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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分兵“你是说,我们?”

    言下之意,就是指她的身份非寻常人了。宁展在试探什么,宁佳与一清二楚。

    但装痴作傻、胡诌打岔、倒打一耙,哪样不是同窗随身携带使她这只滑头鱼腌制入味的佐料?

    “许是我们听雪的先生太过博闻强识,大家杂学旁收。要拿个不挨鞭子的考绩,正经的刀枪剑戟都得认。”

    宁佳与对宁展的神气劲儿视若无睹。

    “认识辆辎重车有何稀奇。”

    她还击归还击,由头,却是对宁展来说千载难逢的一番真话。奈何不等宁展辨真伪,楼内冲出此起彼伏的惊叫。

    “镇定。”宁展再度按下她的脑袋。

    “啧。”宁佳与有些恼火。

    她“啪”地挥开宁展,觉得此情此景跟时间错乱似的,又觉自己几次三番任人当小屁孩看,不由正色道:“我没想出手,腿站麻了也不让活动吗!”

    宁展理亏,这次确实把人想岔了。

    他迟钝收手,不是揉被打疼的手腕,而是掌心残留的触感——像雪白的绒巾、许久未见的狐尾,还像冬日的斗篷大氅.……

    “喂?”宁佳与抬手在出神的宁展面前挥了挥,“我下手很重?有那么疼?”

    “没、不是、哪里?”宁展语无伦次。

    紧要关头心不在焉便罢,叫人逮个现行也罢,这种遇事手足无措的反应才是大问题。如不及时恢复南行前的状态,待来日返回嘉宁,他怕是真要坐实退位让贤的美名。

    宁佳与瞥宁展一眼。

    她本欲乘其不备,把宁展的心里那点小九九挖个底儿掉,当作教训喂回去,令其再不能肆意刺探她虚实,便被阁楼内逐渐息止的动静引走注意。

    “这么快?竟当真没有一人‘多管闲事’.……是那位仁兄出手解决了?”

    “不是。”宁展冷静下来,俯身虚握宁佳与手腕,领着人缓步向左挪移,停于正对阁楼侧面的位置,视野囊括前院与后院。他朝前院抬了下巴,示意道:“人还在匾额上,是我最初嘱咐的藏身地。”

    宁佳与心下讶异。

    一则,通常求稳的展凌君,将今夜阁楼内唯一可以调动的人手安插在如此冒险之处;二则,她与宁展先前在房中那般打斗,凭暗阁隐士的耳力,响动不可谓不大,那位非但未出面阻止,且连窝都没挪。

    她正定心分析,温热而强烈的外力仿若自脉门一路向上,爬过颈侧,涌入大脑。

    这股似要融入躯体的绵延力让人无法排斥,她不知不觉接受了,分明身陷草墙密布的壁障,眼底竟一派开阔明朗。

    白日,前院宾客如云,十人有九个忍不住抬头看几眼那描金的牌匾,藏身险之又险。

    较耳目众多的前院,临近丛莽的后院进退更自如、环境更隐蔽。

    正因如此,宁展预测子时后的古怪不会发生在为迎客铺设得平坦、宽旷的前院。对方既挑了夜间行动,纵敢大张旗鼓来,也得为自己不可告人的勾当留好便宜撤离的路,以免不测。

    故从后院向八方延伸的丛莽,即来者往返的最佳选择。

    距灯盏熄灭的时辰越近,楼内寻欢作乐的客人越不敢顶着对“恶犬”的恐惧走出大门。只要留意客栈变化,找准设伏良机,视野兼顾二三层的匾额就成了块相对安全的宝地。

    任务布置完毕,宁展亦给自己寻了处将前院与后院尽握掌中的宝地,同宁佳与一道静待其变。

    这里既宜观阵,又可随时驰援,巧的是,连一众恶犬行经的路线都完美规避。

    方才和宁展你一言、我一语推定山匪来头,却不晓得这家伙是踩了狗屎运,还是果然料事如神。宁佳与兀自腹诽。

    有时她真不想这般了解某个人,否则眨眼工夫参透其

    意,致使她总在自认“聪明至心领神会”和“愚蠢至棋差一招”间横跳。

    对上宁展期待的眼神,宁佳与扯了扯唇角,话里话外不服输。

    “公子不会是等我问你,那位仁兄为何‘见死不救’罢?”

    宁展倒没有为宁佳与授业解惑的念头,对方可是他千方百计请来的老师——虽然宁佳与迄今仍未答应。

    他满怀希冀,只是享受旁人抢不走的同心合意,且深切感受到这份意志有进无退,即便将来要历经千磨百折,依然值得。享受过程便日渐成了时隐时现的习惯,成了另一颗他不知怎样坦白的私心。

    此外,他也好奇,为何自己与一位萍水相逢之人短期内达到那样投契的境界,仅仅是志同道合?

    “我并无此意。”宁展摇摇头,言笑如常,“再者说,小与不是猜出来了?”

    猜出来,却不能顺着宁展循循善诱似的引导接下去,不然显得她这未传道即被学生压了一头又一头的老师多傻。

    宁佳与低声清嗓,若无其事道:“出来了,狗。”

    狗.……

    是在骂他?宁展目光仍不离开宁佳与,脚下随猝不及防的骂名一松,好悬没整个人栽进草堆。

    再回神,温热的手贴住了他的掌心。

    宁佳与顺手扶他一把,关注则不在他身上。

    “哦。”

    宁展跟从宁佳与翘望,不停呵气的狗群貌似没能如愿在楼中解饱,现下莽着劲往众山匪来时的方向冲。

    “你说这群狗。”

    “还有别的狗?”一问,宁佳与立刻明白所谓别的狗指谁了。

    她其实不解宁展何必对她言语报杯弓蛇影的态度,不禁暗道——她平素就是这样……成日让宁展在夹枪带棒的讽刺里找真心?

    虽说初衷是割裂“小与”和“小雨”,她曾经的方法并不适用于每个人。至少对宁元祯而言,好像是有些过激了。

    他们毕竟是同道的伙伴,从前是,如今是。

    宁佳与抱歉的话才到嘴边,宁展就着交握的手掌摇了摇她。

    宁展紧盯一具具被抬上辎重车的躯体,严肃道:“没在客栈下杀手,只把人放倒,反而麻烦了。看架势,要运人回老巢。”

    宁佳与颔首,思量道:“车上共九人,若我们三个一起出手,可以——”

    可以把在场六七十余名山匪杀个片甲不留,成功救下九人。

    然宁展和宁佳与都很清楚,此计乃下下策。

    就算没暴露嘉宁大殿下的身份,少不得掀起轩然大波。汴亭山匪堪称灾祸,便不是省油的灯,捅了马蜂窝再将其一网除尽,难乎其难。

    匪徒尚且吊着胆子,不敢在同谋的地盘杀人灭口,遑论他们几个外人。

    若狼狈为奸的掌柜回头上官府告一状滥杀无辜,他们如何反攻枉法营私仍屹立不倒的客栈?

    又如何证明这伙人就是该杀的山匪?

    而官府,还有几分可信?

    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九只羊深入虎穴吗。

    宁展和宁佳与相视哑然。

    如涸泽而渔,有去无回的羊会更多。势必有损,则损阴以益阳。

    此际,只能看着。

    “我命手下尽力追踪山匪老巢,”宁展攥紧了宁佳与的手,“一定不让人白白牺牲。”

    “只他一人去?”宁佳与委婉道,“太冒险了。公子记不记得我曾经杀过两个匪首?”

    宁展拧眉,点头不语。

    “就在汴亭。大抵非同一群山匪,好歹有些经验之谈,”宁佳与道,“我与那位仁兄同去。”

    “依你考量,同行的意义在于相互照应。可他能力不济,波及的就是两个人。”

    宁展何尝不清楚宁佳与当初斩的匪首在汴亭?听出宁佳与因他和以宁对青竹隐士的轻功误解颇深,他短叹一气。

    “此人隶属步溪境内的青竹暗桩,不会随我等进汴亭城,正合适负责此事。何况追踪而已,手下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这掌阁早挂冠归家了。”

    “你……”宁佳与犹豫道,“当真是为给景公子试深浅,才直接踩水过泥潭?”

    宁展心生一计,顺势松手,放空了宁佳与的掌心。

    “我没说。”

    宁佳与隐约咂摸到宁展又要鼓弄幺蛾子,同时不由怀疑她是否把人家想得太过不堪了,遂平常心问:“那是为何。”

    “小与不妨直言猜想,”宁展目视前方,“说不定就是答案。”

    借她的口道其才疏学浅,再顺风要她指点一二?宁佳与偏不按宁展爱听的来。

    “我可不给人刷鞋了。”

    若是不让宁佳与解了这郁结,他还不知被记恨到猴年马月。宁展煞有介事蹲下,边用手拍蹭宁佳与缠挂许多杂草和尘土的靴面,边投降般笑:“我爱,我爱给人刷鞋。往后老师尽管吩咐,学生随叫随到,可好?”

    “也不——”

    宁佳与原打算客套一句不必如此,垂眸却清晰看见扫过靴面的每一下。宁展埋头捏着帕子,墨靴变得比不落地的玄衣干净。

    “.……也不嫌脏。好了好了。”

    精心擦拭的长靴翻脸不认人似的迅速抽走,宁展利落站起。他将帕子收入胸前内袋,道:“好,是答应了?这么说,你愿意做我的老师?”

    宁佳与躲不开炙热的直视,只得劝自己,有些事逃得过敲木鱼的和尚,逃不过端净瓶的菩萨。

    “别老师老师的。”

    她轻手覆盖硬实的薄甲,推着宁展背臂,二人一前一后朝前院方向平移。

    “首先,那始终是师父种出来的‘花’,师父不计较我借花献佛,我却不能自揽功劳;以及,元公子的轻功有多差?听雪阁榜首,并非天下第一。你我交流,说切磋琢磨更妥帖。”

    “不是天下第一,也在我之上,小与何必妄自菲薄。”宁展无暇管背后那只手,认真道,“若唤你‘老师’欠妥,却日日受着景兄的‘老师’,鄙人委实无耻罢?”

    宁佳与破颜,轻声道:“因为在景公子心中,展凌君的拳脚是天下第一呀。”

    宁展后知后觉又被这狐狸摆了一道,竟话赶话认了他心中的天下第一不是宁佳与。他放慢脚步,黑影将两人的去路堵个正着。

    “人已推车离开客栈,”黑影抱拳,“请公子吩咐。”

    “兵分两道。”

    宁展淡然负手,威容自成。

    “追踪那伙人行经路线,绘制成图,能查清老巢的方位和结构更好。向最近的暗桩复命,尽快返回步州。我等自行赶路,你无须跟随。”

    “夜鹰领命。”黑影弓身退去。

    “目前的情况,恐怕比这几日预

    计的糟。”宁展将宁佳与换至前方,两人接着靠近客栈,“我们得兵分两路。”

    “听到了。”宁佳与还奇怪宁展为何重复对手下的任命,墨靴踏出第二步,她调头道:“你是说,我们?”

    宁展笑笑,伸手折断两根杂草,掐在指间捻出汁,算是净了这片土壤弄脏的手。

    “对,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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