辜成千论万。大仙由此沦为世人口中暴虐无道的天狗,得而诛之。 武状元携一众昔日沐娘子扶之恩者过海梯山,齐力征伐,将天狗拉下神坛,剐其尸身、碎其脏腑,供鹰叼蛇噬。 此后,天高云淡,歌吟两岸。 有人祷念神灵庇护,有人深望浩劫已渡。 无所谓宵小忌恶,唯恐素嫦不识归路。 第149章 伶人“毕园主,闻名不如见面啊。”…… 茶肆落闩,客群云散。 夜至四更,似乎恒久灿烂的永清城逐渐淡了色彩。 宁展等人走在街上,头顶秋云漠漠,周身却触不到丁点凉意。哪处稍觉冷寂,即刻由人声重新翻沸。 “唉……这故事再回味几次,还是觉得可惜。阿宁,”景以承碰了碰以宁的帷帽,“你说是不是?” 以宁闻言拧眉,不知有事向来先烦宁展的景以承为何开始烦他了。他目不转睛看着宁展快几步的背影,应付道:“是。” “对罢!”景以承意外从以宁那儿找到共鸣,兴致更甚,拉住他的手臂问:“那你讲讲,哪里可惜?” 以宁才记起景以承是个不得寸、亦进尺的异类,绝非只言片语可以搪塞了事,打从这人拜了自家殿下为师,他身上预备的水袋便愈发不够使了。他不适地移动手肘,道:“没哪里可惜。” 景以承被这前后矛盾的答复敲懵了头,口头仍想着为以宁分析:“.……你的意思是,不好说?” 以宁不欲惊扰宁展,故费完半晌死劲儿,手臂犹在景以承过于热切的束缚中。 他克制吐纳,干脆道:“那故事,一点不可惜。非说可惜,便是众多受累者命不该绝。” 误解在先,景以承这下子也无法笃定以宁的“不可惜”是否如他推想了。他凑近以宁的面纱,轻声道:“依你看,故事的结局恰到好处?” 以宁任他压得帷帽一歪,面色更沉,寒声道:“入情入理,善恶有报。天狗死得大快人心。” 景以承却听得魂飞魄散。 凡对永清的戏文、话本稍有所闻,谁人不晓其中死状各式各样的男子代表哪位?说天狗死得好,岂非就是说…… 他生怕以宁动静再大些,整条街的姑娘都要围上来给这话鼓掌叫绝。 景以承只听以宁论过月王的不是,纵论得不多,足见以宁因断指之事对月王态度很是一般。他万万没料到,对于男子通通没个好下场的故事,以宁倒与月王算得上豪杰所念略同。 言语鲜少委婉的人是景以承不错,但琛惠帝毕竟是宁展亲祖父,不论如何,景以承讲不出诸如大快人心之词。 素来待宁展至亲恭正有礼的以宁则似换了个人,景以承依稀意识到——以宁的立场其实十分简明,即谁待宁展越好,以宁待谁便越好,反之亦然。 回顾宁展谈及善王,目光远没有提起胞妹与母亲那般柔和。 无怪以宁常把“王后娘娘”挂在嘴边;路上瞧着什么新鲜玩意儿,宁展暂不在身侧,以宁也会先替嘉宁郡主买下,回头再作请示。 可想而知,琛惠帝不仅不是良婿,只怕父亲、祖父全都做得一塌糊涂。 景以承深思熟虑,小心问:“这是.……元兄的想法吗?” “这是满堂的想法。”以宁说罢扶正帷帽。 …… 说书先生折扇一打,天狗灰飞烟灭,那一片片往台上扔的金叶子比景以承这 辈子见过的铜板都多,可不是满堂彩吗? 他又不是瞎子,谁问这个! 景以承忽然觉着自己像极有人举圈他就钻,有人敲锣他上杆的猴儿。 他作势训话:“好哇阿宁!你如今作弄人的花招,是一日胜过一日了!跟哪儿学的——跟哪儿学的——” 以宁这回稳住了身子,随手边左来右去的猴子如何对他拍打摇晃,依然笔直。他视线不离宁展,好心劝道:“二殿下若想与我过几招,还是回房先配上与姑娘给的袖箭较有胜算。” “哈!”景以承笑着收敛耍闹,继而神秘兮兮将手伸到以宁的遮帘内,飞速展示了自己大袖之下暗藏的利器,“瞧清楚了?哥哥我早配上了,睡觉都——” “你们说。” 景以承言犹未尽,被以宁按住了手臂,以示噤声。 “倘若一开始,扶娘子和探花郎都能坦诚些,再坦诚些,最后会不会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幕?” 宁展的话清晰入耳,景以承却仿佛猝不及防回到了茶香氤氲的雅间。虚幻而短暂的眼花缭乱后,他立在宁展跟前,安如磐石。 以宁动作比脑子快,有召必达,但遇上宁展这般显然另有深意的问题,实在力不从心。 起初,他硬着头皮接过话,成果不尽人意。后来,殿下周围有了身怀读心术一样的与姑娘,以及不管对错、有话先说的,他更不必绞尽脑汁作答——为难自己,还给殿下添堵。 此际,他为宁展将景以承带到,算是恪尽职守。 眼见景二殿下呆滞扭头,视线从以宁渡到宁展的工夫好比熬磨长夜,东方也将白。 “.……啊?” 景以承浑如与自个儿脖颈分了家,要是借门神模样的以宁与之角逐高低,这僵直亦堪当小胜。 看着迷茫多时的景以承,以宁不禁自捣额头。 “元——” 时隔数月,以宁再度憋闷得无心执礼,直截打断:“别元了,跟上。人都走没影了。” 景以承拨开纱帘放眼一瞧,拐进数十丈开外的弄堂便是客栈,宁展却快他们不止百步,晚些果真连头发丝也望不见了。 宁展径自没等人不奇怪,怪的是以宁对宁展从来有多严实跟多严实,今夜又是为何.……景以承挥开茫无头绪的多虑,边追以宁的步子,边道:“元兄适才,太反常了罢?” 以宁盯着宁展的背影,行速如飞,语速更甚:“看完一场戏,问些与情节相关的事,怎么反常?倒是二殿下,竟会有张着嘴没话说的时候。时近月圆,别是被天狗附了身去。” “——你这!呸呸呸!”景以承两掌相合,拜神的手摆起来比赶路的腿利索不少,“上邪保佑、童言无忌,上邪保佑、童言无忌!” 以宁不欲搭理一旁作怪的猴儿,更不认那童言的童,遂低喝道:“人人皆如你这样胡乱地求,天上不乱套了?哪个神仙保得住你。” 景以承信奉神佛多年,闲来无事便朝着四面八方皆拜一拜、求一求,盘算着菩萨那么多,至少能有一位将他的愿望揽下。 今闻以宁一言,他才恍然自己这信徒当得何其马虎——天庭恰似一处至高庙堂,好心肠的贵人多得是,也忙得很啊!求人办事,若不称名道姓,事情定是要落空的! “那、那……”景以承跑得急喘。他抬帽望天,心道要求就求个最厉害的,“玉皇大帝!保佑大家,不要、不要被脏东西附——不对!” 转角挡过宁展,以宁嫌景以承跑慢了,回手拽上他的腕子,凭仅存的丁点儿耐心,急声问:“什么不对!” “这是在永清!”景以承反客为主,拖着手腕超越以宁,“得求王母!” - “姑娘.……姑娘?” 小河无奈笑笑,扶肩头叫不醒的宁佳与缓缓躺下,替她掖好被褥,收起戏本,灭了两侧连枝灯的宝蜡,退出殿外。 门扉轻阖,宁佳与侧卧暖床,线风透窗。 发丝自左颊滑落,适逢眼睫上翘,停滞明澈的眼眸边。她今夜没吃安神丸,手里攥着暗中泛光的绵软,惊艳的行腔回荡脑海。 再有三日,就是先卉王祭辰了。 晚膳后,几波伶人受召入宫。 宁佳与和柳如殷在外从早到晚游逛,早没了往天赏戏的好精神。她如常陪在清月旁座,正托着下巴闭眼小憩,耳畔是与近来听着不分伯仲的咿呀奏唱。 竹笛休止,脚步轮换,声息复起,宁佳与不由睁开眼。 无异是副末念词,接着一段唱、白间错的滚调收束。然正旦登台,她听到了可叹平生中最为柔情而婉转的清唱。 哪怕在遥不可望的将来,宁佳与亦找不到如此深刻且多情的韵致。 其实这位的行腔并不花哨,她却难以辨明那些耳熟能详的唱词。因为唱、念、做一切都近乎完美,恰似误入万象森罗的云阶月地,让人一时不知往哪儿瞧,更不知从何称赞为好。 时辰有限,三出唱罢,几人叩礼下了场。 她如痴如梦般侧首,发现月王同样偏头看着她。 “我……”宁佳与不好意思地摸耳垂,“适才犯困,殿下看到了?” 清月笑应道:“嗯。” “殿下不说。”宁佳与转向林洛,语气渐弱,“林大人为何也不叫醒我.……” “这般。”清月满意地摊开双手,“本王才能进一步确信自己没用错人啊。” 宁佳与尚在琢磨月王言下何意,林洛已将人引来。 “小民,槿花园毕槿年。”他伏地贴首,平和道,“拜见月王殿下。” 非寻常在月王身边可闻“小人”或“草民”,虽说大致意义上相差无几,宁佳与还是不动声色地抿着“小民”二字。 清月瞥一眼晾在地砖上弯曲的脊背,为宁佳与抬手说明:“此次大戏的台柱子,与姑娘以为如何?” 宁佳与静心审视毕槿年。 水蓝布条束发,旧长衫套着暗黄的马甲。 她后知后觉,原来这位和先前进宫的伶人并无二致,均作常服装扮,面无脂粉。可往戏台上一站,独这位,像个行头齐整、妆饰妥帖的角儿。 “殿下慧眼识珠。”宁佳与抚掌道。 清月知道,宁佳与夸的是那副名动永清的好嗓子。 戏曲,清月观赏多矣,今日却是头回听这人的戏,的确功夫到家。而就事论事,实与她从前选定的正旦大差不离,顶多值一句“有点意思”,谈不上什的精金珠玉。 清月料想宁佳与对此正处于探索阶段,不宜冷水浇头,顺着她的话茬对毕槿年道:“毕园主,闻名不如见面啊。” 毕槿年姿势不变,声音闷在胸前:“月王殿下过奖。” 清月蹙了蹙眉,下巴朝毕槿年跪的地方一抬,林洛即道:“毕园主起罢。” “多谢。” 处暑夜浓,待毕槿年在阶下拎袍站起,就 着小河的提灯,宁佳与终于看清对方样貌,则与其余伶人又有不同。 未施粉黛,竟是朱唇若丹、美目媔只,兼之指似栽葱、沈腰蛴领。 除师父以外,毕槿年简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位女子都要姣丽。如与男子相较,承袭了步溪王后倾城之美的步千弈也逊色两分。 宁佳与无法想象,若仙女扶娘子非他能扮,天底下有谁能胜此任?但依她之见,秀异的容颜和天赐般的嗓子,还不是毕槿年力压旁人的杀招。 第150章 恩典“下作的东西。” 这十三天,宁佳与于宫中目睹众多伶人各显身手。 因文戏重在体态与唱功,且得以入宫参选者起码相貌清秀,其时不乏令人长相模糊的夜晚。纵是夜晚,她照旧可以看出每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从登台到下场在想什么。 并非宁佳与真有读心术,是那些过于强烈的欲望向她无声呼唤着,祈求施舍、怜惜、乃至伶人们所以为的彻底拯救。 毕槿年的杀招,是一份在永清绝无仅有的骄傲,源于他本身的骄傲。 这招数在他身处的境地已足够凶狠,他却无意用以斗争,只拿来除掉自己不知何时或许会冒头的乞哀告怜之念。 周遭静得像金刚打罗汉,陷入互不相让的僵局。 清月闭目养神,林洛端立旁侧。 毕槿年不学寻常男子面上的垂头低眼,亦不莽撞直视清月。他看着前方的数级台阶,气定神闲,等候意旨。 在宁佳与忍不住替毕槿年捏一把冷汗之前,听得清月无比平和地发了话。 “来,给毕园主看座,上酒。” 林洛有条不紊地指挥,不多会儿,物事俱全,槿花园其余人由小涣领往戏台斜对面的偏殿。 毕槿年揖手谢恩,至下首坐定后便没了动作。 清月嗤笑一声,道:“怎么?园主不给面子?” 软座未暖,毕槿年又起身道:“先王祭辰快到了,小民重任在肩,当仔细养护嗓子,不负殿下信托。” “哦,本王不知,你们槿花园的规矩,是登台前人人碰不得酒,”清月道,“还是单你毕园主碰不得。” 饮酒伤喉,哪里分什么登台前后,遑论是对凭嗓子谋生计的伶人而言。 都道永清的戏子卖艺不卖身,这话不假。如有卖身者,多半是你情我愿,与受赏入赘一个理。可只要客人手边上了酒,酒杯递出去,助兴的戏子更是没道理不接。 要接,还要饮得爽快。 否则,助兴的成了败兴的,大煞风景。 花锦地界,岂容碍眼之物偷生? 嗓子坏了,至少能留在园里做杂活;再不济戏园倒了,去茶肆跑堂未尝不可。谁愿意同那被娘子扫地出门的平儿一个下场? 宁佳与不知二人之间有何过节,但见清月此举,不像平白挑剔毕槿年的错处,仅是明明白白告诉他——现在,大戏的台柱子是他。届时谁来唱,权看清月高兴。 “是槿花园中无人例外的规矩。不瞒殿下,这规矩由小民所定。不想搅了几位雅兴,”毕槿年拾起案上的空杯,“槿年以茶代酒,深表歉意。” 宁佳与心中一诧。 若毕槿年的话不假,她倒是好奇槿花园有何秘诀? 严令园中人人奉行此例不难,难的是如何保证没有进酒的客人上门。槿花园的生意红火非常,那是难上加难。 “这有何不可?本王再看不惯男子,却也不是颠倒轻重、不通情理之人。二十多年来,”清月指节敲桌,示意林洛备茶,“不是给了你们不少生路吗。” “是。”毕槿年颔首。 林洛督促茶水,小河手执提灯。 清月亲自给邻座的宁佳与添果酿。她放下玉壶,又拾起一粒含桃,捏在指尖端量,许久才问:“毕园主为何不坐?” “小民顽钝,殿下见笑了。”毕槿年施了一礼,坐回原处。 清月轻快放下含桃,环视半圈,笑道:“作甚一个二个拘谨至此?本王会吃人不成?” 宁佳与微不可察地瞄两眼林洛,心道这都不动,不愧是林相!换作以宁或白歌,身为侍从,好歹应两声.…… 她举杯的手一顿,自己都不理解为何要将嘉宁的木头和步溪的鸟儿相提并论。 “殿下。”宁佳与先向清月,再向毕槿年,“毕园主。小女子不才,专擅吃喝玩乐,就等着享受三日后的大酒大肉和精彩大戏了。辛苦二位,我先饮为敬。” “好好好——”清月开怀道,“慢着点喝!该是你的,本王看谁敢抢。” 宁佳与抬袖拭去唇角的酒渍,佩服道:“林大人酿的果饮,就是香!” “与姑娘谬赞。”林洛拎着瓷壶走来,颔首道。茶水滚热,醇香四溢,她将瓷壶递与随候侍女,对斟好的杯盏引手,“听闻戏园中素饮浓茶,这总不会错了。毕园主,请。” 毕槿年看着眼前不断升起的热气,脸上似乎闪过一瞬笑意,夷然道:“多谢这位大人。不过我们平常饮的茶,还须放凉。” 林洛认真点了头,客气道:“明白。但有些茶,趁热饮是最好的。莫非是这茶,不合园主的意?” “请问大人,”毕槿年像是真心讨教起来,“这是什么茶?” “是何种茶,并不十分要紧。毕园主只消省得,这热茶实比您期望的凉茶要好,且喝下去,会更好。”林洛耐心道,“便足矣。” “是么。”毕槿年莞尔,“但——” “够了!” 清月猛然拍案,宁佳与攥紧了酒杯。 “什么茶不茶、好不好!我看毕园主不是不肯喝茶,却是对本王意见海了去!” 毕槿年扶桌站起,躬身道:“小民不敢。” “不敢?呵!”清月卷过手边的金杯朝毕槿年砸去,“你是三张白纸画个驴头,以为自己多大脸面?!” 紫红的果酿浸染下摆,旧衫更显破落。毕槿年提袍跪地,默不作声。 林洛对误溅自身的汁水视若无睹,先捡起金杯递与侍女,后拾级而上,回到清月身侧,低头挽袖。 宁佳与直觉,林洛将其引至近前,清月着人为其看座,绝非是为了让毕槿年干净着来、脏污着回而已。 真相显露前,没她瞎操心的份儿,是以她目光集中到浑身上下隐着神秘的林大人身上。 不料,林大人一站定,月王再转身,那侧就不是她轻易可以参透的形势了。 宁佳与转得眼珠子都快掉进杯里,堪堪瞟见清月极其使劲的右手,以及林洛一如既往的侧颜。 “姑娘。” 宁佳与一愣,看向低声唤她的小河。 “瞧什么呢。” 宁佳与抿着唇,手在桌下指了主座。 小河暗想这姑娘别是又图上新鲜了,无奈道:“月王殿下喜欢你,你也得清楚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啊。” “什么不能看?为何不能看?”宁佳与单手拢嘴,“是月王殿下的意思?” 小河跟没听到前两句似的,俯下身,耳语道:“是林大人的意思。” 宁佳与睁大了眼,无声问:“林大人?” 小河笃定点头。 宁佳与谨慎回眸,观清月和林洛貌似挨着商议事情,又问小河:“林大人那般随和,也有忌讳之事?” “还看。”小河将她脸蛋掰了回来。 “什么事如此了不得嘛?”宁佳与歪着头讨俏,“能让姐姐你都——” “你想喝林大人亲手煮的茶吗?”小河打断道。 宁佳与不寒而栗,仿佛要被煮的不是“茶”。 “那就勿视、勿听、勿问。”小河提灯站直了,若无其事。 宁佳与正襟安坐,余光中,清月和林洛先后转向毕槿年。 “毕槿年,本王有话问你。” “小民知无不言。”毕槿年看着台阶。 “你。”清月停了少顷,接着道:“你可有两情相悦的女子?若是有,你收拾包袱跟人家老实过日子。大戏,本王另寻人唱。至于槿花园,你麻利地走,本王保它不倒。” “恕小民短拙。”毕槿年道,“不知这两件事有何干连?” 清月未 平的火气噌又上来了,怒道:“想占着人家姑娘的一片真心不予回应,还想占着近水楼台攀高接贵!你唱了多久的《渡劫岸》,不晓得贪求无厌是个什么下场?!” 宁佳与凝神屏息,努力剖析清月以短短几句话囊括的复杂内情,同时留意到林洛默默伸出却立马被清月挥开的手臂。 毕槿年神情微变,似乎悟到清月今日为何百般责难他了,抬头说:“小民不曾辜负哪位姑娘的真心,更不会收受谁家的赏金。” 林洛沉着袖手,道:“毕园主,您不肯让位,也无意受赏,如大戏那些天有姑娘当众自白真心,不是教人下不来台吗?殿下的提议,是恩典,您不妨重作考量。” “槿年斗胆,敢问月王殿下。这恩典,是限于我一人,还是人皆有幸?” 毕槿年对清月发问,却望向了林洛。宁佳与捏着耳垂,将此看在眼里。 清月冷笑道:“你真不识好歹啊。当本王施舍男人的恩典比得上赈灾的稀粥,在这讲上见者有份了?” “小民无福。”毕槿年叩首道,“但愿唱完这台戏。” “你想得美。”清月一字一句道,“下作的东西。” “殿下。”林洛道。 清月指着宫门的方向,对林洛道:“让他滚。” “殿下。”林洛加重了语气。 “我说让他——”清月这才听懂林洛的弦外之音。她拽住林洛的衣袖,不可置信,“连你也中了这副臭皮囊的迷魂咒!” “臣没有。”林洛单膝跪地,左手低垂握拳,右手贴上胸膛,“从前没有,往后不会有。臣此人,凭殿下差遣,唯殿下是从。” “然后呢?”清月死死盯着林洛,势要把人由内而外看穿,“拿你林相的忠心,劝本王饶这无耻之徒一命?” 明光顿消,宁佳与蓦地转头,是小河手中的提灯灭了。 卧榻,她松开锦被,瞧着四面披散的罗帐聚于顶部一处,心悸不宁。 下一刻便要失控的事态,终究是由林洛救了回来。 先王祭辰,不同于平素两三月一回的大戏可以将就。目前来说,毕槿年确是仙女娘子扶一角的最佳人选。 林洛没用自己的忠心,而借了卉王的面子,成果显著。 商行、戏园,清卉、清月、林洛、毕槿年……兴许更多。情况扑朔迷离,人事缠夹不清,宁佳与这阵子好容易整理的头绪,近乎在今夜悉数推翻。 她扶床坐起,伸手探到靠柜最里的包袱,取出一尾绒白。 宁佳与缓慢梳理着小河尽力替她养护,却因坠江时长久浸泡而无法复原的所谓“风领”,心下只能断定两件事。 该是她的,旁人抢不走;不该是她的,她留不住。 以及,毕槿年是真心想唱完那台大戏。 第151章 自破王宫与戏园的脂粉,终究不同。…… 三日后,晨风送香,大街轩盖云至,以宁从青竹暗桩返回客栈,宁展正独自端坐大堂一隅。 以宁取下帷帽,将食盒搁置桌上,大致扫视左右,在宁展左手坐定。他把掌阁令牌盖于掌内,挪到宁展面前,低声道:“交代妥了。” 宁展抵着前额点头,像是仍身处思潮之中,道:“先去净手,待会儿吃糕饼。” 以宁又往前推了推令牌,看宁展出于本能收起令牌,方才起身找水净手。可他坐回长凳许久,早点也上了小半桌,宁展犹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殿下。” “嗯?”宁展看向以宁。 以宁拿起只干净的木勺,似要往宁展碗里放。宁展顺着木勺低头,恍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用筷吃粥。 来客渐涨,大堂人声繁密,以宁道:“殿下担心什么?” 宁展犹豫道:“小与。” 以宁颔首,正经道:“听闻月王对与姑娘很是喜爱,她在宫中一切顺利。” 宁展不问也知道以宁的“听闻”从何而来,于是意味深长瞥他一眼,叹道:“月王待明理的女子向来无可挑剔,即使谈不上喜爱,少不了厚待。小与那般聪颖,自然顺利。” 于清月而言,女子什么都做得。不把她最恨的三类人当回事,便是明理。 既知宁佳与无恙,又断定其才智过人,以宁不懂这其中还有什么好担心,可掌阁行事无须向人解释。他稀里糊涂喝完两碗粥,却看宁展悬着木勺连第二口也没吃下去,那就怪不得他多嘴一管了,到底王后娘娘为大。 “殿下究竟担心什么?这样不思饮食,要出事。” 宁展索性将第二勺粥搁回碗里,低声道:“我怕小与的身份,远比你我预想的危险。” 比他们先前预想的刺客更甚,那岂止危险,简直要命!以宁闻言色变,严峻道:“要属下亲手将她了结吗?不过永清境内不好办,她的身手——” 宁展倏尔后撤,指节敲了敲以宁面前的桌子,批驳道:“这是什么话,你到如今还在猜忌同伴阴谋不轨、想杀小与灭口?是凡者如此,或独独对她?” …… 分明是殿下先怀疑宁佳与怀疑到无心进食,怎的数落起他的不是?以宁越发不懂宁展了。 宁展读出以宁误解之处,摆手道:“我的意思是,这身份一旦大白天下,冲她来的刺客,较我未必少几个。不说旁的,单是水路上偷袭我们那支精锐,就很说明问题。坚甲厉兵,训练有素,竟是为着能活捉她,轻易不敢妄动。” 他随意搅动放凉的白粥,玩笑般念叨:“若非那群人没有当场俯首称臣,我几至以为小与便是敌军主帅了。” 以宁困惑得解,神情却尤其凝重。 他看着宁展终于咽下几口吃食,才出声说:“万一她真是呢?” 宁展缓慢抬眸,不言不语。 这是让他说下去的意思。以宁手肘压桌,环顾一周,认真道:“对与姑娘,青竹阁掌握不多,但哪怕是身上讯息再少的人,人活着,阁里从未有难以查探下去的先例。反观与姑娘,除去和听雪阁的联系,其余关乎她身份之事,唯有自她口中得知,我们完全无从核实。她就像是.……七州凭空冒出的人。” 以宁再次滔滔不绝,居然是因为宁佳与?宁展心中感慨又稀奇。 宁展拿过一块永清的著名茶点,道:“她是什么人,我们不清楚,听雪阁定然清楚,总之不是凭空而来。毕竟,少时青涩的步千弈是步溪王室有史以来最良善的那位了。步溪,从古至今受尽异族蔑视、欺辱,故齐心非常,他们不会养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人——谁知那人是否别有用心呢。” 主从二人就目前看,宁佳与之于步溪,是个身份明了的自己人。 以宁不爱读书,无法静心是关键,心静不下来,思绪一动即如成堆的鸡毛漫天飞。他现下就感觉嗓子眼堵了不少鸡毛,遂给自己倒了半碗醋,就着顺下去。 “——你!”宁展被以宁遽然把醋痛饮的举动吓一跳。他抓住以宁的腕子,碗中已是半滴不剩,“你本就……这么爱喝醋?” 他未曾喝过醋,更未曾如此喝过醋。以宁打了个机灵,抬手抓两把后脑的头发,问道:“殿下,与姑娘是什么?” 宁展赶紧夺过以宁的碗,凑近鼻尖深嗅——是醋,再深嗅——没掺酒也没掺毒,至少不是他所知的毒。 “殿下,我没事。您尝尝这个,”以宁替他将碗放好,打开从点心铺子带回来的食盒,“今日月王派来的人多,我数‘尾巴’的时候路过这家店,大排长龙,人人都说味道好。” 宁展无心看糕点,伸手去探以宁的前额。 “也没病。但您再不答,”以宁扶住他的手,“属下便急出病了。” “我……” 宁展觉得这场面不仅荒唐,还有些玄。 昔日,以宁说话太过古板,言语总带着不自知却能让宁展发自内心一乐的诙谐;近来,则多了种自知且得心应手的风趣。 宁展不是不适应,只是随着此迹日渐鲜明,倍感惊喜。 好比长久地饮冰镇梅子汤,爽快的刺激掠过口舌直抵大脑,余下满嘴生津与辘辘饥肠。 这时,呈上一碟子可缓和酸涩、又可果腹的软糯云糕。香甜过后,内里另有缓慢流溢的温热铺来,一味高过一味。 “小与当然是人,你也看多话本了,以为是神仙下凡渡劫啊……别说,永清确实当得起美食圣地之称。那铺子叫什么?这滋味,倒能与秋老伯的手艺媲美。” “不……”以宁愣着看宁展被糕点引走视线,僵硬比划两下,“我是问殿下,步千弈是狼,白歌是鸟,那与姑娘是什么?” 原是此事……宁展为以宁并未中毒大松一口气,道:“白狐罢。” 以宁听着宁展这口吻,道:“您也不确定?” “眼见都未必为实,何况我根本没见过小与的真身,见过了尾巴而已。你口中那两位,”宁展道,“真身也未必就是那样。” “对。”以宁心领神悟一般,“属下正是想说这个。” “哪个?” “眼见未必真实。”以宁道,“若与姑娘是步溪白狐,为何会与永清有如此深的羁绊?口味、水性、故交,种种合一,她其实像永清血脉。” 这阵子忙着琢磨戏文,现下听以宁提起,宁展想起自己忘了件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的奇事。 那日站在城楼上替宁佳与披袍子的男人,正是与他书信往来间反复无常的济江坊大东家。 此人,由不知他是嘉宁人的善心,到闻悉他是嘉宁人的淡漠,再到毫无缘由且不容拒绝的热情.……想来这热情,多半是看在宁佳与的脸面了。 然奇就奇在,倘宁佳与在永清有这么一位人脉颇广的故交,什么事还需要青竹阁帮忙打听呢? 宁展观自己论及济江坊时宁佳与的反应,要么宁佳与那阵子并不知晓如今的大东家是谁,要么是有意对其避而不见。 但瞧二人比肩而立之和谐,不攻自破,是后者。 在他不可窥见之处,便将是契阔谈讌,心念乡谊;又或者重逢不尽平生事,牵记入曲,陈情入戏;再或是曲阑深处复相见,匀泪偎依.…… 二人如何朝夕共处,宁展不敢接着想。 青竹隐士马不解鞍,他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也许不止一个,也许没有答案。 宁展放下半块味道不赖的点心, 低眉道:“为何忽然想到这个了?” “殿下写过一篇论‘大伪似真’的文章。从前因着我擅自离宫、结交生人,您还罚我抄了五十遍。每抄至最后一条,”以宁道,“我就有离解脱更进一步之感,是以对这条印象最深。” 宁展忍俊不禁,提壶给自己倒水,问:“那你说说,这条论了些什么。” “殿下知道,那些个文绉绉的词儿于我哪里是好相与的。只记得,是说一个人内在虚诈到极致,便可完美隐去本相,以无比真挚的面貌待人接物、令人信服。殿下对与姑娘知之甚少,却对她这个人从头信到了双膝。再往下。” 以宁看了眼人来人往的大门。 “就该信全了。” 宁展握着茶杯,被以宁呛得猝不及防,别过头直咳嗽。 “殿下,我不是.……”以宁忙不迭站起,要帮宁展顺气,“我是说您大智若……不是。大巧若……也不是.……” “好。”宁展轻轻挡开以宁的手,笑道:“说得好。” - 祭礼首日,清月决定让宁佳与睡个好觉,养足精神听戏,总算没有寅时正刻就着人“请”她下床洗漱更衣。 不负月王厚望,直至午时将近,回文殿才递出些活人动静。 清月净过手,沿桌而坐,午膳道道布上。 “与姑娘那边传膳了吗?” “尚未。”林洛袖手旁立,“小河说,与姑娘和人有约,午膳大抵要上酒楼。” 清月登时抬头,凛然道:“涣校尉可有回报?” 林洛道:“今晨卯正二刻,展凌君近卫以氏独自前往点心铺、铁匠铺、布庄、茶馆、戏园,辰正一刻返回客栈。辰初三刻,承仁君与柳姑娘同出客栈,往车马行去,至今未归。” “一个人,跑完了这许多店?旁的倒罢了,早晨正是戏园开嗓、练功的时候,他一介武夫,去做什么?”清月狐疑道,“给那些娇弱的名伶端茶、倒水、洗衣裳?” “展凌君貌似对戏曲颇有兴趣,前番已买了票子,不意在街上引得麻烦,当赔礼全数送了出去。以氏今日去的,是些生意平平的小园,”林洛道,“许是想看能否买到近期的戏票。” 清月从小涣那听过了宁展等人多管闲事以致被迫舍票的笑柄,当时付之一哂,不料宁展竟像对看戏听曲到了痴迷的地步,临大戏开台,还念着小园的票子。 她若有所思,拾起象牙筷,道:“那歪萝卜有听戏的嗜好?” 林洛道:“不曾闻说。” “几人都有动作,单他留在客栈?” “是。” “呵,八成是盘算着寻隙找茬了。”清月冷笑道。她招手唤人,又朝身边的空座微抬下巴,“净手,咱们用膳。” 林洛寂然未动,待侍女将盛着温水的金盆捧至面前,意识到清月兀然的“咱们”是指她们二人。 君臣十分和睦地共度膳时,月王有问,林相有答。乍一看,与寻常无异。 问题就处在过于和睦了,和睦得趋近寡淡。 林相随和,处事井井有条,言谈举止却不似吼一嗓子动一步、需要人赶着走的老羊。她不时也会说些无厘头的玩笑,令月王顿悟后乐得眯眼。 今日沉默少语,委实反常。 侍女们撤下漱口的清茶,端上鲜果再近前,清月拦住了准备起身立侍的林洛。 林洛保持着屈腿的姿势,没等到清月的吩咐,便道:“殿下?” 清月按她坐回原处,而后扯起自己的大袖,露出滑腻的皮肤。 林洛思忖片刻,一手托住面前这节紧绷的小臂,一手轻柔按捏起来。孰料她没按几下,清月猛地抽了手。 “抱歉,殿下。”林洛双掌朝上,重新去接清月的手,“臣力度有失。” 清月“啪”一声打在林洛其中一只手上,面色不虞,挥退了殿内的其余人。 除了做戏给人看的情况,月王极少与人打哑谜,动怒的缘由,林洛常是一目了然。 林洛唇齿翕张,颔首揖手道:“臣有何过错,望殿下明示、严罚。” 清月却如才想起自己因何发作似的。 “你的确有错。本王也有错。” 林洛禁不住抬眼,目光经过自己官袍下摆的金线,到清月镶玉的腰带,最终停在自己前后相叠的手指,没能往上。 “本王这半个月同与姑娘用膳是勤了些,冷落了林相。”清月转向圆桌,“但与姑娘好容易回乡,旧友剩闻人信一个,家人亦无音信,本王若不重视她,这故乡再温馨,她伸出手,又能碰到多少暖热。我如今看着与姑娘的心境,和当初见你的第一面,没什么不同。” 林洛眸中微闪,看向清月。 “还有,将你住了十余年的回文殿让给与姑娘,害你每日起早贪黑来画卯。早知如此,”清月百无聊赖般戳动了盘中的软柿,“林相之前不该赞同本王把后宫夷了作跑马场的提议。” 说来说去,哪有月王半分错?不仍是归咎于永清右相小肚鸡肠、决策失误吗。林洛无声笑笑,道:“殿下说的是。” 清月蓦然扭头,手中握着软柿,对上林洛的视线,道:“你心中不快?” 林洛不假思索,摇头道:“臣没有不快。” “林相。” “臣在。” “林洛。” “臣在。” “阿洛。” 林洛略有迟疑,道:“臣……” 清月将柿子扔回盘里,力道不轻不重,语气亦如是。 “你如今,是要为着毕槿年之事,与我划清界限吗?” 林洛依然举着手,道:“臣无二心。” “那你去槿花园做什么。” 林洛神意一顿。 月王只是派人跟踪她,还是已经完全信不过她了? 她去槿花园之事未与旁人提及,也未作任何遮掩。永清诸多事宜皆由她亲自掌管,大戏常有,因而偶尔出入戏园嘱咐、打点、视察并不奇怪。若无异样,无须一一上报清月。 遮掩,才显得心虚,更无理可论。 林洛很快恢复平日的从容,恭谨道:“斯事体大。臣忧心毕槿年因日前之事暗怀怨怼,对祭礼打主意,特前往好生敲打一番。” 清月与她直面相视,道:“仅此而已?” “臣。”林洛低头,“决无二心。” “阿洛。”清月道,“你不问我为何知道你的行踪吗。” 清月不喜朝臣与她打官腔,林洛直言道:“殿下对气味尤其敏感,许是臣的衣裳染了些脂粉味没料理干净。” 清月丰容靓饰,林洛是近臣,染了气味再寻常不过。 然王宫的脂粉,与戏园的脂粉,终究不同。 “原来林相明白啊。”清月笑了,“但本王不明白,槿花园的脂粉较林相此前去过的戏园,有何差别。” 清月知道她去了戏园,也知她对香一类很上心,如非刻意保留,断无任那般刺鼻气味残存的情由。 但去 的槿花园,是林洛不打自招了。 第152章 云开“毕槿年不能死,起码眼下不能。…… 九冥街车水马龙,戏台搭建完毕,以高比宫门的支架、殷红简洁的绒幔作为遮挡。 揭幕之前,窥不得其中玄妙。 自三层的窗口往下,一路望至尽头,无数圆桌、木椅陈列其间。围观者少许,多是一顶顶忙碌的帷帽来回穿梭。 家家户户沿街挂起未明的华灯,大道上秋光金灿。由此行进,仿若能直抵天庭。 雅间焚香煮茶,珍馐置满玉案。 耳畔弦乐悠远,迎门是翡翠珠帘,拾级是郁馥花梯。门内无有传唤,则不容任何打扰。 同是茶肆,比起前日那家,此处别提多么尊贵新雅了。 景以承嘿嘿憨笑,举杯道:“那就多谢小与姑娘破费款待了。” 宁佳与笑容更甚,端起果酿碰了景以承的茶,道:“几日未见,景公子如此客气,是不认我这个朋友了?” “哪是几日未见啊!”景以承快速抿一口茶,急道:“简直如隔三秋!你不在,饭后都没人与我扯闲了——柳姑娘莫怪啊,我不是说你话少,是我话多!” 柳如殷本就没当回事,听着景以承自贬,反而忍不住跟他们二人笑起来。 “不怪,不怪。的确是与妹妹健谈,我也喜欢和她叙话。” “开饭开饭。景公子吃不惯辣,那蜜汁瓤藕、八宝鸭、芙蓉鸡……”宁佳与拾起银筷,“总之清淡的你随意挑几味,都是极好的!” “小与姑娘太有心了!不过呢,”景以承逐次看过这些在永清轻易买不到的美食。他小心尝一块鸡片,喜上眉梢,“近几日,我们开始学着吃永清口味了。不说赶上半个你罢,至少客栈的菜式能接受了。只是要多备些水,哈哈。” “哦?”宁佳与略有惊讶,纳闷的目光投向柳如殷。 “是展凌君的提议。”柳如殷莞尔。 宁佳与若有所思。 不待她问出口,景以承道:“我们这般背着元兄和阿宁独享口福.……是不是有点儿不够意思?” 客栈往返王宫一趟着实费腿脚,柳如殷和景以承今晨便是要租车去。他们步行至距客栈最近的车马行,已近午时。 二人惠了钞,签定文书走出门,恰好遇上经过车马行的宁佳与站在街边等糕饼,这就被她请来王宫附近的茶肆用午饭了。 宁佳与原打算领柳如殷同往济江庄取发簪,然祭礼期至,永清境内乃至周围两小州的百姓接踵而来,王城人满为患。 观礼看戏是其一,还有不少长久闷在家中的外乡小姑娘,每年此时,央着父母或有头有脸的兄长到此伴游,顺带置办些精美的衣饰回家,各大商铺自是挨山填海。 于是她自行取了发簪,准备去客栈亲手给柳如殷戴上。 途径专制点心的济江斋,宁佳与人在马车里都嗅到一股既熟悉又新鲜的香味,兼之腹中饥饿.……碰到了景、柳二人。 宁佳与抿唇,余光似有似无地瞥立在她身边的小河,道:“那是他们今日没福气,如何怪得了我们?大不了.……待会儿另给他们带些更好的回去嘛。” 景以承咽下滑嫩的鸭肉,环视满桌佳肴,兴叹道:“.……还有比这些更好的?!” “有啊。”宁佳与会心一笑,抬头看小河,“对罢?姐姐。” 小河不愿中宁佳与的套,梗着脖子,装作没瞧见底下饱含期待的眼神,道:“得看招待谁了。有些人,今生来世都没那吃香喝好的福气。” 当然,小河还是给了她很大面子,一没把“有些人”点明;二看在景以承非是嘉宁人的份上,没将这顿饭扼杀于济江斋门口。 宁佳与搁下银筷,牵起小河一只手,绵言细语:“姐姐,你不想让我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小女娘,变成旁人眼中刻薄忘恩的天狼大仙罢?” 小河扭头对身后连“呸”三声,回头推了下宁佳与的肩,责怪道:“嘴上没个轻重,有你这么咒自己的?” 宁佳与双眸发亮,道:“姐姐答应了?” 小河欲言又止,到底是温柔拂开宁佳与的手,开门下楼,默许了。 “答应什么了?”景以承愣愣地看着门扉阖紧,“给元兄带美食?” 宁佳与和柳如银相视而笑。 分明近旁已然没了第四人,宁佳与却神秘地双手拢嘴,低声道:“答应让我们三个窃窃私语呗。” “哦!什么私语?”景以承瞬间握紧银筷,也压着嗓子,“可要我拿笔墨记下?” 宁佳与和柳如银放声笑出,前者拍案飞泪,后者捧腹强忍。 “啊呀!”景以承不干了,把银筷稳稳按在碗上,“那主从二人镇日打些旁人读不懂的暗语,现如今你们俩也作弄我!咱们五个,就我脑子最不好使!气死人了!” “景兄这话说出来,上邪才要气死了。我们当中,唯有你能与上邪对话,”宁佳与正色道,“证明是天降英杰。同凡人较量,那是辱没了你。” “.……我?”景以承指着自己,“我何时能与……” “没发现吗。咱们每到一处,”宁佳与认真地伸出食指,“便是躲不完的三灾八难。但景兄你一唤上邪,不消多日,咱们必定化险为夷。” 景以承大致回忆片刻,好像果真如宁佳与所说,一时转怒为喜,另则按捺不住好奇心,忙追问:“那究竟是什么私语?” “柳姐姐说,景公子与展凌君前阵子在研究戏文?”宁佳与道,“可有收获?” “有。”景以承点头,“我和元兄发现,月王是真心想要天下男子死成戏中那副惨样的。” 宁佳与眨了眨眼,眨掉了堪堪萌芽的希望。 她数不清这些天在月王身边听了多少其怒斥各路男人、阉人、蠢人的丑话,以及各色令他们哭爹喊娘的新死法,景以承所谓的发现,她会不知道? “还有,柳姑娘入宫那日,我们三人上茶肆听书。听完出来,元兄一路无话,最后忽然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景以承夹起一片蜜藕,“我和阿宁想了几天都想不明白。” “什么问题?”宁佳与道。 “他说,‘倘若一开始,扶娘子和探花郎都能坦诚些,再坦诚些,最后会不会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幕?’我就不明白啊,探花郎隐瞒野心、利用扶娘子,倒是可以推想。可扶娘子还要如何坦诚?难道打头就该与探花郎表明自己是位仙女?这般,结果也不会有所改变啊.……”景以承道,“探花郎过早知晓此事,怕是连初识那份真情都没了,只剩算计。” 结果 不变,乃至更糟,是因为公子咒本性如此,叛离只在早晚。 如是换作旁人呢? 宁佳与隐约理解宁展在问什么,却无法断言他突发此问的用意。 见宁佳与沉默,景以承心下称奇,小与姑娘也有读不懂元兄的时候?他转向柳如殷,道:“柳姑娘明白吗?” 柳如殷端茶的手一停,像是没想到景以承会问她这个向来见地无多的局外人。她稍作思量,道:“展凌君此话,或许是深知悲剧无解,出于惋惜罢?” 对了,他能参透的道理,老师如何不知?景以承情不自禁为柳如殷抚掌。 柳如殷没再言语,端茶示敬。 其实她并未认真去琢磨宁展的心思,亦非如实托出见地,而是取所知的事实加以修饰,让回应和她自己这个人显得不那么敷衍。 - “你猜呢?” 以宁向宁展问了和景以承同样的问题,得了这句不走心的反问。 猜? 景以承不是没拉着以宁私下猜测过,可他们二人凑在一处,干成的事唯有翻翻话本、看看戏文而已,且是毫不费脑地跑马观花。 以宁替宁展整理着今日上街观礼所需的衣饰,闻言以为宁展有意怄气,解释道:“殿下,您还在为属下早晨的话生气吗?属下真不是说您愚拙,是觉得,觉得……” 宁展站在窗边看这条偏僻的街道被人丛铺满,以宁随口一问,他亦是随口一答。这会儿瞧以宁觉不出个所以然,他起了调谑的念头。 “那我给你些提示,你试着猜。猜错也无妨。” 除却懒怠读书,以宁自小就没几件事拗得过宁展。他认命般抬头,仿佛逆料到了宁展说辞,道:“您说。” “悟已往不谏,知来者可追。” “殿下若不能解恨,还是直接训斥来的好。您说这些,”以宁将宁展的衣饰从上到下摆齐,“我头疼。” “我可不是在为难你,这句相当通俗。要么我给你写下来?”宁展回身询问,“你看着文字,就解得利索了。” 以宁拱手道:“要么您扣我俸银罢。” “阿宁。”宁展无奈地笑,“我是真心以为,你早晨说的话很好。” 在宁展看,眼前的以宁,俨如不用薪火燃烧、刀剑劈砍便能有所变化的木桩,转变之处业已不止于步溪、汴亭期间稍有起色的外观。 根端汲水,内里同样苏活过来。 近了木桩的身,伸手拨一拨,外边儿那层皱巴巴的干皮应时掉落,连昔日平展的切面也像要就着甘露滋润冒出新芽。 此前是枯木逢春,今后或是柳暗花明。 对上那目光,以宁仿佛回到了嘉宁王宫的庭院。宁展将他人生中第一本武籍图册交到他手时,正是这般使人深信不疑的至诚。 以宁豁然开朗,道:“我是觉得,殿下待与姑娘,尤其特殊。换作任何一个萍水相逢之人,殿下不见得可以说服自己放下戒心。” “不是的。有一个人……”说着,宁展逐渐意识到自己心中将谁与谁放在了几乎等同的位置上。 话音随无限扩大的错愕彻底消散,任以宁言语呼唤、动作摆弄,宁展此刻的思绪再难清晰。 - 殿外玉树琼枝,殿内落针可闻。 林洛头一回在清月面前有张口无言之感,清月亦是从未待居心不明之人如此耐心。 清月等了许久,林洛依旧恭默守静。好比无论含冤与否,只要她让林洛以死谢罪,林洛便要提步朝明黄的绣柱撞去。 可她对杀人无数的女子尚且厚礼相迎,与自己相伴二十余载的姑娘不过对她说了两句谎话,纵是欺君,她又如何狠得下那份心? “林相既不肯说前往槿花园真正的缘由,本王便换个问法——你为什么不高兴?因为本王要在祭辰结束后摘了毕槿年的人头?” 言下之意,即是指林洛到槿花园通风报信了。她像没听到那句云淡风轻的质问,平和道:“臣没有不高兴。” 清月也似置无谓的辞令若罔闻,自顾道:“从前本王看不惯的男人,哪个,你林相不是说解决就解决了。毕槿年有什么天大的好,教你无心正事至此。永清中书令,本王带在身边多少年的心腹,如今就算立刻下令封你为永清郡主,也无人敢置喙一字。你真想成亲,何愁没有入眼的男子?” “殿下。臣不用郡主之位,”林洛抬头,“不用多么入眼的男子。” 清月攥紧了压在桌上的拳头,道:“你这意思,是非他不可了?” 林洛看着清月,极缓慢地摇头。 对面分明是不情不愿的否认,清月却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是,本王是不满戏子出身贱,但毕槿年身上最要不得的,是那股无法无天的劲,你晓得吗?遑论那头兴许还与白姑娘牵扯不清。阿洛,他这样的人,不会待你好!等你被他伤了,我再杀他,又有何益?” 林洛莫名笑了笑,一时不知自己与清月谁更听不进对方的话。 她双手在袖中交握,语调多了几丝轻松。 “殿下,毕槿年不能死,起码眼下不能。展凌君此人,说白了就是好事者,他难得以自己的名义从北边下来,怕的就是沿途无事、徒劳而返。观之清剿山匪、干涉旁权、搅动风云的架势,其手头的敬令多则四五块、少则两三块,再让他插足永清一脚,加以愈发了不得的威望,七州岂非已是其囊中物?” “是如何?不是如何?有宁琛和宁善压在头上,就算有朝一日黄袍加身,”清月冷眼道,“他敢动永清?” 林洛弯了唇角,道:“殿下可知,展凌君入城之前,说了句什么话?” 清月不屑地“嘁”一声,道:“他个长歪的丑萝卜,能吐出什么本王爱听的漂亮话。” “嘉宁出身的孝子贤孙,竟说那些管束女子与男子衣食住行、安家立业的规矩,全都该死呢。” 清月诧异瞪眼,又很快皱起眉。 “且因着文怀王后处境艰难,展凌君对善王颇有微词,父子二人并不如明面上同心同德。依臣之见,若展凌君执掌七州大权,八成不会遵循宁帝与善王的老一套。他要革故鼎新,嘉宁和永清一个跑不了。此事于殿下您、于永清、于他,”林洛不疾不徐,“皆是双刃剑。展凌君欲凭敬令登临大统,就不得不受敬令牵制。我们守住清州令,他便休想横加干涉,如此称帝、称王与否,才是真真与永清无关了。” “你……”清月面露愧色,“林相为永清臣民殚思极虑,却为何不愿与本王道来?” “臣办事不力。”林洛颔首,“臣近两日与侍中大人正式筹商此事,只得定论,未有对策。思及殿下忙于祭礼,暂且按下了。” 清月的确忙得抽不开身,光是九冥街的布置就再三再四修改了十余种式样,可许多事终究无须她出面操持。而林洛不仅位居决策要职,为保万无一失,早已习惯了必躬必亲。 她有多累,林洛只会比她更累。 事到如今,俨然一派冷箭射忠臣的可笑场面。 她口口声声鄙夷不明时务的庸人,自己倒成了有眼如盲的昏君。清月郁闷地捏着柿子,理不清何处出了差错。 林洛近前两步,拿出清月虚握掌间的软柿,自内袋取方帕垫在手里,慢条斯理剥了皮,双手捧上。 清月愣着神去接柿子,不经意望进林洛眼中细碎而复杂的思绪,刹那间洞若观火。 “阿洛,我最后问一遍。你心中,为什么不高兴?” 林洛的手不算冰凉,清月灼热非常的掌心将她与橙红的果肉一并托起。她冷不丁颤了颤,难以辨明哪样才是烫人的物什。 “臣没.……” “你有。”清月道,“你跟我二十多年,宫中年幼的姑娘都道林相不似凡人,是随时可能乘风归去的神仙,否则怎会永远没有喜怒哀乐。” 林洛不着痕迹地抽手,笑道:“殿下也说她们年岁尚小,童言顽皮,不必当真。” “是啊,我没当真。因为我知道。” 清月低头看着汁水粘稠,手帕逐渐染色。 “林相喜欢香,喜欢曲。香浓,林相的平静会比往常更添几分安心;香淡,林相便坐立不能。闲下来,非是在调香,即是在听曲,听得悲处没反应,听得哀处会提笔。林相不是神仙,阿洛也不是,我都知道。” “臣——” “是以你心乱、难过,我偶尔能瞧出来的。”清月道。 偶尔,不是说她只能瞧出来那丁点的异样,而是林相心不在焉的时候委实太少了。 林洛看着自言自语的清月,听她又在重复那个二十余年来从未改变的抱歉。 “我还是没有你父母的音讯,对不起,阿洛。” 第153章 开台“春花秋放,精彩。”…… 金风细细,华灯夹道摆夜。 戏台红幕飘垂,两人高的大鼓安置旁侧,前方设雕金靠椅一张,背朝广众。 清月身着刺凤常服端坐金椅。林洛面向人群随侍,官袍袖手,举目远望,见孤月独明。 座上客满,裙钗秀髻围桌,布衫帷帽沿街,樽中待茶。 宁佳与婉拒了清月邀她同席的提议,与柳如殷选定正对戏台的圆桌就坐。 左右言笑不断,宁佳与伸手扶了扶柳如殷发间唯一的饰物,满意道:“这鹿鸣芳华,果真有它抢手的道理。漂亮!” 所谓鹿鸣芳华,即白玉描出一只昂然挺立的鹿,嘴衔晶石,足踏银枝,周遭几粒桃珠迸溅,宛若神仙的坐骑跑过人间三月天。 二人各佩一支,柳如殷簪翠石,宁佳与簪绯石。 柳如殷也不自禁被宁佳与那支吸引,小心触碰着,道:“与妹妹是济江的常客吗?” 宁佳与没听清,倾身凑近道:“嗯?” “我瞧妹妹偏爱光顾济江字号的商铺,还懂得店里被抢空的饰物叫什么。”柳如殷耳语道,“有些好奇。” 宁佳与神情一怔,醒神瞬间,竟恰与立于华灯之下的宁展四目相对。 大袖宽袍,颀而长兮。 原本静若含珠的眼眸在那刻似有微波横流。 帷帘很快落回原处,她已看不见宁展的面容,却仍能感受到遮挡后直勾勾的注视。宁佳与倏地挺起腰板,无暇熟思,几乎是想到什么答什么了。 “济江坊的大东家与我是旧交。发簪尚未制成时,我看过这式样的图纸,心中喜欢,便记了下来。” 柳如殷不会没觉察宁佳与适才的异常,但并未顺着越过自己肩头的目光探去。她回首反望街道万头攒动,道:“妹妹,这座上的皆是姑娘家吗?” 宁佳与听出柳如殷的意思,轻拍两下她的肩,宽解道:“是啊,不用想啦。月王不许男子入座的,让他们三人站得离戏台这般近已是破天荒了。” “听闻这幕布拉起来的时候.……”柳如殷双唇微抿,“整条街都会灭灯。” “那也不成。” 宁佳与掩着脸笑,暗暗为柳如殷依次指了戏台后、阁楼窗、瓦舍檐云云地界。 “瞧见没有。” 柳如殷反复查看,没见着什么,只等宁佳与解疑。 “不要紧。若真有男子冒死入座,姐姐就能瞧见那几处‘嗖’地蹿出人来。然后——”宁佳与把手刀架在自己脖颈,利落打横,“喀嚓。” 柳如殷不可思议地瞪眼,像在说“这还不要紧,简直过于要紧了”。 嘈杂间,小涣登上鼓前五级木阶,手起槌落,鼓声震响九冥街。 “吓我一跳!” “谁呀?” 击鼓二声—— “这是要开始啦?” “看那前面!” 击鼓三声—— “嘘……” 不过转眼,沿街的华灯追着鼓声齐崭崭寂灭。照亮整条联结天庭与王宫通路的光,唯余幕布前彩灯九盏,以及头顶蜿蜒流洒的银辉。 红幔浮动,缓缓延展。 戏台之大,横足八十步,纵足三十五步。台上空无一人,未明究竟,即嗅芬芳。 清幽的香气由近及远,像是随着一簇接连一簇露面的鲜花生成,而非原本就存在遮挡之后。与此同时,云烟四起,游丝、锦团交相掩映。 待帷幔完全拉开,先前静立街头的花海腾风驾雾,抵达娘子扶之仙乡。 “天哪,那是……玉铭花!” “还有将离、服媚.……” 因着周围的惊叹,宁佳与也开始细数那繁多的种类:“素馨、乌鸢、紫述香……” 柳如殷不明所以,悄声问她:“出什么问题了吗?” “那些.……”宁佳与迟钝地转向柳如殷,喃喃道:“全是开在春里的花啊……怎么,怎么能在秋夜开得这样好?” 柳如殷恍然,尽管有心抑制,面上亦是奇异又佩服。 弦乐倾泻,间关莺语。 - 第一出。 副末上:华灯点赤幕,夜台观芸汐。亘古通今,当中祸福几许清。多才子登科、花魁扬名,偶凶神天仙、豺狼青女,遥遥不可凝。顾逸史,有笑语,亦惊心。高山流水者,东南西北客,且心存目想,休插科打诨,看天还为善者以福果,报为恶者以祸应。正是:良缘投契?苍狗薄幸。 问内科:敢问里间子弟,今夜敷演谁人往事?哪段逸史? 内应科:娘子扶渡劫岸。 末:原是这般苦景。待小子略道家门,则见戏文要义。 - 座下广众停杯,男女侧耳谛听。轻拢慢捻,声声衷情。 - 末:素嫦美秀,探花高才,相见倾心。难殊方异域,晤面无几;探花执笔,丹青托情。忽逢邪祟,并肩得胜,道是天造地设、连珠合璧,朋辈劝不及,此际真堪喜。堪喜娘子鼎力,助儿郎双收名利,其势比春风野火,终位列仙班,人叹天狼好威仪。贪利忘义,娘子悲去,剑逐影迹甚淋漓。义士起,澄清天地,芳草久鸣。 抱惜抱憾忧娘子。嫉恶嫉害武状元。 可歌可泣扶娘子。寡情寡义咒探花。 - 弦乐曼改,奏之,令人悦豫和平。盘旋飞扬,如燕语传春。 - 第二出。 生上:四时任风雨,春日当得意。且让河水作平田,长使得船夫不怨天[2]。 外上:水可使不滥,不可使无流[3]。大哥心慈好义,怎消小弟叮咛? 生:小弟允文武,何将鹏程误? 末:大哥乃为经世杰、匡时英,身居瑶台十二层。小弟此生抗敌手、剑戟灵,甘于执鞭随马镫。 生笑介:莫逆于心,相与为亲。天那,瞧那光辉发枝,瑞气生叶,莫不是青女下界? 贴忧娘子上:德泽驾临,两岸弄晴,花开绣锦。言者何人,焉敢失敬! 旦扶娘子上:妹妹莫急,或有错听。公子如琼树瑶林,料是方正贤明。忧小妹爽快直性,扶这厢有礼。 生、末去介。 - 满耳笙歌满眼花,可正旦登台,莲步轻飘,无暇比玉,任何一朵娇嫩的春卉也自愧含羞,引得街头低呼阵阵成浪。 今日的毕槿年,罗裙玢钗,朱唇翠眉,鲜明艳丽,于万紫千红之中依然异常夺目,另显风韵天然、姿容淡雅。 白雾弥漫,裙摆忽隐忽现。涟漪浅晃,便似要滑落几滴馨香玉露。 宁佳与的手无意识搭在布袋上,布袋里是宁展的金元宝。 她突发奇想,倘自己同是这永清城中闲来看戏、空则听曲儿的小姑娘,单冲着毕槿年的扮相,非得赏个几十两金不可。 “元兄.……”景以承看得目不转睛,轻手戳了戳宁展的肩,“元兄?” “嗯。”宁展应道。 “我听闻,永清的伶人不都是男子吗?那位.……”景以承反复打量台上容貌绝非凡有的正旦,不解地歪着头,“也是?” “嗯。”宁展平淡道。 “上邪.……这听声儿也听 不出来啊。”景以承惊奇摇头。他退去几步与以宁并肩,目光仍留于戏台,“阿宁,你能听出来?” 自灯盏灭后,以宁的视线一直不定,但总归没怎么往戏台看。他抱剑倚着店家的门扉,随口道:“人家吃的是这碗饭。” 景以承看得合不拢嘴,道:“.……就我以为那是位姑娘?” 柳如殷触及杯壁,试探茶温,末了执杯近唇,低眸呷尝。 繁弦抑扬和谐,抚得盛景,挑得梁尘,游鱼出听。 - 第四出。 生递科:不欲望功利,不负万卷书,无奈引辞,似度年余。卿之风范,开遍海棠梨,飞尽堤柳絮,久宿梦境。怀厚意深情,不知对谁语。真心画轴里,直待卿应许。 旦接介:送千里丹青,赶风尘仆仆。纵感人心脾,莫如此辛苦。只是,那位公子,今至何处去? 生:那人行伍,自往军营。可姑娘周恤,教我心流离。 旦笑介:此乃风趣,且看真意。凤栖梧,蝶恋芯,风月相赴,绕指拨琴。好一双金玉,借问谁仗笔? 生:这身形面目,皆是我手迹。 旦叹科:檀郎谢女,白首不渝,自古少极。 生:既成伴侣,不问远途,形影相依。 - “欸,这就对了嘛。”景以承上前两步,感慨道,“这几幕改完之后,合理多了。你说是罢,元兄?” 台上戏腔未尽,宁展没觉出合理。 他瞥了眼清月被金椅挡住的背影,道:“探花和武状元的对话,以及扶娘子和探花对话,各添了两句。可为什么都与武状元有关?” 故事的重点在扶娘子与咒探花,无端增加不关紧要者的存在,非但不入情理,且十分可疑。 “武状元之品貌远胜咒探花,即使扶娘子对其无意,印象也不该如原文那般平平。多提这么两句,别有意趣,又恰到好处,改得很妙啊。至于前两句——”景以承顺着宁展帷帽偏移的方向看去,思忖道:“再怎么说,是月王自己的心血,救偏补弊,希望戏文更完美.……没什么不对罢?” “真是如此,前阵子锓版[4]的《天狗食月》,为何不见此般改动?月王特地修改署名之时,没想过重新编校,却在于她而言尤为要紧,为保不出半点差错,连用以照明的灯盏都要再三确认的祭礼上,添这么两句词?” 宁展看向景以承。 “伶人唱惯了旧戏,若在台上一时没改过来呢?” “这新的戏词,想在座没谁听过。改不过来,也只有月王知——”景以承眼中的不以为意登时褪去,莫大的恐慌随之袭来,“小与姑娘今天在茶肆同我和柳姑娘说,月王几日前对那位槿花园的园主发了大火,本打算将正旦直接换掉,难道此举是要……” “《渡劫岸》约莫四十出,两处改动,仅是就目前来看。”宁展道,“月王的盘算,恐怕不止是要挑错、换人那样简单。” “她不满意的男子。”以宁走到二人身后,“向来没有活路可言。” 秋风穿纱掠颈,冷不丁催得景以承两腿发软,好在被以宁及时架住手臂,不致当场跌坐。他捂着心口,回身捣了以宁一拳头,低喝道:“走路没个响,要吓死哥哥我啊!” 走这两步,能有多大响?但以宁懒得跟他计较,反正景以承通常是上一刻惊、下一刻喜、一会儿和宁佳与嬉皮笑脸、一会和宁展正色论辩,调理自个儿不在话下。 宁展在汴亭宫中有人,景以承还可以理解,要说在永清宫中也有人,他是绝对不信。 否则,进城当日何至于对宫中动向浑然不知,今夜又怎会一见宁佳与便想避开旁人拉着她论长道短、问安探好? 而他之所以知道宁展和宁佳与的叙话内容,实因奉命跟随宁佳与的女官压根没搭理宁展提出的密谈请求。那谁都能听的情况,他不听白不听。 既然宫里没有眼线,坊间亦不曾流传月王滥杀的说法,以宁所言,大抵就是青竹阁掌握的秘辛了? 每家商铺门前配两座圆台,景以承从上边端起自己那份茶,“咕噜”咽了一口,问宁展:“阿宁说那事儿,我能听吗?” 宁展似是在帷帽下笑了,道:“当然,只是担心景兄往后再不敢踏进戏园和茶肆了。” 景以承没念着将茶盏放下较为稳妥,则指间默默发力,攥得更紧。他深吸一口气,道:“我准备好了。” 宁展稍稍拨开自己和景以承的帷帘,附耳道:“大家单看历来由月王指定的大戏正旦多么开心,殊不知,戏园的伶人和茶肆的小唱多么忌惮月王尊驾亲临。 “林大人善戏曲,月王善笔墨。是以正旦,一惯是林大人负责进戏园提选,若当堂给了谁赏银,下回大戏的台柱子多半便是这人了。简言之,林大人点验、回宫奏报,月王批复、人选敲定。” 永清有几个男子不忌惮月王?遑论是看人吃饭的戏子和小唱了。景以承不以为奇,闻言只觉林洛在清月那儿得到的信任非等闲可较。 他错愕抬眼,道:“可、可是,小与姑娘还说,她与我们音讯相隔这十多天,月王一直带着她看戏听曲,事事询问她的见解,更有心将她留在永清当差。如此,不是要培养她作中书令的接班人罢?那我们以后想见小与姑娘,就真得登天了!” 这事,宁佳与未与宁展提及,也始终没有表达留下的意愿。 宁展听来难免眉头一皱,平复了心绪,接道:“登天又如何?小与的性子,兴许我们一回头,她便忍不住置好云梯了。而我此到永清,是为扭转嘉宁与永清僵持不下的局面,就不怕费劲,亦不会让小与孤身劳力。此事难,犹可转圜。但月王亲自点了哪个伶人为她单独表演,不日,那伶人即如——” 宁展直起身子,把帽沿往戏台的方向一挑。那里鲜花依旧,生旦退场,剩下个收尾的末诵诗。 不知不觉,烟雾已在众目睽睽下散尽。 人寄一世,若浮云流水、飓风狂尘,时而朝霜玉露,一会儿就去了痕迹。 数千盏灯火复明,九冥街迅速任叫好声淹没。 景以承转而探看金椅,清月也不见人影。 万幸,毕槿年尚挤在一箱箱金银珠宝中,无法脱身。 景以承左手紧张地扶上宁展小臂,纳罕道:“我记得,月王出门在外很是.……高调。七州大典最后到、最先走;华冠丽服,驷马高车,观礼站在大州君王前头;逢善王祝酒,她要么放声抢断,要么‘不留神’碎了玉碟。今日,竟一言不发、往来如此干脆?是看我们太老实,还是急着做什么别的去了?” 宁展凝视着朝他们这边走来的林洛,沉声道:“二者皆有可能。” “承仁君,茶水尝着合意?” 景以承右手一抖,宁展即刻出掌托住那歪斜的茶盏,凉透的水浇湿了宁展半边袖口。 以宁扶剑停在宁展侧前方,自上俯视林洛,不言而喻的压迫感将二人护在身后。 “合意,合意。林大人事必躬亲、敬业乐群,还特地抽空问候我等,”景以承忙不迭捧走茶盏,边点头边要替宁展拧干衣袖,“您有心了。” “展凌君呢。”林洛袖手道,“戏看着可精彩?” “春花秋放。”宁展抚掌两声,“精彩。” “更精彩的,在后边。”林洛盯了宁展少顷,带笑转身。适巧宁佳与站起,林洛引手向街口,“步辇备好了,若无要事,咱们回宫罢,与姑娘。” “林大人!”宁佳与叫住林洛,道:“我与展凌君有话想说。” 林洛稍稍侧首,道:“不得不说的话吗?” “是的。”宁佳与道。 林洛背对众人点了头,渐行渐远,道:“时辰不早了,我在前方等您。” “好!”宁佳与几步跨上石阶,拉起宁展的手臂,双双背对九冥街,飞快说:“毕槿年和林大人有事,林大人和月王也有事——你知道毕槿年是谁罢?” “槿花园园主。”宁展看一眼自己的手臂,“今晚的正旦。” “没错。还有.……” 宁佳与松开宁展,食指打着自己掌心絮叨,整一个清点要物的迫切模样。 “月王马术极好,许是在先徉王身边长大的缘故,二人关系应当不错。林大人善制香,且喜浓香,宫中和月王所用的香料可说无不经由她手。还有、还有.……对,派人看好毕槿年,你无事别登济江坊的门。我先走了!” 宁佳与利落迈步,宁展却蓦然出手,相当精准地抓住了她的右腕,像是捕捉从开始便看准的猎物那般。 “怎——”宁佳与回头对上帷帘被吹起的宁展,话音戛然而止。 “那你呢?”宁展抬起另一只手拦截落下的纱,与她相视,“你怎么样?” 她今夜见到宁展说的第一句话,分明就是与之报平安。宁佳与怔怔张口,道:“我……没事,一切如常。” “替我.……”宁展道,“想个名字。” “什么名字?” 宁展附耳低言。 宁佳与沉思少顷,同样近耳私语。说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子,问道:“如何?” “好。”细碎的月光此刻仿佛只愿落在他眼前的玉鹿身上,宁展逐渐放轻气力,“这支新簪子,很适合你。” 宁佳与没觉得手腕多疼,乐道:“你瞧见什么新鲜的都觉着适合。” 宁展想否认这听起来稀松平常的玩笑话,却似被强有力的手掐紧了喉,什么声也发不出来。 “听闻你烧伤了,横竖你都要说无妨,我就不问伤势如何了。但是给你的药,想着用。”宁佳与对其余几人摆手挥别,最后又指 了指宁展,“一定想着。” 视线循着她的指向折返自己,宁展低下头,那只淡了桃色的茄袋映入眼帘。 第154章 情谊“永清最不值钱的,就是钱。”…… 宁佳与泡完花浴,浑身熨贴。 她舒心地躺回大床,猛然想到今日好容易见着宁展,又讨得片刻私语,把什么可以由旁人转达的事都说了,却是忘了问那兜子务必向宁展本人求证的金元宝。 宁佳与郁闷得直敲脑袋,最后“唰”地扯起锦被蒙过头,一动不动,任被褥蓬松落下,描着自己的人形。 小河推门恰好瞧见这一幕,十分无奈,似嗔非嗔道:“姑娘今日,爱吃 的吃了,乐见的见了,想说的说了,还有何不满呢?” 宁佳与揭开被褥,立马跟没事儿人一样。几缕发丝交错盖在脸上,她笑嘻嘻道:“吃的简单,可姐姐怎知我乐见什么、想说什么?” “跟我装糊涂呐!”小河近前拍了她大腿一掌,“我们不在,你自个儿进来也不晓得点灯,若是磕着碰着——” “便要扣姐姐月钱?”宁佳与抢了答,不等小河出声,接着道:“我看不然。月王殿下待姐姐们百般好,定舍不得如此作罚。” “知道殿下好,你都不肯留下?”小河护着火烛点灯,小声嘀咕道:“这蜡怎的越发不经用了……” “知道好。”宁佳与饶有兴致地侧身,手背垫着脸颊,望向小河,“但不知是如何好法。不若姐姐说与我听?” 小河看了眼外间,道:“姑娘愿意留下的话,喜欢听人说书,殿下能划出一处跑马场与你建茶楼。请口条最利的先生,写最有意思的话本,整座茶楼都是——” “等等等等.……”宁佳与伸手去牵小河坐下,“好姐姐,你别为难我了.……” “好。”小河拖长了声,“我与你细细地说。” 宁佳与抱着被褥,一个打滚坐了起来。 - “有事?!”沐浴的水汽还笼在景以承身上,他停了擦着头发的手,惊惧道,“.……什么事?” “与姑娘显然不是在这种情形下卖关子的人。”以宁道,“她所说的,想来就是她当时所知的全部。” 宁展手指在木桌上一下一下地点,待柳如殷叩门进房,才道:“坐罢,柳姑娘。” 柳如殷披散的长发比景以承更湿些,每走几步便会在上房的木板地留下水滴痕迹,周身却比景以承清冷不少。她颔首与几人围桌就座,全然不在意被头发打湿的后襟。 宁展随手给柳如殷倒了杯水,把瓷杯缓慢往前推,道:“柳姑娘近日身体还好吗?” 柳如殷第一时间未应声,也并未接上杯子,只像在思考自己是否口渴。她看着水面平静,终于道:“谢殿下关心,无碍。” 宁展点头,道:“日前,小与有和你说什么吗?譬如宫中的古怪,或是旁人的异常?” “与妹妹说,她这些天在宫里随月王算账、听戏,得了些报酬。用早饭时,她同我讲了个关于米粥的故事。除此之外,”柳如殷双手握上瓷杯,摇头道:“没什么特别。” 景以承和宁展疑惑相视。 “那米粥……”景以承道,“有什么特别?” 柳如殷道:“济江商行的第一任掌柜,是由一碗阴米粥起家。” 又是济江坊?宁展看向以宁,问:“那位闻人老板还是不愿见我们吗。” “是。”以宁道,“且放话说,我们再找上门,就别怪他不客气。” 初次遥见闻人信,宁展便瞧出那男子眼里轻易不能磨灭的敌意了。 身为男子,能在永清统领一家如此规模的商行,可想是个有真本事的,有点儿气性也在情理之中。但宁展总觉得这气性与商行无关,倒似城楼上那件外袍,和宁佳与息息相连。 “那槿花园的毕槿年,小与没跟柳姑娘提起吗?”宁展道。 “只今日在茶肆提过。”柳如殷抿一口水,“那些承仁君也听到了。” “对。不过这位毕园主……”景以承双肘抵着桌面,“闻说今岁才露头角,凭他唱戏的水准,不应该啊……” 宁展注意到低眸的以宁,道:“阿宁,毕槿年多大年纪?” 以宁闻声抬头,道:“二十。” “更奇怪了,不是说出名要趁早吗?”景以承道,“尤其是这类仰仗身体条件吃饭的卖艺人。” “的确。无论永清还是其他地方,炙手可热的头牌多半从十四五岁就将名声打出去了。能者,”宁展道,“则十一二岁。” 以宁径自起身,拿过门边铜盆上挂的一块布巾,递给柳如殷,道:“干净的,没用过。” 柳如殷反应不及,愣着没接,问道:“这是.……” 以宁指着柳如殷身后这么会儿功夫就湿了大片的地板,道:“头发不擦,水得渗到人家房里去了。” - “整座织锦城,都是清州军的宅舍?!”宁佳与诧异。 “姑娘这话说的,我们清州军难道是打家劫舍的帮派吗?大部分而已!” 小河忍不住捏了宁佳与的脸蛋。 “大部分是将士们的宅舍。因为南面有能征惯战的琅州军,殿下将大队人马都放去了织锦城,那里是永清的‘北门’。先为原住百姓迁居,而后大兴土木,保证四万将士不管人在何处,个个有家可归。” 无怪之前途经织锦城随处可见空空如也的朱门大院,彼时,他们还以为纯粹是一出月王设的空城计。宁佳与挠着锦被上的花纹,讷讷问:“那得花多少钱啊……” 小河好笑道:“咱们永清,最不值钱的,就是钱了。” 宁佳与下意识接:“那什么最值钱?” “嗯……快意,和情谊。”小河道,“能够随心所欲,就是快意。一个被情谊包围的人不见得幸福,但是究极一生没有得到任何情谊的人,免不掉出没无常的孤独。在这里,二者得一,才算真正的富贵人家。殿下无法应许永清的姑娘皆具情谊,便许她们终身快意。” “情……”宁佳与挑了挑眉,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有误,“ 意?” 小河拉过宁佳与的手,在她掌心写字,道:“这个‘情’,这个‘谊’。相亲相近,不止儿女私情。亲友相知、同僚相扶、师生相得、君臣相顾,哪个不如夫妻相守珍贵?” 宁佳与不解道:“都很珍贵啊。” “傻姑娘。” 小河叹一口气,娓娓道来。 “人生在世,漂泊辗转,兴许一口茶水、一句问候,二人就能结交为亲友; “江湖之庞杂,无处不是庙堂,立场类似,即成同僚; “有心求知者,无须三人行,亦有我师; “而天下定,君臣同心同德自不必说;天下乱时,则总有主礼从忠,逐得巨鹿,哪怕是终身也未必谋面的新帝和百姓。 “可夫妻呢?” “夫妻.……”宁佳与沉吟道,“荣辱与共、不离不弃?” “姑娘说这两点,放在前面任何一种关系中皆行得通。夫妻,尤为重要且尤其特殊的前提。” 小河郑重拍着宁佳与的手背,恰如长辈嘱咐。 “一定是两情相悦。” 宁佳与心中回顾南下以来的跌宕,道:“可世上的两情相悦之人,也不少罢?” “婴孩看见世界的第二眼,就是在求知,茶水问候、处世立场、天下大势更是举目可见,什么都比两情相悦来得容易。若连那些东西也无法拥有,实不必再肖想夫妻相守了。触手而不可及之事,”小河道,“何谈珍贵与否?” 在成为夫妻之前,二人或可是亲友、同僚、师生,甚至君臣,唯独不能从相识开始便是夫妻。 若非如此,夫妻的根成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以两情相悦为前提,纵白头偕老,亦是在妥协下选择厮守。 思及此,宁佳与忽然看到闻人信初至太师府,母亲每每望向他的眼神。 她不知那眼神是被父亲一声声格外温柔的“夫人”冲淡了,抑或为他们一家三口在庭院中追逐嬉闹的脚印所覆盖。总之,最后无迹可寻。 但她此际清楚知道,那眼神深切存在过。 “小河姐姐。”宁佳与认真道。 小河目光一亮,道:“想好了?” 宁佳与了不得似的摇头,感慨道:“姐姐怎的这样厉害啊?你真只是先前在月王殿下寝宫伺候的女官么?” “亏我苦口婆心,还道你开窍了呢。你不与我做同僚,”小河不满地撇开头,睨着她,“我作甚告诉你?” “姐姐镇日照顾我,又收了我的鸣镝,不做同僚,也能算亲友啊!”宁佳与看小河依旧没有相告的意思,装腔作势道:“姐姐不说,我可猜了?我猜人很准的。” “洗耳恭听。”小河道。 “月王殿下与我清查各大商号账簿、细究盈亏、探讨方策时,侍女中仅有姐姐你和林大人不用回避,证明殿下像信任林大人那般信任姐姐。小涣姐姐身兼军中校尉、宫内巡防、坊间盯梢数职;林大人虽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书令,却是调香、谱曲、遴选、督工云云,一人干着一群人的活。证明殿下奉行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宁佳与瞥见小河面色微动,嘴上好比悬河泻水。 “今夜我乘步辇回宫后,小河姐姐和林大人同往议事厅。姐姐自打来了回文殿,没再伺候过殿下,此番一去则将近两个时辰,断不是为几位议事的大人斟茶送水罢?” 小河若有所思,道:“有两个时辰这么久?” “是啊。朝廷重臣与君王深夜聚合,所计之事不可谓不要紧。因此姐姐模糊了时辰,”宁佳与悠闲地靠上背板,“才不晓得殿里有人帮我点过灯,一直点到我泡汤回来吹的。” 小河顿时严声道:“姑娘又磨磨蹭蹭泡了两个时辰?” 宁佳与眯着眼,倾身道:“姐姐不要绕开话茬。” “你何尝不是?” “那我赢了。” 小河失笑道:“怎么你就赢了。” “姐姐只会转移话茬。而我,”宁佳与对自己竖起大拇指,“早就猜到小河大人是门下侍中、永清左相了。” 小河不置可否,质疑道:“凭你说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 “姐姐还知道很多旁人不知的事。例如,永清布防、走商变动、抢人计划,以及——” 宁佳与收起煞有介事摆着的食指,神秘地压低了音。 “林大人和殿下的秘密。” “我要是捏着行事滴水不漏的林大人之私,那中书令的位置不是手到擒来?如今殿下身边的红人,”小河笑道,“早就是我了。” 第155章 行腔正似葬花的天气。 停云笼殿宇,稀霜隐苍山。 祭礼第七日的昏夜,九冥街如常客满,不见星子,不沐银辉。 大戏过半,宁佳与并非一无所获,却仍未探明开台那日她与宁展打过招呼的几件要事。且那日之后,月王离席总要带她同道,即使林洛再发善心给她行方便,也是不能的了。 好在,每晚看戏她还与柳如殷能共坐一桌,不至于对宁展那边的消息茫无所知。 然待王宫、槿花园、毕槿年及林洛,青竹阁恨不得睁着眼睡觉,就差盯着这群人洗浴、如厕、讲梦话了,依然半点异常不见。俨如月王压根没往毕槿年身上摔过杯子,又像二人间早已捐弃前嫌,是他们这些外人跟傻子似的白忙活。 那就坏了。 虑及清月有仇必报的作风,宁佳与和宁展的直觉不约而同——寒更无雨无风浪,正似葬花的天气。 秋寒折枝,灯下唱着紧人心弦的“恩断义绝”篇,路旁坠毁的槁木其实脆脆有声,此刻却不足为奇。 宁佳与随细碎的动静打了冷颤,朝台上看去。 目睹娘子扶与公子咒相识、相知的花海早已撤换,原本淡薄的云烟也成了愈发浓重的雾霭。 如今,这里唯一盛开的花,只剩毕槿年了。 陈设应景,饮食亦然。宁展三指捏着酒杯,眼神幽邃。 - 第二十八出。 生:人非孔颜,忠孝尚不得两全,名节岂有不减? 旦:君将登大宝,忠孝难全罢了,仁义焉能抛? 生:娘子这遭,眼界狭小。日夜弓角,齐心戴朝,英雄大业凭身造!儿郎无愧宗庙,英烈身后不祧[1]。来日史抄,谁人叹朕无道? 旦:君岂止无道。欲以有尽之物,投那无已之耗,实是天可老、贪欲皆难消! 生:吾辈驱虎豹、逐蛇雕,壮志烟高,娘子何必把我嘲。 旦:夫君,释规任巧、释法任狡,乃陷溺于妖,插翅难逃!余何忍看君自毁才高,又为众所诮? 生:众所诮、众所诮! 旦泪介:若夫君偏生祸苗,琴瑟失调,莫再修好。 生顿科:伊家枉焦。待入碧霄,上苍分晓! - 至此,《渡劫岸》约莫十四处改动。宁佳与回首,与宁展点头确认。 今日的变动,却与先前的内容不甚相同。 前十余处,或与武状元直接关连,或围绕武状元、咒探花、扶娘子三人展开,这回增添的“自毁才高、为众所诮”可说两不沾边。 宁佳与支着下巴凝思,宁展嗅了会儿清淡的酒香,托杯饮尽。 台上,毕槿年唱罢离词,照例退至近宫门、远座席那侧的戏台边沿,继而锣鼓交响,效仿神仙陨落凡尘的雷电交加,以示震撼与悲痛。 扶娘子双臂微张,欲向雾晦云愁的“人间”仰倒。 霎时间,重云吐电、高栋行雷! 长街大亮,竟当真引来了天怒人怨般的轰鸣。 鼓翼声凌空骤起,足两臂宽的大物俯冲直下! “嘭”一声巨响,那红白相间的物什结结实实砸上戏台,碎屑飞溅。 全程不过眨眼,未待众人反应,四面八方蹲守的清州军立时跳出,将整条街围护中心。 “——戒备!护驾!” 与此同时,宁佳与摸出腰间折扇,弓身挪移之际拍肩提醒柳如殷一并离座。 她几步便到了宁展等人身侧,立于石阶,清楚瞧着戏台中央的活物吃力爬起——是个血肉淋漓的人,恰似戏文中饱受公子咒泄愤摧残的无辜者。 一个从天砸落、身负重伤的活人。 两侧呼号惊发!仿若驰骋沙场任刀□□入腹部的战马,嘶鸣不止。 席间的母亲牵住女儿,年轻姑娘则纷纷站起,按桌环顾四周。颇有倘刺客千军万马,她们便立地成军以抗的架势。 小涣剑指台上,喝道:“大胆刺客,报上名来!” 浓雾散去,果然见那人一手撑着身子,一手反握长剑、尖端抵地,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 彼时,毕槿年尚未倒下,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异样惊得打弯腿。扮生角的伶人忙过来拉他,二人不及退走,唯恐发出什么响动激怒这意图不明的刺客,遂蹲在戏台边缘静待良机。 清月是在座最不能乱的人,始终坐在金椅上。 其实依她的性子,如何坐得住?拔剑提刀,抑或主持大局,立刻站出来才是她。但林洛当下便按住了清月蓄力攥紧的手,那力道不大,却足够令人安心。 当刺客拭去脸颊的鲜血,勉强露出真容,清月瞪大了眼,骇异道:“白……” 林洛忽然起调,盖过了清月的高声。 “谁人驾到,想是王母召——” 戏腔? 宁佳与和宁展均是错愕扭头,面面相觑。 林洛左手提官袍,右手虚挽半空,从容拾阶上了戏台,嘴上接着唱:“咿呀呀,小郎君,山远路遥,怎着这身破袄?” 许是猝然开嗓的缘故,头两声听不出过多名堂,甚至略带久未言语的沙哑。可后边的音接连滑出,简直若清泉自流,婉转而豁亮,悠扬远韵。 “——不巧,王母带月翻露草。还请把灯别照,改日赴邀。” 精妙入神的行腔近乎将所有人拉回了扶娘子与咒公子诀别的月宫,兼之数千守军在侧,座下无不平心倾耳。 宁佳与却是越听,眉头越紧。 这嗓子不可谓不惊艳,怪在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林洛堪堪迈步,身影犹掩在两侧垂束的帘幕内,台下的小涣即得了她的眼神示意。 撤。 小涣困惑至极,生怕自己会错指令,又怕真的撤离后刺客暴起,危及旁人性命。她犹豫放下剑,没等来清月和林洛的其他旨意,且觉察林洛步伐笃定、唱调掷地有声,料想月王和林大人另有打算,于是猫腰退了下去。 唱至“把灯别照”,毕槿年与另一位伶人意识到林洛是要救场。二人准确 无误地站回事发前处,摆起架子,随时配合林洛。 余音终落,林洛背对看官,身子将跪地的不速之客完整挡下。 “——小郎君,我知你苦恼。种牡丹得芬香,栽蒺藜碍刺伤。”林洛抬手指天,“冤冤相报,天理昭昭,莫把颜面为贼抛。” 对方无有回音。 片刻沉寂,毕槿年曼声接:“对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如此俊俏,青春年少,何将自己打熬——” 宁佳与如饮醍醐,猛地抓上宁展手臂。 宁展原专注于戏台,由她这么一抓,稳静的心狂擂胸膛。他马上回握那只冰凉的手,低声关切:“怎么了?” 骇人的事实和大胆的联想令宁佳与几乎不能呼吸。她看着宁展掀起帷帘,艰难道:“.……像,好像。” 宁展闻言亦然不禁屏息。 什么像? 林洛?毕槿年?还是那至今一言不发的刺客? 又像什么? 像她的故人、远亲,还是…… 以宁见状拉上景以承,二人并肩站在交谈的宁佳与和宁展身前。以宁扫了眼柳如殷从头到尾坐定的背影,默默不语。 “别急。”宁展加重手劲,把宁佳与的手握实了,“慢慢说。” “你不觉得,毕槿年和林大人的行腔。”宁佳与忐忑道,“很像吗?” 君子六艺,与宁展最不对付的便是乐,更莫说古乐又与南戏中间隔着几条大江大河。 “行腔.……”他抿了抿嘴,“怎么听?” 宁佳与快速道:“吐字、发声、气口、节奏、转折与停顿的把握。” 宁展无暇纠结宁佳与为何对戏曲了解甚深,而同样因这事实背后代表的情况感到不安。 如此相似,要论林洛与毕槿年只是官家与百姓、看客与伶人的联系,不必宁展质疑,清月首先不信。 跟随自己数十余年的股肱之臣,与自己平生最是厌恶的下作流辈有所牵扯,或许牵扯还不浅。宁展和宁佳与一时不敢想清月要如何处置此事,又会如何料理林、毕二人。 永清,要掀起怎样一场烈风惨雨。 在三人更唱迭和的配合下,第二十八出不仅圆满落幕,且效果十分惊喜。 所谓的刺客,由唱词塑作扶娘子与咒公子初次率众除妖,因宣读战报时同扶娘子多言只字,便受咒公子私下虐打天兵天将之一。天可怜见,此番得王母传召,特来申冤。 咒公子丑态先露,看客议论风发,无不期盼扶娘子能走向喜闻乐见的如意结局。 宁佳与和宁展则留心到,毕槿年与生角搭腔时,林洛分明在同那刺客说些什么。 无奈弦乐高朗,唱调不绝,他们只瞧见刺客为林洛的阴影所罩,神情自视死如归、到怒不可竭、再到半信半疑,最终忍让妥协。 戏幕合拢,清月拂袖而去。 林洛吩咐左右清州军将不速之客请入王宫,自己紧随其后。 宁佳与正和宁展猜疑那人“从天而降”的究竟,小河便快步近前,牵了她的手腕就走。 入宫以来,她从未见过面色凝重至此的小河大人,讨人情的话顿在嘴边,掌心空荡荡热着宁展的余温。 人潮涌去,向茶肆者有之,向酒楼者有之,向戏园者尤甚。宛若走出山重水复,永清城的凉夜再度回春。 “柳姑娘。” 柳如殷终于松开手中一口未动的酒,起身回首,越过以宁的肩去望呼唤的来源。 宁展捋下帷帘,接着道:“我们也该走了。” 第156章 天降“林洛,你少装好人。” 阴雨飞洒整夜,秋色之凄冷混着并刀之凌厉,刮起酸人眼目的狂风,洗刷城池,呼啸如怒。 树影转暗,银河横斜,月王寝宫的宝蜡燃至拂晓。 往常不敢守夜的侍女和巡防侍卫在殿外檐下站了一宿,望见火苗无声消逝,不知那是烛尽灯熄,还是寒气扑杀。 北港口的驻军传回消息,江面迷蒙不清,昨夜未通渡航。 今日永清,不早朝。 小河夜晚将宁佳与塞进回文殿,叮嘱她无事不必出大门,没再回来。宁佳与心跳得厉害,不得不服了一颗安神丸,的确就枕安睡,却意外醒在天亮之前。 “小河姐姐?你回来了吗?” 侍女闻声推门而入,道:“河大人和涣校尉都不在,姑娘是要起了吗?” 宁佳与默然少顷,道:“什么时辰了?” “卯初二刻,还早。姑娘不再睡会吗?” 其实不早,以往这个时候,宁佳与已经和月王跑完马坐下用早膳了。 眼下月王没动静,几位大人更没影,不消侍女多说就很能表明形势。这高门朱墙,宁佳与实在想出也能出去,但愈近漩涡,其状态及趋向才愈容易看清。 至于个人安危,鲜少在宁佳与的权衡范围内。 如今,做些可以做的,随机应变,便是她私以为最适宜自己的对策。 宁佳与抻开手臂,松快道:“不睡了,洗漱传膳罢!” 金盆撤走,她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巾,边擦手边看一碟碟布上的早膳,忽然道:“没有云糕吗?” 侍女被问得一愣,因为宁佳与有任何想吃的东西皆会预先交代,从不挑剔宫中准备的膳食。 “.……有,有。姑娘且用着,我这就吩咐小厨房——” “不不不。上回闻人阿哥送了济江斋的新云糕来,”宁佳与正色道,“我喜欢那个。” “这……” 宁佳与一身束衣,沿桌就坐,笑道:“这么早,就是济江斋,也不至于爆满罢?既不是苦于供不应求,莫非姐姐是担心我趁机逃跑了?” “不是的,那我托人跑一趟。”侍女为难道,“只是要请姑娘久等了。” “无碍。对了,”宁佳与欣然点头,自床柜中取出一份包裹,“我给阿哥画了几张纹样图纸,托人一并送去罢,有劳姐姐。” 殿外阑风伏雨,急喧竹枝。 窗扉半开,宁佳与远观侍女打着伞从殿门开的狭缝与外头交流,心下忖量——昨晚那事,没幽禁她的理由。侍女如此,大抵是宫中正乱,除了巡防,最好谁都不要外出走动。 “不若姐姐陪我一起用?来,”宁佳与对着折回屋内的侍女道,“坐。” “这不合规矩。”侍女委婉摆手,“咱们永清女子之间不讲贵贱,却不好乱了官阶。” 她的意思,是不宜和官居门下侍中的小河平起平坐,更别说和月王的座上宾与姑娘。毕竟宁佳与拉着小河共用夜宵时,二人坐的就是这位置。 “唉,见不到亲朋,找不到熟识,现在连个愿意陪我用饭的人都没有。游子归来,”宁佳与轻轻将玉勺放回碗里,惆怅道,“故乡多少伤心地[1]——” “好好好……”侍女平素常听小河念叨与姑娘好手腕,今日算是亲身领略了。她草草净过手,坐到宁佳与身边,“这下姑娘可以接着吃了?” 宁佳与笑开,道:“当然。” 殿内壁暖炉香,舒心静气。 “姐姐。”宁佳与喝着菽乳汤,“我想问你个问题。” 侍女贴碗的手颤了颤,谨慎道:“什么问题?” “林大人在做什么?” 侍女早有与之周旋十来回合的准备,谁知宁佳与浑不遮掩,就这么大剌剌问了出来。她这口气险些没缓上来,别开头一阵咳喘。 宁佳与热切递上手帕,又伸手替人家顺着气,道:“姐姐慢些吃。” 侍女万般无奈地抬头,道:“那你能慢些问吗……” “好像不能,这事儿还挺急的。”宁佳与粲然道,“烦姐姐海涵了。” 侍女接下手帕,意思意思擦了嘴,欲言又止。 “今日未鸣鞭,月王殿下没上朝罢?”宁佳与见侍女投来稀奇的目光,接着道:“没上朝,也没传早膳?” 侍女眼中饱含殷忧,握住宁佳与的手连连点头。 宁佳与琢磨一会,道:“连寝殿都没出?” “是……”侍女低落道,“未召 人更衣,未着人烧水。” “那姐姐还是快告诉我罢。即使要讨月王欢心,得对症下药啊。林大人这一夜,去了哪里,在做些什么?知道多少不妨事,”宁佳与认真道,“说来便是。” “林大人……” 殿门骤开,凉意直入。 “林大人昨夜同我在一处。姑娘想知道什么,”小河摘下布着水珠的官帽,“我说与你听。” - 雨珠滚过寒瓦,淅沥满阶。 “看来。”林洛回身看向被反手捆在圈椅上的女子,平静道,“今夜你我都见不到殿下了。” 女子身着质料上乘的雪绢里衣,任肆意穿过大门的冷风抽打面颊、脖颈、以及纱布之下不断作痛的伤口,有气无力:“除了你为虎作伥的林相,哪.……哪个想见残民以逞的暴君昏主。” “白姑娘此话错大了。首先,无论真正凶残的虎是谁,总不会是殿下,这点你我皆清楚;其次,若我是为虎作伥,白姑娘不遑多让;最后,月王要你杀过的人——” 林洛将手缓缓伸出檐外。 秋雨在她指间迸溅,俨如动物死透的血,腾跃概不由己,冰冷回天乏术。 “是他们该死。” “简直.……黑白不分!”白榆低吼道,“如是永清没有月王这样一味由仇恨蒙蔽头脑的主子,你所谓该死的人,又何至于沦落到那般田地!” “沦落?” 林洛极小声地嗤笑。 “是啊,那些贪婪成性之人根本不配活在月王殿下的永清。他们就合该是前朝宁帝的子民,臭味相投,令人作呕。话到了这,我再好心提醒白姑娘一句,别急着为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的戏子卖命,反而忘了自己的命本该如何。” 白榆偏头“呸”一声,道:“如今的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忘本?” “有无资格不说,至少你我目前达成了共识。我们都不希望毕槿年死在永清,”林洛道,“不是吗?” “林洛,你少装好人。以为我不知道吗,”白榆瞪着林洛,“不就是——” 小河听得此处,大门内毫无征兆消了音。 从门缝窥探,仅见林洛挡住白榆的背影一步步朝里走去,小河干脆推门直入,隔着朦胧的雨帘高唤:“林大人。” 林洛循声回首,看清了来人,露出微笑,揖手道:“侍中大人。” “林大人押着嫌犯不入刑狱,又严令不许众人靠近。”小河道,“是要在这小屋动私刑?” “小河大人言重,您这不是来了吗?”林洛拿起一旁收拢的和田伞,朝小河抬了抬,道:“需要帮忙吗?” 小河扶正官帽,赫然走进银丝层叠。 “不必了。” 林洛将伞柄握在掌中,袖手凝望来人穿庭过院。待官袍挂水的小河步入檐下,她笑问:“您这是何苦呢。” “本官没工夫跟你们绕弯子。”小河来回看了眼对面二人,“适才的对话,我都听见了。谁来作解释?” “大人想要什么解释?”林洛道。 “自然是真实的解释,你们如何相识、是何关系、有何目的。不要企图说假话,”小河看向林洛,目光凌厉,“真假参半也不要。林大人知道,家母任永清刑部尚书十余载,本官自小读过的供词、听过的故事、学过的刑讯,不比林大人写的小曲、调的香少。” 林洛拇指摩挲着不知何时濡湿的袖口,对小河呼之欲出的敌意付诸一笑。 “这位姑娘姓白名榆,与我、与月王殿下,都可谓是主雇关系。殿下不会武,身居高位者,想养一把锋利的刀不稀奇。和挑戏子一样,我奉命招揽,入了殿下的眼,便留作己用。至于相识,我不会武、亦不在江湖,把金银一撒,全仰赖懂行的中间人引荐了。” 小河站到气息微弱的白榆面前。 这人衣着单薄,风吹绳捆,看起来依旧狼狈,却不似戏台上通身裸露骇人的血口子了,显然是林洛做了简单处理。 小河不确定进门前那阵子安静有何事发生,遂拍响自己的手掌,试图让垂头的白榆清醒些。 “白榆?你有话想说吗?” 白榆眼眸微阖,不知是迎风难以睁眼,还是疲惫到了极点。她无声摇头。 小河移步关上两侧门扉,折回原处,再问:“她说的话,你毫无异议?” “嗯。”白榆随意应道。 “你与毕槿年。”小河稍作停顿,瞧白榆果然睁开眼,接着说:“是朋友?” 白榆抬起头,眸中杀气立现,道:“你待如何。” “查清真相之前,我要如何,且看你二人肯不肯照实交代。说完了你们,”小河道,“便说说毕槿年在这里边是个什么角。” - “白榆咬定自己与毕槿年并不相熟,只是槿花园众多常客之一。但听白榆的痴迷程度,说是毕槿年的仰慕者更准确。” 小河掸下两袖的雨水,本在此的侍女已退至殿外。 宁佳与站在立架边,就着侍女适才端来的热水给小河绞干面巾,上前递去,道:“毕槿年知道白榆的存在吗?昨日白榆背朝毕 槿年,容貌凌乱莫辨,倒看不出他们二人相熟与否。” “姑娘还记得。”小河叠好面巾擦脸,“一口茶水、一句问候便能交到的朋友吗。” 宁佳与扶着桌案入座,犹豫道:“.……他们?” 小河搁下面巾。 “我不晓得这杯水于毕槿年而言算什么,于白榆而言,就像续命的丹药。凡 是她人在永清,无一日不往槿花园‘服药’。须知,槿花园的戏票,不便宜,且抢手非常。可依白榆所言,她大费周章到了那,光要一壶上好的茶,待下即是一整天。奇怪罢?” 宁佳与直觉,白榆寥寥数语之下潜藏的古怪,远不止与毕槿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怪。这般看,白榆实在没有冲出来破坏祭礼的理由,搅了大戏,毕槿年日后能好过吗?以及,”宁佳与托着下巴,“她又是如何从天降落戏台的?” “她哪是降落戏台,完全是降落永清。林大人称,白榆二十三日前奉殿下命启程,将展凌君的断指送回嘉宁。单是不眠不休骑马,也得二十五日才能由永清抵达嘉宁——她呢,二十三天,往返啊!” 小河不可思议地摇头。 “白榆不提,谁猜得到是怎么一回事?” 宁佳与同样愕然,竖起手指和小河反复确认二十三这个逆天而行般的数。 “这还不是吓人的。”小河快速给自己倒了半杯水饮下,“最吓人的,是白榆不知从何处听来月王殿下要当众杀毕槿年灭口的风声。白榆昨夜的情况,你看见了——那身伤,加上这难以想象的二十三天,尽是为着赶回来救毕槿年!” 宁佳与为之抽气屏息,紧张道:“证明白榆在殿下身边安置了眼线?” “错!”小河拍案,“证明白榆已至为男人要死要活的地步了!轻则郁郁而终,甚则痛心伤臆,重则不惜殉情!” 宁佳与一下子没跟上小河的思路,后想起这是在永清,方心领神悟。 “姑娘长年在外游历。”小河道,“可知官道之外,有哪条道可以如此迅速往返于嘉宁、永清两地?” 无怪小河先前对她颇有保留,时下却将她当计议要政的同僚看,原是疑难驱使,但宁佳与并非不能理解。她凝神片刻,嘀咕道:“要是白榆没将断指亲自送到嘉宁呢?” 小河听得专注,闻言立刻道:“不会。林洛私下与我说,凭白榆的脾性,铁了心不肯送,一开始便不会启程,犯不上把自己折腾成那德性再回来。白榆昨晚的状态,如全军围攻,她绝无还手之力,这是要拼命的事。” 言至此,这事实则不消宁佳与深思,答案就在嘴边。 诚如小河阐述,打马走官道的单程至少须二十五日,更不必考虑徒步山路。 且不谈永清直达嘉宁的航线早在嘉墨四年就被月王掐断,今秋多雨多云霭,航线不明朗,兼此前江上奇袭,渡口关了不少,水路亦行不通。 兴许,白榆就是从天而降。 “白姑娘是哪里人氏?”宁佳与道。 “我……没问。” 小河面色一僵,若非宁佳与提及,自己竟默认了林洛能寻来的利刃出自永清。 “姑娘认为白榆是化得兽形的步溪人?” “对。她来时,”宁佳与看向回文殿的窗棂,“我听见了鸟儿奋力挥动羽翼的声音。” 第157章 流光“林大人不走,不是等死吗?”…… “林洛出宫了?”宁展道。 “是。独自一人,状态平和。”以宁扶着剑,“进了槿花园。” 昨夜宁展分析完永清时局,景以承吓得整夜没睡安生,生怕今晨起来瞧见城楼上并排挂着林洛和毕槿年的人头。 闻言,景以承难以置信道:“这位林大人还敢进槿花园!独自一人?!全须全尾?!” “她去做什么?”宁展道。 “不清楚。槿花园关张,”以宁道,“对外称是休整。” “依小与姑娘之说,林大人和那毕园主交集匪浅啊。他们.……”景以承握着狼毫,不安道,“他们不会打算连夜逃了罢?!” “不论林洛忠心与否,且看她不惜自曝也要出面救场,就意味她和月王同样希望这大戏能圆满落幕。还有三日,林洛不会离开,”宁展看向景以承,“更不会允许毕槿年有何闪失。” “万一她反悔呢?”景以承道。 “谁?”宁展道。 “林大人啊。观月王对琛——对戏文、话本人物的写法,月王此生最不可忍受的事,当属背叛。林大人不走,不是明摆着等死吗?这大戏于她,”景以承翻动自己的小册,“已到了值得付出性命的分量?” 闷雷自天边滚来,隆然震耳,仿佛在人脚底炸开,隐隐发麻。 宁展不由转头,望着窗外越发目不可辨的雨景,道:“谁知道呢。” 景以承压着手背竖起的寒毛,心里默念上邪保佑。 “柳姑娘往日不是起得很早吗?快辰时了,阿宁。”宁展顿了顿,道:“去问问她是否用早饭。” “是。”以宁道,“那个人需要带上来吗?” 宁展回首道:“人现在何处?” “拴马的后院藏着。” 景以承一下来了兴致,伏案追问:“什么人?” 宁展意味不明地笑笑,道:“景兄见了便知。” - “那林大人和毕槿年.……”宁佳与托住下巴,“又是什么关系?” “与交代白榆的说辞大差不离。但前后两者的可信度,”小河纠结道,“差远了。” “的确。林大人与毕槿年的行腔相像到如此地步,”宁佳与思忖道,“即便当中有主雇关系,也不该是仅此而已。” “姑娘听出来了?”小河有些诧异。 “啊。这不是,近来随殿下听戏听多了,”宁佳与笑着合掌,“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嘛.……我猜得对吗?” 小河肯定道:“岂止是相像,一模一样!否则殿下不至于那般动气。” “姐姐听着一样吗?”宁佳与小心试探,“还是有不同之处的罢?” “何处?” “感情?毕槿年的韵调,总载柔情,区别无非是喜悦的柔,或悲哀的柔。林大人却不是,甚至因为技艺太过纯熟、精湛,反倒趋近无情了。”宁佳与看小河眉头紧蹙,道:“姐姐可明白?” 戏中情皆非戏子情,是有是无,是柔是刚,重要吗? 这情不情的,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小河把手一摆,道:“总之,白榆的事,林洛至多是有所隐瞒。关于毕槿年,林洛必然捏了词。” “姐姐如何确定?”宁佳与惊奇于小河不容置疑的口吻,“是林大人言语出了破绽?” “不曾。林洛言无烦、色无赧、气无喘、听无惑、目无眊[1],言行天衣无缝。但在熟识面前,任是巧舌如簧、意气自若,一应不好使。同朝十几载,我知她谋算多,却从没见过她这样心事重重。好像这世上……” 小河拇指擦过杯沿,眼中的同情随水渍消去。 “也出现林相未必能办成的差了。” - “殿下。”以宁推门进屋,在门边站定,“柳姑娘身子不适,说是午饭、晚饭都不必招呼她了。” “找一男一女门外候着。”宁展将白纸铺在桌上压平整,并不抬头,“有事方便她使唤。” “是。”以宁颔首,继而朝屋外道:“进来。” “柳姑娘这病貌似不轻啊,不会……” 景以承手上研墨,正问着宁展,不经意瞥见一把水淋淋的细骨头入内。 来者埋头攥着湿得贴身的污糟长衫,教人看不清样貌,挪步十分局促。 景以承逐渐瞪大了眼。 “这是.……” 以宁道:“殿下——” “你先去。”宁展拿过架子上晾干的布巾,待以宁领命阖上门,他朝那抹进退无措的身影招了手,“平公子,近前来。” “平、平公子?”景以承抓着墨条就迎了上去,“你是那日街上的平儿公子?” “是……”平儿停在宁展面前,怯怯跪拜,“小的.……见过两位贵人。” 宁展扶住平儿的手臂,把布巾放到他手中,道:“秋来风雨凉,榻上备了干净的衣物,平公子换过再与我们说话不迟。” 平儿不敢要宁展扶,唯恐泥水糟蹋了贵人的袍子,道了谢忙退避往床榻走。 景以承惊诧犹存,目光无意识追着平儿骨瘦如柴的背影,直至被宁展拽回桌前,方回神问:“元兄,他这是?” “景兄偏要带上的人,如今带上了。”宁展托着景以承执墨条的手往砚台引,以免未干的墨汁四处滴甩,“怎的还是这副愁容?” 景以承觉出话里的调侃,搁置墨条,责怪似的拍了宁展,轻声道:“我问的不就是这个嘛!你先前一百个不愿,为何又带上了?” “边上有热水,平公子顺带洗个脸罢。”宁展和景以承背朝床榻,听平儿颤声应了。他伸手取笔,接着说:“平公子到此,权指着他风雨不改的决心,非是指着我的意愿。这些日子,底下人都看在眼里。” 景以承愁眉舒展,结舌,大悟。 那日之后,宁展就派了人一直盯着平儿。他没有当天接纳平儿,一则防患未然,二则暗中观察所谓吞刀子、下油锅的志气是真是假。平儿今日能来,证明那看似孱弱的身躯之下确有铁骨。 平儿一身松垮的藏青长衣,双手捧着布巾与革带走近。半句“公子”顿在嘴边,他改口道:“殿下 。” 宁展立笔舔墨,边写边道:“那面巾晾回架子上就成。” 如从前伺候主家那般,平儿回道:“欸。” 瞧宁展落下一个“平”字,景以承才明白宁展为何问他要笔墨纸砚。 景以承抬眼望平儿,猛然发现那张擦洗过的脸上挂了彩,有轻有重,似是淤青显得眼窝凹陷,也似真教人打得容貌无法复原了。不及他出言关切,宁展率先开了口。 “平公子认一认。”宁展左手负后,“这是你的名吗?” 平儿登时面色发苦,硬着头皮答:“好像不是.……” 宁展动笔再写,指着新的“苹”字重复问题。 平儿磕坏的指甲近乎要把指腹挖出血来,仍是扯出了笑,但声音更小,道:“也不是……” “这个呢?” 平儿忍着嵌进皮肉的疼,快速闭眼又睁开,却是眼前一亮。 萍。 宁展留心到他的反应,耐心道:“是这个?” “小的、小的不清楚……”平儿怔怔道。他鼓起勇气,看向宁展,“可我见戏园的哥哥写过,这个最像。” “那你最欢喜哪个?”宁展问道。 “笔墨最多的……”平儿犹豫道,“就是最好的罢?” 宁展了然,下笔圈出“萍”,又写下一个“杨”。 “风翻乍青紫,浪起时疏密。木欲叹无根,还惊能有时[2]。你往后便用此二字,唤作杨萍,如何?” “这名儿好哇!”景以承道。 平儿无可名状此刻心境——宁展不是明知他不认字而借机侮弄。面前两位与那些为大户人家看门的壮丁不同,他是.……真的遇上贵人了。 见平儿势要将那纸张看出窟窿来,景以承热心道:“有人说,萍乃杨花,经宿生叶,叶下微须即本根; “有人说,浮萍就是浮萍,以水为居、风浪助力,直向九天。 “前者视杨花入土之根为安定,后者则认为浮萍自强,无需根茎亦能生花结实。然则杨花落水,池萍复起,为什么不能是同一人知难而进的体现呢?” 从开头的杨花始,平儿就没再听懂景以承的话。他省得贵人好心,于是垂着手摇头,老实道:“小的不会拿主意,都听殿下的。” “景二殿下是指,你有过安逸、潦倒,也有自强不息。”宁展说着意识到这解释还不够通俗,添补道:“杨,是戏园一盏茶、府上一壶酒,握在人手中,脚跟安稳;萍,是泼在路边晒都晒不干的水,凭自个儿活下去。” “.……好!真好!”杨萍依稀懂了,不免激动。他不敢居功,又怕贵人由于这解释再度弃他而去,遂抓紧了革带,“小的晒、晒不干,是因着、因着外头落雨了.……” 宁展与景以承相视一笑,放了笔。 景以承叹道:“杨萍兄风趣过人,元兄才情依旧,却是让我路途中有福了!” “非也。”宁展兀自走向床榻,背对二人,不知在软枕底下摸索什么,“这名儿是我拜托小与取的。” “你们.……”景以承笑容僵滞,本欲质问宁展为何特地背着他同宁佳与密谋此事,忽惊道:“小与姑娘怎知杨萍兄会选哪个字?!” “她不知啊。我给小与说明平公子的情况,她照此分别取了五名五姓。若没一个合得人家心意,我再想呗。”宁展笑着取来一柄短刃,递与杨萍,“此物归你了,拿着。” 杨萍一愣,瞧宁展把刀柄朝他送,只得接下,手止不住发抖。 他转过身,断断续续地说:“杨萍.……谢殿下.……恩典。” 宁展原以为杨萍喜极而泣,却看他躬着背,整个人战栗起来。 “你很冷吗?” “没有!”杨萍抹了把脸,迅速回身,拜道:“小的去去就来,保准不脏了二位的眼。” “等等!”宁展立刻拉住杨萍的手肘。 景以承发现杨萍视死如归的神色,也急问:“你去做什么?!” 杨萍发狠握紧刀柄,指腹的血越挤越多,沿刀格滴下。 宁展看穿了杨萍的心思,道:“你以为我送刀,是要你自断命根?” “不……”杨萍茫然仰头,“不是吗?” 宁展盯进杨萍的眼底,直白道:“这是把杀人刀,杀旁人,杀自己。刀在你在,刀毁你亡。你要吗?” 杨萍浑身湿透蹲在马厩避雨时,就下定了为屋里人卖命的决心。 他护住短刃,明晰道:“我要。” “你为我做事,我保你暖衣饱食。但来日论功行赏,没有你的份。想清楚了,”宁展道,“要是不要。” “我要!”杨萍猝然将短刃藏到身后。 “好。听着,七州三大暗阁,嘉宁青竹、墨川迎柳、步溪听雪。现在起,你便是我青竹阁中人。杨萍是你对外的名姓,别号——” 宁展抽出杨萍另一只手里的革带,三两下替人拦腰勒紧束衣,固定了系扣。他回身走向窗外受大雨斜侵的永清城,淋断指,探天地。 “流光。如流,涓不绝,成江河;如光,荧不灭,焚昆山[3]。待去到暗桩,何时用姓名、何时用别号,什么事该做、什么话不该说,自有人交代你。” 洪霖溢庭,若千杖鼓催,白昼暗比永夜。 寝宫着人至回文殿急传侍中,小河无暇戴帽,夺门随之而出。宁佳与随手接过姐姐们递来的外披和竹伞,紧追其后。 官袍吸饱了水,逐渐无法翻飞,厚重拖得小河把腰越弯越低。 令人窒息的雨帘蜇着眼眶,小河不得已快速眨眼,边跑边抵抗雷声吼问:“寝宫出什么事了?!” 传话侍女的体力本就不如小河,先前又比小河多跑数趟,这会子落在她身后,几至抬不动腿,费劲喊道:“所有人都被殿下赶出大门了。我们通到一半的水沟,现下怕是堵满了,庭院要遭啊!这雨再不停,整座寝宫都.……” 小河将碍事的下裳堆作团抱在怀里,怒道:“林洛呢?!派人去槿花园寻!” “找林大人的队伍,已出——”话音未落,小侍女双腿发软,直面砸在地上,扑起层浪。 “姐姐!” 衣物和伞被宁佳与一并搁置脚边,前额见血的侍女躺在她怀中,断了意识。 “小河大人!” 第一声就是在叫她,小河知道,也猜得到宁佳与为何叫她。那因由不足以拦下她奔向寝宫的步伐,故而她没有丝毫停顿。 竹伞顶着无休的痛击,在汹涌的宫道上支起一片遮挡。 宁佳与就遮挡勉强拧干撕裂衣袖所得的布条。 眼看侍女的血从面额淌到颈部,她加快包扎动作,高呼仍然疾进的小河:“姐姐!寝宫有林大人,您且与我送这位姑娘——” 雨声狂暴,小河听不全宁佳与的言语,却短暂驻足,侧首破空道:“回文殿有太医!” 小河清楚寝宫有林大人,即如宁佳与清楚回文殿有太医。 宁佳与坚持希望小河能留下,是想二人合力,尽快将伤患送往回文殿。 放在平常,她单独背一位身量比自己矮小些的姑娘不成问题。但时逢风雨,她与伤患湿透的衣物仿佛湍流中接连迎头袭来的巨石,避无可避,形格势禁。 至于坚持前往寝宫的侍中大人,宁佳与辨不明那决然离开的身影,亦未读懂其丹心。 月王重建永清的初衷,当真是要一方女子唯利寡情的疆土? 或者说,这样的意志,当真是先卉王为女子争取一切时期待看到的吗? 小河抹去贴附眼前的湿发,快步略过满地恳请月王开门的侍从,给了空望高门而无所作为的林洛一巴掌。 林洛恍惚任人从梦魇打回现实,眼眸闪过喜悦。转头见是小河,林洛神色复常。 尽管小河落手极响,然天色灰蒙,巴掌印显不出几分颜色。林洛袖手凝视寝宫的匾额,随大雨冲洗唇角渗出的血渍,像是没挨过那记耳光。 “这右相的架子,林大人要端到何年何月?殿下好不值,穷尽真心实意、光阴财帛,巴不得拿出世间至宝与你,就养出这么副歹毒的心肠在身边!本官也是瞎了眼,今日才看透你!早知如此——” 小河说着再上一脚,揣在林洛侧腰。 “当初理应让那乞丐跪死宫门下!” 众人纷纷失惊,撑着地要站起劝架,却因久跪腿脚发麻,滑倒大片。 林洛隐隐笑了,声息清朗:“那乞丐死不死,由谁说,都不会由彼时尚未断奶的小河大人说了算。” “又如何!殿下好心救了那晦气乞丐,”小河指着高门,“就合该被害成这样吗?!” 林洛置问不理。 小河抬手便去拨林洛脑袋上端正的官帽,却被她骤然掐住腕骨。 电割严云,乱山陡现。 “好心?”林洛高出小河一个头,睨着她道,“小河大人看不上我写的小曲、调的熏香、绘的墨画,恰是殿下乐意将我放在身边养的关键。” 小河挣脱无果,即刻打出左手,照旧被林洛截在半途。她费劲睁开眼,道:“你敢不敢对着寝宫讲,你的作为,没有半点异心、没有对不住殿下的地方?!” “我永清右丞,如今对得起这顶官帽。” 林洛挥 开小河的双手。 “就够了。” 听得林洛如此没皮没脸没良心,小河念起月王前阵子命她暗中替林洛留心良配的事,更是气不忿。她扬起的巴掌犹在空中,小涣带人扛着云梯赶到。 小河狠狠剜了林洛一眼,便忙着帮巡卫队搭梯子,准备翻墙。 林洛孤立原处,边上有人欲近前为她打伞,到底被同僚劝了回去。 头顶琼珠乱撒,打遍忧容。 林洛身姿笔挺如故,终于等到清月迎门。 第158章 残浮“再没哪位比殿下待林某人更好了…… 台顶遮了新油布,九冥街在林洛的指挥下及时支起天棚。 := 雨势渐弱,大戏如期。 今春后,宁佳与头一回真心觉得身上发冷。她拢了拢外袍,独坐旧席。 开台之前,她听景以承说柳如殷因傍晚咳了血留在客栈休息,便总无法专注戏台,戏词改动处自不如前些天列得清楚。 见宁佳与几番犹豫,还是猫腰朝他这边来了,宁展退去两步,给宁佳与腾了块积水少的地儿。他端来热茶,眼神递问宁佳与。 宁佳与没喝,只握在手里取暖。 唱调与弦乐迭起,她轻声和宁展道:“看顾柳姐姐的人靠谱吗?不若我先回去照护着,你们在这儿听?” “一个是客栈管事的姑娘,一个是咱青竹阁自己人,靠谱。”宁展再次环顾,末了问:“那位负责随侍你的女官呢?” 宁佳与示意林洛对面一身与金座同样背对众人的常服,道:“那儿呢。” “她未着官袍?祭礼早已过半,”宁展将前头唯一装束如故的林洛看在眼里,“为何月王偏今日换了缟素,莫非宫里出了差池?” “没有,但没有才怪。月王彻夜未眠,白日还把寝宫里伺候的一并赶出来关在门外。巡卫队云梯也搭了,预备翻墙。最后却是月王自己淌过蓄了满院的雨水,应许林大人入内。二人再露面,”宁佳与攒起眉头,“就像这样无事发生一般。” 宁展思忖片刻,道:“那名叫白榆的,不是刺客,又是何来头?宫中怎么处置她?” “侍中大人——就是往常跟着我那位小河姐姐,简单审过了。那姑娘自称槿花园常客,与毕槿年略有交集,与月王乃主雇。她得了月王有意灭口毕槿年的风声,从嘉宁日夜兼程赶回来救人,现下正被林大人关着。若我所料不错,”宁佳与道,“那姑娘是步溪人氏。” “从嘉宁赶来?”宁展奇道。 宁佳与低眸看着热茶升气,道:“月王吩咐她将你的断指送回嘉宁。” 宁展面色似水。 一直站在二人近处的景以承听不下去了,挡着嘴打抱不平:“这不是欺辱了,是赤条条的恐吓啊!月王好生.……好生……” 景以承收了声四处观望,没敢挑明,唯恐周遭蹲守的刀兵也将自己提进宫拘审。 “左相审了,却是由右相关着。”宁展看向宁佳与,“小河没跟你,是要监视林洛?” 宁佳与点头,道:“她怀疑林大人有二心,变相把林大人审了。照林大人语焉不详的回答看,小河姐姐的怀疑不无道理。” “这左相、右相之间可有私怨?譬如……”景以承比划着问,“财权冲突?新仇旧恨?” “不清楚。但依我管见,小河姐姐非是嫉贤妒能之人。她嘴上不满林大人近戏子、痴小曲,但心中佩服林大人为官无处不得力。如今针锋相对,”宁佳与思忖,“是替月王不平。” “白榆.……”宁展反复念着这个陌生的名讳,“会不会是听雪阁中人?” “不会。男子我不能肯定,听雪阁的女子,”宁佳与掰着手指,“我能数得一个不差。阁中凡来了女子,白歌定要到我跟前絮叨,前些天我与他碰面,他不曾……” 宁展稍稍侧首,瞧宁佳与戛然无声。 以宁低调穿过沿街的人群,回到宁展身后,道:“槿花园查了,建于琛惠年间,未有过毕、白、林三姓出身的园主。除却两州战乱时几位伶人相继失踪,并无重大变故。” “琛惠年?” 其余三人闻言皆是诧然。 此前从杨萍那儿获悉槿花园是个老招牌,孰料竟要追溯到琛惠年间。 宁展道:“单是槿花园有园主失踪,还是永清境内的戏园均如此?” “均如此。且不止园主,”以宁道,“战时失踪的寻常百姓不在少数。” “不对。”宁佳与严肃道,“别处倒罢了,两州大战时,当属上有郑家军、下有琅州兵的永清最安稳。何况战火远未波及至此,永清不该有这许多人失踪。” “我知道!” 景以承低呼。 “彼时的永清,即如天上月宫。扶娘子投身下界,月坠花折,仙宫纵可以高高挂起远烽烟,可无人主持大局,难免有自乱阵脚者,慌不择路,误入穷途;或感念恩泽者,自愿舍生扑火,为扶娘子报歹人过河拆桥之仇。” 扶娘子影消凡间、天狼大仙开杀戒,实际,便是分别对应清卉与宁琛各执所见以致恩断义绝后,清卉行踪不明、宁琛发兵百夷。 宁佳与和宁展隔帷对视,恍然了悟。 清卉复归世人眼前,位于墨川,也就是宁朝开国,将将受封为王的墨星徉身边。 然整个七州沉浸于新帝大退外敌、四海空前一统的喜悦,无人知晓消失通年的永清新王历经几多苦楚、又从何归来。 为着安定永清, 清卉受封回乡。惜卉王病体每况愈下,永清一度到了济江坊执政的地步。 清卉自知终年即近,于是修书托墨星徉指派几位武将至永清。信中并未提及病况,仅望墨川助清洲兵整军经武,好教她日后能够宽心休养。 墨星徉不顾文臣诟病讨伐,直领郑家军主力二营南下。他将二营留在了永清,亲自接昏迷不醒的清卉北上墨川,广寻圣手,为清卉调治身心。 琛惠二十二年秋,卉王薨,永清部分臣民前往墨川悲悼。 琛惠二十三年春,韩家军发兵嘉宁。身处墨川的永清臣民谢绝徉王护送,毅然加入战场。 少数身处永清的臣民苦上位无主久矣,有心粗胆大,企图闯宫夺权;亦有狗头鼠脑,不明大战局势,深以为君王都舍弃了的永清已见日暮,投河的投河、奔井的奔井;更甚者逃出境外,去往百夷。 生于嘉墨年的暗阁要查清宁朝的戏园园主因何失踪,如无知情者相告,可说难比升仙。 黑云残浮,星子吃力地点画天幕。 “姑娘。” 宁佳与迅速将怀抱的狐尾塞回包袱,从床上坐起,对门外道:“怎么了?” “我是小河。” “姐姐进来说话罢。”宁佳与摸黑掌灯。 不知宁佳与碰倒了什么,闷响连地。小河没有斥她添乱,只是熟稔扶起杂物,置好烛台,待里间通明,才道:“我吵醒姑娘了?” 宁佳与帮着小河挂起罗帐,道:“是我没睡。” 小河沉默片刻,在床沿坐下,问她:“在想什么事?” “很多。”宁佳与摇头,“多到我也分不清到底在想哪件事了。” 小河看着她搭在被褥上的手叹气,要心疼姑娘这年岁如此焦愁,又思及宁佳与年满十八,在永清早该当家了。 “姐姐,若今日受伤的是小涣。”宁佳与等小河抬了眼,接着说:“你会留下来吗。” “不会。”小河平和道。 “因为殿下更重要?”宁佳与道。 “确切说,是永清更重要。” 小河轻手扯平宁佳与肩头折起的前襟。 “姑娘未曾看过无头苍蝇似的永清,我也是。母亲与我讲过那段可怖的时光,不堪回首,不堪重蹈覆辙。永清复兴不易,是以桨可摧,舟可沉,江心不可移。殿下不能倒,在下一任人君即位前,不能。” “累吗?侍中大人你,”宁佳与眉梢微颤,“和那些姐姐妹妹。” 一阵默然,小河忽而笑道:“累,尤其是出身平平的小姑娘。她们入世的第一阶太低,学着攀爬很累,追赶前人很累,跌回原处是又委屈又累。但你知道她们如何同我打趣吗?说老来忆起这些,会对自己不遗余力的作为心悦诚服。哪怕黄泉路上,投胎都极有底气,不怕老天看不见功德。” 宁佳与渐渐攥紧了被褥。 “今夜我来,不为旁的。姐姐与你交个底,”小河掌心覆上宁佳与手背,“你还姐姐个回应。如何?” “好。” “永清与嘉宁终有一战,当中牵涉良多,请姑娘执剑决断。”小河道,“若剑指嘉宁,我等恭迎。若剑指永清,待宫道好走,姑娘即可出宫了,不必再左右为难。” 小河虽未点明战起何期,宁佳与却深刻感受到兵戎切近的尖利与强硬。 不消究问,便闻这旧调年深岁久、积叠成劫,非是腰斩响器,抑或哑人咽喉可堪制止的弦歌。 “走之前。”宁佳与抿了抿唇,“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小河拍两下宁佳与的手,笑着摇头。 玉签报晓,宁佳与将近日制成的鸣镝留在桌上,身着束衣,背包出宫。宫门下,候着位令她难掩意外的人。 雪沫浮晨盏,云糕试秋盘。 宁佳与搁了包袱就坐,堂倌个个埋头,恭谨退走,雅间芳气笼人。 “猜想与姑娘喜好糕点,林某趁早买了济江斋的新式样。”林洛莞尔,“请姑娘品尝。” “林大人料事如神啊。不过,茶馆也做着这门生意,”宁佳与拨动茶盖撇沫,“林大人特地将外头的糕点摆上桌,岂非是砸人家的招牌?” 林洛并不辩驳,反而颔首,像是赞同宁佳与对她的指责。 “那能如何呢?招牌已砸了,做生意,说到底便为一个财字。林某拱手与老板致歉,不如把金银给足,大家欢喜。” 宁佳与停了手上动作,抬头看林洛,琢磨着话里话外。 “姑娘放心。所须耗费,由林某自行承担。”林洛一手端茶盏,一手并掌引向银盘,“请。” 糕呈四方,侧看,上下纯白,中间桃粉;俯看,蜜酱剔透,宛若琥珀,另洒同色碎花装饰。 的确是她不曾见过的新式,味道上乘。 宁佳与仅是浅尝,饮了热茶,道:“林大人公务繁忙,就不必与在下兜圈子了罢?” “与姑娘果真是爽快人,怪道殿下中意。实不相瞒,”林洛放下茶盏,“林某有一事相求。” 宁佳与倚着靠椅,不知什么样的困难足让林洛用上“求”。 “大人请讲。” “姑娘身手不凡,我想请您保证槿花园园主毕槿年的安全。” 宁佳与更意外了。 林洛要保毕槿年,不是成心跟清月,甚至于跟整个永清朝廷作对吗? “为何是我?”宁佳与道。 “林某虽不通武,这些年跟着殿下却见识过不少高人。论武艺,此时的永清城,应无人在与姑娘之上。” 宁佳与忍俊不禁,道:“那得是单挑罢?若清州兵一齐拔刀,莫说保毕园主,在下都未必能活。” “清州兵不会拔刀。”林洛道,“我请姑娘保的,是戏台上的毕槿年,也就是这大戏的最后两日。” 清月不会在戏台上取毕槿年性命。 永清以外,还有人要毕槿年死? 宁佳与心下感叹毕槿年究竟是何了不得的人物,道:“对毕园主有威胁的人,现在永清城内?” 林洛敛了眸,道:“尚未可知。” 宁佳与指尖一动,登时对林洛才标榜她打遍永清无敌手的话存了疑。 “林大人与月王都不想毕园主在台上有闪失,您何不将此事禀明殿下?将希望放在所有对月王忠心耿耿的将士身上,难道不比放在我一人身上稳妥?” 林洛饮茶不答,目光坚执地看着宁佳与。 “那林大人如何确定,凭我的实力可与对方抗衡?” 林洛捡来热巾拭手,道:“恕难奉告。” “您这般跟我打马虎眼。”宁佳与不疾不徐,“教在下怎好放心办事呢。” “谁人心中没些难言之隐?这请求涉及性命,必然凶险。姑娘无意,林某不会强求;要是觉着这买卖不划算,姑娘想问些旁的,凡无伤大体,”林洛道,“我知无不言。” 条件倒是诱人,可触动宁佳与的,是那句难言之隐。 她看向紧闭的窗扉,思索少顷,严谨道:“能问几个?” 林洛笑笑,抬了抬手,道:“与姑娘请便。” 宁佳与端起两手,颇有不打算客气的架势,道:“白榆和毕槿年是化名吗?” “不是。” “他们都是步溪人氏?” “毕槿年不是。” “二人什么关系?” “这我确实不清楚。”林洛道,“但毕槿年显然于白榆十分重要。” “就像。”宁佳与试探道,“月王殿下之于林大人?” 林洛双手交叠,认真道:“不太像。” 宁佳与道:“怎么说?” “几个月和几十载的差别,三言两语无法讲明。” 宁佳与鬼使神差道:“殿下待大人好么。” “如是不好,侍中大人何必对我拳打脚踢为殿下出气?”林洛提及小河便添了几分调侃意味。许是自觉这回答不够正经,她补充道:“好。这世上,再没哪位比殿下待林某人更好了。” 宁佳与忽然很想和小河说,哪怕不是熟识,对方尚有丁点情义,亦能分辨其言是否掺假。 凭此瞬间,无须再多借口,她就理解了先前不惜自曝救场的林洛。 “听闻,林大人的姓名是殿下所题?” “是。” 宁佳与不禁倾身抵住桌案,道:“您原本的姓名是?” “林某这一生,”林洛缓缓道,“唯一名,一姓而已。” 第159章 天狗“杀人了!先帝回来报仇了!”…… 秋雨留下满城落叶,乘阴而去。 “大致情况.……”宁佳与饿死鬼投胎似的往嘴里塞肉,“就是这样了……” “够不够哇?”景以承困惑又好笑,“这林大人真是不厚道,求人办事,怎的一顿早饭也舍不得请。” “慢些.……”宁展把宁佳与不看一眼的白水往她面前推,“别噎着。” 宁佳与鼓着腮帮摆手,含糊道:“请了呢。可吃人嘴短,我连林大人拜托那事儿有几成把握都不敢说,哪里还有胃口。” “林洛大清早约你相谈,就为这一件事?”宁展见宁佳与点头,更为不解,道:“那至于谈到晌午?” 宁佳与蓦地捂嘴,别过脑袋咳呛。 “上邪!胃口就像眼泪,不兴攒啊!”景以承跳起来,转身去给宁佳与找干净的布巾,“否则不是憋死自己,便是淹死……呸呸呸.……” 宁展无奈挪远饭碗,轻手为宁佳与顺气,关切道:“出了什么事?” 宁佳与瞪圆了眼,回看宁展。 景以承绞干布巾,就瞧着二人无声对视,周遭的气氛不可谓不奇妙,一时进退两难。 宁展没等到答案,忙先移开视线,对景以承招手道:“景兄,快。” 景以承暗自叹气,首度萌生了充当宁展老师的念头。 他小跑递上布巾,坐下絮叨:“从春花到秋月,再往下梅花都要开了.……你们二人谁先开一开窍罢……” “什么?”宁佳与真心没听清。 “没事,跟上邪许愿呢,旁人非礼勿听。”宁展拿了布巾放到宁佳与手里,对她道:“快擦擦。” 景以承拍案道:“怎么就非礼了——” “好好好,是我失言。”宁展哄完这边,又端水哄宁佳与那边:“来,润润嗓。” 宁佳与狐疑接来,饮下半杯。 “鬼才失言!”景以承义正词严,对宁佳与告状:“他那是心乱了!” “哦?”宁佳与挑起眉,揶揄道,“元公子非礼谁了?” “你二人 再合起来对付我。”宁展故作威胁,“我可喊帮手了。” 景以承和宁佳与哈哈大笑。 一个道:“这里是永清啊!” 一个接:“你能喊多少帮手?” “我……”宁展心里别扭,又说不准具体哪处别扭,“杨萍,杨萍——” “——是!”杨萍慌慌张张推门,进屋撞上个新面孔,脚步越发绵软。他关紧门,手中握着别在腰间的刀,凑近宁展耳边问:“杀……杀、杀谁?” “不杀谁。”宁展拍直他的脊背,道:“教你见过小与姑娘。” “小……哦!”杨萍大悟,对宁佳与道:“您是帮小的起名那位贵人?” “你这口癖还没改过来?”宁展道。 “属下!属下见过……” 杨萍长年凭观形察色讨生计,十分相信自己的眼力,否则也不会一眼看中愿意伸出援手的贵人。思及宁展日前提起“小与”二字隐现的亲昵与暗喜,他躬身下去,悄悄抬眼瞄宁展。 “见过主母。” 景以承忍着笑,道:“这个.……” “什么,乱七八糟的!”宁展语无伦次道,“叫、叫……” 宁佳与擦嘴净手,起身道:“你好,杨萍。我同他们是好友,你随着他们,叫与姑娘便是。” 杨萍觉出宁展似乎不甚认同宁佳与的说辞,但从取名一事来看,宁展显然会以宁佳与的意见为先,于是道:“是,杨萍谢与姑娘赐名。” 宁佳与虚手扶了杨萍,坐回原处拾起木筷,若无其事道:“帮手寻来了,元公子想如何对付我们呢?” “小与同谁都‘我们’。”宁展低眸整理束袖,“我还能做什么?唤杨萍来,让他讲讲永清戏园的玄处。” “玄处?”宁佳与抿化了嘴里的菽乳,看向门扉,“不等柳姐姐和以宁兄弟吗?” “柳姑娘身子不适,以宁忙于巡视。”宁展微不可查地瞥一眼杨萍,“回头转告就是。开始罢,杨萍。” “属下十三岁到旧主家中,离园已有四年。讲实在,好多事兴许都记昏头了,不知……”杨萍道,“各位想晓得些什么?” “旁的不说,正旦争斗之事,想必不会轻易忘却。”宁展看向杨萍,“毕竟你也曾是戏台上碾压一方的赢家。” 杨萍被夸得有些犯羞,红脸解释:“正旦,实分两拨人。这两拨人中,又有好几样说法。” “且说。”景以承道,“是哪两类人?” “一拨占多,指着正旦出头,不愿唱一辈子戏过活。这拨人有三种说法——气运好、气运极好、气运极差。运气极差,就是那些在争抢中丢了命的;运气极好,是由外乡人看中、月王殿下点头,自此离了贱籍,再不用回永清的,但历来就没几个;运气好,便像我了,”杨萍道,“正遇着抢得不凶的时候,虽脱不去贱籍,好歹顺顺当当进高门,且无眼红的胆敢造次。” “嗯。”宁展给杨萍倒了半杯水,递上,“接着说。” “多谢公子。” 杨萍双手接过。 “另一拨占少,不在意名利,独爱戏曲。这拨人有两种说法——传承祖志,和天生的痴子。传承祖志,得先有饭吃、有命活嘛,上台赚些金银养徒弟,不入高门;戏痴,则就是要将那嗓子唱出去,得此一次,余生死相再惨也值了。” “唱个戏……”景以承瞠目咂舌,“还有这样多的学问.……” “学问是多。”宁展话说一半。 “可惜错了地方。”宁佳与接道。待杨萍饮了水,她才问:“两类人意愿不同,可登台与否权掌握在月王手中。唱正旦的机会,总归是大差不离罢?” 杨萍想了会儿,颔首称是。 “除戏痴以外,唱正旦对伶人而言有什么好呢?诸般说法,”宁佳与肘抵桌面,手腕撑着下巴,掂量道,“皆归于一个‘死’字。对么?” 景以承愕然看向杨萍。 杨萍犯了呆,被宁展一个响指打回来。 日攀高墙,窗棂忽明,晃得人措手不及。俨如老秋生春色,回光返照。 正对窗扉半开,杨萍不适地偏头躲光,讷讷回道:“对。痴子,无欲无求,却有一身好本事,遭记恨黑手,恐他再上高台。 “传人,受赏不受恩,空占机遇,镇日有人到园里诅骂打砸,最后破财闭户。 “倒运,临门难进门,被输家伎俩逼得自尽。 “走运,权看后半生造化。人人艳羡那脱籍离乡的,谁晓得出去了又见什么光景;若我那天没碰着公子二人,想必,便要去见上一见了。” 景以承张了嘴,却不知如何宽慰,因为杨萍如今的处境其实并不算很乐观。他犹豫地经过杨萍,径直去掩上那刺眼的窗口。 “伎俩。”宁展道,“何种伎俩能逼得赢家自尽?” 血淋淋的羽翼忽然浮现宁佳与眼前,她手搭宁展肩头,直觉道:“我越看白榆,越熟悉。” 宁展一愣,道:“你见过她?” “好像是,但……”宁佳与冥思苦想,“不管是否见过白榆本人,她身上那股劲儿,我一定见过。” “——殿下。” 几人闻声回望,房门并开,血色染黑了以宁的双手和下裳。 宁展眉心紧拧,宁佳与猛然站起。 景以承几步跑到以宁身边,立刻推上门,惊惶道:“你受伤了!还是谁受伤了?” “是柳姑娘。”以宁自始自 终看着宁展,“柳姑娘吐了一大滩血。” “这血,像中毒。”宁佳与飞快近前,问以宁:“没请大夫吗?” “柳姑娘不愿请,请来了,她也不配合。我想给她断脉,”景以承连连摇头,“她都不肯。” 宁佳与绕开以宁,道:“我去瞧瞧。” “她不让景兄看,”宁展打断道,“便会让你看吗?要如此简单,小与一回来,我二人就先领你去柳姑娘房中诊病了。” 以宁见势无望,转向宁佳与,道:“与姑娘,你先前给殿下——” “阿宁。”宁展严声道,“那折人寿的东西,你当是灵丹妙药?你说与柳姑娘听,我不信她肯用。这般恶劣的后果,你难道想哄着、骗着柳姑娘使不成?” 即使不是折用药之人的寿命,以宁也不可能照实直言,那太伤人,太无礼。何况宁展不仅自己停了此药,业已修书嘉宁,告知文怀王后盯着宁馨务必换回原本的药方。 若非取得宁佳与本人允诺,以宁没道理劝宁展拿出那罐随身携带的奇药。 “可……我那是外用的伤药啊。”宁佳与左右发懵,“柳姑娘身上有外伤?” “有。”以宁比出自己腕间两寸,“大约在这儿。” 宁佳与登时忆起柳如殷遮的那抹猩红,不放心道:“确定吗?不是刺纹或印痕什的?” 以宁艰难点头,道:“她昏迷时手掉下床,纱布松了,我瞧过一眼,是渗着血的疮口。未及细看,她惊醒了。” 月洒秋竹,疏枝间寒气袭人,风切门窗,瑟瑟回响。 宁佳与有意守着病况不明的柳如殷,无奈已应下了林洛的重托。戏台注定不安宁,她还是来到九冥街。 好在大戏第九日戏台无碍,客栈亦然。 宁展往柳如殷房中添了几位隐士和便宜料理起居的姑娘,与其余几人共赴开场即是凄凉无比的尾声。 “昨个儿还见了暖,今夜怎的……”景以承不住发颤,低语道,“冷成这架势。还有这戏啊,为何偏是大晚上唱,怪、怪瘆人的……” 台上站满各式装扮的提枪将卒,扶娘子影消迹逝,却久闻毕槿年哀痛吟唱。伴随鼓击角吹,的确好不骇耳。 该是武状元率众讨伐“天狗”的结幕戏码。 “听了十场。”宁展将景以承挡至身后,替他避风,“景兄才发现?” 以宁见状上前两步,帮着遮挡。 “欸呀,元兄、阿宁!”景以承反复踮脚,“我看不着了!” “看不着就听罢,冻坏了不值当。眼下咱们在明,敌在暗,”宁展道,“经不起再病倒一个了。” “哦对对对。”景以承越过宁展碰了碰宁佳与左肩,道:“小与姑娘不冷吗?不妨也到后边儿来——” 前方戏台巨震,天狗坠下神坛,席间一众屏息。 宁佳与观察片刻,方回头笑答:“不必了,我无碍。” “还道我睁眼说瞎话。”宁展睨着宁佳与,“你这又是何意?” 宁佳与任由宁展抓去漏洞,毫不避讳地直视他,道:“元公子莫名给我一袋金子,又是几个意思呢?” 宁展语塞,移开视线,胡乱嘀咕:“想给就给了……小与以为是几个意思,便是几个——” “怪物、怪物!” 嘶叫尖厉,华灯临风昏闪,席间陡寂。 宁佳与即刻把住腰间扇柄。 以宁势要往宁展身前挡,被宁展横手截了步子。 出言者手指夜空,众目由生角消失处拔高。 星斗不可见,唯弦月争混沌之明,悬天映影。照得硕身立耳,长尾直逼浓云。 “——是天狗!它要吃月亮了!” 瓷盏斜滑坠地,凉茶清冽彻骨,泼响满街。 周遭防御再现,小涣疾步拾阶近鼓。鼓槌受震逃去,她索性握剑捶击,令达八方,护兵应时成阵。 兽影自戏台上空跃至宫门墙头,正对九冥街,仰天长啸。城乌被唤醒,塞雁亦心惊。 “难道是,天……天狼大仙转世!” 景以承颤着手搁下茶盏,袖口尽是寒凉。 宁展揭了帷帽,和宁佳与无声对视。 座下嘈乱更甚先前刺客天降,外州来客或东逃西窜,或于清洲军围护中与亲朋瑟瑟相拥,永清女子则个个怒视四面。 小姑娘们攥实拳头,年长其者无不融入守兵队列。 “殿下。”以宁轻声道。 “你回去。”宁展打断以宁摘帽的动作,同样低语,“把人看好。” 以宁欲说还休,弓身撤离。 萧萧卷束衣,冷热皆不落殷红,直至发丝贴回鬓边,宁佳与方觉风来。那力道太过柔和,仿佛不该随高处气吞赤豹的身影闯入这幕骇人凶景。 “不、不对.……是先帝,是先帝——” 惨音未毕,外州老翁胸膛忽定,献血溢唇角,眦裂毙命。尸首直挺挺倾倒,砸得边上圆凳毁容折腿。 惊呼喧嚷刹那并发,唱灭了两侧华灯。 宁佳与见状拔腿,却与蓦然转身的宁展迎面相撞。 “——杀人了!先帝回来报仇了!” 小涣狠狠瞪了眼所谓的先帝,径自奔向乱席探察死因。 林洛沉默凝望戏台,伶人早依她示意退罢,上面孤零零躺着娘子扶与公子咒诀别时遗留的定情画卷。 小河将一切收入眼底。 清月缓缓站起。 “莫拦我,我要走、我要走……” “开城门啊,快开城门!” 群潮中,女将反手剑鞘一顶,把撇下老翁的儿子推跌在地,对蠕蠕而动的其余外州客喝道:“不想死就老实待着!” 宁佳与快速扫视长街,无暇多言,孰料恰侧身绕开宁展,便被他牵回檐下。 “别去。” “你——”宁佳与诧异道,“你不觉得这突发情形很熟悉吗?” “觉得。是以谁都能去,”宁展道,“你不行。” 兽貌不明,众人只窥得狼头居高俯视,不知其视线所在,更不知下一个猝不及防任狼牙穿心的可怜人是谁。 第160章 食月“你以为宁琛舍的是谁人命?”…… 双方高低胶着,好似都在等对面出招,满城阒然。 景以承却是双耳嗡鸣,听不清宁展和宁佳与在他跟前说什么,但手上没闲着,反复三五次,总算把袖箭准备妥当。 宁佳与把扇的掌心不住发汗,耐着性子道:“殿下这是要亲身上阵寻死了?” “我也不会去。”宁展道。 “就看着戏里无辜的百姓如今真真死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宁佳与使了些劲,扯离宁展的手,“既还是上回那伙要活捉我的人,我有何去不得?” 宁展和宁佳与的猜测别无二致,皆以为现在独立墙头的生物与沿江神出鬼没的那队精兵处于同一阵营。 宁佳与所言在理,比起曾被视为刺杀目标的他,以及对此知之甚少的官民,安危暂无大碍的宁佳与确是最适宜站出来做些什么的人。 故宁展无从回答质问,只能含蓄道:“那小与认为,究竟是谁要活捉你。” 景以承偏头去够自己摆好的架势,抵着手背擦拭额前汗,以免迷了眼错过弩箭发射的良机。 “我……” 宁佳与余光堪见林洛弯腰拾起鼓槌,话音即由轻雷压过。 小河正要追上林洛背影,胸前凭空挡来一宗卷轴。拦路的,不是小河这些年来尽心保管的织金画卷,而是她如何也不想违抗的清月。 大鼓在无数诧异的目光中被敲响。 林洛双手交替猛击,势让整个永清乃至全七州,听得悲音沉闷。 百里闻铿锵,历历如诉。 清月执卷欲行。小河心里发紧,双手握住清月的腕子,极轻微地摇头,不解道:“.……殿下?” “计划不变。”清月侧首,道:“你相信我吗。” 小河和小涣皆为商议今岁永清大计的要员,清楚计划的来龙去脉,更无比相信清月的能力。可无论是那不速之影,抑或行事越发出格的林洛,俱已出乎小河预料。 严鼓渐止,林洛垂手看向清月。 那神意,简直与寝宫前坚信大门定会敞开的永清右丞一模一样。小涣深感不安,然未待相劝,清月喃喃拨去了小河犹豫的双手,朝戏台迈步。 “相信本王,永清就不会输。” 宁佳与折回原处。 景以承咽了口水,终于道:“月王殿下要做什么?” 长街晦暗,清月身着缟素披银辉,独立戏台中央。 她左手织锦卷,弯腰拾起另一幅为所有人熟知的手迹,单单举起这展开的旧画,不疾不徐问:“有谁没见过宁琛的亲笔画。” 寒峭本就煞人,此言一出,座下无不胆战。 亲笔画,七州上下屡见不鲜。 正是琛惠帝率军大退外寇五千里,传闻与人质清月一并由他从敌人营帐夺回,再亲手送至永清的画卷,亦是《渡劫岸》提及的定情信物。 而琛惠帝谢世后,“宁帝”二字即是最显大不敬之称。纵讥评、唾骂数不尽,然大庭广众直呼其名者,史无前例。 曾使得外敌作鸟兽散的名姓,如今,反成了令七州臣民望而生畏的字眼。 “都见过。都晓得,宁琛待伴侣情深,待同胞义重;晓得墨星徉蛮横作乱、清卉薄识怯弱。就是没人知道——” 清月的声音无比响亮,熙攘为患的通天大道则寂寥更甚。 “这幅被用来粉饰功勋的假迹,究竟在画什么。” 杂声复起,非但来客喧腾,永清人氏也窃窃私议。 那幅数百名正旦捧过的旧画将视线悉数捉去,倒衬得前边全然不似清月会用来定义宁琛、墨星徉、清卉三人的词不足为奇了。 假迹。 要么是清月信口雌黄。 宁佳与摩挲着扇骨走纹,宁展低眸不语。 要么是宁琛惑世诬民。 “月王.……可有实证?!” 与众男子同立街边的身影颤巍巍上前半步,艰难高呼,引人瞩目。 “先帝御驾亲征,将士血战到底,才换来七州边境几十年太平!为家国,性命尚舍得,这勾连情爱的画儿何必要作假!” 清月扭头嗤笑,举画的手指向那男人,道:“宁琛真舍得他那狗命,我敬他算个人!没有你所轻视的东西,宁琛屁都不是!” “月王此言差矣!”男人像是寻到了底气,昂首挺胸,“先卉王固然心地良善、别具慧眼,与先徉同为宁朝奠基。可殿下您别忘了,戏里戏外,不管有 无先卉王,宁琛都是丰标不凡的探花郎!而先卉王,却非是真能呼风唤雨的仙女。” “呸!” 清月猛然拂袖,走至戏台边沿。林洛和小河见状不禁挪步,觉察到彼此的动作后则双双敛足。 “呼风唤雨者,行云布雷,唯恐天下不乱!吾王清卉肥田沾溉,所及之处百花发荣滋长,岂容等闲攀比!有眼如盲的蠢物,你以为宁琛舍的是谁人命——他自己?还是那方才凯旋不久,早就筋疲力竭,出战便失去韩家军配合的疲弱之师?” 宁朝开国一年前,清卉加入墨川韩家军。 由宁琛统领,墨星徉排兵,清卉献策,嘉宁宁州军、汴亭郑家军、墨川郑家军协力,将突入七州各处烧杀抢掠的百夷人驱逐出境。此后,宁琛威望大噪,坊间拥其为帝之声不绝众耳。 物资、人力、金钱,都不足以再支撑一场跋山涉水的大战,宁琛仍决计乘胜追击。 他与清卉、墨星徉连谈数夜,只得到两位知己异口同声的反对。 主帐前,三人不欢而散,三军有目共睹。 不日,清卉和墨星徉重新出现,却是一个在守兵递来的急报里,一个在几无生气的病榻上。 军师清卉任百夷所掳,行踪不明;主将墨星徉于支援途中滚落陡坡,昏迷难醒。 而统帅宁琛,朝夕整备,率宁州军、郑家军直抵百夷老巢。 这便是前朝旧事余留至今的模糊轮廓。 “总.……总不会舍了先卉王和咱大家伙儿的命。”男人退回半步,硬着头皮道,“先帝为平乱,不知吃了多少沙土,从百夷老贼那儿将先卉王救出来,七州人尽皆——” “错!”清月震声道,“卉王根本没被人抓走,徉王更不曾重伤卧病!你们推崇的百年一帝,为登大宝,暗害战友,苛待将士,剐百姓的肉、喝百姓的血,七州全然不晓!公子咒口口声声斩妖除魔,殊不知他自己就是毫无人性的厉鬼奸邪!” 话毕,万霆激绕王宫,电光连城。 墙头毳毛竖起,仿若灰白覆霜的森森战戟,兽尾缓慢弯下。 宁佳与举目,恰见那对瞳孔映着白茫,身形近乎不能活动。 宁展快速压上她的肩,直至捏得宁佳与松了紧绷的劲,尝试唤道:“小与,小与?” 清月一席话催得人言堪较雷鸣,碎语皆是惊竟真能将公子咒诸般恶行视作宁琛作为,适间振振有辞的男人则哑了口。 宁佳与后仰趔趄,顺手扶住置茶的木桌,恍惚问宁展:“怎么了?” “你看见它了?”宁展道。 “我也瞧见了。”景以承收了袖箭,矮身靠近二人,小心道,“真是狼!” “嗯。”宁佳与低头看着搭于红衣的银骨扇。 真是,狼。 宁展还想说些什么,对街即刻有人冒头。 “月王殿下不过一面之说,真凭实据何在!如无铁证,您此举又何尝不是唯恐天下不乱?” 那人说罢,清月“飒”一声抖开织锦。手左右平举,两幅色彩、景致、题词大差不离的画卷曝露台前月下。 仙女独立航船,两岸花海迤逦。 比之宁佳与起初在《天狗食月》话本上翻到的水墨画,仅是多了颜色。 那人下了台阶,挨着桌椅走向戏台,道:“我不懂字画,可谁都看得出这两幅手迹分明出自同一人罢!那幅旧的,大伙儿一路看着先帝南下送来永清。要说作假,也该是您拿的另一幅假!况且此画距今已不止五十年,哪里会像另一幅这样崭新?莫不是您做了幅假——” “说得好!两幅画,的确都是宁琛所作。但这卷。” 左画抬高,清月满眼凌厉。 “才是勉强算得上与情爱二字有关联的真迹。另一卷,不过是宁琛为替自己阴谋遮掩做的局。断这两卷到底是何物,亦无须懂得字画。永清织锦闻名七州,近来衣行的生意也颇得大家照顾,我观在座身上少不了此料——哪幅画是织锦作底,很明白了。我们济江坊的织锦,一人一天织得三寸,工艺精细无比,繁而不乱,平滑光亮。” 清月一把将陈旧的假迹摔至那人胸前。 “绝不是这种不知从何寻来的赝品可以伪造!” 那人被画轴砸退,好笑道:“您这话就怪了。您认定的真迹既是先帝手笔,先帝另外作仿何用?一幅描绘女子的画,又能左右 什么局势?” 清月道:“卉王不愿看宁琛自毁才干,宁琛却只听得见众所诮、众所诮。” “众所诮.……”景以承念着,“这词,我从前听过.……” “那弃妻的,众所诮;那不弃妻的人,众所褒。[1]”宁佳与瞥见宁展蹙了眉,添补道:“是先人写的南戏。” 周遭多是常赏戏、听书的客人,戏词将出,他们亦然联想到宁佳与口中的南戏。 “敌人已退至七州边境外,我军不堪重负,宁琛却要追击。不得同是退敌功臣的主将墨星徉和军师清卉声援,宁琛若连入情入理的借口都没有,如何发兵?战胜后,他如何坐得稳皇位?众所褒——他不仅要师出有名,还要把这名,绘得跟曾经的画一样让人称叹。这回却不是单与一人的定情物,是骗过一个又一个助他登上皇位的可怜人!” 清月指节发白,织锦挂于其间,动荡欲坠。 “宁琛谎称叙旧,诓徉王喝了药酒、扔到荒郊野岭,再着人去寻!卉王,卉王.……” 林洛迅速上台,接住清月隐约颤抖的左手。她没应清月诧异的回望,只是拔下后脑随意挽发的象牙筷,赫然起势! 三下,林洛扎破了小河一家保存许久的织锦卷真迹,搭上话茬。 “宁琛囚禁先卉王月余。若不是先徉王敏锐,身体恢复后及时寻得先卉王,则至大军凯旋庆功,先卉王还被关在他们三人结拜为友的小屋。好笑吗?” 林洛走到清月身前,虚握象牙筷,袖手俯视那人。 “更好笑的在后头。大军无粮草,打仗总不能真吃沙土罢。” 那人紧了拳头,道:“林大人想说什么。” 林洛任风拂乱长发,倾身继续说:“月王殿下告诉你了,吃的是人。至于吃哪里人,您猜猜。” 帷帽下无言以对。 - “你们步溪,吃人吗。” - 宁佳与登时忆起宁展在步溪郑重问的事,对他道:“是……” 宁展沉默点头。 “步溪人。” 林洛直起腰,背朝此起彼伏的低呼,面对清月。 “从始至终,步溪并未参与任何一场讨伐百夷的大战。跃居大州,光凭微王会劝架可不行。富堪敌国?步溪没有。拳头够硬?那便不至于教人抓来作 吃食了。貌似强大的兵力让七州见到了步溪的拳头,是以无人反对。但那终究是看上去,谁也没尝过步溪拳头的滋味。真正许步溪一席之地的筹码……是什么?” 景以承瞠目捂嘴,袖箭僵滞半空。 “是宁琛和步溪先王的谈判,”清月回过神,移步避绕林洛,“宁琛助步溪位至大州,步溪对吃人一事闭口不提。” 宁佳与唇齿翕张,道:“你早知道了?” “不算早。”宁展道,“南行之前。” - 今春,宁展入宫拜别。 他候在空无一人的议事厅外,没见着宁善的面,只听里面严肃商讨。 “嘉宁与墨川或兵戈复起,郑家军已废,景州军不堪大用,琅州军不宜轻易调离南境,清州军更无施援可能,届时嘉宁不免要同步溪交际。若步溪以吃人之事漫天要价,便.……” - 左右屏声静气,剩下些个难以置信的年轻人抵墙干呕,孩子饥啼啾啾。 那人似乎也忍着恶心,坚执道:“说到底,你们一主一从都不是步溪人,且对先帝向来颇有成见。凭两卷画,谁知这话有几分可信。” “本王今日就教你吐个清楚。嘉墨年始,整个永清的话本、戏文,乃本王所作。关乎宁琛和卉王,本王绝未多添一笔,所有故事,都是徉王亲口说与我听的遗言。如有半字作假,我不得好死。本王敢以死明志,宁琛呢?” 清月抛开织锦,蓦地夺来林洛手里的象牙筷,自刺侧颈表面,睨着那人。 “他不敢。到死,他也不敢澄清真相,不敢让他曾借挚友为名结交的故人于九泉下洗脱污名。” 林洛盯着血滴滑下,染红清月的白襟,一时没有能够成功移开筷箸的信心。 “殿下!”小河不及上台,整个人扑到戏台边沿,“使不得!” 小涣拔剑指向那男子,喝令:“抓起来!” “慢着。”清月两指一转,挂血的筷箸掉了头。她越过尖端的猩红看那人,“你,摘去帷帽。” “摘了,你就要杀人!”男子左顾右盼,躬身勒住负责添茶的伶人脖颈,威胁道:“放我出城!” 伶人的同伴瞬间跪向清月,双手合十道:“殿下救命、殿下救命.……” 景以承扯动宁展衣袂,紧张道:“元、元兄,咱们不做些什么吗?再晚些,真、真救不过来了.……” “不急。”宁展道。 宁佳与确认了人群中首先发声的男子依旧在原处,稍抬下巴为景以承示意:“他们俩一伙的。不像想逃,后边应当有戏没唱完。” 穷巷风淅淅,枯枝败草摇杀气。 “如非守兵看你不是嘉宁人,你还不配站在这里与本王说话。想出城,简单。向本王证明你不是嘉宁人,否则,给你半柱香,”清月从容卷起崩裂的画,“挑一种死法。” 宁佳与瞥了眼雷打不动的兽影,倍觉心劳意攘,下一刻见林洛从清月手中取出象牙筷,她立马转向宁展。 宁展随即捉住景以承的腕子,对宁佳与道:“发现——” 宁佳与扫视远处,边推着宁展和景以承往拥挤的席间走,边低语。 “毕槿年不见了。” 第161章 五逆“晚来贱民求归阴,火燎,儿郎五…… 众人尚未忌惮这两男一女何故此等关头露面,便循着他们目光所及回望,大片乌黑的永清城竟亮起了光。 光点小而弱,却是愈来愈多,于远处连成苍黄一线。 “谁在那里。”清月道。 林洛听得清月仅二人可闻的声,看着宁佳与的背影,答道:“毕槿年。” 清月冷不丁侧首,质问道:“你们想做什么。” “臣与他,不是‘我们’。我,”林洛没有低头,指尖凭湿润的触感擦拭着象牙筷,“唯殿下是从。” 宁佳与扭头,岑寂的墙头只剩余辉,席间两个与月王唱反调的男子则仍未有所行动。 不少姑娘直截站上桌椅观察光源,那是城门的方向。 无多时,琵琶呜咽,细微人言穿过幢幢高宅、商铺、茶楼,携曲奏来。 那乐章不似《渡劫岸》,没有开篇的舒快,亦无尾声凄苦。其势,如夜晚煎茶,热气目不能视,但嗅味浓香厚。 光亮,仿佛凉秋烧不旺的火,迟缓跳跃。 唱词便是轻风,推光递芬芳。 - “观那花锦,总叹兴; “进那园地,笑吟吟; “阿哥添丹衣,阿弟和新曲。 “清早堂燕叩桌椅,却道,痴梦而已……” - 行腔若幻,令人神迷意夺,全然忘了适才是怎样一幅剑拔弩张的景。 宁展看向宁佳与,道:“听过吗?” “没有。看样子,”宁佳与收回视线,“林洛和月王也没听过。” - “唱,春夏情意,旧调长祭; “舞,荣华盛气,冬秋背离; “汝彩轿晃去,其鼎食钟鸣。 “光天幕帘掀画境,快瞧,朱门吊颈!” - 远处人言骤然升高,唱调亦同沸茶泼洒,烫得皮肉“刺啦”响。 “这第二段.……”景以承心里发慌,问宁佳与:“是在唱那些入门后死去的正旦吗?” 宁佳与点点头,道:“城外太吵了,听着人不少,要出事。” “怎的凭空来了那许多人?”宁展认真道,“若是待会儿我和小与先行一步,景兄能顾好自己吗。” “什、什么先行一步!”景以承反手抓紧宁展小臂,“你们去哪儿非得避着我吗!” “清州军,大半随行走商,余下皆在这里了。城外防守较松,此前城内又是一出接一出的大戏,外头偷着聚了多少人不奇怪。怪的是,毕槿年一个足不出城的永清伶人。” 宁佳与取下银骨扇,左掌平握。 “如何将他们寻来,如何让他们配合。” “拿下毕槿年,即刻斩首。近来的一切,”清月的目光深入林洛眼底,“本王权当无事发生。” 林洛罕见地摇头婉拒清月,道:“殿下,大戏未毕,他死了,宁展——” “敬令,本王不给,宁展敢抢?阿洛,今岁的大戏是否要唱完,”清月道,“你我清楚。” “殿下。” “林相。”清月淡漠道,“别再教本王失望。” 林洛缄默少顷,抬手随意挽了垂髻,颔首道:“是。” 小河与小涣同样领得斩首毕槿年的指示,立马协林洛分派人手,俨如彼此从未有过隔阂。 林洛与宁展、宁佳与、景以承三人擦肩,在宁佳与身边留下一句给宁展的劝告。 “清月若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事,你和嘉宁都得死。” 话毕,笙歌突变! 急管并繁弦,清声 叠群音,猛气沉浮。 数十水袖甩过那线苍黄,轻罗击空飘举,毕槿年率众引吭:“襁褓[1],阖家抛弃,命休矣——” 宁佳与举扇近唇,横咬扇骨,展臂扯脱了景以承的袖箭,踩凳跃起。 宁展领着景以承退至台前。 “垂髫[2],食不充饥,摸瓜皮——” 衣摆扫落瓷盏,宁佳与以桌为径,踏声改道房檐,愈来愈快,好比真要凌空通天去。 四下退让不及,被茶水、点心脏了满身,却无一字怨怼,齐齐追望那袭撕破长夜的殷红,触目悬心。 “舞勺[3],万苦千辛,演天地——” 路程过半,宁佳与胸中战鼓大作,吐纳短促,身形蹑影赶月。 “元兄.……”景以承才明白宁佳与的用意,急得直掉眼泪,“从这儿跑到城门不是玩命吗!便是跑不断腿,她飞那样高,路上要……要.……怎么办啊!” “来得及。”宁展笃定道,垂于腿侧的拳捏响了骨节,“她可以。” 戏词唱罢,她的确未必到得了城门。但毕槿年进一步动作之前,宁展和宁佳与都坚信这没什么不可能。 “风光垂老,吾辈年少,晨昏隶,时时戏——” 墨霭翻涌,流电如龙。 白茫消逝的刹那,斜里刺来残羽。一只云鹏头破血流,重重砸上宁佳与前方的屋脊。 不知为何,她甚至没听到惨叫或闷吟,这鸟儿堪回首露出眼部可怖的空洞,宁佳与便读懂了它的迫切。 宁佳与纵身伏扑,环臂搂稳云鹏颈架,一人一鸟紧着向高峰冲腾! “好大一只鸟!莫不会和那狼是……”景以承惊惧抬头,“狼也不见了!” “是白榆。”宁展蹙眉。 姓名入耳,清月极轻地笑了。她扶正额头束带,席地而坐。 “——晚来贱民求归阴,火燎,儿郎五逆[4]!” 清州军犹至半途,城楼已近在宁佳与百步之内。 小涣为首狂奔,林洛与小河奋力跟从队列。 “你不是把白榆关严实了吗,那是什么!”小河迎风怒道,“还敢说你对殿下没二心!” “若毕槿年自己不寻死路,”林洛注视着远处灯下反复起落的水袖,切齿道,“白榆何至于瞎了右眼也要逃。” “冤不得洗,魂不得息!世道不平,宁死不屈——” 原本飒飒振翼的云鹏气绝般赫然下降,城楼上附和曲调的伶人与九冥街万众皆错愕失色,唯独纵情闭目的毕槿年毫无停顿。 他拦腰仰倒,与云鹏先后自高处坠向地面。 白榆吊着一股劲儿来,飞得比毕槿年跌落的城墙还高。宁佳与于半空对准永清旗帜的木杆,脚尖点翘檐蹬越之际,发射袖箭! 宁佳与屏声向前,松口任银骨扇掉至楼台,精确踩断嵌入缝隙的袖箭借力外跳。她左手攀住糙墙,右手快速攥水袖绕圈,拽回毕槿年。 二人已出城门,却像误闯了另一番地界,不见星月,亮如白昼。 宁佳与不适地眯着缝瞧,底下尽是手持火把的外州客,水泄不通。 底下显然也没料到适才震撼人心的正旦毅然越下城楼,更不想,会有位天将似的女子及时力挽狂澜。 “别……别愣着。”宁佳与艰难发声,“救人啊!” 话音未落,宁佳与贴墙的小臂被无数发凉的手拉着往上拽。她无奈吸气,对大眼瞪小眼的外州人再喊:“是叫你们,过来救人!” 墙沿,毕槿年的同伴仍不放弃。 底下人拖拖拉拉才放弃了火把,最后矮子里挑高个,推出三五块头勉强算大的男子摆出接应架势。 宁佳与还想叮嘱什么,定睛发现毕槿年不知何时昏了过去。她顿觉喉间干涩无比,也只得继续叫嚷:“下边的,把人接好!出了差错,谁都没银子拿!” 闻言,群潮终于积极涌至城墙。 近处,约十对手臂结一人床。 远处,有褪了外衣要给毕槿年御寒的;有八方寻水要给正旦润嗓的;还有恰是背着木箱的游医,时刻预备挺身挤进人丛…… 宁佳与舒了口气,谨慎地反向绕开水袖,毕槿年安然落定。 她仰头,即见使劲使得脂粉盖不住脸红的男子接连松手,心道也好,省得费口舌了。 宁佳与双手把握糙墙,左腿一踢,身子悠离,右腿上勾挂稳,麻利翻身回了城楼。 清州军匆匆来迟,挨个押走与毕槿年生事的槿花园伶人。 小涣弯腰扶她,宁佳与赶紧抬掌,倚着墙道:“不,不必管我.……我自,自己歇会儿……” “您,真没事?那手和脖颈,”小涣亦然气喘汗流,疲惫指道,“有伤啊。” 宁佳与擦了把颈,看着指间和手背的血好一会儿,愣愣道:“这些.……不是我的。” 城门大敞,守兵二话不说将毕槿年从外州客手中抢了去。 几个男子不乐意,又不敢在永清,尤其不敢在带刀女将跟前造次,于是对着高楼吼:“喂!银子呢!那可是白纸黑字说好的东西,你要赖账,咱们报官了!” “什么银子?”小涣道。 林洛与小河前后脚登顶,宁佳与正要作答,林洛干脆道:“需要多少。” “这……”宁佳与起身瞄一眼楼下,“林大人得问他们啊。” 小河推开林洛,责难道:“多少,多少。你有金库吗,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儿吗?在这夸海口,别明日缺衣少食了又去王宫门下行乞。” 层云渐浅,西风却如旧清冷。 “姐姐莫气。”宁佳与不自觉搓热手掌,凑近小河,“他们说的白纸黑字,林大人知道?” “不知道,但不难想。我归家取银子,”林洛袖手转身,“劳与姑娘代我稳住他们。” “你!”小涣愤愤踹一脚林洛的背影,跟小河抱怨:“她还要搞名堂!” “我先审毕槿年和白榆,小涣送殿下回宫,城里的客人交与守兵安抚。”小河拍了拍小涣的肩,复对宁佳与道:“姑娘今夜得闲吗?” 宁佳与捡来银骨扇系好,着手掸去尘土,笑道:“没问题,外头交给我罢。” “多谢。”小河揖手施礼,“再会。” 不夜城,名副其实。 时下四更,永清灯火辉煌,较之前天路般的华灯尤甚。 宁佳与打着呵欠捧起第五百袋银子,总算能闭眼揉一揉脑袋。 这荒唐买卖,她与搬来银钱的林洛做完了。可林洛还得彻夜通港,将毕槿年邀来看戏的“贵客”送到织锦城,暂借清州将士的宅子让他们落脚。 一袋,十两银子。 宁佳与想不通,清月为什么没收回林洛那块在永清境内畅通无阻的中书令官牌;更不理解,毕槿年缘何费五千两银请人观赏自己跳城楼。 正思忖,她身边那把林洛始终未坐的椅子擦地响了。乍一睁眼,她以为今晚被人折腾得要死要活还不够,无形无影的鬼怪也慕名前来寻她夜谈。 因为除了宁佳与,别说人,椅子四面压根连半分妖气都无。 第162章 狼牙君臣相得,镜花水月。…… “累吗。” 男声从宁佳与头顶传来,不待她反应,肩颈由疼转酸,逐渐趋向舒坦。 “好多了。殿下这手艺,”宁佳与语不露笑,调侃道,“藏挺深啊。” 宁展却是大方笑答:“当然。父王也没见过,遑论寻常人了。” 宁佳与稍稍昂首,道:“那谁是特例?” 宁展垂眼看她,给宁佳与捏肩的手没停。 “不明显吗。” 回风卷黄叶,扰乱城墙旗影。 鬓边碎发撩指尖,宁佳与侧脸避过宁展微微偏离肩颈的动作,往城里望,道:“月王殿下可好?” “没出大事。就是不愿乘轿,”宁展道,“步行回宫了。” 宁佳与很快留意到宁展脚边的布袋,忙起身要捡。 宁展抢先弯腰拾得,不言不语,瞧着宁佳与面露犹豫。 “.……是方才那些人的罢。殿下给我好了,”宁佳与道,“趁人在永清境内,得——” “不是。”宁展解开束口,一兜子尖利的兽牙捧到宁佳与面前,“九冥街的灯,皆由此物打灭。” 宁佳与隔着布袋翻抖兽牙,低头道:“当街毙命的老人家也是中了这东西?” “对。”宁展道。 “好像.……”宁佳与转视宁展,“都是狼牙。” 渡头月色沉,烟波余音淡,乘流欲涣。 回文殿朱门洞开,两侧无人驻守,沾灰附血的常服径直入院。 抬起的手顿了许久,来者观里间烛火未明,终究轻叩寝屋,和声道:“殿下,是我……小河。” “辛苦了,准你与涣校尉休沐三日。今晨早朝,你二人安心归家罢。” 小河垂下手,不放弃道:“殿下,臣有话想说。” 里间静默少顷,声息如常:“是有话想说,还是有本要奏。” 小河摸着腰侧纹路清晰的官牌,踌躇道:“臣……” “后者,侍中大人不必操劳了。若是前者,我明白,小河。”清月低笑,“谢谢。” “殿下,臣只望您保重身子。至于休沐,我和小涣都不喜欢。像从前那般,”小河转身下阶,渐行渐远,“您得着好玩的物件,记着咱们些就是了。” 浮云稀薄,但总也不散。 天近破晓,却似深宵未尽,若明若暗。 寝屋的门再度被敲响。 “殿下。” 清月盘腿枯坐床沿,闻言缓缓睁眼,随手点亮右侧三簇光,道:“进来。” 霜露坠满黑发和衣襟,门扉一开便是扑鼻寒气。 她目视人影近前,而后小心安置了她于其十二岁生辰当夜送出的和田伞。 “冷吗。”清月敛了视线,就明火去够另一架烛台。 人影踏上软垫,自然接替了火,俯身为清月点上左侧三支宫中惯用的宝蜡。 “臣不冷。” “鬼话连篇。”清月道,“不冷林相抖什么。” 其实进门到此刻,林洛唯有搁伞的时候颤了指尖,且那细微的异样犹隐在袖中。 见林洛要收手应答,不等她直起腰,清月即道:“全点上。” 林洛瞥一眼清月原先并未点完的烛台,道:“是。” “除了鬼话,你就没别的同我讲了?” 林洛尚未放下只剩两三寸高作引用的黄烛,便说:“殿下想从何处听起?” “何处?林洛。” 清月断断续续地笑着。 “你到底骗了我多少。” “那……”林洛指捏黄烛,“就从‘林洛’开始。” 清月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臣不是与爹娘走散的孩子,原有名有姓。 “二十三年前,臣在宫门下等您来,是蓄意为之。臣的父亲是永清伶人,母亲乃步溪人氏。父亲唱戏,母亲谱曲。 “但臣会谱曲,不是因为母亲。” 话至末尾,清月才略显讶然。 “臣未满周岁,父亲横死家中。母亲与贼人缠斗,两败俱伤。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翁将我捡回步溪,那是他的家。 “我记事时,老翁说他与母亲同族出身,是以救了我。他不要我报恩,只要我忘去名姓,为我自己而活,为亲手除掉让我举目无亲的贼人而活。 “谱曲、丹青、调香,皆是老翁向我引见的女子所授。” “女子?”清月回忆片晌,笃定永清没有第二个这样的林洛,道:“也是步溪人?” “我想,是。” 火苗微弱,黄烛亦然在林洛掌心化浆,贴壁下滑。 “我起初不知此女何人,恰如,不知爹娘的死是对襁褓婴儿慷慨相助者一手造成。不要我报恩,是他们坚信,凭那沉重的仇恨,以及在他们看来头等重要的同族身份,便能驾我似策好马。千里不止息,一生按照他们指示的路疾行。” 对面直言不讳,清月却越听越糊涂,奇怪道:“那女子究竟是谁?” “兴许,是大名鼎鼎的步溪王后。侍女从来不带名姓,不称位份,只唤她姑娘。说得好听,同居金殿;说白了,我与她都是被圈起来喂养的马。她离开金殿那天,不过是诞下双生子的第二日。而我来到永清。” 林洛与清月相视。 “是带着要殿下您身败名裂的责任。” 清月不屑道:“那些人告诉你,我恨极伶人、你父母的死是我所为?” 林洛颔首。 清月看向爬上窗棂的晨曦,道:“你与毕槿年又是什么关系。” “槿花园,是臣父亲的戏园。蒙殿下厚爱,臣有了重建园子的能力。毕槿年是臣第一个,”林洛道,“亦是唯一一个徒弟。” “这就是你拼力护他的原因吗。” 流浆过半,林洛调整手指,道:“不是。” “再说你与白榆。” “白榆同样是马。但她与臣,与步溪王后,不一样。”林洛瞧清月阖了眼,接着道:“这回,臣与她的任务,都是取毕槿年性命。她是匹碰了钉子,便再不肯踏上原路的烈马。” - “你宽心动身。”林洛将装着宁展断指的盒子抛给白榆,“毕槿年我来盯。” “我去了,你们谁不要他死?”白榆恨声道。 “你不去。”林洛冷眼道,“我现在就要他死。” “林大人不会武。我守着槿花园,”白榆手握剑柄,上步逼近林洛,“您怎么敢?” 林洛居高临下,忽然笑道:“你以为我敢不敢。” 白榆不意,中书令身负重任竟一副准备同归于尽的架势,张嘴哑口。 毕竟白榆无须在人前扮忠臣,也没有屋檐下共处二十余载的羁绊。 无论林洛想反,抑或弃现状于不顾,面临的阻碍较白榆多得多。 “姑娘不去嘉宁,有何理由留在永清?待在这里,又不对毕槿年动手,他们能饶过你?想想汴亭‘弃子’的下场,杀个你,再杀个 毕槿年,易如反掌。我敢一死了之,你不敢。你担心自己死了,毕槿年逃不过追杀。” 林洛笑罢转身。 “你为你的,我为我的。要保住毕槿年,你目前唯有与我合作这条道可行。此事过后,我助你带毕槿年隐逸。” 白榆半信半疑,冲扬长而去的林洛叫:“那你呢——” - “那你呢,你是哪种。”清月道。 窗外闷雷不断,清月面颊染的冷光逐步被橙红吞没。 “臣。”林洛喉间一滚,“是殿下生平最不愿接触的脏物。” “了当说,哪种。” 殿下最恨的三类人,无非男人、阉人、蠢人,她适巧占全了。林洛后撤半步,道:“既以‘林洛’开始,便以林洛结束罢。殿下牵着臣入宫那日,臣害怕,躲了验身的女官整晚,不是怕生,是臣本为男儿身。” 清月徐徐睁眼,备觉烛火刺目,耳畔嗡鸣。 “年岁越大,男儿身越难掩,臣只得自宫。是以用香益发频繁、浓重——” 清月猛拽起林洛捧烛的左手,流浆陡溅。 林洛瞬间醒神,右手替清月挡住流浆。灼烧感滴落她手背,势要烫掉一块皮肉。 “你,你自小,”清月胸膛剧烈起伏,“每天打水为我洗手,每年奔波为我养花,每次争着抢着要我掐你泄愤,全是无中生有,对不对!” “.……对,我根本,不知自己姓名。从头到尾,”林洛看着近在眼前的眸子盛满红焰,“都是假的。” 从她提笔写“林”,请求月王赐名;从早已不可能打听到任何音讯的亡父亡母;从十一岁可怜兮兮的小姑娘开始。 君臣相得,镜花水月。 “滚。” 清月把人带火摔向软垫,林洛的袖口挂倒烛台,象牙筷跌作两段。 数十灯苗前遮后拥,触地成流,蜿蜒成海。 “——殿下!”光焰覆盖了清月半张脸,林洛堪堪撑地往床榻爬,即被帷幔卷上的火迎头击退。 清月抄起床沿的和田伞,竭力砸向林洛。 “滚!” 回文殿熯天炽地,黑烟冲霄之际,江南潇潇,渡口飘枫桥。 雨燕躲进了深林幽谷,邸报招展七州。 上房外间,宁佳与执杯,自下而上压平景以承买的新报。 夜里永清城鸦飞雀乱,可说近乎全城能出力的女子皆忙于为外乡客安顿、送行,各家各户自然无暇照常开市了,客栈亦不例外。 这邸报,实是今早大门甫开,城外姑娘便进城叫卖来的。 景以承不及坐定,挪椅抬腿的工夫就把文字扫了个遍,边伸手摸盘儿里热腾腾的蒸饼,边问宁佳与:“这……就是昨晚林大人托元兄快马外传的文章?” “是罢。”宁佳与逐句通读。 叫门的男声自廊道传来:“景兄。” “欸!”景以承咬下小口饼,看着主从二人一前一后,“好吃,元兄快来!” 以宁关紧门扉。 宁展就着宁佳与右侧落座,眉梢微挑,道:“你起这么早?” “哪儿睡得着啊。”宁佳与头也没抬,接了景以承递的蒸饼,“林大人真是奇了。” “林大人?”景以承诧异道,“这上面,一写月王二十多年来杀了上百伶人;二写先卉王和先徉王皆非月王生身父母;终以月王戏台揭发先帝秽迹结尾。如何看,都是月王奇了!” “但文章是林洛所书,”宁展提壶倒水,“且是在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忙得脚不点地的短短一个晚上。” “元兄是说,”景以承细嚼慢咽,“没有林大人,咱们便看不到这文章了?” “看得到。” 宁佳与悬掌盖住邸报中下部分。 “只看得到一半。若没有林大人,后边儿那些,月王生母即江氏上一任家主于琛惠年病逝,先卉王和先徉王代好友江氏抚养其女;入门后死在月王手底下的伶人,非对内行窃的蛆虫,便是在外藏娇的丑类——还不知何年何月能为众听闻。” 景以承瞧瞧沉默进食的以宁,再瞧干喝不吃的宁展,对宁佳与道:“没听懂。” “对了,景兄没见着外头的人。毕槿年昨夜那出戏,”宁佳与塞得左脸鼓起,“好听吗?” “好、好听啊。”景以承茫然眨眼,“就是有点儿骇人。” 宁展点头,道:“更骇人的,是毕槿年重金请来几百名外州人在城门外听戏。其中半数以上是书生,从汴亭来的写作好手。不少当场就动了笔,林洛这篇文章则是将毕槿年戏里唱的、书生动笔写的、多年来坊间论的一并说明了。” 宁佳与吞下最后一口饼,道:“先发制人。” “若林大人所书不假,后发制人有何不可?就像.……”景以承纠结道,“之前的汴亭。曹舍诳时惑众在先,咱们的反击不是更有力、更深入人心吗。” “景兄忘了,要赢,单靠笔墨远远不够。笔墨确有神威,可汴亭学子的笔墨围 攻卞修远,背后是推波助澜的曹舍,曹舍握着须得动用兵力方才可以剿清的山匪,还有至今匿于暗处下大棋的始作俑者。而我们有余力反击,且一击得胜,”宁展道,“少不了大军驰援。” “简言之,笔墨为势,兵力为权。”宁佳与起身净手,“权势缺一不可。” 清州军勇猛,然难抵千军万马。 倘毕槿年如愿以偿,那纸控诉月王的文章广告七州,即使仅为维护王室颜面和当今三大四小的局势,嘉宁与步溪联手,便能将林洛的努力轻松碾作尘芥。来日想复起炉灶算老账,谈何容易? 以宁掸手起身,端来桌上另一盘蒸饼,道:“殿下,我去给柳姑娘送早点。” “她好些了?”宁展道。 以宁道:“昨夜就没醒过,早晨至少有精神。我出门前,几个姑娘照顾她洗漱了。” “我和你同去!”景以承匆匆净手擦嘴,推着以宁往外走,乐呵呵问宁佳与:“小厨房煮的菽浆能给柳姑娘盛一碗吗?” “没问题。”宁佳与笑道。 “太好了!”景以承道,“正好让她尝尝小与姑娘的手艺!” 宁展又是一挑眉,靠着椅背说:“你会做菽浆?” “不会啊。”宁佳与理直气壮道,“小河姐姐从宫里给我带的。到这儿凉了,我寻思着冷天喝热的好。那两盘蒸饼,是我做的。” “王宫烧成那样了。”宁展略显纳罕,顺手拿了一块饼,“她还有闲空给你送吃食?” “下雨了。”宁佳与扭头见窗扉半掩,雨涩光暗,“火早灭了。” 房门将被以宁拉开,跟前站着头戴帷帽的青竹隐士。一旁的柳如殷弯腰扶门,脸色青白。 “与妹妹。” 宁佳与“唰”地站起,麻溜搀了柳如殷坐下,不安道:“姐姐想说什么?” 柳如殷翻开掌心。 一颗干干净净的狼牙。 第163章 枝叶“其实宁展不止那一个亲妹妹。”…… 寒蝉孤鸣,枯叶躺微波。 宁佳与步行至此,才发现白歌寻她夜话那棵树旁有架带顶的秋千。她收了伞,就近坐上秋千。 没多会,宁佳与盯着靴面放空的视线闯入一块葱白巾帕。 “你。” 宁佳与循声抬头,来人青衫濡湿,巾帕却是干爽。 “擦擦。” 步千弈止住再往前递的手,示意宁佳与贴脸的湿发。 “别生病了。” 秋千建得宽敞,貌似可容四人而不拥挤。宁佳与右移一个身位,接了巾帕,道:“坐罢,哥哥。” 步千弈笑意浅,小心落座。 宁佳与拇指抚过柔软的帕子,随意擦拭两颊雨水。 步千弈遥望王宫,十指叠搭腿上。 不知时过几许,好像无人去挑垂檐的水帘,此处便四季与世隔绝。 “哥哥。” 步千弈思绪断了,怔怔应:“嗯?” “大家,还好吗?” “谁?”步千弈道。 “听雪阁。”宁佳与侧首看他。 “还好。选进不少新人,除了碎嘴子。李主事说,庄里的小孩太吵,”步千弈徐徐道,“今岁就不选苗子了。” 宁佳与忍俊不禁,道:“他们从前可不敢这般闹,现在连师父都不怕了?” “怕。他们怕来日出了庄子没有再回来的机会,”步千弈道,“是以每天围着李主事转。” 宁佳与干笑低了头,鬼使神差道:“那,明年呢。” “什么。”步千弈道。 “明年要不要选新苗子?” 步千弈沉默少顷,问:“雨妹妹想选吗。” “不想。”宁佳与近乎脱口而出,坚定重复:“不想。” “好。”步千弈莞尔,“以后都不选了。” “.……真的!”宁佳与抬头,对上步千弈的目光,“听雪阁会散伙吗?” 步千弈面露犹豫,道:“你——” “我想。”宁佳与道,“我希望,至少给大家一个决定是否离开的机会。” “好。”步千弈道,“那你会回来吗。” 宁佳与未及欣喜,帕子揉成了团。 “哥哥此来,是为带我回步溪?” “不是带。”步千弈道,“是劝。” “为什么?”宁佳与道。 “你能护好自己,但身边尽是让你受伤的累赘。我自信,你在我身边,”步千弈目不转睛,“不必受伤。” “我现在,可以对许多本不该如此艰辛的人伸出援手。在哥哥身边,却要不择手段地伤害他人。”宁佳与道,“对吗?” “获救之人,眼下与你好颜相待、感恩戴德,有朝一日见到你不合他们心意的那一面呢?甚至并非亲眼所见,听流言说三道四,那些人如何不分青白地压大欺小,”步千弈顿了顿,道:“雨妹妹不陌生。” “我不为体面和回报,想救,便救了。正因我清楚一叶障目的祸患,是以没法留在哥哥身边。哪里有企图遮天换日的枝叶。” 宁佳与叠好巾帕,还与步千弈。 “我就要往哪儿去。” “盛衰无穷尽,春风吹又生。走到最高处,”步千弈拿着巾帕,却不把帕子抽离宁佳与的手,“你要做的事情才万无一失。” “枝叶扫不完,也没人做得到凡事万全。哥哥,”宁佳与率先放了手,摘下荷包打开,“我只是想仰不愧天,问心无悔。” 巾帕耷拉指间,步千弈凝视那荷包露出狼牙。 宁佳与认真道:“这是哥哥的罢?” “我没害过她。” “我相信。”宁佳与捧起荷包,“物归原主。” “你。”步千弈唇齿翕张,“怎么……” “我也不知道。直觉?”宁佳与肩膀一耸,笑道,“就像我猜到哥哥在这里等我。” 步千弈的确没伤柳如殷分毫。 无冬无夏,始终有天不断雨。他风霜不变,只是想看宁佳与一眼。 薄烟夹溦,宫道如处江心,朦胧铺展。 “姑娘尝那菽浆味道如何?” 宁佳与嘿嘿笑,挠头道:“我忘了。” 小河在前领路,见怪不怪似的说:“怕不是忘了滋味,是忘了尝罢。” “那姐姐呢?”宁佳与撑伞赶至小河身侧,“早晨用过什么美味?” 小河斜她一眼,不声不气。 “姐姐也没吃!”宁佳与颇为得意,讨俏道:“不若姐姐先用饭,去殿下寝宫的路我还是记得的。” “想偷摸去见毕槿年和白榆是不是?想得美。回文殿的姑娘们都撤回殿下身边做事了,”小河加快步伐,语调则逐渐低了,“看你找谁行方便……” 话到嘴边,宁佳与没能道出。 “坐罢,与姑娘。” 宁佳与掀帘步入里间,最直观的感受便是清冷。 不闻小调绕王城,不见绮丽 布雕梁。 整座寝宫,更是全然没了熏香味道。 “多……”宁佳与在正对清月床榻的桌边坐定,“多谢殿下。” 清月袍服规整,榻上搁着头冠,像是退朝到此便没再动过。她神色平和,闻言不禁道:“怎的这般客气?” 道谢,清月没少听宁佳与说,如此郑重的口吻则是头回遇上。 宁佳与不知所谓地摇摇头,稍作环顾。 “殿下寻我何事?” 清月拆卸耳饰,开门见山:“嘉宁人如何,姑娘心中应有数了。如今依然不打算更改决定吗?” “先帝作为确实残暴不仁,此举当打,却不宜一竿打死所有人。闻说您起初有意唤我进宫一叙是因着听了汴亭的事,想来殿下明白,汴亭有曹舍,同样有卞修远和元氏。”宁佳与道,“墨川有齐王,也有先徉王和韩氏。” “你想说。”清月并列摆齐头冠与耳饰,不紧不慢,“宁琛、宁善皆与宁展不一样?” “善王.……”宁佳与思忖道,“我不了解。” “不是什么好东西。”清月淡然道。 宁佳与被勾起兴致,倾身道:“殿下何出此言?” “韩将军和江漓虽不常应人邀约赴宴,但你和闻人信先前在太师府,当见了宁善拉着墨司琴、拉着宁展做戏的丑相。至于墨司琴与宁善早年琴瑟和鸣的传闻,和宁展自少时便日益疯涨的名望同出一辙。” 清月百无聊赖般抬手,搅得床头金盆水声哗啦。 “不过人为造势罢了。” - 宁朝以前,还有一个传说.……”宁展道,“是说将情意注入永清的锦缎,再与爱人共赴这么一场春夏花海,情投意合者,可修得 百年之好。” “真的?我从未听过。”宁佳与笑出声,“该不是你现编的罢?” “不止小与,许多人都未听过。但这不是我编的,是这传说,”宁展顿了顿,“它不灵了。无人信奉、无人赞颂,就日渐失传了。” “那殿下又是从何处听来?” “我母亲是个极温柔的人。故事,是别人说与她听的。”宁展揪起一株小草,“她曾经相信过。” - 宁佳与即刻想到宁展提及织锦城一名的由来,道:“您是说,善王和文怀王后并不如大家所知的和谐美好?” “不如?”清月鄙夷道,“简直是用竹筒插月亮,差了十万八千里。” 宁佳与默默挪近圆凳,摆个洗耳恭听的模样。 瞧她那卖乖的动静,清月拂开身侧物什,乐道:“来,来挨着我。” 宁佳与几步近床坐定,距清月比头冠和耳饰原本待的地方更近。 “同是墨司琴所出,你看宁善有一次将宁馨带在身边吗?血脉相通也做不到爱屋及乌,”清月牵过宁佳与,凹凸不平流珠上垫着自己的手背,“这样的人能是好东西?” 这明着是指宁善对墨司琴虚情假意,本没有爱,自然不存在爱屋及乌。宁佳与却听出了清月的弦外之音。 宁善待骨肉尚且唯利是视,纵使她和宁展真成了结义兄妹,抑或并肩历经生死,宁善亦不会基于宁展的情面接纳无权无势的布衣。 遑论她是韩雨了。 但不管她姓什名谁,她都不需要宁善的认可。 宁佳与付之一笑,道:“嘉宁郡主鲜少出席,兴许是展凌君的意思。” 清月不敢苟同。 宁展手握景、步、汴三州敬令,首先未取临水楼台的宁州令,不排除他考虑一路远行攻克外难,致使内部藏奸者放松警惕再杀个回马枪的打法。然宁州令毕竟仍是宁善囊中物,亲朋反目的实例至今比比皆是。 清月未能亲眼目睹墨星徉咽气,却见识过与宁善狼狈为奸的墨司齐是何种嘴脸,故坚信向嘉宁投降一定不是墨星徉的遗愿。 宁佳与瞄着清月仿若听得童言无忌的眼神,正色道:“这不是无凭无据的。我与嘉宁郡主相处短短几日,便不难看出展凌君是真心待她好,也是真心不希望妹妹被卷入争斗。” 清月没好气道:“说来说去,姑娘还以为这父子俩是善类?” 宁佳与忙道:“我——” “行。今日,让你认个清楚,”清月重重一拍宁佳与的手,弯腰拽来她身后的软枕,点着上头的秋菊花纹,“记得吗?” “这是,”宁佳与迟疑道,“济江坊的绣药枕?” “不错,且式样都是江漓自个儿琢磨的。她当初拿不准主意.……” 清月将药枕翻面,里层是七八幅别有生趣的秋菊刺绣。 “托人带了许多回来问我和济江坊的姑娘。如何,现下该信我讲的故事了?” 宁佳与视线业已离不开刺绣,她仔细抚摸纹路,讷讷道:“故……故事?” “其实宁展不止那一个亲妹妹。” “善——”宁佳与直眉愣眼,“善王背着、背着人在外边——” “什么跟什么!”清月猝然挥手,“孩子是墨司琴的,未出生就给妍昭仪害死了。” 宁佳与心下快速搜寻妍昭仪这号人物,发现自己倒背如流的听雪阁文籍亦不曾有所记述。 清月瞧她不语,紧着说:“一回是无心,连着两回呢?!墨司琴前后没了两个娃娃,宁善心眼尤其多,他能不晓得妍昭仪乃蓄意为之?他那是包庇、是恬不为意!你再瞧宁展这歪萝卜,道貌岸然,跟他爹虚伪到一堆去了!” 宁佳与彻底僵呆。 “不信?”清月晃了晃她的手,说话又低头摸索床沿的暗匣,似要给宁佳与展示某样更惊人的证据。 “殿下.……” 嘉宁和永清堪称地北天南,清月从未踏进嘉宁境内一步,对嘉宁人事避之若浼,却对嘉宁宫闱门儿清,宁佳与委实不解。 任泛黄的信纸搭落掌心,宁佳与愣是没敢依着习惯立马通读全篇,因为字迹悄然唤醒了遗失许久的温度。 太师府上,江漓握着韩雨的手,写过成百上千这样的笔致。 “江大娘子与您的信,我.……能看吗?”宁佳与道。 “都是女子,有何不可?倒不全是江漓手书,”清月干脆替她拆了封,张张摊平,“这叠、这叠、那几张,墨司琴写的。” 跟碰着烙铁般,宁佳与一下把信撇到清月腿边,讪讪道:“那,那更不能看。我与文怀王后非亲非故,肆意窥看太冒昧了。” “这话说的,江大娘子的信你就可以肆意窥看?姑娘同那些畏首畏尾、啰里八嗦的嘉宁人待久了,再待下去,那股英气该磨没了。不过,江漓是对多数人都好,你便是真看了,她不会——” 清月不以为奇,埋头确认书信,蓦地举起两纸。 “对,这两份!” 宁佳与无从回避,墨司琴具自陈道的内容已映入眼帘。 第一封信,除却两个未出生的孩子,还提到了不满周岁险些亡于水缸的宁展。 第二封信,墨司琴回绝清月领兵北上的法子,决意自己包揽一切,落款嘉墨十六年夏。 宁佳与托着第二封信失神,强烈刺痛的宛然在手。 “看不懂?” 清月打眼瞧,隐约意识到什么,轻手压住宁佳与肩头。 “和嘉宁人亲近不是你的错,离开太师府也不是你的错,别自责。若不是你、闻人信和江家逃过此劫,苦心经营的济江坊怕要易主了。江漓良善,却也不愿看祖辈的努力只剩为旁人做嫁衣一条路,更不愿你们因她受牵连。我与墨司琴搜肠刮肚,不照样没救成谁吗?可当今这世上,我不晓得哪个能比我们记挂她。” 清月会错了宁佳与此刻的感触,然处于对实情茫无所知的墨司琴和清月位置上思量,这番话不无道理。 宁佳与艰难咽了口水,道:“不仅是我,或许宁展都不晓得您与文怀王后交情这样好。” “江漓走一步三个好友,托她的福,我才与墨司琴相交。她在时,就没有不和美的席。她不在,我不去嘉宁,墨司琴也再难离宫。” 清月利落拾掇书函。 “早不联络了。你手上,就是我与墨司琴通的最后一封信。” “江家人。”宁佳与深吸一气,“殿下有消息吗?” “闻人信没告诉你?好像.……”清月略作回忆,“在琅遇罢。可他到底没和人家说上话,这消息未必就对。” “若我知道一个对的人。” 宁佳与手搭药枕,拳心紧贴花纹。 “殿下信么?” 第164章 殊途“毕生积蓄,倾献此戏。”…… 九冥街华灯已去,不是各家各户原装点门面的金银、花草取而代之,是无数挂于铁杆的祭幛摇曳。 “元兄.……”景以承随着宁展,步伐拖沓,“月王不会见咱们罢.……” “试试。”宁展目视前方,正对王宫大门和严阵戍守的清州军,“指不定就见了。” 以宁殿后,帷帽下眼观六路不算,还得时刻留神前面景以承距他愈来愈近的后脚跟。 未待三人与清州军视线交锋,斜里驶来一架疾行的马车。 骏马牵头,翠羽宝盖,绸帘垂珠钿,不可谓不绚丽。 宁展缓缓驻足,景以承不及松口气便被这宝马雕车惊得结舌。 他们一路来看过太多珠光宝气,这派 头不稀奇,盖因乘舆之人像是与全境作对般,浑不把永清上下和先卉王放在眼里。 车马停罢,其人挑帘现身,非但景以承和宁展一愣,以宁也不禁蹙眉。 “那、那不是和与姑娘一块儿的——”景以承扯上宁展衣袂,低呼道:“他真有出入王宫的特权啊!” “青竹阁唬您有什么好处。”以宁默默回到宁展另一侧。 宁展静观闻人信立候车旁,负手道:“这不是没进去么。” “月王不缺银子,他若只是济江坊东家,”景以承道,“何以得此特权?” “那人琛惠十六年自墨川迁至永清,本是太师府上的仆从。”以宁看着景以承拨纱露出依旧迷茫的脸,道:“月王和韩将军的夫人江氏颇有交情。” “他这光沾大发了!” 景以承恍然,有些不平。 “别个不可喧哗、佩剑、抛头露面,这位已当上老字号的东家了。大伙儿谋生不易,倘是技不如人就罢了,经商也能凭出身啊?男子在永清荆棘载途,怎的这样惨还要分个三六九等。得着江氏祖业,承着江氏人情,乍听以为他是江大娘子所出.……” “风雨如磐,七州没几个过得上安逸日子。若非要作比,以墨珩身边的姑娘对照,永清儿郎的处境已属三六九等中的三等。而且景兄以为的,”宁展肃然道,“不是没可能。” “——什!” 不远处的清州军齐齐投来目光,闻人信亦有所察。景以承忙转身捂嘴,余光瞟宁展的反应,换了轻声细语。 “元兄是说.……可江大娘子不是只一个女儿吗?” “假使这位独女与他相得甚欢,”宁展隔着面纱撞上闻人信的视线,“江大娘子拿他当儿子,月王待他差不到哪儿去。” 景以承从手指缝里往回瞄一眼,立马扭开脑袋,道:“好在小与姑娘事先交代了无事莫登三宝殿,永清地界,咱惹不起他。” “是与姑娘。”以宁道。 “对啊。”景以承放平面纱,问宁展:“他没朝咱——” “等等。”宁展拦下抬腿的以宁。 景以承困惑转身。 宫门下,宁佳与分明望着他们三人,却走向了闻人信的马车。 “元兄、阿宁!”景以承晃不动宁展,更晃不动以宁,急得跳脚,“你们等什么呢!再等小与姑娘该上他的车了!” 宁展敛眸瞧景以承,笑意依稀。 “景兄觉得小与会选谁?” “什么.……选谁?”景以承道。 车马和闻人信皆未动,唯有宁佳与快步而来。 宁展正要开口,宁佳与即道:“人出城了,殿下不用进宫了。” “毕槿年和白榆?”宁展诧异道,“那林洛如何处置?” “出城?!”景以承揉了揉耳,“月王亲口允的?” “都走了。”宁佳与肯定道,“包括林洛。” - 道上雨雾渐消,寝宫里间落针可闻。 “如今全七州明确我身份之人,一手数得过来。是我让闻人阿哥帮忙遮掩,他绝非有意欺瞒殿下。若您心中不快,”宁佳与伸出手心,颔首道:“单教训我便是。” 她小臂悬了许久,身边仍无回音。 宁佳与眼睛干涩,闭目之际清月终于道:“真是雨儿?” 湿润笼着清月的眸,宁佳与手足无措,怔怔念叨:“母亲说,您当年早有将空余宫殿改作跑马场的想法。但这一砖一瓦,俱是先卉王领人亲力所造,因此殿下辗转难眠,连夜邀母亲入宫。您练笔,母亲作画,笑着乐着,满身颜色,两人在氍毹上倒头睡了。” 诸如此类的故事,清月从未与任何人提及。 宁佳与要接着讲,清月则不由轻抚她脸颊,仿佛捧着些鲜为人知的珍贵。 “殿下?”宁佳与犹豫地触碰清月手腕。 “.……真是雨儿。” 晶莹坠衣,清月破颜莞尔。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殿下,说来惭愧。”宁佳与道,“我想拜托您两件事。” “什么殿下。”清月拂去眼泪,“叫姨母!” 宁佳与更惭愧了,她今日的坦白完全像是为着向姨母套近乎。 “姨母,我想见一见毕槿年和白榆。”宁佳与硬着头皮道,“还有林大人。” 清月将信放回原处,道:“走了。” 宁佳与迟疑道:“林大人吗?” “嗯。走前最后一件事,”清月道,“是求我放了白榆和毕槿年。” 林洛身上,宁佳与自始至终没看出半点儿维护毕槿年和白榆的真心。 紧要关头抛与宁展的警告,足见林洛真心何在。 依宁佳与感知,戏台的救场,显著的对立,以及白榆逃脱后瞎掉的那只眼,无不说明毕槿年、小河、小涣、白榆等人,仅仅是林洛的踏板。林洛真正的计划,除了本人,大抵没谁解得清楚。 幸而,踏板所向,宁佳与一目了然。所谓林洛走前的求,实是替其求的余生舒心,或一世太平。 宁佳与抿唇思忖,道:“那小河姐姐的审讯.……” “一个昏的瞎子,一个醒的哑巴。”清月伏床取来又一暗匣里的纸张,递给宁佳与,“审得这些,小河尽力了。” 白榆伤了眼,哑巴指的便是毕槿年了。 宁佳与理着供词,道:“莫非是受惊失声?” “受惊?”清月嗤笑,“能为七州准备那样的大戏,完事轻松一跃,何方妖孽吓得住他?” 老翁遭狼牙一击毙命莫名浮现在宁佳与脑海,她喃喃读着毕槿年的供词:“‘毕生积蓄,倾献此戏。’” - 大戏将开台。 毕槿年摸黑出宫,挑灯练功。直至晨曦洒在到访槿花园的林洛肩头,毕槿年那身被清月赏了酒酿的衣裳仍散幽香。 “师父。”毕槿年给林洛斟了凉茶。 “我叫你趁热饮,”林洛接过杯盏,“不是趁热摔。” “伶人最重要的是嗓子。师父的话,”毕槿年道,“我记得。” “你首先得活着,方能发声。人最重要的,”林洛饮了茶,“是命。” 毕槿年昂首直视林洛,道:“那师父为何不要命。” 林洛未语先笑,搁下杯盏。 “我很惜命。在朝二十年,从不出错。” 毕槿年摇头,道:“从收我为徒开始,师父就犯了永清女子不会犯的错。” “那时年纪小,”林洛顿了片晌,“不懂事。是以作为过来人,我建议你喝了月王殿下的茶,今岁往后,诸事顺遂。” “现在是热茶,往后是什么?” 毕槿年在戏园长大,一直敬林洛如敬再生父母。他走近林洛,口吻却几至逼问。 “今岁是我,来年又是多少人?师父帮虎吃食,就不怕老虎嗜血成性,把同族也视为盘中餐吗。” “信则有,不信则无。”林洛整衣敛容,利落转身,“我言尽于此。” “师父!”毕槿年先一步飞奔,抵住院门,“弟子有事相求。” 林洛面上闪过纳罕,袖手道:“何事。” “这场,兴许就是我的闭幕戏。”毕槿年摸出贴身的钱袋,恳切道:“我想更多人前来一观。” 林洛拎了钱袋解抽绳,竟是一张张银票和房契。 须知永清男子不可置宅舍,即使像毕槿年这般假托女子身份到了手,那也是他看得住不得的空巢。 林洛不紧不慢点着银票,道:“为何用房契?” “来不及。金银累赘,换不完,”毕槿年坦诚道,“便托人置办了宅子。” 满打满算五千两有余,不是个小数目。林洛一并放回钱袋,道:“挣的钱都在这了罢,你要买座?” “师父说笑了。大戏的座何人能买?我希望所有人听到我的戏,”毕槿年道,“无论男女。” “既知是说笑,收好你的积蓄。”林洛抬手按稳毕槿年的肩,力道直令其肩歪斜,“我就当没这回事。” “师父。”毕槿年掀袍长跪,再次捧起钱袋,“弟子求您。” 林洛终究未应毕槿年。 至于主动找上门助毕槿 年达成夙愿的人,无名无姓,来路不清。 - 宁佳与给宁展留下这纸毕槿年亲笔写的供词,上了闻人信的马车。 “小与姑娘不会.……”景以承盯着马车缓行,无暇审视宁展翻阅的供词,“要同我们分道扬镳了罢?” “您睡过去了?”以宁冷淡道,“与姑娘才约定说晚上客栈汇合。” “嘿呀!”景以承不禁越过宁展拍了以宁一掌,“我是指咱们南下的事。眼瞧快到头了,这时候各走各的,多.……多伤感情。” 以宁被拍得身形微晃,不痛不痒,却讶于几个月前的小鸡崽儿如今业已可以随手推动他了。他象征性掸掉肩头纤尘,道:“南下又不是为了谈感情。” “你你你!”景以承三两步绕至以宁身前,一手叉腰,一手盲戳以宁胸口,“你长没长心啊!” 以宁挡开景以承小臂,道:“鱼和熊掌不——” “走。”宁展收起供词,径直朝宫门去,“进宫。” 第165章 珍视清月想爱护的人。 八窗玲珑,清月居议事厅主座,小河负手立其侧。 “今日求见,我等不为旁的。此前的大戏,殿下应当不希望复现。愿您三思,”宁展拱手,“许永清儿郎一条生路。” 清月看了眼神色凛然的小河,乐道:“生路,是给长了脑子的人走。没脑子的,没资格对本王指手画脚。” 以宁同景以承并肩站在宁展后方,闻言即刻向前,宁展抬手将他挡了回去。 “别急,话才到一半。嘉宁出来的算不得人,比猪狗不如。错一句话就要断一指的地方。” 清月悠悠转动案上的金杯。 “怎么有脸非议我们逍遥自在的永清。” 景以承听不下去,梗着脖颈道:“殿下不是自欺欺人之辈,敢问永清何谈逍遥?若这逍遥仅之于女子,您大可放全境的男子离开。如此,殿下不必再为伶人劳心,姑娘们更无须与不守规矩的男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省得平添不快。” “男人生来不老实,便是服从的命。”小河严声道,“少了规矩管教,缺了地位压制,没准就是下一个无恶不作的宁琛。殿下杀鸡儆猴,乃造福七州。承仁君不懂无妨,但请自重。” 景以承攥住拳头,未及开口,清月道:“要是永清算不上逍遥,三位也看不到那晚毕槿年的大戏了。你们无所事事,何不上街随处抓人打听打听?在这里,快意与否,谁都能够畅所欲言。展凌君呢,听过嘉宁哪个敢抱怨那动辄断指的暴政?” “杀无赦。”宁展道,“与断指何异?” 清月付之一哂,道:“当然不同。你言差语错就得断指,本王杀的,皆是玩弄真心、不配为人者。” “玩弄真心要斩首处置,六亲不认、反叛故国之人,又当如何?莫非,相较家国,”宁展道,“您其实认为自己嗤之以鼻的儿女私情更重要吗。” “果真是嘉宁的种,伪善作派简直如出一辙!” 清月拍案震起金杯。 “家国家国,一庭一室打理不清,你倒妄图理天下!百姓没了家,自顾不暇,哪里有气力顾得上国!依你所言,六亲不认是罪当惩,为国叛亲却可称为大义了?好笑!” “那么先卉王呢?”宁展道。 不仅清月、小河,景以承和以宁亦是一愣。 小河余光见案下清月自将手掐出红痕,率先道:“展凌君这般巧立名目,恐怕为民请命是假,替您如今被吣得狗血喷头的祖父讨说法才是真。” 宁展无动于衷,仍直视清月,道:“‘扶娘子投身下界’,指的并不是先卉王劝止先帝反受其困罢。实则忧心七州殚精竭虑,因力不从心而重病难起,为四方臣民的前路销魂断肠,饮郁殒殁。先卉王以国为先,舍去小家,在殿下眼中是否不值一谈?” “你也配提卉王?卉王是舍,而你们嘉宁的废物,”清月冷眼道,“是毫无底线地坑害。” - 余晖熔溶,途经千家万户。 济江坊的□□连接层层院门,闻人信领着宁佳与,洒扫小厮无不躬身施礼。 “煮一壶果子水来。”闻人信交代下去,为宁佳与撩起厢房的绣帘。 此处如常,以帷幔隔开里外,却不似供人小憩的寝屋。 外间置排列有序的木柜,按类摆着些精美制品。里间格外宽敞,设桌椅若干,尽头是架与前院惠钞处一样的钱柜。 二人前后步入里间,宁佳与环顾四周,闻人信自钱柜搬来几摞册本放上长案。 “姑娘。”闻人信顺手便给宁佳与换了靠椅崭新的软垫,“坐。” “多谢阿哥。”宁佳与看着面前皆近一臂高的册本,缓缓坐下,“这是.……” “账本。不过这里只存了嘉墨二十五年至今的,其余的在我家。”闻人信道,“姑娘要是急着看,我——” “阿哥成家了?”宁佳与惊喜道。 闻人信明白她误会的缘故,忙解释:“没,是阿娘生前的宅子。月王念着阿娘的遗愿许我暂住,待来日成亲再另作商议。” “噢……” 宁佳与想想也是,闻人阿哥这般有担当,成了亲大抵不会镇日撇下家人四处奔波。 “那阿哥为何给我拿这些?” “姑娘要来济江坊,”闻人信迟疑落座,“不是查账吗?” “不是啊!”宁佳与一时无措,“我没有不信任阿哥。” “什么信不信任,这是负责。”外间门响,闻人信高声道:“进来!” 来者手托食盘,却不是永清习见的小厮,是个貌似年岁不大的姑娘。 帷幔摆动,她的视线再未从宁佳与脸上移开。以至于若无闻人信及时出手,那碟子新鲜出炉的漂亮糕点已滚过宁佳与的衣裳了。 “添乱来了?又不是没人做事,瞎掺合。”闻人信接稳茶点,问小姑娘:“你阿姐呢?” “阿,阿姐。”小姑娘依然捧着食盘,“来了个……” 宁佳与瞧她面熟,于是代她拿下那壶热茶,笑待答复。 闻人信等得整个里间尽是果香,小姑娘还未道出究竟,不免心切道:“讲呀,来了谁!” “来了个阿姐呀。那阿姐要好多东西,”小姑娘忽然笑了,“我阿姐陪她挑去了。” 闻人信松一口气,挥手道:“话都讲不明白了,跟你阿姐多学。” “阿姐。”小姑娘牵起宁佳与的手,“你会留下来吗。” 宁佳与猝不及防,没想到她管谁都叫阿姐,呆滞道:“我,留,哪——” “得了得了。”闻人信麻溜起身,将小姑娘往外带。 “阿姐,你好看!” “啧。”闻人信小声责怪,“净闹腾。” 宁佳与恍惚地倒茶,闻人信折回原座,她方觉指尖滚烫。 闻人信指了指门口,干笑道:“小孩子嘛。” 宁佳与手收到桌下,道:“适才车里的姑娘,就是她阿姐?” “对。我没把你的身份告诉店里人,只说这两日要招呼新老板,让他们灵醒些。永清诸多商行,就咱济江坊请不出一位女当家,他们听着自然高兴。放心罢,”闻人信道,“那小孩子在家是这样,对外头嘴严。” 宁佳与讷讷点头,抿了小口茶,惊喜道:“含桃?” 闻人信笑得惬怀,道:“甜吗?里边没搁蜜。” “甜啊!这时节,哪儿找的含桃?”宁佳与不可思议,重新尝一口,“我前些天上街买的也不大甜。” “姑娘不知。” 闻人信神秘地压低话音。 “我前几年发现,琅遇种出来的果子比永清更好。正寻思派一拨人到那扎根,咱走商的量起码翻番,结果费时两三个月,没买着空地。家家户户道卖不起,卖了该吃不上饭了。” “确实。琅遇人不多,兵多。五口之家,便有四个领军饷的。打仗费粮草,不时还有涝灾,”宁佳与道,“地真不好卖。” 闻人信点头称是,道:“本合计回来了,谁晓得那算命的耗子一样,蹿出来,赖着我们非得问卜。” 宁佳与忍俊不禁,道:“阿哥没问?” “没问!”闻人信快速提壶倒了半杯水,“当老板的人了,能带着大家受骗吃亏吗。” “算命先生怎么说。”宁佳与道。 “他说他不是惯骗。二两银子,”闻人信手捏杯沿,极慢作饮,“就告诉我们,哪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宁佳与撑着脸蛋,饶有兴致道:“给了?” “.……给了。”闻人信含糊应声,却郑重申明:“但这钱花得值!那人真引见了一家肯卖的,虽卖的是果子不是地,横竖咱们济江坊又添得一笔大生意。逢年走商,提前着人把果子运来就行。” “济江坊有阿哥,有大家,”宁佳与笑道,“太好了。” 闻人信握着愈来愈烫的杯盏,隐约听出宁佳与的言下之意,道:“你,还是要和他们走吗。” “得走啊。我听姨母说,”宁佳与道,“阿哥在琅遇查到了江家人的行踪。” “姨母?” 宁佳与措辞少顷,道:“小时候,母亲同我讲,江氏上一任家主原是两姐妹,妹妹早逝,外祖母一人掌管商行。妹妹名唤江事幽,生前育有一女。孩子平安落地,然江事幽元气大伤。孩子父亲杳无音讯,兼江氏家大业大、众所瞩目,她自知命若悬丝,不愿留女儿孤苦独行,遂与我外祖母、与先卉王相商,将孩子交给先卉王抚养。月王,便是江事幽所出,和我母亲实为表姐妹。” “江事幽……”闻人信低头琢磨。 “我猜。”宁佳与道,“大抵就是《渡劫岸》的忧娘子。” “想起来了!” 闻人信赫然走向钱柜后,闷声蹲着摸索。宁佳与深感不安,干脆追过去,数纸被闻人信拍到案上。 “姑娘瞧,是不是这个‘幽’。” 宁佳与瞬间锁定闻人信所指,静静凝视,好一会才意识到那单字“幽”是落款,每张纸中央则绘着她在清月那儿没看过的新花纹。 “阿哥查到的消息。”宁佳与反复比对图形和笔墨,“就是此物吗?” 闻人信摆手,道:“不必查,正是那署名‘幽’的人九年前递来济江坊的东西。且不止这些,姑娘你订的‘鹿鸣芳华’,式样亦为其人所作。起初我没理会,图画得好,毕竟没有白上门的美事。因着对方连日连夜雇工往永清送图,我觉得古怪,点了人打算去琅遇当面拜访一趟。路上适巧买着果子尝,是以有了后边找地的事。” “那为何没见着人?对方如此坚持,论理不会将济江坊拒之门外。”宁佳与道。 “见是见着了,可署名下,好像不是同个人,或者.……”闻人信蹙眉,“不是个能够绘制图样的寻常人。” 宁佳与满头雾水,拿了图纸坐下,道:“这画和字,一看就是出自一人之手啊。” “当时信局的小厮说,回回递物件的人不同,我们还不信呢。那年冬夏行贾,顺带在琅遇先后守了几个月。结果递来十份图纸的,”闻人信心有余悸地摇头,“真不是一人。” “都有什么人?” “豪爽的屠户,佝偻老妇,腿脚不便的哑巴。”说着,闻人信又拾得大堆图纸,“甚至有传闻染了疯病的女人赤脚爬着地来。” “后者难于绘图可以想见。” 宁佳与一眼捕捉到鹿鸣芳华,盖因那是其中唯一上了色彩的画。 “头三位却是为何?” “八年前是见了这四人没错,但除去屠户,都不肯开口与我们商谈酬劳。我做了主,和四人约定一份图纸五两银,要是东西卖得好,视行情加钱;也不必另外劳动车马传信了,每年走商面结,谁递的纸便是谁收钱。琅遇的信局代为转达,四人表示没意见。今岁走商忙,大家抽不开身,我自己去了趟琅遇,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闻人信道,“就剩那疯女人了。” 东窗凝弯月,宁佳与将图纸摊平。 宁展靠椅沉思。 “不管山水还是生物,真像同一人所绘。兴许.……” 景以承扒着桌沿研究。 “是一个人的笔墨,不过无意透露身份,即由四人轮流做那递图纸的活。但这人是否在屠户、老妇、哑巴、疯女人当中,就说不准了。” 宁佳与若有所思,抱臂立于二人身后,道:“殿下有何见解?” “如无意透露,此人完全无须留名。留了名,恰与江氏家主有关;接受与济江坊合作,且合作至今。我私以为,闻人信未必找错了。至少关于江家,”宁展抬头看着宁佳与,“这留名之人知道些什么。” 宁佳与对上宁展的视线,无所察,径自围绕圆桌揣摩:“想透露,却不想露得人尽皆知。” 景以承点阅小册,道:“要是江家人逃出生天,琅遇地偏加上时有战乱,虽没法东山再起,那是个避风头的好去处。” 宁展道:“你——” “妹妹饿了罢。” 辛香随轻响飘入,柳如殷端着碗面,以宁阖门。 “先填肚子。” “对对对。”景以承收捡图纸给宁佳与腾空。 瞧柳如殷活动自如,宁佳与从头到脚把人验了一遍,奇道:“姐姐大好了?” 宁展瞥着全是辣子的面,本能后仰。 “好啦。”柳如殷牵宁佳与落座,筷箸塞进她手里。 宁佳与观之胃口大开,却悬而未决,景以承即道:“身体要紧,小与姑娘吃。元兄讲讲接下来的规划?” 宁展直勾勾盯住宁佳与埋头用饭,仿若未闻。 “那……”景以承不明所以,“我讲?” “嗯。”宁展顺嘴应道。 “诶哟喂,小与姑娘。”景以承手舞足蹈地释放,声量则相反,“我们今日进宫可被月王刁难惨了!” 宁展被这动静吓得魂归原位,不自然地清了清嗓。 “没事儿元兄,人哪有百战不殆的?不丢脸!”景以承拍两下宁展的肩,不停对宁佳与道:“我们诚心诚意.……” 以宁倚门谛听廊道。 更深星稀,柳如殷越窗远眺。 宁佳与满足净手,景以承仍未倒完苦水。 宁展实在无事可做,打断道:“简言之,月王同我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们有何提议,月王总有盘驳。” “殿下并非不通情理。”宁佳与迎着宁展的目光,道:“她行事极端,原意是要拼力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如此不惜一切,可谓与我等无甚分别。” “姑娘.……在说什么呀?” 景以承傻了眼,念念有词。 “咱们南行以来 ,做了多少善事,救了多少人,如何与心狠手辣的月王相像了?月王单是惩处丧伦败行者便罢了,那些饱受权势摧残的伶人、仆从、上门女婿何其无辜。毕槿年戏里唱的,婴孩,或任血亲抛弃而饥毙荒野;童子,或食不果腹而食馂饮潲;少年,或朝夕苦练而积劳致疾——只因他们生来是男儿身啊。” “一路上乐善好义,是之于我们几人而言。暗阁杀了多少人,我、展凌君、以宁兄弟又杀了多少人呢。对我们来说,那些人大都不得不杀。可若是杀了月王,永清姑娘同样会问你,”宁佳与自腰后抽出袖箭,“‘殿下何辜’。” “不不不!”景以承手晃成影,“我不杀月王!不对,我——” 宁佳与趁手搁至景以承面前,笑道:“没让你杀。上回借了使,这不还你嘛。” “小与觉着月王通情达理,是有信心劝动她?”宁展冷静道。 宁佳与料想清月的伤到底不是一声“姨母”可以轻易抚平,无奈道:“没有。我私以为,如有更好的选择,她也不愿伤人罢。” 景以承茫然望向宁展,则见其郁结溢于言表。 晚凉天净,四人各自吹了灯。 宁佳与今日才了然,清月那样一个大无畏的人对流言毫不回应,不仅是因为墨星徉代清卉将清月养大却从不让清月称父,归根究底,是清月认定自己没有父亲。 她仰面卧榻,手掌温热,半空浮现信纸字里行间怒斥宁善的愤懑,耳畔即是清月后知后觉般的絮语。 - “我……又能做姨母了。” - 清月想爱护的人,大约包括自己,亦包括七州所有姑娘的珍视之物。 “小与,你歇了吗。” 这男声极小,宁佳与险些忽视。 她披上束衣外袍,开门却是宁展送来纸条,对她说:“我们谈谈,好吗。” 第166章 覆唇“敢叛变,我会杀了你。”…… 草结玉露,车轮碾过,乘舆平稳行进。 “.……娘,姑娘?” 宁佳与独坐左侧,抬眼道:“怎么了姐姐?” “上车就晕晕乎乎的,这都晌午了。”小河调侃道,“还没睡醒呢。” 宁佳与一个闪身到对面,偏头道:“姐姐久等啦,我也不知殿下临时有召呀。待会儿完事,我请姐姐上云枢茶楼用饭!” “稀奇啊。” 宫中那段时日,小河没少代宁佳与吩咐膳食。若非小厨房,便离不开济江斋,这还是小河头回在宁佳与口中听得旁的答案。 “那儿可不比别处便宜。” “当然了!”宁佳与把束高的长发一撩,“我是小气的人么?” 小河默不吭声。 宁佳与手扶小河胳膊,嬉皮笑脸道:“姐姐待我好,我想着呢!” “得了罢,与其想着我,”小河拿开宁佳与,“你不如多想想殿下。” 宁佳与登时敛了笑,道:“殿下怎么了?” “殿下无事,是太喜欢你,”小河认真道,“太希望你留下了。” 宁佳与不确定小河是否已知晓清月和她的关系,也疲于转移话茬,遂打哈哈带了过去。 昨夜,宁展得到她首肯便转身回了房。没有多余的说明,甚至纸条都只写了见面的时日与地点,另附戏票一张。 她委实猜不透宁展想说什么。 全天的信息梳理完毕,宁佳与得到许多前所未闻的线索,心中却是不安更甚。她唯恐梦魇坏事,干脆吃了两粒安神丸。 大抵是药效厉害,到这会儿依然未过,是以蒙头睡至晌午不算完,她目视窗外光景如梭,自觉精气神儿亦不比前几日了。 午饭用罢,以宁与柳如殷先行离开景以承的屋子。 “景兄,收拾东西罢。明天,”宁展边关窗边道,“咱们该出发了。” “哦哦!”景以承惯于嘴快应声,末了赫然凑近宁展,道:“这就走了?” “嗯。临走前,看场戏。”宁展从袖袋里拿出槿花园的戏票,笑道,“不留遗憾。” 景以承快速接了戏票瞧,果真是难得的槿花园,但不多惊喜,即道:“元兄拿到清州令了?莫非是小与姑娘.……” 宁展摇头,然仍是含笑。 景以承急得攥紧瓷青纸,道:“那你乐什么劲儿呀!” “拿不到,就暂且作罢。不是景兄说的么,”宁展道,“没有百战不殆的人。” “你——”景以承瞠目哑火,“我——” 宁展几步拎来包袱,索性替景以承拾掇起些个笔墨纸砚,道:“前阵子买的话本要捎上吗。挺沉的,阿宁背不来,不若存进暗桩,待返程再取?” “咱是不必求万事大吉,可这不是没到知难而退的时候吗?小与姑娘才奉召进宫,”景以承左右追着宁展,“说不定有机会!” 宁展专注于手头,动作连贯,搭腔道:“机会?” 景以承道:“对呀,月王不是很欣赏小——” “我不想要。” 宁展双手一拉,包袱勾勒出诸般物什的形。 “这样的机会。” 清辉初上如雪,回首观摇影,是风霜动桂树。 小调悠入雅座,宁佳与望向迟来的人,打趣道:“分明是殿下邀我看戏,怎的倒像我一厢情愿了。” “我给景兄把话本存到暗桩,遇着事耽搁了,抱歉。”宁展近前落座,和宁佳与并肩临案,“小与等了很久吗?” 宁佳与感觉宁展的状态不同寻常,闻言一怔,复缓缓笑开。 “是啊,我等好久了。” “这儿的茶不错。”宁展拎起边上冒气的壶,先满上宁佳与面前的空杯,再是自己。 宁佳与犹豫道:“殿下来过槿花园?” “未曾。”宁展道,“大家是那么说的。” 戏园布置不同于听书的茶楼,二三层雅座不设门扇,而垂以纱帘遮匝。座上凭栏前观,即见大堂桌椅包围的戏台,回首则是窗外沿街的夜景。 两人周遭空落无客,不知是毕槿年一事所致,还是特意为之。 观整座戏园,则是妙曲千变,伶人身后荡云光,似乎并不受门可罗雀的打击。 弦奋逸响,音韵不可谓不欢快,宁佳与奇道:“殿下也好看戏了?” “还成。”宁展端茶自饮,“就是有些地方不大明白。” 宁佳与没看过台上那出戏,只瞧生、旦互献花枝、言笑晏晏,料想宁展所指不在此通俗易懂之处,道:“后边唱什么,殿下知道?” “买票的时,有专人作简述。我记得,”宁展道,“是讲,少年人由心照神交到各奔东西的戏。” 宁佳与咧了咧嘴,笑问:“为何选这样一出戏?” “我记得,永清有个习俗。若有意与人结交,可赠戏票相示。对方赴约,”宁展道,“表示同有此意。” 戏台灯笼明灭,正旦绕场离去。 “可你我……”宁佳与道,“不早就是朋友了吗。” “真的?” “是啊。” “何时?” 桌下的手揉皱了衣摆,宁佳与轻声道:“殿下到底在说什么.……” “抱歉,小与。”宁展放下点滴不剩的茶盏,“你走罢。” 宁佳与蹙眉道:“去哪儿?” “回步溪,留在永清,或是去琅遇。总之,”宁展低头道,“我们分开走罢。” 幕布后敲锣打鼓,与适才的节奏天差地别。 “殿下后悔了?” “对。我之前的私心,”宁展道,“不该出现。” “人者多欲,圣人修节止欲。”视线昏暗,宁佳与凝注于宁展的轮廓,“殿下是圣人吗。” 圣人,从来都是万众赋予宁展的模样。他清楚,宁佳与亦清楚。 “小与。”宁展看向宁佳与,“你知道我心悦于你吗。” “你……”宁佳与不由去瞥宁展腰间的茄袋,“你不是……” 宁展知道宁佳与一开始就留意此物了,于是捧在掌心,自嘲似的说:“你像她,但你是你,她是她。我体会到心境变化,却总辨不明这情意源自她,还是因为小与。我对不住她,对不住你。” 宁佳与伸手握杯,与他错开视线。 “邀小与同行,是为敬令不错。对你亲近,纯属从心。无论何故,我不想再借口裹挟你。往后,你的抉择,我不干涉。你若希望视同陌路,”宁展道,“我绝不多看一眼。” 灯笼彻底熄尽,唯余天淡蟾光。 宁佳与倾身探望,才发现屋顶开了与台上生角席地而坐处一般大小的洞。 她手撑桌案,平和道:“要是这会儿落雨,戏台得遭殃罢?” “.……小与。”宁展道,“你有没有听我——” “答案是不会遭殃。”宁佳与打断道,“戏唱了那许多场,如之奈何,他们心中有数。落雨遮挡,和饿了用饭一样,心中有数,迎刃而解。” “坏就坏在我——” “那我问殿下,现在要你救一个人活。我与她,”宁佳与蓦地扭头,“你救谁。” “她。”宁展脱口而出。 “你瞧。”茶香扑鼻,宁佳与浅啜,舌间又苦又涩,“这不是能分辨吗。” “我救她,不是从心。比起她,我认识小与更久,更了解你。你会想让我救她,若我救了你,”宁展道,“你甚至 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将她换来。” 话至此处,宁佳与竟忽然忆起她与步千弈不久前的告别。 - 雨声细碎,步千弈背对宁佳与,道:“伶人消失了,我也消失了,你没来寻我,选择优先保护伶人。我不知,是该伤心你依旧决定走向相识不久的旁人,还是欣幸你相信我不会暗地里制造令你难办的意外。” - 好比,不管宁佳与和宁展从哪里启程,终究要在尽头相遇,千回万转亦然无法左右这结局。 幽明杂乱,他人为先。 灯盏发亮,宁展的声音把宁佳与带回雅座。 “救了她之后,我替你复仇。” “向谁复仇?”宁佳与道。 “置你于险境的人。” “这人,不就是要你做选择的我?”宁佳与笑道,“真到了阴阳两隔那天,复仇免了,殿下好好活着,替我四处游玩儿、多吃美味。” 宁展头疼得按脑袋,重新正色道:“我的话说完了,咱们……后会有期。” 他起身戴上帷帽,宁佳与轻松道:“殿下既说不干涉,那我决定继续跟着大家。” “你——” 客人散得快,堂倌隔帘颔首道:“天黑路滑,客官慢走。” 二人沉默步行,街道较前阵子的永清暗了不少。 但宁展克制的疑惑,宁佳与洞若观火。 她咬下两颗含桃,口齿不清道:“华灯一直是在大戏前后点;部分小戏园归入近年生意红火的大戏园了;大戏园呢,除槿花园以外,关张修整十日。平素不闻戏曲的永清城,便是如此颜色。” 这些,宁展有耳闻,却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无比安静的永清。而有段儿时间未接触青竹暗桩的宁佳与如何得知个中变动,不言而喻。 “月王请你入宫。” 宁展下意识接宁佳与的茬儿,开口才自觉不妙,泼出去的水已收不回。 “.……不是劝你留在永清吗?” “是。月王殿下许我中书令之位,答应放宽男子做的营生、严格戏园规章云云。其余坊间不成文的风俗,须逐步改善。”宁佳与荷包托到胸前,又塞两粒含桃,“急不得。” 宁展瞄了眼那堆饱满的含桃,道:“你很饿?” “饿啊——” 宁佳与呛得弯腰猛拍自己,宁展指尖“啪啪”两下点了她,宁佳与连核带果肉一并吐在土里。 “你……学会了?” 宁展没听懂她的意思,只问:“有没有事?” 宁佳与系上荷包,双臂展开,两眼闪着光。 宁展撤退半步,看着对面极似拥抱的动作,紧张道:“怎、怎么了。” “再来,你随意点。”宁佳与兴奋道,“试试。” 宁展了然,轻手将她双臂按下,道:“小与的指法,我不会。这是小时候和韩将军学的。” 行人无几,宁佳与冷不丁问:“殿下的话,其实没说完罢。” 宁展的面色由不解至忐忑,往后又是半步。 客栈近在四五丈内,宁佳与左手一把拽住宁展,转瞬拐进了狭长的深巷。 这地头顶枝叶,比灭灯的戏园更黑,且三面是墙,略显局促。 彼此肘腕相抵,迎面距离不过一拳,宁展的帷帽业已歪斜。 “我是与江氏有关。最初去往嘉宁,以及南下,都是为江家人的消息。目前,”宁佳与道,“我最多告诉你这些。” 宁展屏息不语。 “敢叛变,我会杀了你。”耳畔簌簌,宁佳与右手把握银骨扇,“真的。” - 腻云笼月,鹏鸟哑啼。 宁佳与脖颈湿润,沾了带血的翎毛,艰难推断着身下微乎其微的兽语。 “我见过你。汴亭,你的扇子,划破我的手,救那只小鸟。” 宁佳与随之看到云鹏右爪模糊的痕迹。 “是不是?” 是,也不是。 那年,她救了因云鹏受困的白歌,并非只划破云鹏化形后的手。 她信步走着,察觉紧跟自己的扑棱声远远断了。彼时白歌年岁不大,被鹿筋绑上后便拿不出恢复人形的劲。她找到白榆,白歌已任人架在火上烤了。 白榆连毛也没拔,不知是要充饥,还是纯粹折磨白歌。 银骨扇留于白榆腕间的痕迹,不是宁佳与初次动杀人的念头,却是头一回真正对人下死手。 - 夜凉如水,衬得重叠的呼吸尤其炙热。 宁展喉间一滚,揭开面纱,道:“杀了我,我也不可能背叛你。” 面纱像手背抚过脸颊,宁佳与绕过宁展的腕子,扶着他右肩,垫脚覆唇。 宁展眼睫微颤,屈指上移,护住宁佳与后仰的头。 帷帘垂落,目光失了交集。 第167章 悬崖“大殿下带了琅遇本乡人?”…… 云破林梢,太阳过了檐角。 “阿——宁——” 景以承饿得在床上打滚,数不清这是叫外头那门神的第几声了。 “什么时候吃——” 以宁不堪其扰,终究开了条门缝,朝里道:“您再嚎大声些,殿下就该醒了。” “可不是该醒了嘛!”景以承腾一下坐起,搂着包袱,“说好今日出发,小与姑娘贪睡还罢了,元兄这时候跟着凑什么热闹呀!” 自打进永清城,殿下正经歇息的时候拢共不足四天,且昨夜不知从何处将与姑娘背回客栈,仙人也难捱如此劳顿。以宁想启程不急于一时,殿下能养精蓄锐才是要事,明天之前出城便无伤大体。 以宁稍作思忖,道:“我下后厨交代,先热您那份午饭。” “这……”景以承面露难色,放包袱下床的动作却是利落非常,几个大跨步即至门口,“不好罢?” “我去就行。”以宁斜他一眼,势要关门,“您别乱跑了。” “欸!嘶疼疼疼.……”景以承护着意外遭夹击的指头,对以宁昂首道:“我要去元兄那屋吃!” “您——” 以宁话到一半,耳闻脚步切近,转身则见柳如殷边走边问他二人:“现在动身吗?” 景以承趁隙钻出门来,嬉笑道:“弟弟妹妹没起呢,动不了!” 柳如殷茫然抬手,道:“那你们这是……” “吃饭啊!这样,我去元兄屋里,柳姑娘去小与姑娘屋里,”景以承替柳如殷改了朝向,“香不醒他们!” 饭菜的辛香几欲冲破食盒,虽然宁佳与抱了一路连盒盖都没挪,但景以承的法子还算见效,催得两人上了马车。 秋去冬近,乘舆震荡没完。 江烟愈疏淡,官道却愈发目不可寻。 离开永清城那日始,宁佳与和宁展也没再有过对话。 宁佳与常位于宁展主座左右手 ,如今以宁驱车,她则与空气对坐,替了柳如殷挨着门框,静观垂帘飘飞时掠过的零碎外景。 寒色遮不住翠峰耸列,残阳敛红。 十三日来,景以承拉着柳如殷使尽了招数。 他刻意打诨,柳如殷陪笑,两座冰山不为所动;他郑重提问,柳如殷附和,如是宁展答了,宁佳与便不作声,反之亦然。 最后,他偏得习武,邀柳如殷伴同,又生扯硬拽请了以宁执教,场面不可谓不混乱。那二位仍是马虎抚掌,仿若待子孙溺爱不明的花眼老叟。 景以承没辙了。 以宁倒认为现状甚佳,希望两人能长久保持这样非要事无波澜。 宁佳与记得,那夜自己不受控制般垫了脚,不多时,没了意识。翌日,她睁眼就是坐在桌前的柳如殷,于是暗自摸索胸脯。 清州令还在,温热还在。 姨母与她说的一切,还在。 马车徐徐勒停,以宁朝帷帘内道:“殿下。” 宁展背起包袱,道:“下车罢。” “不是有半天才到琅遇城嘛?” 景以承卷起窗幔看,悬崖挂壁犹留光,天已苍茫。 “晚上要睡在这儿?悬崖边上?!” 除种出来的果子更甜外,琅遇各方面条件远不及其余六州。入境后,客栈、官驿云云可以歇脚的地儿少之又少。 五人无奈,途中皆在临行前闻人信托清月一定转交给宁佳与的驷马高车上过夜。 宁佳与没接着几次听雪阁往琅遇派的差,故不甚了解地形。即便来,她也是徘徊于切近永清与琅遇的交界地,再南些山高路险,游玩消遣就不必想了,何况师父不让走。 因此听景以承惊叹,宁佳与心中亦然疑惑,孰料堪堪掀帘,数十个身披草叶的持剑人赫然跳下大树。 他们操着别扭的官腔,严声道:“什么人!” 宁展从容落车,手拿少君腰牌,道:“嘉宁宁展,各位辛苦了。” 不待对面反应,以宁拎起马肚旁挂的猎物,道:“路上打的野禽,若不嫌弃,入夜烤着吃,暖暖身子。” 琅州军长年征战,识人从不凭容貌,凭腰牌。 腰牌既出,为首的迅速查验。着手用力按压纹路,加上熟悉的见面礼,驻守的琅州军立刻确认主从二人。 历年年初,大州重臣支援小州,别处,众人不清楚,凡抵达琅遇,无不是嘉宁人带路,后边吊着稀稀拉拉的队伍。而嘉宁人群中,定是宁展打头,给琅州守兵捎上这么些适宜就地起火下肚的食物。 今岁夏秋,不止军营,整个琅遇都听闻了展凌君南下的消息,却没谁敢想宁展离开永清并未打道回府,真在这不年不节的时候情愿涉险前来。 毕竟岁末的琅遇变幻莫测,或逢冬风至寸火焚林,或逢四季不定的兵荒马乱。 “原是宁大殿下!” 打扮早已不成人样的守兵个个笑开,厚重的黄土糊了脖颈和脸,同宁佳与平日的伪装完全两码事。 “您安康!” “我等今夜就进城,不麻烦大家照顾了。但这车马,”宁展犹豫少顷,引手道,“有劳。” 六州南下入琅遇,唯两条险路。 蚕丛鸟道,翻山。 悬崖峭壁,走崿。 无论哪条,车马均驶不得。 永清商队往返,便是翻山入城,再亲身将货品背出。诸如五人今轻装简行,若不图快,亦可选择山路。 南行支援,墨川重臣不肯追随宁展,故多是挤进负责运粮而不得不走山路的步溪队伍。宁展领着嘉宁队伍,走惯了峭壁这条凶险的捷径。 至于留滞山脚的车马,琅州军闲暇即有余力看护。倘天灾、人祸乍现,性命尚且垂危,那些身外之物就是想讨也不知向谁讨,只得弃了。 景以承和宁佳与相继落车,柳如殷将三人的包袱逐次递出。 年纪小的兵丁你推我攘乐着,为首的见状却担忧道:“大殿下这人手够不够用哇,我那边也没个接应的,要是.……” 以往大州驾临,震王便会吩咐将士在悬崖两头相迎。 假使半途不幸有何闪失,人马及器具准备充足,前后皆能大胆投身相助。 这头守着极险要的关口,各有其职,缺一人,若百夷似嘉墨十六年那般另辟蹊径由此奇袭,那发信的狼烟都无法点燃。宁展来得意外,随从又屈指可数,当中还貌似没几个会武,兵丁分不出帮手难免悬心吊胆。 然依宁展看,在此待震王收到消息着人出城相迎亦不是上策。非但牵累城外的守军,城中百姓同样面临百夷乘虚而入的危境。 少时,宁佳与无意听得韩宋与将士闲话墨川守备谈及琅遇的不易,眼下颇为理解守兵的迟疑和宁展的考虑。 景以承呆滞地望着陡崖,只觉周身阴凉。 “阿哥,卧(我)来。介路卧银得(这路我认得)。” 柳如殷开了口,守兵和以宁、景以承被极自然的琅遇腔吓了一跳。 为首的接过野物,不确定道:“大殿下这是带了我琅遇本乡人?” 宁展笑而不语。 柳如殷道:“四滴(是的),阿哥。卧们家奏在层门下头滴流撒巷,鲁饿四卧阿弟(我们家就在城门下的流沙巷,柳贰是我弟弟)。” 琅遇腔与永清腔略有差距,宁佳与懂了个大概。见守兵先是欣喜,却因后话面露苦色,她便问:“有什么不对吗?” 为首的与身边人目目相觑,对柳如殷道:“你……真似鲁刀藏她女娃、鲁饿他达戒(真是柳道长的女儿、柳贰的大姐)?” 柳如殷攥紧包袱,蹙眉道:“鲁饿页四咯(柳贰惹事了)?几多钱,卧有(需要多少银子,我有)。” 对方瞧柳如殷真心,忙道:“欸哟,你蒯点家克(你快点回家)!你阿娘没咯,鲁饿要埋自己克解亲,奏四今天夜腕(你阿娘去世了,柳贰要把自己卖了与人成亲换银子,就是今夜)!” 冷风山鬼般嚎叫,脚下深不见底,抬头霜雾迷蒙,俨然一片天愁地惨之景。 尽管景以承腰间绑了琅州军借的鹿筋,鹿筋由那头顺利过崖的柳如殷和以宁稳稳牵住,仍不禁手脚发颤,几欲落泪。他扒着粗糙的崖壁,不知先哭自己稍有不慎便是个死,还是先为归乡即是家破人亡的柳如殷伤心。 柳如殷出奇冷静,耐心等着三柱香挪不出一步的景以承,沉默无言。 景以承分明没动,周遭碎石却隔三差五就得掉。 宁展莫名有些不安,按捺不下道:“你先走罢,两人一齐,景兄能宽心些。这地界我也不陌生,我殿后。” 宁佳与看了宁展好几眼,方才明白宁展在同她商量。 “.……我先?”宁佳与道。 “你先。”宁展道。 “.……可我轻功比你强。” 宁展哑然,心道轻功在这儿管什么用,腾云驾雾吗?可,比腾云驾雾更了不得的事,宁佳与不是没做成。 鹿筋仅此一条,得景以承到了那头再抛回来。宁佳与越看,越觉得先出发的人危险,于是掀起束衣右摆,衣角别入皮革带。 “算了,我先。” 宁展思绪慢她片刻,伸手抓人时宁佳与业已侧身迈腿。宁展及时刹住手,生怕忽发动静影响宁佳与的感官。 “谁、谁啊!”景以承脖颈僵硬,背朝宁佳与道,“谁过来了!” “景公子莫慌。”宁佳与视线在自己脚尖和景以承处频繁调换,“是我。” “啊……”景以承咽了口水,“那、那你小心!” “好,好。”宁佳与逐渐放轻声音,以便景以承大致清楚她的位置,“快到了,我会扶着你,你做好准备。” “准备、准备.……”景以承讷讷点头。 宁佳与目光越过景以承肩头,可见其实路程过半,他们离终点不远了。近终点,能够落脚的范围也小了,不怪景以承畏缩。 “现在。”她身贴崖壁,掌贴景以承后腰,“你左右脚分别前进一步就停。我跟上一步,你再重复前进。” “.……哦、哦。”景以承冷汗直流,深吸一气,右脚擦地慢行的细响好似要刺穿 他的天灵盖一样磨耳朵。 挪移间,二人凝神敛息。 寒风呼啸外,竟隐有唢呐声激扬。 “小、小与姑娘.……”景以承的胸膛剧烈起伏,“你……” “没事。”宁佳与道。 景以承抿唇踏上平地,以宁替他松了鹿筋,抬臂托着虚脱的景以承坐到大树旁。他捂紧心口,未及缓过劲,吹打声猝尔升高。 模糊的视野内,宁佳与右脚那石块猛然下坠! “阿宁——”景以承惊惧大喊。 第168章 柳贰“阿......姐?”…… 柳如殷飞速拿起鹿筋,将套腰的圈甩向跌落的宁佳与。她脚蹬树干相抵,双手吃力拽住宁佳与凭银骨扇勉强勾住的鹿筋。 以宁快步冲向柳如殷,压低身子,把握宁佳与的腕子往上拉。 宁佳与两眼昏花,不知自己昏迷多久。她感觉到柳如殷的怀抱,视线依稀复明,却见宁展仍在峭壁那头、双膝跪地撑着黄土干呕。 “殿下!”以宁呼唤。 宁展静了好一会儿,起身时不停趔趄,幸而离崖边有些距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近处的守兵闻声赶来,皆被他摆手催了回去。 山气遮没冈岭,尖锐的吹打声忽近忽远。 长风鼓衣袂,露出袖间紧紧相贴的两掌。悬崖过后,他就这么牵了宁佳与大半个时辰。 宁展未作任何解释,只闷头领队下山,摸黑朝城门走。 景以承扒住以宁的肩甲不放,腿捣得格外快,全程闭眼不敢看。 马蹄如踏耳畔,不断搅乱吹打声,他心悸更甚,摇动以宁道:“这、这地方如此可怖,何不干脆封死了?要摔下去,指定没、没命啊……” 五人已行至山脚,相较悬崖峭壁再平坦不过,以宁却道:“二殿下若还是只闲话不看路,届时摔了,下面自有人接着您。” “真的?”景以承蓦地睁眼,“谁呀?” “真的。”宁佳与任宁展带着手臂,走在他侧后方,与柳如殷并肩,回首对景以承笑道:“就是一蹦一跳、一黑一白那两位。” 城门近在眼前,高墙上的火把隐约映着景以承满脸茫然。 刹那,马儿嘶鸣,男子的惨叫随之响彻云际。 景以承毛发森竖,拖着以宁连连后退。 宁展不自觉将宁佳与手背扣得发皱。 宁佳与压扇的同时望向柳如殷,虚影闪过,不待楼台守兵呵问,虚影“嘭”一声撞上了城门。 “开门!” 柳如殷双手猛拍,仰头哀嚎。 “开门——” 为克敌袭,琅遇楼台的高度可谓七州城墙之最。宁展取出少君腰牌,蹙眉看着那火把忽明忽暗,猝不及防被宁佳与带到墙根。 仅片刻的眼神交汇,彼此心领神会。 宁展替她系上腰牌,自作弓箭步,掌心搭手背固于膝头。 宁佳与边收拢银骨扇,边撤去三个身位,紧着原地起跳,奔往宁展的每一步都离地更远。 第三下,宁佳与踩实了宁展的掌心腾跃,腿登城墙,银骨扇猛地插入墙面缺口。眨眼工夫,她已飞身翻入楼台。 守兵仍是拔剑姿势,柳如殷的哭腔不绝于耳。 “嘉宁展凌君。”宁佳与利落举牌,横扫对面的目光,“速速开门。” 灯盏血红,刺透门缝,打亮柳如殷眼中歪斜的棺材板,眼泪浸湿沾了薄尘的崭新衣襟。 连绳的大花与木钉散落在地,八个杠夫仰面摔倒。唢呐渐止,守兵及时勒停边上受惊踹翻棺材的马儿。 柳如殷握拳跑得极快却极稳,目标明确。她绕开杠夫,里头那身喜服伸手可及,怎料旁侧冲出一束白拂尘,粗糙的触感甩得人脸麻。 宁佳与近前将愣神的柳如殷护到身后,问对面长发比拂尘更白的宽袍男人:“阁下何人,这是谁家办事。” “哈!” 白发男人又一甩,拂尘搭回臂弯,开口即是流利非常的官话。 “本道没跟你们算这添乱的账,你就反问起本道来了。” 柳如殷缓清醒了,直截将白发男人推得栽跟头,再弯腰去搬棺里那具头戴礼帽、背朝天的身体。 宁佳与正欲帮忙,不知何时抵达她身后的宁展重新牵上她的手,力道放轻许多。 白发男人要挣扎起身,景以承一个飞扑摁下他胸膛。他龇牙咧嘴,朝手足无措的杠夫叫:“盖棺!盖——” 景以承把眼一闭,扯袖捂住了白发男人的嘴。 以宁手横佩剑环顾,架势令周遭无法妄动。 柳如殷使了半晌劲,才发觉这上下两具身体的手脚皆与棺椁钉死了。她小心转动新郎官装扮之人的脑袋查看,顿无人色,脚底飘晃。 宁佳与拨掉宁展的手,几步接住柳如殷,则见新郎官眼蒙红布,耳鼻堵着糯米,双唇以线缝合,唇间血迹斑斑。 下面安卧棺椁的新娘相对体面,仪容端庄,但身形惊人消瘦。其皮肤黑紫,去世的日子显然在男尸之前。 “姐姐.……”宁佳与抿了抿唇,“这是.……” 来人大喊:“卧滴(我的)!卧养滴嘛(我养的马)!” 守兵驱赶道:“奏奏奏(走走走)!养层介桂羊,要似啊,搜咯(养成这鬼样,想死吗,收缴)!” 两旁吹打的送行队伍悄无声息散了,柳如殷靠宁佳与扶持侧身。 不远处,滚得破衫黢黑的少年跪抱守兵大腿,话毕便任人一脚踢回地上。 “.……柳子。”柳如殷失魂般呢喃,孤身自人群间走向少年。 瞧她缓缓蹲下,少年天不怕地不怕似的挺直腰板,问:“你哪果(你是哪位)!” “柳子。”柳如殷涕泪交垂,试图用手背蹭掉少年脸颊的沙土,“是阿姐,阿姐.……家来了(回家了)。” 少年下意识想拍开她的手,听得后话僵了动作,不似亲人久别再会的纳罕,口吻充斥着陌生:“阿……姐?” 踹人的守兵只顾挠头,同僚麻溜跑到几个不速之客中最像展凌君的宁展跟前鞠躬。 “不晓得大殿下驾临,您、您要不要进宫?” “天色已晚,就不扰震王休息了,我等自寻去处落脚。辛苦诸位,”宁展摸出些袖袋的碎银,“拿着吃个消夜罢。” 守兵话也忘了答,双手如护易灭烛焰那样护着银两,恍惚返回。 寒更续夜,行人散罢。 冷风途径流沙巷每一寸土,大摇大摆进了门窗无不作响的柳家。 瓦房四面杂草丛生,檐上不少燕巢。 柳如殷背着柳贰,抬脚顶开稀疏荆条勉强织成的柴门,景以承紧追其后。 不论 宁展怎么配合心不在焉的宁佳与,或快或慢,她总是晚宁展和以宁几步。宁展无奈,干脆保持原调,起码可以加速她整体的步调。 待主从二人走入前庭,她终于与荆条擦肩,顺手掩了门。 矮墙由各式奇形怪状的乱石堆砌,庭中虫鼠挖洞所致的烂泥无处不在。如此简室还能有个小院,出乎宁佳与意料。 屋外躺着一扇被风撂倒的扉,唯有块褐色的布帘垂于门槛之上。 宁佳与最后进屋,险些遭迎门摆设的桌椅磕到膝骨,发现抻得开腿脚的地方比清月给宁展等人安排的单间客栈更小,却同样用隔帘分了里外。 帘子凭梁悬挂,遮挡并不严实。宁佳与稍垫脚,那头的木榻、被褥云云一览无余。 “看看哪里好坐,麻烦大家对付了。若要喝水,”柳如殷背着柳贰过了帘,“屋子后面有井。” 在姐姐身边始终沉默而乖顺柳贰没忍住,恂恂拉起柳如殷替他脱鞋的手,细声细气,浑不想适才当街与守兵叫板耍赖的少年。 “阿姐.……卧.……我们家没水。” 回家路上,柳贰虽不言语,但动辄就要把其余四人的穿着打扮挨个偷瞄一番,好奇与艳羡呼之欲出。敛眸时,另有种小孩子故作舍得奇珍异玩的伪潇洒。 景以承觉得柳家人心肠都好,猜测柳贰这么说是忧心他们嫌弃井水,开朗道:“没事儿!井水够甜,我喜欢!” 柳如殷觉出柳贰不对劲,遂跪上木榻,扒窗往外探。 “枯了?”说着,她走到桌前擦拭水壶,果然一手灰。 “你去别个家那时候,给贼炸喽。”柳贰低头,“阿娘讲滴。” “太缺德了!”景以承忿忿道,“偷不动人家的井便要炸毁吗!” “不是偷鸡摸狗的贼。在琅遇,‘贼’多是说百夷人。因为他们来一趟,家家户户如同遭贼洗劫了,剩不下什么。劫财物,”宁展道,“也劫人。” “我认得你。”柳贰指着宁展,“军营和王宫,全是你的脸。” 景以承瞠目结舌,宁展解答:“画像罢。” “起来做什么。”柳如殷轻按柳贰倚回木榻,拿出内袋的药膏,“伤不疼了?” 宁佳与冷不丁迈步,赶在柳贰衣襟敞开之前,用随身的帕子为柳如殷净了手。她颔首示意姐弟二人继续,转身拉上了布帘。 “那……今晚到底谁家发丧啊?”景以承坐着矮凳,局促抱膝,“咱们是不是冒犯了.……” “哪有人发丧配红花的。”以宁抱剑斜靠砖墙,睨着景以承,“二殿下没瞧见后边儿抬的嫁妆么。” “这——”景以承呆滞道,“这么说,却是办的喜事了?!” “是。琅遇的习俗,”宁展道,“阴婚。” 以宁眼疾手快,轻松以剑鞘支撑吓得后倒的景以承。 “完了完了.……冒犯大了!不若,咱们先登门赔礼,”景以承环住包袱,左右仰视宁佳与和宁展,“免得被……被.……” “柳二公子。”宁展道,“敢问你今夜上街为何?” 布帘后,柳贰忍痛道:“我,你问来做什么!” “对啊。”景以承急道,“现在不该问二公子是否知晓那对‘新人’的亲眷家住何处吗?” “他知道。我们与抬棺的分道,二公子伏于柳姑娘肩头,”宁展平和地看着风动布帘,“眼睛没离开过尸体。” “城外守兵也和柳姐姐说了,二公子今夜要把自己卖与人家结亲换银子使。至于新郎官缘何变了人,”宁佳与道,“二公子可愿意讲讲?” 景以承豁然有悟。 如是寻常喜事,男子哪怕入赘,亦没有亲事换银子一说,顶多是进门后无须为衣食烦愁。 柳贰卖的不是姻缘,是性命。 景以承终于明白彼时那般狂叩城门的柳如殷。 她在悬崖那头得知弟弟生死未卜,唢呐声又由远及近响了整夜,为着照顾大家的不安,柳如殷只字未提。 城门内那声惨叫,击溃了她构造已久的心防。 宁佳与以为,那更是彻底惊醒柳如殷对情的渴盼。 “不讲!”柳贰毫不犹豫。 宁佳与转向垂门的帘子,道:“有人。” 以宁和宁展一个应声抢到宁佳与身前,一个与她并肩。 “阿、阿宁。”景以承“蹭”站起来,抛了包袱,慌忙调试袖箭,“你们坚持一会儿,我马上好.……” 帘子被拂尘粗暴抖开,电光大作,披散的华发丝丝分明。 “今夜谁都别想好!” 第169章 血符“神算吗。你算算,我叫什么?”…… “欸痛痛痛痛——” 黄纸散落满地,白发男人被迫脸贴木桌,双臂被以宁禁锢身后。 “不敢了、不敢了,好汉饶命!” 宁展俯视白发,稍抬下巴。 以宁先松了手,后迅速将人按得席地而坐。 “你——”白发男人恨恨仰头,对上以宁的冷眼立刻虚了声:“年轻人,一点儿都不懂尊敬长辈.……” 听他十分刻意的官话,宁佳与忍俊不禁,笑道:“长辈?您贵庚啊?” 男人索性不反抗了,随手捋齐长发,盘腿道:“嗯……得有,一百二十多岁了。” “一百多岁?”景以承仔细端详男人的容貌,“如此长寿,非步溪人莫属罢。” “欸,对喽。本道观你耳圆眼亮、开朗大方,虽遭遇坎坷,”白发男人与景以承相视,掐指估算,“终究是个富贵命!若能改改平素慌手慌脚的毛病,小伙子前途无量啊。” 景以承一改疑容,乐道:“真的?那道长再给我瞧瞧姻缘!” 白发男人正当接过景以承递来的手查看,冷不丁冒出的剑鞘打得他即刻缩手。 以宁重新抱剑,道:“他是骗子。” “对!”柳贰肯定,“坏人、骗子、臭道士!” “啊?”景以承迷茫道,“您一百多岁了,做点儿什么不好?净干损阴德的事。” “你这年轻人,心太躁。不能因为方才的符没对你们奏效,”白发男子不紧不慢收捡周围的符纸,“就胡言污蔑本道。” “道长。”宁佳与赫然俯身,指尖点住他着手那张符,“其实你未及冠,也不是步溪人罢?” 白发男人使劲回拽的手一颤,转头便去拾旁的纸,道:“小姑娘,见过我这模样还未及冠的吗。” “那你见过。” 宁佳与咬破指腹,在自己点过的纸上疾速涂写,进而猛将符贴至男人额前。 “阴曹地府吗。” 宁展深感凶险,不禁朝宁佳与迈步,却看白发男人俨如中咒。 其四肢、五官皆因血符无法活动,整个身子直挺挺砸在黄纸堆,双眸竟依然透着愈演愈烈的恐惧。 几人无不结舌惊骇,唯有柳贰抚掌道:“哇!老祖宗!” 宁佳与捏紧伤口,把帕子反了一面,潦草包扎。 “多谢二公子夸赞。” 以宁瞄了眼宁展,没得着示意,于是自行伸手去探白发男人的鼻息和颈脉。 “不是,小与姑娘……”景以承道,“你这是何种神通啊?不会给人弄、弄没了罢.……” “活着。”以宁道。 宁佳与笑微微点头。 “柳二公子又为何唤你老祖宗?莫非那招数,”景以承转向姐弟两人,“是你们家祖传秘诀?” “琅遇话。”柳如殷道,“意思是显灵了、很厉害。” “二公子,我替你料理了坏人。”宁佳与拎来矮凳就坐,“现在愿意说你今夜怎的在街上了吗。” “我——”柳贰犹豫地看着柳如殷,“阿姐,他们是哪个。” 柳如殷思忖片刻,道:“是恩人。你讲罢,阿姐也想听。” 柳贰似懂非懂,只觉胸口那块被马儿踹红的伤痛得鲜明,张嘴言语时尤显难忍。 “阿姐走了半年以后,阿娘不养猪了,给人家做法事。琅员外有个小女娃,天生病歪歪,惹得府上乌七八糟,就请阿娘去瞧。阿娘家来讲,女娃叫罔市。罔市,病得好可怜。我问阿娘,她有没有阿哥、阿姐,阿娘不理。我问,下次阿娘做事,带我去看她得不得,阿娘讲改天.……” - 火冷灯稀,雨打严冬。 琅遇城嘈杂至极,不闻人声,柳贰如愿到了员外府。 阿娘交代他,外头做法事,他须得待在琅罔市的屋里,等阿娘结束后亲自接他离开,否则会冲撞不干净的东西。 他心想也好,毕竟自己正是为琅罔市而来,旁的倒懒怠多管。 纱幔笼着床,柳贰沿桌端坐,勉强看得里面躺着个姑娘。他是头回作客,担心话没讲几句便遭人叉出门,腹稿打了几箩筐。 可员外府上下,像是阿娘交代他那般,也被交代过一样,没有谁进屋探望琅罔市。 姑娘的影子亦无丝毫动静,他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愿白费工夫,于是搬圆凳坐到床前。 柳贰双肘抵着自己的腿,尝试唤道:“罔市妹妹、罔市妹妹?” 他凝神细听,发现员外府不过如此,窗扉的叫声和他家别无二致,皆是响亮的“咣咣”。 “我听阿娘讲,你喜好开窗睡觉。不冷啊?” 柳贰侧耳再听,仍无回音。 白光骤然下劈,仿佛将他与面前的床分隔两界,却 让纱幔内的脸有了瞬间清晰。 “罔市妹妹!你听到我讲话了?” 屋外似翻江倒海,风浪频频拍打此间。 “我叫柳贰,你.……你现在,痛不?” 沉雷滚远,柳贰兴奋地站起。 “我同你讲话,你就不痛了?” 窗扉一下下弹起、回落,好比群鸡啄米。 “那我以后常来!你没有阿哥阿姐,我当!” 柳贰拍完胸脯作保,像模像样学着阿娘会客引手。 “琅罔市,我叫柳贰,今年六岁,住流沙巷尾,阿娘是柳晓樾,阿姐是柳壹。从前养猪,现在……现在替人祛病消灾。” - 烟瘴弥漫,琅遇城霭霭停云。 “二公子去员外府寻过罔市姑娘几次?”宁展道。 “好多次。不然.……”柳贰道,“我也不会.……” “每次都是大雨天?”宁佳与道。 “嗯!”柳贰抬头道,“老祖宗神算!” 柳如殷替柳贰掖好衣襟,道:“你和人姑娘对了话没?” “一次。我看这坏道士镇日往员外府领男人,四处打听了。原是罔市姑娘没治了,要寻个合眼缘的同上路,员外郎还说,新郎官能有三十两给家里。我就,”柳贰揪得褥子卷成花,“我就瞒着阿娘翻进罔市妹妹屋,想问她。” 柳如殷蹙眉道:“你瞒阿娘作甚。” “阿娘,阿娘也没治了!我要.……”柳贰蓦地扭头面壁,颤声道:“要买新衣裳,买好棺,阿娘才睡得好!睡得好,才投胎到北 边。北边,什么病都治得。” 宁展和宁佳与莫名碰上眼神,只宁佳与很快避开。他并不纠结,对柳贰道:“罔市姑娘答允你了?” “没问呢。我跳窗,屋里全是人,我不认得的人。他们按着我要打,”柳贰胡乱抹了把脸,“罔市妹妹说要我做新郎官,他们才放我家来拿生辰帖。” “这事.……”宁佳与若有所思,走到白发男人旁蹲下,问柳贰:“被他搅合了?” “对!阿娘没病的时候,他就抢阿娘生意了!还三天两头当尾巴,偷摸跟我,完事去营里瞎告我状!今夜我拴好的马,”柳贰指向白发,“也是他解的绳!” “道长。”宁佳与两指夹起血符,“您做了这么多坏事呢?” 男人捂胸伏地,冷汗早已打湿盖脸许久的长发,大喘气道:“我没、没做坏事!” “旁的暂且不提。光是这身本事,道长就诓了很多人罢。您的符纸。” 宁佳与撕碎血符。 “全画错了。” “咱们从师不同,学的自然不同!”男人宝贝似的归拢黄纸,“姑娘凭啥断言我错了。” “巧了。” 宁佳与利落锁了男人的穴,右脚扫走那叠纸,举扇两劈,细屑飞扬。 “这些,真是我师父琢磨的小玩意。既与道长八字不合,舍了,对人对己都好。” 语毕,宁佳与痛快解穴,对方则死死盯她不动。 景以承谨慎地托着袖箭挪步,挡下白发男人无礼的审视,质问道:“你为何搅和柳二公子的事儿。” 男人“嘁”一声,恬不为意:“从古至今,这单方强求的婚事啊,结不成甜果儿。他二人没缘分,我想搅便搅了。” “你以为大家是傻子吗!若非迫不得已,谁情愿殉葬!你随心所欲了,二公子怎么办?”景以承气得脖颈通红,拂袖道,“二公子的母亲怎么办!” “这……他不是有阿姐吗。” 男人不明所以,环顾四周。 “夜闯城门、大闹仪仗,守兵却要向你们敬礼作揖,连入了洞房的新郎官也要随你们决定去处,我看你们来头不小。轻易能进王宫面见震王殿下的贵人,想必,不会舍不得拿三十两银子为他母亲下葬罢。” 柳如殷道:“那么我弟弟指责你的作为,可是真的?” “天机不可泄露。本道有本道的路,只是,”白发男人起身掸灰,“没诸位想的那么闲散。柳姑娘实在过意不去,赔我点儿银子就行了。” 见男人端拂尘欲走,宁展独立门前,负手道:“道长尊姓大名?赔礼道歉可以,好歹让我等正式登门拜访您一遭。” “不是神算吗。”白发男人看向宁佳与,颇有挑衅意味,“你算算,我叫什么?” “嘶……”宁佳与手挠下巴。 “怕了?”白发男人笑道。 “怕啊。怕今夜过后,季道长的常客,”宁佳与道,“都到我这儿来了。” 拂尘掉地断裂,季道长搂着白发磕磕绊绊跑了。 第170章 鲞鱼“琅宴。” 雾晕长夜,嘉宁主从与景以承依着柳家姐弟指路,就近寻得距流沙巷两条街的客栈入住。 宁佳与助柳如殷打扫了小屋,后二人带上柳贰一同前往。 客栈前光摆着块手写价码的木牌,没有门匾,更不必说上房。 一层,不是类似其余六州用饭的大堂,而是简陋的马厩,拴了四五匹精装的好马。甚至四面架空,无任何遮挡,唯有二层作其顶。 萤火跳跃,景以承盘着腿小心围护,宁佳与轻手掩窗。 六人挤在二层左右不足十步的大通铺,个个光脚,伸腿触地即达房门。褥子陈旧而整齐,垫草,铺平三床。 嘉宁主从与柳家姐弟分坐两头墙根,景以承和宁佳与挨着正中置烛台的小案。 时近仲冬,设施相较过去亦然将就,景以承却不觉此间寒冷。火焰静下来,他手脚放松,终于能问宁佳与:“那招摇撞骗的道士,真姓季吗?” “看样子,”宁佳与稍作回忆,“应当是猜对了。” “猜?”景以承蓦地坐直,“这上哪儿猜去!你可别唬我。” “靠符纸呀,那些确实是我师父的手艺。师父常说,只我和白歌两个徒弟,要我们偷着乐,我便说不信。她这么一想,欸——” 宁佳与拍响手掌。 “真想起半个流落外乡的徒弟,正是季姓。” “.……他?!”景以承悄悄瞄了眼宁展,掏出小册和狼毫,煞有介事,“李主事可是轻易不收徒的大人物。一个镇日为非作歹的骗子,难道有何过人之处不成?” 宁佳与看得懂景以承的心思,跟着拔高声音:“不不不,此人兴许与师父口中那位季姓有关,但绝非其本人。如是师父亲自指点过的徒弟,何至于没一张符画对的。” “柳二公子。”宁展冷不丁道,“白发道士身边,有谁姓季吗。” 以往这时辰,柳贰早歇了,今日又折腾许久,乏得不行。他本倚着柳如殷肩头瞌睡 ,忽听有人呼唤,立刻道:“喂了,喂了。” 几人打眼一瞧,柳贰还未清醒。 柳如殷叹了口气,把小弟扶起,道:“柳子,展凌君有话问。” 柳贰迷迷糊糊抬头,柳如殷业已坐到他身后替他梳理长发。 “什么话啊?” 宁展改口道:“你认识季姓的人吗。” “季……哦!”柳贰不确定地回望柳如殷。柳如殷给他耳后的发编了小辫,他才接着说:“从前,营里有个中士,月月家来给阿娘送米。阿娘叫他老季。” 宁佳与道:“除了老季呢?” 后颈刺痒的感觉尽数褪去,柳贰摇头道:“没了。” 景以承转着墨条,道:“二公子不知方才那人叫什么?” “我都叫他臭道士!”柳贰挺胸昂首,却被柳如殷拍得弯了脊背,“阿姐打我!” “有虫。”柳如殷点了点他的脑门,“别那样叫人家。” 宁佳与走到姐弟二人面前侧坐,亲和问柳贰:“季道长如何搅了你与罔市姑娘的事?” “我名帖没拿到员外府去,他就跟人讲我同罔市姑娘命相犯冲!阿姐你瞧他坏不坏?”柳贰摇晃柳如殷小臂,“老季送兜米,他回回要扣我们半兜子!” 柳如殷搭着柳贰手背,柔声道:“老季和白发道长是什么关系?” “不晓得。他总喊老季阿爹,”柳贰道,“可老季讲,他是捡来的娃。” 宁展道:“那二公子觉得他们是父子吗。” “像!他打小头发就和老季一样白。况且,要不是亲生的,做什么看不得老季待我和阿娘好?”柳贰道,“他小气!” 季姓,是宁佳与依李施旧话猜料所得。 而她之所以认为季道长非步溪人,首先是琅遇地势险绝,出入皆十分困难,按说境内极少会出现其余六州迁居至此的外乡客;其次,能够代表琅遇人的特征,即谈起阴婚无不透露见惯不惊的意味;以及那口奇怪的官话,季道长实则说得还算不错,奈何竭力效仿的北边调子过于刻意,破绽频出。 最后确定季道长体内没有步溪的血,是因为她画那张血符。 无论染血与否,纸符对其余六州的活人可说完全不起效用。是以除了年夜兴起时教她符咒之外,师父从不画符。 至于少年华发,她倒是初次亲眼见识。 “二公子说的打小,是季道长几岁?”宁佳与道。 “我哪里晓得?”话虽如此,柳贰掰着指头认真数了,复道:“反正是十年前。” 倘季道长果真未及冠,照其放了话便令员外府对柳贰与琅罔市命相发犯冲之说深信不疑的声望来看,他年纪也不会太小,至少十八、九岁。 景以承停了狼毫,道:“和罔市姑娘成亲的男子,二公子可知是哪户人家?” “我打听了。”柳贰嘟囔,“没打听明白。” “那仪仗是员外府雇的,回府还能告知一二。新郎家没人递信儿啊,要闻说棺椁无端端送军营了,”景以承转向宁展,“急得报官怎么办?” “不会有人说与新郎家听。”宁展道。 宁佳与点头,道:“新郎是被迫成亲的。” 非但景以承瞪圆双眼,柳贰直截蹿了起来。 “那罔市妹妹,罔市妹妹是不是?” 柳如殷牵住柳贰的手,稳下他那股几欲夺门而出的劲头。 宁佳与道:“这我不清楚。不过,员外府必有问题。明日一早,咱们先进宫与震王打个招呼,然后会会这员外郎。” “不好不好!那个臭道士认得震王殿下,再让他搅和了!阿姐,”柳贰握紧柳如殷,“偷偷去。我会翻墙。” “员外府逼活人阴婚,却胆敢敲锣打鼓搞排场。咱们有理,”柳如殷看着柳贰,坚定道,“不翻墙。” 柳贰急道:“那、那阿姐上员外府,我去拦着臭——季道长。” “也好。”柳如殷为他顺气,“员外府的人见过你,别让人抓了小辫儿。” 柳贰坐回原处,精神抖擞道:“晓得!” “可……二公子此前尚不晓道长名姓,”景以承蹙眉,“知道季道长家在哪儿吗?” 以宁放平佩剑,给宁展将包袱揉成枕状,道:“明日你们进宫问震王,我留在外面守门。” 宁佳与收好银骨扇,问柳贰:“震王和季道长交情很深?” “才不,他那是靠老季立的功劳博情。打完仗,老季,老季头都找不回,震王殿下看他一个可怜,又听老季讲他对法事有得,每次做祭就紧着他。日子久了.……” 柳贰由柳如殷扶着躺下,嘴里奴奴不休。 “谁不以为他本领到家、是殿下点名的好手咯?” 宁佳与深思半晌,道:“他认不认识琅宴?” “琅宴.……哪个?”柳贰睡眼朦胧地偏头。 宁佳与了解琅宴乃七州唯一一位毫无名声可言的少君,依然讶于连琅遇本乡人也对这名姓恍若未闻。 琅宴偏好文墨,不像震王余下几个儿女那般驰骋疆场,故无有军功远播。 宁佳与凭自己获悉关乎琅宴的第一则消息,是某次于琅遇北境办差,恰逢王城内外换岗。 - 来人裹紧棉袄,对守兵道:“好容易盼冬祭开荤,你晓得那鲞鱼[1]讲寺嘛(你知道琅宴说什么)?” 守兵蹦下树杈,戏谑:“他要克打仗啦(他要上战场了)?” “癫(做梦)。”来人接过鹿筋缠腰,“大半截得了,鲞鱼迢曲来没给季刀藏放银进锅(事成了一大半,琅宴跳出来阻止季道长送祭典用的人入鼎)。” 守兵大惊失色,道:“哪凯似没得开荤,他更搞鬼,老天爷要发气(这哪里是能否开荤的问题,他如此捣乱,天神要动怒)!” “早电死切,莫害人咯(早点去死,别害人了).……” 至此,除“鲞鱼”这一戏称,臣民们不时唤琅宴为“癫狗”。 - “你们少君。”宁展道,“震王的小儿子。” “没见过……”柳贰道。 群山沉寂,残存的雾气遮空蔽日。 走道无清风,却是平白冻人。 宁展出师不利,震王今晨接得密报后领兵巡山。青竹阁只知巡山队伍早早动了身,不知究竟是哪座山。 琅州军戒备森严,青竹阁无从挖掘、也不该窥其布防。前车可鉴,隐士再跟下去不免要触发机关、引燃狼烟,惹全城恐慌乃至招敌军耳目骚动,是以没有掌阁令不得越界。 柳贰这边,意外诸事顺遂。 阿娘病倒后,他便不能偶尔跟着做打下手的活计了。然一天到晚瞧见姓季的那头白毛牵马途经流沙巷,他气不过,蒙头跑军营自荐。 那圉官[2]看他顺眼,竟痛快拍了板。 须知,军马在琅遇比震王的性命重要,是琅震亲口所言。 昨夜被姓季的放跑军马,柳贰踏进军营,业已预备好任人掀翻在地。不想圉官仅是将昨夜那匹马重新交与他,另叮嘱几句可轻可重的话,转身忙乎了。 柳贰觉得干等阿姐音信不是事,于是盘算着上街打听姓季的住处。但他就跟走了狗屎运一样,拐出营,迎面逮到那身匆匆离开的道袍。 好在,托景以承的福,宁展等人也不致空手而归。 客栈边上即是早点铺,宁佳与没吃过如此鲜美的菜包和清甜的菽浆。她一边一口,全神贯注,浑身温暖。 柳如殷向老板讨得油纸,替小弟包了饼子。 琅遇境内的青竹暗桩较客栈好不了多少,宁展买了三日的通铺,老板却奉劝他们随身捎着包袱,城里乱得很,搁置榻上只会连块碎布都剩不下。这会,以宁便看着包袱,宁展数铜板为几人的早点惠钞。 景以承搓搓手,老实巴交陪宁佳与坐着,顺便摊开小册练笔。没写几个字,头顶就罩来人影,自说自话捏走他的狼毫圈画。 “我喜欢这两句。小生看行文熟悉,敢问阁下读过承仁君的诗吗?” 对方下手无甚分寸,墨迹晕得一圈字花了一半。 景以承满头雾水。 反而是宁佳与忙不迭吞咽甜浆,兴奋地敲小册,对景以承道:“人家同你讲话呢!” 以宁打量对方几眼,末了夺下狼毫,塞回景以承手里。 “你说我写.……”景以承醒悟般闭嘴,复道:“写的诗像谁?” “景安承仁君啊,阁下何必谦虚?” 宁展收好钱袋,近前轻声问对方:“您是,宴少君?” “阿姐——”柳贰拖着脸色极其难看的季道长,挥手道,“抓到咯!” 为着关严门窗,景以承忍痛熄了炭火,环抱双膝与室内的寒气作对抗。 以宁不放心,独自驻守屋外。 小案两侧,琅宴眼眸明澈,道长无处遁形。 “阿叁,你吃早——” 季叁难耐捂头,绝望道:“要你别再找我、别叫这名,你听不懂人话吗?” “啊……”柳贰才咬油饼,闻言仰天大笑,指着季叁道:“你叫‘叁’啊,那我可是你哥了!” 宁佳与端臂看戏,宁展眉梢微挑。 柳如殷莞尔抚摸柳贰的背。 “你个没满十六的小子当我哥,不怕折寿的!再者,我又不姓柳,”季叁下意识转腕,发现无拂尘可甩,“.……全天下叫‘叁’的都是你兄 弟姐妹了?” “我没不乐意,你臭什么脸?”柳贰边嚼边说,“有兄弟姐妹哪里不好?” “是啊,有兄弟姐妹好。像这样,族中同辈单我活着,”琅宴笑道,“日子太淡了。” 柳贰看看手里的饼,掰了一半与琅宴,道:“好吃,你要不?” 琅宴欣然道谢。 柳贰却收了手,添补道:“先讲你叫什么。” “琅宴。” “记着了。”柳贰听来耳生,还是递出饼去。 琅宴低头默默啃起来。 季叁最见不得琅宴这初次见面就与人貌似特别相熟的模样,但眼下好歹不是待他如此,他只管追究罪魁祸首:“喂,你到底把我带来这儿作甚。” 柳贰抬袖擦油,压根不看季叁,口齿不清道:“不给你搞鬼。” “我——”季叁倍感冤屈,拍案道:“我勤勤恳恳做人,搞哪门子鬼了!” 柳贰干脆闪身吃饼,旁若无人。 宁佳与忽然笑了,道:“季道长真是这般做人,昨夜岂会入阴曹地府?” “.……那是你邪术作祟。”季叁道。 “我不会邪术。未做亏心事,”宁佳与缠了纱的指头点在自己心口,“不惧鬼敲门。” 季叁一愣,宁展即道:“言归正传。季道长,想必你已经知晓我的身份。请你到此,并非有意为难。” “哟,有事求……”季叁正要摆架子,昨夜遭这几人作弄的画面犹历历在目,收敛道:“找我?” 宁展颔首道:“道长与员外府关系如何?” “这不行啊。”季叁拧起眉心,“本道讲操守,没有抖搂客人家事的。” “无须劳动道长,也不会牵累旁人。”宁展将沉得直坠袋子的银两放到他手边,“只消道长开口,向员外郎谈及我们。” 季叁心道此等来头用他多嘴?北边的显贵到琅遇这种地界,要见人,谁敢不见?要问话,谁敢马虎?何况这显贵还是展凌君。 又一张热腾腾的饼摆上小案,柳如殷笑对季叁:“道长,请。” 第171章 阴婚“还我命来!” 道士洒净醮坛,梵炁神灯。此外,新娘房中徒有四壁。 往复三日,晴夜吉时,霜风折柳。 百盏红灯笼倚着云窗雾阁,高低错落,泛深院通红。 四进院,朱门洞开。沿途人影憧憧,戴帽披布,黄符覆面。 道两旁红帐微晃,中央嫁妆崭新,自新娘屋内连至员外府阶前。 据季道长掐算,上回棺板不稳,说明新娘子不中意。琅员外谨遵指点,忙托人买来流苏垂纱的翘檐挑灯花轿。 管乐起,羽缎翻。 遥观今夜,可谓香尘逐月。 季道长又言,新娘生前太过寂寞,如不能了其夙愿风光出嫁,恐徘徊难去。琅员外大摆街席,每桌佳酿并着八盘好菜,邀集乡里饮宴。 远在流沙巷的人家也结伴前往,回首即见楼台。上边守兵照旧,却未燃火把。 城门冷冷清清,员外府热闹才始。 香案坐西面东,道士发锁木簪。她向东叩齿[1],后闭目静思。 三株香燃尽,另一道士安静添新。 宁佳与心念无二,调声正气,跪诵:“上品妙首,十回度人。百魔隐韵,离合自然。混洞[2]……” 柳贰随宁佳与、季叁混进员外府,扮作协宁佳与主理法事的季叁弟子之一。诵经的半个时辰,他恭默颔首,琅员外那对焦急踱步的绢鞋不断闯入余光。 季叁阖眼端手,伫立花轿边,并不参与法事,琅员外频繁投来的视线亦未得他回应。 瞧这仙姑抬袍起身,琅员外终于迈开腿,拈着胡子请示:“刀藏,现在得了(道长,现在可以了吗)?” 宁佳与斜他一眼,琅遇腔夷然自若:“急似嘛(急什么)。” “没似没似(不是不是)。”琅员外双手合十作拜,“慌搞迟咯(只怕误了时辰)。” 宁佳与呼出气,看着轿子问:“得了,你们哪个来(结束了,你们谁做下一步)。” “欸,欸。”琅员外应了声便往后招手,岂料半天没动静,他扭头压声道:“老婆子,搞似嘛(夫人,还磨蹭什么)!” 琅夫人抹了把脸,整衣敛容,道:“来了。” 丫鬟与夫人走到垂帘对面,垫脚,在夫人和花轿之间撑起红伞。夫人搓动把握许久的木筷,因汗黏附掌心的筷子伴着响松了。 琅夫人高举右手,周围几人无不屏息。 琅员外咳嗽数声,那把木筷才“啪”落了地。 “刀藏(道长)。”琅员外笑着要塞宁佳与银子,“阔以走咯(可以出发了)。” 宁佳与堵回那袋钱,笑道:“爹娘要跟到(父母须得同行)。” 琅员外脸色一沉,道:“没有更子滴(没有这样的先例)。” “季刀藏讲哩(季道长交代的)。”宁佳与道。 琅员外望向缓缓睁眼的季叁,便听季叁代魂灵传话似的说:“新娘子要热闹,要风光。” “好。”琅夫人立马去至花轿后方,决计随行,且低头对轿里的新娘说了什么。 琅员外扯嘴干笑,宁佳与放声道:“起——轿——” 宁佳与手执法铃开路,柳贰紧跟,身后几十抬红妆左摇右荡,喜轿最末,琅夫人与琅员外、季叁同送新娘出门。 踏上长街,两侧皆是举杯祝贺的百姓,可滴酒不沾,桌上的菜肴亦原封未动。 熟悉的棺材这回置于板车,四下无人看顾,剩个粗衣布巾打扮的马夫守候。见着轿子,马夫稍拽缰绳,马儿悠悠拖着板车行进。 陌上扬铃放炮,淹没了群潮齐整的步履。 琅员外盯着自己的鞋,和夫人前后脚走在花轿左面,小声怨:“还没得啊(还没完事啊)。” “我求你多送姑娘一段,”琅夫人手扶车壁,颤声道:“得不得?” 琅员外不满道:“教哪个——” “员外。”季叁冷不丁道。 隔着三两轿夫,琅员外诺诺哈腰:“欸,欸,刀藏(道长)。” “琅姑娘真是您女儿吗。” “你……”琅员外哑然,似乎难以相信眼前这位是向来恰如其分、对旁人之事绝不多言半分的季道长。 “是的话,琅姑娘要怎么做,”季叁走在花轿右面,侧首睨另一面的琅员外,“能让你把亲骨肉恨成这样。” 纵使季叁话音极轻,琅员外深觉颜面扫地,当场发作:“你个死崽,挣点烂银子砸昏头了,他娘的跟哪个拿糖作醋(摆架子)!” 轿夫吓得手抖,琅夫人忙护轿。 她张开双臂,搂不完左面半边车壁,却晃得车内做工精细的绣花鞋和裙摆在垂纱下若隐若现,遂喃喃道:“囡仔.……囡仔不怕,阿娘在.……” 乡里安坐席间,或交头接耳,或摸出事先备的布兜暗自收捡盘中菜,就是没人想着逃离这家的是非。 宁佳与也依稀听得身后十丈外有动静,目视前方。 柳贰反复探头,只明白乱了,不知是否乱在他们计划之内,忐忑道:“老祖宗,阿姐会不会有事?” 宁佳与看他道:“什么事?” “就是.……”柳贰说不上来,两手激烈比划。 “员外府所有人,再加城楼那些守兵,一齐动手,你阿姐都能跑掉。”宁佳与拍了拍柳贰的肩,“相信她。” 季叁不作停留,言语越发嘹亮:“谁跟你作大了?本道是骂你,蟾蜍腚里插鸡毛,算个什么鸟。” 琅员外一把年纪,胡须堪比季叁的白发,撸袖子便要往季叁脸上招呼。 “老头子(夫君)!” 琅夫人蓦地大喊。 “我听着姑娘哭了!” 琅员外气急败坏,吼道:“你他娘净丢面,给老子胳膊向外拐是不是!” 马夫望着队伍前列停了,勒停了马。 琅夫人手脚并用地拦挡琅员外,身贴花轿不肯放。 季叁摸索袖袋,一锭不成方圆的碎银精准砸到琅员外脑门。 轿夫看傻了眼,还不得不担心争吵波及自己,个个仓皇落轿寻地儿躲。 不待琅员外反应,碎银接二连三砸来。直至尝着额角淌的血,他疯魔般飞身扑打季叁,嘶嚎冲破烟尘。 “老子要你死——” 刹那,轿顶四分五裂,红嫁衣俨如陡然飞升。惨白的容貌深深刻入在座眼底,近者犹可见紧闭的双目溢出血泪,摄魂夺魄。 本该归西的新娘凭一己之力摧毁花轿,平稳站立棺板上、几百号人前。 底下,心悸有之,晕厥有之,更甚则□□滴沥,然而不声不气,忍得艰难。 鸦雀无闻中迸发的第一声,竟带着些微喜悦。 “囡、囡仔.……莫站更高,来阿娘看(别站那么高,过来给母亲看看)。” 琅员外跌坐废轿旁,暗啐死婆娘真不要命了。他趴地想溜,那身嫁衣却不理琅夫人,似早有决意,转向他。 袖口露出尖利的长甲,女声喑哑:“你钱多,做啥不给我自(为何不让我治病)。” 琅员外哆嗦道:“自咯,自咯(治了)……别个自不好,你怨阿爹啊(他们治不好,你便恨你父亲吗)?” “你没喜欢我,做洒生(你不喜欢我,为何要生我)。” “你——你滴院子,似不似又达又宽(你的院子,是不是又大又宽)?”琅员外一手抓流苏,一手抓灯笼,“轿,似不似比阿哥、阿弟讨媳妇滴马好(花轿,是不是比你哥哥、弟弟娶亲骑的马好)?” “你得我娘不好,拿丝做啥讨亲(你对母亲不好,当初为何求亲)。” 琅员外瞧嫁衣僵滞,切齿壮胆,拉来琅夫人,质问满堂:“大家评理!你们七大八小,我老琅就这老婆子,做洒才叫好(你们妻妾成群,我就娶这一个,还要怎样才叫对她好)!” 街坊平素都不乐意搭这土豪劣绅的腔,仗着与琅遇王室沾亲带故横行无忌,吃祖辈老底吃到如今。兼之掌家时年事已高,震王不便多管,也无暇多管,使得他从不识高低。 大片嘘声传开,琅员外登时扬起贴身收着的地契,任轿檐的八盏灯笼一照。 “哪个替我老琅作证,琅家这二十三亩地,老子白给你们!” 闻言,心悸的、湿□□的振臂蜂拥,变着法将琅家和琅员外捧成天尊。 琅员外笑看那死人脸上空洞的眸,肆意挥洒地契和银票。 乡里未及哄抢,原本林立两列的送亲队伍像被附了身。 城楼下方,宁佳与自膝悬空。众目睽睽,她摇铃丁零。 队列半数贴于斗笠的符纸渐次掉落,月如团扇浮现。 他们与支撑嫁衣的躯体同样呆板,双手平举,是个锁人脖颈的架势,缓慢朝琅员外移动。 嫁衣裙飞旋,指尖长甲驱得人群逃窜,只向琅员外。 “阿爹,要赎罪。” 乡里噤若寒蝉,跪地叩拜。 琅员外屁股后挪,身旁空无一物,迎面却是黑压压若无边际的影,他颤栗道:“我……我没得罪……我没得罪!” 季叁掌心相叠,居高临下,道:“鬼神在上,匹夫胆敢胡言。” 法铃又是丁零,嫁衣自棺板闪至琅员外跟前。 不等死人脸张嘴,琅员外嚷道:“啊——我讲!我讲哇!你、你饶.……” 血泪滴落眉心,琅员外抱头滚地,语无伦次。 琅夫人跪扶琅员外无果,道:“他讲不来,我讲。” 季叁不料如此,情急回望,适才耸立人群的宁佳与已消失不见。 琅夫人趔趄上桌,以拗口的官话对众人道:“员外求娶,是为我家地。你们身下盖的二十三张地契和二百两银票,是我全部嫁妆。员外先求太医看,太医讲这胎也是男娃,要我生。生下来是女娃,员外丢了去,我抱家来。员外不给人见囡仔,害病,就没得治。我对不住囡仔,可是你。” 眼看她走向嫁衣,季叁略有犹豫,终究伸手将她截了。 琅夫人便站在棺椁边,仰首对惨白的面孔道:“你不是囡仔。” - “员外府费心筹办的阴婚没成,势必不会草草作罢。季道长熟门熟路,不出意外,这事还得找道长。届时,道长与员外郎说,你有几个出师的弟子精气足,更适合压一压日前松动的棺材板。”宁佳与道。 “我!”景以承跃跃欲试,左顾右盼,“你们观我精气足不足?” 季叁认真审视,宁佳与则摇头。 “.……真的假的?”景以承道,“我堂堂七尺男——” “我们做这戏,是要妖魔鬼怪中招不错。可自己心里没鬼,到哪儿气也不虚。何况,”宁佳与道,“此事男女都能做。” 季叁不敢苟同,却难得委婉:“是能做,做起来……姑娘总归比男子险。” 景以承越听越迷糊,干脆拍板道:“我就凭小与姑娘差遣了。” “虽是做戏,最好不用琅姑娘的遗体。对罢?”柳如殷道,“与妹妹。” - “我当然不是。” 柳如殷咬字清晰,各怀心思的街坊错愕抬头。 “诚如您所言,在员外府,琅罔市从落地开始便是被放弃的孩子,得到的名姓更是堪比诅咒。” 阴婚的传统,根由有二。 首先,琅遇多战,为此捐躯的将士不可胜计,无论男女老少。阵线失守时,因心上人选择随军辅助的幸存者即就地自尽,誓死不做俘虏。战后归置遗体,按登记名册,请道士尽力替英烈完成夫妻的合葬仪式。 抑或为防鬼魂回门致鸡犬不宁,须代其觅得姻缘成家,让未婚辞世之人不必孤卧坟冢,鬼魂于九泉之下得以安居。 而琅家的作为,类同后者,但显然不止如此。 柳如殷道:“她不会说话,没有亲朋,卧病难起。临走前,还要听一群陌生人挤进她牢狱也似的屋里商讨,如何把她,把她的三魂七魄,彻底扫出琅家。没日没夜独自对抗病痛的苦,不亚于一死,活到今岁,是她命本不该绝。我当然不是她,琅罔市死过无数次,却没坐过这样风光的喜轿。” 话毕,城门处锣镲乍响。 柳如殷应声跳下棺板,起手猛推,棺材翻倒。 众人连滚带爬闪避,就怕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可里头什么都没有。 锣镲二响,一条白绫式样的带子垂下,足以点亮楼台的火把登时燃起。 浑身血渍的男人吊着,有目共睹。 男人手勒白绫,高声道:“琅家逼人阴婚,还我命来!” 流沙巷的街坊光听席中喧闹,实际连地契的边儿也没摸着,见状立马低头,恍如撞了金子,唰唰弓腰伏地,不许旁人侵夺。 第172章 陵园“阿姐,错了。” 琅员外与楼台相距甚远,高挂城墙的回魂男尸却像近在咫尺。 话音凄切,那根命人反复缝上嘴再由他亲手加固的线,瞬间崩裂;他死死塞进男子耳鼻的糯米、蒙眼的红布,并着断线通通朝他打来。 “.……我,我错了!我错了!”琅员外跪地呼号,双手合十贴额,“求你,求你们.……我把欠你们的全烧下去,给你们修庙进香,求你们饶我个老家伙一命!” 缝嘴,让人无法至地府申冤。 双眼蒙布,让人无法看清轮回的路。 耳鼻填糯米,让人无法听到亲友呼唤。 桃木钉沾血除怨,钉了手脚,让魂魄无法离体。 男女相对,封于一棺,寓意朝夕相对,日久生情。 父母与女儿之间摔筷箸,彻底分家。[1] 琅员外认了宗宗丑行,然不止百姓,扮作送亲队伍的琅州军也沉默无言。 在琅遇这样崇信鬼神致逢年过节便以活人献祭的地界,他们不依习惯叩拜致敬,亦不似先前那般附和势占上风的宁佳与等人。此际放低的姿态,倒有种死不悔 改的执拗。 至于破天荒情愿颜面扫地求饶的琅员外,盖因他恰是怀揣万般亏心事的中招者罢了。 景以承不想到自己这儿如此顺利,没等他背完预备好的词,那头便举旗投降。 下一步,本该他晃动裹了白布的鹿筋,示意宁展松绳送他落地。他半晌没动静,宁展以为他气力不支,手臂把不住,使得鹿筋真勒着脖颈不能呼吸,赶忙放了绳。 景以承猝不及防回神,惶急要叫,身子业已被琅宴早早垫了五层褥子的板车接住。 万籁俱寂,柳如殷边走向琅员外,边道:“我今夜之所以穿她的嫁衣,坐她的喜轿,一是要天下人看清你这恶爹的嘴脸,看清此等冷血无情的家。其次。” 琅夫人试图牵握她的手,柳如殷目不旁视,直截甩开,大步踩踏一辈子扬于荣耀门楣之下的衣摆。 柳如殷轻松拽起琅员外胸襟,恨声道:“是要问你,究竟对柳晓樾做了什么。” 琅员外眼底闪过半分掺杂鄙夷的惊喜,他小心扒拉柳如殷的手,道:“姑娘.……好商量。” 以宁即刻拔剑割断勒马的缰绳,近前反捆了琅员外双腕,道:“老实点。” “我问你柳晓樾!”柳如殷一脚踹在琅员外心口,“明明白白地说!” 乡里余光窥探,琅州军则遥望楼台。 宁展负手而立,迟来的琅震与之并肩,二人皆未有指令。 - 为了法事,柳贰随宁佳与、季叁斋戒三天,丁点儿荤腥碰不得,每夜沐浴后便死鱼一样瘫倒大通铺。 前两日,柳如殷只同他讲些北边奇闻趣事,催他入眠。第三日,姐弟俩照常看着房顶平躺。 其余人,尚在外观寻常、实为青竹暗桩的商铺后院演练。 “阿姐。” 室内几无光,梳条交映窗棂。 “阿姐——” 柳如殷似乎才听到,转头问:“冷了?” 柳贰摸摸肚皮,道:“饿。” “半个饼子,两盘儿野菜,三大碗饭。”柳如殷笑道,“是给小狗吃了?” 柳贰不禁忆起饭菜飘香,腹中立马叫嚷。他深感憋屈,翻身道:“瞧罢,我没瞎讲。” “你吃那些,与姑娘和季道长也吃那些。”柳如殷替他撩开遮脸的长发,“大家都一样。” “不一样!老祖宗厉害,姓季的老了,”柳贰道,“我长身体哩。” 柳如殷轻手点他额头,道:“养那几匹马,月银至多二两。照你这么吃,指定得喝西北风。” “哪个讲?营里就能吃饭,还有果子水!要是打仗了,没人留下,”柳贰压住脸侧的褥子,兴致勃勃,“街头杀猪的总叫我去家一起吃呢。饿不着!” “杀猪的?”柳如殷思忖,“那你可回礼了?” “没。我想跟着学,往后闲了搭把手,”柳贰道,“人家不要。” 柳如殷蹙眉道:“那人姓甚名谁,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阿姐问这些不管用。碰到姓季的那种人,他答是答了,我们当真当假?娘讲了,”柳贰道,“晓得人家心善就成。” “你……”柳如殷按捺心绪,道:“你不知人有几句实话,却晓得人家心善了?那人不是大户,素不相识便待你好,又不求你什么,天底下哪儿找这般便宜事。” “我、算我好运,行不?一走就是十年,哦,十一年了,阿姐早记不得吃完上顿没下顿的家了,”柳贰扯了褥子蒙头,“哪里明白叫你家去吃饭的人再心善不过。” 柳如殷欲言又止,缓缓掀开褥子,看他凌乱中依然清亮的眸子,道:“阿姐,错了。” 柳贰却赫然盖住她的嘴,复而指天悄悄说:“嘘。阿姐好端端活着,阿姐没错。娘想要阿姐吃饱穿暖,娘也没错。” 柳如殷没忘琅遇的艰难,只快将乡里的忌讳忘干净了。 她拉下柳贰的手,起身谛听门外动静,继而低语:“娘的遗体在哪儿?” 自二人重逢,柳如殷未寻得与柳贰单独相处的时机,现今才好问一句柳晓樾的下落。 “葬……”柳贰捏着自己的指头,“葬了呀。” 念及柳贰因棺材钱病急乱投医,柳如殷理所当然认为,他指的葬大抵是找块地埋了。 “就是问你埋在哪。” 柳贰咽了口水,道:“陵园。” 烈士陵园对琅遇人来说并不稀奇,甚至可谓随处可见。然则道是陵园,环境、气派、风水云云,完全不能与其余六州所费不赀的丰碑矗立、曲径回环相较。 起初,臣民们坚持陵园务必建在宝地上。许多人宁肯腾出屋舍,都要众英烈身后有个好去处。 奈何,霜凋夏绿,烽火更胜炊烟。 争战仿若无尽无休,曾经能够为七州南面筑起铜墙铁壁的琅遇军换了一批又一批新血,走到如今不得已全民皆兵的地步。兵力逐渐疲乏,即便凯旋,伤亡无不骇目。 那样平正规矩的形制,远远安置不下如此数目。 琅遇境内居高眺望,没有炊烟的地,一定有坟堆。但身为冲锋陷阵的将士,他们依然以长眠于此为荣。 因此那乱葬岗般的陵园,也不是谁都可以躺。 柳如殷一把拉起柳贰,扶着他的肩道:“你去求震王了?” 柳贰支支吾吾。 柳如殷简直不敢想,这事若传到闲杂人等耳朵里,九泉之下柳晓樾的要被一代代琅遇人啐多久唾沫。 “阿娘入陵园的事,你跟哪个讲过?” 柳贰像是才领会柳如殷的担忧,道:“我没跟人讲……” “不行。被发现之前,得想法子给阿娘另择墓地。我寻人去,”柳如殷麻利整衣,“你自己待——” “阿姐做什么!”柳贰忙扯柳如殷袖口,“阿爹这辈子没离过军营,阿娘挣的银子全成了营里粮草,难道不配进园?” “你要我讲,我讲阿娘成佛成仙都是合该的。可除了你我,”柳如殷道,“这话有人听吗?” 柳贰急道:“有!就是姓季——” 门扉吱呀,季叁神气自如进了屋。 “本道来得不是时候?” 柳如殷如梦初醒,道:“家母葬入陵园,是季道长所为?” “别误会。我……” 季叁长发未干,脱了鞋便背对二人坐在边上擦拭。 “我父亲与令堂是旧交。父亲遗嘱交代了,要我尽力帮你们家的忙。本道只替柳贰向震王殿下禀明苦楚,令尊是忠烈之人,许令堂与其合葬,是殿下的决定。” 阿娘得以入园,柳贰是从圉官那听来的,老季的遗书他闻所未闻。 柳贰一下蹿起来,指斥道:“老季要你帮忙,这十一年你做什么去了!老欺负我就算了,还抢阿娘生意!” “抢?我若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季叁似有冷笑,“帮哪门子忙?” “多谢季道长。”柳如殷按了柳贰的手臂,“家母的死因,道长可知?” “阿姐!你问他?”柳贰不解地瞪眼,“阿娘是病死的!” 柳如殷仍旧凝视季叁,道:“什么病。” “我是道士,不是太医。我真说得个所以然,想来姑娘不会轻信,你不妨亲自一探。两条路,要么挖坟,”季叁回身道,“要么严刑逼问琅员外。” 柳如殷把包袱里的剩下半张饼抛与柳贰,蹬靴出门。 - 柳贰匆匆穿越群潮,上气不接下气,蹲腿环抱柳如殷。 “阿姐、阿姐!别杀他,别在这里问.……” “为何?”柳如殷低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不能问?” 从小到大,柳贰没见过这样的柳如殷,没见过这样点燃她瞳孔的怒火。 宁佳与一身累赘的道袍、挂坠、法器无暇安置,竟被离弦箭般冲出的柳贰甩开几步不止。趁人正愣神,她赶紧将柳贰和琅夫人往街边的空椅带。 琅员外起身欲逃,柳如殷将他衣摆踩得撕裂。 她快速扼其脖颈,利甲不疾不徐嵌入皮肉,道:“柳晓樾的病,是不是与你脱不了干系。” 琅员外喉中“喀喀”,面红筋暴,近乎窒息。 柳贰和琅夫人犹想上前打断,宁佳与分别几下点了二人的穴。 柳如殷从容转腕,改握喉头,稍曲拇指便要琅员外毙命。 “那是.……”琅员外不受控制地流泪,战战兢兢,“那是她的病啊!她的病害了我,我都没、没找她算账……” “算账,你怕是贴还贴不及!” 柳如殷将人拎高,琅员外两脚离地三寸。 “法事以外,你给了柳晓樾几多钱?” 琅员外颤手拍打眼前的腕子,柳如殷猛一扔,他整个人砸上木桌。 “站着,对天地算你的账!” 琅员外怯怯遮掩自己漏风的裆,瑟缩道:“来、来家一趟,五十两。” “五十两。”柳如殷嗤笑,“一场幽事[2]才六两,她害你染了什么病,你反贴五十两?” 琅员外局促背身,柳如殷喝道:“你敢妄动?” “花……”琅员外埋头道,“花柳病。” 柳如殷深吸一气,道:“什么道士,能无故染上花柳病。” “她,她。”琅员外攥实拳头,豁出去对柳如殷吼道:“你是她女儿,不晓得柳晓樾是半娼,压根不是个正经道士啊!要是晓得,你当着街坊邻里揭你 老娘的底,你,你狗彘不如!” “打醮[3],便说女人晦气无益;做斋,便说女人命相难当。敢问,琅遇有哪位对此不依不从的女道士活了下来?我狗彘不如,那用权逼道士为娼的你琅员外!” 柳如殷横指众人。 “用强凌压道士上榻的你们!又是什么天杀的败类!” 第173章 残花“柳姐姐会亲口把真相说与我们听…… 夜拥山野,大家小户如寒食。沿街,空见残花不见烟。 火光朦胧,温热逐渐包裹全身,齐而密的脚步声随之清晰。 “.……姐,阿姐?” 柳如殷徐徐睁眼,柳贰面朝温热的来源,供她躺靠的手臂却不住打颤。 “承仁君,阿姐醒了!” “来了来了!”景以承一腿先跨门槛,布巾悬在外头拧干,快步赶到姐弟二人跟前。任柳贰扯去过了热水的布巾,他则跪坐草堆旁给柳如殷把脉,“这……” 柳贰熟稔地替柳如殷擦完脸部和脖颈,闻言慌道:“这什么?您不是讲只要人醒了就没事吗?” “原本无大碍的,眼下脉象很乱啊.……”景以承犹豫收手,“柳姑娘感觉如何?” 柳如殷摇头,即道:“琅家人呢?” 昨夜,前脚柳如殷挺身倒地,后脚宁佳与也撑着酒桌摇摇晃晃昏了。震王请宁展等人入宫安置,便于休整。 进了宫,景以承发现所谓便利与他从前的认知毫不相干。 没有步溪的清爽明亮、永清的花团锦簇,亦无景安的单调局促,宫道上一堵墙未留,甚至连听政的大殿望不到,放眼就是顶顶营帐以及烧饭、取暖的柴火堆。 宁展等人的留宿之处,正是宫中军械库以外仅存的两间屋子。 好处,许是对他们而言用不完的热水,和轻易无人打搅的环境。 震王带了军医来瞧,奈何柳如殷和宁佳与病不在外伤,军医不善内调,诊不出太多问题,只断是病根不同,各开几幅退热的方子试效。 为防宁佳与和柳如殷的病况相互影响,柳如殷、柳贰一屋,宁展、宁佳与一屋。 青竹暗桩忽得要信,以宁没能同步入宫,两边就剩不用时刻看顾病患的景以承和琅宴进出忙活。 一天一夜没接触宫外人事,景以承还是拎桶取水时听换岗的小兵提了一嘴员外府,却不知其词真假。 “琅……没、没了罢……”景以承道。 柳如殷蹙眉起身,观门外安定如故。 “谁没了?”柳贰紧张道。 “员外和夫人。”景以承另拿粗布拎起火上的水壶,就碗倒水,递与柳如殷,“.……好像投井了。” “那……”柳贰眼底惊惶未褪,深呼吸道:“那真是便宜他了!” 柳如殷捧着碗,脑海中是琅夫人在喜轿外将她当作琅罔市的诸般忏悔,道:“震王没说什么?” “近日边境不宁,震王天天领队巡山。元兄手头的消息跟这大差不离,便与震王商计,过阵子安定些,再好好收拾琅遇一番。”景以承突然截住柳如殷的手,道:“该服今晚的药汤了,柳姑娘先别喝水。险些记错时辰,我去去就来。” 柳如殷目送景以承端走热水,轻声问柳贰:“与姑娘现在哪里?” 柳贰不明所以,对隔开两间的木板努了努下巴,道:“那边哇,军医讲阿姐和老祖宗待一起不好。” “为何?” “不晓得,姓季的也那样讲。我瞧着,”柳贰费解道,“老祖宗比阿姐难受。” “与姑娘病了?”看柳贰点头,柳如殷稍作思量,道:“你代阿姐传句话。” “什么话?”柳贰神秘地附耳,“让别个听不?” 柳如殷反而不急说了,勉强起身倚柱,调侃道:“你何时学这么精了?” 柳贰活络着被枕麻的臂膀,得意道:“那展凌君问我阿娘的坟,我都没讲呢。” 柳如殷无甚意外,笑道:“柳子做得好。” - 日照余露,杂草宛若沐浴涂脂,莹莹焕发。 宁佳与徘徊观望,困在曲里拐弯的流沙巷。她耐心拜访宅舍,可要么没人,要么对她不理不睬。 口干舌燥,宁佳与叹气出门,地上一滩沥水格外澄澈。 她尚未看清水中的自己,屋檐传来细响。宁佳与本能去握银骨扇,却是落了空,紧着侧身一躲,黑影扑水。 是只野猫? 猫儿双瞳闪熠,貌似矫捷。然宁佳与凝神打量,它遍体鳞伤。 眨眼工夫,猫爪踩着对面屋内激剧的“啪嚓”溅起水花。水花极高,快要高过宁佳与鼻尖,她抬手挡水,便听屋内男人呵斥。 “别吃饭了!这好衣裳营里的爷都穿不起,你镇日缝来做什么!” 女人不服道:“我做,当然是因为有人买。难道只有打仗的人配穿袄子吗?” 男人怒道:“找死!” 宁佳与投袂跃过水滩,上一刻男女相争的场面瞬间飘逝,房屋应时坍塌。 烟尘呛鼻,她屏息挥散。 婴孩的啼哭刺破云霄,冷雨陡降,女人被扫帚赶到街边。 主家立于檐下,凌乱但光鲜的衣料与女人荆钗青裙相差分明,嚷道:“身子没点奶,好意思做乳娘!给老子打死这个不要脸皮的臭婆娘!” 雨水浇透了宁佳与,无论她多么奋力朝女人狂奔,永远无法拉近彼此的距离。鲜血在雨里淡色,断腿的女人不知被谁救走。 风刀刮骨,大街小巷悬灯挂彩,人潮推着宁佳与起伏。 “要写什么?” 周遭贺岁不停,这声音精准突显,抓住了宁佳与。 她垫脚探望。 一人贼眉鼠眼地猫在“代笔”招牌前,对头戴兜帽的摊主道:“写信,写给北边的信。” “多少字?”摊主敛袖研墨。 那人眼珠转圈,道:“就写,家里死光了,小弟我要投亲,求大哥拨点盘缠。” “两文。”摊主道。 那人一掌拍在纸上,道:“他娘的抢钱啊,几个字你收我一张菜饼!” “一张菜饼三文,干饼两文。您写吗?”摊主道,“不写我家去吃年饭了。” “得得得!”那人老大不乐意地摔下铜板,“写,马上写!” 宁佳与穿越人海抵达摊位,天已回暖。摊主是兜帽、面罩一样不少,较寒冬裹得更严。 “您好。” 她取了簪发的“鹿鸣芳华”,拖于掌心,呈送摊主。 “我也想写信。” 摊主并不看她一眼,自顾自收起笔墨。 “您不做生意了吗?”宁佳与弯腰,“或是我冒犯您了?” 旁边便是信局,伙计匆匆跑来问摊主:“往后做什么啊?我送送您?” 摊主草草摆手,背包欲走。 “欸。”伙计伸手拦挡,“您走了,人到我们信局找麻烦怎么办。” 话毕,愈来愈多的伙计包围摊主。 宁佳与势要阻止,头顶如临炙烤。 蝉鸣聒噪,囚首垢面之人嘴叼纸张,爬向刹那间门堪罗雀的信局。 纸上画着各式各样的花。 “雨儿。” 呼唤好比从天而至,令宁佳与重新失去方向,胸膛隐痛。她开口应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舒颜。” 其音化作指尖安抚宁佳与阖眼的触感,饱含柔情。昏暗后,她看到了消失许久的流沙巷巷口。 - 飞絮醉梦,角吹星斗。 号角愈亮,宁佳与愈不住挣扎。 尽管只是脚根微挪,专注给她按摩眼穴的宁展立即停了手。 秉持省吃节用的想法,景以承昂首饮尽那碗白倒的水,转角恰逢坐着矮凳熬药的琅宴。水珠滴湿衣襟,景以承隐约见宁佳与屋里没了光亮,于两丈开外道:“五殿下,小与姑娘醒了?” “没有。”琅宴留意到景以承的疑惑,道:“与姑娘一直发汗,展凌君觉得不换衣裳易感风寒,干脆把火灭了,用自己的外衣给她保暖。” 景以承捏着陶碗犯难,干脆道:“那我煎药罢,劳五殿下同元兄说一声,柳姑娘醒了。” 琅宴不太明白,这嘉宁主从缘何是随从亲理事务、主公照料朋僚,但不以为怪。正如无从领会柳家阿姐醒了缘何须得特地告知宁展,琅宴不奇不问,欣然默许。 景以承扇一会儿面前的炉火,便抽空瞄一眼自己适才煎上的药,不多时也冒了满头汗。瞧琅宴终于朝他来,极力抑制的哀叫由屋内蹿到景以承耳际。 琅宴扭头看宁佳与醒了,安心接着向外走。 “不是——”景以承管不得那许多避讳,蒲扇迎面塞给琅宴就往屋里去,“交给你了!” 宁展牵稳宁佳与失控的手,低语宽慰:“没事了。我们在琅遇宫,没事了。” “且慢且慢!”景以承猛趴上草堆,仔细观察宁佳与的瞳孔,谨慎道:“你是谁?” 宁佳与唇齿翕张,和景以承对视无言。 “没变样,能出声,回来了。再者,那季叁虽有点儿门道,”宁展搀着宁佳与抬起的手,助她坐直,“为人怪异,说的话实不必全信。” “我。”宁佳与沙哑道,“看见.……” 景以承猜测:“又是步千弈吗?” 宁展沉吟少顷,道:“江家人?” “是柳姐姐。”宁佳与道。 “小——”景以承倏尔闭嘴,悄声道:“小与姑娘也疑心柳家姐弟另有图谋?” “什么叫……”宁佳与看着宁展,“也?” 元兄提防柳姑娘不是两三天了,自己都时有觉察,小与姑娘不可能迄今没料想。不过,他私以为这回真是误解一场,得解释。 景以承盘了腿,悄声道:“他们姐弟多年未见,关系依然亲近和睦;柳如殷南行以来鲜少与人争执,此番却是不惜一切为母亲声讨整个琅遇的架势。母亲、姐姐、弟弟三人中,留下或离开,主动或不得已,皆对彼此毫无恨意。既如此,柳如殷当初不过十一岁,究竟为何要走?而且,若柳贰所言是真,他们的母亲曾经养猪,柳如殷走后才做起法事,柳如殷何以回到琅遇第一天,就确定了母亲因法事害的病?这些同元兄无关,是我.……” 动身琅遇之前,宁佳与卧床昏睡,依稀听得有人在不远处对她言语。语调平和,比之交谈,更像情不自禁的倾诉,不消谁来作答。 那日清醒便难以追忆的诉说,今夜赴了宁佳与的梦。 传遍王城的军号打断景以承,屋外齐步流星,宁佳与道:“我相信,柳姐姐会亲口把真相说与我们听。” 第174章 宿霭真心在杀场上的效用微乎其微。…… 朔风扣老林,百草枯萎。 号角响了两天,几人随第五批调换的琅州军出宫,在宫门前分道。 城内一同往昔,浑无边境业已开战的危迫感。 伤患骤增,被扛到哪就是哪,军医或略知皮毛者就地疗治。其余人该开张的开张,该修的修,该屯粮的屯粮,可说较柳如殷痛斥乡里的次日清晨更有生气。 那个混乱的梦中,除了看起来受尽折磨的柳如殷,宁佳与恍惚还见到了江漓。她决计返回流沙巷,探查究竟。 景以承走在柳家姐弟身后,旁侧是如琅遇众臣民那般面色泰然的琅宴。 他背着包袱,宽袍下左手不断活动两指,努力适应右手袖箭的启动栓,便听琅宴道:“承仁君?” 景以承不由心颤,好悬没给箭射柳贰屁股上。他平复气息,干笑道:“五殿下有事?” “我看承仁君素日笔墨不离手,也爱写作,却只读过七篇您署名的诗。您是只写了七篇,”琅宴道,“还是没有署名的习惯?” 如此不切形势的好奇,如此没头没尾的问题,景以承再健谈都难免语塞。 “.……我,只写了七篇。” “为何?”琅宴道。 景以承心底暗叹,于战乱之所仍能够随性生长的人物果然非同一般,面上则尽量配合他的松快,笑语打头:“那,琅遇的大家为何待五殿下不如待个冷血自私的恶霸亲和呢? “人在世上,总有力不从心之事。彼时,医书以外,我没书可念,故不善写诗;如今,他们有目如盲,不许任何东西取代决疣溃痈的朽木,唯恐自己视作安乐窝实似衣冠冢的容身地被外界打破,当然无法明白五殿下——” “不是的。”琅宴诚恳道,“他们不曾翻越六州与琅遇的阻隔,坐井观天天不明,遍地开花花幻影。脚下是陡崖,宿霭四起,寸步难行。若挥散迷雾,自有人愿意迈步伸手,体会日丽风清。” “你……”景以承面露迟滞,“真知道乡亲如何看待你吗?” 琅宴认真点头,道:“事已至此,全力以赴。” 景以承犹豫道:“五殿下打算从哪步开始?” “见面以来未能与您正式认识,想请您共用一顿饭。”琅宴看了眼景以承保持不动的手,“若您无意,可以回绝。” “吃饭?” 景以承很快接受了此种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思路,然思及进城至今目光所到之处近乎无异的食物,兼琅宴与他们围作一堆吃过的好几顿三餐,他想不出是什么样的饭须得琅宴特别强调。 “倒是没问题。哪儿吃?哥哥请客。” 琅宴莞尔道:“先谢承仁君美意,下一顿出了琅遇,您请客。这回便由我作东罢。” 厮杀声跨越远山落于屋脊,宁展循迹谛听,俨如置身青竹斗场,凶兽繁多。 “那不是姓季的吗?”柳贰抬臂前指。 季叁坐在原先死活不愿踏足的早点摊嚼饼子,颇为悠哉。 宁佳与几步上来,颔首道:“季道长,可否请你帮我寻人?” “正好。”季叁搁下铜板,“我也要向姑娘讨教一二。” 跐过阳沟横木,爬完鼪鼬之径,柳贰从上到下就没几处白净了。 他一把拽歪季叁干爽的衣襟,来回看其余人或多或少都沾了泥沙的衣裳,忍无可忍道:“放着好好的路,你偏带我们跳梁钻洞。瞧别个邋遢,显得你厉害了!谁乐得学你这狗捉耗子的招啊!” 季叁拍掉掌间的泥,麻利解开为防拖地提早缠腰的衣摆,合手道:“抱歉哈,没有让大家难堪的意思,我家只通了这一条路。” 宁佳与紧跟其后。 季叁路上搬砖又翻墙,途经的机关、暗道不可谓不离奇,教她乍看便了然是何人手笔。有此玄机,无怪青竹阁吃不准季叁长年不变的住所,仅交出“流沙巷附近”这般模糊的答案。 季叁的屋子没比柳家好,位置隐蔽,不受风雨摧残,也难享阳光。 踏入正门,景以承倍觉阴森,布满三面墙壁的符纸即刻占据眼眶。 “承仁君有忌嘴吗?”琅宴道。 “上邪——”景以承聚精会神,闻言蓦地捂紧心口,颤巍巍道:“没……没。” 纵与阿娘为法事奔忙数载,柳贰这辈子见过的符远不及这三面墙总合,他揶揄道:“季道长在外边人模人样,在家却是个怕死鬼哦?可对的符才镇宅,错的顶多是糊墙。” 柳如殷替柳贰掸了掸衣裳,道:“瞎讲。” 宁展倚门观望城外若隐若现的风烟,并未进屋。 “这些是对的。”宁佳与抱臂端详。 季叁懒怠和柳贰吵嘴,给环顾墙面的宁佳与说明:“那两面是老季画的,那面应是老季师父画的。” 宁佳与眉梢一挑,道:“季道长要学画符?” “实不相瞒,我本想求姑娘领我登门拜访老季师父,要学的东西更不仅是画符而已,但好像来不及了。”季叁无奈摊手,复作揖道:“就,烦请姑娘指点仪式罢。” 季叁虽不善符咒,做戏演练那三日,宁佳与发现他主持仪式其实无可挑剔,估摸是几人入宫休整时季叁承揽的法事或有闪失。 “道长为罔市姑娘和那无名男子治丧出了岔子?” “人送走了。是我,我没做过几次清事,”季叁低头道,“望姑娘讲授祈福之道。” “道长为济江坊引见的果农现在如何?把人请来,” 宁佳与道,“我便告诉你。” - 琅遇楼台,敲锣三响,表贼临城下;敲锣二响,表战火暂休;敲锣一响,表粮草告急。 守兵大力一击,散布各方的岗哨得令上街。家主皆携储备立于门前,静候来者搬运。 日暮枯叶深,鸿雁飞越归于凝寂的林壑,落脚无声。 “琅州军大队人马不在城内,又是全城收粮,少说两个时辰。柳姑娘和二公子迟迟不归就罢了,季道长不必交粮,单请个人怎的也那么迟?我说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事儿,小与姑娘真真心软。” 景以承将自己的包袱里外翻几遍,册本摆了半桌。 “‘钱’这就进了季叁荷包,咱还能见着‘货’嘛?” 宁佳与手撑下巴,盯视屋外狗洞大小的路口缓神,道:“改变主意,有时未必是人心软了。” 景以承仔细重读的笔墨,含蓄道:“对哦,兴许是狐狸?” “我以为,”宁佳与平和道,“是老天有眼。” 季叁一口应了她的条件,人扭身出门。符纸堆叠间,适巧飘下块红底黑字的布,其笔势与符篆别无二致。 阿叁,二月十六,康健顺遂。 那是最简单的祈福方式。 “二月十六不是有三忌吗?生在月忌日,且少年华发,”景以承捏着狼毫琢磨,“老天待季道长也不……不算好啊。” “老季说季道长是捡来的孩子,此话大抵不假。生身父母遗弃他的原因,我想,与这多数琅遇人看来‘晦气’的生辰分不开。老季离世后,他凭本事糊口。抢柳伯母生意,是深悉女道士的不易;柳伯母卧病,他便借做斋攒的人脉给二公子找了新活。” 宁佳与目不转睛,徐徐念叨她依这段时日见闻和青竹暗桩递信得来的收获。 “二公子到处探听琅家阴婚,可琅家是震王都无暇料理的麻烦,遑论一个道长、一个圉官了。季叁开罪不起琅家,亦不能由二公子横冲直撞,解那匹马即是要将二公子引走,孰料马儿受惊……” 景以承瞪眼转向宁展。 宁展点头,道:“琅员外另选无名之人与琅罔市陪葬,不是看不上季叁为这桩阴婚选的男子,是嫌那些男子家人尚在,不便以琅家堪称凌辱的形式处置新郎。照季叁对琅员外的态度,可以看出季叁不做强买强卖的法事,本不知晓琅家最后选中的新郎受了胁迫。” “不是——”景以承不满,“你俩前阵子还死活不搭理对方,这会儿又背着我们通气了?!” “有吗?”二人异口同声。 “还没有!”景以承说着欲拍案,宁展及时接了他的手腕。 宁佳与也凑近册本,指尖点按小字,道:“步州令……微王问.……喜讯……医术……什么?” 景以承左右参详,自己都看不清那几行字的内容,只得费劲回忆:“好像是小与姑娘生辰,白日里,微王问……景安近年有无喜讯。我答没有,他便问,医术……进展?” 宁展道:“莫非是问以氏?” 宁佳与直觉往下说:“泰王身边的棋,是为窥探以氏所设?” “墨姐姐早离宫了。微王耳目如许,要解决以氏,”景以承抓耳挠腮,“不用等到今岁罢。” “曹舍!”宁佳与恍然,“永清与汴亭出现‘天狗食月’不一定皆是步千弈所为。图谋未果,步溪一定会除掉与事情有直接关联的人。景安,以墨;汴亭,曹舍;永清,清月——都是牵扯三地动荡的关键人物。” “那林洛……”宁展诧异道,“是步溪的棋?” 宁佳与才想起林洛的身世连同清州令一并被她瞒了下来,道:“据月王说,林洛是步溪血脉。” 步溪的齐心,绝非外族能够轻易瓦解。 宁展纠结道:“白榆是辅,往返永清途中遭微王人手伏击,毅然叛变不难想见。林洛既被步溪视作牵制永清的主力,按理不能是动辄反戈的性子,却为何留了猎物性命不够,更像始终就忠于月王的臣子?” 琅遇天昏地暗,一旦升腾便足以绵延群山的烽火不知会否席卷隆冬。宁佳与委实道不出清月乃是真心换得真心,起死回生。 因为古往今来,真心在杀场上的效用微乎其微。 “步长微骗了林洛。”宁佳与道,“林洛的父母死于周连之手,不是步长微和周连口中心狠手辣的清月。” 景以承半懂不懂,自取白纸依大概字形临摹。 “骗”勾起了宁展滞压许久的思绪,于是道:“我在想,徐临帆坐得上墨川那位子,便是矮个里拔高,不至于蠢到偏向虎山行。他包袱内尽是指向景安的物件,将物件遗落嘉宁城郊,那么他最初决定逃生的去处大抵不是景安,包袱多半作混淆视听用。” “可他还是鬼鬼祟祟进了景安城。”宁佳与道。 “城防图一计失利,不在他预料中,换言之,不在他主子预料中。有人想趁宁、墨两州胶着、民心惶惶的节骨眼挑灯拨火,但百姓不入套,俱是嘉宁宫中长年伺隙之辈显露马脚。此事砸他手头了,性命不保,肯把万贯家财抛与我们,不乏讨饶意味。舍掉卷包袱远走高飞的唯一良机,徐临帆是要回墨川。改辙景安,”宁展道,“便是墨川有人不容他了。” “好歹一介兵部侍郎,见你孤身尾追,言行上浑不作周旋和反击,只玩命逃?景安没有接应他的人,逃不是办法。徐临帆躲的不是你,”宁佳与道,“是迎柳阁那支让他咽气的箭。” “怪.……”景以承举起纸,对着烛光瞧誊下的三个大字,“血……病?” 碎石细响,以宁钻过狗洞跑进屋。 身后跟着二三人影,他气喘吁吁道:“殿,殿下,城外和震王交手的不是百夷。且不止,不止一伙人。” 第175章 何人“......母亲?” 季叁添了几盏烛台,勉强照亮琅宴竹篮挎的食物。 “虽是请承仁君共进晚饭,”琅宴摆上饭菜,“您介意留季道长一起吗?” “不介意啊!”景以承看向压根没有要走的季叁,替他拉开长凳,“季道长快坐。” 季叁拘谨点头,心道分明是他家,比起两位来客倒显得他极不自在。 “上邪,大米欸!”景以承到了琅遇就没见过能直接入口的米。 不是琅遇的食玉炊桂,是压根无人叫卖。 景以承兴致高涨,转又盯住一碟紫红色的菜,手抵桌沿问:“五殿下,那是什么?好像带馅的饼里都有,很受大家欢迎。” “哦,这叫漂亮菜。夹在饼里、盖在饭上,色泽漂亮,瞧着美味,”琅宴给二人分了木筷,最后落座,“故而受欢迎。” 景以承记得这菜的滋味不如寻常野菜,再次认真尝了尝,含蓄道:“吃着……没什么特别呀,亦非琅遇盛产之物,何不取些确实鲜美且足量的野菜配餐呢?” “起初是因为这里鲜美的菜品少。后来,大家不太分得清何种滋味好了,只要看着好,”琅宴道,“吃着就是好。” 其实琅宴所言委婉更甚景以承,除了果子,琅遇不仅美味难得,逐渐连永清贱卖的家禽也负担不起,猪倌、屠户一类以此为计的营生自然从臣民视野中消失。 困惑归困惑,景以承照样吃得比谁都香。见季叁食不下咽,他不禁感慨:“道长这许多年辛苦了,佩服!” 季叁“咕噜”吞了饭,脖颈后缩,不适道:“承仁君不必逢人皆亲罢.……” “当然不是。”景以承呵呵乐,“我跟好人亲。” 琅宴道:“您觉着,怎样算好人?” “嗯——元兄,小与姑娘,阿宁,还有二位,很多哇。对了,五殿下这般好,”景以承大块朵颐,“乡里为什么不喜欢你啊?” “大抵是,我截了女子缠脚的布给军中将士作演武头巾挡汗用,又把自愿以身祭天的小姑娘们送去军医身边干活。” “ 仅此而已?”景以承道。 琅宴摇头,补充道:“而且说,婚姻大事,不宜权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论。大家以为我是疯子,指我违逆天道、不忠不孝、按罪当斩.……” 季叁似笑非笑,戏谑打断:“如是讲来,五殿下确实算个‘好人’,从未与人动气争执。哪怕人家刻意撞飞他的餐食捡了喂猫儿狗儿,他还傻愣愣提一句小心。” “然后呢?”景以承听出季叁夸饰调侃,忍俊不禁,“五殿下便与那人相爱了?” 季叁大受震骇,道:“何出此言?” “道长得问话本。”景以承清了嗓,正色念:“一个是位高权重的少君,一个是任达不拘的智囊,他们的悸动,自那碗打翻的饭开始。” 琅宴认可捡了餐食喂猫狗的人被景以承称为智囊:“不白费食物,是聪明。” 季叁质疑:“.……谁位高权重?什么悸动?” “诶呀,没劲!来日,”景以承大手一挥,“二位随我去趟永清就晓得了。” 先不谈永清今岁大戏闹得七州悚然,男子在那地方谋生的艰辛早已深入人心,季叁明知故问:“永清有劲,承仁君为何没留下?” 景以承语塞,话锋忽转:“那什么.……琅遇周围地势险峻,我军两支队伍至今不入城又不后撤,莫非是扎营山间?” 琅宴道:“是的。” 季叁语调轻快:“常有的事。哪怕百夷来,也是天为被,就地睡。要不是敌方遭此环境,加上咱们的队伍随时可以轮替、不似对面人困马乏,凭琅州军现今的水准,撑不了几天。” “可如今不是打和百夷拉扯的持久战啊!”景以承急道,“单单元兄和阿宁前往交涉,若两军要对他们不利,岂非易同拾芥?” 符纸松动,飘风穿堂,季叁追出门外。 痛失主帅的雄兵不好收服,但威力依旧惊人,墨司齐不甘丢弃。重整后,韩家军统称墨州军,气势不减。 宁展早有预想。 可他看着两丈外和颜悦色的宁州军主帅,不意宁善得了江家人的音讯如此急不可耐,更拿不准嘉宁和墨川此际双双发兵琅遇,究竟是凑巧,还是同流合污。 “大殿下这趟微行,势似破竹、功若丘山,委实贤劳。陛下命臣等南下,护驾回宫。” 尽管有一阵子未与嘉宁朝臣打交道,那隐约其词的暗喻在宁展听来仍是再清晰不过。 青竹阁如何强大,都拦不住嘉宁大军。恰如嘉宁大殿下如何神气,上头还坐着善王。 “我不请自来,琅遇以礼相待。宁乌将军代表嘉宁大动干戈,”宁展顶着假面笑笑,“是想让我背那不仁不义的污名吗。” “听闻震王窝藏昔年嘉宁与墨川当众宣判的叛党,臣不得不顾虑其居心啊。倘琅遇有意挟天子令天下,恐牵连整个七州。末将是慌不择路了,”宁乌颔首,“恳请大殿下责罚。” “宁州令。”宁展朝他伸手。 “哎哟,殿下还跟末将玩笑,”宁乌边哈腰边走向宁展,“看来贵体的确无恙。” “铮”一声,以宁拔剑相对。 宁乌抬掌制止自己身后同样拔剑的部下,负手道:“数月未见,以侍卫好威风。” 以宁冷眼道:“漠视大殿下命令,将军不遑多让。” 宁乌部下闻言即刻收剑,个个握拳包裹五指。 “九五之尊迟早归于天子,何况是宁州令。而走丢的死囚,”宁乌道,“是时候送回断头台了。” 言下之意,交出江家人,嘉宁自会助宁展的霸业一臂之力。若不然,这放眼无边的敌对大军即是宁善的答案。 宁展一哂,道:“痴人说梦。” “那就别怪末将没分寸了。来啊,”宁乌道,“‘请’大殿下返程。” “敢动我,展凌君的尸首和余下从此绝迹的敬令会告诉你——我的人与宁州军,”宁展靠近山崖,“善王信谁。” 展凌君怀揣几州敬令和莫大名望,为众所周知的叛党跳崖,宁善便是信了,也不能顶风对各州臣民表态,更无法像从前处决韩氏那般令大多数人心服。 - “哈哈!” 室内近乎全黑,女人蜷缩角落,持续半晌的诡笑刺耳至极。 本应是建来屯粮的地窖,季叁无所用之,成了废弃的暗房。 宁佳与缓慢起身,试图安抚无季叁引导便难以自控的女人:“您好,我从北边来,冒昧——” “啊啊啊啊!”女人伏地抠挖,泥一把接一把往嘴里塞,“饿啊!饿啊!” 宁佳与下意识摸索荷包,瘪得就剩布料了。她硬着头皮行进,双手捧托开口的荷包,道:“含桃,你吃不吃含桃?很甜的。” 女人唇齿微张,未及吞咽的泥随絮语喷洒。 言辞含糊不清,幸而对方终于安静了些。宁佳与屏息蹲下,将荷包残存的果味移至其鼻尖。 初见时,女人被季叁挡得严实,唯糙发与敝履左摇右晃。 宁佳与记得那浑身夹灰带草的模样。 她悄悄观察长发遮掩的面容,肉眼什么也辨不明。过程,却如扭转一扇式样尘封在她心底的明镜。 女人轻嗅果香,似觉无趣,顺手抓起低垂脚边的银骨扇鼓弄。 宁佳与攥紧荷 包,颤声唤:“.……母亲?” 暗中,依稀发亮的银骨扇不动了。 扇子尖端赫然刺向宁佳与同时被女人从后扼制的脖颈! “娘、娘……”宁佳与迅速握住扇骨,感受到耳后作痒,喑哑吐字,“舒、颜……” 凝噎缓慢抽离,她听见呜咽细碎,瞬间回身。 久违相拥。 楼台两响,敲得宁佳与头痛欲裂。 她泪眼婆娑,不敢忖量母亲过去为了伪装和试探的无可奈何,小心拨开其两侧糙发,抖着手擦拭泥土。 “娘……我,好想你.……” “不哭了。”江漓话音干涩,“雨儿。” 宰猪,两年五个月。饥荒与战乱致使没几户人家能沾荤腥,臣民倚仗将士庇护的乱世里,连军营也吃素,屠夫没胆子再为百姓动刀,更看不得不识起倒者独揽富贵,遂砸了她的小铺。 进鼎族照料婴孩起居,四个月。她挤不出奶水,遭主家驱赶,在门丁棍棒下断了右腿。 摆摊代笔,三个月。最后一位客人未遂愿收到对方回信,拿她灌了哑药泄愤,且扬言要剜去她兜帽下不肯瞧人的眼珠。 行乞疯子,八年。 今岁,是江漓埋名琅遇的第十一年。 她从未放弃给济江坊递亲手绘制的图纸,纵然现状如此。 江漓做屠夫时,住流沙巷口,不免常与柳家打照面。她隔三差五邀母子俩共餐,作个伴,也省得开两家火。 季叁因此留了心。 后来柳晓樾的病每况愈下,江漓傍人门户亦是泥菩萨过河,她却坚持要替柳家抓药。 代笔的摊子收了,季叁尾随观望,发现她没当掉不值钱的笔墨,与不知猴年马月养成耕地的外乡人偷偷种起果子。 季叁当面告诉江漓,军情以外,琅遇境内压根没有可以成功递出的信函,包括那无数画着花朵的图纸。他愿意托熟识为江漓行方便,条件是,无论江漓挣几钱,须分八成与琅州军。 江漓未向季叁坦白,耗在信局手上的图纸实则无足轻重。让济江坊拿到的图纸,皆为江家人伪装混入永清的行贾队伍所传。 她不用谁替自己传信,却不能不以“感激接受”去“封”季叁的口。季叁所谓的行方便,倒也非一无是处,能让四处藏身的江家人好过些。 有季叁照应,外乡人的果园和行乞疯子的屋舍均不为人知。 宁佳与和江漓泰然暂别,保险起见,还是季叁单独领江漓原路返回行乞疯子的屋舍。 - 宁展和以宁出发时,几人商定了王宫汇合。 二更。 宁佳与背靠流沙巷口的墙,挪不动腿,便劝不善拳脚的琅宴、景以承跟收粮过路的守兵先行。 “与姑娘。” 宁佳与面不改色地抬眸,散布柳如殷五官和四肢的血红尤其惹眼。 “去个地方罢,我有很多话,想同你说。” 栖鸟惊飞,柳如殷阖紧侧门。 宁佳与无心环视这规模快赶上员外府的宅子,庭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令人避之不及。 “里头脏,坐这儿好了。” 宁佳与驻足堂屋前,应言坐在石阶。看柳如殷进出熟稔,先打水洗脸、净手,复端来两杯清水与她并肩,她隐约明白了那些人的死因,以及自己置身何地。 “墨珩到琅遇了?”宁佳与道。 柳如殷揉了揉隐痛的后颈,点头称是:“也就些个无甚能耐的喽啰,墨司齐才乐意松口,凭墨珩差遣。” 宁佳与粗略估算,宅内起码躺了四五十名迎柳隐士。 她和宁展推断柳如殷叛变那天,就确信墨珩不会放过柳如殷。此刻,她却很难不怀疑他们二人是否真猜中了柳如殷的身份。 “这……”宁佳与道,“全是要杀姐姐的?” “是。”柳如殷抿了口水。 “可姐姐你,难道不是柒儿吗?” 柒儿,墨珩身侧的红人之一,迎柳阁主事。 然迎柳主事一贯覆纱,少有亲眼见其真容者。 柳如殷看着宁佳与笑,道:“我如今,是柳如殷了。” 第176章 输赢金,百夷大姓。 宁佳与才下山入听雪,就听步千弈浅谈过墨川王室与迎柳。 墨司齐愚顽,用白歌的话来说即是蠢且坏。墨珩更是死脑筋,为数不多的好,就好在黑心不比其父墨司齐。 最初,墨珩是真心收留落难的姑娘,其中便有个别聋哑。 墨司齐深觉,路柳墙花正适合驯为暗阁隐士,聋哑女子尤甚,遂着手操办。 未多时,墨珩放在身边伺候的人,将他暗想接手暗阁大权的心思递到了墨司齐耳畔。墨珩即刻药了所有接回来的姑娘,再出手搭救,则专挑聋哑。 而后当年破例把感官无恙的柳如殷从寻芳楼带走,也是墨珩真心。 是真心的恨。 他恨母妃于生辰去世,父王却在为下毒害死母妃的舞女大摆酒宴,恨任何一个堪惊其鸾回凤翥的舞女。 但旁人观之,墨珩待舞女出身的柒儿从来是无限恩宠。 柳如殷作为柒儿陪伴与怙恃双失无异的墨珩将近十载,宁佳与不料他置柳如殷于死地的念头到了这般田地。 “我为自己卖命,迎柳阁也不属于墨珩。说白了,我其实不是墨珩的人,”柳如殷道,“你知道,他从前为何待我格外好吗?” 听雪阁对此并无记录,宁佳与握着杯子,迟疑道:“因为姐姐办事利落?” 柳如殷摇头,道:“是他亡母生辰那夜,我做了碗长寿面。墨珩混着眼泪吃完了,没说滋味如何,只说以后非我不娶。” 宁佳与诧异开口,再三措辞,一时不知从何回应。 “他不会娶我的,”柳如殷轻松摆手,似乎舒了心,“还是因为那碗面长寿面。我做的,不值钱。” “墨珩不配。”宁佳与换手牵过柳如殷,“他此番随韩家军南下,恐怕不止是要报复你。” “我也这么想。就是奇怪,墨司齐怎的指望他?任谁看,”柳如殷蹙眉,“墨珩都不是展凌君对手。” “毕竟不是单枪匹马。且展凌君的对手,”宁佳与低头道,“太多了。” - 鼓角铺天,景以承仰望群山,道:“又要开战了?” “家常便饭。”季叁目视宫门前人头络绎不绝。 琅宴听着沉重的兵甲反复碰撞,沉吟未语。 “这次不同。”檐下灯笼明灭,柳如殷自内袋取出一纸,为宁佳与展开。 宁佳与逐渐瞪大眼,错愕道:“行……行军路线图?” 琅遇的关隘、布防云云,图中标得一清二楚。 柳如殷手握此物,宁佳与不意外,意外的是军队行进路线竟由百夷攻向琅遇。 “不必担心,琅遇暴露的缺陷,震王前些年便做了修补。这,是今夜百夷金将军让我绘制一份新图交与他,我说旧图须得我亲自销毁,”柳如殷道,“跟他讨来的。” 金,百夷大姓。 宁佳与如堕烟海,无法细思此般骇人视听的处境意味着什么。 - 灯火清冷,守兵朝姐弟二人鞠躬,扛走了两兜米和几筐菜。 “阿姐,快进宫罢。”柳贰捂着肚子,“我好饿。” “好。”柳如殷揉两下矮她半个头的脑袋,恰要迈步,却扭身挡了柳贰的视线,“柳子,回屋。” 柳贰茫然无措,但二话不说照做。见柳如殷关门堵窗,他悄声道:“什么事呀?” 尽管柳如殷因战乱离开琅遇时,柳贰是个连路还不会走的乳儿,她不得不问:“当年城里到处是贼,娘托人带我出去,带着你藏哪里了?” 柳贰苦思半晌,道:“娘常讲老季对我们有大恩,会不会是藏季叁住那狗洞去了?” “从咱们家到季道长家怎么走,”柳如殷自顾自松解左边臂缚,“记得吗。” “记得。”柳贰眼睁睁看一柄匕首钻出绑带掉落她掌心,不禁屏息。 “等我走远了,你躲进季道长那儿。路上有谁想害你,”柳如殷将匕首塞给柳贰,系紧臂缚,“杀了他。” “那阿姐呢?” “阿姐完事就寻你。”柳如殷轻拍柳贰脸蛋,笑道:“咱一同回家。” 死巷狭长,柳如殷肩挂箭筒,左手执弓。 结束了上一波搏斗立马赶赴至此的气喘犹未平,对面人影从容展臂,语调让她陌生。 “我的骄傲,美丽的花朵,久违了。” “将军终于要接我回家了吗。”柳如殷道,“或是又给我安排了什么新身份。” 男人好笑地摊手,换了琅遇腔说:“好姑娘,是阿爹来晚了,莫怨。” 柳如殷逆着月光,答非所问:“城未破,您这般冒险,就不怕被琅州军围剿于此?” “有女儿在,没人能威胁我。”男人耳闻滴沥,近前瞧,血珠正勾画柳如殷眉眼。他抬指欲拭,“谁伤了你,阿爹教他们死无全尸。” 柳如殷偏头避开男人,利落搭弓,射穿了头顶飞过的暗阁信鸽。 死物摔落巷中,男人摘取爪上绑的字条略读,问柳如殷:“写的什么?” “金契无用,对青竹阁一窍不通。势不容缓,要我做什么,”柳如殷并不看字条,直视对方,“金将军明说。” “最新的琅遇图纸。七天内,还是这里。” - “内斗重创七州兵力,百夷计划大举进攻琅遇,自南面一路北上。在百夷,西南军主帅金戈,是我的生父。从 前,”柳如殷饮尽白水,“我叫金契。” 宁佳与灵光忽闪,托起柳如殷的腕子。 柳如殷任她拨弄缠绕的纱,今春猩红的刺纹业已泛黑。 无怪彼时眼熟,此刻得见完整纹样,宁佳与的记忆如洪翻涌。 她第一次背着人试制怪血病解药,不经意在李施的藏书上瞥过这刺纹。可惜未及细看,替她把风的熊霆便吹哨报信,师父早起了。 百夷的慢性剧毒名唤马葛钩,七州称之为红叶针。毒液滴于伤处,再小的口子皆会形成柳如殷腕间这样一簇叶状。 书中,此毒迄今无解,然可服药缓释。最迟一月一服,否则浑身痛如针扎,直至咽气。 宁佳与为柳如殷理齐纱带,难以置信道:“这伤,是百夷人作为?” “毒是墨司齐重金向百夷买的,用来掌控迎柳隐士。”柳如殷道,“算是百夷作为罢。” “那!”宁佳与心切道,“那你不是活不成了吗!” 柳如殷摇摇头,回握宁佳与的手宽慰:“说来,得感谢与妹妹的师父。我为步溪做事,想必你与展凌君知道。周连承诺给我的药,与迎柳阁不同,药性烈些,但每回忍过去,身子就舒坦多了。” 宁佳与念及李施颇为之骄傲的“宝贝”,大抵便是周连给柳如殷的药丸了。 她深吸一气,道:“百夷究竟想做什么?” “当然是报复,和独霸一方。先帝曾经如何待百夷大军,他们要加倍奉还。墨珩长年与墨司齐作对,派人假盗嘉宁布防图虽是微王命我借此鼓动墨珩所为,”柳如殷道,“百夷亦有诸如这类挑起大州争端的谋划……” 宁展回城见到宁佳与,已是五更天。 琅宴搬来几张小案,狼毫舔墨,烛光晕得宁佳与的轮廓若隐若现。 景以承抱着册本犯困,以宁上前把人领出屋子,琅宴与季叁随其步伐。 大批军队返归,取暖的火堆打亮宫道。景以承被晃了眼,迷迷糊糊道:“.……阿宁?” 以宁就近和领队的点头招呼,左右隔狼吞虎咽的士卒两臂远,扶景以承席地而坐。 “阿宁!”景以承屁股一沾地就清醒了,扯住以宁转着圈查看,“元兄呢?你们二人没吃亏罢?” “殿下和与姑娘在屋里谈话。”以宁拔下水袋的塞子,稍作环顾,昂首解渴。 宁佳与迅速落款,捏着信纸晾干,对始终顿步门边的宁展道:“殿下站那样远,是害怕我吗。” “江家人……”宁展抿了抿干涩的唇,“可好?” “我只和母亲碰了面。”宁佳与似是垂眸确认内容无误,三两下折叠信纸封存,“不知其他人如何。” “祝贺你。”宁展勉强咧嘴,“和家人重逢。” 宁佳与径自走向宁展,负手停在他跟前。 距离,永清那一吻十分相像。 宁展后撤半步磕得门板闷响,宁佳与即道:“你为何想问我的姓名。” “什么?”宁展怀疑听岔了。 “何时。”宁佳与接着说。 “快……”宁展纳闷估计,“卯初二刻罢。” “如此看呢?”宁佳与横着信封,遮去自己眼眶以下,“我叫舒颜。舒展的舒,欢颜的颜。” “你。”宁展蓦地抓上她手腕,目不转睛,“你母亲是谁?” “永清江氏,江漓。”宁佳与另一只手别过碎发,耳后的痣清清楚楚。宁展满眼写着不可能,她拎起那粉红的茄袋,“这是我亲手绣完,母亲转交太后娘娘的,怎去了殿下那——” 话音未完,宁佳与被他手掌一拢,整个人撞入宁展怀里。 “韩,韩舒颜。” 宁展在她耳畔极轻地言语,缓缓垂首埋进宁佳与肩窝,滚热的泪滴得她不住挣扎。 “你别怕,我只想知道这是不是做梦。” “我和母亲越狱了,没死。对不起,”宁佳与抚着他脊背,“骗你这么久。” “嘉宁和墨川那般阵仗,就足以说明身处琅遇的江家人非比寻常了。但我没敢猜,真的是你。”宁展迅速擦了泪,拉开宁佳与,“江伯母现在何处?我派人送你们先走。” “不能走,你瞧。” 宁佳与拿出内袋的图纸和清州令,简单转述了柳如殷的坦言。 “百夷要趁乱强袭琅遇。调兵罢,郑家军得守着边境,请步溪、永清支援。” 火堆噼啪冒星子,景以承惊道:“疯了!为捉所谓的逃犯,就朝同胞挥刀子,两州大战的教训他们没吃够吗,斗到最后谁能落着好?我原叹善王伙同齐王处决开国功臣是无奈,如今看,简直一丘之貉!” 周遭的士兵平素是绝对没胆子议论北边权贵,近几日切身体会了大州臭名昭著的内斗和景以承口中的“疯”,深以为然,纷纷点头咂嘴。 琅宴蹲在煎药的老地方烧水,季叁立于其身后,道:“宴少君。” “季道长有何需要?” “这场战。”季叁掖好脖颈漏风的衣襟,“您觉得应该怎么赢。” 琅宴思忖少顷,认真道:“齐心对外。” 垂云昏昏,季叁那狗洞空无一人。 柳如殷折回家中,间隔的布帘变了位置,床榻被完全遮住。她无声靠近帘子,弯腰去捡帘下半柄冰凉的匕首。 珠玉叮当,织金翘头靴踩住她的手。 男声笑道:“柒儿,本君来娶你。” 第177章 渔翁“韩姑娘与大殿下,亲密至此啊?…… 朔风吹送凄雨,嘉宁天欲雪。 拾掇铺面的伙计不住搓手,呼唤道:“老庄,琅遇要打仗了,指不定往哪儿打呢!你还回汴亭过年啊?” “回啊!今岁乱,总不能把夫人、孩子丢了不管罢。死,”老庄抬起运鱼的板车,嘿嘿玩笑:“也得死一块儿!” 糖葫芦的生意向来好,这会儿不过正午,稻草架便光了顶。小贩满意地拉紧钱兜,调侃道:“老庄这话,想家就想家,死不死的太难听了。琅遇年年打仗,百夷连永清戏子的头发丝儿都瞧不见,吓不着汴亭!” “对哦。嘉宁和墨川又派了兵去琅遇支援,想想,咱汴亭真该否极泰来了,”老庄扶正新添的兔裘帽,“能有个安稳年!” 铺面的伙计凑到小贩和老庄跟前,悄声道:“你们别不当回事儿,更别急着高兴。近日城里客栈全是景安和墨川来的,说耳朵灵的老爷家早大包小包往北赶了。南边呀,邸报四处飞,传言两州大军此行是合伙捉拿逃犯,估摸再几天,这消息就进嘉宁城门啦。” 能让嘉宁与墨川同仇敌忾的人物,老庄和小贩即使多好奇也不接着问,遑论大家心中都有数。 - 侍女撤走燃尽的安神香,躬身告退。 “母亲。”宁馨伏在墨司琴膝头,“您让我去嘛……” 墨司琴叹了口气,道:“胡闹。这是出游吗,想去便去?先不论你能否寻到人,万一路上……你教我和你兄长如何是好?” “哥哥给我配的近卫那样厉害,不会出事的。何况,我找不到他,”宁馨站起叉腰,“他不可以来找我吗?哥哥带走我的胡蝶,说回头给我捎礼物、给母亲试新手法,定是天天念叨我们呢。” 墨司琴望向琉璃明窗,想见霜花覆城门,军旗冻不翻。 - “大、大殿下。”百夫长独登楼台,吐纳之间隐约夹杂血腥。 宁展忙收卷布防图搀扶。 校尉撑着腿道:“援军、援军来不来哇,快不行了……” 站岗观风的兵尽数撤走,或加入对抗,或驻守百夷于那张旧图上进攻点——双廊城。 琅宴、季叁和柳家姐弟为负责餐食的炊子打下手,宁佳与、景以承等人则与百姓同在街上接应伤患,宁展方才孤身到此凭眺不久。 以宁走崖道,亲手把调兵的书信交与青竹隐士后回了城,六天过去,杳无音讯,悬崖那头的守兵同样迟迟未归。 如今,琅遇唯一优势即是控制了自讨麻烦的墨珩,正面抗击嘉宁、墨川两军的队伍死伤惨重。 宁乌前番扬言,倘震王不交出与韩氏有关的逃犯,便攻入王城扫荡,琅遇众人为此通宵商议战术。 然琅遇守兵不曾与宁、墨两军交过手,亦不曾想会与宁、墨两军交手,空有这纸战术远远不够。琅震和宁展算了再算,还得同两军坐下谈判。 怎奈阵前烽烟升起那一刻始,对面置信号而不理,仅不停派手脚缠满药包的人高举火把、蒙头冲来。不管琅遇是否放箭射杀来者,那些被视为废棋的子从出发就得了逞,接连炸毁无数英烈的石碑和枯骨。 最初,宁展其实提议顾全大局。随对面白费工夫,待资源耗尽,宁乌就是异想天开。 琅震严词拒绝了宁展,于是领兵进山,着一人守三处。 这日,就见部下为护坟冢,不是将那些活体药包扑落悬崖,便是受火药累及伤残,他立刻鸣金撤兵。 可琅遇臣民内心敬若天宫的陵园真成了乱坟堆,他们无法容忍此状不作为。恰如看不得老祖宗的规矩轻易被废,是以宁肯缄默包庇琅员外那些长年作威作福的土豪劣绅。 百姓成群结队,势上阵当肉盾。琅震无奈,只得恢复调令。 “秦校尉莫急。永清援军日夜兼程过来,”宁展拔开塞子,把水袋递到人嘴边,“起码要十天。” “马跑得慢就罢了,步溪那些长翅膀的做什么不飞?大家,”秦校尉缓过劲,艰难吞咽,乏力道:“是不是都不愿救我们。” 说话间,远山又是数记震耳欲聋的响,宁展心头一紧。 琅遇地势如此,古来即似扇坚不可摧的高门。天灾冲不垮,人祸拆不掉,好比理应替其余六州抵挡所有。 外面风浪不断,珠流璧转,门闩折损,门漆失色。 里头池鱼腾跃,花草越发繁茂,修补大门的材料却缺了三年又五载。门不叫苦,因为古来就没有门叫苦的规矩,也无人好端端去关心一扇门。 嘉墨元年后,境内偃旗息鼓。十万宁州军、八万墨州军、三万景州军、五万郑家军、四万清州军各安生业,独琅州军水深火热。 鼎盛时期以九万人马大败百夷十三万甲兵的琅州军,到今天算上自发随军的百姓,不足五万。 宁展看着校尉脸颊遭黝黑覆盖的旧疤,及其眸中血丝强撑的生气,恍然。 七州,兴许从未一统。 “阿姐。”柳贰熟稔地喂完药汤,助军衣破旧的少年背靠糙墙,直起腰说:“我也想上阵。” 柳如殷瞥一眼他脖颈未愈的红痕,接着料理伤患后脑狰狞的创口,问:“给你的匕首呢。” 柳贰倏尔记起自己亮出匕首便被墨珩制服的窘迫,双手搓磨衣摆,支吾道:“他……那是使诈。要正经对打,我能行。” “我阿弟比鬼精。”柳如殷接了琅宴递的草棉,“什么招数骗得到你?” “他讲认得阿姐,还给我看好多画着阿姐的画!在缎子上,特——”柳贰注意到柳如殷直勾勾投来的目光,声量骤降,“特漂亮……” 柳如殷五指内扣,掌心的草棉缩成团,她徐徐道:“什么画。” 季叁拎着水壶,闻言亦然愣怔,对准陶杯的壶口停了水。 为疏解柳贰遇袭的心,也为保密万不得已之际须作筹码交出去与宁、墨两军交易的墨珩,宁佳与几人并未透露向不知情者透露墨珩身份,更没过问柳贰与墨珩短暂共处的细枝末节。 “跳……”柳贰哼唧道,“跳舞的……” 头顶的云聚拢发灰,丝缕金光沿隙渗流,季叁搁置了扒火堆的棍子。 琅宴应声抬头,道:“季道长今天送这么早吗?” “不早罢。”季叁取布,给等着早饭的江漓包菜饼,“太阳都出来了。” 琅宴看他多拿了几张饼,却没有自己吃的意思。 “那道长呢?” “我?”季叁把热腾腾的布放进袖袋,“我不怕饿。” - 宁佳与腰缠鹿筋,左右攀移,宁展趴伏楼台边帮她把握绳索。 二人欲改用做戏悬吊景以承的法子,领兵攀崖绕后,冲乱宁、墨两军,打破难以还手的僵局。 ,不是琅遇城外他们了然于胸的那座山,而是另一片隔绝百夷与双廊城的崖谷。 琛惠年的两国疆界。 这条道绘在纸上许久了,阻碍不止较前山更为陡峭之势、不止小巷内敲晕柳如殷后蒸发的金戈,更有极目望去异常沉寂的关外。 宁佳与抵墙的脚收了力,和宁展高低相视,耳闻寒角传音。 是个停止的信号。 飞鸿拭月孤鸣,山间惨叫依稀消散,昏迷不醒的伤员总算有人得空扛回城来。 琅宴带着宁佳与、宁展转赴战线,景以承教柳贰煎药、包扎云云,以宁与柳如殷则返回青竹暗桩盘问墨珩,三组分头行动。 血腥味充斥整座城,乃至以宁翻墙进入迎柳暗桩的庭院,触及昔日同伴尸骨寒矣,他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柳如殷率先踹开关押墨珩的柴房。 本束缚墨珩的鹿筋与众多青竹隐士的断头尸别无二致,一刀两段。 “是金戈。”柳如殷反手掸开身后的竹筒盖,抽了箭并着弓,循血迹径直往窗户走。 “你——”以宁紧跟其后,“金戈为何救墨珩?” “金戈不信我了。那图纸的百夷路线,大抵也不剩几分真。从我这讨不到的好处,”柳如殷指腹擦过窗台未干的血滴,“他要换人谈。” 以宁和她并肩,快速道:“如是墨珩身上真有金戈看中的宝物,墨州军不可能任人失踪不闻不问。” “墨珩给不出宝物,但放在展凌君阵营里受伤的珩良君归位,金戈,或说百夷,”柳如殷纵身越窗,神色凝重,“一样渔翁得利。” - 清猿悲园陵,山洼的闪灼火源蔓延暗径,两方居高相向。 宁展将身后眼泪夺眶的宁佳与挡得死,厉色喊话:“宁乌!放人!” “韩姑娘,好久不见!”宁乌悠闲退至隙地,有恃无恐,“这也不是出席宫宴,你们永清女子不是最厌恶遮遮掩掩吗?为何不敢见光!” 宁佳与僵硬迈步,却被旁侧打横的树枝一拦。 “姑娘。”琅宴撤了树枝,“你想清楚了吗?” 她是韩氏唯一存活的血脉,嘉宁弓箭手时刻待命,露了面,这世间能有几个为韩氏和韩家军平反的人存活?宁佳与眼晕脑胀,满心是底下被宁乌绑于铁架受脚边火堆折磨的江漓。 “放箭.……”江漓拼力朝琅州军呼唤,“放箭——” “哦,在下唐突了。没记错的话,墨川韩氏的家风,正是两面三刀、敢做不敢当。可拿我们大殿下作护身符,成何体统?还是说,韩姑娘与大殿下的关系,”宁乌高声道,“亲密至此啊?” “宁乌!”宁展戟指怒目,夺了旁侧的箭便搭弓,“你找死!” “七州重犯之妻!”宁乌一字一顿,手中的火把离铁架愈来愈近,“当死!” “宁将军!”琅震抬手上前几步,磕巴劝架:“那个啊,你且慢啊。我不懂你这个‘江漓’哪里来,就算她真是韩将军的妻,就算她有罪,得正经八板到法场论处罢!” 宁乌哈哈诡笑:“哎哟,震王殿下。我竟不知,战场的常胜将军,嘴仗亦不甘后人。那在下劳您赐教,何为法场?” 琅震极不善言辞,却知道不好当着宁佳与直言韩宋殒命之所即为法场。他瞧着近乎脚踩火堆的人质心急,潦草答:“不就是罪犯伏法的地方吗。” “没错!”宁乌手掌合拍,自内袋掏出敬令示众,“我宁乌,承善王陛下命,今夜,于此代为处决嘉墨十六年偷奸取巧得以脱逃的罪臣韩宋之妻,江漓。恭请诸位作证!” 宁佳与利落替了宁展架的势,圆月逊弓影,蓦地射中宁乌手腕,宁州令滚入火堆。 宁乌忙不迭冒火去捡,宁佳与对准其落手处又是一箭。 “证据呢。” 宁乌心有余悸地蹙缩,转脸笑:“来人啊,让韩姑娘和韩夫人死个明白。” 宁州军前列排开,一身道袍映入眼帘。 琅震惊道:“小……季道长,你这是做什么!” “我季叁,过去助乱臣余孽江氏藏身数年,深感愧 悔。今日直认不讳,愿,”季叁道额手敬天,“能为我琅遇赎罪。” 宁展欲稳定宁佳与战栗的指尖。她冷不丁拈箭,屏息射歪江漓脚下那根耸立的木头。 火势分散,长烟偏移,可见江漓低头隐忍咳喘。 “我要韩家是你所谓七州重犯的证据。若没有,”宁佳与平静道,“大家便瞧瞧宁善、墨司齐与先帝宁琛的嘴脸究竟何等丑陋。” 角弓再次被拉满,碎石坠入不测之渊。 第178章 得利“他是我父亲!我再没有亲人了!…… 墨珩两腿直哆嗦,整个上身紧贴峭壁,嚷道:“柳如殷,你有本事,有本事真杀了我!” 以宁警惕张望,柳如殷眯眼调整箭头方向。 “啊!啊——”墨珩哭号道,“我饶了你弟弟一命!你敢、你敢恩将仇报!” 余光的刺纹无比惹眼,柳如殷漠然放下弓箭,道:“你对我弟弟打的什么主意。” “你……先让我到那边去。”墨珩局促示意着悬崖另一头,死抠石缝的手磨出了血。看柳如殷无言搭弓,他登时改口:“好好好!我过来,我过来!你不准动!” 墨珩才近终点,柳如殷出手将人拽跌平地。他连滚带爬远离崖边,回身指着柳如殷要骂,以宁剑近他鼻尖。 “少废话,照实交……” 鼓角接着厮杀声遽然张天,淹没了以宁的尾音。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墨珩遥望火光与低空交锋,呢喃入魔似的转为狞笑,“哈哈哈哈,打起来了!都得死,你们都得死!” 以宁拉起墨珩衣襟,沉声逼问:“你说谁。” 墨珩扯掉以宁的手,不屑挑眉,道:“你,你的废物主子,还有他那一群走狗。” “说明白。”以宁反握的剑横架他颈间。 墨珩心怯后仰,昂首道:“你们全死了,父王就是皇帝,我、我就是太子!敢动我,等着你阿姊给你哭坟!” 以宁不语,但墨州军出征之际墨司齐的最后一句话,犹在墨珩耳畔。 - “如若宁展执意与韩氏为伍、与我们作对,七州就该彻底推翻改建了。届时,有无敬令不再重要,宁善不会留他的宝贝儿子,本王,也不会让嘉宁苟活。” - “怎么,不够明白?识相,趁早放了我,本太子许你们以氏一条生路。你要墨州军的战略布局,别傻了!”墨珩得意地挪开利刃,“连我都不知其详。” 以宁正迟疑,肩上搭来温热的手掌。 “你先走。”柳如殷道。 剑入鞘未半,以宁下意识瞥向山林深处,枯叶沙沙。 柳如殷助以宁将剑格推到底,道:“展凌君要紧。” “那你当心。”以宁逐渐加快退走的步伐,“我另找人接应你。” 眼瞧枝叶遮去以宁的背影,墨珩扣住柳如殷手腕的伤大力往下拖,与她四目相对。 “你个厚颜无耻的短命鬼,背叛迎柳殿,还背着本君偷人。事到如今,一块儿敬令没给本君取来,真是从前太给你脸了!见宁展活得比我好,你高兴坏了罢?想着终能教本君吃一回亏了,啊?张嘴!” 墨珩拇指强压柳如殷下巴,使其唇齿分离。 柳如殷蓦地起身,任齿龈剐蹭溢血,以适才没射出的箭端对准墨珩头颅,道:“我没工夫陪你儿戏。告诉我,你对柳贰做了什么,我就让你走。” 墨珩一愣,似是尚未习惯浑不守规矩的柳如殷,继而粲然开颜,道:“哦,他跟你提那些画儿了?如何置景,如何歌舞,如何梳妆,如殷,那可是你从寻芳楼学了教我的呀。” 柳,是她在琅遇的家;柒儿,是墨珩戏谑且不怀好意的承诺。 至于如殷,是寻芳楼赐与她的名牌。 “前阵子,那老鸨托人往迎柳殿给你送不少南边来的新首饰呢,忘本不好。你呢,伺候本君多时了,此番若肯悔改,”墨珩整衣掸尘,慢条斯理,“往后东宫里,未尝不能有你与你弟弟的位置。” 凭柳如殷的了解,墨珩绝非这般以理服人的性子,也绝不会从宽发落哪个下人。她暗自活动隐痛的手腕,道:“你不杀柳贰,就为同我说这些?” “一双玉臂,半点朱唇,千人枕万人尝[1]。柳如殷,别不识趣儿了,除了回到本君身边,你无处可去。宁展何其虚伪?同他臭味相同的市井之徒明面怎么待你、暗地又怎么看你,你是聪明人,不消本君赘述。” 柳如殷乜斜墨珩站起,道:“我不在乎。” “你弟弟的伤,”墨珩挪步至她身后,耳语道:“下了红叶针。你在不在乎?” 空中轰隆大作。 - 火药炸得陵园俨如野岭。 不等尘土飞扬,大片献血喷洒,覆盖一切。雕鹰盘旋其上,目光贪馋。 宁州军及时带走负伤宁乌和江漓,宁佳与每每欲追,在宁展剑下断了气的兵总要倒她跟前绊脚。 双方弓箭手耗尽装备,周遭尸山血海。宁佳与和宁展于其间疾行,背靠着背,硬是防得无懈可击。 银骨扇仍显烁亮,杀气袭人,宁佳与不断转柄格挡流矢的手则酸涨难忍。斜里倏尔刺来打颤的白刃,她指间终于不受控制脱力,银骨扇坠地溅血。 感受到脊背落空,宁展随之侧首。 宁佳与不得已下腰躲剑,艰难抛甩细针命中偷袭者要害。 左面一道寒芒朝不遑起身的宁佳与砍,宁展紧着抬剑相抵,轻松挥退。 她趔趄站稳,无暇捡拾浴血的银骨扇,近乎失去知觉的右拳猝然追打那人脸颊。 连吃宁佳与两击,季叁后脑砸上树干,瞬间目眩耳鸣。 宁展顺手捞起银骨扇,扫腿撂倒企图偷袭的墨州军,围绕宁佳与沉默酣战。 宁佳与则在圈内静了下来,俯视季叁,道:“为何算计江家人。是他们对不住你,还是我哪儿得罪了你。” “抱,抱歉,是我对不住你们。我不想,不想陵园被毁,不想琅遇城破……”季叁捂着心口猛咳,“不想这里鸡犬不留。” “现在呢?”宁佳与环指一圈,“尸横遍野,便是季道长所愿?” “他们为的是江家人。目的达到了,就答应我不再伤害百姓和坟冢。韩姑娘,”季叁咽下嘴里的血,“今日本不至于此。” 宁佳与瞪季叁的神意恨不得将人打到清醒为止,却是转身拿了宁展手中的银骨扇,重新倾注杀场。 扇旋殷红,尖端抹脖,划开成串的血珠。 利剑穿透宁州兵胸膛,宁展瞥一眼宁佳与被浸湿的束腰,蹙眉道:“没事吗?” 宁佳与即刻掷出最后五枚细针,其二与宁展擦鬓而过,宁展身后乘虚不遂的宁州兵僵直仰倒。 “殿下,小心。” “与姑娘!”以宁奔赴二人,高举的长剑投向宁佳与,“接着!” 宁佳与拢扇稍晚,一支势同破浪的箭竟迎面刺破苎麻! 她本能趋避,即见银骨扇连箭冲向宁展。刹那,宁佳与斜蹬树干腾跃,以手刀竭力劈落被箭掠走的扇骨。 宁展接下宁佳与的长剑,循迹四顾利箭来路,未果。 大批蒙面的青竹隐士跟随以宁驰援,迫使宁、墨两军与宁展、宁佳与二人拉开距离。 掌侧的创口掉了块肉,频繁作劲的腰和直截磕地的手肘亦似催命,宁佳与仿若不觉痛痒。她折去扇面一端的箭尾,捧起殷红,发现不止扇面重伤,扇骨也断了几根。 宁展边走近宁佳与,边推测如此威力的源头。 季叁摸索半晌,揪了袖袋内一团白净,对二人道:“没纱布了,有草棉。” 宁展欲言又止,还是收剑谢过草棉,松解自己臂缚内部的绑带为宁佳与包扎。 “我算着,援兵快来了。你的状态很危险,要么先回城望风罢?” 少顷,宁展系实绳结。宁佳与才讷讷摇头,却是说:“我觉得,要出事了。” - “柳贰若是中了红叶针,为什么没显形。” 墨珩道:“你以为只有你会变吗?毒也会,不变的是你永远逃不开——” “我不信。” 风飙截人耳,黄 沙狂卷,北雁迷失方向。 “我不信!” 柳如殷攥着木箭嘶喊,箭镞一点点嵌进墨珩肩胛。 墨珩双臂被她反剪,贴地趴伏,梗着脖子哀嚎:“你敢动——啊!你弟弟必死无疑!” 柳如殷不禁嗤笑,神秘道:“殿下猜得对,我是高兴坏了。我说与你听,让你也乐呵乐呵,好不好?” “本君不听!”墨珩像岸上的鱼儿那般挣扎。 柳如殷膝遏其腰,俯身道:“我替您了却了一桩夙愿,您不想知道吗?” “知道个屁!”墨珩迎着风吃沙,故作笃定,“本君没有夙愿!” “秀婕妤要死了。” 墨珩瞬间恐惧全无,兴奋道:“真的?!” “当然。自成为迎柳阁主事那日,秀婕妤的熏香,”柳如殷低头看着刺纹,“一直是我负责。” “好!”墨珩肩胛的痛消了大半,捶地道:“做得好!” 柳如殷爽快松开墨珩,背倚岩壁。 “齐王也活不成了。毒,就下在补虚的汤药里。” 荆玉乱撒,打得呆滞的墨珩面生红印。 他抹去脸上化水的冰,撑地欲起,道:“你……你骗我,那些药,父王,父王是要你一一服下试毒的。” “没错,我是天生的短命鬼。怎么办,短命鬼投效了新主子,无论红叶针,还是能救墨司齐的解药,我都有。”柳如殷怜悯似的说,“也都亲手毁了。” “你疯了!”墨珩暴跳如雷,“疯女人,你知道你杀的是谁!” 柳如殷依稀含笑,认真道:“殿下的仇人啊。” “他是我父亲!你让他死、你让他死!” 墨珩摇晃飞扑,双手掐住柳如殷的脖颈。 “我再没有亲人了!” “殿下很想要亲人……”柳如殷被掐得涨红脸,却不作抵抗,坚持道:“很想要,一家团圆吗……” “别他娘的废——”墨珩如梦方醒,指节卷曲,替柳如殷展平衣襟,好声好气:“柒儿,不,柳姑娘。你把解药给我,来日父王登极,便封你为太子妃,如何?” “好啊,可惜殿下错了。谁道以色示人就是脏?这世道里,身披贱籍,六亲无靠,想活命没得选。我不但是短命鬼,是困在地沟的叶,漂不到奔腾大江。既如此,我情愿借一生注定枯黄的颜色,要墨川这艘烂船入土陪葬。我不姓柳,更不姓柒。我叫金契,契约的契。” 柳如殷凝视丧胆游魂的墨珩,冷不丁提膝将人踹至崖边。她挽弓照着对方眉心,激箭流星远。 “百夷的金。” 谷幽风息,落花归根。 柳如殷依然面朝墨珩失声坠崖之处,身后来了人,为她鼓掌。 “不愧是我的女儿。”金戈道。 步溪开始,柳如殷已算不清自己缺了多少天的药。刺痛蔓延全身,她单膝敲地,倚着沉甸甸的弓作支撑,神思恍惚。 “只有一处不好。你的第一幅弓箭,还是为父从百夷背来的,用了几年弩,”金戈自头顶抚摸她的黑发,顿于她后颈,“拉弓的架势也走形了。” 第179章 花泣“娃儿跑,马登月,不梦人间。”…… 丹枫归来,带月叩门。 布帘内,男人忙着摘胄卸甲,朝窗口呼唤:“阿樾,你看哈,四不又人捏(你看一下,是不是有人在外面)?” 柳晓樾应了声,倒完猪食便跑去拉柴门。 她低头与灰头土脸的小女孩四目相对,进而留意到女孩胸前项圈挂着长命锁,蹲下说:“你有名不?家住哪咧?” 小女孩犹豫片刻,摇了摇头,上步轻轻环抱柳晓樾的脖颈。 柳晓樾只当孩子大晚上孤身在外心中害怕,于是拍拍她后背,道:“莫慌。要不,跟我讲你阿爹阿娘的名,他们是做什么的?” 小女孩闷声不吭。 柳晓樾与郎君成亲多年,一直未有所出,对哄孩子无甚经验。 正愁如何让姑娘开口,男人身着麻衣,边卷袖筒边说:“这是谁家娃?从前没见过啊。” 柳晓樾无声作口型:“你打听打听,哪家丢娃了。” 男人诺诺点头,绕过门边相拥的两人,上了街。 五岁的金契按父亲嘱咐,窥察两日,最终选定流沙巷这笑呵呵的女人认作父亲所谓的娘,并成功留下。 离开草原和她骑着长大的牛羊之前,父亲给金契看了许多天书般的文字,让她学从未听过的腔调。 调学得像样,可她五岁以后躺在唤作娘的女人身侧,送走无数个月亮,还是只能明白女人叫男人用白花花的石头换取的笔墨。 女人举纸对着房门推入的月光,道:“壹是什么意思?” 男人蹲在门前浣衣,顺口道:“数呗。” “我晓得!”女人好笑,“我讲这数放名里做什么用?” “老先生讲……”男人停手回忆代笔者的解释,“哦,你瞧那‘壹’字,像不像个爽气高挑的大姑娘?” 柳壹,那是金契的新名氏。 纸上两处笔墨写得歪七扭八,不如父亲翻的书,念来也怪。 她更喜欢金契。 然则有谁这么喊,金契立马答复,笑比女人灿烂。因为父亲承诺,不久便来接她回家。这段时日,她要扮好旁人的女儿,扮得越好,回家的日子越近。 她进了柳家,起初不茶不饭,厌恶呛鼻的灰土、磨人的布衾,以及无法纵马狂奔的窄街短巷。后来,野果很甜,河水清凉,她瞒着旁人努力画完的图纸由父亲带走,父亲表示草原那边的母亲瞧见一定欢喜。 第五年,她和街坊对话愈发流利,倍觉四时充美,满目青山。阿娘还与她说,她要有小弟小妹作伴了。 这年年关,哀鸣迭起,城楼上的火把烧了不知多少房屋。 矢穷兵残,火灭烟散,险胜。 那个总爱蹲在门前给她和阿娘浣衣的男人死了,找不回脑袋。震王带人拎来两袋干饼和几件衣裳向柳家磕头,干饼给阿娘和她,衣裳给阿娘肚里的孩子。 第六年夏,强兵再度攻入琅遇。 “小柳,阿娘送你出城。”柳晓樾怀里抱着啼哭不止的柳贰,问她:“好不?” 柳壹低头擦拭婴孩两颊的泪,哽咽道:“阿娘.……出不去,人把城围了。” “出得去!”柳晓樾双眸发亮,“阿娘今日遇着要往北边挪的贵人,给人十两银,人捎你到永清。永清好哇!” 楼台两响,挥舞肉拳的柳贰终于咧嘴不哭了。 柳壹看着小弟忍俊不禁,接道:“怎么好?” “晓得年年来这走商跑腿的做什么都是男人?永清啊,”柳晓樾沿榻而坐,“是姑娘收钱管账的地方。” “我们家不也是阿娘收钱管账吗?”柳壹与她并排。 “欸呀,不一样。去瞧瞧好,你不高兴,等永清走商,”柳晓樾从枕下摸出一张银票,“再拿钱跟着商队回来。” 柳壹深吸一气,小声惊道:“娘,你哪来这钱!” “员外府前阵子讲要我们的猪,”柳晓樾把钱塞进给柳壹缝的内袋,“卖啦。” 柳壹抓住柳晓樾的手,不安道:“那你和阿弟——” 后窗被人敲开缝隙,递话说:“大姐,趁停战,要走咯。” “欸!”柳晓樾臂弯拖着柳贰,一手推柳壹近窗,“麻烦你照看我们小柳了!” 嘉墨十六年,琅遇确实不乏较为富裕的人家北迁避战。守兵只管登记放行,至于路途安危,便不是他们可以左右了。 出城不足半日,柳壹被遇袭毙命的同行者溅了满身血。 她背靠板车,回过神抬腕抹脸,即见猩红刺眼。部下奉命就溪水绞了布巾,金戈接来,替她仔细洗净双手和脸蛋。 “为什么.……”柳壹愣愣看着金戈,“父亲为什么要杀好人?” 金戈仰头擦汗,随手扔了染血的布巾,道:“你觉得他们是好人?” “若不是他们出城,父亲与我能蒙混过关吗?而且,他们甚至不通刀剑。伤害草原的人,”柳壹强按自己膝头发抖的手,“不是他们啊。” “你顺利出城,功劳也不是他们的,”金戈拾起柳壹胸前以红线代项圈挂的长命锁,“是父亲和停战的百夷军。” 柳壹慌忙握住长命锁,环顾整装待发的百夷军,道:“父亲,难不成草原打仗了?” “你母亲的项圈呢?” “我戴着疼,阿娘……”柳壹不安地摩挲衣襟,“她就帮我换了绳。” 金戈用劲扯断,线头绷得柳壹下意识闭眼。他又是随手一扔,长命锁搭着染血布巾的边角顺流而去。 “走!” 弦乐如美玉碎地,彩灯映照白羽似的肌肤令人看花了眼,在座无暇赏乐。 “走!走!走!” 二层雅阁,脑满肠肥者纷纷挺直腰板,与大堂仅远观娇娥脚心便淌口水的穷酸小吏一同起哄。 阁楼兰香明烛,半空,一条缎带单悬于三层。大堂中央铺垫柔软的锦被,其间洒满昙花。 少女低束垂髻,浑身无任何修饰,唯三块稍作遮掩的薄纱。 若在众目之下,如此,从缎带的这头赤足走到那头是一台戏,少女就是今夜的角儿。 翡翠扳指向老鸨挥动,喊道:“老子出三百两!” 隔壁即刻有人跟叫:“我五百两!” 少女独立围栏良久,迟迟无法迈步。 她白日驻足老鸨门前,屋里的闲谈在耳际纠缠不去。 - “.……南边的新买卖,老有赚头了。” 老鸨道:“是你上次提的半娼?” “是呀!那儿愿干的人少,价码翻得狠。啧啧,五十两,还不咋挑脸蛋儿!咱这,非得漂亮姑娘才挣钱,漂亮的又都给.……都给 那位‘请’去助兴讨不回了,倘戴头识脸的大官和老爷不来,一晚上挣人家琅遇的一半儿便算不错了。” 老鸨吐了瓜子皮,道:“琅遇那地界,有命赚没命花。” “欸——哪儿犯得着劳动您掌勺?您给点个火儿,养些知情知趣的姑娘,我寻人随永清商队送进琅遇就完事啦!” 老鸨打得算盘噼啪,道:“不做。幽事邪门,沾上了,不知你我怎么死.……” - “.……如殷,如殷。”老鸨的银镯子碰了碰少女脚踝,“我的好姑娘,这胃口吊够了,该给贵客们走出去瞧瞧啦!” 如殷闻言顿感冰凉,脚尖亦然一颤。 二层将她盯得极紧,见状如听银铃绕踝,纵声道:“八百——” “一千两,黄金。” 斗帐浮动,三层傲慢打断“八百两”的口吻引去大半视线。 老鸨捻帕掩嘴。 三层那少年抖开仆从捧托的卷轴,直截对着念。 “再加百夷进贡的珊瑚塑像两座、鎏金酒壶六盏、鹰顶香炉五尊、狐白裘三匹,够不够?” 七州文籍中记录的十六抬大轿,如殷头一回坐上。 外头金坠流苏,明珠四合。里边贴壁的绒面与草原帐内的桌布别无二致,所绣纹样却是她鲜少接触的精细。 鸟兽盘踞,花卉绚丽。 面前的玉案布了嗅之香甜的茶点、碧玉雕如意妆奁,周围软枕伸手可及。 她抿唇敛眸,依然深觉空落。 如殷谨遵身边人的指引,沐浴焚香。一掷千金的贵客遣宫娥为她更衣,分明是中伏天,但厚重又繁琐,本柔滑的料子尽显累赘。 好在体面。 “大殿下,人到了。” “进。” 宫娥正欲推门,侧首见她踮脚探看,诧异之余悄声叮咛:“双手交叠腹前,颔首低眉。殿下没唤你,别动作。” 如殷点头,恂恂道:“姐姐,他是……” “话也别乱说。”宫娥赶紧打断,“那是墨川大殿下,墨珩。” 墨珩,她记得,除此之外,还有墨司齐。 父亲和百夷军无论如何要将试图逃跑的她打昏拖来墨川,正是为这两人。 今夜,是她第一次登台做“角”,却不是她第一次与墨川显贵打交道。 依规矩,如殷跪坐殿中,闷头不语。她视野里只剩氍毹,仅凭墨珩几次犹豫未决的咂嘴声,便听出些厌烦和鄙夷。 老鸨不及似平素那样事先告知她贵客的喜好,轿子就把她送进了王宫。她无从迎合,又不能平白错失良机,于是左思右想——新鲜的东西,是人都想一观罢? 她对自己昏迷不醒的零碎印象,是数段萦绕永清的唱词。于寻芳楼醒来的三百个日夜,如殷再不曾耳闻。 “殿下.……听曲儿吗。” 墨珩捏果子解闷的手一顿,道:“什么曲儿?” 如殷稍稍直立,把手长吟。 “探花自得意,走马策衣依。 “郎君将归去,嫦娥恰来兮。 “丹青叹金玉,殷勤赴千里……” “没听过。”墨珩道,“唱的什么?” “青梅竹马。”如殷道。 墨珩恼自己言不达意,蹙眉道:“换一个。”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1]……” “不好,再换!” 金殿门窗紧闭,如殷思量半晌,冰块儿也化了。墨珩捏得满手粘稠原就不适,这下更是气躁。 他抄起果盘要砸,如殷拍掌即唱。 “飞鹰抓星踩夜,割开草原。 “鱼花打水沉潜,牙牙眯眼。 “大人追,快一点,利爪回旋…… “娃儿跑,马登月,不梦人间。” “接着呀!”墨珩搁盘离座,跑到如殷跟前,弯腰问:“为何不唱了?” 如殷一时摸不透他是喜是怒,抬头道:“忘……忘了。” 墨珩将如殷拉上主座,斟满冰汤,一面催她品尝,一面道:“你留下,寻芳楼不必去了,日后想起来就给我唱!如何?” 汤甜得腻嗓子,如殷却莞尔道:“多谢殿下。” “来人,给——”墨珩道,“你叫什么名?” “柳如殷。” 华灯升,盛装艳。 金殿至此夜夜笙歌,或似香兰开怀,或似芙蓉饮泣。 第180章 星沉“我只是,想回家......”…… 星月沉,昏又晓,林间的火光却亟亟起伏。 柳如殷气若游丝,竭力拔出臂缚下的匕首。金戈蹲伏其侧,手握她后颈,漠然视之。 “为……什么。”说话间,柳如殷将尖端刺入金戈小腿。 金戈任血流片刻,继而夺了匕首抛向悬崖,道:“现在,不欠你了。” “我只是。”柳如殷听着自己脖颈“咔啦”作响,“想……回家……” “阿姐——” 柳贰抛却火把,朝二人冲来。 宁佳与亦然举步如飞。 “放箭!” 雨雹压山,青竹隐士应宁佳与令连发数击,皆不防疾风作祟偏斜。 金戈手腕一转,断了柳如殷的骨头。他纵身蹬壁,拽住预先准备的绳索,迅速逃离。 宁佳与拾起柳如殷的长弓,转眼寻摸,箭筒早空了。 她极目追踪,发现金戈竟是在峭壁顶峰安置了破甲锥,绳结固定其上,则忽见一支弩箭狠狠命中金戈右肩。 “阿姐!”柳贰跪倒柳如殷身旁,小心擦拭她眼角的泪,不住抽噎,“阿姐,是柳子.……我接你回家啊。你不是讲,我们要,要一同回家啊阿姐——” 过去七日,景以承几乎不曾安睡,是以体力不支,落后队尾。他看着手里的袖箭哑然,近前才对宁佳与道:“我……也没想到能射这么远。” 莫说他始料未及,宁佳与何尝不是? 最后调试这七岁制的机关是何时,宁佳与自己都记不清了。然当年的射程和威力,绝非如此。 “怎么办、怎么办.……”柳贰靠着柳如殷的胸膛听声,又垂首贴其额面,压根无法辨明人是否还有气。他潦草抹去眼前的模糊,用这几天学的手法号脉,惊喜道:“会动,活着!承仁君,你救救阿姐罢,求你了.……” 宁佳与拿起弓便顺带探了柳如殷的脉,人已断命。 景以承单瞧宁佳与的脸色也瞧出来了,但仍是立即蹲下检查伤势。 “煎什么药?四物汤?”柳贰急道,“和伤方?” 景以承为难道:“二公子,是你在动.……柳姑娘.……” “不对,不对不对。阿姐热呢,老祖宗,”柳贰冷不丁抓着宁佳与胳膊,“你那样厉害,能不能让我跟阿姐讲几句话?以前娘不在,我一叫,阿姐就来了!” 火把悉数被浇熄,宁佳与牵了柳如殷的手,的确温热。 宁佳与按捺呜咽,喃喃道:“你,说罢。在她耳边说,她听得到。” 柳贰忙不迭趴伏,附耳道:“阿姐,娘讲你喜欢软被,我领了银子去别个家吃饭,是攒着给你买;娘讲你喜欢跑马,我同那些马亲,它们绝不敢摔着你;娘讲你是天降的宝,降到柳家,一辈子是柳家人。娘讲.……我小时可淘了,白天砸锅,晚上哭脸,你不骂我,给我项圈丢着玩。那你,你.……没有话,跟我讲啊?” 景以承眼眶干涩无比,褪下的外袍轻如鹅毛,覆盖猩红,不闻打叶。 宁佳与恍惚看得柳如殷指尖一颤,朝着柳贰伤口未愈的脖颈。 - 雪封嘉宁之际,步州军与清州军重创宁、墨兵马,琅遇静于隆冬。 严霜冲刷流沙巷,青竹隐士秘密转移要物。暗桩庭院恢复如常,成了展凌君为人所共知的落脚地。 “宁乌死了?”宁展僵握陶杯,讶异抬头。 血痕分裂以宁的脸,他手扶剑柄,颔首道:“属下亲眼所见。周连请示,问尸首如何处理。” 琅宴提来热水供以宁擦洗,以宁迟钝拜谢。景以承随后进门,端着两大食盘喷香的饭菜。 “押回嘉宁论罪。”宁展看向里间的布帘,以口型道:“江家人呢?” 以宁恰要脱口而出,景以承呼唤道:“小与姑娘,先用晚饭罢。” 无人应声。 以宁低声禀报宁展:“步溪要同与姑娘谈判,才肯放人。永清得了这消息,差点反手卸掉周连一条胳膊。” “清州军是涣校尉领兵?”宁展道。 “是。永清和步溪之间暂未冲突,”以宁道,“但清州军派人跟月王讨征伐步溪的调令了。” 宁佳与手探昏睡半天的柳贰,服过景以承的药似乎退了热,于是搁置湿布,替他掖好被角,床头放着柳如殷在济江坊给他和柳晓樾买的新衣裳。 宁展揉捏眼穴,叹道:“墨州军还有几个营?” “墨川拢共就来了不到三个营。”以宁道,“现约余二百号人,皆由琅州军看押。” 宁、墨两军自入琅遇境内便始终同进同退,兼之作战环境复杂,宁展等人和琅震肉眼只得见两军阵前列的近千名。依经验及前几日岗哨情报,堪能估算对面合计大概七万兵马。 七万。 每营通常五百人,墨州军顶天了一千五百名,意味着其他六万余名皆属宁州军。若不是嘉宁小题大做,即墨川并非真心实意与其联手捉拿所谓的乱臣残部。 宁州军这般阵仗,轰动六军,战情势必传遍七州。此番南下企图置展凌君于死地,便是宁展打算息事宁人,好事者也不可能无作为。 宁展正斟酌如何处置眼前弃甲投降的四万将士,宁佳与掀帘走到方桌边落了座。 景以承和琅宴摆上碗筷并肩齐坐,宁展对以宁道:“你也别忙了,坐着用饭。” “是。”以宁摘了剑,独占剩下那侧长凳。 宁佳与拾起木筷,看满桌格外丰富的荤菜和来牟[1]粥,思量道:“这都是步溪带的粮?” 琅宴道:“对。王城乱,步溪提议绕道驻扎双廊城,如百夷有异,也方便支援。父王赞同。这些,是我、承仁君与将士们从步州军营房运过来的。” “放心。步州军和咱们吃的一样,”景以承指一圈饭菜,“我验过了,没毒。” “我观今日守兵午前挨家挨户给百姓发米。步溪到底带了多少粮,”宁展望着半开的窗扉,“多少人。” 历来,步溪从不参与战争,兵力自然成谜。 “两万人。”以宁道,“粮是拨给了琅遇全境臣民。” 景以承放慢咀嚼,瞠目道:“两万步州军和一万清州军,就将嘉宁、墨川七万兵马杀得无力反击了?” 宁展敲了敲宁佳与手边,道:“记得卫子昀的字条吗。” “嗯?”宁佳与抵着下巴回神。 “步溪集镇荒废的那片田,原本多半是作练兵用了。步溪野心之大,”宁展顿口措辞,复道:“眼下难以逆料。” 清州军总不过四万,除却北上护卫商队和镇守王城的将士,派出一万人马十分不易。 步溪则不同。 步长微明知宁、墨两州声势汹汹,仅调两万人马,尚且能说自信使然。不择年富力强之人,命毫无作战经验亦不通拳脚的八旬老叟周连领兵,步溪待宁展的求援就不可谓不敷衍了。 惠及琅遇全境的食粮不是小数目,倘步溪对字条记的情况秘而不宣意在励兵秣马,粮草绝不是轻易可以拱手予人的善粥。这等出风头之事,也不像步长微作派。 但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遑论是之于战场上未曾瞧见过鲜花的琅遇。 - 流霜乘夜透纸,江漓倚靠床板。炭火温暖,却无法疏解她被锁穴的僵直。 “周内监。” “恭候您多时了,”周连道,“雨姑娘。” 不知是窗前炭火太旺烤得热眼,还是因四肢逐渐失去知觉难受,泪水滚烫,完全不受江漓抑制。 “您有事与我谈?”宁佳与道。 “这边请。”周连道。 江漓清晰听得隔壁门扉开合,屏息闭了眼。 宁佳与才进门,便朝周连伸手说:“药。” “看样子,”周连的抿笑意味不明,犹持请宁佳与就坐的姿势,“雨姑娘也有事与鄙人相谈。” “给我红叶针的解药,”宁佳与原地不动,“否则一切免谈。” 周连弯腰表示理解,道:“解柳姑娘的药,有。至于柳二公子.……” “柳贰中毒,我等尚知之甚晚。周内监抵达琅遇不足一天,”宁佳与环抱两臂,“如此神通,莫非要对解药自称有心无力?” “若是鄙人耳闻不假,琅遇城内遭血洗的两处暗桩,与听雪阁无关罢?听雪佳器健在,不愁找不到透风的墙。可是很遗憾,”周连道,“李主事确实未制得新的解药。” 宁佳与心道她当然明白听雪将柳家姐弟中毒的消息递出琅遇城不难,却耐着性子与其周旋:“听雪阁何时任您老差遣了?” 周连深知,相较步长微,宁佳与更愿意认可步千弈。 然身为凭步长微吩咐的内侍监之外,他还是三朝老臣,故不急于恼这话里话外对微王的不敬,只道:“虽说人该向前看,也有人执意念旧。譬如宛若重生的姑娘您,为自己取的新名字。” 宁佳与下意识欲解释“与”是母亲早年所写,而不似周连自作聪明的猜测,又瞬间反应过来,险些让人牵着鼻子走了。 她背负今岁生辰收到的长剑,右脚后撤抵门,道:“你想说什么?” “鄙人以为,您是为江夫人到访。谁知雨姑娘进门至今,先是柳贰,再是听雪阁,一字不问江夫人安危。不愧是韩家儿女,”周连不紧不慢道,“永远以大家为首。” 韩家儿女,实不单指韩氏血脉。 韩宋待部下如待亲人,彼时十二万兵马同是韩家人的说法风行七州。恰是这缘由,致使宁琛对韩家军及韩宋的一举一动尤其敏锐。 周连这是明着谑她不孝,并把前身不再的韩家军拖下水,轻蔑不为蒙冤受辱奋起反抗的几万将士,暗讽永清话本中让天狗跌落神坛的武状元,以及七州青史中名垂千秋的雄师,聊复尔尔。 宁佳与一哂,道:“江漓出了闪失,您与我谈判的资本何在?” “江漓。”周连细细品读。 “江漓是她自己,而后是我母亲、韩家主母。我是我自己,而后是江漓之女、韩家后人。就像。” 宁佳与眉梢微挑,审视周连。 “您也有自己的坚持。即使波及甚广,为达目的,百 无禁忌。不是么?” 周连抚掌感慨:“与姑娘果然天下无双,非凡夫可比。” “闲话少说。”宁佳与道,“步溪要什么。” 周连忽然爽快道:“我能告诉姑娘你的,只有敬令。” “步世子亲口承诺,微王亲手交付,如今东西跟着展凌君镀了层金光,要回去。”宁佳与平和道,“你们干的是人事吗。” 周连好声好气:“恕鄙人不敢苟同姑娘见解。常言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敬令象征权位,是无形的约束。规矩定好了,谁悖逆不轨,无须天怒,人们便绳之以法。不然,韩、江两家何至于落到那般田地?” “物件就是物件,不必奉为神谕。权位抑或约束,皆是因人的存在得此意义。此处亦不是天宫,是人间。若定规矩者不做人事,他,和这规矩,”宁佳与乜斜着那扇频频响动的窗,“当回炉重塑。” 周连观今夜大风,月色不明,遂道:“言尽于此,望您三思作答,谈判不日再续。诸多冒犯,实在抱歉。江漓就在隔壁,姑娘探视后自行回城便是。” 第181章 灰尘“臣韩宋,拜见陛下。”…… “娘!”宁佳与绕过炭盆,摸了江漓的脉便出指解穴。她急得冒汗,却只能缓劲按摩江漓手臂,“怎、怎的没反应?” 江漓的视线紧随宁佳与,勉强莞尔道:“他们喂我喝了药。” “疼……”宁佳与眉心紧锁,捻着衣袖一点点沾去江漓两颊的汗,“娘疼不疼?” “不疼。”江漓注意到她身后的长剑,及剑鞘上式样特殊的回纹,“那是.……” 宁佳与依言侧首,道:“是展凌君近卫,以宁兄弟赠我的生辰礼。” “对了,百夷进献琛惠帝的贡品,”江漓神色恍然,“想是赏了。” 宁佳与听得百夷愣了会神,复道:“不妥吗?” 火光消减,映入江漓眼帘的轮廓越发显得柔和。 “以往总闹着学剑,日前见你随身佩折扇,我道你舍了这喜好呢。” “我……”宁佳与不自觉低头,“还是不愿用本该抵御外敌的刀剑与同胞相残杀。” “舒颜,做你看来对的事,别自责。那折扇,”江漓道,“李前辈给你做的罢?” 宁佳与稀奇,撑着床贴进江漓怀里。 “母亲如何知晓?” “当年,李前辈从琅遇逃到墨川边境,身上就背着不少威力罕见的机关利器。你父亲巡查过路,将人救回军营。元太后助我们越狱后转交的牌子,便是李前辈临行之际承诺你父亲的信物。如有困难,”江漓依稀可以感受女儿体温,满足地舒了心,“尽可拿着牌子到步溪茶楼寻掌柜的帮忙。” “逃?”宁佳与诧异抬眸,“莫非师父——” 被人追杀过吗? “彼时确有一群不似宁州军打扮的人,在墨川边境徘徊寻觅。至于对李前辈是杀是打,不得而知,恰逢两州大战,你父亲也无暇分身探究。姓氏以外的事,”江漓回忆道,“前辈并未过多透露。” 倘果真如此,师父曾跨越千里潜入长年战乱的琅遇,大抵便是为藏身了。 李施不会讲江漓口中令韩雨安然入眠的故事,是以调制了安神丸。安神丸未见效的空白,师父就摩挲着那些朦胧的曾经,为雨儿充填不安的夜。 师父逃向琅遇之前,甚至不必说迈出家宅大门,日子比自落地始即须待字闺中的姑娘更冷清。她降生于几无父母身影的庭院,孤身十四年。 要论恩怨深至追李施从北到南将近绕了七州一整圈的仇家,除却与李氏牵扯颇多的步溪王室,宁佳与脑海中没有别的答案。 “.……舒颜?” “嗯?”宁佳与愣道。 江漓叹了口气,笑道:“问你的扇子呢,很衬这身红衣裳。” 宁佳与摇摇头,道:“坏了。原本景安坏过一次,展凌君替我修了扇面。扇骨材质特殊,不好修,得改天请教师父。” “展凌君?”江漓疑惑,“是元太后生辰宴那日,为我们家说话的少年?” “对啊,他还揍了墨珩,我与墨珩争执之事一直也没人找上父亲。”宁佳与道,“母亲不记得?” “他……没说破你的身份?” “是不敢认。他以为,”宁佳与沉默片刻,道:“我、母亲、父亲皆未能免灾,盖因他不济事,内疚有年。” “嘉宁和墨川如此迫切想要铲草除根,他是宁善最器重的儿子、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嘉宁君主的人,却不知你我隐匿在外?我虽受困琅遇,宁展的威望则远高于城墙。凭他的能力,”江漓竭力深思,“宁善光瞒是瞒不住的。” 宁佳与闻言猛醒——这处古怪三番四复暴露在她面前,她竟毫无觉察。 宁展谈及韩雨的状态碎片般冲天抛洒,宁佳与仰头凝望,骄阳耀目。 她不确定道:“展凌君……像是亲眼见证了我与母亲的死,因此深信不疑。” 思及韩宋的结局,可怖的猜想接二连三浮现。 “你和展凌君关系如何?”江漓冷不丁道。 宁佳与唇齿翕张,忐忑道:“关……关系?” 江漓忍俊不禁。 “你跟人道谢了吗?” “扇面?”宁佳与一下坐直,“当然。” “我是说儿时那次。” “没啊.……可我花两个月准备的谢礼,母亲不是交与元太后了么?您真忘了?”宁佳与眼神嗔怪,“别是拿我打趣罢。” “若是你。你更希望听旁人说母亲爱你,”江漓玩笑似的道,“还是听我亲口说?” 宁佳与直觉,以如今不上不下的关系,她要专程为此事向宁展道谢,彼此间指不定又得相顾无言好一阵。 “好好好,我另择良辰吉日邀展凌君去济江坊用饭。”见母亲欲同她挑嘴时那般念叨她磨蹭,宁佳与立马勾指起誓:“我自己挣钱,绝不赖闻人阿哥替我惠钞。” “傻话。”江漓笑意愈浓,任由宁佳与托起她的掌心往脸蛋贴,“济江坊都是自家人,担心他们怕你回去掌事、管账,反而得不偿失,生分了。你乐意经商,就回去,不乐意,就接着当你的大侠。” “什么呀。”宁佳与浮夸咋舌,“母亲这些年净琢磨读心术去了?” 江漓皱了皱鼻,道:“我的亲骨肉,能读不懂吗。” “那母亲读。”宁佳与眼圈打转,神秘道:“女儿此刻是何想法。” “你想.……”江漓故作苦恼,“知道你父亲负罪的实情?” 这话锋猝不及防,宁佳与面色乍青乍白。她握紧江漓的手,缓慢道:“韩家,究竟受了多大冤屈?” - 白露收残暑,夜雨裹秋凉。 风卷帐帘,韩宋大步流星,为研究沙盘的墨星徉呈递图纸。 “殿下,第五处了。这般七州鲜有的式样,近几月频繁出没边境,且全是涉及布防机密的关隘。” 墨星徉对照前后五张图纸,抓脑袋说:“瞧着像鞋印。但世上会不会压根没有这式样?作假者,正是要把我们错的方向引嘞?” 韩宋数不清就此图所绘的各方各面给韩宋解释了几遍这必然是鞋印,但耐心掏出一册陈旧非常的文籍,摊开道:“殿下瞧,先人有记载。这是百夷人跑马爱穿的式样。” 书页扬起大片灰尘,墨星徉大为震惊,后仰道:“厉害啊小韩,哪个土堆挖来的稀罕物?不容易罢?” “不是土堆,是末将家中的藏百~万#^^小!说。到军营没留神,栽了它一跟头,”韩宋歉然含笑,“摔炭盆里了。” 比之更丢脸的事,墨星徉平素在营里常干。今闻响当当的探花郎也概莫能外,他拍着韩宋的肩大笑:“你这也太不留神了!好在炭盆没点火呢。” “殿下训得是。”韩宋不假思索。 “嘿,没意思。揭了榜,”墨星徉虚指韩宋脑门,“咱探花郎都不爱笑了。” 韩宋呆板咧嘴,道:“若真是百夷人踪迹,殿下以为如何是好?” “我以为你还是不笑的好。”说着,墨星徉落手插了五把小旗,“这些地方,加派人手。” 韩宋犹豫少顷,道:“那处是嘉宁境内,殿下要写折子禀奏吗?” 墨星徉瞥一眼早已了然于胸的位置,哼道:“写什么写,我个粗人,不识字儿!” 武状元的气话,韩宋见怪不怪。他自觉研墨,道:“末将斗胆代笔。” “你也不准写。”抛下这话,墨星徉挥帘出了营帐。 韩宋与得力部下快马加鞭,携奏疏七日抵达嘉宁。 “臣韩宋,拜见陛下。” 宫娥退避,宁琛笑微微道:“韩爱卿所为何事,坐着说。” 韩宋原地不动,双手托高奏疏。 “墨川有本,请陛下过目。” 宁琛闭眼按穴,腔调发虚:“朕乏得慌。你赶路辛苦,喝了茶,读与朕听便是。” 韩宋颔首入座,嗅得置于小案的瓷盏毫无茶香,手背挨近时亦无温热。他展平奏疏,正色禀明。 良久,宁琛方才睁眼,道:“你无端领那许多将士赶来嘉宁,是为此事?” “是,陛下。” 宁琛抿了口水,笑说:“人都点齐了,就等朕拍板放行啊。” “臣等于两月前发现第一处脚印,至今五处。要真是百夷心怀鬼胎,臣愚见,这事刻不容缓。如陛下有意命墨川协同嘉宁增防,臣等即可及时到位。此番先斩后奏,臣逾矩,”韩宋恭肃长揖,“望陛下严惩。” “这般,倒不是情理难容,严惩就罢了。”宁琛撂下金杯,“爱卿怎的不饮茶?” 韩宋惭愧道:“臣在军营待惯了,大伙儿吃雨煮雪,或就河水解渴,不懂品茶,恐糟蹋了。”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徉王的意思。” 韩宋目光微滞,接着道:“回陛下,徉王饮茶,永清的凉茶。说好降火,预备冬天再买些分与将士们。” 宁琛闻言解颐,道:“你啊你,好个探花郎。藏着掖着,是瞧不上朕的茶,要留肚子回去享受啊。” 其实多么宝贝的物什不是皇帝唾手可得?区区凉茶,更不消责韩宋藏掖。 关键在于永清,在于拥有这凉茶的人。 韩宋松了口气,道:“臣不敢。” “爱卿的法子,使得。还有没有旁的高招,”宁琛低眸转动金杯,“一并摆清楚。” 韩宋重新措辞,将说服墨星徉的言语含蓄道来:“臣怀疑,七州境内有人与百夷里应外合。潜藏之深,乃至嘉宁、墨川布防机密由其摸了个透,我们仍未进一步掌握的蛛丝马迹。是以守株待兔未必得成果,不若佯露破绽,引蛇出洞。” “哦?”宁琛道,“你待如何?” “二十年前,百夷溃不成军。纵卷土重来,多半没有正面进兵的胆量。我们假意内斗,细作和百夷大军应当不会错过趁火打劫的良机。” - 炭盆没了火星,白烛远不如外围来来往往的火把亮。 寒气直击此屋,窗扉“嘭”一声被按风紧。 宁佳与搓热江漓的手,不解道:“持续十三年的两州大战,从头到尾就是做戏?” “那这场戏的代价未免太大。你父亲夜夜梦回战乱,恨不得替无辜牺牲的百姓和将士们死了,”江漓付之一叹,“又岂能张得开提议的口。” 韩宋得女后,留宿军营的时日少了。然在宁佳与眼里,父亲依旧是个半天看不见军情便坐立难安的形象。 即使将来再找不到第二个肯为韩家执言的人,她都坚信韩将军绝对忠心。 “是谁。”宁佳与道,“从中作梗。” “琛惠帝按原计划号令各方屯兵,墨川意图谋反的消息震动七州,韩家军却未如约行动。坊间流言不断,皆称琛惠帝自损七州和睦,欲借此诛锄异己。” 转眼,开国以来对皇帝百般不恭的墨川成了人们嘴里的苦主。 可墨星徉和韩家军无力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怜悯。 “最初,怪血病便是琛惠二十二年秋,在墨川军营中发现的。” 第182章 猎杀“是韩家,不是韩家姑娘?”…… 夜来层云,鸿雁振翼,夹带此起彼伏哀嚎和悲泣飞远。 墨星徉满手血污,进帐扯布巾随意抹两下便抛了。他难得低沉,撑着沙盘边沿问韩宋:“怎么回事。” 韩宋亦然狼藉,急促道:“不清楚。失血而亡的弟兄们今日都喝了河水,可余下同饮的却无事。” 墨星徉抬头道:“那水你喝了没?” 韩宋稍作回忆,道:“没有。” “盛一碗来。” 韩宋隐约不安,但军令如山,还是应了。 河水清澈如故,墨星徉果然端碗便要饮。韩宋眼疾手快夺下,倾碗泼了水。 “再盛一碗来。” “殿下。”韩宋道。 “韩将军,我命你——” “殿下。”韩宋将碗搁在木桌上,郑重道,“我们如今该做的不是这些。” “我要么把毒试出来,花钱雇全墨川成百上千的郎中替我配药,要么和今夜咽气弟兄们的死在一处。否则,”墨星徉指着靠椅,“我凭什么坐这儿?又如何同他们的亲眷交代?” “若是您咽气之前药配不成呢?末将接着试。”韩宋直视墨星徉,“若是整个韩家军咽气之前,还是没有救命的药呢?” 墨星徉低头摩擦掌心的血迹,道:“就去景安请神医。” “殿下。”韩宋无奈。 “那你说。”墨星徉平和道,“该做什么。” 韩宋快速道:“查清毒源,这阵子是河水,往后没准儿是什么,防不胜防。首先,给其余几州递信,汇集病况和病因,须对不知情者保密,避免引起慌乱。其次,不管下毒之人是不是细作,此人目的与百夷一致,是要七州动荡。夜长梦多,内斗一计不能拖了,皇帝那边——” “停。” 墨星徉凝视韩宋半晌,反对意味不言而喻。 “韩将军,我从未与你有过如此大相径庭的想法。眼下有了。” 韩宋也不含糊,抱拳道:“臣意有何不妥,请殿下明示。” 墨星徉道:“保密以免民心惶惶,前提是我们可以在事态愈演愈烈前制出解药。大家连自己或有危险都不曾听闻,七州因此丧命的人简直无法估量。” 韩宋不置可否,只道:“是走在街上,平白遭雷劈了惹的视线多。还是耳闻目睹猛兽凿门,却拿不到一件趁手的利器反击更令人抓狂?” “韩将军既知那是猛兽,这关头设什么计?”墨星徉竭力压声,终究按捺不住火气,“有毒就解!有贼就抓!有仗就打!搞那些乱七八糟的费时又费劲,到头贻人口实不说,事事无成!” 军营黑天摸地,人头攒动间寡言少语,唯脚步纷乱。 年岁不足十三的少年伏地干呕,眼眶兜着泪。直至百夫长轻拍他脊背,他挺起腰板,抽噎道:“百夫长,我吐不出来……” 百夫长闻言色变,就着右肩挂的干布擦了擦手,指头便往少年嗓子眼抠。 少年昂首配合,眼泪滑进耳廓。听得旁边“哗”吐了一地,不适感骤然增强,终于逼出他今日饮下的河水。 “行了。”百夫长道,“回帐睡觉。” “百夫长,我们那儿有人流血!” 百夫长边跟人赶路,边恼道:“不是交代了别碰河水、别碰河水,渴一夜要他命啊!” 伍长恨得连捶自己手心,道:“怪的是他没碰河水呀!睡不着,正守同窗的尸体哭呢,大腿那眼看结了疤的伤就开始没完没了渗血……” 百夫长越走越觉右肩沉重,他颤着手缓步,肩窝的血浸湿了整块布巾。 “百夫.……”伍长转身即见适才忿然作色的人嘴唇惨白,忙伸手搀扶,“百夫长?百夫长——” 劲风打在身上不亚于拳脚,韩宋独立风中,呼求琛惠帝宣召。 十个时辰过去,王城内外悄无人声,原本冷眼以待的嘉宁守兵也不知到哪儿歇乏了。 “太师。” 自打这流了血便轻易无法止住 的怪病闯入军营,韩宋数日未能安睡。忽听此音,他惊悸转身,低头才是一张陌生而细嫩的面孔。 男孩装束不俗,嘉宁这样的人家,照常不会任其落单。 韩宋左顾右眄,周遭依旧清旷,人仿若凭空出现。他蹲伏与男孩平视,道:“你……找我?” 男孩点头。 “天色不早了,为何自己来?”韩宋道。 “我想成为太师的学生。”男孩字正腔圆,“旁人代劳,是失礼,也不管用。” 分明是初见,男孩口吻却像此前已三顾茅庐且回回无功而返那般熟稔。韩宋挤笑相对,道:“你怎知不管用?” “因为父皇提了,将军不答应。” 韩宋不由蹙眉。 “父皇尚如此,还有谁能让太师应许?善儿勤勉,”宁善掀袍要跪,“请太师屈尊赐教。” 韩宋一把截停宁善,起身道:“是臣失礼了。臣立誓效忠沙场,大皇子另寻高明罢。” “好。”宁善眯眼笑开,不作纠缠,改了道。十步以外,他缓缓说:“不过,将军该为父皇效死,而非他物。” 韩宋不必追问年仅五岁的宁善如何孤身到此,只须知道,此行若不想一事无成,他就得依宁琛,将空悬头顶的文臣位置坐实。 教导大皇子,虽不比韩宋今身居琛惠太师之威严,可前路光明无限。 韩宋少年名立,宁善垂髫而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宁朝经久不败,韩宋之权更胜皇权。 宁琛许他的好处足够诱人,代价则不小。于韩宋来说,这是向宁琛投诚,向墨星徉完全不认可的宁朝投诚。 作为韩宋的伯乐,墨星徉并不阻拦他走向宁朝,反希望他能在暂时难以翻覆的天地平步青云,是以曾为他力排众议。不久,群情激昂,公案尽是言官不堪百姓重压、望陛下允了徉王的奏疏。 宁琛破格任韩宋为太师。 此后,韩宋确实进了嘉宁王宫。 内臣、外臣待他百般尊崇,今个儿邀他赏花,明个儿请他吃酒。但凡闲了,琛惠帝便急着给他指门好亲事。半年下来,他连议事厅的门都没进去,知悉的国事还不如走在大街听的多,遑论协理政务了。 韩宋报平安的书信递往墨川没几日,琛惠帝的诏书竟把韩家军送他手里了。 他收拾包袱兴冲冲归家,才望城门,墨星徉带着与他从小一块习文练武的伙伴蜂拥迎来。韩宋恍然,欣幸。 他道志不在朝堂,墨星徉便拉下颜面亲笔给宁琛写了奏疏。 凭墨星徉明白他的抱负,却不止明白他一人的抱负,韩宋就不可能倒戈唯利是图的宁琛。 与嘉宁的商谈不了了之,韩宋策马回营。尽管心有准备,噩耗仍出乎他的意料。 “将军,卉王薨了。” “将军,第八处印迹。” “将军,皇帝问我们要人。” “将军.……” “打!”墨星徉猛然拍案,“发兵!” 韩宋不料,向来说一不二的墨星徉前脚犹与他各执己见,这就改了主意。 墨星徉扫视帐内,瞧着大将小卒杜口结舌,怒道:“说话!你们以为宁琛要的是人吗!他要的是脸!” 借人命塑威风,宁琛不是初尝甜头了。只是彼时之甘美同样惠及受外寇恐惧笼罩久矣的七州臣民,再将深受残害的步溪嘴一封,宁朝门面亮丽无比。 猛兽的毒牙咬到人们自身,失控而真切的眼泪才将淹没疆土。 墨星徉不愿看那天到来,故不拜奸雄为帝,不认浊世为朝。 宁琛要的不是清卉,是没人可以危及的地位。 - “所谓百夷式样的鞋印,确如先徉王所言,是假造。你父亲花了两个月,找不到七州内何处还有此迹。重金悬赏造鞋的工匠,亦然落空。能耐如此,非琛惠帝不可。自始至终,”江漓道,“就是场猎人的捕杀。” “封豕长蛇不会放过吞舟之鱼。宁琛这样的人,即使父亲和先徉王处处恭顺,”宁佳与死死盯着屋外,“他无论如何要挑出错来治人死罪。” 狡兔死,走狗烹。彼时的宁琛,却视边境动荡不见,满心将决意不从的谋臣猛将连根拔除。 待心平气和,江漓说:“宁琛是为宁善铺路,宁善同是为嘉宁王储清道。宁氏父子,缺一,都未必捏造得韩家背负的两宗罪。” “.……教子无方、离经叛道。”宁佳与嘀咕着所谓的两宗罪,心里打鼓,“莫不是指我对墨珩无礼?” “不是。”江漓考虑再三,道:“但与那件事密切相关。” 少年突出的背影和惊喜的话音转瞬即逝。宁佳与神情木然,道:“元祯他……替我挨了刀?” - 桃花踏满园,王宫的金殿皎如日出扶桑。众人正襟危坐,宁展跪于中央。 墨珩跨了门槛也扑通跪地,左右搭扶不迭。 “父王!”墨珩指向宁展,放声哭诉,“您瞧他把儿臣揍成什么样了!” 宁展心道自己压根没使多大劲,为防墨珩编排他蓄谋为之,他当时用的还是不顺手的左拳。何况墨珩又非头骨没长好的婴孩,能被他揍成什么样? 语毕,座上一片低呼,纳罕溢于言表。碍着宁善在场,移向宁展的视线十分收敛,谴责之意却遮掩不住。 宁展不信邪似的转身,即刻了然为何沉默的长辈们好像在他耳边指责“小小年纪,心肠歹毒”。 墨珩鼻青脸肿,嘴角挂着两道血渍。得亏他开口不漏风,免得宁展近乎以为自己打掉他几颗牙。 要论这是一拳头打出来的颜色,傻子信,问题是座上没人能替宁展证明他只挥了一拳。 墨珩那几条尾巴不见踪影,他们的双亲倒是好认,躲到后列幸灾乐祸的准没错。不是不敢明着笑,是不敢言明笑的谁。 宁展决计吃了这哑巴亏,算他小看墨珩要他抱恨黄泉的心了,于是朝墨司齐叩首,道:“舅父,晚辈知错。” 众人惊奇更甚。 嘉宁大殿下,惯是大街小巷训孩子时拿来作比的人物。若无那泼天的矛盾,完全无从想象手不释卷的宁展对人拳打脚踢的粗鄙模样。 墨珩亦揉了揉耳朵,顾不上面子,膝行至宁展身侧,质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宁展眉开眼眯,温和道:“表弟,对不住啊。” 墨司齐正欲发话,宁善即道:“展儿,休得嬉笑。” “是。”宁展颔首,分别道:“宁展知错,自请罚食两日、禁足一月,望齐王殿下、墨大殿下原宥。” “你这套词背得顺啊。”墨珩冷笑,“平时没少犯错罢?” 墨司齐淡然道:“来人。带墨大殿下回宫,罚食两日、禁足一月。” “父王?!”墨珩瞪圆了眼,“我——” “客人远道而来,你贪玩怠慢。兄长大度规诲,你困而不学。长辈言语未尽,你插嘴放肆。” 墨司齐抄起茶点便砸,琉璃盘支离破碎,碎片直飞墨珩瞳孔。宁展屏息扭身一挡,锋利割断了他披散后颈的几缕长发。 “愣着作甚,还不让这孽子滚出去!” 王室宗亲及重臣离席跪地,齐声道:“殿下息怒。” “大哥,阿珩年纪小,可机敏率真。回头我点几个学士,您把把关,合适,就留与阿珩作老师。既是咱自家事儿,元太后生辰,”宁善给墨司齐斟了酒,示意侍女传递,“别跟孩子动气了。” 墨司齐自知心眼玩不过宁善,却听得出这貌似代墨珩说项的美言实则为宁展开脱。他接来酒象征性抿一口,客气道:“孽子天生蠢笨,妹婿莫替他白忙活。” “展儿近前来。”宁善招手,“省了那些官话,向舅父赔不是。” 宁展于高座阶下站定。 墨司齐却道:“好孩子,先说说你与墨珩因何争执。” 人多口杂,宁善也不想来日七州的茶余闲话是这档子丑事,故可以理解墨司齐要宁展当堂重复他与墨司齐作为父亲已事先听过的来龙去脉,令座上诸位对什么话不该讲心里有数,但隐约不安。 宁展面朝堂中,余光扫视,韩将军并未出席。他清晰复述,照旧舍去舒颜姑娘的存在,以及些许墨珩对韩氏口无遮拦的侮辱。 说话间,底下不露鄙夷,也无赞许,仅是目目厮觑。 王室血脉与武将的清白,孰轻孰重,列位门儿清。难就难在,墨司齐待墨珩与韩宋是一致眼不见为净的嫌恶。 墨司齐看着十数个不敢表态的脑袋,对宁展道:“孩子,你果真是为维护韩将军出手?” “不止是韩将军,舅父。”宁展道,“是提剑汗马的整个韩家。” “哦?是韩家,”墨司齐笑望宁善,“不是韩家姑娘?” 众人闻言来了精神,暗自竖耳。 宁展隐隐猜到墨司齐打的什么主意,方寸不乱,郑重道:“晚辈和表弟误闯女院,韩家姑娘适巧途经,表弟的伤与她无关。” 墨司齐没等到宁善斥责宁展,接着道:“可徐侍郎的公子徐利说,是韩家姑娘听不得墨珩恶语,当众踢了墨珩,而后才是你见义勇为。” 徐临帆哈腰起身,即道:“对对,承蒙吾王厚爱,小儿与韩家姑娘是同窗。他必不会错认,也没有胡诌两位大殿下和韩姑娘的胆子,句句属实。” 宁善不语,拨盖品茶。 秀才人持团扇为墨司齐扇风。他抚掌大笑,搂近柳腰,道:“原是美事一桩,误会了。妹婿,展儿实在欢喜,这姻亲你得趁早把握。州学的夫子哪个不夸韩家姑娘妙?先帝亲封的闫大司乐[1],都说她天资过人,琴棋舞曲无所不通。” 在 诗礼之家遍地的嘉宁、墨川,与供人取乐的歌舞挂钩显然十分不堪。 列位浑身冷汗,不意墨司齐把韩氏和嘉宁王室踩到一滩烂泥去了。 “跪下。”宁善道。 宁展握紧袖中拳头,固执垂眸。 “跪下。” “父王,与儿臣非亲非故之人也看得出儿臣是见义勇为。”宁展道,“为何要跪?” “不知羞耻!”宁善严词厉色,“那旁人看你不过七岁便有心与女子私相授受,你就是吗!” 墨司齐故作惶恐,道:“哎呀,这是作甚?妹婿,不成便不成罢,怪大哥——” “我不是!韩姑娘更不是!”宁展掷地有声,“因为我对女子压根不抱任何想法!” 堂中为此言大抽凉气。 “孩子。”墨司齐摩挲秀才人的手,睨着宁展,“三思后行啊。” 宁善唇角一扯,道:“是韩雨教你这么说的?” 宁展切齿道:“儿臣肺腑之言!” “来人。” 嘉宁近卫得令入殿。 “大殿下目无尊长、离经叛道,败俗伤化。着,杖笞一百,禁足一年,罚俸一年。文怀管教无方,着——” “父王!”宁展急得落泪,“不是母亲的错!” 宁善瞥他一眼,号令:“施行。” “欸且慢且慢。”墨司齐抬手劝止,“妹婿,家事嘛,何必如此?” 宁善颔首道:“大哥见笑。” “行了,你们靠边站。”墨司齐对堂下道。 嘉宁近卫迟疑未决,宁善眼色默许,方任一副家主作派的墨司齐挥退。 “家法伺候。” 七八名内宦利索备齐木杖和长椅,告了声得罪,未及动手拖人,宁展几步跨椅趴好。 宁展凝视四脚木头践踏的金砖,道:“打!” 两侧内宦高举腰宽的木杖。 殿外女声喝道:“住手!” 宁展愣怔回望,即觉重压袭来。木杖打下,扑在他背后的以宁疼得大叫,却很快收音。 “司齐。”元叶拎着华服,浑身累赘不已,“让你的人住手。” 墨司齐藏起眼底的惊愕,干笑道:“太后,还没放弃那母子情深的伎俩啊?” 第183章 药引墨司齐背着哄睡的妹妹,手脚冰凉…… 死尸堆压草木,枯枝上挂着乌鸢叼食的烂肠。元叶面覆布纱行走其中,与韩家军没日没夜地收拾墨川边境战场。 献血抹红了整只药箱,军医终于为元叶怀中昏迷的孩子裹完药膏。 墨星徉闻讯赶来。军医无暇施礼,紧着料理随处可见的伤患。 他蹲伏元叶身侧,蹙眉道:“你要带这孩子回营?” 元叶看着被男孩失去意识前攥住的拇指,有些不解:“开战以来,我们不是救了很多人吗。殿下以为有何不妥?” “那单单是遭受牵连的百姓,若非不得已,没人愿意把自己弄得死去活来。可孩子不同,”墨星徉连连摇头,“解药稀缺,这怪病却像永不消失一样多。若人们发现患病的孩子落了难便有韩家军相助,原不舍得遗弃儿女自保的爹娘也要争先恐后了。” 元叶恳切道:“殿下不看出身贵贱,稀缺的解药一户发一罐,不正是念着能活几个是几个?危在旦夕的花儿此刻躺在眼前,兴许只消你我再倾几滴露水,反倒要视而不见吗?” 他做出那般决定本就是不顾得失而为,如今又与元叶权衡利弊,实在背离初衷。墨星徉抱着兜鍪抓了把头发,振作道:“成,依你。” 元叶潸然,笑道:“谢殿下。” 墨星徉一时无措,半晌才戴上兜鍪。他潦草拭去元叶下巴坠的泪珠,伸手道:“你多久没阖眼?孩子瞧着六七岁了,沉得很,我背他。” 元叶由墨星徉别扭地接手,起身待晕眩感散了,话锋转回去:“殿下的担心不无道理,如是有人问及,且说他是我的儿子罢。” 墨星徉背着孩子朝营帐走,闻言比元叶敲开墨川王宫大门指名道姓要嫁他为后更加震骇。 “闹什么玩笑?你还是个及芨不久的姑娘,哪儿生六七岁的半大小子?” 元叶努力跟随他两步作一步跨的速度,直言道:“殿下不知,当今,许多女孩十岁左右便做了母亲。” 墨星徉瞠目,停步哑然。 “是真的。越往南边,”元叶仰头,月光让墨星徉在她眼中益发高大,“越是如此。” - 苍鹰俯冲落架,靠近小屋的火把飘远了。 “不惜一切救活的孩子,对她未曾有分毫敬重。可重新来过,”宁佳与叹道,“太后依旧会选择带墨司齐走罢……” “若仅此而已,确如你所想。奈何墨司齐乃是含着恨长大成人,”江漓疲惫道,“毁了太多。” 十三年恶战,以墨川投降、文怀长郡主和亲闭幕。嘉宁是赢家,却从未在沙场上击败墨川。 墨星徉与韩宋皆不亲临战线,已是作为七州血脉最后的退让。然自墨川发兵,捷报频传。嘉宁全军撤至王城时,墨星徉病危。 韩宋欲在徉王撒手人寰前让琛惠帝当面向其赔罪、向七州坦白,于是披坚执锐。 孰料,元叶和年幼的墨司琴每晚守候病榻,饮尽了墨星徉看她二人辛苦递的茶水,之后梦魇不断。 元叶动了动反捆的腕子,视线逐渐恢复明亮。 墨司齐把刀横到元叶和墨司琴颈间,借此威胁徉王题笔立他为储。 锃亮的盔甲被墨星徉一口黑血溅花了,韩宋即刻发令暂缓进攻。 韩宋护着墨星徉,隐忍道:“明知徉王不堪刺激,您这是何意。” “韩大将军不是文武双全的探花郎吗?”墨司齐翻覆长剑,仿若揽镜自照十七八岁特有的春风得意,“听不懂人话?” 韩宋好笑:“末将惭愧,不比殿下当面人、背后鬼的来得全。你要的是储位还是徉王的命,以为旁人看不明白?” “你们识相的话,”墨司齐剑指病榻,“我其实对老东西的死活没兴趣。” 韩宋手握剑柄,质问道:“既如此,谁人即位,徉王身后定有分晓,你何必急这一时半刻。” “身后?哪怕我能将嘉宁打得落花流水,老东西也不会看我一眼!分晓,分晓就是无论如何那位置都非她莫属!”墨司齐转向垂首拧眉的墨司琴,白刃拍响她脸颊,“因为她,才是流着你们王室血的种!” “司齐.……”元叶背贴木桩,沙哑道,“别伤你妹妹……” “好啊。” 墨司齐移步元叶跟前,手起刀落! “毕竟最该死的是你——” 噗! “殿下!徉王殿下!” 军医或跪地抄盆接血,或仓皇调整火针,或忐忑诊脉…… 韩宋感受着泼洒的温度黏手,飞身腾跃数步,猛然抬剑,惊险挡开墨司齐。 墨司齐不胜冲击,与剑一并摔得滚出好几圈,两股及腰部近乎失去知觉。 帐内待命良久的部下瞬间控制墨司齐双膝跪地,为元叶和墨司琴砍断绳索束缚。 “孽——”墨星徉又是呕血,军医麻利绞了布巾擦洗。他勉强支撑身子,颤手指着疼痛难忍的墨司齐,“孽子!押,押走,斩首示众!” 元叶倏尔清醒。 不等她言语,墨司齐仰天笑罢,嘶吼道:“我看谁敢!怪血病的解药如今尽在我手,杀了我,全七州来殉!” 韩宋意识到什么,立马掀帘往外探。 江湖游医的营帐周围果然烟熏火燎,凡提桶浇水的将士靠近,烈焰便似箭猬[1]那般突刺毒箭抵抗。 元叶步履蹒跚,弯腰抚平墨司齐被凌乱的衣襟,难以置信道:“你……你把医士怎么了?” 墨司齐双手被反剪,梗着脖子叫嚣:“是他自己要跑!” 掌心的血陷入剑柄纹路,韩宋冷静道:“仔细想来,此人露面与消失的时机全无预兆,十分离奇。怪血病之前,七州有过这样一位厉害的游医吗?” 军医相视摇头,道:“再厉害,也做不到拿几个人试了药,就敢肯定方药行得通。” 墨 司齐失笑,不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身为医者,出现本就是要治病救命。而你们,为了军营外头那群不知背地里骂你们何其难听的‘饿鬼’,折自己人‘米粮’!制解药、制解药,这些年病倒多少、又死了多少!游医不愿害人,逃跑错了吗?” 元叶抵达墨川那阵子,怪血病的药就初见成效了。 可坊间还是因解药稀缺哭天抹泪的光景,她亦然不解,辗转难眠,于是孤身赶赴军营。 深夜,军情与病逝人数的奏报总算慢下来。面前摆着最后三罐药膏,墨星徉不停眨眼,好比能将眼中的红丝眨掉。 “姑娘,徉王真没有成亲的空闲。” “小韩?”墨星徉抬眸,“谁在你那儿?” 韩宋隔着帐帘回:“元姑娘。” 墨星徉顿觉眼珠子干涩尤甚,叹了口气,却道:“请她进罢。” 韩宋欲说还休,终究侧身让道。 元叶颔首称谢,进了帐便注意到案上的药罐。 墨星徉心绪复杂地看她施礼,道:“姑娘,军营——” 元叶浑不见外,指着药罐就问:“药只剩这些了吗?” 尽管元叶与他对汴亭及元氏的印象大相径庭,目睹其亲身涉险提亲,墨星徉仍未习惯这样文雅端庄掺着雷厉风行的言谈举止。 墨星徉迟缓点头。 元叶深知,深陷战乱的墨川金库如何紧张,汴亭鞭长莫及,遑论解囊援助了,即道:“缺哪味药,我领人去寻。” “缺是缺……”墨星徉纠结半晌。 “很昂贵吗?” “贵。” “无妨。现在不止墨川,七州都等着解药。殿下放心说罢,”元叶道,“我一定努力。” “人血,”墨星徉道,“和寿命。” “他们。”元叶不禁望向帐外,“是不是不知道这回事?” “这药里,是我和五六个心腹的血。知道的话,”墨星徉苦笑,“战场上就看不到韩家军了。” “我可以。加上同我一齐的那些人,”元叶撑住桌案,“够吗。” “你这便替人应了?”墨星徉诧异,“若人家不想割血折寿呢?” “那些不是寻常家丁,是被……”元叶顿了顿,道:“是从郑家军走出来的兵。汴亭,武夫的去处少之又少,兄长雇了所有无家无室的兵作护院,共四十八名。这四十八名拜托与我随行,没有旁的要求,但求如有一死、先我一步。” 反对追击百夷的将卒皆由琛惠帝清理干净,郑家军军中概莫能外。 元氏能够保证为汴亭辛劳数载的兵不会因坚持志向没饭吃,却不能左右他们是否执意因志向牺牲。元叶所要做的,唯有尊重。 韩家军打了五年胜仗,那四十八名却是苟延残息。五六个心腹目不忍睹,将关键的药引告知信得过的弟兄。 主帐当夜被围得风雨不透,墨星徉无奈应许了元叶和闻讯前来的韩家军部下。 同是这夜,年少的墨司齐躲在主帐后,听得手脚冰凉。 他背上背着好容易哄睡的墨司琴,分不清借此药引得以痊愈的他和天生患怪血病的妹妹谁更可怜。 - 听罢前尘,宁佳与拉开暗桩大门,凉气充斥鼻腔。 - “娘,我在永清见过姨母了,她很挂念您。” “舒颜,代我向阿月问好。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寒宵已尽,她不知自己如何安然策马归来,只记得母亲躺着声气渐弱:“就是坐得久,有些累了。” - “.……与?小与?” 宁佳与脚踝一扭,被人及时架住臂腕。刺痛感冲抵脑仁,她两眼直发黑,身子已落入结实的怀抱。 “江伯母好吗?周连同你说了什么?” 光染了冷冽,勾勒着宁展的疲惫。熟悉的声音让她缓过劲来,宁佳与在臂腕里稍作挣扎,宁展本能收紧护她肩头的手。 “累了?不想说话便歇息罢,带你去厢房。” “我……”宁佳与不自觉抿唇,“我想去步溪一趟。” 宁展放缓脚步,道:“.……步溪出事了?” “周连要敬令。”宁佳与道。 宁展笑了笑,道:“其余的敬令也不在步溪啊。” 步溪的棋局显然没结束,周连敢明示所图,必定掌握着于他们而言致命的机关。 宁佳与明白宁展是强颜欢笑,遂握住她肩头那只手,道:“怪血病的真相,和途经墨川那位精通巫术的游医,师父兴许有线索。还有,微王的计划.……青哥哥未必赞成。” 宁展沉默拾阶。 以宁一愣,见宁佳与大致无碍,替二人开了门。 动静细碎,却足以唤醒伏案瞌睡的景以承。他揉眼随宁展往厢房里间,道:“小与姑娘,怎的跟他们谈了那么久啊?若辰时没你的消息,元兄要——” “景兄,她脚踝扭了。”宁展打断道,“该用什么药?” “啊,等着!”景以承边退边扭头,“我很快!” 辰初三刻,景以承犹未返回里间。 “你说的往昔,母亲当故事同我讲了。没讲的,这许多年,” 宁展递上白水,“我也查得八九不离十了。” 宁佳与自进屋到现在喝了不下三杯水,摆手婉拒,道:“即使我父亲没法归顺嘉宁,怪血病那般可怖,先帝为何不肯与墨川达成合作?先帝是自私,可凭他的眼界,不难预想日后暴病肆虐下水深火热的皇城。” “很简单。像曾经不惜代价突破两国边境,大片屠戮百夷人一样,为成就霸业、为颠覆墨川,他走火入魔了。”宁展搁置茶杯,“因此最初并不相信韩将军嘴里危害极大的怪病。” 宁佳与道:“那宁府藏百~万#^^小!说的绝户名单……” “墨川之外,便是汴亭先得了解药。嘉宁从汴亭索取的药,连王室也不够用。无从消灭病症,宁琛挨家挨户灭病患的口。不宜当众抄斩的权贵,则谎称接他们入宫休养,静待解药,实际是通通下狱,任人挨饿受冻,抑或绝望自戕。诸如卫子昀的一众青竹隐士,是母亲偷着救活,”宁展道,“交给我的。” 无怪名单中她只解读到嘉宁权贵名姓,而不见墨川、永清声誉颇高的世家。彼时,宁佳与以为绝户名单会是追寻江、韩两家踪迹的要物。 “景兄莫非上街找药材去了……”宁展瞥一眼没人影的外间,复转视宁佳与脚踝,“要么我替你按按?” 越过宁展的肩,是那柄残破但归置齐整的银骨扇部件。宁佳与低了头,道:“我与殿下,是并肩而行的伙伴。如今我得后退,但你.……别拖慢步伐。” “你要去哪儿?”宁展蹙眉。 “放心,我不会冲动,不做傻事。目前来说,最好是,你接着朝嘉墨二十八年走,我去往琛惠二十二年,或者更早。总之,我们都不能停、不能妥协。宁掌阁,”宁佳与笑道,“又是兵分两路的时候了。” 决心靠近宁佳与那一刻,宁展就没想过真的和她兵分两路。 “与姑娘——”以宁飞跨门槛,扶膝喘气,“江,江伯母自尽了。” 第184章 走子周连朝宁佳与叩首:“姑娘,万岁…… 空山呼啸,宁佳与内袋兜着江漓的遗书,血汗淋漓。对面凶气浓重,她突破万军,长剑抵住周连心口。 “走。” “雨姑娘,抓我没用,我同姑娘是一边儿的。把我留在步州军队伍吧,”周连莞尔,轻声道,“对您百利无害。” 宁佳与挑剑划破周连前襟,同样低语:“无害?怪血病难道不是你与微王的手笔?” 周连笑得慈祥,欣慰道:“这利害,仅之于姑娘而言。您不是没害此病吗?就是得了病,老奴拼命也给您治好。” 宁展把握剑柄,□□的马儿烦躁踏步。 “殿下。步溪人作战条件非常,在此正面开战,恐折损大半琅州军。金戈逃脱后,”以宁远观双廊城陡峭的边境,“我们至今未见百夷行踪。” “这两万兵马,不是上次偷袭渡船那群人。”宁展盯着宁佳与适才拼杀中见了血的右臂,汗珠刺入眼眶,“不会再对小与手下留情。” 宁佳与依着推测一诈,周连如此爽快地认,她反而不信了。 “多说无益,跟我走。” 周连堪堪下马,不及移步,周围立刻拈弓搭箭。他昂首供宁佳与横剑作人质,又放话喝令步州军撤退,无果。 “您瞧。老奴说了,姑娘抓我,”周连摇摇头,“我就没用了。” 宁佳与也看出这队伍待她的态度不似活捉,却不想,哪怕监军加上周连三朝元老的身份,凡离开步溪阵营,便什么都不是了。 如何披肝沥胆的忠臣,在步长微眼里皆不过扬手可抛的尘芥。 宁佳与回头递了眼神,宁展吩咐道:“阿宁。” “是。”以宁稍转缰绳,将周连接至身后。 上弦声紧,宁佳与正色道:“敢问诸位,你们的目标是敬令,还是杀人。” 许是为“敬令”二字,对面按兵不举,打算听下去。 “杀了我,杀了周连,”宁佳与收剑入鞘,“便能如愿以偿吗?” 前列仍不改神色,队伍后排则有人叫喊:“就此罢手,你们会交出敬令?” 宁展恰要开口,宁佳与即道:“不会。” 那人不耐烦道:“外州人说话就是啰嗦!不想死,拿东西换你的命!” “弱肉强食是兽性,不止你们有、未成人形的猛禽有,大多数人都有。步世子希望大家遵守律令、修身养性、微笑待人,并非向所谓的繁文缛节妥协,是为助尔等身心强健,来日可以自如掌控本性。若仍以你死我活的方式交流,”宁佳与扫视一圈,“正迎了居心险恶者给步溪泼的污水。” 听得中央弓弦略有松动,前列侧首瞪了后排一眼。 小马耷拉脑袋忙着嗅草,景以承小心扯了半晌缰绳,方才使唤它进到宁佳与身旁。 “对啊,外不外州,说到底,咱们不还是自古相连的七州血脉嘛?从前耳闻风言,我以为步溪人狼戾不仁、不修边——”见对面为首几人冷了脸,景以承急忙改口:“但是!我看过城中祥和、穿越集镇安宁,发现步溪太精彩了,乡民待客更是热情无比。我与步世子、白公子兴许不是同路,他们无心的赞许对我一样珍贵。我喜欢景安,喜欢步溪,喜欢七州的每片土地,真的。” 锋锐的箭头接连随声压低。 为首的抬掌发令,是个迅速返防的意思。 琅宴快步出列,揖手道:“在下琅宴,再次谢过步溪慷慨解囊。此来,代琅遇祝愿我们和平共处,如有困难,鼎力相帮。” 几人无言以对,稍作颔首,打马跟上得令后头也不回的步溪大军。 宁展放声道:“凡事,好商量。” 远去的背影整齐划一,没有回应,唯边角处隐约投来短暂的张望。 “那是谁?”宁佳与凝视边角处。 宁展分辨良久,道:“不确定。” 雪糁落窗即化,宁佳与指尖迟疑,将冬夜关在屋外。 “来。”宁展手端木盆,抬腿关了门,“坐床上。” 宁佳与僵着指头,看宁展自顾自摆弄被褥和枕头,迷茫道:“为何?” “.……难为情?”宁展局促地浸湿布巾,“我也不想失礼。可你今日才受伤,便毫无忌惮冲到敌人堆恶斗,这会儿脚踝肿得不像样了罢。不亲手给你上完药,我.……不安心。” 宁展提及,那磨人的刺痛感猝然复归宁佳与体内。她咬牙扒住窗沿,宁展扔了布巾箭步近前扶掖。 “嘶,慢点慢点。景公子和,和五殿下呢?” “你倒得闲挂念人家。柳贰家房顶冻死好几窝鸟儿,”宁展搀着宁佳与靠床,“他俩一起救去了。” “季,季叁。”宁佳与忍痛松解长靴绑带,“如何了?” 宁展犹豫片刻,照实道:“昏迷不醒。军医说,醒了生不如死,恐要一辈子躺。” “.……周连。”宁佳与平复呼吸,“用过饭没?” “嗯,也是不担心我们下毒。”宁展绞了布巾,干等宁佳与褪掉鞋袜。他做足准备,那段洁白映入眼帘时,犹是偏过脸没敢看,光递上手,“你,自己敷?我先调药。” “有劳殿下。”宁佳与没当回事,专注包裹脚踝。 “阵前。”宁展心不在焉,余光皆是宁佳与抱膝的影子,“周连与你说了什么?” 宁佳与一怔,看向宁展。 “他说.……他站在我这边。我怀疑怪血病是步溪捣鬼,他认是认了,但我总觉着没这么简单。” 宁展麻利将调好的草药搁置床头,为宁佳与拉上两侧纱帐。 “这时节。”宁佳与截了宁展的动作,“拉帐子作甚。” “得把周连叫来问个清楚。他如今不是立场与你同在,人都站过来了。你记不记得,”宁展心切道,“步长微如何处治阿苟?” 她半梦半醒地回忆,阿苟是死于步长微之手。相较步千弈,却又勉强可称步长微仁慈,给了阿苟一个痛快。 然当那亲和的笑面复现眼前,宁佳与彻底晓悟。 步长微反对之事,譬如李施入朝复职、步千弈和宁佳与的关系云云,俱是八字不见一撇他便及时割断了。步千弈那般折磨阿苟的尸首,抑或说变相教训周连,里头未尝没有步长微的默许。 眼下,大抵是寒夜最后的平静。 纱帐遮得桌椅模糊,宁佳与膝头贴着怦然,潦草抹了药。 周连被宁展按上木凳坐稳,不紧不慢道:“雨姑娘贵体安否?” “把步长微的诡计交代了。”宁展手掐周连肩胛,“其他话少说。” “年轻人,沉心易气啊。我早就交代了,”周连无奈道,“七州敬令,一块儿不少。” 宁佳与含蓄道:“周内监前番所言,意同我们重振步溪?” 周连却不与她绕弯,道:“何谓重振?” “扳倒步长微。”宁展道。 “这就过火了。”周连温蔼如故,致使无人注意他皱巴巴的皮肤泛着红痕,“应是岁序更新。” “‘新’,是青哥哥?”宁佳与道。 “确切来说,大约会是姑娘您与步世子两人。是以,姑娘若无碍,趁早启程罢。”周连挺直酸涨的腰,“这里可不是活命的好地方。” 宁展侧身拦挡周连视线,让他看不见宁佳与,道:“别耍花招。” 周连不睬宁展,接着说:“姑娘不信,尽可发问。老奴有一字不实,步溪永无宁日。” 此刻,周连的心之所向,宁佳与深信不疑。他不是谁的忠臣,只是一位将族人看得比一切都要紧的长者,包括他的性命与尊严。 打捞久矣的大石头蓦地撞入提桶,宁佳与在岸边牵着无数麻绳交错,屏息闭眼。 宁展亦紧张不已。 少顷,纱帐后话音从容:“林洛父母的死、白榆往返永清的伤,是不是步溪所为?” “白榆,不错。林洛,其父,是我亲手解决;其母生了异心,不忍对其父下手,愧于步溪,遂自尽。” 宁佳与活动双腿,道:“楚家灭门、曹舍之死,是不是步溪所为?” “楚家,是步溪的眼。曹舍,是步溪的棋。至于楚家眼看的,不是曹舍这颗棋。” 宁佳与闻言停了套袜的手。 宁展道:“总共几只眼、几颗棋?” 周连恭候宁佳与言语良久,瞥了宁展一眼,道:“三只眼,三颗棋。其中,有人只是眼,有人只是棋;有人既是眼,也曾是棋。” 楚家只是眼,曹舍只是棋。能够横跨琛惠至嘉墨数十年连接楚家与曹舍的空白,宁佳与私以为,非汴亭整个事件中从头到尾阴魂不散的许家莫属。 宁佳与迁思回虑,道:“楚家是眼,许杨许尚书是棋; “楚家灭门,许杨成眼,许杨胞妹许王后是新棋。许王后病逝,许杨成棋,许夫人是新眼; “许杨遇害,曹舍是新棋。” 周连手没法抚掌,于是兴奋得跺脚,笑道:“棋、眼、走子路线,不错。许王后的死因,错了。” 宁展不知周连何必咬文嚼字,彼时许王后业已病发,无旁的灾祸火上浇油,许王后也凶多吉少。他一心推展真相,卞修远的话却冷不丁在二人耳畔响起。 - “王后不是死于怪血病。” - “许王后果真不是死于怪血病?”宁展道,“那她向缙王讨的药——” “当然是为步溪。”周连道,“许王后本不爱缙王,但生了恻隐之心。是许杨,将许王后处死她自己的刀亲手送上。” “行刺墨郎中,”宁佳与系紧臂缚,“也是怕解药掌握在除你们以外的人手中。” “不错。”周连道。 今岁一幕幕惊险似箭离弦,逐支击中宁佳与的创口。她整衣蹬靴,道:“琅遇呢?步溪对琅遇做了什么。” “老奴到此之前,琅遇跟隔墙扔柴火一样乱,姑娘身临其境。”周连直白道,“还须步溪另做文章?” “你们也在这片土地谋生,就巴不得七州四分五裂吗?不是怪血病,何至于损兵折将、国破家亡?若非自顾不暇,各方岂会因孤立无援而百弊丛生?数万百姓与将士,又何至于为杳无音讯的百夷大军夜不能寐?敬令,是相敬、相助、相安。步溪那般作恶,事到如今,谋夺便罢。” 宁展觉察周连势要起身,反执剑鞘击其手肘。 “竟有颜面明着伸手?” 周连仿佛断了双臂,缓慢屈膝,朝撩开纱帐的宁佳与贴地叩首:“姑娘,万岁。” 宁佳与尚未反应,宁展一把将人上身拽直质问:“怪血病到底怎么回事。” 周连只看着宁佳与,道:“姑娘不问了吗。” “我要去步溪,”宁佳与背上长剑和包袱,“当面问。” “小与。”宁展松了手,“你……” “姑娘保重!”周连道,“往后弯弓的箭,真不止嘉宁与墨川了!” 窗外长啸惨厉,宁佳与目定口呆。 伴着三声锣响,周连呕血气绝。 宁展仓皇捏开周连的嘴,懊悔道:“他□□了。” 揪心撕肺的嚎啕催使宁佳与猛扑窗扉,细雪迎面,满目疮痍。 第185章 兽王流苏链响,异心横生,蛊咒诛之。…… 梨花覆盖碎旗,通红的甲胄四处飞散,琅州军人仰马翻。 老者手无寸铁,拼力挥打拐棍,不多时,身首分离。 崩墙摧大梁,女子将嘴唇咬出了血,耳闻骨裂,吞泣不发。她蹲伏墙角,任砖瓦袭来,躬身捂紧孩子,叼着祖父脑袋的秃鹫盘旋其上。 三箭连发,秃鹫顿身砸落马厩。 “呜……呜.……” 宁佳与单手翻动瓦砾,掌间刮痕尽显。 “吃我罢……吃我!放过小崽,放过——” 宁佳与握住女子颤抖的肩头,快速道:“我是人,来救你!跟我走,这片的飞禽都被射下来了,待会儿伙伴肯定要支援!” “姑娘.……”女子睁眼见宁佳与单枪匹马,不可思议,忙伸手去抓她的小臂,“姑娘!你带我崽跑,崽衣裳里面缝有钱,求你了!” 宁佳与接过襁褓围裹的瘫软,犹疑道:“你……” “我腰断了。”女子笑着流泪,“跑不动了。” 断壁压老木,沙沙掉渣。宁佳与蹬腿将突出的墙踩实,俯身扒拉貌似窗扉的板子,搭上女子头顶。 “坚持一晚。明早,我到这寻你。” 步溪发兵强袭,将士均化兽形攻破城门,余下不足两百人马把守双廊城。 琅遇纵然措手不及,也凭昔日对抗百夷的布防,配合永清军及宁佳与等人歼灭鸟兽无数,救出废墟中气息尚存的百姓。 可步溪的兵力与战术,三方皆无从预测,于七州而言,这是步州军多年来第一次如此大张旗鼓开战。 势不容策,宁佳与他们所能做的除却救死扶伤,唯有不停派隐士摸索出城求援的暗道罢了。 五天五夜,步溪遮天盖地的队伍分批冲杀。 目不旁视,是训练有素的雄师,成群行进。一旦人影尽收眼底,锐利的爪牙各自为战,没有猎物可以脱逃。 这争战,像是场预谋久矣的以牙还牙。打给曾经凌虐兽族的人看,也打给整个七州看。 谋成,诸般违逆法典的作为则不了了之,敬令也或将被称霸的新主以他物取代;失计,步溪难免一场同样对其海沸山摇的讨伐。 是以人们的嚎啕声敲响楼台铜锣,意味着步长微此番要绝对的胜利。 此情景如无通路,反击难于登天。 宁展捏着敬令枯坐。琅震感极涕零,张嘴却是乞求他千万莫降。 他不知如何宽慰眼前捶胸顿足的老将,更不知迟来的坦白是否必要——能用敬令换来大家一线生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元兄,震王。”景以承推门跨步,血污扒牢他的脸颊和双手,“雨夹着雪,狼烟还是起不来。” 以宁紧随其后,道:“不见城外暗阁发射的信号,消息没送出去。” “水,水!” 琅宴只闻其声,立马拎锅倒了半盆热水,正预备找布巾、草棉替宁佳与处理伤口,她抱着孩子跑进屋。 “要温水,孩子喝!” 景以承在腰侧反复抹了抹手,小心剥开襁褓查看男孩的体貌,紧张道:“这是饿晕了,得喝点儿米粥——没米了,果子、菜汁都行!” “都没了。”宁展垂着眸。 景以承即指琅宴身后,道:“那两兜是什么!” “这仗看不到头,每天费多少米,须得定量。”宁展小声念叨,“否则.……” 琅宴堪堪转身,景以承便率先掸开麻袋。 “看不到头、看不到头,要是杀光这里所有人才算到头呢?让大家带着粮食入土吗!” “承仁君消消气。”琅宴给景以承递了煮粥的火折子,复又朝宁展道:“展凌君别担心。步溪习惯夜袭,清晨最安全,明早我再领人上街搜一搜,指不定漏了哪处的存粮。” 以宁抬臂拦下景以承。 粮草有限,本不够大家共享。然暗桩接济的百姓不比琅州军牺牲将士的零头,众人才勉强靠遭烽火洗劫后稀稀拉拉的米粮吊着口气。 无论大街小巷、高门庭院,他们早就冒险搜了个遍。 牛角重创景以承腰背;鹰撕掉宁佳与左臂一块八指宽的皮;云豹将尖牙深深嵌入宁展肩胛;狼獾害以宁磕了脑袋昏睡三日;飞鼠咬伤琅宴右眼——脚下的土地,不 会有遗漏的物资了。 清晨的琅遇鸦雀无闻,不是因为多么安全,是黑暗中的颤抖令鸟兽兴奋至极。 这些,甚至更残酷的事实,几人谁不清楚? 他们亦是凭着景以承道破的那份“糊涂”在坚持。 火折子原地悬空,以宁颔首告退,追上毅然夺门的景以承。 宁展再三斟酌,终于问琅震:“地牢还剩多少人?” “墨州军二百号人,一个没少。嘉宁的……展凌君晓得,怕论罪牵累家人,碰头的碰头、上吊的上吊,死了七百二十八名;合伙闹绝食,”琅震惭愧鞠躬,“又死了三千九百六十三名。” 步溪攻城前,琅震确与他报了此事。宁展料想,闹绝食,好歹是军营出身,十天半月不吃正经粮也无妨,实在熬不动了,自然知道此等境遇拿自己的命表态非明智之举;罪名未定便急于舍命求全的,多半与宁善达成了协议,劝是没用的。 如今闻言,宁展仍不禁骇然。 左右不过七八日,饥毙的竟远超寻死之人,且是将近四千名这样他从未预设过的庞大数目。 琅震瞧他眉心紧锁,忙解释:“冲锋陷阵那几千名看得出是精兵,但,不是我讲话难听啊,七万宁州军,就这几千名能看了。站后头的,那叫一个细皮嫩肉,连充数都谈不上,纯是不敢露脸啊!这事赖我,收监该查清的。” “您近日来不睡觉、不吃米,凡事以军民和我们这些晚辈为主。怎么错,错不到您头上。若不是您和琅遇的将士们,”宁展郑重扶起琅震,“天就塌了。” 念及几个年轻人逐日加重的伤势,琅震更过意不去,哭丧着脸说:“我们的肚子啃树皮得饱,本就不用费米啊,啃了还来精神。诶哟,反正,你们跟琅遇走到今天,我琅震这辈子的仗.……没白打。” 宁展鼻尖泛酸的工夫,琅宴卷了许多纱布叠着未及收拾的草棉。 一吸气,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愈发鲜明,宁展赫然回首,宁佳与掌间的血恰从男孩脸颊淌下。 “你!”宁展两眼发黑,踉跄撑上宁佳与手边的木桌,“凭自己没有怪血病,便把自己的血当作无所不能的神药吗?” 宁佳与专心喂血,抽空瞄了宁展一眼,道:“坐。” 宁展气得不行,却不由自主顺服落座。 “伤我自己处理,孩子就麻烦五殿下了。”宁佳与和琅宴互换,末了左手抖搂纱布,右手向对面的宁展招呼:“近些。” 宁展困惑挪移,欲言又止,不防宁佳与劈手即将未干的血对到他嘴上。 “没喝我走之前给你盛的粥罢。”宁佳与收手包扎。 失惊之余,心虚尤甚。宁展抿了抿没味的血,道:“我……” “清晨去流沙巷找找,孩子的母亲还在那儿。要是没气了,把人埋深些,”宁佳与咬牙缩结,“保个全尸。” 豆大的冰猛砸屋顶,宁展直觉不安,脱口而出:“别走。” “阁里的人手不多了。你和震王都去过,我不试试,”宁佳与牵动唇角,“怎知我也不行?” - 锁链脆响,琅遇守兵朝宁佳与哈腰退让,侧立门外等候。 宁佳与颔首谢过,在数百道含着嫉恶的目光中步入囚室长廊。 她负手正色,简明扼要:“各位应当可以听到这五日惨况。此番,是希望大家能够拿起剑,支援琅遇,助七州归于太平。” 墨州军的伍长相视冷眼,接连抄起碎石便砸出栅栏,粗厉道:“滚!” 宁佳与不动声色退避,道:“琅遇替七州挡了多少灾祸,不消我说。即使知恩不报,大家心里也明白,不管昨天还是今天,如无琅遇,七州会如何,百夷会如——” “呸!你是个什么东西,在这儿训上爷爷了。”离宁佳与最近伍长横眉睚眦,“爷爷杀得百夷老狗哇哇嚷那年,你爹娘有喜了没!” 宁佳与拳头绷得纱布欲裂,道:“你们是不是韩家军。” 伍长嗤笑道:“你以为我们闲得没事干搭理齐王改旗号作甚?正是为了除掉你这与嘉宁文痞勾结、厚颜玷污韩家的假人。” “那就理好你们的对襟!”宁佳与环顾大叱,“穿着江家人一针一线补的衣裳对我娘粗鄙狂言,心不亏吗?韩家军的明天,难道要下地府耻辱会师吗!” 伍长无意识整理衣领,面壁练功的兵丁悄然窥看。 百夫长仰卧草席,翻了身,严肃道:“你说你是大将军的女儿,有何凭证。” “不认我的脸,总认识江漓罢。你们,”宁佳与自内袋取出遗书,展开平举,“就这么看着她被人绑在火上烤。” “珩良君好吃懒做,把墨川秘术交与外边儿买来的玩物,焉知你和那被绑的疯女人不是伙同其中受了委屈回头报复的婢子兴风作浪!所谓扫除乱臣余孽,不过是为发兵剿灭你们这群捏着韩氏名号为非作歹的宵小。江夫人和韩姑娘的尸首,乃我等亲手安葬,早成白骨了。大将军,”伍长拂袖,“从不是叛党!” 宁佳与眉梢一颤,终究哽咽垂泪。 百夫长倏尔爬起,饱经沧桑的疤挂着白须,谨慎道:“姑娘,我能否瞧瞧你的耳朵。” 宁佳与照旧折叠遗书塞进内袋,走向栅栏,捋发显露耳廓。 地牢落汗有声,百夫长两手扒着硬木端量,后一屁股跌回草席,擦了脸才说:“姑娘,我那天不传齐王的话,大将军的风筝……就做完了。” “没事,崔伯。做完了,我性子急,”宁佳与不忍再看他若隐若现的疤,“纸鸢总要弄坏的。” 众兵丁迫不及待拥堵门框,却无不半道失脚。视线汇聚之密,仿佛宁佳与身上坠着奇珍。 百夫长哆嗦的手抬高又放下,最后破声命令,携韩家军旧部跪拜宁佳与。 “姑娘,江夫人,大将军!我等大错特错,不可饶恕!” - 野旷天低,瞩目的雪白独占楼台。 原排山而来的鸟兽忽然停滞不前,行速一缓再缓。距城门五十丈,它们彻底驻足。 狐向月号风,回音荡涤空谷。 鸟兽凝神瞻望,楼台叫声盛怒,黑压压的队伍登时排开。 它们泥首,为冒犯的审视,给兽王雪狐谢罪。 狐,步溪自古稀见。 丰满的绒毛不惧风雪,飞沙走石间亦然穿梭自如。红纱掩面,酢浆草结低拢青丝,轻盈的白绸流光闪熠,心衣勾肩,钏子连串环臂,镂金嵌紫流苏链绕腰不响,绫罗束脚踝。 如此装束,非关系兽族气运的巫蛊世家不能传续。 宁佳与赤足途经伏地的鸟兽 ,碎发肆意,狐尾高扬。 流苏链响,表异心横生,蛊咒诛之。 第186章 不悔“韩姑娘,久仰。” 灰羽蔽目,宁佳与抬手摘下,侧首即见兽群之中唯一与她对视的苍鹰。 啼鸣贯穿左右,鹰爪凌空,人形乍现,势要拧断宁佳与脖颈的手直冲她急袭! 刹那,前列的长蛇赫然蹿起,精准咬上那人眼球。 宁佳与视线仍不禁为与自己素不相识的长蛇停驻,身子已展臂点地,追风逐月而去。同时,城门洞开,两百韩家军振臂高呼,领琅遇守兵杀入惊魂未定的兽群。 万里无光,飞针击落无数紧追宁佳与的鸟兽。 陵园近在眼前。 她抱头屈膝,闭眼滚落日前江漓被绑的洼陷。 尾随的云豹纵身猛扑!宁佳与后撤翻躲,抓起边上折断的白刃刺入云豹腹部,随即攀树登高。 老雕定睛俯冲!宁佳与攥紧枝蔓一蹬,奋力腾跃,荡离老雕挖出树浆的落脚处。 宁佳与早已分不清划伤脚掌的东西是什么,只要还感受得到伤口流血,她便不会放弃突围。 时约五更,动物扎进园陵的声音越发密集。 幸而天公赐福,云隐寒光,大雾弥漫。便是驰骋山林的走兽,在此地界也须敛步,稍不仔细,滚落的终点便是黄泉。 四面枯叶阒然,这该是最佳的逃脱时机。宁佳与忍痛舍去师父为她备的嫁妆,摘了或将打草惊蛇的首饰,撕裂绫罗包扎手脚,身披草叶。 整装待发,逐渐惝恍的意识却告诉她,她快坚持不住了。 大雾替宁佳与掩护行踪、迷晕鸟兽,仁至义尽。琅遇原就不是无私奉献的宝地,而是环境一塌糊涂、毒物遍地丛生的饿虎之蹊。 六州遗忘这里,即如遗忘为镇守关隘长留此地的残骸。 宁佳与勉强捂住面纱。 师父,是否收到了她才与母亲相认所写的书信? 相较报喜而言,其实疑问及求援费的笔墨更多。起码,彼时她是真心喜悦,也似乎可盼曙光。 青竹暗桩仅剩的人手,是否趁乱过了悬崖? 宁展拦不住全力以赴的她,道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因此提议兵分多路。尽管她现在依然不认为自己会输给状况不明的处境,但希望那几名青竹隐士的行进速度成功超越她。 不愿成为她累赘的母亲……又是否如愿与父亲重逢? 母亲走形的字迹,她反复摩挲,每每重读,茫无涯际的七州、佳节点灯的山庄、儿时抚琴的庭院飞箭般掠过。遗书和长剑,都被她留在了琅遇。 耳畔完全沉静,宁佳与闭目屏息。 “雨儿。” 朔气推云,弦乐江上来。 “雨儿?” 她睡眼惺忪,热流环绕周身。 甲胄碰响,男人接着说:“.……今日不是同大司乐学戏吗,怎的累成这样?到家还不肯醒。” 童声笑答:“姑娘学得高兴,完事去济江斋用了茶点。” “那信儿是学坏了,开始帮着她瞎诌了?我姑娘是饮茶吃糕的人么,不得传半桌鸡鸭牛猪开胃,再传两坛果子露润喉?” 男人仰天大笑,末了把帷帘卷起一个角。 “雨儿!不跟爹爹道别吗?” 寒气乘隙钻入马车,韩雨瞬间拨开绣枕。她撑着软垫起身扒门框,怨道:“待会儿该用晚饭了,父亲又去营里!” “雨儿知道待会儿是晚饭啊。”韩宋不由弯了眼,“还给肚子塞那么满。” 韩雨不吃这套老招数,站直端臂,哼道:“带我一齐去,不然母亲的——不,济江坊的针线就归我了,父亲和伯伯们没有衣裳穿!” “喔唷,雨儿厉害。来,”韩宋向她舒展怀抱,“请小神仙落车。” 韩雨对韩宋的甲胄胡指一通,道:“硌人!父亲拿掉!” 飘舞的雪白装饰夜幕,闻人信取出软垫边上的手炉递给韩雨,马蹄声渐近。 “大将军。”管家将缰绳交与韩宋。 韩宋拍了拍管家的肩,拽绳上马,道:“雨儿,爹爹走了。” 韩雨指头握得手炉泛白,抽泣呼唤:“父亲走了,不要悔!” “雨儿。” 韩宋笑着挥手告别。 “我不悔。” 回风吹羽,后腰的树皮刺醒宁佳与。 咔嚓。 环境骤转,她不住喘息,周遭白雾间的异样好比糕点堵着她喉咙。她无声捡拾脚边的流苏链,侧方果有巨影突袭! 宁佳与逆向扭转数圈,腿前后半蹲,两拳架起。 羽翼红里透灰,围着苍鹰脖颈炸开,使那只缺失的鹰眼更加狰狞。 它张口嘶鸣,极有力的利爪随振翅高挥。 宁佳与手指掐得拳头滴血,原地不动。 直视锋利切近,她弓腰蜷身,从爪下侧滚闪避即刻单膝跪稳。藏于掌心的流苏链快速甩出,她套中鹰颈,猛地横拉! 红羽抖落,不得已恢复人形的男子在禁锢下几乎窒息,双腿本能蹬踢。他一手抓链护着脖子,一手企图后掏反击。 宁佳与缓慢站起,自上得见男人左眼尽是不甘。她并未收敛力道,只是问:“为何不扯散链子。” 链子散,宁佳与还有束发的绳和坚韧的狐尾。链子不散,男子就没有活路了。 “这……是,气运,不能.……断。万兽.……之王,不会为,秋毫之末.……止步。” 男人倒地不起,宁佳与未及松劲,脚下轰然,不远处踏地如雷。 云雾皆淡,东方薄明,晨曦润亮满眼枯叶。 她背倚槁木,如释重负地低头,血痕累累。 三万永清军与两万郑家军驰援琅遇。步溪死伤半数,偃旗息鼓。 - 帷帘摇晃,煮水的咕嘟声让人安枕好眠。 “老板,回家不?” 闻人信拎食盒的手一顿,道:“先走着罢。” 宁佳与眉心微皱,他立马改嘴:“等等,先停车。” 济江坊的伙计不明所以,犹豫道:“老板,这里停太招摇罢?” 闻人信急得起身撩帘,径自勒了缰绳再塞与伙计,悄声道:“傻啊你,摸摸你的脑袋。” 伙计触及长发顺滑,瞧街市人来人往,到处是和他一样露面步行的男子,恍然乐了。 闻人信小心坐回车内,金晖沿着半开的窗幔洒在宁佳与枕边,染得青丝烁亮。 “.……阿哥?” 闻人信听声醒了神,忙给起身的宁佳与递靠垫,复边倒水边问:“身子舒坦些吗?要含桃、枣子或者梨?” “我……”宁佳与一时没反应过来,环顾舆内,又探望窗外,“这是永清?” “对,五万兵马去了琅遇,你放心。那就,还是五粒含桃……”闻人信揭了食盖,着手捏木夹,认真挑选一层瓷盘摆的果木,“如今姑娘换了口味,五粒会不会甜?三粒含桃,加两片梨,如何?” 宁佳与愣道:“成,成。” “欸,梨对嗓子好。”闻人信剪了含桃,挨个放入热水,“你这十日水饮得少,喝点梨汤再好不过。” “十、我昏了十日?!”宁佳与冷不丁坐直,疼痛感从头走至脚底。闻人信压手示意别动,她攥得靠垫的花儿不像样,“十日,琅遇不得……变天了?” “当然。步溪队伍逃出双廊城了,”闻人信拉上窗幔,“边境徘徊。” “逃?” 宁佳与不是怀疑永清的兵力,是不信步长微能因为这五万兵马支援就此罢手。 “五万,除了清州军.……” “嘉宁、墨川围攻琅遇的事,早就传得北边家喻户晓了。远王闻说百夷亦不安分,遂调派两万郑家军拜访永清。两军同发,耽搁了些许时日。这十天打下来,”闻人信用绢帕隔着杯壁,甜汤搁到宁佳与手里,“我们外头的才知道那事完了之后步溪却魔怔了。” “郑家军?”宁佳与手握热汤发汗,不自觉拂去两肩的大氅,“汴亭西面也缺不得人啊。” 闻人信长叹一气,道:“姑娘尚且伤这么重,再不调人支援,寻常百姓不是唯有等死了?整个永清的商队都没法闲着,按月王殿下吩咐,快把永清年关犒劳我们的口粮搬空了,就怕琅遇有个好歹。” “无怪街上男子居多。”宁佳与凭窗看罢景况,抿一口汤,忽然道:“有没有自愿从军的?” “有啊。” “姨母准了?” “没准。”闻人信局促地压着软垫挡配剑,“殿下怕我们投敌报复永清。” 宁佳与不知作何反应,默默点头,喝完确实无甚滋味的热汤。 半晌,伙计道:“老板,落雪啦!” “又落雪了,怎的今岁永清也.……”闻人信灭了火,问宁佳与:“姑娘哪里疼,我让人开方拿点好药。没大碍,就要抓紧启程了,免得江面冻上难发船。” 宁佳与沉浸于指尖曾触及琅遇的冰凉,迟钝道:“去哪?” “姑娘亲自交代侍中大人的啊。大人替姑娘更了衣,姑娘没睁眼,但时断时续念着。”闻人信观她貌似对十天内的事毫无印象,翻箱捧出一纸,“你瞧,大人记下了,‘去步溪’‘微王心怀鬼胎’‘师父’‘齐王’‘怪血病’.……” 冬雷打雪,轰鸣吞没话音。 倘是这纸笔墨摧得永清天色骤变,汴亭的邸报便足以让渡船倾覆。 风霜戏耍似的,冲散了船上二十余人,痛快撤离。 宁佳与伏岸呛水,江面一片凝寂。 绒毛湿答答勾着脚踝,她双腿冷得麻木,于是伸手去够。 斜里纤细的小臂不慌不忙,在她之前解开了狐尾。 “韩姑娘,久仰。” 第187章 软柿“不爱吃,许家却年年都买。”…… 两个夜晚,织锦城的百姓由将近千名清州守兵悉数送往永清城。船只不足,宁佳与总算登上空余的船与众人逆行渡江时,积蓄久矣的黑云倾囊倒箧。 永清臣民没服过软,逼得他们必须连夜离家的缘由,确是燃眉之急。 拿到邸报那一刻,宁佳与终于想通所谓逃出双廊城的步州军意欲何在。 在上连步溪、下接永清的汴亭孤立无援,在不善拳脚的臣民眼睁睁看主公将退路拱手与人。 在,恰巧的天灾。 待不甘臣服者濒临绝望,步溪再和颜悦色地施舍。 - 外头江冻落痕,屋内温暖如春。 “怎么样,韩姑娘?是写信让展凌君交出手头的敬令,还是任那些前程似锦的学生,和铁骨铮铮的百姓,为你们的雄心壮志捐躯?考虑考虑罢。” 宁佳与脸颊红晕稍褪,侍女为她放上新的凉巾覆盖额面,热气蒸腾的甜粥递至她唇边。 三天,她不知被换了几套贴身衣物,可无一不是干爽舒适的上乘料子。若非手腕、膝弯、脚踝处鹿筋紧锁,兼风寒烧得她精神不济,她险些以为自己真是嘉墨十六年之前太师府上的韩姑娘。 “你的孩子.……”宁佳与目光停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还好吗。” 许夫人笑起来,不以为意。 “死了。” 宁佳与毫不意外,沙哑问:“你动的手?” 许夫人挥退伺候的侍女,轻声答:“对。” “值得吗。”宁佳与同走近床榻的许夫人对视,耳听风打窗扉,余光观察。 此屋貌似距地面有一定高度,且位置空旷。 “没什么值不值。那孩子出现就是要保我的命,我没事了,留着,”许夫人沿床坐下,悠闲倒水,“皆是拖累。” 宁佳与明白,许夫人设法保命不是怕死,而是怕误了大局。 “我是说那般伤害你自己,值得吗。” 许夫人哂道:“伤害?我不是好端端在这,日子比天生尊贵的韩姑娘你更舒坦吗。人们多年来对兽族做的事,才是伤害。” “步溪如今呢,”宁佳与有气无力,“又在对七州做什么。” “这如何能相提并论?微王给了生路,是你们不要。可从古至今,没人给步溪生路。最后一条道就摆在姑娘面前,”许夫人执杯贴着宁佳与的唇,硬是灌进一口温水,“机不可失啊。” 宁佳与凝瞩不转,流溢的水滴湿衣襟,滑过胸膛。 许夫人搁了杯,顺手拭去宁佳与下巴的晶莹,跨出一步取来小案及早早备好的纸笔。小案放定,她低头研墨,全程没再看宁佳与。 “韩姑娘,你跟我耗没用,步溪不急,该急的是你们。磨蹭一天,你们离死越近,死的人也越多。” 宁佳与没想靠耽误这会子工夫为大家谋得支援汴亭的时间,因为压根不可能。 两万郑家军与三万清州军,是在步溪攻城的第六日赶到琅遇。然则汴亭出发的郑家军抵达永清与清州军汇合,起码五天。两军同赴琅遇,又是十二天路程。 意味着,骇人的邸报由附近暗桩传信至琅遇,郑、清两军即刻动身回援汴亭,至少是当下的四天之后。即使老天眷顾,永清城北上织锦城的水路无阻如初,两军要望见汴亭城的城门,包括那四天,最快都得二十一天。 今冬酷寒,鲜少飘雪的琅遇和永清已落了一场雨雹、两场雪,汴亭甚之。届时莫说支援,怕是收尸也迟。 思绪清晰了不少,宁佳与仍有一点不解。 通过那些邸报,她只知汴亭州学被步长微的人布了覆盖整个学宫的机关,不慎触及,转瞬引爆火药。 飞鸟排空,步溪挑衅般的告示洒满汴亭。 夫子嘱咐学生切莫随意离开脚下,东字宫的少年却自告奋勇,按砖块投石排查。 少年直立原地,朝十步开外投掷,确认两处便走一步。他踩上那块对石头并无反应的砖,地底机关应发,将他与前方颓塌的小学堂埋在一起。 起初以为石子不够重,几人先是就近搬了花园的大石头,又是捡拾房梁猛捣,卯足劲尝试。 所能到手的物件均无法触发机关,后果伤心惨目。 学宫内到底埋着多少机关;每处的威力和触发方式差别几何;若火药齐鸣累及汴亭全境,迎风蔓延的山火会否吞噬织锦城——不得而知。 剩余人再不敢妄动,是以受困数日。 口渴,伸手即鱼缸或池塘的学生走了运。旁的学生要么饮泪,要么舔汗,泪汗流尽了便咬破皮肉抿血。倘要当众喝尿续命,于他们而言不如一死。 可汴亭被封锁,学生就那么些,父母亦然。 何来“磨蹭一天,死的人越多”之说? 莫非嘉宁与墨川.…… 许夫人“唰”地抚平信纸。 - 闷响直击学宫正门。 男女装扮各异,面色疲惫,听着这动静立马惊醒,七手八脚拉开猝尔扒住门环哭号的妇人。 “我不怕死,放我进去看我儿!要死一齐死啊——” 山衔钩月,靠后的众人不及察清始末,忙蜂拥上前帮着压制。 妇人脸贴尘土,悲泣道:“拦我作甚,儿女在里头十天了,有气没气都不晓得,你们不想看啊!万一那天炸死的是你们家孩子,不找连骨头也见不着了!” 黑烟腾起之际,汴亭百年来象征着登极的大门仿佛地府入口,使学宫内外阴阳相隔。 为人父母,身临此境无异于悬吊峭壁,是真正的撒手人寰。他们得以坚持不懈的寄托,唯有峭壁另一头的儿女。 妇女这番话直截提刀砍断了连系两端的绳索。 花匠捶着落灰的板车抽噎,愤恨又无奈。 小贩撸起衣袖,指斥妇女:“疯子,你敢咒我儿!” 老者手拢书卷,望着城墙摇头。 宫道迎来灯光,小吏们抹了泪便跑步接应。 卞修远与若干文官推着每日的晚饭,逐个分发。文官对喧闹见怪不怪,也比小吏能忍,只不敢应百姓收下食物的每一句答谢。 尽管动筷的人寥寥无几,饭菜香依然淹没哭声。 压制妇女的主力向卞修远鞠躬,依卞修远平和的眼神停了手。 “乡友。”卞修远抱着食盒蹲在妇女身侧,“先用饭罢。” 没了身后作对的人,妇女茫然四顾,不知冲谁讨理。她一骨碌爬起,憋闷地叉 腰道:“殿下,我儿没吃,我这份给他。” 卞修远抬头说:“您如何知晓他没吃?” 宁佳与等人离开汴亭后,无论私塾、州学,抑或入室讲习的夫子,新王明令各方控制束脩。违者,光屁股挂城楼忏悔一夜,此后不得教书育人。 曹舍暗中拔高的部分,新王挨家挨户返还。 曾不得已落草为寇的汴亭百姓签字画押,凡诚心至官家无偿帮工修缮屋舍两年,其间非但保证衣食住行,期满得领五十两银作落脚安置,且不予追究罪行。 卞修远威望更胜当年。 今学宫事发,汴亭臣民恐慌哭闹、游街明志,却无人怨他半个字。 由卞修远草拟、元铭意添补的邸报一经发出,除困于学宫的学生们之外,汴亭城重归往日。 八纸邸报,不仅是陈述和求助。讨伐步长微的严词锋发韵流,占了七面。 故妇女此际纵恨不得一死了之,到底对宫中人说不出重话。没有新王、文官以及那几位离开的贵人,她的孩子大抵逃不开山匪老巢,这辈子读不上几本完整的书。 “殿下的意思,是我儿活着,”妇女两眼放光,弯腰握住卞修远扶盒的手,“还吃了东西?” 众人紧张看向学宫大门,周围的寒气似为之凝滞。 “抱歉,我不清楚。但我相信,不止州学的孩子,读了书、明了理的人,有大才。这才能不是本领,”卞修远递上食盒,“是力量。” 花匠振作道:“殿下!这力量有多大?” 妇女讷讷接了食盒。 卞修远声音清切:“开太平、荡河清!超乎你我所想。” 池塘泛起微波,陆观把半个糍粑抛给同窗,与相去两臂的关耳点头。 - “你念。” 许夫人提笔。 “我写。” 宁佳与缓缓倚着床头,道:“我何时说了要写?” 许夫人从容落墨,付之一笑。 展凌君亲启。 宁佳与注视她写下五个字,冷不丁问:“您爱吃柿子吗。” “时节过了,韩姑娘现在要,我拿不出来。”许夫人不为所动,文从字顺,“委实想吃,倒不是没辙。您写完信回到步溪,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不爱吃,许家却每年都买,还偏只买一个。是姐妹分着吃更甜,”宁佳与慢声细语,“还是.……” 许夫人抬笔舔墨,道:“这些话,都写进信里吗。” “不用。我托济江坊存了凌霄特别喜欢的软柿,玉簪瞧见,”宁佳与看向门扉映现的人影,复与许夫人对视,“会保佑妹妹吃上罢?” 许夫人左手摩挲着信纸一角,道:“如是韩姑娘心里没底,我给你数数,你们会死多少人。 “较为乐观的情况,是州学七千余名学生和四百位先生。 “次之,整座学宫和周围的百姓、文官、新王。 “再次,加上琅遇、永清、汴亭三军。 “再次,汴亭全境和这里。 “至于最糟糕的情况,便不是我说的算了。” 三军? 假使清州军、郑家军回援汴亭,琅遇的处境确实险峻。可宁佳与细思许夫人所言,竟像是五万兵马若及时到位,反而要同众人陪葬。 这里…… 她还在织锦城! 在只要有快马和充饥之物,宁佳与自信两日能达汴亭、七日可抵步溪的织锦城。 许夫人观她愁眉稍展,眯眼道:“觉得这就完了?李施当年拼命逃走又回到步溪,便是因为输给了步长微。你猜,这次谁赢?” 第188章 生命他们都想要活着。 “驾!” 鞭驰马骤,宁佳与飞在奔赴汴亭的晦暗小道,已看不见背后凌空的木头和光焰,眼前却是从未有过的纷繁。 一瓶强制提神的药灌入她口中,另一瓶则由对面的女人昂首服下。滋味奇苦无比,近乎盖过围绕整间木屋的数种药味,这两日总是波澜不惊的女人也难得蹙眉。 随之,鹿筋松散。 女人一手托着笔杆,一手轻触宁佳与脚底的床板,自暗格内取出细绳,目不转睛道:“快写。不然让你先死,给学宫里的人探探路。” 信纸没了下文,宁佳与没了束缚。 苦药润身,她明显体会到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屋外细微的呼吸难以忽视,也似乎可以更准确地控制手脚落点,唯独原本的疼痛消散干净。 宁佳与谨慎活动筋骨,系紧束腰。她横握女人掌中的笔杆,朗声质问:“就写,‘把敬令交与微王是如今唯一的办法’,行吗?” “不对。”女人用力摇头,“敬令交与步溪是众望所归。” 宁佳与不忍盈眶,以无声口型向女人道别。 门扉蓦地被人推开! 宁佳与迅速掐断笔杆投掷,命中来者脖颈,紧着踩床越至此间正对屋顶的圆桌。 女人掀起小案,砸穿屋顶。 宁佳与赤足空拳,交替击碎小案与木板。她与女人点头示意,继而踏桌跃出木屋,顺房檐助跑,蓄力冲向树丛。 下一刻,轰然震耳。 冲击剧烈,宁佳与无法如自己预想那般抱住粗枝,脱手即滚落草地数圈。 许夫人牵动了郡主肆的机关,与步长微一众手下葬身火海。 蹲伏少顷,献血缓缓流入视线,宁佳与循迹低头。包裹纱布的脚掌又伤了,可她完全未觉不适,浑身是劲。 然相距不远的爆炸让她短暂晕眩,乃至温热喷洒脸颊,宁佳与才发现原本拴于树干的马儿口衔缰绳,贴着她。 这躯体高大健壮,比之害怕或亲人的撒娇,对她像是安慰。 宁佳与起身抚摸马儿的鬃毛,怎料不知何时藏匿马后的男子赫然挥剑劈来! 她蹬树跳上马背,堪堪甩动缰绳,整个人便被歪倒的马儿带得栽了跟头。 白刃饮血突进,宁佳与边逃边斜眼窥察,才知男子适才砍了马腿。她侧身避剑,同时反抓对方手腕,咬牙转拧。 咔啦两声。 利剑坠地,宁佳与攥着她掰折的男人腕子,一拽,别了男人右臂换位,使其暴露脊背。她抬腿将人踹倒,就势踩实肩膀,再一脚踢其两膝麻痹。 男子挣扎回头,脸颊的肉抖落大颗汗珠。 宁佳与弯腰拾剑,干脆抹脖。 她背上佩剑,跑向气息奄奄的马儿。 那眼皮勉强撑开,兜着湿漉漉的眸,比济江房珍稀首饰嵌的晶石更亮。昔年她把白歌从火上救下来时,也看到了诸如此般的神意。 宁佳与轻轻梳理鬃毛,马儿的视线多了些许不同。她照着探望,火势升高,为小马铺平一条通往她的路。 都道亲自养大的生命肖主,马儿与男子至死不曾吭声。 宁佳与没能和马儿交流,不知它最初靠近自己是为何。但她清楚,身下另一匹同她奋力赶赴汴亭的小马,是因为他们都想要活着。 为惨境不再重现,为自己与亡魂共通的意志,活着。 女人拿细绳,让宁佳与为汴亭或将面临死亡的学生探路,暗示细绳牵动郡主肆恰如触发学宫的机关。 宁佳与握笔,问的不是书写内容,是字数,是能使三军陪葬的步州军人头。一字,一万兵马。 女人合答十五字,却否认了宁佳与推测的十五万。前两字代表调派琅遇的人头,后十三字才是步溪境内目前所有的兵马。 强而快的脉象传递恳切,宁佳与摸到笔杆,即确认玉簪和凌霄唤醒了心底一样记挂着妹妹的许夫人。 罢手的笔墨,解开的禁锢,赐她神力的苦涩和送她远去的大火,都在喃喃诉说思念。 白姑娘,多谢。好走。 宁佳与这么回应,向白榆失去名字的姐姐告别。 小马四脚离地之际,画面聚拢。 她不敢称与这位白姑娘志同道合,至少,二人都在风雨交加的时刻为凌霄冒过险。 许夫人对同许府一墙之隔的呐喊视而不见,宁佳与则走进那条巷子。就像如今白姑娘将自己多年的血汗关在门外,宁佳与接住这颗再次温热的心。 白姑娘愿放手一搏,是看见宁佳与让凌霄得了自由、 得了家。 - 崖崩路绝,青竹阁放出的信鸽很快返回,带来的角声宛若呜咽。 三军清整全城,不舍昼夜。可用的木板留作搭建,安顿百姓,余下晾干了生火。 琅遇城终于飘起炊烟,熙攘多日的庭院只剩鸟雀唧啾。 山路恢复,堵塞城外的信件堆满了宁展桌案,俱是嘉宁及墨川的青竹暗桩于宁州军、墨州军启程前后递的消息。从嘉宁朝臣与两州王室的动作中,他翻出三纸坊间待江、韩两家的态度。 一纸惊骇,一纸怒斥,一纸庆幸。 他逐字读了每份消息,其实不止三纸。不过嘉宁臣民怒斥江漓、韩雨,甚至将他一并指摘的嗓门多么大,宁展只当三种声音来听。 即使更多,他不会试图阻挡任何一种,但要世道清明。 要诸般声音皆可尽情,却不再是因迎头笼罩的阴暗而呐喊。他和宁佳与各自织补十年,便为一幅松风水月的画卷。 以宁才将信鸽关入竹笼,景以承忙跟着喂食。 以宁朝正屋走,景以承放了饲料碎步追上。 以宁扶剑改道大门,景以承扣紧袖箭拐弯。 “二殿下有事?” 景以承刹脚不迭,好在以宁早有所料走避。景以承右手背后,哈哈笑道:“没事啊——哦,有事,宴少君说靠城门的房屋开始翻修了,我们得闲能去帮忙。” “您去罢。完事最好在那儿用饭,”以宁径直转向正屋,“这儿没什么吃的。” “怎么会?单我去吗?你和元兄吃什么,”景以承围绕以宁左右,“我也能吃啊。” “我和殿下没空。” “阿宁,我之前不是故意给你们添乱……”景以承一路低头嘀咕,“小孩子可怜见的,明明拿出我半份粮就好,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啊。” “战乱不比寻常。粮不是粮,”以宁大步拉开距离,“是命。” “那小与姑娘喂血,震王殿下和将士们还敬佩有加呢?身上掉的一滴血、一块肉,”景以承坚持道,“难道也不比一口粮吗?” “震王和琅州军是佩服与姑娘孤身打头开路。况且,我们虽和与姑娘相交不久,但她从头到尾便是个随时准备以命换命的人。与姑娘知道自己要什么,”以宁忽然停步,看着景以承,“二殿下您呢。” 叶落枝疏,景以承语塞,背影消失在拐角。 “殿下。”以宁跨过正屋门槛。 宁展手按着信函和琅遇布防图思忖,面不改色。 “又吵起来了?” 以宁不解道:“殿下很喜欢听承仁君与人吵嘴?” “话不能这么说。有脾气对景兄不是坏事,”宁展执笔标出图中边线,“总归少吃点儿亏。” 以宁瞧见布防图,指示边线说:“没到这,信鸽就回来了。” “步州军不是往线外挪了吗?就算是碰着祖宗,我们养的鸟儿不致如此畏缩罢。”宁展揉捏肩膀,莫名烦闷,“步溪还要琢磨什么骇人东西。” 以宁担心道:“殿下.……没听着角声?” 天边滚雷,宁展惊疑推窗。 双廊城方向隆然弥天,其势远胜陵园血战。 - “捉住了!” 衣裳兜的两条蛇尾窜动伸长,郑耳果断抛却火折子替陆观将蛇塞全,池塘四周的学生神魂未定。 “火……”陆观干咽口水,手仍压着外衣下的蛇,“蛇没捉完,火不能——” 关耳给作麻袋用的衣裳系了结便回身捡火,转眼,水面蜿蜒驰突,直冲临近池塘的陆观。 “——呃!” 陆观双腿被咬,忍痛拿捏其中一条蛇的后颈。 关耳边奋力挥舞火焰,边踢踹黑夜里成群的蛇。 手持木板的学生本该依计划配合二人打蛇,然毒牙前赴后继刺入陆观手脚包裹的布料,投掷木板者有之,偏头饮泣者有之,始终无人离开原地打蛇。 “你们打啊!”关耳舍弃对蛇群已不起效用的火折子,抓来断竹猛扎蛇身。扑咬的尖利同样教他苦不堪言,可陆观身上尽是长蛇,他竭力哭号:“救命啊!有没有人救命啊……” 黑影纵身而下,脚尖点换,清晰道:“都走!” 粉末倾洒,蛇群混乱退躲。白刃射闪数道炫光,血溅池塘。 学宫大门缓缓敞开。 卞修远独立侧边,呼唤道:“出来,快!” 水面犹在波荡,目睹陆观失去意识的十几名学生首先迈步飞跑,其余人屏息相觑。脚步途经的地砖皆未爆发,学宫外泪沾满襟。 池中枝杈纵横,宁佳与轻跳攀援,赤足上树,拢手朝学生东、南、西三字宫喊:“别动!机关还没解除!” 听三面无声,她低头静观,水色愈深,遂取腰后别的牛皮袋,拨塞滴沥。 底下瞬间腾涌。 庞大的蛇群蹦出水面,扭曲摆尾,不断砸落池塘。水花未降,密密麻麻的长蛇逐渐停止抽搐。 第189章 糍粑“韩姑娘家中,是风流才子,乱世…… 一袭红衣束身,衬得宁佳与脸色更为苍白。 “白日才给你补了,夜里就偷摸往外掏。你倒好意思叫我帮他俩擦药,这是要我救人还是害人?” 热气扑面,宁佳与从托盘上端来汤药,笑对老人家点头:“两个男子,晚辈不是不便动手嘛。有劳您啦。” “你想动手,也得先下了床。没见过你这般年岁光脚四处跑的.……” 老人家口中抱怨没完,手头则忙着替宁佳与更换两腿敷的草药。 “真难伺候。” “老伯。若害几个人,能救一群人,”宁佳与放了碗,“您怎么选?” 宁佳与只服药时让老人家瞧着满意,毕竟这汤药是极其难以下咽。她两句话工夫即见碗底,且神意从容,致使老人家起初疑心自己漏放哪味药,又交代凌霄按方子煮了来亲自尝。 浅尝而已,那滋味冲得老人家连饮五杯水。万幸,事实证明,他唯独行医不会出错的好记性仍未受损。 兼之,凌霄格外关心这位横空出现解汴亭危困的外乡客,老人家待宁佳与算是有求必应。宁佳与自愿慷慨旁人的秘药,他都依言给两个学生使了。 可此番提问,着实令一辈子治病救人的医者怒火中烧。 “你们当‘大侠’的成天打打杀杀,真不把人命当回事,自己活个什么劲?你喝我的药,”老人家摔响陶碗,“喝个什么劲!” “是我不对,您别气着身子。”宁佳与双手合十抱歉,和声和气。她指向自己适才搁置托盘的药罐,“下不为例!从今往后,我再不碰了。” 他拾掇药箱,并不搭理宁佳与,念念有词:“.……能救一群人如何,害人就是害人。要是积德可化罪业,人都不成人了……是买菜的铜板,是抵押的地契,是屠夫剁碎那二两肉。” 长发柔顺披散,宁佳与垂眸凝睇掌心的红绳,缓慢道:“有一种毒,随处可见,但解药稀缺,非害人身体不能制。视而不救,或许……” “救。”老人家看向她,“谁说不救?” “爷爷,与姐姐。殿下来了。” 凌霄隔着卞修远为医馆添的实木门传话,老人家似是没听着,固执地等宁佳与答复。 宁佳与认真道:“要是中毒之人.……无恶不作呢?” “哪怕那制毒的家伙来了,我照治不误。罪人,”老人家背上箱子,端走碗和药罐,“该明正典刑。” 凌霄习惯地率先开门。 卞修远拎着食盒侧身让道,颔首道:“老人家。” 老者如常对病患以外的人置若罔闻,走过两步,却退了回来。他盯着卞修远半晌,勉强鞠一躬,道:“多谢你的糍粑,我们霄霄喜欢。” “客气了。”卞修远虚扶老者两臂,“您忙罢。” 凌霄也鞠躬致意,接替托盘和药箱,随老者离开。 宁佳与简单拢齐长发,向来者揖手:“殿下。” “几月不见,”卞修远捡了圆凳,端坐榻尾,“姑娘风采不减。” 宁佳与好笑:“老伯这些天变着法儿教训我,再威风如今都做了蔫紫瓜[1],殿下何必恭维?” “老人家是否教训,我不知,可我不是恭维。姑娘对自己的身子有数,我就不多言了。此来,一是真心感谢姑娘援手;二是真心坦白,汴亭现在的处境,我身为君王无以为报;三……” 卞修远话音未完,宁佳与便摇头示意不妨事。他抬手宽慰,揭去盒盖。 “姑娘莫急。我与你、与展凌君他们称不上并肩,也不失为共度难关的战友。三,是我作为友人,做了糍粑,聊表感激。” 宁佳与忍俊不禁,调侃道:“你别说,几月不吃,再闻这味儿确实香。” “是罢。味道欠佳,差不在食材。享用的次数,佐料的多少,”卞修远用油纸装了两块温热的软糯,送至她手里,“皆是影响。” 宁佳与捧着糍粑,顺口的答谢到了嘴边,迟疑道:“殿下,是希望大家重新接受.……‘糍粑’?” 卞修远坐回原处,平和道:“非是我希望,大家就能接受。我想说,食客吃不吃、如何吃,即如庖厨做不做、如何做。须掂量。这份食物没谁吃得消,不是在座非要接受,亦不是日后再不堪端上饭桌。” 食材本身无错。 没有人生来该被论罪处罚。 罚的是所作所为,论的是公道法度。 步长微玩弄人命,卞修远为其余无辜的兽族说话,宁佳与并不意外。惊奇之处,是眼 前人好像较她认知的卞修远更强大,又或是她不曾发掘完全。 这一回,卞修远不是为胜利隐忍的落魄王储,是背负莫大信任及压力,正式加入战场的猛将。 “当然,那些道理你们都明白,甚至比我通透。之所以赘述,是表明汴亭立场。”卞修远盖上食盒,“绝无教训姑娘的意思啊。” 宁佳与哭笑不得,此刻彻底理解卞修远何以不足半年便让臣民心悦诚服了。 她咬一口糍粑,道:“陆观醒了吗?” 卞修远摇头,道:“余毒清了。放心,我已安排车马,姑娘休息好随时可以出发。” 宁佳与移开油纸,口齿含糊道:“殿下怎知……” “姑娘托凌霄打听,凌霄心直口快,进宫问我了。汴亭拿不出金银,车马可以,只没法和姑娘从前的坐骑同日而语。郑家军的快马都在琅遇和汴亭西境,不过,能助你赶到步溪的马是有的。还有百姓送的数十车果蔬,他们不知你要赶路,重物累赘,我自作主张,代姑娘婉拒了。关耳和我备了六、七日路程的干粮和水袋,不嫌弃的话,带着果腹罢?” 宁佳与呆若木鸡,磕巴道:“啊……这个,那……行.……” 卞修远气也不歇,接着道:“觉得哪处不妥,我尽力改善。” “不不不,妥了妥了。”宁佳与醒过神,扯布巾抹了一把油,“车不用,有马、干粮、水就行。今夜出发。” 卞修远了然颔首,起身道:“下雪了,路上小心。” 宁佳与莞尔以对。 卞修远驻足门口,扭头道:“对了,敢问姑娘高姓尊讳?” 她整衣敛容,道:“墨川韩氏,韩佳与。” 天将暮,雪花铺白十里长街的瓦片。 “殿下,那位姐姐到底怎么做到的?”关耳撑伞就着卞修远,拢紧衣襟,“她家里是抓蛇的吗?” “真想知道,”卞修远掸去关耳肩头的雪,“何不自己当面请教?” “她太厉害了,我不够格。待金榜题名,我便投军去,学得功夫,”关耳目视前方,毫不沮丧,“一定正式拜访!” “好啊。但请教这回事,光学功夫大抵不够。她自信掌握一网打尽蛇群的时机,除深悉动物习性以外,”卞修远道,“关键是十分了解步溪。” 关耳纠结半晌,打了个寒颤。 “莫非步长微身边有姐姐的眼线?!” 卞修远睨他一眼,道:“是团结。同族被害,步溪会拼死相救。你与陆观捉蛇,藏于北字宫的蛇群为此齐聚池塘。韩姑娘上树,等,就是等分布整座学宫的蛇。” “.……那机关呢?”关耳愣道,“总不会步溪造的火药也如此团结罢?” “依摘除的火药看,埋了有些年头。倘只是机关,每日人来人往早踩炸了。北字宫蛇群一乱,先前轻易不能触动的地砖任你们踩踏无碍,机关自然是与蛇挂钩。步溪的动物极通人性,所谓机关。” 卞修远转望地面模糊的脚印。 “权看微王要它们何时引发。” 关耳循着看向城门,道:“殿下,韩姐姐救了汴亭,您真的不调兵随她去步溪吗。” “她不乘车,不求助,唯愿凭一己之力归家。韩姑娘家中,”卞修远伸手握伞,“是风流才子,乱世英雄。” 左右城门洞开,飞霜千里,彼苍憔悴。 “——殿下!” 守兵狂奔而来,卞修远快步闯入皑皑接迎。 “.……殿下!” 关耳尚未扶稳伞,闻声即看另一侧朝这里奔走的身影被积雪绊倒。 卞修远与关耳背对着背,前者拿到军情,后者恰搀起须眉皓然的樊丘。 入冬后,樊丘是非要务不走动的病体,足见军情险急。 守兵跟从卞修远跑至樊丘和关耳面前。 卞修远大致读完急报,关切地问樊丘:“宫里出事了吗?” “驿站。”樊丘同样奉上一纸信函,艰难喘气,“展凌君,亲笔。世宗王十数万兵马持新火器攻破边线,双廊城失守,望韩姑娘携信,号令宁州军南下。” 关耳错愕道:“什、什么?百夷……百夷……” 卞修远不自觉捏紧两张信纸,快速道:“韩姑娘约莫到哪了?追回来。” “是!” 守兵拱手得令。 关耳却把人截住,困惑道:“追回来作甚!那不是平白耽误脚程?韩姑娘才走不久,且这般风雪不宜日夜兼程,立马派几人一同往嘉宁去,途中总能遇上。” 卞修远正要开口,关耳拍着胸脯又说:“南边有三军兵马,合计十万,再加两万郑家军,我不信百夷奈何得了七州!殿下,调兵南下罢!我自请——” “深不可测的步州大军血洗汴亭边境,两座城一万六千人无有生还。眼下向王宫逃命的百姓,和韩姑娘日前不惜代价解救的大家,都需要郑家军。关耳。” 卞修远按住他颤抖的肩。 “我们没法南下。” 第190章 旗帜“步、千、弈,醒啊!”…… 山风打散三更雪,逃窜的人们恐慌万状。越近汴亭王城,眼泪越发难以抑制,队伍内外却不闻丝毫声息,生恐引得猛兽扑杀。 文官为放眼犹若无穷无尽的人群引路,卞修远伫立北门城关。 门下支了布棚,遮挡四面,伤势过重者直截交由太医诊治。 汴州与步州相接处,血流成川的左右两座城合约一万六千人,前后六座城则约五万四千人,往南即是汴亭王城。距离说远不远,这里至今未见刀兵,是因为另一头仍有绊住步州大军脚步的人。 可卞修远反复确认登记册上进入王城的人头,已将近五万。 仅凭余下四千手无寸铁的百姓,如何牵制步州大军? 他辗转难眠,不能细思,更无从推断守兵口中明知面临恶仗还执意要逆着人群向步溪去的宁佳与是何境遇。 三天了,雪花长得堪比手掌大小,派往汴亭边境召回两万郑家军的官差亦不见影。 街道人满为患,致使过了南侧城门须得下马,步行至北门。 暖帽被反复挤掉几次,关耳干脆攥在手里,冻脸也不戴。自城门大开,汴亭不知意外踩死了多少人,弯腰的工夫就容易没命,他不想死这么窝囊。 “殿下!” 卞修远果然一眼注意到他伤红的脸,蹙眉道:“给你怎的不用?” “您的东西好,”关耳把暖帽塞进卞修远外袍,悄声说:“我怕哪个混进来的给抢了。” “混进来?”卞修远将他带到城楼隐蔽的角落,“你发现什么了?” “闻说琅遇地界或将大战,前阵子不是不少人北上避祸吗?其实,”关耳拢嘴道,“也有躲着嘉宁和墨川的,往我们中部来,许是怕十三年乱局重现。” 卞修远猜测:“来的是嘉宁人?” “欸!不过镇守嘉宁的宁州军不足四万,真和墨川交锋……”关耳思索道,“他们是该害怕。” “来的人多吗?” “不多,且非权贵。”关耳下意识搓手呵气,“瞧着也不似贯朽粟陈的人家。” 卞修远沉吟不语。 最清楚宁善与重臣决策的嘉宁权贵尚未动作,起码说明嘉宁目前没有要和墨川开战的打算。 至于韬光养晦的墨州军,和异常寡言的墨川王室,卞修远深感不安。 - 疾风直冲而起,七千步州军、一万郑家军、两万琅州军殒阵。越过边线的步州军尤其惨烈,死无全尸。 百夷屡战屡胜,双廊城楼台插了新旗,旗面印着不甚清晰但简明的人头图样。 那图样原不是如此,而是百夷象征着生生不息的火种。 六十余载之前,百夷不敌宁州、郑家、韩家三军,节节败退,可抵抗途中也不忘将侥幸割下的几十个宁州军将士首级带回百夷境内。宁琛顺不过这口气,是以纵兵力、物资无不匮乏,亦然决计杀入百夷。 夺回人头的同时,以眼还眼。 如今百夷仿佛脱胎换骨,一年不比一年的七州却在讥讽昔日令百夷望风披靡的战 神。 占据边线的甲兵很密,粗算少则十万,后方还在不停向双廊城行进。 琅震不降,世宗王便逐日高挂七州将士的脑袋。其上旗帜飘扬,楼台欢欣歌舞。 “——纱布!” “没了!” “衣裳!把衣裳撕了!” 百夷的嚣张气焰不可谓不猖獗,然清州、琅州、郑家三军存活的大半将士早已自顾不暇。 “还缺什么药?” “那个.……绿色的草。” “没反应啊!” “不对,是紫色的花.……” 流沙巷八方悲声,每间屋舍都躺满怪血病发的兵,身体旁伏着痛哭流涕的乡民为之艰难止血。彼此互不相识,他们只是绝望,好似明日的自己躺在眼前。 宁展大步穿过柳家庭院,绕帘拉来门内的景以承询问:“可有进展?” “我俩尽力了,不成。做的就不像小与姑娘那药膏,”景以承摇头,“遑论试验巫术了。” “先别管像不像,你好歹是依着以氏的方子制,保不齐就成了。”宁展径自往里走,“拿出去试试效用便知。” “那怎么行!”景以承双臂拦堵宁展,“怪血病那毒玄得狠,万一因着哪处错加剧症候,人本不致死却给我们害死了!” “怎么不行?世宗王灭了兵强马壮的兽族,占了双廊城,缘何不趁热打铁?百夷声势浩大,就为羞辱七州而后拍拍屁股走人?百夷不是不知怪血病凶险,正因知道,十三年大州内战,如此绝妙的可乘之机,他们不为所动!现今百夷按兵不举,也不是无所畏惧了。” 碎冰频频敲击房檐,宁展按着景以承的肩。 “韩家军叱咤疆场百年,凭‘勇略’二字。从前百夷有勇无谋,故不堪大军一击,仅能干些贼子勾当。琛惠末年,世宗王冷眼旁观,显然是把韩家军奉为军纪的话学了去——不打无准备之仗。百夷首先要看活人露怯,迫使大家因顽疾溃乱;再看尸堆如山,以救命稻草逼七州臣服。” 景以承怛然失色,低声道:“你是说百夷有治怪血病的药方?!” 宁展笃定道:“虽是猜想,我私以为不错。” “这不可能!”景以承手足无措,“以氏照着七州数十年病例,才勉强得了缓解发病症状的药。身害此病或天生带病的人,百夷见也没见过几个,除非那江湖游医本就是百夷出身!” “金……” 金契名到嘴边,以宁推开柳家的栅栏,宁展改了口。 “金戈此人与其用兵一样狡猾,七州境内没准还有他的同谋。所谓的‘江湖游医’,未必不是个隐匿身份的托词。” - 震断的枯枝掉落水坑。 小兵手套信期绣[1],拽起断枝甩开,接着下网捞鱼,不防被人一揉脑袋,险些栽进自己凿的冰窟窿。 “你小子,无怪争着揽这活计。叫你捞今天的晚饭,两个时辰啊,”伍长嘻笑负手,曲膝抖了抖小兵的空篓子,“净玩儿了?” “这个坑位置不好,”小兵红着脸挠头,“我换一个!您歇着去,我答应大伙儿吃肥鱼,便不会欠!” 伍长弯腰道:“欠了呢?” “欠了.……”小兵支支吾吾。 伍长玩笑作揖,道:“就劳驾王后娘娘给二营的弟兄们补齐喽。” “诶呀,您别张扬。”小兵左顾右盼,笑意更甚,“母亲不让我说呢。” 墨川南北城门闭锁多日,臣民久未闻外界消息,但见世家大族彻夜把酒欢庆,传言宫中空悬至今的后位也有了定论,即道是瑞雪兆丰年。 “陛下的墨州军那么强,可只去几千人,打了胜仗,功劳叫些个没脸没皮的抢了如何是好?” “抢!”墨司齐捏起今岁新鲜的含桃,搂着美人喂,“随他们抢!” 秀婕妤指尖抵住含桃,娇嗔道:“陛下又藏什么喜了?你我不日便是要白头偕老的夫妻,有好东西还总瞒着妾身。” “就你机灵。”墨司齐乐得把含桃一抛,赏了玉案边墨珩月前养的小狗。他倚靠王座,“瞧好罢。这东西,嘉宁他无福消受。” “那……”秀婕妤边替墨司齐捏腿,边瞟殿外,“元氏呢?” 迎柳殿依旧是觥筹交错,墨司齐手握金杯回敬在座,饮尽半晌才说:“管她死活。” - “怎能不管?!” 人们北上墨川吃了闭门羹,积雪封城的嘉宁则是爱莫能助。天凝地闭,鸟雀迷途难寻,由嘉宁通往景安的官道和乡道横尸无数。 “如何管?”宁善合上奏疏,“嘉宁王后,自己尚未及芨的女儿都看不住,现在说要冒雪去管外头与你不相干的人。不可笑吗?” “陛下此话何意?城外那些冻死的人,难道不是七州百姓,不是你我的同胞吗?他们相信嘉宁便来了,”墨司琴环顾议事厅,“陛下和诸位大人熟视无睹,寒的不止城外冷掉的心。” 平素颇为针对墨司琴母子二人的权臣皆静默垂首。 宁善冷笑道:“他们哪儿是相信嘉宁?是无处可去,是贪生怕死。” 墨司琴近前立于主座阶下,抬头质问:“知疼知痒的人,谁不怕死。” 众臣听着文怀王后潜词像是暗喻死胎那事,恨不能把头埋衣裳里。 宁善却不发火,肘弯压着奏疏,直视墨司琴道:“你的好女儿,就不怕死。” “七天前,馨儿吃了十五岁生辰面。恰逢动荡,她说陛下辛劳,芨礼大可日后再办。陛下从未记得馨儿生辰,她亦不曾怨过陛下。十四年来,你不去她宫殿、不应她请安、不问她学业。眼下三句不离女儿,却是为了寻个推脱救人的由头。” 墨司琴拾级而上,就手拨开阻拦的内侍,始终紧盯宁善双眼。 “宁善,你怕不怕死?” - 雨雪扫密林,飞禽走兽横驰,刮痕凌乱的白刃终于对上狼牙。 “世子殿下,醒过来!” 发丝粘连败叶,宁佳与红衣深深,污渍染得难辨她真容。 “青哥哥,醒——” 宁佳与和千名清州军吃力掩护,成排分隔兽族和惶急撤退的百姓,实打实做了人墙。风云俱惨,她吊着残息看清显形的头狼时,对面杀气逼人,没有半点她熟悉的神意。 “步——” 狼爪自肩头滑破宁佳与整只,鲜血溅入其眸。她十指死死扣住剑柄,颤着双臂挤出声。 “步、千、弈,醒啊!” 对抗的力道忽然失去支点,陷入黑暗前,宁佳与确认自己抓到了他的手。 第191章 入局将无上权柄作礼,答谢她见过最美…… 浓雾虚了烽火,河边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小与!” 宁展沿岸张望,呼唤寻觅。 “小与!” 云阴雪冥冥,他骑装单薄,却感受不到冷。 “韩舒颜!” 天地间好像只剩他自己,是以不再顾忌能否放声呼唤这名姓。 “韩——” 宁展恰转向漂浮着大小坚冰的水面,望见中央那身他曾经问过的红衣。 “你,为何特别喜欢穿红?” 夏夜的星辉柔软轮廓,宁佳与伸手触探远方。她侧首对宁展笑笑,继而毫无预兆地跑起来。 宁展愣着看了几步,当然摆臂直追。 狂奔数里,眼看接近人群,宁佳与及时停下。她随意擦拭脸颊的汗,又扑向溪流冲洗,待宁展缓过气儿,便神秘地弯曲四指招人。 宁展依她附耳,即听:“你觉得,红衣飞着,像不像戎装配的斗篷?” 像。 但那可不是军营所有人的必须物。 宁展就着小溪绞干巾帕,递给宁佳与,道:“你想带兵打仗?” 宁佳与赫然站起,面向远方成群结队的车马和人群抱臂,宣告七州似的说:“想!” 红是颜色,亦是浑浊里所有人的血肉淋漓。 她要身披戎衣,要同时掌握疼痛与战甲,携天下英雄撕破昏暗,拥抱清平岁月,呵护各自的稀世之珍。 白花回翔迷漫,宁展垂眸,是 几近虚脱的宁佳与。人依旧面覆离开琅遇那日的红纱,却是衣衫残破,遍体鳞伤。 他褪了外袍为宁佳与盖住里衣,揭下面纱,手掌托着恍如曾经的笑脸,隐忍宽慰:“你……招摇撞骗,隐姓埋名,都不要紧。但你不能走,不能再像十年前那般留我一人.……” 宁佳与不置可否,话音依稀。 “我一直想问,殿下那么早便自觉心悦于她了吗。莫不是识破了我的招式,借口规避罢?” 听得从宁佳与口中说来才对劲的戏言,宁展破涕为欢,喋喋不休:“小时候哪儿懂什么是喜欢,直到她被下令处决,我也不懂。只希望如若可以,换我替她。年长几岁,大约是想明白了。在她同我说第一句话之前,在她看向我的片刻,她就是这世间于我最为灿烂夺目的人物。” “元祯。” 宁佳与声音逐渐清晰,嫣然含笑。 “二十,生辰喜乐。” 晃眼转瞬,两岸的残骸断骨逐个直立围观,宁展身处河心。 他才握殷红飘渺,墨司琴的脸便闪过尸群,尖冷渗透肺腑。 “——娘!” - 景以承眼睫一颤,扶住上身腾起的宁展,扭头道:“阿宁,汤。” “好!”以宁道。 帘外水声倾泻,碎布与两块木板封了原本破旧的窗棂。 宁展全身伤口暴露无遗,臂膀扎着银针,清凉的药味冲袭鼻腔。他反握景以承的手,急于求证:“药没成?” 景以承遗憾摇头,道:“新药放完没多会,还是发病了,止不住血。你昏迷两个时辰,梦魇缠身。我做主用了小与姑娘的药,元兄别怪阿宁。” 宁展翻找堆叠床头的衣裳,果然摸不到瓷瓶。 以宁端碗走近,道:“是我告诉二殿下——” “喜报!喜报!” 栅栏撞地,以宁、景以承屏息躲让,琅震冲过庭院直抵病榻。 宁展看着琅震高举的纸张,忐忑道:“宁州军南下了?” “步溪!” 琅震满是尘土的脸涕泗交集。 “步溪援兵来了!” 三人惊异哑然,琅震抖着褶皱的信给宁展瞧。 “真的!那群人飞了整整四天,韩姑娘的亲笔信,就是他们带的!” “人?”景以承道。 “四天,要从汴亭到琅遇,不是飞是什么!总归站到我跟前就成人样了,”琅遇拳打手心,左右解释,“也不好叫他们再变大鸟啊。” 以宁难以置信,冷静揣摩:“步溪多年筹谋、诸般算计,皆是针对六州各个击破。如今大事垂成,步长微岂甘自毁棋局?七千步州军不敌百夷,一是兵力不足,二是不防百夷新械威力之大。步州军上天入地,既灵活又凶猛,其势我等尚不可估量,遑论百夷。我且不谈双方正面交锋的输赢,似步长微以往的手腕,步溪就该置此不理,坐等六州消磨百夷,届时对敌胜算至少有七、八成。这喜报真伪,恐怕有待商榷。” 信的内容,言简意赅。 - “援兵往南,我往嘉宁。再会。” - 除却落款“韩佳与”处多了两点墨,别无其他。 景以承仔细辨认,缓慢道:“是小与姑娘的字。” 话虽如此,宁展和景以承仍愁眉蹙额。 琅震不比旁人了解几人南行的经历,但凭这段时日的相处也能看出相互间情谊不浅,不知现下为何连宁佳与的笔墨都怀疑。更不知如何描绘,他今夜初见步溪援兵,其双眼闪烁的决心,较此前战死沙场的兽群平添许多真挚。 宁展稍作思忖,道:“援兵数量,殿下点了吗?” 琅震快速道:“五千两百七十八名。为免百夷觉察,分了六批来的。领头的说,剩余从汴亭朝这赶的得骑马或者跑,啊,就是没翅子的那些,估摸要晚一阵,我这才敢挪地方给你们报喜。” 算五千三百名,甚至未达败给百夷新械的步州军人头,且附带了军情暴露促使百夷抢攻琅遇的风险。幸好的是,对镇守琅遇进退维谷的三军,即使曙光渺茫,未尝不是光。 可宁展拿不准,这束意外降临的光究竟要照耀七州去路,还是要晃了三军的眼。 谁也无法保证,五千三百名之后是否犹有所谓的援兵。 而费力书写的宁佳与,眼下又是生是死? 窗沿忽响,琅震立马横眉抽刀,以宁便颔首示意窗外是自己人。 景以承接过碗,递到宁展唇边,道:“先服药罢,待会儿不热了。” 宁展吞咽药汤,目视以宁取回青竹阁消息呈送。他搁碗搓开字条,同是只言片语,却尤甚令人震骇。 - 李施与步长微鱼死网破。 步长微被步千弈当众枭首。 - “抱歉,小雨。” 霜晨,送走熊霆的院子仿佛老龙蜕银鳞,洁白灿亮。 白歌面色平和,挪开正对灵牌的棺木。 宁佳与跪着蒲团扒棺材,然见尸首仰卧其间,她失控后倒。 支柱脚下,两行清泪滚淌。 大火烧得李施的容貌与今夏判若两人,若无这身李施只在雨儿芨礼当日扮上一回的装束,及其手中至死不放的酢浆草结,宁佳与绝不认。 “我没能护全李主事。”步千弈叩首。 宁佳与无力答复,哽咽摆手。 白歌推回棺木。 “步长微……为什么?离了李氏,他分明一事无成,他怎么敢”宁佳与撑着地抬头,“他怎么敢.……” 步千弈和白歌都清楚,宁佳与不是问步长微置李施于死地的念头何来。 步长微确实离不得步溪李氏,他与忌惮强者便要斩草除根的懦夫亦非同类,反而另眼相待。纵强者不肯完全为他所用,凡无伤大体,他轻易不动作。 否则,他不会请叛逃的李施归乡,步溪也不会容留像慈幼庄那样惬意的落脚地。 无济于事的棋子,妨碍棋局的石子。 步长微只杀这两类人,而李施不是前者,挑起杀心的念头毋庸赘述。步长微的虚伪作派宁佳与深有体悟,她想知道的是,李施如何入局。 抑或说,李氏如何入局。 - 宫门嵯峨,双阙好似万丈余。 “李家主,请坐。” 李家主初离府,就到了步溪金銮殿的高座前。 这年岁与她大差不离的少年所指之位,李施兴味索然。她肆意翻得长案奏疏狼藉,直言不讳:“世子是罢?实话同你讲,我跟爹娘这辈子都没见几面。拿他俩的命要挟我做事,不管用。” “李家主误会了。” “怎的?要拿李家全族的命说话?”李施笑把奏疏扔远,“这么蠢,倒当得了世子,无怪外边瞧不起步溪。” 尽管族人成群失踪,父母生死未卜,李施并不愿背负莫名塞与她的家主担子,为日久未见的父母,及从前浑不将她看作人的宗亲应邀入宫。只是这少年登门声称天大的甜头,她有些好奇。 毕竟她打小就没尝过几丝甜味儿,但少年拖沓至此还在与她绕弯子,李施不胜其烦。 对方也不过十五而已,此际待她个言语夹枪带棒陌生人,端的却比李家上下反复哄她进宫索价时更亲善。以致,接着浸透毒辣的坦然让李施耳目一新。 “首先,这里没有世子,先父今日已去,本王姓步名长微。其次,李家存亡非是本王准备的酬金。李家主不必受制于高位,只消助步溪大计圆满,您与汴亭元氏,”步长微颔首,“权同帝王。” 李施惊喜,不是因为少年弑父谋权。 弑父,谋权,是两件事。 李施来了精神,人往案上一坐,居高临下,挑眉说:“汴亭元氏?” “元叶姑娘。”步长微强调特指,复平淡补充:“李家与元家全族,任您处置。” “成交。”李施悠闲翘腿,“你要什么?” “一种毒。”步长微自暗匣取得琉璃瓶,瓶中绿水摇晃,“狠过红叶针的毒。” “此毒何名?” - “无名。毒交与步长微,李主事便被送回了没人的李家,守卫森严,貌似保护,实则监禁。数月后,两州战乱,李主事再出家门,”步千弈立身跪坐,“是往琅遇。” 其毒无名,却如宁佳与近来感知,正是颠覆宁朝门面、加剧各州沉疴的病源。 - “滚!老娘不干了。” “李主事真是初心如故。”步长微和婉道,“为人处事和昔年别无二致。” “你这蠢货也真真越发叫人作呕,永远出尔反尔。”李施将树下的圆凳踢飞。 对方挡手劈散木板。 院外私语窃窃,她“嘭”地关门,严声警告:“你们跑来讨打吗!都进屋念书写字!” 不料平素表面乖顺的小鬼头竟无心佯装,接连大笑称谢:“李主事,我们晓得啦!一定不贪玩,晚饭前回家!” 李施猛然转视步长微,再使劲推门,外头已被强力堵死。 她冒雪纵身,直踹步长微胸口,怒道:“是你答应不踏足我的地盘,老娘才要这山庄!如今领一群人乌泱泱上山,还敢动老娘的人!” 步长微前胸挨一脚,后背撞了窗框,却未显半分不适,颔首道:“您又误——” “误会个屁!我做,他们去就是玩,我不做,他们去就是死!蠢货胁迫人的伎俩,”李施紧着挥拳,“也就这臭棋似的招了!” 步长微侧扭躲开第一记,顺势望见偏院冒气的大缸。李施追击冲拳,他刹脚抬掌相抵,笑道:“是本王错会,您变了。曾经研制足以断天下人性命的毒,现在调配起救死扶伤的良方了?” “老娘的东西,”李施提膝突击□□,“你配问?” 步长微即刻松手,双腿堪堪撤了些许,面若寒冰,道:“江漓死了 ,死在和你的宝贝徒弟重逢之后。” “步长微。”李施目光狠戾,一字一顿,“你不是人。” 步长微稍提唇角,轻声说:“李主事以为自己何等良善?你老死不相往来都想保的人,因着你,吃尽苦楚,命不久矣。” 周天凛彻,雪白覆盖了檐下适才的行迹,李施吸气退步。 “少给老娘搬弄口舌。” 步长微掸掉右肩的雪,不慌不忙道:“虽然李主事没有追究你父母死因的心思,我还是得说,他二人殉于试验失败的毒。他二人的毒,死得够快,但丢了长远效用,祸不至子孙后代。多亏你父母事先告知,家中有位天赋异禀的女孩。果不其然,才具超世,无与为比。李主事的毒,横行七州。生来不忍释卷的元姑娘,则成了拯救他乡与故土的英杰。这是一举两利啊。” “你们伙同嘉宁遮掩先帝造的孽,却遮不了赤子丹心和万家灯火。宁琛假仁假义,七州有目共睹。阴谋内战殃及无辜,纵不是怪血病,元叶照样要走向明处。她是她。” 李施与步长微的距离由一臂至两臂。 “我是我。” 步长微意味深长地抚掌三下,认可道:“元姑娘救人是救人、害人亦是救人,是始终纯洁的兰花。你不是。 “再说李氏全族。他们从未失踪,更未弃你逃离,而是先后踏上铸就步溪大业的路。各于六州寻得立足之地,只待李主事旷古之作。” 十四岁的李施飞扬跋扈,看中她与步长微敲定联手的金銮殿,就必须在此制毒。 步长微应得毫不犹豫,嘴皮子一碰便罢了朝,时日、地方、物资全留与李施鼓捣,自己和三四十位重臣每天拥挤议事厅。 疏阔三个月整,金殿不像他预设的糟糕,屈指可数的玉器饰品完好无损,坏的是宫中满园花草。外臣们途经不怪,步长微也看惯了这一路任狗群啃咬般绿植。 入殿,他对着抛玩琉璃瓶的李施就是鞠躬,严谨道:“辛苦李家主。我听闻毒已备妥,敢问不用活物验证,何以确保此毒有无差池?” 装着蛊虫和汁液的琉璃瓶回落掌心,李施朝步长微甩出,翘腿托着右肘撑脸,道:“你怎知我没验?” 步长微屏息抓住瓶子,瞧见李施绢丝下的左臂皆是大小未愈的伤,作揖佩服:“如此自信,鄙人惭愧。” 孤身亲试毒药,略有闪失即死路一条。他服的也不是李施自信才高,而是与那弑父、谋权大同小异的狂。 李施拾起另一瓷瓶,道:“解药。” 步长微接来药瓶,拔塞细嗅。 “人血?” “嗯。”李施手点身边潦草的笔墨,蹦下长案,“毒和解药的方子在这,无事我——” “这些咒……”步长微捧读字句。 李施侧首斜睨,道:“这都不会念?” 步长微客气笑笑,返还纸张,道:“你们李氏祖传的巫术,鄙人不宜窥探。” 莫说戳穿他那副半真半假的嘴脸了,李施简直懒怠搭腔,遂不再回头,敷衍道:“我不姓李、不叫李施,李氏的东西,谁爱要谁要。” “可毒是你的。”步长微递了眼神,周连拂尘一挥,六扇殿门齐闭。他目视李施活动手腕,不露声色,“元姑娘回汴亭了,李家 主和她约好何年再会了吗?” 李施此生独一次情愿妥协,便是琛惠二十二年夏,依着步长微嘱咐待在李家没日没夜地制毒。 她要能够随心所欲的强大,要将无上权柄作礼,答谢她见过最美好的人。 她唤作云枢,没有亲朋。执念,不过是远离禁锢她十四载的翘檐小院,同元叶品茶赏景、长生不老。 毒由步溪暗阁送到六州成千上万的兽族手中,男女老幼,无处不在。 老者与孩童多负责注毒液入流水;男女以身饲蛊,将自己沾血的细针刺入目标体内。 单饮混着毒的水,大致与寻常无异,体弱则或愈加难防罹患。光是蛊血入体,外观亦然瞧不出鲜明变化。 唯有两重交融,怪血病即成。 如此中毒,一旦受伤见血,定然发病。身害怪血病之人的儿女,诸如宁展、宁馨,发病可能方才是五成。 这毒之凶残,其实与红叶针相当。远远毒过红叶针,少不了李施的深思长算和宁琛蓄谋有年的争端。 兵荒马乱。 人可以缺食,却少不得水,流血淋漓更是家常便饭。 怪血病生于彼境,犹虎添翼。 - “你是毒物、是诅咒,是终身凄凉的秽土。疯了一样琢磨蛊毒,不就是想要外面所有静观或促使你闭锁宅院的人不得其死?李太保手染的血,琛惠帝都望尘莫及。胜利在望啊,至此放弃不仅无济于世。” 步长微徐缓走近李施,两手外敞。 “元姑娘当年的苦,也白吃了。” 檐头积雪咯吱,李施干咳不止。二人前后十步,她驻足窗边,左手负后,付之一哂:“虎毒,不食子。” 步长微唉声叹罢,道:“最后说汴亭元氏。 “你猜猜,如非怪血病,杀人不用刀的汴亭会否走到尸山血海?元叶又会否将邻舍艳羡墨川、商量着嫁女为汴亭臣民换取哪怕一份解药的事听进去?” 熟悉的天蓝草结被步长微拎至眼前。 那是,元叶。李施捏紧左拳,对无意识滑下的泪了无知觉。 步长微距她六步,摇头表示同情,劝道:“你有退路吗。” 李施像是听不到问题,道:“放了他们.……和元叶。我亲眼看你的人把孩子交给步千弈,便留你全尸。” “李主事是要叫我的孩儿.……”步长微揉了揉耳,缩短三步,“来帮你?” “你这种歪瓜裂枣,”李施放肆笑开,右指扯出锦囊掷往高空,左拳握的粗针同时扎进步长微肩窝,“焉敢自称人父?去他爹的!白歌——” 屋顶翎毛振落白絮,喙精准衔钩锦囊的抽绳。 鸟儿毅然飞去,李施推窗碰倒烛台。 火舔毒液,将花草、蛊虫与狼嚎一并吞噬。 步千弈策马穿山,横扫步长微设下的阻碍。溅了满脸鲜血的孩子们无暇反应,随之踏雪赶赴。 白歌跪伏山庄门前,身后大雪黑烟。 - “你就看着师父……”宁佳与踉跄攥住白歌的衣襟,泣不成声,“师父那么爱漂亮,你就看着她被火烧……” “师父要亲手了结步长微,”白歌压剑扭头,不看宁佳与,“这是她的遗愿。” “可人还没死!”宁佳与嘶哑反复,一下下捶着白歌的肩,“人还没死!” 人活着,只是执 念散了。 第192章 缘何“元太后就在里面。” 风回报晴,南北道上的蹄声惊天动地,宁佳与和步州全军各奔杀场。 依琅遇听雪暗桩的消息,百夷仍是按兵不动。为保存力量,步千弈领全副武装的将士骑马远征。 白歌相随旁侧,缄默数日,终于忍不住问:“殿下,您取了微王首级,为何还要顺其心意……发兵收服汴亭。” 步千弈沉吟良久,斜眸道:“我拔城两座,在你看来是遂那老东西的愿?” 白歌犹豫道:“不是吗?” “收服六州、众生平等,是那群废铜烂铁的愿望。我要的,是天下唯一人独尊。她来说,何为平等,何为尊卑。” 步千弈扬起马鞭,毅然甩下。 “但那是在此之前。” 斗篷腾飞,宁佳与披坚执锐,目视前方城楼闪着金黄的墨川二字,耳畔是步千弈临行时的承诺。 “——我绝不让百夷人望见济江坊的牌匾。” 宁佳与已近边境城关,然楼台及紧闭的门前皆不见守兵身影。她高举腰牌,朗声道:“韩家军腰牌在此,来人放行!” 垂落的旗帜边伸出两个人头,口齿不清,极不耐烦。 “你是好大的胆子、好大的病啊,数不明白如今是哪年哪月吗?什么韩家军,拿个假腰牌也敢使唤老子……” “爷爷们今个儿不跟姑娘计较,你滚罢。” “韩家军三营崔饶百夫长亲手交与我的腰牌。”宁佳与下马牵绳,一脚蹬在城门,“放行!” 二人神志不清,闻声打颤。 酒壶坠至半空,宁佳与抬手拍得瓦片零碎,酒香四溢。 听得楼台骂了几句娘,门内脚步一阵繁乱,不多时,故土映入宁佳与眼帘。守兵列队两旁,两个小卒耷拉脑袋立于队外,大路中央的男人挂甲佩剑。 宁佳与毫不客气,径自拽着马略过队列到男人面前,腰侧绳结晃荡。 她再次出示腰牌,男人却不等她言语,扶住牌子边角端详,道:“真是崔饶的腰牌。” 两个小卒立马缩脖子,碎步来向宁佳与赔罪:“长官,对不住。长官南行辛苦。” 男人瞥了眼不作反应的宁佳与,对二人兜头就是两掌,斥道:“长官、长官,她是哪位长官!” 二人原就醉酒眼晕,这么敲完更是满心疑惧。年关将至,顾不得颜面,唯恐丢了俸银要吃雪熬冬,“扑通”便又跪地认错:“王将军,我们不敢了、不敢了……” 宁佳与不禁蹙眉,余光中,守兵亦是窸窸窣窣地埋首遮掩。 王将军三脚踹走小卒,礼貌问:“您贵姓?” 宁佳与爽快道:“我受元家人所托,求见王太后。” 两旁低呼起伏,偷摸打量着宁佳与的穿戴。 王将军笑道:“可,崔饶为何要将腰牌交与为元家做事的人。” 这正是宁佳与自称元家人的缘由。 她和宁展都认为,墨州令其实在元叶手上。 百夫长权位不高,韩家军旧部身份更将其拖到了为墨川垫背的三营,兴许并不清楚何为敬令,遑论敬令何在。 这位王将军就未必了。 他是在场唯一衣冠齐整且身上未染酒味的兵,无论“将军”之前有何名衔,至少是宁佳与能够直接对话的墨川朝臣。崔饶和元家之间分明隔着宁佳与,他偏联系发问,有来有往的博弈令宁佳与益发笃定。 此人知道敬令。 “因为军规如此,律令如此。”宁佳与道。 “军规,是牌在人在。墨州军战死,都得毁了腰牌再咽气,否则革职、罚俸、家宅归公,重则亲族下狱。七州打了胜仗,崔饶这般大费周章传递腰牌而不露面,”王将军盯着宁佳与双眼,“是牺牲了?” 宁佳与记得那项处罚的条令,但确实不知两百名韩家军现状如何。 革职、罚俸事小,若她权宜应了战死之说,纵日后解释明白,崔饶此际身处墨川的亲人却无法免灾。 三言两语使她如履薄冰的人,不成战友,即成劲敌。 对方谨慎,不接她的暗示无可厚非。但谲诈刺探,宁佳与便不得不反击了。 “当然不是。” 宁佳与抚摸马鬃,环顾街市眼神的微不可察。商铺披红挂彩,生意红火的酒馆有不少客人情愿沿街摆桌,似对方所言,一派得胜庆贺的光景。 “百夫长已踏上归途,恰逢步州大军血洗汴——” “好,没事了!返岗!”王将军拍手号令,两列竖耳朵的队伍讪讪承命。他摩挲剑柄,左右观望,“你,跟我来。” 王将军趋避人群,将宁佳与和白马引到死巷子。他顺手推倒巷口堆积的杂物,转身拔剑,指着宁佳与说:“选罢,你先死,还是马先死。” 宁佳与一诧,道:“你不想救元太后?” “姑娘,这里只有你是所谓的元家人。” 宁佳与无奈,仍压低话音理论:“王将军,你知道汴亭惨不忍睹、知道七州压根没赢、知道手握兵权的明眼人被庸君控制,而蒙在鼓里的万千臣民毫无防备、彻夜尽欢,就想不到默许这一切发生的后果吗?” “我是个将军,不是神仙。”王将军平静道,“也不想做黄粱梦。” 百年七州,没人想过繁荣能与太平共存,直至宁朝开国。少年称帝,没人预见宁琛身后臭名昭著,直至改朝换代。 瞬息万变,底下如何翻覆,全由高处拨弄,其余皆付东流。 而日升梦醒,仙人跌落神坛,谁又能永居高位? 宁佳与诚恳道:“我姓韩,墨川韩氏的韩。” “看出来了。不过恕我直言,”王将军道,“韩宋与宁琛何异?” 两个意气风发的探花郎,同是一代枭雄,同是任人编排的结局。 “将军认得太后的信物,”宁佳与取下腰间的酢浆草结,“认得怪血病的解药吗?” “不巧,家父家母当年害了病,但我很走运,没病。如家父家母在此,”王将军竖剑指了指落日,“大概会助韩姑娘一臂之力。” 言外之意,元叶于他无怨无德。 宁佳与系回绳结,释然道:“元太后舍弃所有,甚至不惜性命闯入战阵,就不是图任何人的感念、权财、名誉云云身外之物。韩家军每次吹响号角,也不是为着砍下更多人头。” “杀敌越勇,军功越高。不为这个,”王将军乐道,“我为什么呢。” 宁佳与点头,笑道:“将军可说为家而战,我自诩为七州而战,总之,你我都为一个“好”。害人利己的宁琛 不是,他容不得旁人好。这便是不同。” 王将军看着白马贴蹭宁佳与手背,反转剑柄,侧身划伤了自己的右臂。他干脆收剑,缓缓道:“爹娘战死,我没有妻儿,没有家。你自寻法子进宫,我帮不了你。今日只当被你逃了,往后再见,拳脚说话。” 鸟雀鼓翼,宁佳与连臂缚撕下左腕整圈袖筒,走近巷□□与他包扎。 “一个人的家,谁道不是家?” 墨川王城戒备森严,守兵较边境亦然严肃有序,王城的夜却不输弦乐达旦的永清。 宁佳与蹲伏丛林,数点楼台近百副弓箭与人伫立,倒衬得须她徒手攀登的城墙不是那么高了。她递绳给马儿叼着,小声念叨:“不拴你了,我要是出不来,自个儿跑罢。” 马儿喷鼻踏步,势要冲锋。 宁佳与深吸一气猛拽缰绳,戳它脑门责备:“真是和你那大哥学坏不学好,就知道恼人!化了形还这模样,你俩谁都看不惯谁,早晚散伙。” 它不以为意似的,松嘴扬起下巴,蹄子把掉地的绳往宁佳与手边踢。 宁佳与捡了绳,撑膝起身,捏着穴闭目妄想——怎能在马背上完美躲避满天流矢。 远处人声微弱而嘈杂,马儿牵动她右手。宁佳与睁眼抬头,王宫方向竟腾起缕缕白烟。 守兵不住交头接耳,没有派人询问的意思,奈何火光与尖叫催来的军令一下将半数调离城楼。 剩余半数立刻重新排阵,但频繁的探望足见城门防线大不如前。 宁佳与逐渐有了自信,翻身上马,弯腰道:“能跑吗?” 快过四五十人的箭,到了城门下,便是守兵盲区。 不等宁佳与甩绳,白马赫然驰突。 丛林与城门相去约人行三百步,守兵尚未从后方带来的急报抽身凝神,宁佳与已跨越百步。 “来者何人!” 五十步。 “预备!” 楼台边拈弓搭箭,宁佳与大挥马鞭。 百步。 “放!” 密箭齐发,宁佳与勒绳改道。 八十步。 “再放!不留活口!” 迸溅尘土的白如流星赶月,宁佳与竭力带起即搂紧马脖,一人一马趁箭上下聚合前从当中跃出。 迫临城门,正对宁佳与的守兵换弩发射。她迅速斜肩,冷箭擦破红衣钉地。 楼台步伐亟亟,宁佳与蹬鞍展臂,凌空时投袂,粗针自袖滑入手掌,急着将针插进糙墙缝隙。她无暇停顿,地上的马儿却固执地随她攀移位置打转。 城门响动,宁佳与稳扒楼台,向下呼喊:“跑——” 为首的等不及洞开,提剑挤过门缝四处探查,不料此女硬是爬墙翻了楼台。白马顺风扬蹄,城关迟来的箭太短太矮,摸不到它的尾巴。 “阶口堵她!” “头儿!这人爬得城墙,会老老实实下阶啊?” 头儿烦躁撞跌接茬的兵,进门果然看到那抹红色蹿房越脊,却是朝着失火的王宫和街道去,急道:“追啊!全城捉拿!” “五千救火,五千搜放火贼,边营主力三万守北门、三万守边境,没人了!将军.……”年少的守兵痛哭流涕,“我娘和小弟也在火里,为何不许我……” “你!”将军抬手这一掌没能打下,于是扭脸吩咐左右:“剩几千后备军,不能调吗!你们三个叫人,其他的归岗!” “是!” 七州西面除汴亭以外,墨川整条边线离百夷最近,韩家第一代名将坚持沿境构建营帐和校场便是为此。边境尤其关键是不争的事实,这部署迄今未变,因而军中主力常驻的营帐统称边营,巡守王宫的官兵无事不能踏足。 后备军则特殊,不时前往边境习武,起居皆在城内。不必随主力扎根边营,亦无官兵死守王城的拘忌。 譬如秀婕妤之子。 若非情势所迫,谁都不愿冒险劳动那些要命的后备军。 将军潦草抹擦少年的泪,没好气道:“要五千人救的火,你光会射箭,跑不快、跳不高,去就是找死。” 少年抽泣道:“那我娘……怎.……” “别说你老娘、我老娘撂火里了,陛下和娘娘的安危到现在没有定数呢。珩良君又,”将军拢了少年的衣襟,欲言又止,“记着,主子最要紧。领头的没了,救活老娘,咱家还是死路一条。” “咱不管旁人,要是得罪了哪个,将来换他领头,”少年揩去鼻涕,“咱……” “看住你的南门。”将军道,“好日子快到了。” 南门与官道相接,往下过了景安即入步溪。墨川难守的是通向嘉宁的北门及边线,若六万主力严守北门和西境,且步溪不掉链子,轻易没有敌军摸得到这南门。 烟雾燎人,宁佳与难以靠近宫墙。周围街道的宅邸同受大火摧残,轻功行不通,她决计混入救火的队伍进宫。 哭喊和墨州军的指挥声聒噪无比,她沾了灰要涂脸,便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后扯衣襟。 宁佳与反手扑空,仅握住两片脏污的翎毛。 “你……” 小鸟激奋振翅,像是要瞪大双眼的宁佳与住口。宁佳与照做,跟随它途经羊肠九曲,小鸟终于化形。 远离烟火,她方才嗅清空气中令人反胃的味道源自何处。然宁佳与没说两句,对方先“哗啦”吐了一地水。 宁佳与就着野草擦手,再摘几片绿叶与她擦嘴,她却拒绝道:“不用,得熟悉这味,待会才忍得了。” “待会儿?”说着,宁佳与见她拨开墙根湿答答的草。 她指向不足二人肩宽的洞口,道:“从这,可以进宫。” 剧烈的粪便味直打鼻腔,宁佳与屏息道:“楚姑娘,你怎——” 楚珂急得跳脚,流利道:“不会错!宫里宫外的火全是我放的,跑这几趟惹得浑身屎尿了,我能不晓得路吗!” 宁佳与是想问楚珂缘何在墨川城,又怎的早有计划般助她一路无阻,但刻不容缓。 二人匍匐阴沟,入宫迎面就是一口枯水的大缸。 此地貌似位于王宫深处,故未遭火势影响,这鸡飞狗跳的时候自也鲜少有人会来。楚珂带她疾行,无须遮掩,终点是堵朱墙。 “快,踩我肩。”楚珂半蹲扶墙,“元太后就在里边。” 宁佳与扶住楚珂,悄声道:“果真?!” “是啊!” “多谢。”宁佳与拍拍她的肩,继而退后三步,自行助跑上墙。 人没了影,好比乌云晃眼层叠,雨雪冷不丁飘洒。 楚珂唇齿翕张,不由伸指触摸红墙极浅的泥鞋印。 第193章 长夜“长夜之灯将明!为七州而战——…… 寝宫烟雾渐消,墨司齐再次推搡秀婕妤冲向门扉。 秀婕妤绝望地抬袖遮脸,两侧垂幔腾跃的火无视遮挡,左右烘烤。她避退跌坐,顾不得周身多处挨了打的疼痛,膝行远离门扉,扯着墨司齐衣摆央求:“陛下,妾身知错了.……您要杀要剐,许我看池儿最后——” “贱人!若不是老天有眼落雨,老子今天就死这儿了!”墨司齐一脚踹在秀婕妤脸上,指骂道:“你爱逃,逃去啊!这会儿不敢跑了?起火那时不是跑得比老子还快吗!” 纵多那一脚,二人衣裳和五官黢黑,谁都没体面到哪去。 “陛下饶命.……”秀婕妤磕头不迭,“陛下.……” 墨司齐瞧着不解气,眼看有了生路,咳喘愈烈也要上手,将今夜走水未及痛快宣泄的怨愤接连朝秀婕妤小腹和脸蛋招呼。 “个无耻的赔钱货!谁准你玷污本王的地方,谁准你碰本王东西?大字不识,倒读得懂信了?” “不、不懂.……”秀婕妤捂腹的指节被踢响,泪汗齐下。 “那你跑什么!”墨司齐作劲拉扯那濡湿的长发,正面逼问:“哪个字不懂?是百夷大败琅遇、步溪屠戮汴亭,还是保证守住墨川南面换太后信物的步长微被他儿子杀了!” 秀婕妤匆促翻完数十封急报,无不是这般血淋淋的笔墨,最令人胆寒的内容甚至不在他此番所言。 墨司齐猛地扇歪秀婕妤,咆哮如雷:“回话!” 秀婕妤闷声许久,终于忍不住呕得满襟鲜红。 “陛——” 墨司齐弯腰掐住她脖颈,咬牙道:“去,死。” “起……码.……”秀婕妤颤抖抬手,声息断断续续,“放过.……儿.……” “闭嘴!”墨司齐加紧禁锢,眼珠瞪得狞恶。 墙面绘着七州山水的部分猝然崩裂! 借以覆盖山水的挂轴亦受冲击,砖块和字画飞落,墨司齐抱头瑟缩。 秀婕妤狼狈地支撑上身,不敢歇气,爬往破洞的墙根,合掌哀告:“太后娘娘救命、太后娘娘救命!” 墨司齐心烦这女人花招没完,又恐屋子塌架,闻言不为所动,蜷伏着说:“别喊!吵死了!” “司齐,停手罢。” 他愣怔抬头,才见率先跳下墙洞的红衣女扶着元叶缓缓站稳,顷刻间思绪万千。 雨雪带走了灼热,门窗外轻雷碾云。 墨司齐席地而坐,仰天失笑。 “司……”元叶向他迈开步子,话音未尽,墨司齐尖锐的目光被宁佳与侧身阻截。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太后!你和先王压根没把我当人,压根没想墨川能有我说了算这一天!我即位二十余载,你守这暗道的秘密,却守了多少年!你盘算着为他复仇吗?像我存心在他临死前揭露怪血病解药何等阴毒、拆穿你们的嘴脸多么卑鄙那样,等我土埋半截,然后告诉我,其实寝宫 备着一条逃命的路、其实我的下场本不致如许可悲吗!” 墨司齐涨筋嘶吼,抄起秀婕妤掉的金钗往元叶裙边砸。 “还有你!为何求子,又何以怀胎,真当老子被你的下作伎俩骗傻了?成天用药扎针都求不来的子,给那破庙堆银子就能堆来?要我放过你跟那死道士的野种,先杀了老子!” 元叶按了按宁佳与的肩,独自走近墨司齐。 她捻着适才暗道中掩鼻的湿帕子蹲下,凝视久久没有仔细看过的眉眼,为其擦拭烟尘,道:“这条路,是先王为照料早期发病但可望救回来的病患而建。边营军心不稳,大家由于难以遏制的怪病魂不附体,先王安置病患选定最僻静的宫殿,即是我如今的栖身处。保险起见,彼时此事越少人闻悉、接触越好,他命韩将军携亲信打通暗道。先王、军医、几员大将以外,没谁知晓。先王辞世,那座宫殿封了,暗道也鲜少派得上用场。” 墨司齐从不愿露出墨星徉生前绘的七州,更不曾关心近来被自己设计关入深宫的元叶半句。 话说到这,他观之谴责意味十足,遂不遗余力地拍掉手帕,讥刺道:“你们做圣人的,一举一动,是不是就喜欢藏头藏尾引遐想?功成不居,实则隐去劣根享果实耀眼、矫饰心力享旁人歉疚。现在呢?” 墨司齐勉强站直,居高临下说:“你要听我道谢,还是要我对着墨星徉的牌位忏悔?” 元叶眉头微蹙,喑哑道:“司齐,我和先王,始终视你如血亲。” “放屁!”墨司齐拂袖打乱元叶的鬓发,“没有你和韩宋相劝,他死都不肯传位与我!既如此,你们救我做什么!” 墨司齐手持解药,不仅掌控着每个饱尝怪血病折磨之人的命运,无数因制药捐躯者会否枉死,且凭他一念。 墨川当初能为韩家军和百姓与宁琛站至对立面,那般境地,墨星徉绝无拿七州臣民同他对峙到底的可能。 其实他清楚,但他恨墨星徉钉嘴铁舌,恨元叶和韩宋提前开口,恨所有明里暗里谑他野种的声音。 一切,皆从这个以他母亲身份自居的女人心生私念开始。 “怎么,难以启齿了?那换我告诉你们!” 墨司齐哂笑,跌跌撞撞地围绕元叶,环顾几人。 “元太后,先徉王,苍生的救世主,戏文里注定得道的仙!可之于我,之于墨司琴,他们二人就是渣滓。无数大将和元家人死在他们的勋绩下,身为其子更则无法幸免。要深究怪血病,我中毒,墨司琴生来带病,近水楼台,再合适不过!貌似仁慈的拯救,与把我从黄泉路推向地狱无异!” 宁佳与沉默不语,担心惹恼崩溃边缘的墨司齐,此刻按捺不下道:“振振有词,事实却是,你不择手段刺激病笃的养父垂危;你逼迫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给搅动风云的黑手投降;你化作‘利刃’劈向养母的妹妹同样受尽戕害,有家归不得,被高悬遮羞以延续嘉宁和墨川的脸面;而重来一回依旧希望你可以看世间亮起颜色的女子,这么些年在你眼里,甚至没有与你对话的资格。暴行罄竹难书,事到现今,烦请您好自为之。” “你又是哪里来的村夫俗子?”墨司齐不屑地端详宁佳与,上下扇手散味,故作恍然:“不对。我猜猜——深山野人?过街老鼠?哦,是攀附嘉宁王室未果的破落户啊。” “骗到手的东西留不久。交出来,”宁佳与瞥一眼门外,翻开掌心,“或者我自取。” 墨司齐退回元叶身边,靠近她脸颊,阴恻恻道:“东西,母后亲手托付与我。你算老几?” “你答应过我,”元叶把住他的小臂,疲惫无比,“不伤阿珩。” 墨司齐盯着那只手,轻声说:“母后,我反悔了。您呢?” 荧惑敛成烬,疾风捅穿窗,雪糁争抢入室。 白絮坠着丝缕银发,元叶另一只手摸下木簪,泪眼婆娑,道:“司齐,我不悔。” 可事与愿违。 元叶忽地攥拳铆劲,剔透夺眶,木簪细端却刺了空。 墨司齐遏止其腕,漠然道:“母后,你要杀儿臣?” “我,把德造孽,”元叶力不及他,仍吃痛相抵,“合该我亲手了结。” “嘉宁完了,步长微死了,墨川的命数到头了!母后。” 庭院涌来脚步与呼唤,墨司齐双手反制元叶臂腕,拖着人扑向红柱! “跟父王一齐下地狱罢!” 宁佳与几步腾空,飞踢断开墨司齐的手,落地转身接人。她顺势拢回那股蛮劲,肩窝替元叶垫了不算太重的磕碰。 墨司齐气极反笑,拽起仓皇逃往墙洞的秀婕妤卡喉,威胁元叶:“叫韩氏滚,墨州令还你!” 宁佳与迅速戳开门扉一角窥察,元叶忙牵她手说:“不能走,外面都是王城的官兵。” 官兵倚仗王室和权臣生存,失利,非军功可以翻身。江山易主,轻则世代功业俱灭,重则全族人头点地。 百年将门尚且输给政变,他们更要拼死压下任何可能翻盘的迹象。 元叶此话,代表即或敬令在手,宫内的刀剑犹为墨司齐所用。 “.……娘娘救命!太后娘娘!”秀婕妤挣扎道。 宁佳与扶元叶移至寝殿侧边,冷静质疑:“墨州令不是被你烧了么?” “胡吣!”墨司齐拉着秀婕妤趋避宁佳与,徘徊不定。 “火烧眉睫,你才知做了调集墨川全军也回天乏术的事。又怕旁人携令力挽,是以毁弃,想要大家为你陪葬。”宁佳与将元叶藏于合抱之柱后,“对吗?” 墨司齐动指划伤秀婕妤,鄙夷道:“一个苟且偷生的罪臣之女,真当你是韩氏名将转世,天下莫敌?我不怕同你们坦白! “百夷佯攻琅遇,目标就是嘉宁!宁善城里那些装腔作势的老弱残兵能是对手吗?可惜了,我的好妹婿听得韩家人行踪,恨不能搭上老命追杀到天涯海角,嘉宁连装腔作势的人头也凑不出来啦!” “你无所不用其极篡夺,就是为断送祖辈百年血汗铸就的疆土?灭了嘉宁,百夷凭什么对墨川手下留情?凭你背叛?怯懦?”宁佳与胸膛剧烈起伏,“凭你自作聪明,待嘉宁、步溪、百夷各有算计的戏中戏?!” 宁佳与目睹秀婕妤要倾筐倒箧似的,片言以蔽墨司齐联络三方撒诈捣虚的书信。 秀婕妤紧张吞咽,心怀侥幸。 “那是宁善和步长微蠢笨如猪!一个以为根除韩氏便无所不及了,一个以为坐拥十五万非人精锐登基易如拾芥,结果全栽在你们所谓血浓于水的骨肉至亲手里!母后。” 墨司齐越过宁佳与擦伤的肩,昂首瞪着那支柱。 “这样看来,我待您堪称扇枕温席了。您黑白不分就要处刑,好狠的心。” 宁佳与右手负后,道:“墨司齐,你半生归来可悲至此,是因为自己没有心。空的躯壳,无从动情,也触不及温热。我并不十分了解你,亏你欲盖弥彰,越是怨天尤人,真相越是显白。” 墨司齐大汗淋漓,不管不顾地摔下人质,秀婕妤连滚带爬寻元叶。 他得意道:“是啊,没人比你们韩氏更有情有义。除了正法,当年我和宁善倒给你爹指了条赎罪的生路,可你知他怎么死的?只敲定你与阿珩的娃娃亲,你爹痛不欲生不够,韩家全族拿你当宝唷,为这,把踏破太师府门槛的学生都挤得无处下脚,引颈受戮,坚决不从!原是联姻便迎刃而解的喜事,你瞧瞧,太热心,还是搞砸了!” 暗处,两指拈粗针,宁佳与冷眼不语。秀婕妤霍然抓住宁佳与腕子,把一块儿雕刻明晰的物什塞与她,随即躲回支柱。 她抚去烟尘。 正反二字,“敬”与“墨”。 “前营指挥使马弘、中营指挥使孙际救驾来迟,请陛下晓示——” 墨司齐跨过满地灰烬,身贴门扉,对豁口大呵:“破窗,弓箭手准备!” 大门左右的窗刹那突破,王宫禁卫凭沿拈弓。 墨司齐隔窗站在指挥使身边,直指三人:“一个不留!” 宁佳与同时退入阴影 ,揽肩护住紧密相贴的元叶和秀婕妤。 快箭几至形成风雨不透的网,精准捕杀支柱后三人对应的身位。 宁佳与偏头目测阴影下箭不能至的狭窄,预备蹬地脱离低处强攻,岂料方闻斜里墙洞扑棱,则见手掌大小的银喉长尾雀飞向破窗! “有刺客!” 指挥使惊呼,禁卫慌乱搭弓改道。 宁佳与接着空档,依印象中的方位竭力挥针! 粗针穿心,墨司齐面无人色,倒地气绝。 楚珂于半途中箭,坠落闷声。 元叶看宁佳与神情复杂,立刻执牌走出阴影,说:“墨司齐,为君不道,残害嘉宁同胞,勾结百夷外敌!为人不仁,鱼肉小州乡里,诬陷韩氏英烈!为父不严,不教其子而诛!为兄不义,牺牲文怀立足!为子不肖,威迫先王退位! “宁朝退敌寇、并山河、兴繁盛,敬令敬山河、敬明君、敬众生。四海升平不易,唯有同心一德、患难相恤,能护大家宁靖、小家熙和! “今百夷势焰熏天、辱我七州同胞,琅遇城破只是伊始,嘉宁危殆间不容发!墨州令在此,我元叶斗胆担了墨川这个领头人,携大军驰援!” 人群渊默,宁佳与振臂道:“怪血病始作俑者步长微已斩,屈膝同谋粉饰安澜的墨司齐已毙,长夜之灯将明!前有贼子百夷,后有昏君宁善,二者不治,七州永无宁日——墨川韩氏韩佳与,驰援嘉宁,誓死为七州光明而战!” 包围寝宫中部的禁卫率先举弓,嗓子干涩而洪亮:“为、为七州光明而战!” 外圈禁卫摩肩继踵,众口同声:“为七州光明而战!” 马弘不禁瞥脚边死不瞑目的尸首。 孙际一拳捶在马弘肩头,对他说:“自古受辱的十三万兽族出征琅遇,你还要做赖在酒席上捧臭脚的废物吗。我不干了,我也想打翻身仗,我想妻儿和后代来日能进陵园烧纸,不想他们永远端着脑袋过活。” 嘉宁狼烟难起,百夷旗帜却历历可辨,风雪也压不下空中数面占据北部的人头。 “驰援嘉宁!为七州光明而战——” 第194章 破绽“是不是,想问你师父?”…… 快马由墨川城赶赴嘉宁南境至少九天,且得天公作美。 风雪交加,两万将士严守墨川西境,韩佳与、元叶和四万支援嘉宁的兵马举步维艰。 将行两日,众人险些迷踪失路。 孙际隐约见前面雪地三五成群,心道总算有方向了,忙退后请示元叶。 雪糁趁隙钻入元叶衣襟,她和韩佳与同乘,掂量时不禁一颤。 韩佳与稍瞥了眼从此地望去豆大的人影,边执剑试探雪地,边说:“孙指挥使,我去跟你看看情况。” “别。”元叶牵住韩佳与手腕,“挺远的,你骑马去,留我站这里等比较妥当。” 他们不是没有落地步行,无奈雪愈来愈大,每一步都是未形之患。途中,人深陷雪堆,费时、冻伤,倘意外踩空,断骨已是万幸。 教训摆在眼前,元叶勒令全军轻易不能下马。 韩佳与沉吟未答,旁听的马弘惶恐相劝:“太后保重贵体!” “我是元叶,与大家同生共死。马指挥使放心,我年纪虽长,”元叶含蓄罢了,干脆道:“还没到死的时候。” 马弘昔年鲜少与元叶打照面,因着墨司齐的态度,他对王太后寝宫更是避之若涣,摸不清这是戏言还是真恼了。 倒是孙际爆发近日第一笑,惹得墨川封城以来紧绷至今的官兵跟着乐呵。他倾身捶了捶局促赧颜的马弘,复恭敬抱拳:“是!元将军!” “元将军,卑职愿代您前往。” 笑语顿止,孙际循声盯着那张脸苦思。 马弘正色道:“何人放肆?元.……将军自有定夺,由得你兜揽?” “王将军此行辛苦,”元叶莞尔,“就歇会儿罢。” 韩佳与以剑圈出片无碍的空地,搀元叶站定。 孙际点了几个兵,同韩佳与此去问路不遂,但确实取得大致的行进方向,换来的却是全军重新被肃静包围。 自此,路上雪更厚了,冻僵的百姓尸体也肉眼可见少了。队伍沿着人们留于世间最后的痕迹奔向嘉宁,步伐沉重,目光益发坚定。 直至这夜的哀告打破万籁寂廖。 马弘策马折回队列中部,面露难色,半吞半吐:“.……发现个活人,要给我们带路。” “那不是好事吗?”元叶若有所思,道:“是位女子?” “是……”马弘道。 元叶随手拨开遮眼的湿发,道:“指挥使不便与女子同乘?” 马弘闻言把头摇得像婴孩玩的小鼓,唯恐周遭的耳朵听了这席话错会他拎不清,犹豫道:“我……” 孙际等急了,又不能松懈盯视,在那头大喊:“马弘!磨蹭什么!麻利点儿!” 相处短暂,但韩佳与观马弘不是胆小怕事的人,如此催促,多半是因对方身份特殊了。 韩佳与绕紧缰绳,道:“元将军,我们先同她谈一谈?” 元叶正要应,马弘豁出去似的开口:“那人自称嘉宁郡主,腰牌丢了,末将也没见嘉宁郡主真容。” “.……果真?”元叶颤声道。 马弘没见过宁馨,却不会不知元叶必定识得其真容,是与不是看了便知,他显然另有顾虑。 殷切的哀告破风而来,韩佳与直言道:“指挥使怀疑嘉宁利用郡主引我等入套?” 此话正中心声,马弘亦不兜圈子,诚恳道:“姑娘莫怪,墨川没少因为嘉宁的算计吃亏,末将不得不多想。何况.……何况,估摸着临近嘉宁,咱们没有敌军消息,只见着王城以外百夷的旗愈来愈醒目,万一郡主……” “不可能。馨儿,”元叶视线从雪地的人影伸延,仿佛确认了白茫茫之间的嘉宁,“绝不甘为人质。” 若落入敌手,宁馨是情愿自戕也不可能任百夷凭她拿捏七州的性子。嘉宁,则是绝不向外寇让步的地方。 元叶了解,也深信。 韩佳与颔首致意,即刻甩绳疾行,绕开了马弘。 大军连追五日,不是寻个避风处抱团取暖,便是伏着马背就歇了,预备的帐子今夜才用上。 火红照映人群环抱的唯一一顶帐幕,帷帘半开,温暖流泻。 宁馨身披元叶的大氅伏膝烤火,嘴唇有了血色。 “没事了。”元叶搓软两膝烤热的布巾,捧起湿发,缓慢揉擦。她几次触碰宁馨从未这样清减的脸蛋,总是碰到粲然如故,“没事了……” 宁馨抬眸一怔,拇指轻轻拭去元叶的泪,低声笑道:“外祖母,馨儿也想你。” 韩佳与弯腰进帐,水袋递向宁馨,道:“热的。” 光覆在韩佳与侧面,宁馨接了东西要谢,二人对视良久。 “你是.……” “她是韩大将军独女,韩佳与。”元叶揭开塞子,把水袋朝宁馨嘴边凑了凑,道:“犯什么傻呢?” “韩……”嘉宁境内的街谈巷议不断闪过脑海,宁馨诧愕吸气,来回看元叶和韩佳与,“虽说我当初没信,可你真姓韩,那不是欺骗了兄长吗?” 韩佳与就近挨着宁馨席地而坐,平和点头。 元叶不明所以,听从小与尔虞我诈如隔山岳的宁馨胸有成竹,想来韩佳与没使什么蒙蔽宁展的高超伎俩。她接着梳理宁馨绞缠的长发,打趣道:“馨儿对兄长的头脑很没底啊。” “兄长不信她姓宁,又不耽误被她骗感情!”宁馨蓦地拿远水袋,仰脸望着元叶,“外祖母怎的和这种人同道?” 元叶瞧传闻中能言善辩的韩佳与格外沉默,不禁莞尔,笑问:“感情?” “兄长亲自上街为她选了好多胭脂水粉。”宁馨嘟囔,“都没有念着我。” “是谁逢年过节便要嫌兄长往自己屋搬‘秽物’,然后央着母亲早些日子到墨川跟我告状?”元 叶拿回水袋,“如今宝贝上啦?” 宁展挑的节礼式样委实太不合宁馨心意。她没得辩驳,好歹扶着袋底喝了一口热水,道:“嘉宁不好玩儿嘛!只有宫里的瑶台能看全烟火,父王不准——不准.……” 韩佳与眼睫微颤,元叶拥住泪水决堤的宁馨。 许是哭累了,抑或离开嘉宁城受困雪野被迫维持清醒的感官终于放松,及芨不久的姑娘就像那只白鸟,不管平素如何闹腾,酒足饭饱即安眠。 干草燃尽,帐外不再闲谈。 韩佳与仍睁眼靠着膝头。 元叶安置好宁馨,放下帷帘。她知道韩佳与不是由于宁馨失神,却摸黑说:“馨儿其实不怨你。” “她想听大殿下的消息罢。但我,”韩佳与扯了扯唇角,“真的没办法保证。” 宁馨想听宁展的消息,元叶和韩佳与顿口不提。 她不接着问,昔日百般挑剔的郡主却一面说服墨川士兵跟她支援,手中一面紧抓只半生不熟的老鸦没放。老鸦啃了几口,宁馨脚边是滩稀汤寡水的流体。 不同时刻,宁展的安危、宁馨孤身启程的缘由,大家对答案了然于心。 “若齐王所言不假,百夷的主力应在嘉宁。待琅遇形势好转,”元叶循声坐到韩佳与身侧,“南方大军可以回防。” 百夷佯攻琅遇,七州南境沦陷之险便是宁展他们多虑了。 然韩佳与对墨司齐将信将疑,也是因为那封宁展亲笔书写的急报。 急报送出时,暂不论琅遇有身经百战的宿将、临危不惧的巾帼及饱读兵书的智囊群策群力,非万不得已,清月和宁展不会求人,琅震更是自救惯了。如此,求援信还是到了,可见战况何其严峻。 “琛惠帝先后灭百夷大军合算十四万,余约九万。纵使这六十三载内百夷增兵秣马,尤胜昔年,除如今随世宗王侵占琅遇的十数万,百夷提前埋伏于七州北境的兵能有多少?十万?十五万?加上百夷境内百姓,拢共才三十万人。” 韩佳与愁绪如麻,近乎是依着潜意识喃喃缕述。 “不是百夷向墨川隐瞒了完整谋划,就是墨司齐对我们的坦白有保留。” 元叶也无法想象百夷何以兼顾两边战场。 世宗王领重兵坐镇南部,竟有余力另分一支队伍攻占作为宁朝旧都固若金汤的嘉宁。这样的威势,道南北哪边是百夷主力都不为过。 但凡百夷已强盛至此,就不用眼睁睁看着韩佳与、宁展等人将七州病根逐个拔起,再大费周章地劳师袭远。 简言之,外寇凶猛是真,须以狂涛骇浪掩人耳目的破绽亦然致命。 百夷今番,揣的是必死之心。 “百夷的新火器是什么?”元叶道。 天寒路远,韩佳与辞别步溪登降千里不停,青竹暗桩帮了大忙。众隐士不仅供她食水,连南边信鸽捎来的军情也理所当然任她查阅。 正如宁展那席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话。 - “过了今夜,全七州的青竹暗桩皆知,我身边多了位言谈举止之‘嚣张’堪比堂堂掌阁的姑娘,不是很好吗?日后混个面熟,隐士牌子都不用挂,你就是青竹阁独一位可以随意出入暗桩、行任何方便的主。” - 她不记得自己何时混得面熟,可沿途的青竹隐士见她好比深交故知。 韩佳与醒了神,小声复:“那火器,不止一种形。按我军前线口述,侵夺双廊城最常使的较为清晰——口小身粗,作投掷,爆开雷动,碎物能透甲胄。百夷南军皆持厚竹围篷,步溪箭攻无果,鸟兽化形近战,南军立马投掷。敌方突破边线占据双廊城高地,更则不畏守兵反击,七千步州军、一万郑家军、两万琅州军莫不死于其器。” 琅遇境内的经历,韩佳与这五日同她讲了个大概,元叶纳罕联想:“那火器危害了得,百夷岂不是……” “伤亡较宁州军毁坏陵园更甚。”韩佳与道。 百夷军中不曾出现的火器、类似宁州军鱼死网破的战略、洞悉嘉宁布防的行军走势,元叶彻底理解共乘时韩佳与为何附耳断言七州内定有金戈眼线了。 她四顾帐幕,枝影斑驳,拉过韩佳与的掌心写字。 墨川。 这是眼线藏身墨川的意思。 二人至今不对眼线出手,便是摸不透其位。 韩佳与虑及适才言谈,恍惚想起些火器图纸,在元叶掌心写下推问。 韩? “嗯。”元叶道。 要稳拿宁州军战略、嘉宁布防及韩家军特有的火器,细作的扎根地或是嘉宁、墨川乃至七州各处。 墨司齐多疑,世宗王保密谋划无可厚非,毕竟双方逆天而行的代价禁不起再来一次,且墨司齐待谁也没几句真话。 他敢冒险借百夷之险,南移整个七州的兵力,进而杀死嘉宁,起码得看到这把刀是否足够锋利。否则百夷开台落败,他钉入韩氏棺椁的罪名便会飞回自己头上。 是以百夷计划凭风驰电掣之势完胜的利器,瞒不过他。 从他对秀婕妤的态度,即知他无情,却半点容不下情爱之外的背叛。他不清查、不摘去将火器交与世宗王的细作,又决计和百夷合作,只能因为火器也是他的阴谋。 墨司齐为数不多信赖的人,当属他自信无敬令照样听他差遣的官兵。 官兵无事不得出城,扎根地不言而喻。 问题是墨川官兵背靠望族,非无名小卒可以企及,百夷细作钻了什么空子? 帐外马儿喷鼻,兵精粮足的墨川大军倏来忽往,紧着墨司齐临死前讥刺嘉宁老弱残兵的冷语,韩佳与顿悟。 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二人喜结连理,便是墨司齐降了嘉宁,连文怀郡主一并赔进去的还有金银无数。此后,墨川便养不起庞大的韩家军了。江、韩两家联姻,是两族长辈拍板的事。 七州不能没有韩家军,济江坊不能见死不救。 除非自身难保。 琛惠十六年,墨川失了江氏,墨司齐才直面这两个自己不愿承认的事实。 而百夷每年献的贡品压根堆不满墨川金库一隅,于是他打了景安的主意,搜刮的钱财远远高于敷衍景泰那三瓜两枣。可依然不够,别说养兵,给臣民捏造片刻墨川易主后的兴旺光景都是奢侈。 韩佳与拢嘴道:“墨川王室靠世家吃饭很久了?” “两州大战埋了李氏和元氏的牌匾,先王将敬令托付于我,不料嘉宁、墨川胆敢联手毁了江氏、韩氏,墨州令在我这儿等同虚设。王室疏离我久矣,今天的望族皆由齐王即位一手提拔,家底微薄,何来支撑他、阿珩、权贵那般挥霍的……” 元叶摇头叹气,觉察古怪,反握韩佳与。 “你是说……” 只要江、韩两家尚存其一,元叶不至于对墨司齐设置的种种阻碍毫无转圜之力,百年七州更不至于沦落成外寇推手倒仰的泥足巨人。墨星徉预想,哪怕旁人有能耐动摇百年世族,这人也不会蠢笨至搬石砸脚。 墨司齐砸了,砸出个女娲补不上的窟窿。 百夷细作的官和墨川世家当今的地位,俱是金银所砌。 枯枝摇雪,韩佳与拳心压着元叶的手,纠结少顷,道:“以伯父呢?” 元叶余光见影,宽慰道:“齐王派兵‘请’我挪地方,我让官兵替我把宫里人打发了,再与我有交流,他们就出不去了。我从前与以家人说过,若作别,今生的恩怨算是尽了,不要为我活着。看这情形,当是回了景安。” 残影已不在原处,韩佳与竭力谛听,独有低风谡谡,无法笃定脚步。 官兵中的细作未必只一个,即使捉得帐外这人严刑拷打,四万长队,保不齐搜捕时逃走二三报信,激得百夷加快攻势。 此际不宜暴露。 韩佳与翻肠倒肚地筹思方策,无暇分心编排既能消人疑念,还不怕人耳闻的话茬儿。 “是不是,”元叶依着柔光顺 下韩佳与高束的长发,托起腰侧那绳结,“想问你师父?” 第195章 云枢“元小娘子呢?”“我很想念你。…… 嵌刺阙门,翘檐小院,是李主事长大成人的地方。 朝夕冷清,却不算乏味。 锁链暗箭,花草毒蛊,是她如数家珍的伙伴。 记事起,她便与满屋罩在瓶里千汇万状的生物共处一室。四肢锁着,她下不去床,碰不到窗,至多用脚尖费劲踢掉帐顶悬垂的扁圆果腹。水,仅能等风吹窗扉。 是以落雨于她而言,反叫天公作美。可以解渴、沐浴,可以感受自身以外的冷暖。 帐顶,只这么大,挂的干粮通常撑不过每轮第十次强光高升,于是她猛磕床架,碎片和逃出瓶子的生物触目皆是。 它们通体乌黑,比指头大的让她破皮;比指头小的钻她耳鼻;跑得慢,就要被她细嚼烂咽。 嘴边还黏着不知谁的黏稠颜色,她稀里糊涂阖了眼。 日新月盛,她挣脱束缚,隔墙听得浪打笑语,认识到其中被称为天才的也同样被称为“李施她爹”。 她步入庭院,触发的每处响动似乎都源自天才之手。因为墙那边说,除了“李施她爹”,没人做得出如此厉害的“机关”。 粗长叮当交错,较固定于卧榻的更灵活,勒她全身;锋利接连闪射,如疾电来无影踪,袭她头颈。 她拆卸桎梏、捡拾掉落沾血的坚硬,把所有天赐惊喜排列齐整,觉得有趣极了。若能与赠她这些惊喜的天才面对面,让她分享几瓶可爱的小东西她都愿意。 可惜那堆亦步亦趋的小东西委实懒惰,陪她一阵子,便躺进土里,怎样也不再给她回音。 窗外从绿变黄,锁手的圈和帐顶的扁圆在她阖眼后换了几次,床周的瓶和庭院响动犹是老样子,墙那边开始念叨今岁备什么礼好。 她担忧没有答谢天才的礼物之余,将琢磨清楚的机关认真恢复原状。无数的触发、受伤、还原后,响动相应的机关果然快了。 天空泛红这夜,八方喧嚷如昔。不同的是,土里竟蹦出了那堆她久违的小东西。 五彩斑斓,抢着攀爬、依偎。她迎接不迭,肚子多么吵闹,终究没舍得吞掉它们。 暮雪助灯稀,她闻声睁眼,院子尽头密闭的门隐约开了。 几枚石子砸向小院一角,成功触发机关。枝叶间线条紧密的网袋猛扑地面,困住了石子。 远方,虚影伫立。 “你姓李名施,我是你的父亲。” “父亲?”李施缓缓直起上身,“那李施她.……那我爹呢?” 对面低笑不语。 李施呼唤道:“你能靠近些吗?我看不见。” “为何不是你靠近我?” 李施情急收手,发现四肢轻松,屋内、庭院荡然无遗,就剩张床及路上成堆的五彩斑斓。她迈步向前,这堆小东西便会被重新踩进土里。 但她从未与谁对过话,好奇的事推着她走,踩扁一堆颜色,父亲就靠近一些。 李施脚下寸草不留,父亲却彻底消失了。 后来她想,兴许天地间关于她的所有皆是假象。 惊喜和给她回音的伙伴,能要她的命;要她命的天才,是她爹。 起初的痛痒是真,如今花草下肚、毒虫啃噬,血不知不觉就干了。血干了,也就不痛不痒。 迷濛散去,李施左右见锁,俯首是虫。 她毁了一切,包括旁人重新修造的机关,穿庭过院,摸到那扇嵌满尖刺的门。箭和锁链破门未果,蛮力更是无从施展,她转视围墙。 又是大雪,李施由摔得遍体鳞伤至飞檐走壁,亲手养的蛊亦然成形。 灯笼再度染红步溪,她登上墙头。 墙外涛声何来,梦里的人影缘何离她那样远,尽收眼底。 此地四面临湖,湖中蛇群缠绕,甚且无绳索或桥梁连接对岸。仿若李家人建了这院子,就没打算任她活着离开。 她倚着翘檐睡去,醒时盖了层薄雪。不刺骨,而她不禁颤栗。 “喂——” 李施是被叫醒的。 积雪砸水,她无意踢落瓦砾,整个人随之下滑。 “当心!” 李施单手扒住墙头,使劲一悠便落定原处,即见不知何时驶来的小舟正飘摇白絮。 舟上,有两人相对端坐,少女向她挥臂。 “抱歉,失礼了!我只是怕你出事!” 李施反复端量小舟和蛇群,无言笑了。 他们披着李施陌生的衣裳,少女焦急地和划桨那少年说了什么。那少年迁延瞻顾,吆喝道:“敢问朋友大名——” 李施揉了揉鼻子,翻身欲走。 “且慢!我姓元名叶,你呢!” 李施右脚踩甍,拐肘搭着膝头,笑道:“你猜。” 两人没听清,少年停了动作说:“我们别去了,她不是善类。” “那怎么行!”元叶弯腰观察他,正色道,“大哥分明很想救人。” “我想救人,”元铭意瞥一眼墙头不可谓不傲慢的姿态,“可她是‘人’吗。” 元叶明白他是指那位举止古怪,却把矛盾往偏了引:“步溪人不是人,母亲是什么?” 这话表面问兄妹俩步溪出身的母亲,实则问同为步溪后嗣的他。元铭意干咳两下,边划船边替自己鸣不平:“我瞒着长辈们带你玩,你就这般报答我。” 元叶郑重作揖,乐道:“多谢大哥。” 偷摸来的?届时死湖里还得赖她。李施打着呵欠腹诽,愈发渴睡。 小舟近墙,元叶仰望闭眼侧躺的李施,低声道:“叨扰了。” 李施垂眸撞上那汪水,挑眉道:“你……到这玩?” 雨雪缭乱,元铭意离岸良久才瞧着水里养的是蛇不是鱼。他尽力划桨规避,万幸蛇群貌似不会主动害人,他便没点明,省得始终定睛湖心小院的小妹跟他忐忑。 闻言,元铭意立刻道:“本是泛舟赏景,小妹看你受困,于心不忍。” 李施“啧”一声,没好气道:“你哪位?” “在下元铭意。” “他是我大哥。”元叶紧着添补,继而问李施:“今夜守岁,你自己在这吗?” “嗯。”李施故作耐人寻味,“我不止今夜在这。” “你……”元叶手指门扉,“介不介意三人守岁?” “介意。但要是你进得来,”李施两掌摊开,“那欢迎。” “好。”元叶解颐,“如何进院,还请姑娘赐教。” 李施恰觉放晴,元铭意挪伞截断元叶 的视线。 “阿叶,我们走罢。” 元叶移伞,移不动,纳闷道:“人家都允了,大哥——” “我的傻妹妹,你我好容易过来,她却拿我们寻开心!你看着了,这是座李家的笼子,哪有肆意进出的理?” 元叶直率道:“我们此番不就是为了救她脱身吗?” 元铭意索性撤了伞,抬头质问李施:“你说,你是否需要我妹妹的援手。” 元叶扭身静待,明亮的眼和抿起的唇无不透露着进院的执念。 李施麻利跳入庭院,隔墙道:“不需要。” “为什么!”元叶赫然站起,“外面可以读书写字、跑马蹴鞠、品茶游园.……你不想试试吗!” 元铭意屏息稳定小舟,墙内寂寞奔逝。 “不想。” 二人乘船归去,院子那边连踩雪声也无。元叶梗着脖子,坚持问:“你的名字呢!” 步溪重回月黑。 李施枯坐墙头,凝注湖面,喃喃自语:“我……不知道。” 绪风剪热,爬虫追着她到树底躲暑。 李施披散湿发,专神盘坐。 黄昏斜浓荫,浅浪拍起试探。 “你,还在吗?” 李施蓦地昂首,诧异道:“元叶?” “你记得我!”元叶道。 虫子“唰”地散开,李施三步并作两步上墙。她盯着元叶额面渗出细汗,张嘴结舌。 “我也记着你!”元叶独乘小舟,依旧向她挥手,似是乐此不疲,“好久不见。” 久? 按李施的感知,与元叶分别这半年倒不比今夏候雨的时日长。 因为她完全不敢想有再见的一天。 “给你捎了果子。酸、甜、苦、咸,”元叶搁置木桨,举高食盒,“不愁没有你的喜好。” 李施哭笑不得,晃腿打趣:“辣的呢?” 元叶从盒边探头,眯着眼道:“辣的果子?我没尝过……但我可以下次寻来,我们一齐吃。” 李施伸手替元叶挡光,下巴示意她身侧的东西,道:“那是?” “茶!”元叶匆匆换手,拎起坛子,“午后煮的,温着。” “你煮的吗?”李施托着脸。 元叶欣然颔首。 李施笑问:“如何给我呢。” 纵使元叶站在船上能够安如磐石,目测坛子距墙头足有四臂长。她确实疏忽了,但不肯罢手。 那茶坛纹丝不动,元叶鬓角的汗珠则湿了衣襟。李施下腰抓杆,立身精准挑起坛子系的绳。 元叶忽觉胳膊一轻,转眼,李施已揭掉坛口的封布。 “很香。”李施吞咽前所未有的甘甜,看她欲言还休,道:“还有何物?” 元叶捧出座下两份纸皮包裹,道:“书,笔墨。这是我喜好的,你.……” 其实院里备着不少关于机关和蛊的图鉴,当然也有笔墨纸砚。李施凭图示马马虎虎认了些字,却说:“光给东西,我不会用啊。” 元叶雀跃道:“要学什么?我教你罢!” “有没有……”李施深思熟虑,“花草鱼虫之类的书?不要寻常的。” “喜欢这些?” “嗯,养了很多。喜欢,”李施敛眸憧憬,“希望可以长命百岁。” “行!文汇堂没有,我便到皇城去找。最后一个,”元叶取下垂髻的绳结,摇晃手腕,“酢浆草结。此结又名幸运,寓意福与天齐、逢凶化吉。” 李施歪着脑袋瞧绳段扭曲的刺绣,念道:“云……枢.……是什么?” “好厉害,这样都能看清?”元叶瞄一眼自己绣的字,解释道:“选自‘凌云羽翮掞天才,扬历中枢与外台[1]’。你若不嫌,无名,可用作名;有名,可用作字。” 李施似懂非懂地点头,自顾较真:“绳结和字,算两份礼。” 元叶忍俊不禁,道:“你既愿收我的礼,就要等我来哦!” “守岁?”李施冷不丁道。 元叶笑容浅了,面露为难。 “明年今天?”李施将绳结攥入掌心。 元叶初至李府,是大哥金榜题名,兄妹俩随母亲楚氏归家答谢街坊贺礼,以楚家名义拜访,并非常态。遑论楚家早有南迁汴亭的准备,良辰佳节,省亲都不必奔波。 这回更是赶巧,母亲许奉召赴任的元铭意领她与永清商队同路北上,当长长见识。可大哥直言无心官场,此去只为谢绝隆恩,往后没她无故探望李府的日子了。 就是得了旬假,居学也不易。 下次途经步溪…… 元叶无法明确期限。 “我承诺,定会来。但……” 言语未毕,李施和大雪那夜一样没了影。 无解的缘,任是风尘外物、咏絮之才,皆束手无策。 不期而遇,金风玉露即相逢。 元铭意照旧把李家人请走品茗,元叶堪过这扇阻隔外界的大门,伏卧屋顶的姑娘闯入眼帘。 朝霞绽放飞花,为她涂香晕色。落叶翩跹,如她纵情施展的化身。 青丝柔润,容光焕发。 元叶近前勾描那轮廓,残蝉噪晚,却像看到阳春三月与自己素未谋面的姑娘。 “两年了,难得元小娘子挂念。” 元叶指尖悬空,注视着她格外沉静的眸子,道:“云枢长大了啊。” “没有。”她掉头向院内。 “你在等我吗?”元叶道。 她大气不喘。 元叶紧张道:“两年.……你的花,开得好不好?” “颜色好。总是,”她顿了顿,瓮声瓮气道:“生病。” “那你呢?”元叶双手交握,拇指无意识地抠着虎口,“还是湿了头发不爱擦吗。” “我死了,就是孤魂野鬼。头发湿了干了,又如何。” “不会的。若我尚在人世,云枢的灵牌,可入元家祠堂。千岁、万岁,我们相依相守。”元叶将两本文籍递与撑起上身犯傻的姑娘,“你要的书。” 姑娘并不时常犯傻,是以没有轻信,冷脸道:“姐姐。” 元叶道:“我很认真。” “元家是开义庄的?” 元叶笑道:“是读书写字的。可疾苦面前,书不比人要紧。” “那我当真了。”她几步越到墙头,捞月似的捞起文籍,“多谢。” 元叶心神陡乱,瞧她竟然若无其事地安坐翻阅,惊叹道:“你……你能下来!” “厉害不?”百夷图鉴她垫着坐,七州图鉴倒是翻得“哗哗”响。 “不是.……”元叶回首一望,悄声道:“云枢,你想逃出去吗?” “现在不是时候。”她拿着书,露出半边脸,“我会的。” 元叶知道问原因没用,便说:“那你好好的,等我再来。” “姐姐取字了吗?” “兰知。”元叶道,“兰生幽谷无人识,知有清芬能解秽。” 她随手抛下某物,元叶双手接住。 “灵丹妙药,送给姐姐。” “真的?”元叶仔细摩挲布袋,没有打开,“有多灵?” “五年服一粒,保你青春永驻,身体康健。” 元叶观她不似玩闹,小心松了抽绳,错愕道:“十粒?!这太多……” “多?”她指尖点在纸上一株熟悉的草,颇为得意,“没人比姐姐待我更好,十粒不够。” 元叶此刻觉得这姑娘说自己没长大不是气话了,失笑道:“我还不知能不能活那——” “我们都要活着。”她合上书页,碎发飘扬,“元兰知,我们都要活着。” 琛惠二十三年暮春,烽火冲天,重兵把守。 “为什么!” 元叶回避她的好意,却等不及嫁旁人为妻。得不到答复的疑问,换她脱口而出。 为什么。 没有小舟,不见日月。 元叶隔岸喊道:“云枢!你想不想跟我走!” 二人最后一面,无不答非所问。 “元兰知,你去了墨川,千岁、万岁,我们不复相见!” 步长微何其凶残?如是应了元叶,她们连步溪也走不出去。 她不能想,不容自己牵累元叶。 - 今岁,李施写与元叶的第一封信,只“兰知”二字。 元叶一同往昔,问花草安好。 当年光景不再,李施却称它们早就忘了故人,末尾反问元叶。 莫道不销魂,人比黄花瘦。元叶在清秋里复信。 李施如旧假痴,责怪元叶没见着她人便捏造她瘦了。 以钟行拿着元叶这封答复责怪的手函,抵达景安城信局,听到街边卖报高呼步长微与琛惠太保的死讯。 “我可没惦记谁。元小娘子呢?” “.……莫道不销魂,人比黄花瘦。” “我哪里瘦了!” “我是说,云枢,我很想念你。” 第196章 圣草天地葬了枯骨,玉楼继成死牢。…… 朝露滑落,摔了一地冰碴儿。 帷帐四周,孙际已开始命人列队活动手脚。黢黑的木堆旁,宁馨缩成团睡得安恬。 韩佳与和元叶背靠背躺着,听完那个让人不忍打扰的梦。 “元将军,您最后为何回避师父?” “因为她说,‘姐姐,你不想当皇帝吗’。我不想,她,”元叶低声道,“或许也是不想的。” 韩佳与能够体会元叶和李施的“不想”,非是待权位的态度,而是不愿成为彼此受贪欲裹挟的原因。 她们希望对方自由地活着,无须攀高,不必远渡。 可这话令韩佳与耳畔响起了步千弈的声音。 - “小雨,你想不想当皇帝?” - 万幸,二人寥寥数语便把事说明了,各从其志,且殊途同归。问题在于,她一时无从化解步千弈的执念,不知任其带着那份几度趋向极端的情意征战究竟是对是错。 “.……姑娘?”元叶侧身轻拍韩佳与后肩,“想什么呢?” 韩佳与被拍回神了似的,转对元叶,慎重道:“百夷的剧毒名唤马葛钩,记录此毒的书,是将军您单独交与师父那两册吗?” 元叶眉头微拧,不确定道:“什么毒?” “马葛钩。” “给云枢的文籍我都仔细读了,其中是有百夷的花草图鉴,但没写毒性,更看不出哪样是剧毒。倒是有种植物,”元叶道,“叫马葛草。” 马葛草是百夷圣草,以稀为贵,韩佳与略有耳闻。 传言草水可为孩童洗去病气,使人生出铜筋铁骨,却也因珍稀,一生唯此一次切身接触的机会。贪心犯禁,便是亵渎圣草,格杀勿论。 然则她并未在李施的笔墨间寻见马葛草,遑论更多细枝末节。 “马葛钩毒发的伤呈叶状,七州称之为红叶针。就是.……”韩佳与努力回忆,忽然握住元叶的手腕,比划说:“迎柳阁您应当不陌生,齐王便是借红叶针攥着姑娘们的命。割一道口子,而后滴入毒液。” 元叶恍然,徐徐道:“世宗王的哥哥,便是周岁入水,人不足月半夭殇,伤呈红叶,无药可医。百夷子民视此景不详,往后,婴孩落地即须以草水施洗。” 剧毒马葛钩,不曾公诸于世。图鉴对圣草的记载,仅是多了这么一则因延误施礼酿成的悲剧。 “大抵是阴差阳错,马葛草渗出毒液,触及擦破未愈的伤,人们便误以为施洗迟缓 致使害病。”韩佳与道,“而师父藏书中对马葛钩的批注.……” 琛惠帝屠戮百夷,大军拉回七州的板车载着战友头颅和百夷文籍。 “是云枢一己之力所得。”元叶道。 “这么说,”韩佳与附耳,“马葛草,百夷人不见得比我们了解。” 元叶躺平忆起翻飞的纸页,转身,就着耳边浮土点画。 - 宁展与大批步州军汇合时,仍未相信步千弈踏上了赶赴琅遇的路。 直至寒气卷硝烟,步千弈一枪挑飞向宁展眉眼袭来的火器碎片。宁展耳鸣眼晕,步千弈紧着扭身捅穿三个百夷骑兵。 新月照临,双廊城城关白骨露野,千步之外人头攒动。 四军在附近扎营,输了前移,赢了后退。 无论输赢,米汤的量不变。除了交战,队伍里属每天放粮这阵子最具生气。 今夜出奇宁静,大家心照不宣般,一个个麻利交了滴水不剩的空碗回营休整。 汇合前,二人同样是睁眼即策马。宁展则自认多步千弈一项——杀敌,故懒怠陪他斗眼熬鹰,直白道:“你还真来了?” 收兵后,步千弈反复查了步州军的数,方得闲坐定,焉知琅震、清月一人占一顶主帐,单剩这顶供他与宁展合用。 七州和百夷打了几日,琅宴便几日没能合眼。既是军医也是儿子,琅震十分郑重跟步千弈告了罪,望他将主帐让与众军医一夜。 如今看,琅遇战场不讲战术,拼的是兵力。就算济江坊源源不断运送粮食、步州军配备做工精细的器械,倘无人可用,所有物资俨然成了孝敬七州新主的贡品。 军医何等重要,不消琅震解释。步千弈象征性首肯,是配合定住军心,向从未并肩作战的四方表态,他此番确是支援。 清月更不用他点头,见面就当着十六万将士给步千弈戴稳高帽,叹他弑父正道之勇,随后大步去了主帐。 步千弈鲜少吃哑巴亏,正觉憋闷,宁展便不顾死活般往淤堵处撞。他擦完长枪,把布随手扔进水盆,道:“展凌君真以为我是冲救您那一下来?” 这救命之恩,宁展再不愿承也承了,本就欠着人情,不意步千弈竟有心同他为着减少交流才抛的难听话争个高低。他转念又想,差点忘了,步千弈凡事淡然那一面只在特定环境表现。 宁展放下嘴边的水袋,乜斜道:“那敢问您缘何移驾。” 步千弈背身收起长枪,轻飘飘道:“杀光企图玷污永清的百夷人。” 宁展嗤笑一声,道:“若世宗王答应许你永清,你莫非要开怀欢迎?” “展凌君书读五车,却要在下解释得寸进尺?无端越过边线,”步千弈掀袍坐上主座,“就是觊觎。” 二人隔空相视,目光锐利非常。 “我只问你,今日没有她,”宁展唇干舌燥,拇指则将塞子按回袋口,“步溪还是不是七州之步溪。” “展凌君不敢说,我说。你猜疑步州军居心,我便清楚告诉你。没有她,谁也别想好过。” 步千弈拔出沙盘的小旗,对着宁展瞳孔弹飞。 “尤其是害她屡临险地的废物。” 意味着没有韩佳与,七州、百夷皆不会是步千弈的选择。 宁展抬指拈旗,仿佛亲眼见证穷极此生谋算,最后失算于自己视为得意之作的步长微如何在雪狼莫大阴影中被枭首。 步千弈扫视沙盘,又说:“实不相瞒,在下亦有一问。待伤她性命之人,展凌君作何处置?” 这话里,就不止此刻放眼可及的群体了。或是宁善,乃至整个嘉宁,抑或远在百夷境内的黎民百姓。 宁展给过她答复,那答复归属彼此。宁展不觉得有向第三者申明的必要,遂起身告辞。 步千弈拳头未紧,鬼怪也似闪现主帐的清州军盔甲便把宁展挤了进来。 “二位没用晚饭罢,先给你们一人拿一碗粥,吃不饱再煮。” 宁展分明觉察了脚步,愣是没躲开这遭。他活动着酸痛的右肩,心想七州到底有多少人偷师听雪阁,但客气道:“劳烦小河大人,我在外边儿——” “你在外边,我们跟谁商量部署?这里没有大人,”小河将另一碗粥搁置步千弈案前,径自寻空位落座,“叫我小河就行。” 步千弈颔首致意:“久仰。” 部署? 步州十万大军入境琅遇,百夷摇旗而攻。 彼时敌军数目不可估量,且步溪曾挥戈向内,大军主心骨未至,人事难料。宁展是想凭战术周旋,奈何不管进退节奏、排兵布阵怎样变化,世宗王一声号令,百夷尽是全力以对。 不正面应战,琅遇只有失守。宁展决定与之死拼,战局反而好转些许——火器及人数强压之下,我军伤亡由百夷的三、四番到今天近乎持平。 近乎毫无部署可言。 主帅们每天能在军营费的工夫,唯振奋人心而已。 是以,步千弈及其随行的三万兵马,宁展不认 为给这里剩余十六万将士添了足够重拾战术抗敌的气力。 相处月余,小河自然懂得宁展顾虑,爽快道:“原调人离队刺探军情,便是冒险,因为百夷乘隙猛攻,琅遇撑不住。这四天,我们和百夷称得上不分胜负,现在又多了步将军,即使百夷犹存高招,不谈三万兵马是否富裕,我们至少有大胆一试的底。” 刺探百夷,绕后最佳。 而要坐到彻底且有去有回,非步溪兽族不可。 宁展喝了半碗汤,对小河道:“您与在下负责大胆了,也得谁肯一试。” “此事我点人办。不过我很好奇,输了前进、赢了后撤是哪位‘妙计’,作何用?”步千弈指敲木碗,“自欺欺人?吓退敌军?” 宁展二话不说走向步千弈,空碗震起沙盘尘土,道:“赢了,证明人死得少,远离战线养精神,明日赶在百夷之前大举进击,不留敌军重整旗鼓的机会。人死得多更要攒着劲,时刻灵醒准备搏杀。不把每场仗当最后一场去打,不自己给自己吊着气,凭什么支撑至今?凭外寇虎视眈眈,将士们眼看同胞被同胞生吞活剥才得到的援兵承诺吗。” “真正的强者,”步千弈将步州军的旗插至边线外两寸,恰是前番步溪七千兵马覆灭的地界,“不需要那些。” “为保境息民上阵,就是好儿郎。最后的赢家,”宁展拂袖离帐,“才是你所谓的强者。” 闷响绵延千里,步千弈顺跳腾的帘子遥瞩,就着尘土把米汤饮尽。 - 风雪咆哮,吼得墨川四万兵马跬步难移。 宁善借积雪封城,将投奔嘉宁的百姓拒之门下。 天地葬了寒心枯骨,玉楼凤阙继成死牢。权贵挤破头朝乱坟岗扑,恨不得埋在官道的是自己。 百夷由北攻入嘉宁王城,日前千人敲、万人叩的南门面目全无,冻结如铁。 韩佳与和元叶方见南门旗倒,即闻神嚎鬼哭。 尖厉骇耳的夷腔穿透雪林,荡平嘉宁。 元叶艰难靠杈,看着接连抢坠城楼的身影,颤手掩泣。 韩佳与扶稳似乎脱力的元叶,附耳言语,再低头示意树底下人接应。 宁馨没能上树,光听惨声便哭晕过去三次。白絮织广幕,洞口火光微弱,韩佳与绞干布巾替她擦拭。 她猛地反握,睁眼便说:“我要救母亲,我要手刃百夷贼子!” 韩佳与望了望外边,重新舒展宁馨僵硬的五指,道:“好。” “你少在这应付人!”宁馨甩开韩佳与,“外祖母呢?我同外祖母说话!” “元将军与指挥使验投石机和弓箭去了。给,”韩佳与捡起她的耳坠,“就找到这只。” 宁馨盯那耳坠良久,抿着泪戴上。 韩佳与脚踩木堆灭了火,盛来碗粥,道:“喝罢。” 宁馨没接,切齿哽咽:“你到底有没有办法,还是看、看外寇杀人盈野,怕了?若是怕了,就躲回你的墨川,莫妨碍我们救人。” 孙际领着部下弯腰进洞,向韩佳与禀报:“姑娘,器械无大碍。何时攻城,您定夺。” 宁馨赫然起身,皱眉蹙眼道:“她定夺?为什么!” “是……元将军的意思。” 孙际不同于马弘左右些个乌衣门第出身的兵,他对韩佳与无甚偏见,可也不解元叶怎么如此信赖韩佳与。 沙场不是单打独斗,韩佳与身手不俗,阅历终究不能与十五岁便随先徉王征战的元叶相较。 “她只是韩大将军的女儿,不是韩大将军!”宁馨掷地有声。 外边的队伍听得一清二楚,七嘴八舌。孙际拿这位没辙,却是往外斥一声便呵停了议论。 “我们首先要的不是城,是人。受困死牢的人会绝望,但未必就半点不想活了,故坠楼求生。” 坠楼无非生死两种结局,纵断肢碎骨,至少留得青山在;然坐以待毙,不知最后落得哪般惨景。 可恨百夷并不放过城墙下痛苦爬行的幸存者,皆持火器投掷。 南门前,血肉狼藉。 “百夷深悉七州重情,因此强袭琅遇,调虎离山。我军现在攻打嘉宁城,便是将同胞拱手交与对方,作动摇我军的筹码。不想由敌军牵着鼻子走,要切入死牢。” 韩佳与指向洞穴外被雪海淹没的嘉宁。 “从里边,带同胞冲出绝望。” 她越说,孙际越糊涂。 旁侧的兵倒像明白了,抚掌道:“说得好!” 孙际横附和称是的两人一眼,把三人中起头那个拎出来,道:“来,你分析,分析适才的话。” 他别扭笑笑,答曰:“就是,就是不攻城了嘛。” 余下两人后知后觉,一个忙摇头否认,一个跟着道:“不攻城,哪儿打得到百夷啊?派内应混进敌军,为时太晚!” 孙际亦然大惊。 韩佳与道:“绕路。城北有条由树林通往——” “百夷人又不是傻子!”宁馨道,“那条路,兄长南行前早命人堵死了!” 韩佳与缄口沉思。 “孙指挥使,瞧见没?”宁馨冷笑,“您赶紧请外祖母另择良将罢。” 孙际为难地推旁侧三人去请元叶,还未想好如何料理气氛。 韩佳与即问:“孙指挥使。那位说不攻城‘好’的兄弟,高姓大名?” 孙际反应了会儿,摆手道:“嘿,姓崔,名具,姑娘高看这小子了。他小聪明多,真碰着大场面就露怯。我把他放身边,只看中他嘴快,省得在外猜贵人、回来猜下属。” 第197章 天象“天助吉人。” 五天,主力军趁雪夜铺厚布、浇热水,按韩佳与指示挖通数条地道,直抵嘉宁南门,城内虐杀声逐渐息止。 不知百夷打的什么算盘,上千墨州军有剑有马机械只能轮番睡在洞口待命。余下万名更则无所事事,与平素操练的日子可谓别无二致。莫说主力军统帅按捺不住,王城清闲惯了的守备军指挥使也坐卧不安。 一切都是韩佳与的意思,马指挥使却向元叶请示:“元将军,定要等雪停行动吗?” 元叶点头。 火攻,当然须待雪停最好。主力军明面放箭威慑百夷,守备军前营、中营走地洞入城占据高地。 天气如此,众人不明白为何非得用火。倘雪不遂人意,就是没停,又有无他法可试? 但元叶执意相信韩佳与,军中说什么也劝不动,主力军统帅带头压了下边的异议。 冻云遮盖山岭,韩佳与收回视线。 “快了。” 马弘不由追问:“快了是何时。” “明日晚。”韩佳与道。 孙际奇道:“姑娘懂天象?” 若懂天象的人尚在,也轮不到自己这略知皮毛的放手一搏。换作昔日,韩佳与要么说不懂,要么倨傲吹嘘,今只道:“天助吉人。” 统帅和孙指挥使围坐大军右侧。负责这面地道的队伍摸爬入内,熟悉环境。 孙际望着不远处抱团取暖的小兵,不忍道:“百夷火器的威力,咱墨川最清楚。火送到城门,要是敌军扔下‘铁雷’,再把油一泼,地洞……能活多少人?” 他没有问谁,也不是求神。大家心照不宣,由这话散了。 铁雷,即韩氏祖辈所制。其威力由小到大,是圆、罐、碗、葫芦四种形。眼下依暗桩消息及前方军情看,北边的百夷大军与南边一样,多使罐形。 罐形,亦不容小觑。再搭上韩佳与要的火攻,能活多少人,恐是神仙也难以掐算。 崔具和孙际对上视线,傻里傻气地跑来递水袋。 “你知道我渴了?”孙际伸脚踹他屁股,抢了水袋,“自作聪明。” 崔具躲着认错,边揉屁股边说:“指挥使今夜亲自上阵吗?” “怎么?”孙际猛饮两口,末了道:“你敢跟我?” 崔具嘿嘿一笑,道:“我、我想替您.……” “臭小子。”孙际立马拿水袋砸他,横眉怒目,“翅膀硬了你!” “不敢了!”崔具抱稳水袋欲逃,“不敢了……” “能活。”韩佳与倚着树,冷不丁道。 几人目光齐聚。 “厚布都撤干净了,并未惊动敌军。我们坚持远攻,”韩佳与道,“百夷没道理往空地上费火器。” 统帅纷纷认可。 王将军则道:“地洞暴露了呢?” “您的意思是,敌军这五日就眼睁睁瞧我们挖通地洞不作为吗?真暴露了,”韩佳与转向王将军,“你我没有在此争执的机会。” 王澹非边营主力、非王城官兵,众人本就因他借元叶的光屡次掺和决议有所不满。他掠视周遭,净是对他隔三差五挑起内讧且临阵败自己人士气的嫌怨,两手摊开道:“我没打过仗,诸位说了算。” 元叶穿越中营的后卫兵走来,道:“弓箭手和马指挥使那边就绪了。” “记着,”韩佳与放眼观暗处兵马林立,重复战略:“待左队前营、右队中营的地洞队伍进城发号,后卫跟紧投石机,铁雷掩护。夺得楼台,百夷火器对我军便失了效。” 崔具欲言又止。 韩佳与有所留意,上前询问崔具:“发现哪里不妥?” “不是说……不攻城吗?这样火攻,地洞里的要死,万一敌军从城内抓人质站楼台上,”崔具讪讪抬眸,“人质也……” “打仗就有牺牲,”韩佳与看入他眼底,“你我概莫能外。” 崔具愣怔,像是吓着了。 轮值兵挨个归队。韩佳与回望洞穴,沉声下令:“各方,等我响箭。” 元叶与每一位将军郑重握手,依次道:“拜托了。 ” 孙际拍了拍崔具的肩,强为欢笑:“小子,这回殿后收尾做得好,改日先给你加官儿。” 崔具小声道:“真的?什么官?” “嘿——”孙际不料他这节骨眼厚颜,下意识揪他耳朵要训话,终是罢了手。 崔具得逞似的举起水袋,转身作别:“放心罢大哥,定不教你失望!” 四更,南门城楼换岗。 距南门约二百丈,统帅领主力军列阵,守备军前营、中营呈左右翼分别对接地道。 万事俱备,然孙际诧异目睹韩佳与提前发射响箭,未及反应,主力军已吹响号角。 “上!” 骑兵振臂冲锋,于南门百步前勒停。 “姑娘?!”孙际急道。 鼓声四起,楼台亮光与密集点燃的火把高低遥对。 三万主力军同时拈箭接火,统帅绷弓放箭,无数火线流星般划破这远超百步的昏暗,点明天际! 喧嚣中,孙际扯着嗓子喊:“这是第一场仗,您这么早进攻,咱这右队和马弘的左队没爬到城门箭就得耗完了!百夷人又不是蠢驴,岂——” 城楼下斜箭绵延,红焰愈高若墙,将驻守南门的百夷兵与墨川大军隔作两界。 韩宋曾言,见士如见其将。他把部下当亲朋好友共甘苦,部下一样不忍他过劳半分,以宽慰韩雨担心他镇日跑军营积劳成疾。 而右队中营,同是如孙际遇事急不可耐的兵,此刻却悄无声息。 烟尘把赤柔橙,他大步逼近始终低眉垂首的右队,方才察清这几张老面孔无不是马弘的人,自己中营的兵一个不见。 “你们——”孙际指着几人的鼻子。 这般巨变,从容不迫,瞒得他浑不知晓,分明是预先通了气,还不止是马弘的前营内部通了气! 孙际蓦地回过味,扭头对韩佳与道:“姑娘,您不是存心戏弄老孙我,您是要消遣人命啊!” 韩佳与简洁道:“改了战术,指挥使莫慌。” “改战术、改战术,这时候谁还看不懂是改了战术!”孙际胸膛剧烈起伏,“你可知你父亲调兵前要从上到下确认多少次!他都不敢打没谱的仗,你——” “指挥使!”崔具仓皇飞奔。他不安地偷瞄韩佳与,扶膝喘道:“投、投石机,出岔子了,卡得厉害……” 这右面被换来的马弘队伍是原地未动,那左面却也杳无音讯。 后卫胆颤惊心修着投石机,生怕原先的号令和新的战术一个跟不上,不想,百夷军竟早有预料般不停朝城楼下泼油、掷器。 相去百丈,铁雷滚近火墙,炎炎燎人。 孙际心凉透了,环顾势要拼死一战的将士咬牙洒泪,质问韩佳与:“这,也是你的战术?” 韩佳与凝瞩不转,瞳孔映着狂焰虏云,南门左侧地面轰然爆破! 余威未尽,炸裂的碎片沿门迸溅,整座城楼隆隆倾陷。 “两边地洞,都没人。” 韩佳与说着,放出第二发响箭,王澹同两千主力离队奔赴。 “准备进城罢,孙指挥使。” - 大军临行日,韩佳与便发现了队伍中千里迢迢赶来墨川城的王将军。 双方无言相望,达成伪装素不谋面的共识。 按之前对王澹的试探,韩佳与断定此人可用。 她推测,金戈爪牙要想秘密拿到火器图纸,不在王城即在边营主力。王澹鲜少接触二者,且善诈,或是助她和元叶揪出细作的得力臂膀。 长途跋涉,韩佳与暗示元叶认了王澹的脸,将他拉上决议桌,便于搭腔作假与人瞧。 很快,韩佳与和元叶的视线从全部人马缩小至孙际的中营。 元叶随后拜托马弘及几位主力军统帅听从韩佳与排兵,并只私下叮嘱他们保密战术可能有变之事,未和盘托出。 直到今夜,元叶告知马弘,前营须与中营换兵。于孙际安置后卫期间潜入右面地洞的前营官兵依旧不晓其详,唯有照做。 前营官兵谨记马弘交代,一,入洞后半途折返;二,韩佳与不发话,原计划一律作废。 由元叶引至左面与马弘大眼瞪小眼的中营,更是非长官令不从,满肚子孙际近日强调的行动。 孙际在那头痛斥韩佳与行事儿戏,中营在这头则压根顾不及本该负责哪面,列了队便迫切往地洞钻。无奈,马弘拔剑指天,道今夜执意入洞者与乱臣贼子同罪论处。 - 右面,仅是蒙蔽细作和一心重创的金戈之假象。 左面,凿空尽头以木撑抵的数条暗道,才是关键。 因为五天完全挖不进城,毕竟楼台下的土早已与城门冻成一体,不似百丈暗道那样铺布、浇水能通。将过城门,即地洞的极限。 但将过城门,足够了。 火、油、铁雷彻底击垮南门,敌军手头的火器俱葬残骸。 韩佳与先扶元叶,再翻身上马,对王澹抱拳道:“劳王将军,带人和前营给后卫搭把手。投石机和物资,一件不得缺。” 韩佳与确信中营必藏细作,却不冒武断的险。她的用意,前营、中营均不清楚,恰如马弘所知不比孙际多到哪去。 王澹带队,对右面的孙际、前营官兵貌似协作,实则监管。 左面的韩家军老将魏召亦然,今夜亲率三千主力,任务便是押送马弘、中营官兵及那群孙际钦点的后卫。 余下两万五千骑兵飞踏烽烟,杀得百夷措手不及,迎一千七百三十六名同胞逃出南门。 金戈携大军退避城东,街头巷尾堆满僵死的躯体。 韩佳与、宁馨热汗涔涔,领人找遍幸存者和尸首,没有王室或重臣的身影。 “旗……”宁馨恍惚抬头,嘶哑道:“贼子的旗!” 王宫顶端,人头旗面竖起。 韩佳与措辞想安抚,宁馨猛地扑进她怀里,泣下沾襟。她护着宁馨后脑,道:“天助吉人。” - 冷雨瓢泼,低空的鸟兽犹受绳捆索绑。 步州军斥候毫无进展,好在战线上七州不落下风,半数清州军得以护琅遇境内百姓顺利北迁,剩些固执的老辈留置。不幸的是,尽管七州连胜,百夷似乎越战越勇,十天硬是凭八万人拖死五万余名。 四军,存活不足十一万。 “久战不是法子了,打赢,弟兄们也要活活累死。先撤回王城调理罢,”琅震摘了脏污的头盔,“大家怎么讲?” 宁展、清月、郑家军统帅卢采聚首主帐,长风拽扯帐顶。 卢采整固主账四角,道:“我觉着使得。” “敌军劲头正盛,撤了,岂非灭我军威风?吃不透局,就掀百夷的盘!”清月挥袖坐定,“烧粮!” 琅震考虑过这主意,问题是如今飘风苦雨,凤凰降世都未必飞得起来,遑论绕开敌军毁粮草。他干笑搓脸,瞧两眼负手朝外的宁展,道:“这招妙是妙,难办啊。” “蛇探路不易,可那是步溪的蛇。这里还是战场,兽族较寻常生物,强得不啻一点。此种搏人头的时候,也亏步州军匹马当先将赢面拉大。我们该有信心。”清月拎了壶小河煮热的水,取碗却不防拿起整张作小案的杌子[1],“好像冻着了?” “是啊,冻着了。今岁琅遇见雪,”卢采拍掉手灰接壶,水满木碗,“蛇不好走。” 并肩抗敌,清月最初想把每逢此景便状若深思那人踹出二里地的冲动稍散了。她谢过卢采递的碗,扬声问那人:“展凌君有什么妙计。” 宁展内袋收着韩佳与的笔墨,道:“来信说,百夷徉攻琅遇,许是真的。” “那是墨司齐一面之词,他身边还埋了细作呢,你晓得他嘴里吐得几句实话,”清月慢饮温水,“又是谁诓谁更深。” 卢采给琅震、宁展送完水,步千弈挡帘进帐。 “绑个战俘来审。”步千弈道。 “近了敌军的身,活着归营就是奢望。眼下我军得势,不必如旧同百夷以命换命。撤回守城,待天转霁,”宁展看向步千弈,“绕后烧粮。” 步千弈倏尔掀高布帘。 湿淋淋的幡被打得噼啪响,帐外装着蛇的篓子了无生气。 “天运如此,你不造、我不改,”步千弈甩帘拔抢,“便是这命数。” 第198章 勇略(一)“我不要你的血。我要海晏…… 林间北风怒号,搅乱阶前青丝,诉不尽冤仇。 自墨川主力军粗略拾掇过的医馆出来,宁馨就近领韩佳与、王澹进了家城南的车马行。铺子上漏下湿,后院常为宁馨配备的乘舆破得不比干柴,仅剩架没门更没布幔的板车。 王澹驱车,魏召派身边四位可靠的将士骑行护卫,车马向城西去。 元叶拆了医馆的隔帘,用以包裹韩佳与。宁馨一面替几乎蜷缩成团韩佳与攥住白色的帘布,一面扶着车壁。 寒气不停灌入袖口,鬼使神差,宁馨再度萌生了紧靠此人的念头。待她回神,微微发颤的身躯已圈入自己环抱。这会的心境与两天前截然不同,却都令她自觉磨不开面。 “你……”宁馨谨慎抬眸,观察白布勾勒的轮廓,“暖和些了么?” 韩佳与勉强睁眼,看到自己不知何时被洗净的靴,笑道:“暖和。” 宁馨最讨厌假话,从前也无人胆敢对她扯谎,没好气道:“那你抖什么!” “痒。解药没起效,”韩佳与额贴双膝,“见不得风。” - 谡谡吹苗,火把逐一映照长廊阴冷。 刑部大牢格外空阔,嘴塞糙布者皆听得脚步声益发清晰。 左侧数十人,右侧单人。元叶立于分离左右两间囚室的砖墙下,魏召伴随其后。她捻着钥匙,站到和左侧孙 际同样面露忐忑的崔具跟前。 崔具又异于只是手脚受缚的大家,被主力军单独固定在右侧牢房的铁架,臂膀横平,腰腹另拴锁链。 他不是中营与战友围簇取暖、负责掩护大军的少年后卫了,是魏召断断续续审了六个时辰,依然咬死不认的嫌犯。 “崔具。”元叶道。 他迟钝点头。 “可记得我是何人?”元叶声息柔和。 崔具“唔唔”回应,眸子亮得仿佛在说话。 元叶侧首,魏召便摘了崔具嘴里的布。 “元将军!投——”崔具正视元叶,急声嘎然,颤巍巍道:“投石机不是我弄坏的……” 元叶道:“我相信投石机非你所为。你愿意坦白答复我的问题吗?” 崔具不确定元叶是否要问让牢里耳根子起茧的细作之事,道:“.……什么?” 元叶退后两步,话音清朗:“百夷主力在嘉宁,那琅遇的数十万人,从何而来?” “数……”崔具瞠目结舌,“数十万?” 元叶思忖片刻,道:“你也不知如今琅遇酣战的百夷军有数十万。” “当然,”崔具苦笑,“这事指挥使都不知罢。” “火器呢?墨司齐与百夷暗通款曲,总得派人接头。”元叶不疾不徐,“是谁?” “我……”崔具迷茫失措,“我没见过.……” “你之前见过我吗?”元叶道。 “没见过。”崔具下意识答了,复又改正:“不对,您被关禁,是指挥使带队押送,那天见过。” “一面之缘,”元叶道,“你便如此信任我?” “您……”崔具唇齿翕张,“您是领兵打仗的将军,我是兵,不信您该信谁?” “墨司齐堪堪毙命,我还不是将军。身为墨司齐心腹的下属,”元叶紧盯他双眼,“你却是最先振臂响应我的人。” “因为——您和韩姑娘说的话很好啊!况且、况且,”崔具诧异语塞,意外元叶抓住这点不放,“大家都支持将军,我只早了那么——” 元叶直截打断:“他们生在这片土地,血脉相连,众心同归,是以支持。你拥护,是不能看权柄落入难以掌控者囊中,就势把敬令按在我手里。因为你觉得,久困深宫、不善拳脚的王太后,加上肩负骂名、无依无靠的罪臣之女,绝对是将七州江河搅得更浑的利器。对吗?” 囚室一时凝寂,隔墙的挣扎唤醒火苗跳跃。 崔具被那动静吓了一跳,不服道:“我不如您会说话,但不是不明白您的意思!我没有这样做的理,您别、别想欺负我年纪小!” “年纪小,心计深不可测,骗得伙伴、上官团团转。若非你报信,昨夜,百夷轻易不会中我们特为尔等布置的圈套。你和百夷的祸心害死了太多人,我本无意对你道谢,可你若肯据实交代世宗王的阴谋,”元叶郑重鞠躬,“感激不尽。” 魏召见状愕然。 正因侵略者凶横,先徉王、韩宋抑或魏召自己,皆非轻易向敌军折腰的性子。百夷不讲理,些微示弱,或许便是给其践踏七州的脚步递台阶。 魏召看着少年始终干净的眼神变得复杂,转念想,倘这次尝试真换得云消雾散,未为不可。墨星徉和韩宋从不单单是武将,亦是君子,恰如韩家军争强而不逞强。 崔具猛晃锁链,恼道:“说来说去,你们还是怀疑我!” 元叶拢着大氅起身,魏召侧肩挡在她和崔具之间。 崔具昂首质问:“元将军称相信我,也是假的咯?” 元叶尚未言语,栅栏被人推开。 “投石机是我动的手脚。” 韩佳与束衣利落,体态轻盈依旧,浑不见虚弱的影。宁馨臂揽白布,紧随她进了门。 “元将军自然相信你非你作为。” “你?”崔具反复端量元叶和韩佳与。 “看投石机坏了以后你与谁接触、谁行踪古怪,接着看百夷有无乘隙强攻的迹象,”韩佳与扫视搁置刑具的木桌,沿桌坐在长凳,“细作还不好查吗。” “发现投石机不对劲,我寻的可是孙指挥使。失望吗?”崔具挺胸叠肚,“你们要说,指挥使也是细作?” “你寻的是指挥使,不是同伙。那么,不曾收到你报信的百夷没变化,”韩佳与两手一拍,“不就非常说明问题了。” “——你!”崔具急得咬牙,突然松了拳头,道:“姑娘忘不掉被人侮蔑的滋味,便把脏水朝我脸上泼?好个名门正派。” “嗯,其实弄坏投石机,是为了不让你趁乱再作恶。毕竟,即使是石头,也能砸死不少人。这才哪儿到哪儿,”韩佳与肘抵桌面,歪头看他,“别急啊。” 窗外黄云盖地,余寒渗透大牢。 白布下,宁馨手掐指节,挪移半寸又停了。元叶解了系绳,大氅给她披着保暖。 “你要动刑?凭什么?令尊当年背负那许多人命的罪,两大州都没有严刑拷打。莫非,”崔具瞥着满桌锋利,吸了吸鼻子,“你甚至不如自己亲手解决的叛徒齐王‘仁义’?” “宁善和墨司齐不想韩将军见血吗?是不敢,否则连千方百计编排的理也占不上了。而对残民害物的百夷细作,我无须担心师出无名。可我不要你的血。” 韩佳与从荷包取出半个手掌大小的瓶。 “我要海晏河清。” 魏召重新封堵崔具的嘴,接下瓶子,悬于其颈。不待他请示,宁馨迅速抖开布包裹韩佳与。 韩佳与本能将布截在半空,抬眼即是固执的宁馨。 宁馨自知力不及她,不管不顾般道:“你敢掀,我定向兄长告状!” 韩佳与猜不透宁馨告的状,却读懂了那熟悉的刀子嘴豆腐心。她任由宁馨遮盖视线,隔布说:“别碰这人的脸,魏将军瞧着放。” “是。”魏召拨开瓶塞。 浓烟绕颈弥散,崔具裂眦竭力仰避,通身锁链齐击铁架。 隔壁此起彼伏的闷喊淹没了挣扎声。 崔具脖颈依稀显红,宁馨忙把元叶往身后拉。元叶抚她手背宽慰,她附耳谨慎道:“外祖母,那东西太厉害,韩姐姐差点儿没撑住,不得不防。” 韩佳与和元叶闻言皆面露异色,然韩佳与是觉着自己错听了。 元叶则是隐约想通了今晨马葛草到手时,韩佳与满怀信心的神气。那瓶子烟,大抵不止是清查细作的辅助。 “如何?”韩佳与道。 崔具愤 恨甩头,像是反抗这挑衅一样折磨他的烟,殊不知韩佳与并非是问他。 “红了。”魏召道。 “旁的呢?”韩佳与道。 魏召两三下扇淡烟团,仔细辨认,道:“起了很多疙瘩,疹状。” “收了罢。”韩佳与边掀白布边说。 魏召塞严瓶口,瞧着宁馨扯了韩佳与的荷包便跑去罩住整个烟瓶,道:“郡主这是.……” 宁馨先指荷包,再作势抹脖,唯恐机密被细作勘破,没工夫考虑魏召能否理解。 烟团虽小,不免波及脸颊。崔具不断抻颈,企图以摩擦铁架止痒。 韩佳与驻足观察红疹,崔具脑袋蓦地前顶。她捡起粘灰的火钳,夹了堵崔具嘴的布扔进铜盆。 崔具龇牙咧嘴,道:“你,不是,不动刑吗!” “我是在求证。事实证明,”韩佳与抱臂,“你是百夷人。” “你说我是、我是细作,我说,你和你那死老爹,一个乱臣,一个——”崔具扭脸狠磕魏召缠在铁架顶部的臂缚,“一个贼子!” “贼子?据我所知,百夷尤其厌恶此名。你这是忍辱求全,还是早就不记得故土了?”韩佳与看他费劲吐纳,似乎不能抉择,遂道:“我想是后者,因为我见过后者。” 隔壁传来剧烈的干呕。 崔具咬得自己血溢红疹。 韩佳与颔首拜托魏召前往隔壁检视,她喃喃不休:“那人五、六岁离乡,在彼时七州最难活命的琅遇救活了自己,无关世间恩怨,只为归家;后来的十余年,她历遍酸苦、洞悉情仇,仍是切盼故土那一轮遥远的月而已。” “解药!”崔具大吼,“给我解药!” “细作几人。”韩佳与敛眸。 “我、我——”崔具面目狰狞,混乱中见了她不知何时捏着的药丸,仰天哀嚎:“——啊!” 韩佳与扬声:“几人!” 崔具张了张嘴,韩佳与立刻调转火钳。 一颗尖牙掉地。 钳柄抵开牙关,压着崔具猩红的舌。 宁馨捂嘴低呼。 “想死?”韩佳与右手反抓钳身,左手将药丸收入内袋,“为时过早。” 魏召赶回此室控制崔具。韩佳与潦草拍灰,踱步长廊。 宁馨同元叶道了别,匆匆跟上韩佳与。她小心系着荷包,正嘟囔昨夜承诺尽力护她周全的人言而无信,不料那瓶子瞬间被韩佳与拽出。 “诸位看好,是不是百夷血脉,一试便知。不想受罪,尽可直截说来。” 韩佳与高举烟瓶,从头到底,向刑部大牢聚精会神的上千墨川官兵复述五次。 火光愈暗,关押孙际的囚室有了人声。 魏召部下依韩佳与示意,给人换了白布,绑绳勒其口舌和后脑,恰要开门,韩佳与道:“就这么说罢。” 男子倚着栅栏,坚决道:“我要在外边说,求——” 陈词未毕,角落闪现的身影冷不丁冲向男子! 韩佳与抬袖飞针,那身影迟滞倒仰,周遭同僚念及昔日的情谊抢垫不迭。 “开门,”韩佳与吩咐左右站岗的主力军,“把人带上车,看好。” 部下应言解锁。 宁馨紧抓韩佳与臂膀,贴着她进门,余光偷瞄额头中针的官兵被扛走。 “没死。”韩佳与答了宁馨,亦是答在场的疑。她环顾一圈,“至于有心步其后尘的,不保证死活,但针管够。” “姑娘救命,我、我……”适才恨不得夺门而出的男子双膝跪地,狼狈叩首,“我……” “你有几个名字、叫作什么?”韩佳与道。 “原名叫……乌达,化名左乔。” 百夷没有乌姓,韩佳与却不打算追究。 姓氏,是离乡者漂泊无定的寄托。男子脊背颤栗,朝同胞的宿敌屈膝,若韩佳与这次输给金戈,连接男子与家人的蛛丝马迹皆将结成绞杀无辜的绳索。 “左乔。”韩佳与道,“你想回家?” 左乔埋头良久,哽咽道:“想……” “你,”韩佳与转向众人,“你们当中决计返回故土的百夷人,不用加入七州大军,也不用踏上沙场,写下关于此战你知晓的一切,七州助你们平安归家。我不喜立誓,以行动兑现。诚意,是这能替尔等清毒的药丸。” 韩佳与手托药丸,盱衡全体异同。 “许多无奈离乡的百夷血脉,早已视七州为家、视朋僚为亲,即便无心回到百夷,但不会不想解毒。挣命至今,或是谋条生路,自己的、百夷的;或似大肆摧残七州那群士兵,极情纵欲,要苍生涂炭。二者,俱未如愿。那我这诚意,还算公平,无论你们心向哪般,药,救的是所有百夷人。来,上纸笔。” 快速布齐的笔、墨、纸就明明白白摆在囚室地面,没有桌椅,引人瞩目。方才扎堆抢垫的相视迁延,近旁有人忍不住吐诉。 韩佳与招呼部下摘了大家嘴里的布。 近旁道:“姑娘的药为何只救百夷人?我们七州就百毒不侵吗?” 中营官兵道:“对啊。且凡是个百夷人,就必定身中此毒了?” “一则,什么药解什么毒,非我偏私。二则,我们不是百毒不侵,是这毒源七州罕见;见,也仅存于鲜少有谁敢踏足的尺寸之地。三则,凡是个百夷人,尤其被送到七州做内应的你们,必定身中此毒——操控离乡小儿,不消机关神器,家与亲友足矣。” 金契,以及在百夷体会过亲谊友爱的孩子,无不沐浴草水。离乡那刻,圣草自然化作缚其身心的情结。 刑部大牢关押的细作,不比金契逢再生父母柳氏、遇三五奔走之交,今生郁结得纾。比之幸运的是,他们拥有抉择去留的明日。 韩佳与把握药丸。 “最后,解药有限,先到先得。” 说着,她俯身代未及站起的左乔捡拾。 斜里手脚跌撞蜂拥,黑白缭乱。盘腿者腕压纸张、合掌捻笔,趴伏者口叼笔杆、臂按纸张,一地零碎,凑不成更多完整。 左乔轻扯韩佳与衣摆,惶遽落泪。 韩佳与伸手过门,得了崭新的纸笔,蹲下道:“东西有限,丹心无限。只要真,天理人情不容先后扭曲。” 左乔无暇深思这番话,双手歪七竖八地写字,道:“姑娘要救所有人,岂不是把那些见不得天下太平的也救了?这是纵虎归——” 韩佳与拔高声量:“金戈不是对同胞手下留情的将军。七州鸣金收兵前,我不会放你们任何人出狱,是监禁,同 是保护。人各有志,此际始,生死荣辱,凭本事。” “.……姑娘!”中营官兵叫住转身的韩佳与,“你说那位救活自己的人.……是个什么结局?” 宁馨紧张地挽着她,韩佳与透窗遥望。 “那位姑娘,在夜里被弯月割伤,看到儿时枕的亮是白刃,不是月光,便为亲朋燃灯明路,饶过了自己。” 第199章 勇略(二)“墨川韩氏,在此。”…… 马葛草为主料,所得白烟果然独对经草水施洗的人见效。韩佳与、宁馨带着数千将士轮番赶制。 两天一夜,满载酿酒罐的车马不断驶向刑部。 偌大的罐子运过长廊,摆到余下官兵眼前,尚未揭封,不少人临阵服软。他们落墨叙述,魏召携亲信逐字核对,无误则与细作另行关押,浑水摸鱼及无动于衷的仍同酒罐共处一室。 魏召理齐百份笔供交与元叶、韩佳与,自认身份者均服了解药。 半个时辰后,白烟弥漫,刺痒致使囚室号叫成片。 预先吃下药丸的细作亦然胆战心惊,目视主力军队伍押被迫暴露的昔日朋僚入深层地牢。怜悯之色浓烈且短暂,眉宇的庆幸将诸般思绪完全取代。 墨川与百夷的交易如元叶、韩佳与所料,细作多散布于中营,“崔具”也频繁出现在笔供上。二人不曾想到的,是传递火器图纸那位一去不复返,恐怕早被百夷的接头人当场了结了。 但韩佳与转念统览,其实无甚意外。 种种零碎拼合,她更加确信供词里皆未提及的答案——百夷强攻琅遇的数十万兵马,从何来。 而崔具本人,反复自晕厥中醒来,至今牙关紧咬。 “这般不想自己好过?” 头倚铁架,红疹大小不一。崔具闻声撑开眼皮,无力感令他只能睨着不知几天没见的韩佳与,气声应付:“如何?” “药,会交给每个百夷人。坦白身份,”韩佳与取了荷包,“里边儿这粒便是你的。” 崔具猛咳一阵,沙哑道:“别做戏了。真仁义,你该给我个痛快。” “实不相瞒,我这人天生爱救命。可今岁在我面前断送的性命,怕是下辈子都救不完。我啊,”韩佳与似笑非笑,“不想沾血了。” 崔具蓦地耷拉脑袋,朝韩佳与马靴就啐。 “——你!”宁馨抬手欲掌他嘴。 韩佳与捉了宁馨的腕子把人牵至身后。 崔具斜着宁馨,谑道:“哟,还以为您是闲卧暖阁的贵人呢?七州沦落至此,嘉宁‘功不可没’,当你那郡主之位作宝贝,不够丢丑?” “高低贵贱,孰能无过?!我宁馨知错改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像你,负兄弟恩义,连本家也不认!” “他存心的,无须争执。”韩佳与隔挡崔具,为宁馨将抖散的鬓发绕耳,“馨儿是好姑娘,我和展凌君都知道。” “姓韩的,你又有几张脸皮扫地?哪个嘉宁人没斥骂你谄媚展凌君?什的庸脂俗粉、破落户,算好听了。这事,不用问旁人,且问嘉宁郡主,毕竟,”崔具待韩佳与缓缓转身,叹道:“属嘉宁王室骂得最难听呐。” “胡说!”宁馨小心攥着韩佳与衣摆,“韩姐姐!我从未如此污蔑你!” 韩佳与端抱手臂,对崔具道:“为何不承认你是百夷人。” “你到底想怎的?想所有人跟你们一样,镇日挂着‘患难相恤’‘天下太平’的假面?你设计破嘉宁城门时,想没想过若害死了楼台的人质,那番‘为同胞不攻城’的漂亮话,”崔具道,“你向万千大军作何解释?” “于劣势方,人质或是杀招。先前敌军占尽上风,在他们看,百姓作人质,不如变着法凌虐发泄来得有价值。再则,有尔等通风报信,百夷做足了重创我军的准备,岂会让人质登楼逼退我军?嘉宁百姓登楼的唯一可能,是受威逼伪装成百夷士兵替其守城,成败与否,都能试我军深浅,又不费百夷一兵一卒,十拿九稳,再临机制宜。但金戈不会那么干。” 韩佳与系紧荷包。 “此役,他非赢不行。” 崔具眯起眼,厌恶道:“你这了若指掌的模样是特地扮与我瞧吗?你和金戈,谁也没资格嫌谁阴毒。跟我耍嘴瘾算什么,有本事,就教百夷对七州心悦诚服。” “莫急。我来,是想告诉你金戈缘何非赢不行。他北军兵马不齐,甚至可说只有猛将、没有战马。同样,世宗王的队伍,只有战马。南边让人闻风丧胆的所谓数十万百夷大军,不是调虎离山,是被破的斧、被沉的舟。” 韩佳与盯着崔具涨红的双瞳。 “世宗王眼里,他们与城楼扔下的火器无异,是百夷销毁宿敌的牺牲品,是.……” 风雪仿佛待腻了嘉宁,终于离境。 “滚!”步千弈任雨珠浸润左眼,横枪挑断了宁展拉的缰绳,“赖在琅遇不走,是要等雨儿同你全族陪葬吗!” 冰碴砸面钻颈,宁展僵立雨中,回望帐帘和步千弈擒获的俘虏。 老妪怀抱气如游丝的少女喂水,几个妇人肘撑泥地叩清月、琅震不杀之恩。俘虏,仅此而已。 世宗王队伍,除去大败七千步州军那群骑兵及摇旗挑衅的领头,每副闯入双廊城的戎甲,皆压着位埋首从征的女子。 首如飞蓬,两颊乱得分不清是须是发;皮糙肤黑,隐在刀光血影的重甲下与百夷男子几乎没差。 她们不通七州言语,更不肯透露部署,不知为这死战吃了多久的苦。清月拿着白旗比划,示意妇人回营劝降换两界安宁。她们却失控挥手,渗进泥土的泪好比泼天耻辱。 全民枕戈蹈刃,空余故里黄沙似浪。 步溪和墨川易主,一个驰援琅遇,一个粉碎盟约。潜伏良久的细作亦然不保,七州轨迹已彻底跳脱金戈和世宗王的布局。 百夷无路可退,非赢不行。 七州南北之险不言而喻,众人即断,须派两位主将赴北。清月立刻命小涣带永清全军四千兵马启程。 宁展摒弃了私心,深藏的殷忧总归难消,不料,步千弈甘愿把另一位主将的重任托与他。 临行日,世宗王擂响战鼓。 宁展依旧面向双廊城,身后八千随他北上的琅州军整装待发。 卢采配合步千弈,以汴亭、步溪两万精锐击溃五万手持火器的百夷军,护我方三军缮甲、秣马、脂车。然卢采遭铁片割喉殒阵,步千弈右眼负伤失明。 宁展此际的犹豫,绝非质疑步千弈,是发觉烧粮之外,自己一时竟写不出一纸克敌制胜的战术。 他走后,清月和幸存的九百名郑家军要继续往返两地添补物资,留身经百战的琅震、六万步州军支柱步千弈抗御近十万百夷人。宁展冥思苦索,眼前尽是琅遇战场的惨况。 殷红紧贴铠甲,湿漉漉的斗篷使得步州军千钧在背。军令穿雨入耳,先锋便弩箭离弦般径行长驱! “等等!” 步千弈拽绳急转,对猝不及防闪现的阻碍怒道:“想死吗!” 宁展摸出内袋的物什抛向他。 步千弈好歹抓着了,却从未预见宁州令会是这样到他手中。 “牢里那六万嘉宁人,提不动刀,至少能架盾,架不了盾,就赶去烧汤煮米。你……”宁展眨眼避雨,抬头仰视,“你看着用罢。” “鄙人容不得蠢材,要是弄死了,”步千弈勒正马头,毫不客气地收起令牌,“烦展凌君与嘉宁王室解释。” 步长微为韬光隐晦,步州军没有嘉宁气派的校场,没有墨川常备不懈的边营,可十五万人在步千弈手下令行禁止,阵前又兼具降龙伏虎之烈。 这话,意味着不遗余力的锤炼。 “拜托了,步将军。” 宁展翻身上马,腕搅断绳,掉头便是才学逐禽左[2]便跨骑战马的景以承。 以宁揖手,表示一切就绪。 清角吹彻南北,夜网嘉宁。 韩佳与松了号角,颔首将上下两封信呈递魏召。上制毒,下调药。 破门当天,宁馨堪堪昏睡,韩佳与率王澹等三十名将士秘至城北角,寻得与元叶所绘几无二致的马葛草。 韩佳与罗列李施给马葛钩的批注,参照元叶记忆中马葛草的特性,制得毒烟。凭对李施调整解红叶针药方的印象,复得三式、三粒,她沐浴草水,逢半个时辰服用一粒,试出药丸。 她不赞同王澹再试毒和药的提议,但崔具之外,确实找不着更合适的人选了。 毒烟在崔具那初显成效,王澹这边也核验完毕。 她返回医馆,首先就是誊抄密报。数份交与城郊客栈的掌柜,由青竹隐士快马加信鸽送往六州暗桩。 剩下这份,韩佳与恳请魏召保存。 魏召自认宝刀未老,见信纸,以为韩佳与希望他挂剑退居指挥,忙推拒:“韩将军,我能打!” “魏伯,”韩佳与手按信封,“我信您。” 她相信魏召,保得住性命,保得住万家灯火。四万将士相信她,雄兵壮马前重新扬起了韩家军旗帜。 韩佳与驾马当先,剑指应声敞开的朱门上方,斗篷萧飒。 “金戈,释放人质、束手就擒。” 门下,百夷士兵刀架锦缎。 麻绳长蛇也似捆着前后五排王公贵戚的臂腕,宁善、墨司琴的身影尤为鲜明,尽管韩佳与未曾亲眼见过二人。 寒峭凝层云,相较韩家军披坚执锐,金戈和众兵的草甲格外单薄。他卓立门上,如无其事道:“来者,报上大名。” “墨川韩氏,宁朝镇国大将军韩宋、永清济江坊江漓之女,韩佳与,在此。” 第200章 勇略(三)“天,要亮了。”…… 金戈低眸摩挲刀柄,好笑道:“诸位,墨 川韩氏,宁朝逆臣,七州罪人。此女拥兵弄权,端的是救你们,还是害你们?” 门下盛装一片暗淡,其间老翁扭头狠“呸”,挨着他的男人挺腰附和:“我们宁死,不受乱臣贼子施舍!” “别听他挑拨!嘉宁断壁颓垣、七州血流漂杵.……”墨司琴扫视左右,沙哑道,“皆拜宵小所赐!” 金戈道:“欸,这些人背地里没日没夜盼着文怀王后您归西,您却为全颜面忍痛多年,金戈佩服。嘉宁、七州的祸是拜宵小所赐,可纠缠您一双儿女的痛是何人作孽,您忍心装糊涂吗?” “够了!”宁善喝得周围凉意入骨。他看向韩佳与,置颈边锋利若无物,“不毛之地爬来的蛆虫,也配置喙嘉宁王室。我观野调无腔者非兽族,输家,败莫败于不自知。” 百夷士兵径自窥望,只将瞧着不老实的权贵贴近刀刃,显然不懂七州官话。 金戈竖刀震刺脚下。 赫然滑落的檐瓦直击男人颅顶,碎在两方眼前。 附和的男人当场咽气,众权贵失惊屏息。不过须臾,原处哭喊者有之,挣扎欲逃者有之.…… 宁善肩头挨了砸,水波不兴,目光始终环绕韩佳与。 长绳扯动队伍,华服东倒西歪。墨司琴吃力抬腿拦下一人,不得已就着绳子倾身跪坐,道:“不能乱!刀剑无眼,不能乱!” 百夷士兵恼得举刀乱叫,头顶又是几块砖摔下。 不等金戈言语,韩佳与左手牵近身后一匹马。 马上坐的人夷腔生涩:“纳延[3],我没做错事,还立了功,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我阿姊、阿娘的命.……” 十余年,墨川的左乔,无须亲自喂养贵重的马和象,轻易也骑不到战马、碰不到仪象。他今夜打着抖握绳,真的忘了坐羊背是何感受。 可百夷士兵能够明白他。 两军烽烟未起,此事却恰同万箭攒射,锥骨穿心。 诚如左乔所言,他立过功。金戈记得他,包括他的脸和名姓。 金戈定睛少顷,照样是淡漠的七州官话:“没做错?你若回到我军旗下,我便既往不咎。” 左乔甩掉眼泪,紧着缰绳呼唤:“哥哥,跑罢!降罢!纳延不是勇士,大王不是圣灵,百夷……是吃人的虫坑啊!” 金戈神色一凛,夷腔严峻:“弓箭,除了那叛徒!” 扼制权贵的士兵闻言仓皇相顾,密密麻麻的人头蹿出宫墙搭箭,弯弓崭齐对准左乔。 韩佳与蹙眉不语,悄声放掉左乔的缰绳,手抬至半空,终于听右后方摘了布塞。 鹿筋替铁链缚身,袒露的皮肤犹见红疹。崔具被王澹反剪臂膀,却出奇快意,乃至拖着王澹来到阵前,高歌那片草原耳熟能详的童谣。 “飞鹰啊抓星踩夜,割开人间。 “鱼花哪打水沉潜,牙牙眯眼——” 金戈粗厉道:“放箭!” “架牌!”韩佳与同时号令,勒马掉头。 将士们各持长牌,纵步顶上掩护韩佳与等人。 牌宽约一尺,高近七尺,立地足以挡全马上骑兵的胸膛,顶端呈燕尾状,下部齐平。这不是韩家军惯用且威力骇人的火盾,而是韩佳与闲暇向琅震讨教的燕牌。 此牌木质,身长且轻,极便于换位和动作。骑兵一手长牌、一手剑亦攻防自如,侧面突进则挥似羽翼、利刃不伤。 燕牌很难抵御百夷火器强攻,故南方战场须正面迎击的琅州军只得弃之不用,对有备而来的韩家军则是最好不过。兼制作简易,损耗不愁。 逢敌军搭箭的空隙,持牌兵就跟着大队后移。牌上箭多即舍、箭少即砍,撤退干净利索。流矢再现,新一批持牌兵迅速与其交替。 “伯姆[4]追哩,快一点,利爪回旋。 “弥尼[5]跑哇,马登月,不梦草原——” 童谣摄魂钩魄,权贵肩头压的刀倏尔丢了力。 门前,百夷士兵声泪俱下,纷纷翘望南方,站在愁云凄暗的嘉宁,恍惚也嗅清香入怀。 崔具任由王澹拎上战车,唱厌了,夷腔愤恨:“纳延的刀,割弥尼的肉!圣灵的草,黑了阿伯、阿姆,黑了整个草原的皮!七州流血,百夷流的是毒!玷污神的泥沙,永世不得落地!” 金戈拔刀出鞘,夷腔咆哮:“克剌[6](进攻)!” 数条绳索自墙头撒下,百夷弓箭手蹬墙出宫。正对朱门的宫道蹄声若雷,士兵匆促驱赶人质开路。 “哥哥,降罢!到七州来,”左乔涕泣嘶喊,“韩将军愿意救我们——” 无论驰突的弓箭手,抑或夺了嘉宁境内几座城所有活马的骑兵,皆绑着罐形火器。 王城街道不窄,四万韩家军和上千百夷骑兵却是个大数目。队伍两侧不是紧贴火烧废的宅院,便是撞翻被掏空的铺子。 距敌军百丈开外,韩佳与才叫停。 她踩鞍踊跃,于队伍中部的右侧屋脊驻足,回首道:“揭布,预备!” 百名步兵在后待命多时了,得令亟揭覆盖机器的灰布。弹兜沉甸甸坠着,十余人手紧砲索,砲轴慢响。 “放!”韩佳与小臂交叉,朗声道。 步兵双脚蓦地腾空,两块合抱大的异状巨物和两个葫芦投往高空,“嗖”地砸向突进的百夷骑兵。 一人中击倒堕,后脑着地,连滚三圈被趋避不迭的马蹄踏过胸膛,喷血毙命,随身的火器随之炸破! 葫芦或碰壁崩裂,或任不信邪的骑兵掀刀劈烂。转瞬,烟尘陡溢,近处几名人仰马翻。 四架抛石机,分别装载巨石及填满毒烟的葫芦形火器,按步并发。 频受冲撞、挤压的火器接连炸飞残肢断头,此计如韩佳与所算引爆兵马丛。然步兵仍在补充石器,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百夷骑兵的阵型东零西碎,弓箭手望不却步。 嘉宁城地颤楼摇,金戈纹丝未动,仿佛比韩佳与先出手就虚了威势。 冰雪欲融,晕红的街道却令狂奔之人愈发骨寒。 韩佳与远眺宫门,两臂打直平举,喝令道:“换!” 队尾靠后的抛石机投掷不休,白烟裹住了百夷整支骑兵队伍。靠前的弹兜装石,稍作调转,巨石的目标不再是人群,捣得雾阁云窗砖瓦迸散。 烟雾间,骑兵蜷缩扭曲,叫苦声近乎没过火器轰鸣。四处梁倾脊陷,弓箭手步履维艰,昂首只见影迹消逝如电。 魏召策马打头,拔剑吼道:“上——” 坍塌的房屋将王宫与 战乱分隔,韩佳与腾云驾雾,稳落门前。 “嘿!”百夷士兵横起挟持宁善的刀,朝韩佳与嚷道,“嘿!” 韩佳与扫一圈权贵,少数瘫软坐地,多数似宁善固执地闭目抻颈,唯墨司琴瞳孔映着韩佳与和她身后烽火连天。 她摊开空荡荡的手,表示并无恶意。 百夷士兵不买账,舞着刀要韩佳与扔了她背负的剑。 “毒。”韩佳与指了指自己的手背,再拍胸脯,取荷包托于掌心,对他们道:“药。” 他们已了然左乔和崔具所言,猜也猜得到韩佳与想用解药换他们认输。 “韩姑娘,”金戈专注刀刃,指腹抹过锋利,血从门上滴落咽气的男人额面,“你不像你父亲。” 韩佳与走近几步,还是看着宁善身旁的士兵,道:“哥哥,药从人间来,神看在眼里。” 士兵听出这是左乔教她的夷腔,生涩,但情真意切。 草原美丽自由,接纳源自四海的风肆意翱翔。这儿繁闹绚烂,一样欢迎不远万里的芸芸众生寻山问水,此情,天人共鉴。 士兵踌躇未决,金戈猝然举刀俯冲! 韩佳与撤步旋身,顺手抽剑抵挡强风。火星闪溅,二人劈脸相持,杀气逼人,她却看清了金戈鬓边的花白。 “我不像父亲,取舍没他干脆。可我对得起他,”韩佳与双手蓄力,“对得起自己。” 韩佳与咬牙挑开利刃,展臂屈膝,右脚点地后滑。 金戈疾起直追,又是野蛮一刀,砍得韩佳与横剑迫近她眉宇,平静道:“不,你父亲有真本事。你无知妄作,只会巧言令色。” 韩佳与嗤之以鼻,借对方的刀作支撑,右腿踢高带起整个人,头朝下时指尖弹针扎入金戈鞋面! 刀剑再次交锋呈十字,她绷腰屈肘,片刻便猛地接上弯刀。 金戈割了韩佳与悬垂的几缕发丝,也被砍退半步。他面不改色,蹲下拔掉三根粗针。 韩佳与凌空回翻两圈站定,余光留意人质安危。 尖端朝地,她喘息道:“你不如柳姐姐,更对不起她。” 话音未毕,轻雷夹着葫芦飞越百丈。铁片撞楣碎裂,士兵、权贵才见白烟,无数只葫芦和折返的弓箭手迈夜奔袭! 墨司琴隐于宽袖内的瓦片总算磨断麻绳,士兵浑身痒得倒地,疯了一样卸甲褪衣。她迎着宁善的纳罕,捡了百夷弯刀,依次替周围人解去束缚。 眼瞧逃不过白烟,弓箭手攀越拦路的丹楹刻桷盲射宫门,势要拉这群权贵作垫背。 原倚门瘫坐者搀起上了年岁的狼狈流窜,其余人围着宁善慌张徘徊,墨司琴急道:“跑,往我宫里跑!书架二层有机关,长案后是个暗室,都藏好!” 最后是宁善,墨司琴已拿不动刀了,幸而麻绳两头皆断,不用刀就能松绑。宁善调整手腕尝试挣脱,二人挪步门后躲箭。 墨司琴埋首扯绳子,无缘低语:“我……臣妾不是存心忽视陛下。” 烟雾夹杂快箭,宛若江南霖雨。 宁善未乘过船,此刻却象置身江心,莫名莞尔一笑。墨司琴背对宫门捏着解开的断绳,迟迟没看这一笑。宁善不自禁伸手拭脏了她容颜的灰,触到了湿润。 墨司琴无意识挡了手,瞧宁善板着脸,又不似其高居庙堂之庄重,迷茫道:“.……陛下?” “不是想去永清吗,到了啊,”宁善擦掉灰和她的泪,“怎么不高兴。” 墨司琴许久没和宁善闲话,还是像年少初识那般对他的玩笑一望而知,无奈道:“陛下.……” “宁州令不在,这里没有陛下。待展儿归来,你——”宁善接过麻绳扔了,即见朦胧中弯刀打转飞来! 他狠拽墨司琴换位,白刃刺出胸膛,血在墨司琴前襟绽开。宁善把人反向一推,吃痛地贴门滑坐。 “——陛下!” 流矢逐渐稀疏,墨司琴踉跄欲扶宁善。 韩佳与拂开烟雾,接住墨司琴,边沿着墙带她往宫里走,边劝道:“外面很危险,我送您进去。” “可……”墨司琴一步三转头,以泪洗面。她握着韩佳与的手,恳挚道:“起码、起码别让陛下在……” 韩佳与耳闻风动侧身,金戈跳下宫墙扑砍! 她即刻挑剑以对,岂料剧痛顿发,如有千针洞穿右腕搅弄,利剑“当啷”掉地。 “走!”韩佳与拼命推远墨司琴,蜷伏跌地。 琅遇留下的腰伤攻破忍耐,她疲惫翻身,那柄完好无损的剑近在咫尺,寒芒同样迫临。 弯刀“噔”一声弹开! 几片灰白飘洒,湿软盖住了韩佳与的眉眼。 尖锐刮过地砖,应是利剑被人抽起。她抬袖朝弯刀响动的方位弹出剩下两根粗针,听得那剑竟还快了粗针须臾。 金戈闷哼靠墙,僵滞地握拳自敲额头。 韩佳与吐纳粗重,想拨去眼眶的遮盖,三只手指摁她左腕号脉,紧着一粒浑圆抵进她嘴里。她就势抓回离开的手,湿软掉落。 “白——” 白歌手背顶着她的下巴,继而合指点穴,待韩佳与艰难吞咽药丸,拔出自己的剑交与她左手,解了穴说:“杀了他。” 韩佳与转视金戈,利刃正中其腹。 “快。”白歌将她执剑的左拳拢紧,“看他气绝身亡,才算完。” 碎发黏着脸颊,韩佳与撑地爬起。 百夷弓箭手悉数昏厥。 金戈歪斜退走,划刀乱劈作防,鄙夷道:“一面宣称要给百夷解药,一面早备好了折磨我军的毒烟,不愧是琛惠帝后人——张口就要百夷劳碌经年的八成收获,美其名曰互通有无,宁朝呢.……” 韩佳与步伐忽偏,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 “从来是用舞女和那些学人口舌的鹦哥敷衍门面。你们,根本不懂百夷,也不想懂得百夷。这场仗,让你赢了如何?让你试出我军攻占嘉宁的兵马不到九万又……”电光晃得他头晕脑胀,金戈凭感知挥刀,卡住了韩佳与的剑,“又、如、何。” “百夷不乏勇气,却未必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尔等效仿七州名将施展的略、欲雪劲敌宁琛涂抹的耻,可最好的例子陈列数载、跨越两朝,百夷上下熟视无睹。琛惠帝穷兵黩武,之所以得胜,关键不在那些毒辣诡计,在激起众志成城。百夷喜于尽兴、怒于暴虐、哀于忍辱、恨于无力.……构成士气之高涨,也致使执泥且繁杂的斗志一击即溃。” 行雷击战鼓,通衢越巷。韩佳与右臂压上挶剑的左拳,金戈眉睫搐动不止。 “而与我们共处一片天地的生民,想要活着,想要亲友、师生、朋僚、爱侣、君臣,好好活着。你金戈怕死,不是想自己活着、不是要有名有姓的谁活着,你是怕百夷再没有如你一般嫉恨至沦肌浃髓的兵殊死争战!” 金戈鼻孔撩天大笑,双手冷不丁旁抡,弯刀勾着剑一并摔飞! 这股劲直按得韩佳与背心和后腰猛撞朱墙,企图掐她脖颈的虎口被她拳头硬生生截下。 金戈切齿哼哧:“墨川和景安,可没有这么多备好的毒烟和解药,更没有,元叶和魏召。” “我们.……会赢的。”韩佳与深吸凉气,骤然半蹲,呕出大滩鲜血。 墨司琴提起衣袍,揪心道:“韩姑娘——” “别过来!”韩佳与眼前发黑,循声探望,才见猩红晕花了两肩白衣的人伏地注视着她。 金戈诧愕倒退,捂住腹部磕磕撞撞往门外跑。他满意四顾,欣赏自己留与嘉宁的首幅大作,却是脚根急停,连人带剑后仰砸地。 墨司琴掩嘴的手一颤,瞧着宁善收回绊倒金戈的腿,呢喃道:“陛下.……” 宁善勉强莞尔,倚门,阖了眼。 韩佳与草草抹去下巴淌的血,径直走向金戈,拔出外露半截的红刃。 这剑,是二人于汴州分道前,白歌随手传递。 尖端的滚烫滴在颈边,金戈含着血,口齿翕张:“你,你的针,下了、下了毒……” “没有毒,”韩 佳与第一次如此端详其貌,未寻得柳如殷分毫神意,“是药。” “好,好可惜。”金戈无声痴笑,吐字形同呆傻小儿,闭不拢嘴,“我的,我的刀,下毒了。” 韩佳与好似也中了飞针,神志混沌。 翎羽和晕花的白衣凭空乍现。 “.……学了那许多七州的旧闻新事,金戈,你竟还是不明白。从古至今,赢了百夷的非是墨川韩氏,亦非七州,是无数同往光亮的民心。时辰到了,”韩佳与收剑,抹其颈脖,“天,要亮了。” 第201章 裂痕“许我也做个英雄。” 烽烟弥漫七州。潇潇未通世故,不咸不淡地洒落嘉宁。 韩佳与跪坐将白歌托在臂腕,手无措地按着他肩胛,隐忍道:“怎么能用羽翼挡刀,你不是……不是最……” “这时候,你还要挑我的错。”白歌打断话音,目光透出怨怼。 韩佳与噤了声,一个劲想要堵住他肩胛的血,他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 白歌喉中干痛,不禁舔了舔唇边的雨水,缓慢道:“你之前,误会殿下了。熊霆去世那天早晨,求我带他面见殿下。我问他缘由,他只说向殿下讨恩典,讨到了,他便自愿离开听雪阁。我觉着,离开于他是好事,不想那恩典.……” 韩佳与撕扯衣摆的动作没停,良久无言,竭力拧干布条收入内袋,才道:“我明白,青哥哥很少强求谁。” “对。”白歌看她拾起适才搁置旁侧的剑,“我擅离职守北上,殿下也没派人追来教训我。” 韩佳与握剑的手僵滞半空。 “你……” “师父任我执剑,是让我时刻记着,我是我自己、是师父的首徒、是你的师兄,非暗阁受世局摆布的棋。我——”白歌埋首猛咳数声,韩佳与把当初离开步溪后他便着手开始打制的剑攥得更紧。他莫名笑了,放轻气息道:“我想见到师妹,我想师妹活着,我想.……理所当然。” 垂泪的瞬间,韩佳与扭脸望向朦胧,哽咽道:“你的剑,我没守住。但你命在我手里,快消了你跟师父告状的算盘。” 韩佳与左手推起白歌,再抬剑对准伤口始端,右拳顺势抵着他的背,恰要剜去那块肉,不料他竟转手盲握雨水逐渐洗净的白刃。韩佳与立刻罢手,解他五指,他也爽快松了劲。 雨愈来愈密,白歌躺回韩佳与膝头。他摸着一刀刀挑灯雕刻的纹路,剑柄重新交到韩佳与掌心。 白歌鬓发尽湿,悠闲道:“你就不问问,这剑寓意何为?” 昔日,韩佳与向新人介绍与他们犹未谋面的李主事首徒,绕不开“白白胖胖的小信鸽”之说,但从未认真思索,行步轻巧若雪的白歌能否将人压得这般无法动弹。 她一手放不下剑,一手发麻,唯有倾身以背替白歌挡雨,依着话茬:“何为?” “你早知道,我也不怕当面承认,我就是小心眼的。刻画时,师父和我之外的人,我一个没想。虽然,最后谁都没有出现在剑柄上。”说着,白歌正了颜色,道:“这式样,是路边的无名花草。愿没有师父和我,你照样肆意、仗剑八方。” 急雨浇得韩佳与面无人色,她拽起白歌,痛不可忍。白歌衣襟散乱,锦囊自内袋掉到她肘窝。 韩佳与不敢撒手,便问:“这是什么?” “师父临行交与我的‘长生不老丸’,你我一人一粒。”白歌观她蹙眉,像是半信半疑,“我拖延至今没给你,是因为不能亲眼看你服下,你一定会让与别人。” 韩佳与如获至宝,迫切拉开锦囊。 果然还有一粒! 她、师父、白歌皆清楚,世间或有长生,然绝无不老,更没有永生。 所谓长生不老丸,即如治愈红叶针的解药,是救人于危笃的良方。而此物乃师父毕生心血,效用多半较红叶针解药更甚。 韩佳与捏着药丸,白歌连她手带锦囊掐住开口。她使的是右手,重伤的白歌却仿佛借得神力,她挣脱无果。 “我最初想,不行啊,这次不行,这可是师父的宝。”白歌仰视南边,自顾自道,“若她老人家瞧见自己累死累活造的宝,愣是没进宝贝徒弟肚里,你不慌梦里全是‘噼啪’的鞭子?” 巨响冲天吞噬了那声名姓,韩佳与分不清是雷是兵马。 她拼命拔出浑圆,接着对白歌说:“吃药。” “这粒,是你的。你服下那粒,是我的。你吃了嘴软,我还得替你办差?”白歌摇摇头,“我不办。” 韩佳与右手完全失去知觉,药丸沿二人的衣裳滚落地砖。 她蓦地把剑扔下,左手扯着白歌衣襟,恼道:“你从小到大吃我的东西吃少了?差这一回吗?既说不能让人,又要分了你我,把你那份算在我头上,你不慌挨鞭子,那是师父不拿鞭子罚你!凡惹祸挨师父扣了晚饭,你哪回不是跑来抢我的!” “师父只两个关门弟子,有一个小心眼就够了。你大度些,许我也做个英雄,”白歌捡了那把剑,“许我赢你一回——” “吃啊!”韩佳与扑地抓取药丸,污水溅入眼眶。她平复心绪,翻过锦囊里层蹭干药丸,两掌相叠捧到白歌面前,“求你了,师兄。” 白歌愣怔片刻,横剑割破小臂。 黑红蜿蜒点染,为不成体统的白衣更添烈性。 剑身垫着总算畅怀的白歌仰卧,他犯困似的眯上眼。 “你看,不是师兄不想服。” 是服药没用了。 “要自由啊,师妹……” 墨司琴肩头扛着宁善,迈步寝宫。途经韩佳与趴伏亡者嘶声呼唤,墨司琴浑身冰凉,终双双深陷灰暗,拍起激浪千层。 数匹骏马狂风一样刮向宫门,雨泪交融,冰冻的河裂了痕。 - 景安城街道断木堆垒,雨雾浓重。 宁展一行人率琅州军越过城关,卞修远与汴亭、景安幸存的两万三千步兵才将百夷精锐逼退境外。 宁展衣摆爬满泥污,下马便冲着前胸后背不剩一块干净的卞修远去,以宁、景以承紧随其后。 卞修远读过了韩佳与的密函和嘉宁战报,对百夷筹谋有数,是以并不意外这大批兵马亦然离开南面战场出现在此,只没想到人群中不见步州军身影。对面尚未开口,他关切道:“琅遇状况如何?” 宁展摩挲冻裂的指腹,瞥见不远处满眼忧心但故作镇静的将士,道:“略得优势。步将军义勇,我相信他。” 卞修远抿嘴颔首,叫来人交代:“准备一下,带北上的诸位到东、西两街空余的屋子休整。” 医馆倒挂的破招牌承着晚霜,门前伤患不断。 景以承欲言又止。 以宁忍不住先问卞修远:“殿下,清州军往嘉宁去了吗?景安非主战场,却严峻至此,莫非嘉宁全境失守?” 战火爆发后,卞修远日夜对着快报和旧籍记载的军情研读,倍感不安。 景安布防薄弱,且最易受北方波及,他便派汴亭西境召回的一万五千名郑家军驻守汴州,亲领五千步兵赶赴景安。 半途,郑家军望见狼烟四起。 景安南境无人拦挡,卞修远顺利进了城,发现狼烟不是求援,而是数支百人成队的百夷精锐向蹲伏墨川西境的大军传信兴兵。景安烽火台,早已被这些队伍霸占。 步千弈弑父携步州军南下,这些百夷精锐分散混入迁居避战的七州百姓。韩佳与、元叶和金戈二次交锋的风声呼啸景安,即此队伍集结火器、屠戮景安之夜。 上万害怪血病的军民不治身亡,家家流血如泉沸。本就兵微将寡的景州军力不能支,于是景泰提剑临阵,撑到了郑家军鼓角齐鸣。 宁展等人路过琅遇至汴亭的青竹暗桩,对景安形势有耳闻。嘉宁和墨川则除了同韩佳与密函一并发出的战报,再无音讯。 卞修远道:“这里的确不是主战场,是百夷的突破口。清州军先我一步,他们离开景安后百夷才动作,算日子,应抵达嘉宁了。派去探查墨川的斥候还未归来,战况……不乐观。” 两个景州军打扮的兵冒雨近檐,弓腰施了礼,瓮声瓮气为来者引手。 “西街的跟我这边走。” “东街这边——” 景以承一把握住近处这位的小臂,忐忑道:“父……我是景泰次子景以承,父王眼下在哪儿?得闲见我吗?” “二……”小兵瞠目结舌,啜泣跪拜:“恭迎二殿下回家。二殿下……一路辛苦。” 卞修远轻按景以承肩膀,敛眸道:“泰王为鼓舞军心身先士众,牺牲了。” 雨悄然偏斜,打湿衣裳和闯遍风沙的行囊,掩了尘嚣,于人却像粗针刮皮钻心。 佩剑和医书不及碰面,抑或皆按下了碰面的念头。以墨死死钉在病榻边,以宁追着宁展及八千琅州军疾驱。 景以承目送浩荡的骑兵北上墨川,喉间一滚,挽袖跨入医馆。 - 百夷四万精锐得了景安方向信号,扬起的火把比人头旗帜凶得多,无所顾惮,循边线将墨川边营烧作废墟。 嘉宁残局未清,魏召携毒烟率主力军提前返回墨川支援。敌军顶着毒烟,硬是用命给校场的火添了油,墨川南境的城池亦然沦陷。 余下不足万人的百夷精锐略显疲乏,暂退南境。 主力军不灭,王城不倒。墨川臣民坚信此理,故魏召调兵离境、唯余边营时,周围权贵立刻乘车投奔王城的五亲六眷 。滞留者,凑不够支持严寒跋涉的物资,出门无异于为自己送葬,老老实实躲在家,好歹能收些权贵无暇搬移遂吩咐小厮转手的存粮。 青竹隐士详述边营战报,宁展带兵通宵把景安产的丝编织成网。 马匹安顿在城外暗桩,他绕路摸到墨川南境最近官道的城垣机关,密道打开,通往十几座城内供财主寻欢的风月场。 密道建得早,却像专为敌军设好的计。百夷人恨极舞女,要么似边营那般放火烧了那地方,要么干脆捏鼻远之。 旁人来瞧,兴许会觉着建这密道的韩宋太走运。可宁展清楚,这正是韩大将军所谓不打无准备的仗。 规模较宁展预想更庞大,“道”甚至堪称为“室”。 军队先行,他纵步其间端量构造,脑海闪映自己向韩大将军请教的光景。眼看彼时未毕的装置与回忆中机密一幕幕重合,他逐渐感受到大将军是真心希望他可以接韩家军的旗。 此际他并不清楚墨川战况,折中预测,百夷精锐与韩家军主力交锋的伤亡同样惨重,是以十几座高楼无人问津。 深夜,青竹隐士便依宁展谋划乔装墨川逃兵,惹得大批驾战马、负火器的精锐震动市肆。 隐士跑步穿梭,宁展踏雾越脊观望。屋脊所落痕迹,宛若碎石跳掠静水,极轻极浅。 琅州军则挨惯了瘴雨,在烟雨里捕捉目标如俯拾地芥。 待精锐尽入高楼包围,宁展无声落地。他挑丝挪步丝网后,对拳头大的网格向天发射响箭,继而毫不犹豫进屋关门。 敌军视线堪低,屋顶的琅州军居高放箭击落千名不止。 反应迅速的精锐下马隐蔽,同时听辨关门声猛掷火器,岂料四面罩来天罗地网,兵马和半空的火器全数被兜作一团! 景安的丝和苎麻韧劲不相上下,倘做工精细,甚至可与贯穿盔甲的利器相抵。 当初宁展选择苎麻为韩佳与制扇面,是思及丝易遭虫蛀,不耐久。 方今用丝,一则事态刻不容缓,无须再考虑时日;二则丝与雨雾浑然一体,暗覆高楼,随时绷紧收网。 轰隆乍破,宽阔的街道陷若深壑,敌军兵马几无生还。 几座城的百夷精锐前后涌向西境。 宁展留了三千琅州军维护南境安稳,其余人随他执剑奔命。 第202章 月灯“爱啊,当然爱。”…… 凋谢的梅又开了,河面重结成冰。战火,此去不返。 不仅宁展和琅州军越过墨川西境,韩家军亦携数十里物资相随。 对挥起的弯刀,宁展浑不心软,尸骨遍布黄沙。然与滞留百夷境内照料牛羊的病残者共处,他摘了假面,这一待,就是大半年。 他待得以宁按捺不下自请归乡,待得春回百夷大地,把打着护送旗号实则行动相当于押解的步州军也等来了。 这押解队伍的主心骨,却成了琅宴。 晨光熹微,步州军和琅遇战场为解药归降的女子陆续进城,城墙怕羞似的矮身。宁展手提着镰,放掉野草,直起腰。 琅宴牵马走在队尾,遥看宁展这般干活不亦乐乎的架势,一路莞尔。 “宴——” “展——” 二人异口同声。 宁展忍俊不禁,道:“您先请。” “看起来,宁兄有很多话想说。”琅宴顺着马鬃,笑道,“还是你先请罢。” “路上辛苦了。”宁展颔首,“柳二公子如何?” 琅宴稍稍敛笑,道:“保得住命,毒难解。” “弈祇君,”宁展犹豫道,“还在琅遇吗?” “回了步溪。” “如今.……”宁展猜不透步千弈的用意,“该称弈王了?” “或许是,”琅宴摇头,“我也不清楚。” 宁展看了多久百夷的日出,便有多久未闻七州景况。 因着没有急报,韩家军递的信他一封不曾打开,且观送信士兵神色即知战后修整是快是慢。可若要问昨夜这里新长几株杂草、草原丢失几只羊,恐怕如今的百夷,没人比他清楚。 “走罢,去酒楼坐坐,吃顿鲜的,”宁展替琅宴牵过马,“我请客。” 琅宴确实腹中饥饿,欣然答应。 据图籍记载,百夷几座城的道路和商铺陈设最像琅遇,区别在百夷无山难免风沙,故少有楼阁。 琅宴甫入城,不想街道两侧竟是成列的二、三层小楼,黄土路几乎嵌满略作打磨的石块。 不变的是门窗绒布飘扬,色彩斑斓依旧。 他隐约听了宁展领头兴建百夷的事迹,亲眼目睹,即另一番震撼和敬佩。 大半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令人惊喜的不止风光,更是百夷对宁展的莫大肯定,甚至是对七州心甘情愿的迎接。 纱帘隔挡三面,软垫席地,小案皆备干果、干酪,这是独属百夷的雅座。 琅宴盘腿坐下,一层有人讲着他半懂不懂的夷腔,有人围绕夷腔手舞足蹈。他仔细辨认,瞧出那是在演永清话本。 看客效仿叫好的形式颇为熟稔,只不过七州向貌美的神仙掷金银首饰,他们则为自己心中的圣灵抛鲜花草环。 宁展给堂倌交食单时,堂倌并不作声。饭、菜、点心、酒罐上桌,他才意识到那人又背着他加了半桌吃食。 琅宴观之,这场面,像是常态。 堂倌和宁展大眼瞪小眼,琅宴生平头一回听到宁展的夷腔。单听口吻,似乎与宁展说七州官话无甚不同。 琅宴忽然道:“宁兄,百夷酒烈,能换茶吗?” 宁展拿食盘不轻不重地拍到堂倌手上,百般叮嘱,复答琅宴:“放心,是果酿。琅兄不若先尝,尝了不好,后边儿还煮着甜茶的。” 他不是神仙,不是圣灵。 “好。”琅宴莞尔。 挨家挨户替人号脉、解毒,不厌其烦为病残者识字、落笔,百夷的色彩当然簇拥宁展。哪怕他不是神仙,不是圣灵,是个完完全全的七州血脉。 七州与百夷浇灌苗木,童谣里的绿浪重新翻滚,星夜璀璨。 以宁望见景安城门,犹是冷暖未定。 楼角暮霭初消,街上搬运木料者不乏老幼。医馆相对而言清静了许多,只后院煎药的炉子轻烟连绵。 以宁辗转四条街,买得像样的糕点,却拎着食盒远观不前,直至拐出医馆准备收招牌的景以承招手向他奔来。 “阿宁!”景以承拿着泛黄的布擦拭指间药渣,转圈把以宁从头到脚瞧一遍,“这么快回来啦?” 景以承这声喊得人们频频侧目。以宁手抓后脑的头发,磕巴道:“哪里快,打赢了,不就,回来了。” “什么话?又不是不欢迎你!我是问百夷进展,”景以承昂首挺胸,继而拢嘴说:“还有元兄何时归?” 以宁明白七州不单是景安在等消息,宁展也明白。以宁将景以承拉至边上,背对街道低语:“少则半年,多则无期。” 景以承愕然。 “殿下.……”以宁扶回剑柄,“不想做——” 言语未毕,以宁整个人猛被推开三步! 景以承抬臂发射袖箭的瞬间,同有弩箭穿喉钉墙。 “你!”以宁稳住景以承,斜眸即是对面屋檐滚落的身影,街道惊叫爆发。 风雨无端,景以承迎着雨痛苦张口,头颈动弹不得。以宁拔剑欲砍箭端,景以承无力地伸手,以宁坚持扬刃, 两行清泪洗净锋芒。 以宁要带他去五十步之外的医馆,或是带他回家避寒。可他最怕疼,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不愿死前平添苦楚。 “我挨得住这箭!你救我作甚!”以宁扔了剑,狠狠抹一把脸,接住景以承悬空的手,“傻啊、傻啊!” 景以承不觉着自己傻,也不觉着以宁必然挨得住那箭。 去岁犹豫,致使他没能救下向他乞援的玉簪姑娘。此刻,景以承庆幸无比。 人很快咽了气,以宁拾剑砍断箭支。他漠然目视官兵带走肩窝中箭后摔断骨头的景大殿下,冒雨背着景以承,走向医馆。 小腿 余温尚存,一下下碰着以宁的手腕,依稀有人凑近他耳际抱怨。 - “你这臂缚太硬了,坐着硌人。” - 这话的回答,景以承听过了。 以宁忆起步溪大理寺那双眼睛,道出心声:“没能说服殿下将你留在景安,是我平生,第一大悔事。” 以墨跨出医馆门槛,捡起风吹倒的招牌。衣袂翻折,她手一颤,碎了热腾腾的、滋补气血的汤药。 柳絮各西东。 卞修远主丧,景泰和景以承一齐下葬。 绒布漫卷,仲夏乘夜袭来。 月华覆在宁展脸上,他举碗搭窗沿,问:“景兄他还会回来吗。” 一层话本演罢,酒馆与树影交辉。琅宴浅酌果酿,也不禁往外看。 “上邪,”宁展收了碗,撑着下巴,“是不是只回应心诚之人?” 草原上荧虫逐露,琅宴道:“他或许没有离开。或许很久之后,都不会离开。” 清平五年春。 展凌君离夷归来,皇城十里长街,清平帝携满朝文武与百姓夹道相迎。 宁展以为自己习惯了在百夷动辄被人抓着闲话、用饭、送礼的热情,不意百姓们自八方赶来,仍是差点要他今日把这辈子的笑脸陪完了。 幽堂轩朗,宁展谢过呈上凉水的侍从,周遭燥热总算消退。 “坐罢。” 堂中剩他和卞修远两人,宁展颔首道:“臣不敢失礼。” 卞修远思忖片刻,坐上雕椅,道:“你我是旧识,这里没有旁人,不必拘束。” “是。”宁展端着水就座。 指贴杯壁,卞修远感觉自己委实不渴,干脆直言:“夷州的光景,每逢互市,朝臣无不称赞。这五年,展凌君有心了。邀你来汴亭,不是要听你奏报,更不用你表忠心。首先,身为卞修远、曾经与你们并肩的战友,请你用饭叙旧。” 百夷最终没有归顺清平帝的大晟,但增名夷州,与大晟常来常往,意味着双方于彼此不再是外敌。 新王楼萨尔,是楼乌达的兄长,亦是身体力行与宁展谈天论地规划百夷的构筑奇才。 晟朝风清月皎,离不开天下英雄。卞修远走遍七州,向苍生万物感恩,让每个人有所依归,当然想见五位战友同席,奈何两位长眠、一位失踪、一位驻守墨川边营。 恍如隔世。 听得叙旧,宁展稍稍宽心,然主座“其次”二字未及脱口,会客堂大门被叩得“嘭嘭”响。他抿水遮了诧色,拿不准今朝谁有如此冲犯清平帝的底气。 毕竟功勋赫赫那几位,与这般冒失的作风毫不相干。 卞修远清了清嗓,屋外候着的侍从便小跑去了。 大门慢敞,几只浮动的胡蝶蓦然闯入。 宁展忙搁杯盏,起身道:“思思?你怎的——” 宁馨大步流星,近前对着宁展胸膛就是拳,叉腰道:“一走五年,一封信不回!好没良心的人!” “是,思思教训得对。面见了陛下,我便要回嘉宁的,”宁展替她拨开挡眼的碎发,“何苦为这好没良心的人专程跑一趟?” “自作多情!”宁馨拍掉宁展,对卞修远揖手:“陛下。” 现嘉宁琴王墨司琴执掌宁州令,宁馨担忧母亲太过操劳,故遇事直接往汴亭跑,亲自向清平帝禀明且得了实质答复才算完。经年累月,宁馨已是皇宫常客。 她的存在,即是卞修远那“其次”。 卞修远寻思着兄妹二人能一道归乡,省得宁展去了嘉宁、宁馨来了汴亭,无端又是差错。 晚膳后,卞修远询问二人何日启程。宁馨巴不得眼一闭一睁就到嘉宁,宁展却想去步溪待几天。 嘉宁变法募兵,墨川禁暴肃贪,景安修医精耕,汴亭治学纠风,永清整商济世,琅遇筑路除弊。全朝招贤纳士,包括韩氏在内的多桩冤假错案得以澄清。 清平帝追封韩宋、江漓为侯,谥号文勇、英义。 琅宴、余筱河、以墨于各州接任王位。 秀婕妤战时于边营遇难。元叶收养了墨池和墨珩的狗儿,暂代墨川大权。 唯步溪无甚动静,和乐而已。 南面战场告捷,百夷军自愿交出旗帜。焉知那名献旗的男子贼心不死,怀藏火器,用自己的人头,换了步千弈一条腿。 琅宴和步州军均未向宁展透露此事,不知哪年互市,这消息在百夷传开了。 展凌君到了步溪,虽得好吃好喝招待,步千弈始终与他隔着片墨绿的垂幔。 步千弈果然不肯见他。 里间沉默半晌,步千弈漠然道:“不滚,要我派人请你?” “为什么不杀我。”宁展道。 “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