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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上策她得等,等一个天下大乱。

    混浊云极,阴气萌动,宵漏自此长。

    门内烛花幽微,宁展在外倚墙而立,拇指将钥匙摸得光滑。忽闻脚步浅浅,门扉“咿呀”,他侧首望去,轻声问:“凌霄睡安稳了?”

    “安稳了。”宁佳与跨出门槛,以口型应道。

    玉簪私念落空,对许夫人拿她们二人发难早有预料,却不能早早把凌霄送走。许府的护院原就比寻常门户要多,近些天更是添了成倍的人头,若许夫人尚未撸袖子便不见凌霄的人影,过半的护院派出去,凌霄必定被抓回来。

    她得等,等一个天下大乱,等所有人都分身乏术。

    玉簪不清楚自己和妹妹能否等来这次眷顾,仅是盲目向老天祈愿,盼着心诚则灵。

    倘等不来,她也不怕飞蛾扑火。

    万幸,承天之佑,街头巷尾乃至整个汴亭城,都乱了。

    玉簪听家丁说许夫人在找她和凌霄,立时让凌霄骑着自己两肩。

    “小妹,我放在你内袋的手帕,千万收好。若有机会混出城,寻个铺子,把里头东西当了,莫贪钱,人家给多少,你拿多少,然后给过路的商队塞点碎银,求他们带你往南边走,到永清就没事了。若出不了城,去东面的元府守着,那地方许家人轻易不敢挨边,等大门一开,使劲朝里跑,记着没?”

    “记、记着了!”凌霄扶着玉簪两耳,悄声道,“阿姐,今日离了许家,往后换我照顾你,好不好?”

    玉簪艰难攀着四进院最深处的假山,半晌才说:“不好,你笨手笨脚的,我不要你照顾。”

    “阿姐!”凌霄乖巧地笑了笑,“我今天九岁了——”

    “九岁了,就顾好自己。你一个人,走得越远越好,

    不准回许家,不准惦记我。今日没有生辰面,没有阿姐。”

    说罢,玉簪将妹妹推进无人问津的巷子,自己也从高处摔下。凌霄唤一声阿姐、喊一声疼,她便砸过去一块石子,直至围墙那头没了动静,她才匆匆跑开。

    凌霄头部受了重伤,又遭了莫大的惊吓和打击,虽将脑袋蒙在凉被努力抑制,瞒不住病榻上一颤一颤的身子。

    宁佳与从未带过小孩儿,幼时听的民间故事也忘得七零八乱,实在安抚不下那颗稚嫩的心,只能干坐在侧陪着。

    “辛苦了。”宁展给宁佳与搬来张矮凳。

    “才站起来,不坐了。”宁佳与摆摆手,走到宁展另一边,也倚着墙,看窗纸投映凌霄卧榻的方向,“我没做什么,柳姐姐哄好的。”

    “你……”宁展道,“今日在学宫,没出意外罢?”

    “无事。”宁佳与随意答道,“就是几条路不大好走。”

    今日大家都淋了雨,里屋不便烧炭,暑天也无手炉,为防风寒,整个病室只开半扇窗,之于犹未入睡的人,多少有些发闷。宁佳与出门便是单纯想透口气,加上从早到晚的奔忙费力劳神,此时面对宁展没剩几个字可讲。

    半晌无言,却是隐约感觉宁展有话对她说。宁佳与不看宁展,不动嘴催促,纵使那话她最后未能听到,就这么静静待一晚,也不赖。

    仰首月夕,闭目熏风。木槿叶的清香飘过鼻尖,她正惬意,低沉的语调掠过耳际。

    “抱歉。”

    宁佳与抱着手臂缓缓睁眼,偏头看宁展。

    “以要保护你的承诺把你留在身边,”宁展低眉不动,没回应身旁的视线,“还总是置你于险境。真是假惺惺。”

    “你这是……”宁佳与犹豫道,“‘吾日三省吾身’?”

    “为人谋而不忠,与朋友交而不信。”宁展忽然笑了,“总共三条,我便占了其二。欺人欺己,好笑罢?”

    “若你展凌君付出的心力都算不上‘谋而忠’,七州有几个够格的?但殿下所谓的朋友,”宁佳与稍稍倾身,探问道:“是指我?”

    不然……呢?宁展终于与她相视。

    “那又何谈‘不信’?”宁佳与反而收起目光,靠回墙上,“殿下说得很清楚了,想留我在身边,关键是要‘求学’嘛。算我不仗义,没教你什么本领。”

    宁展不知是否要提自己偷师许久的事,毕竟偷是偷了,总归学得不正宗,各方面差了宁佳与一大截,如何厚着脸皮说破?回溯至两人在步溪的对话,他蓦然想起件十分要紧的事,手劲一松,钥匙掉了地。

    “怎么了?”宁佳与捡起钥匙。见宁展眼里放光,她后撤一步,“.……你不会,是要我在这儿教你几招轻功罢?”

    “不是!”宁展按捺激动,握住钥匙的手也握住宁佳与,低语道,“是小与想寻的人,兴许有眉目了!”

    可她压根没跟宁展描述过自己要寻何人,甚至很少提找人的事。

    莫非青竹阁搜罗消息的能力已强大到如此地步,单凭“永清”二字,即能一蹴而就?那对她这个在宁展看早该“安息”的人来说,太不妙了!

    宁佳与抿了抿干涩的唇,镇定道:“什么眉目?”

    “你那日与我说,幼时家里备了不少软枕。寻常人家也备,但不讲究,不是买摆着显身份的,就是买枕着舒服、价钱便宜的,更鲜有养成自己亲制的习惯的。若不是兴趣使然,就是做的这份营生了。因此我猜想,小与家里或许有这门手艺,而七州盛名的商户大多出自永清,便着人打听了永清的织造商行。生意最大的那家,叫济江坊,在汴亭也买得到他们家的软枕。”

    观宁佳与的脸近乎木得像以宁,宁展不由紧张。

    “.……如何?这名字,小与可听过?”

    宁佳与明白宁展昨日为何拿软枕找茬了。

    那天忆起母亲,竟一时对宁展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这会儿后悔也于事无补。她在宁展指间扭了扭手,没扭掉,模棱两可地答:“好像听过,记不清了,那些商户的字号大差不差。”

    “是,况且你那时年岁尚小。但我听汴亭这些小贩说,济江坊的东家是个好相与的,心善。”

    宁展自顾点头,完全忘了手里握的什么。眼神亦是从未有过的失礼,来回在宁佳与脸上打转,看她反应好坏。

    “大商户人脉广,即使小与要找的人不在他那儿,向他了解些情况,想是没问题的。”

    有了前番失言,宁佳与斟酌再三,才说:“永清的商户,基本全是那样的罢?与人为善,慷慨解囊。钱好借,粮好讨,不代表人家嘴上没把门,知道什么尽与你说呀。嘴巴不严,饭碗早让人抢了。”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不太愿意深究此路。宁展不是体会不到,宁佳与那份执念远胜于当下的排斥。可他所以为的佳音并未令宁佳与绽露半分欣喜,他头回觉得宁佳与的心思如此难懂。

    “那,”宁展讷讷放了手,没说完的消息也说不下去了,“小与总可以告诉我,你寻的人,是男是女?”

    她想探到母亲的下落,又没法向宁展坦言更多。宁佳与把钥匙塞进宁展手里,终究如实道:“女。”

    宁展起初揣着济江坊东家没准儿就是宁佳与要找的人这念头,是女子,那便没可能了。

    “这回,是我心急。”宁展收好钥匙,“你的腿好些了吗?明日免不了一场恶战,需要留在医馆休息吗?”

    “恶战么?”宁佳与哭笑不得,“和那群文官?”

    依今日惨状,那群官差的确没什么能耐,只胜在人多。明日宁展以少君身份正式露面,曹舍就是调动全城官差,也不得轻动干戈,能与他们一战的便是汴亭满朝文臣了。

    可谁知曹舍有无后招?

    宁展有数,不欲再教宁佳与劳心,口吻轻快:“小瞧文官?打嘴仗很累人的。”

    “但这是我的强项啊。”宁佳与得意,“我会使出毕生绝学,为殿下争光添彩。”

    “心意领了,对付那群人何须请李主事的门生?别到头来满堂混战,”宁展煞有介事地检查着自己的假面,“真让我挂了彩。”

    宁佳与挑眉,意味深长道:“你好像对我师父的‘口才’很有意见?”

    “我那是崇敬。”宁展抵不过宁佳与盯视,认命般含糊道:“好吧,其实有忌惮.……”

    忌惮?出乎宁佳与意料。

    毕竟宁展应当没少触碰师父底线,否则师父谈及宁展,何必那般借着元氏的由头痛斥宁展?她看得明白,师父对元家祖孙二人的态度,貌似相同而已。

    “为何?”宁佳与道。

    “嗯……”宁展斟酌,“我也不知。就是觉着和元家沾了干系的人,在李主事面前都直不起腰板。”

    他不好说,他是咂摸出外祖母对李施有愧,并且这愧还不是能随手揭过的那种,才心虚胆寒罢?

    “忌惮,不该避着些?你闲来无事就说起师父,”宁佳与道,“不怕我写信告状?”

    “正是成天记着要避讳,不得不时常想到啊。不过,小与若是因此在家书里提我一笔,”宁展笑道,“未尝不是好事一桩?”

    “师父嫌你.……烦呢。”

    宁佳与把“碍眼”俩字换了下去。

    “我可不敢无端惹她生气。脸长了纹,比瞧见你出现在信里严重。”

    “明日.……”宁展沉吟道。

    “嗯?”

    “明日入宫,斗笠、面纱和黄泥,”宁展看着她,“都是不能用的。”

    宁佳与清楚宁展的意思。

    明日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然则她面临的风险,不亚于被明枪暗箭视为刀下孤魂的王储。她要保全自己,留在医馆是上上策。

    诚如宁展所言,天光大亮之后是恶战。

    而她随行南下,为的不是像过去十年那样苟活。若宁展有闪失,这世上能找到第二个与她并肩同路之人吗?不得而知。但她深信,为韩氏昭雪、为父亲沉冤的路不止一条。

    她和宁展选择的方向,就是今时上策。

    “柳姐姐都不怕抛头露面,”宁佳与低下头,抬指抚过耳后,“我怕什么呢?”

    “因为她无须像你这般隐姓埋名。”宁展道。

    “殿下怎么肯定?”宁佳与侧眸看他,复转视石阶,“我决定好了。”

    “曹舍。”宁展顿了顿,“是盏不省油的灯。他要是记恨了你——”

    “恨我的人多了。就他,”宁佳与自在地抻开双臂,打完呵欠就要进屋,“且得往后稍呢。别想了,早些休息。”

    航途漫长,她可以独自扬帆,孤身行至尽头。

    可返程回首时,如有碧水清、晚霞明,松明渔火、熙春柳花,近友围炉而坐,知交把盏言欢,天地间的万紫千红不是无人共赏。一切艰难玉成的怅然,皆将随之散入无垠汪洋。

    这贪欲,就当是含桃。

    是她品味过,便无法彻底割舍的滋味。

    第125章 陵寝“曹舍!想让万千臣民奉谁为君,……

    雀扇夹道,百官相迎。华盖、旌旗皆安,鼓吹备而不作。

    学宫朱门大开,四宫生员毕立。少君负手款步至此,官民齐拜,三呼千岁。

    宁展依序颔首,来到宫门前,拱手道:“学正大人。”

    曹舍依旧素衫青鞋,瞥过锦袍下摆,宁展果然腿脚自如。眼底郁气稍纵即逝,他恭敬回礼,引手道:“展凌君,请。”

    宁展不知曹舍从何凑来若干侍卫,不像昨日蒙昧无知的官差,亦不似寻常百姓,周身充溢着洗不掉的墨香,双手还未接过几人递交的佩剑就开始发抖。

    一瞧就是不会武的书袋子,许是群身无要职的文臣也未可知。

    “这个也要交?一把扇子而已。”

    “这……”

    曹舍循声朝宁展身后望,平复的积愤激红眼眶。那个宁展说要妥善处置的走狗不但站在这神清气闲看着他,且姿态与之前全然不同。

    一袭利落的玄青劲装,长身挺秀,英特迈往,甚至面上的傲气比以往更加威厉,险些教人忽视了眼圈之下的疲惫。

    那绝不是贪财好利、花枝招展的使女,绝不是他亲眼所见的假象。

    “哎呀,学正大人。”宁佳与近前笑道,“几日不见,您的气色越发好了。”

    曹舍抬袖干咳两声,客气道:“殿下,这位姑娘是?”

    宁展整了整广袖,将宁佳与轻轻推回身后,但笑未语。

    宁佳与忽然爽快地将银骨扇抛给侍卫,抱臂道:“眼看日头要起了,殿下病体方愈,又是步行而来,大人有什么话不能进宫坐下再叙?”

    是看门狗无疑,他却错认了主家。曹舍想不通,宁展把这样一个桀骜不恭的女子留在身边,究竟有何好处。

    “曹某考虑不周,失礼了。”

    百官随少君入宫,两道吹鼓,文庙撞钟。

    除五部尚书,其余朝臣皆伫候殿外。议事堂四面轩敞,通彻明亮,宁展端坐其间,举目即见满院垂首危待的大小文官。

    如宁展昨夜所望,眼下确是晴天。

    然待红日一上,他多留半刻,便是刻薄寡恩;他纹风不动,便是为君不仁。曹舍这是“挟诸侯以驱天子”,那他务必礼尚往来了。

    “.……展凌君远道而来,我等——”

    “闲话。”宁展笑微微截了礼部尚书一套接一套的敬词,“不必赘述。本君此行为何,想来学正大人已代为传达。那么,缙王殿下的寝宫,哪位大人愿意领路?”

    五位尚书素闻展凌君温良谦和,哪料今番饮不过一盏茶便要单刀直入。几人大眼望小眼,一时竟不知作何回应。

    吏部尚书借扶官帽的契机往外瞟,没能如常从老师那儿得到点拨。

    “大人在找什么?”

    吏部尚书一颤,回神,宁展正和善地盯着他。他毛骨悚然,口头还算沉着:“回展凌君话,卑职思前想后,以为此事不妥。”

    “有何不妥?”宁展道。

    “卑职与在座同僚俱是外臣,未得缙王殿下传召,不便接近寝宫。”

    宁展暗自抿了“未得传召”的含义,面不改色道:“伺候缙王的内侍呢?”

    “内侍亦然。”吏部尚书道,“自缙王殿下卧病后,钦点学正大人在侧侍疾,几无旁人近身。”

    外臣做到这个份上,不明真相者定要叹一句。

    大忠。

    负责饮食起居的宫人都被曹舍撤得干净,这岂止是架空王权?怕是曹舍当下昭布缙王仙逝,整个朝廷不会冒出丝毫质疑。

    “如此。”宁展从容起身,缓缓看向阶下的曹舍,“只好劳烦学正大人陪同前去了。”

    吏部尚书倒不愧为曹舍器重的学生,将老师言不顾行的风范学了至少九成。宁展一行人随曹舍来到寝宫,这群以吏部尚书为首的文臣也浩浩荡荡跟来,没有半点不便接近寝宫的样子。

    宁佳与一路昂首,貌似无所事事,实则将所到之处记了个遍,闲暇还能慰问体弱多病的学正大人两句。她自不是冲着得不到的答案而问,要的是曹舍愁上加愁罢了。

    宁展有意落后几步,隔宁佳与前后一拳,才侧首低声道:“没事吗?”

    宁佳与快速将众人今晨敲定的分工在心里过一遍,坚定道:“没问题。”

    宁展瞧她干劲十足,无奈道:“我问你身体可有不适。”

    宁佳与瞥见曹舍循声投来视线,瞬间没事人似的拉开距离,顺带把眉毛一挑,算出手之前仁至义尽的提醒。

    百官止步殿外。

    按规矩,诸如以宁的侍从不可随意踏足君王宫室。

    柳如殷向来罕言。宁佳与却是不干的,当着众臣的面,叉腰就说:“学正大人怎的翻脸不认人呢?你我此前见过面啊,旁人不知我是何身份,您不知么?”

    曹舍像是不意宁佳与放肆至此,竟不分场合犯浑。他照旧端着学正的气度,婉言否定:“这位姑娘莫不是认错了人,曹某何时见过您?”

    默然良久,曹舍脸色铁青,宁佳与方对其一笑。随即背过身面向众臣,她无所谓道:“展凌君何时到的汴亭,我便是何时见的大人。就在十里长街的医馆,大夫叮嘱您注意身体。您贵人多忘事,在下逾矩了。”

    闹这么一出,到头来能同他进寝宫的还是宁展和景以承两人,曹舍却是心都提上了嗓子眼。

    殿门沉重,朱漆暗淡,宫室昏睡在阴气里。殿内白烛黄火,香炉青烟,渺无生迹,俨如无人坐守的陵寝。

    宁展和景以承穿过惨白的重帘叠幔,终于隐约得见那具纱帐中央,胸膛微微起伏的病体。

    “微臣,叩见吾王。”

    曹舍贴地参拜,病榻上不会有回音。他习以为常,静候几句话工夫,便平静地整衣起身,退到宁展左后方。

    “展凌君尽可畅所欲言。但缙王殿下的身子不胜喧嚷,请您留心收着声。”

    让他直挺挺站着,被纱帐和踏跺隔于一丈之外,且曹舍留驻不避,宁展就确信所谓的畅所欲言是空话了。他并不恼,也不像昨夜阴恻恻扫视曹舍。

    宁展肃然掸袖提裳,双膝跪地,向父王请安那般。

    “晚辈宁展,拜见缙王。”

    景以承对嘉宁的繁文缛节有耳闻,却不想宁展给缙王行如此大礼。大州身负盛名的少君地位原就高于小州君王,他理所当然以为嘉宁礼仪之于大州、小州各不相同。

    虽然他追随宁展的时间仅短短三个月,经历的事却比他从前二十年复杂得多,此刻倒不会因着惊诧而慌神了。

    “晚辈景以承,拜见缙王。”

    不是未得传召,是不能传召。

    残存一息,却无法言语,挣不脱眼前的黑,也下不去病气秽浊的榻。这样的缙王,曹舍就是任人拜会,人又能做什么?

    宁展长跪无为。他当下要做的事,不在于此。

    曹舍无怨无尤相陪,并非对两个毛头小子的后脑勺感兴趣,亦不意味着妥协。宁展今日执意入宫,正中他下怀。

    是宁展,亲手将自己送进众目盯视的栅栏。曹舍大袖拢手,算算时辰。

    那篇有意思的文章,城中应当人手一份了。

    寝宫寂若香炉余灰,三人缄口以对,宛如流光凝滞。直至殿外声浪嘈嘈,宁展才抬眼看向一瞑不视的卞缙。

    忽闻身后动静有异,宁展沉声道:“曹大人先行一步吗。”

    文章这么快便传到了宫里?曹舍收回张望,从容道:“展凌君多虑了。曹某领您入殿,不会擅离,该依礼相待。”

    “大人——学正大人——”

    曹舍凝眸,不禁疑惑。

    吏部尚书的声音。

    其人在他众多门生中最是沉得住气,也知晓文章的事,缘何如是自惊自怪?

    “.……你放开!老师——老师!”

    不对劲。

    自其位极重臣,二人私下极少以师生相称,遑论这般大呼小叫。

    纵师生关系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闻,但言语加深旁人对这层关系的印象,诸位门生平顺的仕途难免惹人非议,乃至引火烧身。

    曹舍提步欲走。

    宁展回了头,道:“曹大人,有何要事?”

    “曹某年长力衰,不堪久留室内,想出门透透风。不消多时,”曹舍低眉解释道,“展凌君勿怪。”

    “是给自己透风。”宁展淡然起身,顺带扶起了景以承,“还是给旁人透风?”

    曹舍无端不安,道:“您这是……”

    在朝周旋多年,宁展熬够了与文臣虚与委蛇的日子。他向殿门走去,浑不见跪地有时相应的蹒跚,道:“真觉得憋闷,大人公忠体君,何不让终日陷身此处的缙王也出门透透风?”

    曹舍驻足,托袖看着端立门前的宁展,说话不讳嘲讽:“展凌君口称身负重任,适才却一言不发。眼下之辞,莫不是想带吾王亲至宁、墨二州复命?很遗憾,民不可一日无君。便是嘉宁善王和墨川王太后,断无乱他人之朝堂、坏他方之纲纪的道理。”

    “道理?”宁展嗤笑,“如今的汴亭,还有讲求以理服人的地方?难道不是您曹学正大笔一挥,就能粉饰太平吗?”

    “展凌君所言,说出去有几分可信?任谁看,”曹舍同情地摇摇头,“都是非愚则诬。不想自毁声名,您大可悬崖勒马,老夫就没听过这番话。”

    姑且不论宁展本人,单凭其后两座大山,以曹舍当前的能力要毁其名声,无异于钻冰求火。但若宁展率先对当今士林公认的权威大放讥评,无须曹舍亲自出手,墨水如何淹死的卞修远,便如何泼脏宁展辛勤谱写的云锦天章。

    曹舍不是虚张作势。小孩子耀武扬威的伎俩,他早不玩了。

    “曹大人自信可嘉,”景以承始终未离开卞缙的病榻,立于曹舍身后,冷不丁道,“只自知不足。肆扰朝堂、败坏纲纪的人究竟是谁,要我们两个后生来点破吗?”

    曹舍侧身乜斜片晌,不以为意道:“哦,承仁君?您还在呢。不知您身上有何重任,但如此不远千里,是头一回罢?这么说,景安那许多烂摊子,令尊重新支起来了?”

    景以承咬紧了牙。

    “你——”

    “曹舍!”宁展厉声道。眼看曹舍回身,他冷眼相视,凛然迫近,“你敢对着我说民不可无君,你敢对榻上性命垂危的缙王、对外边一无所知的臣民说吗。你想让万千臣民奉谁为君,又想让汴亭王室作何贼姓?你敢说吗!”

    曹舍恍惚看到昨夜那柄凶剑的血气随宁展袭来,本能屏息。宁展进一步,他退一步。

    “六十两一坛的果露,上万两一年的巨菌草,中饱私囊的军械,盈千累百的山匪流寇,不计其数的无辜人命。这些,”宁展逼视着曹舍,“你都敢说吗。”

    目视前方干瘪的盖膝素衫摇颤倒退,景以承渐渐领悟宁展的说辞,顿觉骇然愤懑,抬手捂住了嘴。

    “这些,与我何——”说着,曹舍的背脊猝然撞上景以承。

    他固然筹谋周密,可两个小子年轻气盛,就算外面候着汴亭众臣,未必不敢一怒之下要他死在卞缙前头。

    曹舍忙向旁侧闪避,道:“你们.……要做什么。”

    “做什么。”宁展揪起曹舍的衣襟,“本君,想请曹大人共进午膳。”

    近在眉睫的恐惧让曹舍身子僵直。他心惊肉跳,等着自己的断头饭,却看宁展替他抚平了衣襟、笑靥如常。

    “跟上,尝尝您蝇营狗苟,亲手炮制的一锅蜩螗沸羹。”宁展麻利转身,不紧不慢地拉开殿门,“不用我真‘请’罢?曹大人。”

    -

    “这位姑娘,您再不松手,休怪本官无礼了!”

    宁佳与远瞧宁展走出寝殿正门,终于放开吏部尚书的大袖,梦醒般一个健步挡他身前,道:“欸,这位大人,无诏不得入内,慎行啊。”

    “即便是这样,你又是什么人?”吏部尚书道,“何以妨碍朝廷命官行事!”

    “在下——”宁佳与大作拱手,令对方不得不后撤趋避,“一位做好事不留名的仁人义士罢了。”

    “你无礼无德,还不耻自诩‘仁人’!”吏部尚书气急拂袖,退至礼部尚书身旁,“横冲直撞便是义士,那天底下的义士,要从七州排到千里之外的百夷了!”

    “尚书大人见多识广,这假设不是没可能。可在下不明白,”宁佳与抱起双臂,纵声道,“你我素不相识,大人藐视宫规要闯宫,另欲携礼部尚书共犯,在下犹且好言劝阻,大人却贸然下此无礼无德的论断中伤于我,您的德行何在?礼部尚书又如何自处?”

    “你……”吏部尚书瞠目而指,手臂发颤,“你——”

    “你你你莫要胡言!”礼部尚书赶紧逃到群臣中,俨然是和昔日同窗一刀两断的架势,“本官何时要同他一齐闯宫了!”

    “你!你这懦夫、叛党、逆贼!”

    吏部斥毕同窗,放眼却发觉有倒戈念头的岂止一人!

    “你们.……你们,好啊,平日个个把‘曹公、曹公’叫得比谁都好,现今这身份不明的女子在此枉口拔舌,诸位便信了?!我朝乃文墨士林,你们此等行径与听人穿鼻的愚氓鄙夫何异!”

    在场臣僚共事多年,彼此闻一知十,不难听出吏部尚书将他们比作了满朝唾弃的武官。他们眼中的武官,便是极易受狼烟煽动的莽夫。

    人群里,当即有不少乌纱帽因此言论仰首伸眉,以示清醒和立场。

    大雨过后,火轮报复一样昭示不死不灭的原身,金花翻滚溅射,冷热焦灼。未待宁佳与接续还击,新的声音破日而至。

    “尚书大人的口才好生了得。”

    吏部尚书转身的空当,众臣已然看清来者锦袍,适间那些秉正无私的脸“唰唰”垂下。

    吏部尚书垫脚窥见老师安适如故,躬身道:“展凌君。卑职不敢当。”

    待宁展行至并排,宁佳与掩着口形对宁展耳畔低言。说罢,宁展微微点头。

    “大人如有泼天屈枉欲呼,与其自谦隐饰,不妨同本君道来?”宁展环视众人,“诸公为证,今日,如有不白之冤,本君必平心持正,还事主以清誉。”

    老师与展凌君对立,正是因为展凌君有意站在卞修远那头。单论这替重犯脱罪的祸心,他就信不过展凌君,兼此人百般纵容左右言行无状的女子,其操守可以想见。吏部尚书掸襟壮胆,义正辞严:“事发汴亭,怎能劳动展凌君。您的好意,我等受之有愧。依卑职愚见,理合上报官府。”

    话音落定,群臣非但未予响应,脑袋埋得更低。展凌君公正公开之言在先,这位吏部尚书却自说自话要上报官府,以当朝尚书权柄,差遣官府不是与进自家门庭一样轻省?

    明摆的心虚,和不可告人。以致上一刻在二者之间摇摆的帽子,想不倾向展凌君也难。

    王城中人命关天的大事,死者还是汴

    亭人人当敬的教书先生。再仰慕曹舍的大官小吏,不论是打算替天行道,或唯恐自己成为下一具躺尸冰窖的遗骸,齐心渴求,不外乎一个水落石出。

    谁能揭露真相,谁便是群鸟依归之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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