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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凑乐棒打不回头。

    围观者并不满意他们本应喜闻乐见的场面。

    隔着层轻薄黑纱,又伏身陋巷,宁展尚且看得清卞修远神气自若,自无须论恨不能踩断脚链对其拳打腿踢的“义士”。

    宁展不确定那些唾沫星子到底想造怎样一副光景。

    兴许丑态毕露,或积羽沉舟,乃至土崩瓦解,总之必定不是眼前隔靴搔痒般得不到回应的麻乱。

    他们唯恐精心预备的腌臢物摔砸活人不够疼,干脆将卷作炮膛的竹简和邸报、只剩几片菜叶的竹篮、花枝凋萎的盆栽、锤打米糍的木棒,一并掷向阶下囚。

    卞修远终于被压实泥土的盆栽砸缩脚趾,哪怕少顷,也足够圆满他们此行。

    待到茶余饭后,他们谁都可以大拍胸脯,炫耀挺身与汴亭千古罪人争斗的功劳。

    宁展本以为,他便算是七州王室小辈中数一数二极能隐忍的角色。

    如今见证这位身居汴亭朝廷钦犯,目不旁视走在对卞世子而言几无苟延残息之隙的故土上,他承认人外有人。至于卞世子置元家不顾是无意疏忽、是蓄意为之,宁展没有怨言。

    而他的舅老爷,元铭意,会竭力赞许学生将元家人棒打不回头的劲学了去。

    宁佳与走近两步,伸出扇柄戳了戳抱着佩剑愣神的人。

    “在想什么?”

    宁展起身离开墙砖,边掸肩头的灰尘边答:“在想——”

    不堪颠簸的空囚车堪堪挪过两人眼前,整条道上惊呼接二连三。

    本该守着巷口右墙的宁佳与利落撤退,背靠砖面。

    宁展干脆跟上,同宁佳与一人一侧,脚步交错。他拢紧黑纱,扶住墙垣拐角窥察,斗笠探出两寸。

    近乎所有的目光转扑右侧,宁展和宁佳与不得不藏回小巷拥挤。真任寻常百姓发觉这两顶混入大流的斗笠事小,能把注意力从人人得而诛之的阶下囚处吸引走,那头形势怕是相当棘手。

    宁佳与无暇顾及良多,眼神越过宁展肩胛。

    她专注于提防其身后有无险象,没意识到自己正被同样一心探察她身后景况的宁展圈在半个环抱里,彼此两拳相隔。

    “怎么回事?”宁佳与盯着巷外人群扰动,严肃道,“莫非有人劫囚?”

    “应当不是。距离尚远,只看见一抹明黄往这边来,样式像轿辇顶盖——”宁展亦然定睛,“织锦的。”

    “轿辇?谁?”宁佳与眉心攒了又松,莫名不安,“.……不能是缙王要亲自送儿子进大牢罢。”

    “头戴青木冠,正八品官员的打扮。这人的脸.……”

    活结勒着宁展下颌,细汗滑过斗笠系带,和颜悦色的面孔随即映入他眼帘。

    “我有些印象。每年与大州重臣至汴亭发放夏粮,他都帮忙张罗发粮、登记事宜,但不知其名姓和为人。若确是八品官,重臣面前通常自称‘下官’或‘

    卑职’,狗腿些则自称‘小的’。此人却自称‘老夫’,可他——”

    “并不老?”宁佳与接道。

    宁展一笑,从薄纱后瞄宁佳与,道:“这么说也没错。”

    宁佳与没留神听他笑,整个人仍是六分归警觉、四分归推测。

    “那,是位夫子?”

    “依装束和暗桩消息看,”宁展视线在远处青木冠和一身尺寸不合的素衫上打转,“他就是汴亭州学学正,曹舍。”

    官辇靠近,大片混乱的言语逐渐化作少年学子齐声问候。

    “——拜见曹学正。”

    果然。

    “名望如此了得,公子竟未曾想过下令彻查他的姓名和为人?这般掉以轻心,”宁佳与气息平缓,“不是您作风啊。”

    宁展身形微滞,斗笠雷打不动,脑海却是激涌。

    “.……呵,呵呵。诸般接触下来,我观此人从未攀附谁,且随和内敛,肯吃苦、做实事,许是个值得敬重的好官,不欲追究其私事与背景。”

    “从,未?”纵使宁展看不见,宁佳与依然挑眉表示质疑,“公子可说我疑神疑鬼,但大忠似奸的理,想来不用我提醒。单凭这点,青竹的探子早该好生招待这位夫子了。”

    “小与提点的好,就得这样敲打那些不识时务的闷葫芦。你要只因我在暗桩里混个脸熟,实在屈才。不若。”

    宁展瞧够了曹舍一成不变的笑脸,于是低头,纱沿轻抵宁佳与斗笠。

    “这掌阁的位子,咱俩轮着坐?也不辜负小与对青竹费心。”

    “.……一边儿去。”宁佳与斗牛般顶开宁展,使其帽檐骤歪。

    她不放心,回首亲眼看了所谓的曹学正,发现轿辇行动极慢,远近犹有些距离,这才扬起银骨扇,低声恐吓:“咱们游玩来了?火烧眉毛的时候拿我开涮,幼稚。”

    宁展却并非玩笑,是希望宁佳与别把青竹隐士看作同僚、朋友,甚至家人。

    暗阁,包括其间舍生忘死的每个人,终将消逝。那离别愁苦,他想宁佳与完全不要再受第二次。

    “前方何人挡道——”

    尖嗓刺耳,冲破巷中朦胧的对视。

    “胆敢阻截谕旨?!”

    宁展和宁佳与闻声一凛,后者紧贴墙根,前者凝望事态,双双作噤声手势。

    为官辇开道的两位内侍头戴红顶花翎,身着褐色蟒袍、飞鹤补子,疾言厉色向几个拉车的解差发难。

    斗笠三言两语交互,先前老牛耕地一样迟缓的解差形同吃了灵丹妙药,拽着不胜风浪的破车冲出十数丈,把披枷带锁的犯人甩在后头,弃之如敝履。

    即毫无征兆,解差挡了迎面的官辇。

    夹道百姓噤若寒蝉,眼珠则为左右两台戏来回转,遗憾不能分身让他们一面痛击阶下囚、一面拜迎父母官。

    “大水冲了龙王庙欸。”为首的解差连连作揖,放声辩白,“小的司圜下士,此番奉王命押送朝廷钦犯,绝无冒犯谕旨的心,二位公公明鉴哪!”

    “胡说八道!”内侍挺起腰板甩拂尘,尖厉道,“咱家瞧你这囚车空无一人,朝廷钦犯何在?莫非尔等滥用职权,拿官家的东西,上街拉着好玩不成!”

    “诶哟——几百个脑袋也不敢造次噻。小的吃了官家饭,肯定用心办差,路上光念叨国人(个人)不得渎职咧,脚程赶了点。”

    说着,解差恍然,砸拳跺脚朝内侍堆笑。

    “您瞧瞧,忘记后边跟着个腿脚不利索的。小的这就领人,给公公赔不是!”

    双方狭路相逢,你来我往,戏倒是唱得清楚明白,语调一个赛一个高昂。看客无不入迷,反替两顶舒头探脑的斗笠做了遮掩。

    宁展和宁佳与隔帘相视,沉默达成一致——静观其变,看老葫芦里卖的何方秘药。

    二人才侧首,视线竟撞着那对意气自若的眼眸。

    卞修远的眼神没在两顶斗笠上停留,变换速度快到宁佳与和宁展无从思忖卞修远想看什么,又看见了什么。

    那厢,解差未及折回拿人,喷红的官辇已行至内侍身后。不待内侍跪倒告罪,细微的咳嗽声自拳眼泄出。

    曹舍右拳堵着不适,摆了摆左手,示意底下这些大官、小吏免去繁礼。

    他从学宫忍到此处,病态不受隐藏,两颊略显凹陷,徐徐道:“老夫失态,诸位见谅。请问小兄弟,何事慌张?”

    被曹舍点的解差荣幸而惶恐,拱手道:“回、回学正大人话,小的、小的奉王命押送朝廷钦、钦犯,挡了大、大人您尊驾。小的知错.……甘愿领罚、领罚.……”

    “小兄弟奉旨办差,尽忠效力,日炙无阻,何错之有?却是老夫,不知万民百官之苦,教人扛在肩上享清福,嗳.……”

    曹舍扶着把手叹气,伸出右腿,势要走下官辇。

    “我曹某人自愧弗如。”

    “哎唷——曹公,使不得!”内侍忙不迭将曹舍搀回座,“您为汴亭劳心劳神,又节俭力行,平日从不坐轿、骑马。今日病体未愈,如有闪失,奴婢罪过大了!咱家一介庸人,只这双替缙王殿下照护曹公的眼睛好用,曹公就念在王恩切切,宽心乘辇罢!”

    “这……”曹舍悬着腿,疚心疾首。

    另一位内侍见软言相劝颇有成效,垂首吆唤:“曹公大仁大义,有您,乃汴亭举乡大幸!身子康健是忧民奉公之本钱,望曹公珍重,保佑汴亭后福无量!”

    “公公请起,也请慎言。盖因吾王悯恤,才得如今汴亭,老夫岂能贪天之功。”

    曹舍无奈摇头,脚收回踏跺。

    “事已至此,老夫当不负王恩。这般,便劳你们将官辇移至旁处,为小兄弟们腾道。大家辛苦。”

    百步之外的细枝末节,宁展和宁佳与看得不甚真切。然长街两侧的闻者落泪、听者忧心,是不想看都难。

    尤其白袍学子,瞧恩师为汴亭用心良苦,更懊悔适间糟蹋了学里分文不取、慷慨予之的书卷,个个小心拣回来抱着,哪怕纸张毁得辨不明字迹。

    “——小的们不敢僭越!”

    几个解差跪倒官辇前。

    “司圜下士奉命押送重犯,教曹公为此让路,恐辱尊驾。”

    “无妨。既是羁押,总有教化余地。本固,邦宁,四海之内皆亲朋,何至于如此尖锐。若不然,请小兄弟将人领来,凡有心悔过,老夫愿以微薄之力,向吾王谏书陈情。”曹舍道,“恳请从宽发落。”

    说话工夫,卞修远拖着近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跟上队伍。他不发言语,候在一丈高的囚车后。

    解差应了曹舍,恰要寻人,怎料那不识抬举的就杵在近处无动于衷。

    “——你!”他快步把人拽近官辇,训斥道:“见到曹公,还不拜?!”

    解差不管这阶下囚曾经何等高贵,届时进了刑部数罪并罚,替他区区一个下士提靴拢袜都不配。如非碍于曹舍的情面,他不用忍着火气,直截老样子招呼。

    卞修远平视前方,宠辱不惊。

    草垛般的毛发遮住他的面容,谁也不清楚,那双唯一暴露在外的眼睛还能作何用。

    曹舍为官温厚,向来不承跪拜大礼。

    但汴亭自有不成文的俗例,免礼是曹公周恤,失礼便是其人不晓事了。

    解差觑着曹舍,窥得个弯腰端量的动作——好奇囚犯身份?疑惑囚犯不礼

    横竖这两层意思。他顺脚屈膝,猛地顶弯卞修远膝腘,迫其单膝跪地。

    右膝“喀”一声砸在滚烫的青石砖,锥入骨骼的震撞与火钳挫皮的灼辣相合,于卞修远体内将疼痛炼作毒针。数千尖冷齐头并进,狠狠报复过去八天的遭遇。

    仅一呼一吸,他就俨如被彻里彻外销蚀为千疮百痍的活死人。

    釜底游魂,万众瞩目。

    不消特意克制,整具备尝煎熬的躯体没有丝毫搐动。

    久立的右腿创巨痛深,卞修远却只任寂然的热浪刮肩又灌耳,昭示着、舒解着咬牙挺过的每一次笞刑。

    第98章 雕花“玩玩不妨,莫把人弄死。”……

    笞刑是笞、杖、徒、流、死中最轻一级,故下士的乐趣不在此。

    卞修远与公孙岚见面后,本可为扳倒汴亭世子锦上添花的命案成了悬头刀,时刻荡在某些人后颈上方,以致夜不得寐。中士很快收到旨令,是个只要卞修远还剩一口气就随他们处置的意思。

    司圜地界,不能轻易动刑把人弄死,却能派劳务把人累死。若碰上企图越狱的匹夫匹妇,方能秉公斩首。

    权、势、面子,从来比不得刑部。众下士哪里敢想自己会有把汴亭世子不当人处置的时候,说出去何其威风?

    然正经刑具少之又少,他们便自破落的西街拣些木板、竹鞭,挑卞修远右腿

    放肆抽打,任其身囚服无数次被冷汗浸透,再凭入夜蹿进牢房的阴风吹干。

    往复过了三天瘾,难免乏味。借几坛好酒配小菜从刑部偷学来一招花的,他们才明白刑部到底厉害在哪。

    “光晓得莽打,生打死了,有好多意思?对付这些锦衣玉食养的贵人,先扒了衣裤,围着审、轮着审。他不肯招,就动手伺候。个苕货(蠢蛋),记得了?”

    刑部牢头剥开下酒的炒栗,如是说。

    卞修远虽非锦衣玉食养的贵人,也受尽了此生莫大苦楚。

    四季终年,他皆是立领长衫、脚踩布履,通身常见光的地方,是长着薄唇淡目的脸蛋。沉默不语时,肖似一朵栖身雪窖的雕花,永不盛放,永不衰谢。

    垂危的花苞不知遭谁折去,于眉飞眼笑间高高扬起,截住直棂窗外射入牢房的几缕残阳。

    “吴老二,哪个教你的法子啊?真使得?”

    余晖罄尽,亵裤、里衣吞风坠地。两条捂得如冰霜精白的腿胡乱踢蹬,无力维护着最后的尊严。

    “怎不使得?你当老子孝敬刑部那老王八的酒钱白花了!再说,咱是按大人的吩咐办。难不成你想让这便宜世子好端端来、好端端走?上头第一个不乐意!”

    石砖溽热,其上垫了两层干草,铺盖慌手忙脚的亢奋和牛喘,以及惊厥不醒的赤身露体。

    “啧啧啧,这条子(身材)!娘的,比永清那些小倌正哩!”

    “慢着!要是他以后翻了身,哥几个脑袋不得落地啊?”

    “你这苕货!无怪外边是条狗都道司圜的地不比猪笼通风,放在刑部人人皆知的消息,你们倒是出去打听打听!”

    “么事东西?”

    “想早朝罢了几多时日?座上那位——”吴老二指了指天花板,“害病久矣,身子不顶事啦!这位是四处得罪人的,嘴里不会讲漂亮话,指望哪个给他翻身?”

    窗外时而电闪雷鸣,时而愁云惨淡。

    “既是这么说,爷可笑纳了!”

    “玩玩不妨,莫把人弄死。”

    风雨晦暝,重伤的下肢与饥弱似纸的腰腹统共爬上过多少手指,无人数得清。

    当满室令人反胃的腥臊不复满足于四处喷泻,疯了一样急需寻找爆发的激点,卞修远终于不堪其辱。

    他咬破唇舌,踩住那群疯子的手,气力回光返照般惊人,蒙头撞向墙砖。

    结束了。

    许是疯子们恐真将他逼死狱中,抑或拘禁临近期限,那都不再重要,总归结束了。

    汴亭世子即将行经观者如市的长街,受押去往刑部大牢。但卞修远想,他是有些喜悦的。

    他已接连五日没有看到头顶的太阳,没有感受夏令温热了。今次一见,朗朗如昨,身心回暖。

    此刻,卞修远浑身上下可以使劲的,是外伤居多的左腿。

    他在官辇前勉强支撑,目眩神摇。旁人观之,大抵撑不了半刻钟就要栽倒。

    脱力的左腿不断挣扎,脚掌摩擦青砖火热,寻得平稳。他硬是以一己之力站起,直视青鞋布袜的主人,毫无避讳。

    “你是.……修远?咳咳咳——”曹舍右拳捂着嘴,胸膛剧烈抽喘,左手则急不可待去扶卞修远,险些跌下座椅。

    内侍闪身冲到官辇右侧护曹舍,暗暗踩了他私心安排的轿夫一脚,恨这土亲戚拿不出手,尖声道:“快快快,落辇!”

    曹舍早有憔悴颜色,时下认出学生,眼圈更显乌青。

    他就着把手走下踏跺,气息未平便为卞修远拨开蓬乱的披发,道:“好孩子……如何弄成了这副.……这副模样?”

    动人至深的师生情谊凝滞良久,似把曹舍眼眶蓄的泪熬干了,卞修远依旧未作任何应答。周遭看客纷纷侧头咬耳朵,替曹学正方才提议为此人求情倍感不值。

    同时,两顶穿梭自如的斗笠趁物议,蹑影追风溜到官辇斜角的人丛藏身。

    二人背靠背,不动声色摘了斗笠。

    一人在前,面朝街道;一人在后,面朝弄堂。脸上糊泥巴的做眼,头顶带佛光的做耳。

    “曹公为何唤那歹人学生?”花匠悄声道。

    “老兄,我瞧你年岁不过而立,消息这样不灵?”小贩握着车摊最后一根木棒,偷摸指那块曹学正也点不化的臭石头,“卞修远州学出身,自然是曹公的门生。”

    “.……不对罢?我常在梧凤大街做生意,分明记得卞修远常出入东面的元府,”花匠挠头思索,“还称青钱学士为先生。”

    “恕小生直言,你们二位所述各有正误。”白袍学子谦诚道,“卞修远确得青钱学士教导,元府出师,而后入州学旁听。”

    “嘁……陆师兄不必替此人美化邪行。”边上年岁稍小的学子不满道,“说是旁听,实则别有用心!他在州学并无一官半职,却日日抓我——抓那些缺课溜号的,杀鸡儆猴!学里不是没有既定成规,学监未发话,他卞修远何以越俎代庖?偏他从前享誉士林,又是世子,把曹学正都不放在眼里!不守规矩。”

    “怎么个不守规矩法?”

    “他当州学是自己的大金殿啦!无事荡来晃去,夜晚干脆留宿学宫,一住三五载。”小学子振振有词,还不忘降低语调,“学里再贫寒的也有家可归,单他特立独行。一个暖衣饱食的世子,这是卖弄什么?为博笃志好学的名声,恬不知耻。”

    “果真?”

    “我可是亲耳听师兄们说的,你——”小学子自信扭头望女声质疑的方位,看清其人竟吓得撤退半步,“噫……这位姐姐,你出门没擦脸罢?”

    未待宁佳与回应,抵于她背部的脊骨抖了两抖。

    她和善地看着个头不及自己肩膀的学子,笑不作答。右臂藏在身侧,她赫然向后肘击,脊背和手肘双双脱空,不想也知道被对方躲了突袭。

    宁展绝不是有意取笑宁佳与。

    昨夜二人商议计划,先敲定了戴斗笠隐蔽的点子,又难保没有必须露脸的突发状况。

    虑及宁展的假面处处精细,不但拆卸和装扮极繁琐,且二人落脚处条件简陋,当下凑不齐支持易容的辅料。宁佳与揽了露脸的份儿,打算重操“旧业”。

    今晨,饶是宁展做足了心理准备,叩门叫那只或像破馅元宵的花猫脸。焉知宁佳与岂止照旧往脸上抹泥,鼻嘴眼说是土里长出来的他都信。

    即除却五官,无一幸免。

    可见这位小学子所谓的没擦脸,很是含蓄了。

    宁佳与左手将斗笠抱胸前,右手执扇垂腿侧。

    她摩挲扇柄雕纹,以为宁展会因肘击及其一直忌惮的银骨扇退守,思量着孤身作战的对策,背部蓦然微沉,熟悉的重量和触感抵了回来。

    宁佳与背对宁展,弯唇的片刻四周再度开始推攘。

    口舌细碎,仿佛群蚁集成幽幽恶浪,随时化掀天之堑,决堤而下。

    原面露疑色的小学士早不看宁佳与了,只留下乌黑的儒巾顶。宁佳与不见其神情,却听得他抽气,与旁边尽是惊诧。

    “那……”小贩指着长街中央的亮光,难

    以置信,“那是何物?”

    “是颗——绿珠子?”花匠啧啧摇头,“好值钱啊。”

    宁佳与循迹探望,曹舍掌中捧一枚嵌着翠玉的纹银饰物。

    曹舍立身官辇侧,头顶华盖认主似的,仅为他一人遮阳。他将此物递与炎日曝晒下的卞修远,对方缄口无言甚至不正眼瞧。

    玉身色泽在强光中鲜艳浓亮,应是价值连城的翡翠。

    “曹公连新鞋也舍不得置办,怎有这类物件?”小贩道,“难不成是祖传的宝贝?”

    “若非是传家宝.……”花匠左顾右看,犹豫道,“便只能是——”

    人丛冒出诸多拐着弯议论曹舍贪赃受贿的闲言,在州学学子看却是无稽之谈。

    那位被小学士称为“陆师兄”的白袍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他安静听了许久。

    他身为“北”字宫[1]的师兄,不能忍受不分黑白的臆测诬谤学正,义正辞严打断:“先生是寒门出身,仕进后节衣素食,与学生同食同饮,以勤养德,以俭养廉。

    “学里的衣物、桌椅、笔墨纸砚云云,皆为先生走街跑坊亲手置办,偶有官费短欠,更则自贴身家。那不光是一身鞋袜青衫,是为人臣子,两袖清风;为人师长,呕心沥血。

    “先生以身作则,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莫非,真是她错会曹舍了?宁佳与闻言心下凛然。

    她盯着翡翠出神,忽觉手背一阵痒,类同白歌化形后化过她的爪子所为——留不下红痕,但难以无视,这种熟悉感使她身处异乡的惕厉淡了。

    汴亭,白歌初次在她面前化形的地方。

    她说不上是旧雨重逢的喜悦,还觉得可算逮到那不辞即别的家伙,左手出了□□成气力去捉。

    竹斗笠随势落地,宁佳与垂眸,只捉住一节修长的手指。

    两人侧目相看,俱是失惊。

    她赶忙松开桎梏,宁展却未收手。

    宁佳与讪讪捡起斗笠,知道宁展不是无故挠她,遂抬起右手背碰其食指,示意重新勾画。

    一撇,一那,再一圆。

    相交状,外边套着圈。

    宁佳与当即了然,这是他们昨夜敲定的第二件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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