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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池鱼“好个姐妹情深!拖走!”……

    “你算老几,敢挡你官爷爷的道!躲开!”

    踹门声响彻医馆,以宁踏着满堂怒号走向柳如殷,对为首的官差说:“她是——”

    “呃!小女是——”柳如殷收起拦挡的双臂,欠身道:“小女是景安二殿下,承仁君的使女。”

    以宁目光微诧,尚未看清柳如殷神情,她便被那官差一把推了出去。

    “什么仁君?我还圣君呢!听都没听过!同是小州的人,哪来的脸在你爷爷家叫嚣!”

    以宁快步赶上,以实拳扶住柳如殷的后心,待人站稳了脚,方压剑绕行。他停在柳如殷身前,俯视堪堪到他胸口的官差,道:“你说谁是孙子,谁是爷爷。”

    闻言,胡乱翻找钱柜的人群一窝蜂靠了过来。官差人多势众,并不怕以宁手里的长剑,嚣张地用刀面拍打以宁的脸,嘲弄道:“嘿哟,不知道谁是孙子?你跪下来,求爷爷告奶奶,老子就好好教教你这不肖孙。”

    起哄和讥笑将以宁和柳如殷围在中心,二人不得已缩短间距,背靠着背。柳如殷隐隐握拳,无意擦碰以宁左臂,不禁一颤。

    以宁不再迟疑,左手隔着绑带攥紧柳如殷的腕子。触及细腕的瞬间,他感受到手中又是一颤,侧首对柳如殷道:“跟着我。”

    右手持剑出窍,“铮”一声逼退数人,尖端率先指定为首的恶棍,又依序扫过半圈的帮凶。他眼神凌厉,堂中霎时只闻吞咽。

    “今日,是你们找死。”

    那官差不自觉往人群中挤,边退边说:“你,操!放狠话谁不会!兄弟们听见了,这刁民要砍咱们的头在先!给老子上——就地斩杀,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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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凌君这是何意?”曹舍赔笑道。

    “嗯?”宁展亲和笑开,“本君的意思,学正大人很难理解么?”

    “恕曹某人愚钝,不解展凌君您的贵体如何与缙王殿下挂了钩?”曹舍道,“汴亭治安不宁,此番累及尊驾,

    皆是为人臣子的过错。并非老夫有意阻拦,展凌君提谁问罪是该的,只缙王殿下多愁多病,委实经不起打击了。还望您网开一面——”

    “曹大人哪儿的话?您不明白,那晚辈便说得通彻些。此行途径汴亭,本君可不是孤身到访,”宁展笑意渐深,“而是带着父亲和外祖母的慰问前来探望缙王殿下。

    此话一出,曹舍的疲态越发鲜明。

    “众所周知,缙王尚在襁褓,外祖母就对其十分喜爱,缙王殿下的表字,亦是外祖母所题。父亲与缙王更不必说,多年好友,相扶相持。久闻缙王殿下抱恙,二位却无暇亲至,忧心悄悄,遂百般叮嘱我,务必将情谊与忧思当面传达。”宁展道,“晚辈身负重担,路途遥远,寝食难安,这才忽然病倒。若是辜负了亲人的信托,简直无颜返回嘉宁,怕只能修书两封寄出,由此同曹大人留在汴亭日夜为缙王殿下祷告,吃斋念佛……”

    宁展言下之意,曹舍再明白不过了——若宁展见不到缙王,即他曹舍一人之错。告状的书信递去,他余生连斋饭都别想吃上。

    他预想宁展多半会以少君的身份施压,不料此人将善王和王太后一齐搅进乱局。

    但凡二者缺一,他不至于被宁展牵着鼻子走。然嘉宁与墨川两方势力相叠,即便靠山在后,这也是他绝对惹不起的硬茬,遑论自己如今早已成局中弃子。

    “曹某人何德何能与展凌君同食同行,您莫要寻在下开心了。展凌君远来是客,我等没有替主家推拒拜帖的理。”曹舍抬袖擦拭面颊的雨水,好言道,“但曹某官卑职小,展凌君进宫,须得待礼部——”

    “看来,”宁展敲了敲桌案,打断道,“曹大人对晚辈误解颇多啊。本君闲时,不喜赏舞,不喜听曲儿,何况本君现在也不是很得空,就不劳礼部开席奏乐了。”

    事到如今,那日的太医和内侍受谁差使,双方心知肚明。宁展扬起曹舍不在当场耳闻的言论,是明着打他“官卑职小”的脸。

    观曹舍面无人色,宁展宽慰道:“曹大人勿忧,那大放谗言的坏东西,本君自当妥善处置,断不让她再有攀咬旁人的机会。天色晚了,恕本君不能远送,诸位请回罢。”

    曹舍讪讪起身拜别,余光扫过四周,不见他此行要抓的人,亦不见骄横跋扈的“坏东西”,最终注意到宁展手边放着一柄雕饰凶狠的佩剑。上边的狮身因残缺更显狂野嗜杀之意,与宁展此刻光风霁月的打扮判若冰火。

    长剑未出鞘,却教人不得不领略那股呼之欲出的血腥味。

    幼年入学始,他自视一直是个左手捧书卷、右手执笔墨的读书人,对刀枪从来敬而远之。不知为何,一瞧宁展的剑,曹舍便嗅得将死者的血肉淋淋,甚至听到其临终前的苦告哀求。

    关于宁展究竟是深藏不漏的文武全才,还是捡现成猎物割肉放血的空架子,曹舍前所未闻,没有兴趣。料及禹氏女的下场,他现在只想活着离开这间客栈。

    “学正大人。”

    曹舍脖颈骤凉,被身后温和的声音禁锢,寸步难移。他笑着回头,疾光打在那人身上,寒如秋江。

    “明日入宫,希望会是个晴天。”

    青竹隐士分批返回客栈,宁展瞥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麻袋,不免头疼。幸好带回来这几个官差嘴巴极松,为着保命,恨不得把族谱给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大爷背全。

    吩咐手底下规整供词、看牢人证云云,他即刻迈步进了暗道。

    未至半途,腥秽便炮仗似的在鼻腔炸开。

    宁展忍着不适落脚,尽头却是他意料之外的场面。

    公孙岚坐于病榻边替老者包扎手臂,粗看捆绑方式,像是折了骨。以宁则站另一张榻前为柳如殷清理创口,藏青束衣上飞溅的血迹不甚明显。

    “老人家。”宁展绕至老者身边,关切道,“您也出手了?”

    老者觉得宁展暗讽他此举大可不必,没好气道:“我这把老骨头,我不比你清楚!谁叫那些家伙搜刮了钱柜不算,还动我的红参!”

    不在乎钱财,却舍不得人参?宁展更意外了。

    “红……红参?”

    “那是我家小子孝敬我的,你不懂!”老者一副看透宁展的情态,喃喃别过脸去,“和那群庸官一样可恶的家伙,你哪里会懂……”

    “您教训得对,那红参是万万我赔不起的。医馆,明日我派人来修缮,损失的部分由我们承担。”宁展无奈笑笑,转身面向以宁,平静道:“尸首处理了?”

    察觉宁展就在身后,柳如殷下意识往回抽手,不防以宁将她攥得较适才打斗时更紧。她没能抽出手,以宁也未留意她的心思。

    “是,殿下。”以宁颔首道,“衙里来人抬走了。”

    宁展下巴微抬,示意柳如殷的创口,问以宁:“这是怎么回事。”

    “多谢,我自己来罢。”柳如殷按住以宁的动作,对宁展致歉:“殿下恕罪,是我拖累了以宁兄弟。”

    “想来,柳姑娘一片好心,何罪之有?倒是我考虑不周,”宁展淡淡瞟过柳如殷受伤的手背,“赤手空拳,岂可招架白刃。不知,柳姑娘有无用得趁手的器械,回头着人给你寻一副做工精细的。”

    “殿下说笑了……”柳如殷道。

    “来了来了——”景以承端着烟气不断的铜盆小跑近前,没跑几步就被烫得不行,将隔热的湿布巾和铜盆一并搁地上,两手捏着耳垂叫唤:“烫烫烫!欸?元兄回来了?”

    “这——”

    这又是怎么回事?不待宁展问出口,老者“噌”一下站起。

    “这傻小子!在外头烧得好端端的,做什么把盆拿进来,快给我放回去!”

    “.……啊?”景以承看看铜盆,再看看大家,“可是,可是……”

    “我来。”以宁没去捡旁边的两块布,像是不知痛痒,端起灼热的盆就往外走。

    望着以宁和老者消失的方向,景以承怅然道:“老人家说血腥味太重,得熏艾草。我们今夜要歇在此处,光放在外边熏,能有用吗……”

    “此处不像外边那样通风。”宁展拍了拍景以承的肩,“放在这里,大家也待不成了。”

    “对……我竟忘了这个……”景以承低头掐着自己的手指,“元兄,我只是想做些什么.……”

    “你在这里,帮了阿宁的大忙。”

    “元兄。”景以承闷声道,“你哄人的罢。”

    “你为何这么想?”宁展道,“若没有承仁君的名号坐镇,师出无名,阿宁杀那许多官差,够他睡一辈子牢房了。”

    为首衙役在外堂呼号的话,景以承很难置若罔闻。可他冲出去又如何呢,让以宁孤身奋战还要受累看顾他吗?原以为宁展是照例安慰他,没敢想他的存在真大有用处。

    “不宁唯是,景兄完好无伤,也帮了我的大忙。否则来日北上归家,”宁展笑道,“我不敢走景安。”

    这后半句就是玩笑了,若他负伤回到景安,在父王眼中便是求之不得的荣光,指不定怎么与百姓们夸耀呢。念及此,景以

    承没忍住跟着宁展笑起来。

    “小与。”宁展盯着外间出神,“没回来么。”

    景以承登时敛了笑意,担忧道:“我去后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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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势衰弱,晚风吹响窄巷,凉意上身,皱巴巴的衣裳贴着四肢打战。

    “姐姐.……我好疼.……我好怕.……”

    “不怕,不怕,姐姐在。快到了,马上不冷了。”

    景以承一声惊呼咽进腹中,宁展便循着渐行渐近的脚步声赶到。

    松散的银骨扇随着脚步晃在空中,扇骨反复相撞。寒光依稀,动静细微而骇耳。

    来者仰首满脸血污,怀里还抱着状况比之更惨以致难于辨明的东西。夜色浓重,宁展只看出那东西伏在宁佳与肩头,是个抽动的活物。

    宁展边走边解下腰带和外袍,朝着不远处的宁佳与奔去。飞袍过肩,他沉默着将自己苦等许久的人裹入温暖,没能倾吐这段时间里近乎堆叠成楼的忧惧。

    宁佳与半倚在宁展臂弯,举目正是那张逃避她的面颊。宁展没说话,但她分明听得一字不落。

    “我……”她确认了温暖的真实,勉强笑道,“我没事。”

    宁展扶着脚步一深一浅的宁佳与,依旧目视前方,道:“你受伤了。”

    “我是说——”宁佳与垂首低咳两声,接着说:“这血不是我的。”

    “.……知道了。”

    宁佳与闻声一怔,拉开些距离,迟疑道:“你哭了?”

    宁展赫然扭头,干脆让宁佳与看着后脑勺,手臂却将她护得格外严实,唯恐再生变故。

    景以承惊魂甫定,隐约认出宁佳与怀里那对凌乱的总角。他连忙迎上前,亦步亦趋跟在宁佳与身侧,稍稍张开手,准备接过那抽动的活物。

    “小与姑娘,你还好吗?这是不是许家的小丫鬟?交给我安置罢?”

    怀里小孩缩手缩脚侧眼偷看,瞥见景以承的脸,不待宁佳与回应,热泪沾襟,呜咽尤甚。她死死搂紧宁佳与的脖子,想嚎啕大哭,又知晓不可如此似的,摇头啜泣:“我不要、我不要……就是他,就是他害死了姐姐……”

    并肩而行的三人听得神色一凝。

    宁展看宁佳与,宁佳与亦是不明因果的模样。

    她从学宫的偏门顺利脱身后,街上十步一追兵,致使她边躲边撤,万分警惕。故而犹未闪入下一条窄巷,宁佳与发现了丝丝血气。

    与梧凤大街相邻的巷子内,她捡到了凌霄。

    宁佳与无暇询问凌霄伤痕累累的缘由,也顾不上奇异八九岁的小姑娘如何在追兵紧凑之际逃至此处。当凌霄犹豫地膝行靠近,伸手牵住她衣摆,留下那记模糊的血手印,宁佳与就明白了。

    她没法放任凌霄在凄冷的雨夜漂泊。

    宁佳与抱着凌霄走走停停,小姑娘悲恸的目光、不能停止的眼泪,以及手心那片嫣红的花瓣,都在告诉她。

    玉簪救不回了。

    -

    “下贱胚子,浪荡骨头!敢偷本宫院子里的东西戴在头上招摇,赐你大名,你真当自己是六月天娇艳的花了!”

    一脚落到实处,伏地的身影几下滚进池塘。锦鲤避之不及,惊起白浪红鳞。

    “夫人饶命——夫人——奴婢没有偷东西……”

    许府鱼池开阔,水于成人而言并不算深,对玉簪却是如坠洪流。眼看水面静得仅剩两条拼命挣扎的手臂,许夫人才朝执杖的护院发火:“愣着做什么!不把人弄上来,想坏了本宫的池子不成?”

    “奴婢.……”玉簪被人拎来,趴在池边咳呛几下,随即重新贴地叩首,“奴婢谢夫人,谢夫人救命……”

    许夫人冷笑一声,猝然掐住玉簪的脸蛋,居高临下质问:“贱人,你叫本宫什么?”

    “娘娘.……”玉簪颤声道,“谢娘娘救——”

    “你说你没有偷东西。”许夫人精美的蔻丹嵌入细皮嫩肉,“那就是你那个蠢妹妹偷的了?”

    “不!不是!”玉簪越想摇头,脸颊越是刺痛,“娘娘,花是奴婢在院里捡的,也是奴婢给凌霄戴的——”

    “还说不是偷?这府中一切都是本宫的!你们姐妹俩,也是本宫的看门狗!”

    许夫人两掌扇断话音,抬脚踩住玉簪的双手。

    “而你,吃里扒外的贱人!觉得本宫不晓得你打的什么算盘?凭你们二人这点姿色,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掉下鱼池前,玉簪数不清今日统共挨过多少巴掌。此刻红肿的两颊不再作痛,却不是由于许夫人力道比先前轻了,是挤在石子和鞋底之间摩擦的骨节疼得她力竭言哑,遭恶魔一点点洞悉私念的恐惧更令她头皮发麻。

    “玉簪啊,怎么不答话?你不作声,后悔了?”

    玉簪用力点头,未及道错,骨节便像要断在肉里。

    “后悔什么?”许夫人左右慢碾着脚下的手指,“后悔自以为机灵,哪想到那悲天悯人的展凌君根本没来?花种得好有什么用?戴再漂亮的花,也没人要你这无根无知的东西!接着打——照死打!”

    “是!”

    护院架起玉簪扔远,以免血溅到许夫人身上。

    飞檐外狂风暴雨,许夫人焦急地在廊上踱步,时不时看一眼月门,最后命人将浑身湿透的玉簪带到近前。

    “赶紧说,凌霄那个蠢货,你藏哪了!”

    “娘……娘娘……”玉簪费力抬眼,“是奴婢……的错,凌霄,什么都不——”

    “少废话!”许夫人踹开玉簪的脸,不耐烦道,“最后问你一遍,人去哪了。”

    玉簪奄奄一息,磕了个不成样的头。

    “.……好!好个姐妹情深!我当初,就不该花那冤枉银子,买回两头白眼狼!”许夫人指着玉簪,继而奋然离去,“拖走!将她这些年吃下肚的饭全给我挖出来、挖干净!”

    陋巷相邻,草垛旁摔得头破血流的凌霄被许夫人熟悉的怒吼吓醒。她抠着粗糙的墙面,凄痛呐喊的同时,飙举电至。

    屠刀与嫣红的痕迹重合,玉簪默默阖上双眼,失声笑了——谢娘娘隆恩,唯以命相还。

    -

    “这么说,许夫人心狠,此前却很少苛待你们。”宁佳与绞着热布巾,对缩在病榻上的凌霄说,“如此,玉簪为何想将你送出许府,到展凌君身边做事?”

    “对不起……”凌霄眸中写尽愧疚,看了眼景以承,又飞快将脸埋进凉被,“对不起承仁君.……你是好人,是我害死了姐姐……要不是.……”

    景以承嘴唇翕张,张皇摆手,说不出半个字,瞧着比凌霄更过意不去。

    宁佳与坐回凌霄身边,剥开被子,捧起凌霄泪涟涟的脸,用布巾仔细擦拭,道:“再哭,明日该睁不开眼了。送你的小手串呢,还在不?”

    “.……不,不在了。”凌霄双手握住布巾,看着宁佳与,“我,不是有意弄丢的……”

    “嗯,我知道。”宁佳与揉了揉凌霄的脑袋,笑道,“情急的话,和弄丢的手串,都不是有意的。承仁君不怪你,我不怪你。这样,可以把姐姐的事说与我们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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