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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逢场这才是不容错失的大热闹。

    葱茏方渐远,百卉又含英。

    这条官道衔接大小七州,沿途纷红骇绿、青山流水,恍如登临春台。

    同路者若赏夏花怒放,气满志得,神采焕发;逆行者则似步荆棘丛生,心焦意乱,局蹐不安。

    唯有青石板路交错的士流,白袍孑然,昂首捧卷,无罣无碍。

    城关为八方黎民而开,街头邸报翻扬,纸页扑向篷顶。两架简陋的马车首尾相继,犄角挤颤,竹帘摇荡,木轮蹚过洒扫积水,留辙一深一浅。

    素手拨窗幔,遂瞩日色浓,往来庞杂。

    炽热微波与叫卖声钻隙入室,穿过指间盘络的麻纱,滑下娴人柔和的轮廓,绕于颈项,撩碧绸翩跹。

    “柳姑娘觉得车里闷?”

    肩头绸缎冷不丁惊落,柳如殷神情如常。

    她放下帷幔,右指在外,左指在内,双手交叠腹前,面上绽开常见的浅笑,道:“烦以宁兄弟关心,一切安好。”

    狼毫落墨生香,在满室“嘎吱”中挥洒自如。偶或飞几星黑点,印得洁白的衣摆意气斑斑。

    “哎呀,啧啧啧——”景以承舒心展开自己的笔迹,越瞧越品出些潇洒韵味,颇为合意,“这做买卖的做买卖、游学的游学、读报的读报,汴亭城也没咱们以为的那样糟嘛!”

    “景兄弟说的是。”柳如殷颔首。

    犹豫再三,以宁终究没把另准备的水袋送出手。他叩响门框,问车马铺的车夫:“伙计,离常——离王宫还有多远?”

    车内纵使闷热,至少顶篷、竹帘遮阳,前室驱车的人便难熬了。伙计不仅身子被烤得像烧猪,心里更是堵得慌,自当没听见以宁的话。

    近些年路过汴亭之人,要么是往北和大州谈生意的客商,不差钱;要么是背竹篓徒步游学的文士,不坐车。如此一来,车马铺许久未接到那些穷得叮当响且非得坐马车的破落户。

    须知福兮祸所伏。

    这不,他今日就碰着三个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

    带雅阁的篷车,于客人上乘舒适;于伙计则是好赚的肥差,领了驾车酬劳,额外收不少打赏。

    无顶板车,即廉价方便;东家赚的少,但无须配备车夫,只消租客抵押等价的物件,任其自行施用,完事一手交车、一手交物,倒给管车的伙计省事,闲着把银子挣了。

    更好、更具排场的乘舆大有所在,却不是寻常车马铺可以沾手的品类。若路边巧遇哪家贵人撇弃的宝马雕车,即使再可惜,端的没胆子挪移。

    然今日这几位怪人,上乘的租不起,廉价的不肯租。

    最后折中,挑了俩因搁置多年早已失修的货色,教车夫跑起来既磨人又攒不到几个子儿。更莫提贵人们当水洒的赏钱,指定没戏。

    三个穷光蛋把该结的结清,他就替自己和东家谢天谢地。

    马车分明行进正常,外头迟迟无人应声,回想租车时车夫鄙夷的眼神,以宁觉得还是刀横在人脖子上问话最利索。

    念及宁展嘱咐,他强忍掀竹帘的冲动,用剑柄重重敲击车壁,沉声道:“喂,伙计。”

    倚靠外壁的车夫跟着后脑一震,整个人眼都花了。他甩几下“嗡嗡”的头,使劲踹了脚车辕撒气,咬牙切齿。

    “敲敲敲!敲坏了你们赔得起啊?!”

    以宁没功夫与这人理论,也从来懒得理论,重复道:“此处离王宫还有多远?”

    这趟车,伙计本琢磨着自认倒运,鞭子一抽跑完便是。

    东家把活派与他,在人手底下混饭吃,他总不能不接。谁知眼高手低的穷光蛋屁事满地,看中像样的雅阁舍不得银子,拢共一架破车坐得完的屁股,偏死爱面子租两架!

    眼下愈发不知天高地厚,才进城门就肖想进王宫。那到了宫门口,不得躺青砖上撒泼打滚,逼里头的显贵出来认赔钱亲戚?

    “十万八千里!”伙计没好气道。

    三人开始付的银子,确是去王宫的价。

    可东家三令五申,万不能真往王宫跑,免得冲撞了哪位惹不起的,届时不仅铺子要砸,大家的人头也得铡。他打算城街绕一绕,朝人多的地挤,佯装去路不通。

    都说破落户不好对付,多死乞白赖的主儿。他仍是忧心被缠住没法脱身,便问东家碰不上人多的地方怎么办。

    东家一算盘敲在他出奇倒运的后脑,骂他跑车给脑子跑坏了,今日这么大的热闹也忘得干净。

    他登时了悟,城中那些文人雅士再如何自诩清流,终是要吃喝拉撒睡的凡胎,谁想错过日后津津乐道的饭后谈资?谁又能耐着性子不去凑这大热闹?

    伙计放心驾起尽是积尘的破车上官道,驶向汴亭城。

    但究竟是什么热闹,舆内三人拿不准。

    -

    五黄六月,炎炎无风。十里长街自中心向左却成群逐队推起热浪,正对远处的王宫。

    成千竹简、书册、邸报均卷作火铳前膛的模样,威力比各州军械库荒废成渣的烂铁大得多,盖因街头巷尾持“械”者,乃是在彰善瘅恶上当仁不让的白袍义士。

    说白些,即除了习字捧读无所事事的两脚书橱。

    此外,一群无论身份、穿着还是“武器”皆与白袍义士格格不入的人亦然前拥后遮。斜披布褐的花农有之,推车打糍的小贩有之,臂挎菜篮的妇人有之,更不乏被大人们拉上街凑热闹、但因尚未开蒙而自得其乐的懵懂孺子。

    如出一辙的是,他们齐刷刷左转右摆,交替张望两个相对的方向,夹道渴待。

    -

    长街自中心向右,尽头王宫大门紧闭,边上的学宫拔地而起。

    学宫外,州学与文庙并肩。数座楼宇俯瞰王宫,岿巍雅静,庄严威重。

    许是出于敬意,愈近学宫的嘴愈不敢随意开口。就是开了口,也局限于耳语。

    “听他们说.……”一位白袍整洁的学子瞻前顾后,明确学监专录违纪的笔墨和罚手板的戒尺不在此,喃喃询问身侧同窗:“今日展凌君驾临汴亭,学里才把旬假日期提前了?”

    “曹学正奉命接迎,那能有假?若非这等大事,学里旬假何时轻易变更。”

    “大事?”衣摆、衣袂皆是墨点子的少年蓦然抬头,手捧两卷断了皮绳的竹简,不解道,“大州世子驾临小州,便是大事?”

    “此言差矣。”

    另一位袖口略黑的白袍注意到少年手中的竹简甚是熟悉,热心解答。

    “窗友想必是韦编三绝而不忍释卷,不怪你未闻窗外事。嘉宁大殿下为代子民受过,已请褫王储,如今该称展凌君。展凌君素有清誉,救民于水火,数年如一日,非是敷衍门面的假道学,仁心天地可鉴。百姓感念、爱戴之,百官谟拜、追随之,引得诸君见贤思齐,是以视其人为贤士,奉其尊驾为大事。”

    墨点子少年并不回应陌生同窗友善解疑,无事发生一样头埋回竹简。

    他显然不寄希望于旁人口中的贤士,打起精神问:“这位展凌君真有这么好?比世子殿下还好?”

    后半句一出,友善与热心变了味,招来四周无数道犀利的眼刀往少年身上狠扎。

    那是同窗的鄙夷、厌弃,俨如谁再将某个众所周知的阶下囚奉为“世子殿下”,就合该受千刀万剐的酷刑醒醒脑。

    好在少年不执着思虑展凌君真贤人或假道学,也万幸学宫大门此际敞开,使他无形中逃掉一场单方面的口舌战。

    逃不掉又何妨?关于不改口,他早被骂惯了,倒是盼着能替卞世子分担这类于他而言无痛无痒的怨气。但骂他的人,往往骂不了几日便全转头回去围攻卞修远。

    学子们立刻噤声,火红的四抬官辇拐出学宫,现身长街右侧尽头。

    织锦的明黄华盖边缘垂坠一圈细穗,高阳下亮泽润美。红绸略微透光,映射鲜艳光影,照耀万千学子仰望的面孔。

    “学生——”

    众白袍肃然拱手,齐声弯腰。

    “拜见曹学正!”

    曹舍素衫及膝,青鞋布袜,头戴正八品州学学正常服所配的青木小冠,看学生的眼盛满慈爱与期许。

    红帽褐袍的内侍前方开道,而他端坐辇中,同样向大家揖礼。艰难咳嗽时,他总是压手宽慰面露关切的学生,脸上的不适不作停留。

    “曹学正一心为公、爱民如子,实谓万世师表!”挎着菜篮子的妇人紧紧牵起孺子,感佩与期求溢上眉梢。

    “曹公辛苦嘞!”个别花农和小贩忙不迭拜道。

    -

    是见证万流景仰的州学学正,代表汴亭迎接嘉宁展凌君尊驾惠临?

    长街左侧。

    一顶黑纱齐肩的斗笠倚着巷头墙砖,藏青革带掐腰收拢;一顶黑纱齐腰的斗笠则贴着巷尾墙角,束衣纯玄。

    巷内思潮起伏。

    与右侧尽头的恭谨截然相反,这里的青石路铺满人言籍籍。几番怨声载道,可算隐约碾来慢吞吞的“咕噜咕噜”声。

    距离近的和耳朵灵的闻风扭头,动静渐

    大,目光渐烈。不多会,原本徘徊观望的人群中半数眼睛争相撑大。

    齐肩黑纱被护臂上方抬起的两指挑开狭隙,斗笠稍探,阴影处露出半边温和的眉宇,底下却眯着双眸审视。

    岂料两只摇晃的车轮将滚入视野,周遭叱骂乍起!

    “丧伦败行!无耻之尤!”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1]?!”

    “无羞恶之心,非人也[2]!”

    “死狗扶不上墙!”

    “伤风坏俗,禽兽弗如!”

    白袍义士衣冠板正,振臂猛攻,冲锋声势仿若十拿九稳的骑兵。口沸目赤时,还不忘坚守文气,谁也不踏出边线半步。

    线,即最前方的人墙。

    前后熙攘,汹不可挡的露滴从一张张口中喷涌而出。薄纱下,面门展露无遗,弥天盖地的唾沫防不胜防。

    ……

    有辱斯文。宁展暗自谑道。

    他忿忿抹一把脸,扯了衣摆,无奈擦去那些被人抛之后快的“斯文”,避身拉紧黑纱。

    难忍的嗤笑随动颤起,齐腰黑纱下伸出一块红晕极浅的手帕递与宁展。

    “诺。”

    宁展摆手婉拒,不欲牵连这块无辜的素帕。

    他迅速朝外瞥几眼,瞧见半个歪歪倒的槛车便撤回身子,隔长纱问:“小与怎么还备有随身的帕子?早前你我初遇,你不是满脸的泥都能忍住吗?”

    轮到宁佳与不乐意了,她攥紧帕子挥走半面长纱,劈脸就以气声驳斥:“你也知道那是忍住?我如今忍不住,不行么!”

    异乡弄堂,她凝视着与彼时不同的另一张脸,遥远的宁府好像横跨万里,历历在目。

    -

    黄鹂吟春,宁佳与拉开宁府门扉,依稀看见那副专属于宁元祯的容颜。

    看他蹙眉。

    听他问,大清早这是去了哪儿,还是步溪人天生天化,打小就是灰头草面的模样。

    他捏起袖口又放下,最后从怀里掏一块锦缎方巾递上前来。

    -

    回忆无期而至,画面遽然抽离。宁佳与不禁伸手扶墙砖,以触感确认今夏的存在。

    她奇怪,又道不明怪在何处,于是胡乱扯回挂斗笠的半边长纱。宁展的眼神挡在外面,自己心慌遮在里面。

    宁佳与昂首抬帽檐,声音轻悄,却据理力争:“公子一个衣来伸手的人随身自备手帕。我时常孤身外出,为自己备着一块,不妥吗?”

    其实宁展的重点是还有,而不是有。毕竟宁佳与上回借的手帕,他仍收着呢.……他哪知宁佳与不仅心口矛盾,习性上也有亦脏亦洁之说。

    “抱歉,是我唐突——”

    话音未完,二人身后的骂阵扩大到前所未有的范围,兼之“劈劈啪啪”加入战场的摔砸声,瞬间吞没了宁展的赔罪。

    “简直污人耳目,大煞我汴州水绿山青!”

    “此子颜之厚矣——何不以溺自照面[3],看做得士林君子无?!”

    宁展和宁佳与分立巷口,瞧种种烂菜、瓜皮混着漫无止境的唾沫星子扔了满街。不止如此,较青石板路更受“欢迎”的,是拴于空荡荡的囚车后踱步慢行那位。

    白底黑字的囚服,粗糙裂刺的木枷,拖在青石砖上声响格外清亮的铐脚铁链。

    一头勾草挂屑的飞蓬发,一双结了血痂再破红的手腕,一条时而疲软时而□□、走姿趔趄的腿,一对辨不清原样的炭灰赤足。

    一位,众所周知的阶下囚。

    目睹昔日风光无限的卞世子用烂菜、瓜皮洗面,以臭蛋、泔水浇身,万目睽睽中好比任人凌虐的丧家犬。先将其碎作羸行垢面的肉糜,复从摘胆剜心的砧板上呈往另一处敲骨吸髓的锅房。

    这才是不容汴亭臣民错失的大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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