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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曹营温情脉脉来杀。

    “打听清楚了?”

    “是,曹公。那女子姓禹,乃嘉宁大殿下府里的管事。此人随展凌君微服南行以来,行事颇为专横跋扈,花费也是大手大脚,毫无节制。”

    “哪个‘禹’?”曹舍问道。

    “小人不知。”

    曹舍背抵圈椅,五指握上扶手,道:“她果真说,展凌君闲时最爱赏舞听曲?”

    “容公公是这么记的。”

    “行,辛苦你了。”曹舍从广袖中摸出钱袋,抛向对方,“先去门外守着罢。”

    “是。”

    眼看那布衣阖紧门扉,吏部尚书才道:“曹公,小太监被那女子唬得屁滚尿流。这会记起来的事,能作数吗?”

    “如何不能?人不是没疯吗。”曹舍取过茶盏,捻着瓷盖撇碎末,“樊丘亦在当场,他岂敢为逞一时之能胡编乱造?”

    吏部尚书沉吟片刻,道:“他忧心樊丘在背后捅刀子?”

    “非也。他忌惮樊丘抢功。”曹舍吹了吹热茶,笑道:“可樊丘哪里是此等小人?”

    “樊丘若有这心思,倒好了。”吏部尚书讥嘲道,“小太监与樊丘从前交情不错,樊丘之城府也不见得深微如许,他却至今不解其秉性。无怪二人闹僵后,他的位子便没往上升过,实在愚不可及。”

    “因此不堪为大用。只这任人欺负的肉靶子——”曹舍闲逸啜茗,“最合适阉人。”

    吏部尚书抚掌称是,探询道:“如此,那位禹管事,曹公想如何用?”

    “赏舞听曲。”曹舍重复道。

    “可……”礼部尚书深思熟虑,道:“嘉宁大殿下出了名的不好热闹,除却幼时善王陛下为他筹办的百日宴、生辰宴云云,再未庆贺什么,连寻常联络感情的酒席都不曾张罗。旁人送帖,他便酌情赴宴。卑职.……并未听闻大殿下有此嗜好啊。”

    “没有才对。”曹舍言近旨远,“没有才好。”

    见礼部尚书苦索未决,想是指望不上了。吏部尚书向曹舍拱手,请教道:“卑职梼昧,望曹公不吝珠玉。”

    “这位禹管家,气焰嚣张,挥霍无度,花枝招展。道是同路相行,然所作所为无不与展凌君之品行仪表背道而驰。”

    曹舍搁下茶盏。

    “风云人物身边,还真是‘良材’毕集——忠臣孝子有之,狡焉思逞者亦有之。”

    “如此看来,那以侍卫前日对曹公有所冒犯,是因着展凌君病笃,心焦如火所致;百般客气赔情,拒不肯受大补药方,亦是顾念展凌君的病候及清誉。这才真真是个一心为主的下人。而那管事的,自作主张不说,端的是替展凌君冲锋陷阵,实则借故撒泼放刁,唯恐主子名声臭无可臭。莫非.……”吏部尚书恍然,“此人另有其主?”

    曹舍不置可否,只嘉许道:“卿之颖悟,一如往昔。”

    “幸得老师栽培。”吏部尚书深躬拜道,“学生理当不负信托。”

    曹舍促咳两声,看向户部尚书,道:“陆卿何以寡言,可是公务上有难处?”

    在座五位尚书皆未及而立、资历尚浅,手头人脉在本朝马马虎虎,离了汴亭即是任洪波拍上礁石的鱼,孤立无援,奄奄待毙。

    要查领地以外的人本就困难,可他苦心极力拿到成果,却怵得恨自己不如劳而无功。户部尚书抬手沾汗,瑟缩道:“谢曹公体恤,卑职无碍.……曹公命卑职办的事,已有定论。那位禹管家……原籍墨川。”

    -

    “.……你派人监视她?”

    “真凭实据在手,”以宁大为不解,不由上前两步,“殿下还想回护此人不成?”

    宁展只觉头昏脑胀,愁郁道:“本君不记得自己何时下过此令。”

    以宁非青竹阁主事,却是权同其位,上下无人不晓他是掌阁的心腹,故代传指令不足为奇。但若没有掌阁令牌,单凭以宁这张熟脸,是断然行不通的。

    “属下假传旨意。”以宁双膝跪地,呈上宁展沉睡时他私自取走的令牌,“甘愿领罚。”

    景以承见状大惊。须知以宁从来忠君不二,墨姐姐曾与他笑道,家中小弟自晓事便没未动过逃离嘉宁的念头,挨了那顿皮肉开花的板子,要护主子周全的意志甚至愈发坚定。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景以承明白墨姐姐那时的快意是欣慰,却不知小与姑娘怎么就挑起了以宁的“二心”,致使那一个月俸银未罚完又赶着添新麻烦。

    “只是。”以宁缓缓抬头,“与姑娘行止可疑,此务必不可撤。属下恳请,殿下责令他人接手。”

    “本君.……”宁展轻叹,“没有监视她的必要。”

    “殿下,这样朝东暮西、行踪无定之人,岂能不防?殿下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吗?她此番行动的缘故,殿下又知道多少?”

    -

    北字宫脚下灯烛通明,会客室门户大开,当中形单影只。长衫齐布履,悄然垂立。

    曹舍交袖以待,温和道:“禹姑娘,幸会。”

    他耳闻目睹处,衣香鬓影依旧,玉环银绕的缀饰“叮零”拂响,来者走道姿态亦然傲慢。闺阁女子用以覆面的轻纱似是皆任人裁作披帛,却也并未规规矩矩躺在臂弯,而是大剌剌随其放步飞扬。

    宁佳与内里的狂气比外在有过之无不及,途经池塘,仿若没瞧见当门迎客的曹舍,直拾台阶。

    “学正大人雅趣,还养蛇呢。”

    “蛇?”曹舍诧异探看池塘,“许是野物罢。”

    行至门槛,宁佳与才回首打量曹舍,悠闲挖苦:“大人怎的不动?特地相邀,莫不是请民女到此对风空饮罢。”

    “禹姑娘赏光,老夫幸不自禁。见笑了。现今,如阁下这般豪爽的女子可不多见了。”曹舍全不在意她无礼,信步近前,向屋内引手,“老夫钦佩莫名,冒昧相邀,禹姑娘勿怪。请。”

    宁佳与瞥了曹舍一眼,意味深长,挑足入室。

    会客室左右两列各置四张下座,尽头是高位正座两张,其间设一矮几相隔。桌椅、地砖、房梁质料不比墨川学宫奢华,与其余两大州则相差无几;较之另外三小州,铺陈又有诸多考究,可见汴亭对州学的重视。

    宁佳与径直向右首下座走,即听曹舍脚步且止。

    “禹姑娘,请

    这边就坐。”

    宁佳与循声侧望,便是示意着其中一张正座的手,往上则是曹舍压着病容的亲和微笑。她满意点头,昂首就座。

    手边的矮几备着若干茶点,及两份清香馥郁的绿茶,宁佳与鼻息微嗅。

    上乘的汴亭毛尖。

    曹舍和宁佳与同席对坐,见她对饮食动容,试探道:“老夫不知禹姑娘喜好,便擅自作主,托学生上街买些点心。都是少年人偏爱的吃食,阁下将就则个。”

    “哦?学正大人风雅,门下学生也如此有品位。竟不爱酒水果露,”宁佳与调侃道,“倒爱这入口涩人的毛尖。”

    “禹姑娘慧眼,孩子们的确不喜饮酒。这毛尖入口虽涩,胜在口感醇厚,回味甘甜。”曹舍宽和道,“阁下何不试试?”

    宁佳与却摆手,挪走面前的茶盏,怀昔般叹道:“由奢入俭难呐。先前品过色泽翠亮、滋味鲜爽的浮来青,容不得旁的绿茶。尤其那茶香,教人流连不已。”

    听宁佳与提及珍稀难求的墨川浮来青,曹舍便知猜想妥了一半。即使宁佳与今日滴水不进,他这毛尖不至于白费。

    “禹姑娘当真年轻有为。”曹舍抿了小口茶汤,“非但有操持一府的手腕,对七州各地的茶也颇有涉猎?”

    宁佳与明显一怔,霍然转身正对曹舍,不悦地抬下巴斥问:“你查我?”

    曹舍摇摇头,放稳茶盏,拱手道:“老夫在此给禹姑娘赔礼。阁下是远道而来的贵客,我们汴亭作为东道主,当以礼相待,少不得要对诸位加深了解。一朝无心之失开罪了谁,难说不会转为州与州的矛盾,那便不是老夫致歉可以善处的了。”

    “巧言如簧。”宁佳与扭头看门外,没耐心道:“事已至此,学正大人有事不妨速速道来,莫要一下耽误了两州的时间。我只是管家,却也没那么闲。”

    “那曹某人便直说了。”曹舍颔首,“敢问禹姑娘身后,可是墨川?”

    宁佳与脸上的仓皇弹指即逝,倨傲道:“是又如何。”

    曹舍一改文绉绉的忸怩,坦白道:“是,则说明你我所谋略同,或可合作共赢。”

    “合作?”

    宁佳与好笑地“嘁”一声。

    “在这儿,学正大人风头十足。可出了汴亭,你以为你是谁?”

    看她盛气凌人的作派像极墨川那位,曹舍更安心,道:“曹某失言,本该叩问墨川大殿下金安。”

    宁佳与瞪着曹舍,侃然拍案,矢口揭批:“瞎说八道什么!我等乃是奉齐王陛下谕旨,随侍文怀王后左右的人!到嘉宁大殿下出生,王后娘娘方才调派其中半数前往伺候。彼时墨川大殿下尚在娘胎,与我等何干?休得胡乱攀扯!”

    “禹姑娘言之有理。”曹舍吃了满耳炮仗,却是底气弥足,“只是恕曹某唐突。老夫观阁下不过十五六岁,文怀王后的陪嫁使女,年纪竟比两位少君小?若你不在墨川大殿下当年为与嘉宁大殿下言归于好,而送回嘉宁王宫那一批小侍女中,又是如何凭空出现在展凌君身边、如何当得宁府管事呢?”

    宁佳与微微后仰,眯眼揶揄道:“历届七州大典未尝得见学正大人‘雄姿’,殊不知学正大人待在这小小学宫,消息如此灵通。”

    “不敢当,不敢当。”曹舍拢了拢广袖,客气道,“若有幸能为墨川大殿下称臣纳贡,才是不枉此生。”

    “每日抢着给我们大殿下献纳的,任你数上一月数不全。”宁佳与怨道,“泡一壶毛尖就想抛裤腰带栓高枝,糊弄谁呢?”

    “曹某不敢盼墨大殿下青眼。”

    曹舍躬身。

    “但求禹姑娘能在墨大殿下面前美言一二,予以汴亭援手。素闻墨大殿下怜惜子民,不巧,吾王病笃久矣,宫中恰有许多韶颜稚齿的孤女正愁无家可依,待功成之后,此事全权交与迎柳殿裁夺。禹姑娘如不嫌曹某眼光粗俗,我府上亦有不少美翠珠玑闲置,与其搁在我这落灰蒙尘,不若阁下送佛送到西,一并收了去?”

    “你倒是个省事的。人美不美是其次,聋哑也无妨,”宁佳与坐稳,转动手腕玉环,“我家殿下只要听话的和‘会来事’的。”

    “禹姑娘放心,都是朝中诸位大人‘推举’的千金,在宫里由嬷嬷教养,乖巧伶俐,知情知趣。”

    “说说罢。”宁佳与不睬曹舍一眼,散漫道,“要我如何帮你。”

    “曹某斗胆猜测,禹姑娘是否也不希望展凌君病愈?”曹舍泰然道。

    “你好大的胆。”宁佳与言语这般,面上又是另一般,狡狯掩之不住。她掠顾周遭,笑道:“学正大人将晤商地点选在这儿,有多少把握?”

    曹舍忽然严肃,顾左右而言他:“墨大殿下平生最厌恶何人?”

    宁佳与垂袖下拳头一紧,微不可察。她眉眼不虞,仍轻蔑丢出两个字,俨然是鄙夷曹舍还能玩什么花招。

    “舞女。”

    “为何。”曹舍平淡道。

    “有人日日在宫中献艺,”宁佳与讥笑,“扰得殿下心烦。”

    “那么殿下最得心意的女子,何名。”曹舍又问道。

    宁佳与肘搭几案,逼视道:“柒儿。”

    “最后一问。殿下的生母,缘何身故。”

    宁佳与撤回手,道:“郁郁而终。”

    “那是说与外人听的体面。”

    “因为秀婕妤在齐王赏赐梁夫人的长寿面里——”宁佳与轻声道,“添了点儿‘醋’。”

    梁夫人,墨珩生母。

    而秀婕妤,舞女出身。宁佳与之所以通晓此等王室秘辛,并非得益于她的姓氏,实为暗阁隐士必须的储备。

    四扇木门始终洞开,晚风登堂入室,打曹舍三分寒。他一手堵嘴咳喘,一手握起热茶,饮罢才答宁佳与先前疑问。

    “九成。”

    突如其来的刺探已毕,宁佳与松了拳头。

    似是避讳曹舍的病气,她捻起柔软的香云纱遮面,却在其不可见处细嗅额外混入清香的气味,只露一双吊眉翘眼,以示娇蛮反感。

    宁佳与挥了挥披帛,敷衍道:“怎么说?”

    “九成,源自——”曹舍一掌拍在正座的把手,“这州学学正的小小交椅。孩子们均已归家,学宫只你我二人,此事天知地知。那么还有一成,要看禹姑娘如何处之了。”

    “你怕我倒戈宁展?”

    听宁佳与直呼其名,想是异主手下委曲求全,积怨良久,语调俱是对嘉宁那位的厌恶,以及依恃墨川那位撑腰的狂妄,曹舍心里的大石暂且着地。

    他撇了茶汤所剩无多的瓷杯,正经道:“怎么会?曹某是忧心禹姑娘见多识广,囊中堆金叠玉,瞧不上我一介芝麻官府内的驳杂物什。”

    暗地,曹舍则是腹诽:怎么会?宁展与墨珩从小不对付,兼之墨珩赏赐下人的手笔不知比宁展阔气多少。议价时,她又有心把墨珩那些莺莺燕燕看得更紧要些,显然身在曹营心在汉,犹向着旧主。如此作威作福的好利之人,焉有临阵倒戈死对头的道理?

    宁佳与亦有默念:怎么会。卞修远“送”你那件翡翠吊坠,不就很漂亮么。

    “太医的猛药他不肯用,那姓以的这几日防我防得狠,药不让我递、膳也不让我传。照医馆的法子调养,宁展那点小病迟早平复如故。”宁佳与指尖碰着琅玕,漫不经心,“学正大人还有什么妙计?”

    “老夫何来妙计?”曹舍谦虚道,“要的就是他不肯用。”

    宁佳与狐疑的目光扫向曹舍,脸色骤变,扶上矮几,诧异道:“你在那方子里动手脚了?医馆……有你的人?”

    “禹姑娘高看了。若是展凌君进一家医馆就是老夫的地盘,老夫也不必大费周章请太医去哄‘小孩’。”

    “别扯这些没用的,拣关键讲!”宁佳与敲桌,“要是久不见我人影,那姓以的又该趁机发难。”

    曹舍略表同情地点头,道:“禹姑娘觉得展凌君的病,真也假也?老大夫的话,有几分可信?”

    “.……我亲眼看他浑身僵硬,病成那副跟前离了人活不得几天的德性,能有假?那老大夫.……”宁佳与难以置信,“对谁皆是不冷不热,唯独肯尊你一声‘曹公’,也不可信?”

    “他亲善,我却不识他为人。展凌君手段之高明,更等闲者可敌。是以,这两人我谁都不信。”

    曹舍似乎习惯了旁人的错愕,面对宁佳与目睁神呆亦然沉着。

    “那四君子汤,是温补不错。若展凌君病情为真,至少要服上一两月才见效;若病情是假,是药三分毒,没病,给他吃出病来。”

    “.……学正大人殚思竭虑要将宁展按在病榻上,是何企图?”宁佳与忐忑道。

    曹舍看出她的顾忌,无声一笑

    ,道:“阁下尽可宽心。曹某做的是小本买卖,想让学生和家人日子好过些,没有值得墨川大殿下另眼相看的谋划。”

    宁佳与也无意与他神聊,闻言把长发往身后一拨,携着珠光宝气向外走。

    “禹姑娘慢走,来日再会。”曹舍徐徐站起,腰背失了倚靠,酸痛上涌。他难忍地抬手往身后扶,不意被杀回马枪的宁佳与撞个正着。

    宁佳与看着曹舍不慌不忙收手,道:“比起毛尖,学正大人其实更爱饮酒罢?”

    曹舍客气笑道:“阁下何出此言?”

    宁佳与转身不答,只边走边道:“下回我挑地方,请大人喝得痛快。”

    -

    宁展凝视以宁手心完好的掌阁令牌,竟分不清心里是缺了一角旧物,还是多了一些新意。

    “没有。原由.……”他望向窗外幽深的夜,喃喃道,“不完全知晓。”

    对宁佳与,他从未有过了如指掌的感触,也不想有。若非当初杀气煞人,宁展大概永远不会命人追究这位姑娘来历,亦不会动与之搭话的心思。

    因为天象未卜,他至今不曾拥有移星换斗的神力,又怎敢再行招惹新月之事?

    “但以命换命的法子很多。我的命,如何值得她不惜代价去救,又.……”

    温情脉脉来杀。

    第107章 鱼面“比一药难求的地方,汴亭很有福……

    宁佳与昨夜伏案疾书,却因嫌满纸的墨不够香,如何也没有令人读之便不住心软动情的作用,是以揉成团的废纸眼看在手边砌起高楼,仍写不出一份合意的思念。最后咬得狼毫的笔杆子叫苦不迭,才勉强算她大功告成。

    接连几日奔波劳碌睡不饱,她狠吞两粒安神丸,熄了灯,一觉酣眠到太阳烫脸。

    宁佳与昏沉抬手遮光,片刻,掌心便似要被火焰烧着。

    天近夏至,她还道是日头毒辣,烈不可挡,岂料眯眼一瞧,竟是那糊窗的脆纸破了个大洞!

    她烦乱地念了几句,收起那几套繁丽长裙,翻出束衣就往身上套。待系紧面纱斗笠,悄无声息溜出客栈后门,腹中已叫得不行了,好在午后的街市正燥,一路盖过宁佳与的饥饿。

    梧凤大街东面多是高阁贵宅,整条青石路兰馨泛散,似有草木浮游空中。远远即见丰茂的碧叶浓荫自院内延伸至门外,为无数过客提供小片避暑好地。纳凉时举目,则会注意到那块与众不同的石头匾额。

    宁佳与停在石匾十步以外的小摊前,挥手呼唤小二来碗鱼面。

    “好滴好滴,就来——”

    四脚木棚支起的粗布中间塌出个小肚子,替宁佳与接住满天火红。她正坐其下,鬓角仍然冒汗,摘了大斗笠扇风,再抵着裂痕交错的方桌嗅花观树,倒有种可遇不可求的闲适。

    那块石匾不似其余人家的木匾,乃是以雕镌题字,无漆无色。若不定神细看,没法确切辨认内容。

    宁佳与虽是慕名而来,仅第二眼,便对上了心里预料的两个大字。

    元府。

    粗观宅地,元府规模称得上这条街数一数二的,前院那株高耸的大树亦如是。然而,门前连尊寻常人家设作趋吉纳祥的镇宅石像也无。

    只两圈门钹底部分别系着红绸带,偶尔随风摆尾,衬得紧闭的门庭越发冷清。

    本以为元府的奇异之处足够引人深思,宁佳与倾身探,才见旁边那座宅子更甚——空有一块蓝底木匾、两尊雄壮的大象石雕,丢了主人家最紧要的题名。

    尤其怪的是,这户人家门前十分整洁,既无秽物脏污,零星几片落叶是坠地不久的青葱颜色,分明不像无人问津的空舍。

    同样伸过屋脊的大树,又是长年未经修剪的模样。枝丫绿丛斗乱,树干不堪重负,倾压于高墙之上,投以长街的阴凉甚至赛过元府。

    宁佳与想得分神,后方升起股股令人馋涎的鲜香。

    她回身仰望,热烘烘的银丝鱼面伴着笑脸赶来。她偏头看了眼木棚内的食材和灶具,显然是为她一位客人,单独生的火、下的面。

    的确,天气如此熬人,除了她应该没几个人会在街边吃一碗滚烫如酷刑的面食。入夏的生意大概一日不比一日,无怪小二和那掌勺的婆婆见了她,任水汽蒸得面红颈赤皆不改喜容。

    碗置于桌案,宁佳与右腿搭上椅子,从木筒中抽筷箸,向小二道:“多谢啊,辛苦了。”

    小二不与她客气,当即拦下跃跃欲试的宁佳与。

    “姑娘,你这样吃,是要出事滴。”

    宁佳与打小就不喜吃鱼,最是咽不下那腥味,丁点儿也不成。可若是金汤蟹肉羹和红煨明虾端来,她却觉不出腥了。

    简言之,挑嘴。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1]。

    为此,她没少挨娘亲戳额角,说平素不见她崇尚诗书文雅,单嘴巴讲究这点学了孔圣人的去。而放纵她这不食那不要的拥护者,无疑是她得爱女如得天下的爹爹。

    宁佳与盘算着出发前一饱口福,于是近日走街串巷,顺带搜刮了不少汴亭有名的吃食。

    烧饼、麻糍什的太噎人,长途跋涉也不便克化。其余不是酒楼佳肴,便是铺子点心,委实是好看不顶饱。挑挑拣拣,她终究向这银丝鱼面妥协了,好歹人人赞一句细腻鲜美,只盼婆婆去腥的手艺高超些。

    韩宋娇惯女儿,知晓她不喜鱼肉,连鱼都没让她瞧过几次,府里池塘净养花了。

    小二谈起鱼面的吃法,宁佳与自然不明所以,遂看着小二愣愣问:“会……出什么事?”

    “这?!”小二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两手浮夸比划起来,“嘴要长大泡的哇!”

    宁佳与果然感受到下颌热流涌动,再不躲开,脸上首当其冲长个大泡。她被自己心不在焉的迟钝逗乐,将将抬椅子向后挪,小二背过身替她笑出了声。

    再回宁佳与桌前,小二手上多了把蒲扇。

    生意惨淡,他倒悠哉,自发坐着替客人打扇子。那风却不吹在宁佳与身上,而吹向暂时不能下口的鱼面。放声更是驾轻就熟的亲切,仿佛他们二人相交有年。

    “姑娘,你不是咱们本乡人罢?”

    “兄台如何知晓?”宁佳与奇道。

    “嘿,那还用说,看模样就像大州来的呀!”

    “啊,原来如此。”宁佳与友好地应,对上小二期待详谈的表情,也不往下说了。

    小二兴头足,干脆自己猜:“你是.……步溪人?”

    “这你都看得出来?”宁佳与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

    “哈哈哈哈,那有何难!”小二很受用,加快了扇风动作,热情道:“你别看我这摊子现在没人理,天一转凉,七州南来北往的客人都是有滴!嘉宁人讲究,墨川人富贵,步溪人豪放。见得多了,就晓得了噻!”

    说白些,就是嘉宁人规矩多,墨川人穿金戴银,步溪人……

    宁佳与默默放下肆意的右腿,哈哈陪笑。她眼神微动,指那块蓝色的木匾,道:“那兄台可知,那户人家门上为何没有题字?”

    “欸?”小二随她所示

    看,笑容化作无奈,摆摆扇子道:“唉……七年前病死了,一家子没了。”

    宁佳与心头微震。

    生老病死,世间常态。且对方表述的语气平淡无奇,俨如只是惋惜一窝鸟儿没捱过寒冬。但在她听来,浑似胸膛直接触到了彼时的严霜,尖冷从皮肉蔓延至体内,扎得她不禁含胸缩背。

    若是疫病,莫说这条街其他人家,比邻的元府就难逃此劫;若不是疫病,又致灭门绝户……

    “.……什么病?”宁佳与喉间咕噜一声,咽了某个代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答案。

    “哎唷,那死人的血腥熏了整条街,提都晦气.……”

    小二本不欲多言,架不住近日闲得嘴痒,以及面露崇拜的宁佳与。他双手撑桌,蒲扇似法宝,边低声说,边挡在脸旁隔绝晦气。

    “就是两州大战,残杀全国的怪血病!这病不杀旁人,尽杀自家人。那场仗往后,谁家没几个害病的、遗传的?要论病死的人,就太多了,数不清,也犯不着特地拿出来说道。但每人的病因和病势不等,一家里,同时死几个的有,这……上到东家下到仆役,几百口人死一处的情况,大战初期才有.……”

    怪血病不像疫疠,是以不杀旁人。可一旦染上,必定有半数可能累及后代。

    奇药罕见而名贵。

    许多人家负担不起,选择断子绝孙,自灭门户;少部分富足者,敢赌上一赌,诸如宁展的母亲文怀王后。

    故病死,并非单指因病而亡,则是说碍于此病,不得不在尚能苟活时定下祖祖辈辈的死路。

    病死的人,确实太多,多到难以估量。

    “我听闻……”宁佳与回忆道,“汴亭不是除墨川以外,怪血病痊愈人数最乐观的地方了么?”

    “说的就是呀!那关头,即便是许多人宁死不肯受元家小女的恩,但比起其余一药难求的地方,汴亭很有福气了。”小二后怕地用扇柄直敲桌,复又道:“哦对了,那户人家祖上,好像也不是咱们本乡人。”

    “兄台还记得那户人家姓什么吗?”

    “记不得了。你大哥我长得老成,其实大不了你几岁!”小二面色稍缓,扭头朝木棚内幺唤:“阿奶!前边那个空牌头,是谁家宅子啦?”

    老婆婆未作声,对二人就坐的方向摇了摇头。

    “难道——”宁佳与纳闷道,“因为那户人家并非同乡,没能得到缙王殿下济助?”

    “不不不,大战后期,汴亭的情况就好转了呀,不然怎会有那许多北边的流民南下求生。想当年,两大州兴兵动众要干一场,谁知战鼓响没几月,全国病了!若非墨川恰逢妙手回春的江湖游医,这场仗估计打不完——毕竟没出阵,兵也死光了。得亏元家小……哦不,墨川王太后与已故徉王出生入死,情分在,因此墨川第一个救咱们汴亭!此事上,济助旁人,只墨川有余力,哪里怪得到缙王殿下?”

    小二晃起扇子。

    “再说,那户与元氏有姻亲,琛惠年间就举家迁来这宅子做街坊啦。这亲上加亲的,要有难处,依元家之忠义,断不会坐视不管。着人与墨川王太后传句话,还愁没有灵丹圣药嘛?”

    倘姻亲可致使近邻帮扶,宿仇不也可致戚友相残么?

    宁佳与莫名联想到元老先生的处境。

    她省悟般朝小二点头,道:“兄台博古通今,教人大开眼界啊!只是,元家老爷乃琛惠帝亲封的‘青钱学士’,琛惠帝与徉王在世时的恩怨可不小。会不会,当今齐王牵挂亡父,放不下那段过节,这才扣下了墨川王太后的回音?”

    小二被宁佳与夸得晕头转向,本欲自谦一番。到底,那些陈年旧事他也是从老母亲那里听来,哪有宁佳与说的那般厉害?听得后话,他却是愈发纠结。

    “.……什么呀!小姑娘,不是大哥瞧不起你哇,但你这想法,错得太荒唐了些。你生得晚、阅历少,民间盛传的宫廷秘史听过一点罢?”

    宁佳与暗自过了遍作为听雪隐士务必刻入脑海的王室秘闻。

    以她的记性,倒是极少出错。然典籍采录有限,许多消息皆止于嘉墨元年,凭她一己之力再想往前挖掘,挖不动。

    宁佳与眨巴两只灿若繁星的眸,等人细细道来。

    小二双臂压上木桌,东张西好一阵望,才接着说:“齐王,齐王!不记恨先徉王就不错啦,还‘牵挂’呐!齐王即位,那事闹得最厉害,后来家家户户给娃子讲的故事,漏了哪个,不会漏了这个,都道他是.……”

    声量一降再降。

    “是……元家小女早年不知与哪个野汉子厮混,生的野种.……之前一直藏在奸夫那处,拿得王后宝座,才领进宫养着。还有啊,元家小女铤而走险投靠墨川,就是为给这野儿子争个高位坐。因此齐王很是入不得先徉王的眼,直到临终都不愿传位于他,齐王连带王太后一并记恨了。兴许就挨着这事,那治病的药被齐王摁啦!墨川,先徉王不在了,王太后有谁撑腰?”

    街头巷尾的风言风语经久不消,诚如小二所言,宁佳与儿时听了些许。

    她并未正式拜见过墨川王太后,单从父亲、母亲口中的太后娘娘看,这等谬悠之说,她认为完全不必辨真伪。

    至于先徉王不愿传位之事,她有些眉目。

    琛惠帝是欣赏韩宋才兼文武,却想以太子太傅一职将其圈在朝堂。

    先徉王则是韩宋的伯乐,非但力荐他任太师,予其听政、辅弼之权;更助他接继韩家军主帅,令其护佑边疆安危的抱负得以于每次操演中施展。韩宋亦是先徉王心腹之交,相互间毫无保留。

    父亲不忍娘亲再走一遭鬼门关,是以严词拒绝娘亲提议为她添个小弟小妹作伴。她便问父亲,先徉王一房妾室不纳,又与太后娘娘情比金坚,为何他们只一双儿女,是否与爹爹想到一块儿去了?

    父亲却与她说,先徉王从前也想看儿女满堂,而后自忖家门不幸、自斥无能教子,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时隔多年,宁佳与终于明白。

    齐王不得先徉王器重,大抵与血脉无关,是齐王自食恶果。如非墨星徉仅此一个子嗣,墨司齐断稳不坐王位。

    “咋滴了小姑娘?”小二举扇在发呆的宁佳与眼前晃,“你没听家里人讲过这故事?”

    宁佳与动筷搅散鱼面,笑道:“.……大哥,这些是流言,不可信罢?”

    大哥对她这不信邪的执拗样颇不服,道:“那你说,墨川王太后的药送哪去啦!”

    宁佳与“吸溜吸溜”塞了满嘴鱼面,用木筷指指碗、指指自己,向小二赔个抱歉的笑,便专心填肚子不语。

    “哦哦哦,是得赶紧吃,等会香味跑光了!”小二把自家招牌看得比饭后谈资要紧,说罢起身退开,生怕影响面和汤本身的鲜美。

    临走前,老板婆婆一瘸一拐给她盛来小碗绿豆汤解暑,说吃了面的小孩子都能长寿,望她有机会再来光顾。

    宁佳与连忙道谢,没好意思追问。

    原来这银丝鱼面里,没有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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