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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瞳仁“要是骨肉缘分在......总……

    为利于轻功发挥到极致,听雪阁束衣面料轻而柔韧,裁制尺寸更是纤毫不爽,贴合身形却浑不影响出招。

    宁佳与身上的青蝉翼便是如此。

    包裹严密,保证所及的每寸肌肤都护持到位,让不肯放弃的蚊虫无从下口。没有青蝉翼把守之处,譬如手背和前颈,就十分惨不忍睹了。

    “啧——”宁佳与拍死第八只蚊子,不满质问:“为何它们就可着我一人叮!你的血很难吃吗!”

    宁展不住低笑,道:“你是问它们,还是问我?”

    “我问它们,鬼替它们传话?”宁佳与忍住把死蚊子按上对方脑门的冲动,道:“还是说,这八只坏东西是元公子故交,元公子代我转达?”

    “元某惭愧,交友不甚。”宁展拱手道。

    “咱们在这儿猫了快一个时辰。”宁佳与奋力扯高几寸衣襟,继而双手夹在臂下,不信宁展的故交无孔不入,“莫非要等野草自己吐出六万两银子不成?”

    “你还记得,”宁展依旧紧盯客栈,“白日里那位大娘说的话吗?”

    “那个胡子男人的夫人?”

    自遇劫后,宁佳与不时便拎出其中诸般可疑之处,暗自思量。

    “记得。”

    -

    马儿业已饱餐,昂首挺立,虽驻足原地,却仿若立刻能载九鼎踏破千里泥泞。

    几位观者不动如渊,静谧深邃,与万物众生一同审视着釜底游鱼。

    唯有丛莽无风生颤,瑟瑟难捱,似要魂飞魄散。

    阎王神色凶戾,阴冷的刃擦鞘而出,赤裸裸刺向烈阳。

    “不要!”

    惊惶之声总算滚过野草,跌跪杀生之柄下,为闭眼等死的泥人讨一线生机。

    “这位好汉.……我愿做人质、仆从、杂役,馊饭吃得,泔水喝得,苦力做得,直到还清亏欠主家的银两……若不然,砍我的脑袋也成,求饶过孩儿他爹!”

    谋划即成,宁展下意识转头去望与自己心照神交的宁佳与。他想隔空证实这默契,奈何人家不领情,光回个“差不多行了”的眼神。

    “你们是夫妇?”

    宁展缓缓收起白刃,剑鞘仍抵在胡子男人的太阳穴。

    “是,是是!”妇人慌忙应声,泣涕如泉涌,冲刷着面颊黏附的草根。

    想是躲在丛间窥测时被几人杀气腾腾的架势吓破了胆,汗泪交下。

    “不是!”胡子男人喷出满口泥浆,粗哑乱嚷,“拿了钱跑哇!憨东西,逃命都逃不明白!想气死——”

    “闭嘴。”宁展重新压紧男人的脑袋,对妇人道:“什么身份。家住何处。意欲何为。以及,杀过几个人。你代他如实说来。”

    妇人两掌交叉合紧,握于胸前,欲恳求宁展善待胡子男人,却不能直言,生怕惹白刃再现。

    她努力吞咽恐惧,战战兢兢答:“我、我们是良民啊.……家,没得家了,我们不愿抢钱,但是……没有,没有杀过人,我和当家的不会杀人,也不敢杀人.……”

    “良民?”

    宁展双眼微眯。

    “熟门熟路扛着斧头劫道,挟持人质,动辄要人性命,抢了钱财撇下同伴就跑。这便是良民?如此行事,不杀人,就不担心别人回过头杀了你?你——”

    “啧。”宁佳与立在不远处,发声警告。

    也不知宁佳与是嫌他放着重点不切入,催他动作麻利些,还是单纯看他这副故作恶霸的模样不顺眼。横竖把警告听进去了,宁展话锋骤返。

    “你们受何人指使,或者说,为谁卖命?”

    “我不晓得.……不晓得.……”妇人连连摆头,尽是老茧和疮口的手堵着眼泪,“好汉,你放当家的走罢,砍、砍我的头。钱要不回来的.……你们莫往前走了!”

    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宁佳与上前几步,问妇人:“大娘,你的孩子呢?是否在幕后主使手上?”

    妇人惊耳骇目,又开始重复念叨“不晓得、不晓得”。

    宁佳与弯腰扶起妇人,未及言语,剑鞘下的男人即同砧案上垂死挣扎的黄鱼,徒劳扭动翻不起来的身子,朝宁佳与嘶声怒号:“做什么

    !撒开手!有本事冲老子来!”

    眼瞧宁展将剑鞘挪至男子颈间,妇人因久跪站起兼心中忧惧而头晕脑胀,失控地抠住宁佳与予以搀扶的手心。

    凹凸不平的指甲登时嵌入血肉,宁佳与疼得直抽气。宁展看紧男子,并未留意此处插曲。

    “大娘别怕,他不会下杀手。”宁佳与反握妇人手背,逐渐缓解其注入指尖的恐慌。

    她迎着妇人愧疚的泪,安抚道:“大娘,助纣为虐、逆来顺受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您不妨把孩子的下落告知于我,我等必竭尽所能,捣毁歹人贼窝,救出令亲。来,这些碎银您拿着,不成敬意,到底可以应急。”

    宁展唱白脸,宁佳与唱红脸,两人配合堪称天衣无缝。但任他们好说歹说,妇人依旧不肯和盘托出,甚至把宁佳与的银子递了回去。

    胡子男人瞟见到手的银子要飞,却被宁展困在泥淖,又气又急,下巴捣着泥,好比要犁出二里地。

    “姑娘.……你是个好心肠的,听我一句,莫往前走,莫去追那些银子了,当是破财消灾罢.……”妇人哀劝,抽离宁佳与手心的指头依旧发抖。

    “多谢大娘提醒。”

    宁佳与收起银子,不动声色藏起伤处。她灵光乍闪,默念三声歉,放柔了语调。

    “可是大娘,骨肉分离的感觉,实在……不怕您取笑,我自小被迫与娘亲分开,而今好容易盼到团聚的时候,终于能为母尽孝,您却劝我打道回府。这许多年,我连娘亲的模样都描不出来了,心里苦啊……”

    妇人深受触动,堪堪停止的悲泣如汪洋再度拍岸,颤声道:“好姑娘,世道乱啊.……娘亲不在身边,更得保全性命。妾身是粗人,觉得子女好好活着,便是对为娘这辈子最大的告慰。要是骨肉缘分在,以后.……总能再见。”

    “那……就没旁的法子过汴亭了吗?”宁佳与陪妇人抽泣,“为何不能过、何时才好过,您说个大概,给小辈留点儿盼头也行啊?”

    “没有.……没法子。”妇人眼前蒙着雾,宛若望遍荒郊野岭,寻不到一条可行的道。少顷,她倏尔抬头,像是凭空牵到一缕希望,牵着宁佳与,欣喜道:“有!有盼头!”

    宁佳与按捺急切,轻声道:“是什么?”

    “嘉——”妇人凑近宁佳与,窃窃私语:“嘉宁那位大殿下!人说,他要微服私访,一路南下。那是个救苦救难、真真贤明的主!当家的领过他发的大米,一点霉气没有!前阵子就在景安和步溪造福百姓,估摸着,该到汴亭了!”

    宁佳与闻言一笑,不禁侧眸去瞥那位救苦救难的主,对方正仗着身份未露、净意吓唬人呢。

    她避开宁展疑惑的眼神,把声收得更轻:“大娘,您确定.……他当真领过那位殿下亲手发的米?”

    “是、是的呀。”妇人有些迷茫。

    “不知那位殿下长什么样子?来日他驾临汴亭,”宁佳与忍笑道,“我也想依着印象去沾沾福气。”

    “这……”妇人转身背对胡子男人,“当家的没见着。明君身上都有圣光,轻易不得直视冒犯。倒是有胆子大的敢瞧,但.……”

    他不敢瞧呗?

    还圣光。宁佳与十分怀疑,宁展是不是专挑着日头当空的时辰去发大米,好借火轮塑他的“金身”。

    “若是那位殿下不巧错过了汴亭呢?”宁佳与道。

    妇人长叹一气,百念皆灰,不经意抬高了音量,宁展和宁佳与听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余悸。

    “就没盼头了。要命丢钱,要钱丢命,四面全是死路,往哪里都走不通。”

    -

    “你看。”宁展替宁佳与稍稍拨开面前的青草。

    阆琼客栈孤伶伶立于郊野,却如有神谕相助,应了掌柜昂贵的祝福,令牛鬼蛇神无法接近各位受华灯保佑的贵人,亦不能轻易摧毁楼中繁荣兴旺。

    夜色在楼阁身后张开疏阔的胸膛,明暗截然,宁佳与眼里映入数百点通红的光斑。

    她与宁展静观其景,目不斜视,冷静道:“什么?”

    “瞳仁。那些透过窗棂麻纸的光点,像极一双双充血的眸。”宁展沉声道。他将草尖压低两寸,看向宁佳与,“不是人的眸子,是让人望而生畏的瞳仁。其后,势必伏着随时扑食羔羊的凶兽。”

    “‘城郊附近常有恶犬出没,专好食人眼球。子时灯灭后,请勿开门开窗、随意张望’.……”

    宁佳与喃喃复述堂倌再三嘱咐的客栈成规,眉头紧锁,按下宁展有可能暴露行踪的动作。

    “你是说,那恶犬,实不在所谓的‘城郊附近’,是藏于客栈伺机而动?”

    “在。”宁展呼吸一滞,明白了宁佳与的考量。他收回被宁佳与遗忘掌间的手,气息恢复如常,“但不尽在客栈。适才上房中,屋内屋外一派灯火通明,因此我只觉那红灯或有古怪,并未理解景兄缘何将其解读为‘诅咒’那般骇人视听的含义。”

    宁佳与垂首沉思,掠视近处密密层层的丛影。

    凝注片刻,红光恰如摄魂夺魄的幻术,浮泛脑海,挥之不去。

    缘何瘆人?正因如是。

    置身于此,与环抱瞳仁的黑暗融为一体,方睹之醒目而刺眼。

    猩红若血,煞气四溢。

    “‘要命会丢钱,要钱会丢命’.……假使,钱便是那六十两银;这里,客栈所临之处——”

    宁佳与睁大了眼,妇人的哀叹猝然回荡,震得她两眼发昏。

    “就是‘四面死路’的其中之一!”

    钱,不是流匪劫的钱。路,不是七州各方通往汴亭的路。

    那抢手的招牌,还会是明面论的果子露吗?

    子时初刻,楼阁敛光,火瞳成眠,灼人心神的“祝福”暂告落幕。

    “他们抢的是命。”

    宁展言语平和,心则仿佛被百盏同时熄灭的华灯狠狠揪扯。

    “从你房中离开后,我留意到以宁、柳如殷屋里也点着灯。无怪那掌柜偏得钉死一人一间房的规矩,我原以为他无非想多赚几份黑心钱,顺带借此由头立牌坊。如今看,一间房,就是一条命了。”

    “若我们推断无误,一坛高价果露可以从掌柜手中买回一条命。那些点燃的‘祝福’,就是免死金牌。既是免死金牌.……”宁佳与极力压稳气息,“务必亮得有意义,亮与该看的人看。”

    这推杯换盏至三更的地方,压根不会有“夜色将起便早早歇下而无须点灯”的例外。拿不出六十两银子的客人,又如何拿得出上好的绢纱穗子和王室专用的雕花红烛。

    不是无须点灯,是无“灯”可点。

    而该看“免死金牌”的人,此刻大抵与宁展、宁佳与共处于同一片黑暗。

    兴许,这些人来得比他们更早、更静,才能在火瞳阖眼前,在满楼欢声外,将每一块儿示出的“免死金牌”收集完毕。

    余下没有得到“祝福”的可怜人,或是不懂规矩、直截错过客栈的愣头青——幸运的话,死在一击毙命的屠刀下;不幸的话,会在死后亲眼目睹恶犬大块朵颐的好胃口。

    定神之际,宁展和宁佳与猛地侧目相视。

    来了!

    他们竟当真听到几声极远、极微弱的犬吠。

    屠刀、手斧尚且受人所控,跟着人藏形匿影。但听周遭犬吠愈发密集而凶狠,任白天黑夜,俱是一个没法轻易掩盖的破绽。

    二人沉吟位语,显然不相信世上有来去无痕的犬类,哪怕是化形之后的步溪人。

    再者,以步溪臣民对外州人沉积的敌意,彼此和平共处都成问题,更不会伙同汴亭流匪埋伏在此、狼狈为奸。

    可无所遁形的恶犬还能怎么隐去破绽?

    倘流寇先行,狗群后至,那许多人与兽平素藏身的巢穴又在何处?

    持有迫使过往行人将果

    子露抢成客栈招牌的威慑力,足见其声势之大,加上狂吠声肆无忌惮的狗群,只这片茫茫密丛,真能将动静遮掩干净吗.……

    宁佳与冷不丁攥住了宁展的护臂。

    走出客栈,踏过黄土,确是丛莽广袤。恰是这无比庞大的规模,和汴亭朝堂昏头的决策,二人一直被身边存在感过于强烈的草野限制脚步、模糊方向,忽视了延伸的尽头是什么。

    响彻荒郊的咆哮中,宁佳与托起宁展的手掌,伸出食指,就着头顶几欲崩碎的月色,给宁展写下一目了然的字。

    山。

    延伸的尽头,是山。

    汴亭足以称为祸患的匪,是山匪!

    数十把斧头、抢了银子就跑的流民,在狗群和山匪面前,恐不如好客的掌柜来得残暴。

    妇人所言的“往哪里都走不通”,即官道、乡道,甚至外人观之貌似有一线生机的崎岖山道,尽衔于恶犬獠牙。

    第94章 犬牙公孙将军,宁佳与其实略有耳闻。……

    狞恶发喊连天,愈来愈清晰。

    然宁展将扶上剑柄,危险便不再朝二人的藏身的位置靠近,而是徘徊于某处叫嚣。

    宁佳与保持半蹲伏,顺着宁展手指拨开的缝隙看去。

    有时候,充分的远距与深深夜幕,比一身利落玄衣和完美的易容术更适合防人耳目。

    若不是犬吠猖狂,片刻走神,宁展兴许就掐不准那群山匪何时挪到客栈后院的栅门前了。

    高丛狭缝,二人隐约可见——半数膀大腰圆者各拽一只直立几至齐平人胯的疯狗,其余半数则簇拥外圈,肩扛兵器,大摇大摆,端得是目中无法亦无天。

    宁佳与没看错,流光下起伏的银辉,绝非来自不入流的杀猪刀或劈柴斧,是为作战规格的兵器。

    为首之人据为己有的利器,乃是一把头长二尺有余、弯曲如蛇、两面为刃,通体约一丈八的铁制长矛。

    倘如宁展所料,此矛头身相接应刻着个响当当的“郑”。其意不止于姓氏,是支经历过血汗洗礼的军队。

    他一眼认出,不单因着那是昔年御驾亲征的琛惠帝班师回朝,为犒赏麾下两员得力大将而赐的其中一件兵器。

    那亦是琛惠年间的郑家军主帅兼辅国大将军郑邦传于其子——骠骑将军郑高,郑高再传车骑将军公孙岚,最后图像由公孙岚绘入郑家军武籍,被以宁日日捧着看的荣誉象征和志向所在。

    眼见为首那厮赤着两条宁展一脚即可踢断的膀子,驮足足一丈八的矛走道都费劲,却要搬出来狐假虎威,宁展就气得牙痒。

    “公子以为,眼下如何是好?”

    宁佳与眼底的担忧从客栈移至身边。她搭上宁展握得骨节“嘎吱”响的拳,疑问兑着宽解人心的柔软。

    “公子这张脸若与那群地痞流氓结下梁子,进城后的日子不会太平。风言风语事小,唯恐横生枝节误了除虫良机。我们却也不能看着里边的百姓死在歹人手里不作为,此番,便由我一人出手罢。”

    宁展松了手头的力道,隐忍道:“不急。”

    或是掌柜的成规起了作用,或凶兽张牙舞爪的气焰烧破人胆,总之双管齐下的恐吓十分奏效。楼阁上下近百扇门窗,无一不像滚过热汤仍然夹生的面疙瘩那般老实。

    未消多时,后院飘出两人低三下四,为栅栏外趾高气扬的地痞流氓开门。

    疯狗明显空腹而来,铁链早已锁不住它们饱餐一顿的欲望,逮着迎门的两副瘦骨头往上扑咬,追在狗屁股后头拽链子的胖墩险些被那股狠劲拖得撞翻栅条。

    旁侧几根细膀子没耍够威风,悻悻搁置兵器围上去,帮着拉回哈喇子乱飞的犬牙。

    “他们暂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宁展抬指圈了后院外停滞不前的若干人等。

    “大抵还要由狗群狂吠一阵,确保握有‘免死金牌’者不敢多管闲事。”

    宁佳与颔首,发现宁展的目光不在人头众多的那侧多作停留,循之探看。

    细膀子们灰头土脸捡起兵器。

    那两位埋头哈腰的倒是对犬牙勾破衣襟司空见惯,碎步退避,比几个自视高人一等的匪首从容许多。

    “立在院内的……”宁佳与微微眯眼,“举止像楼里伺候的堂倌。有何古怪?”

    宁展思忖片晌,没头没尾地问:“你听过几个堂倌说话的声音?”

    宁佳与一怔,不想宁展的思维也变得越发跳脱了。

    宁展看着她等答案。她不自在地松了手,随即道:“只听过话语权较大的几个头头和掌柜的开口说话。是存心不开口,想遮掩什么.……”

    还是他们本为身患病残的聋哑者,聚集于此,与墨川迎柳殿广收聋哑女子大同小异?宁佳与知道宁展近日对关乎墨珩的人、事、物无甚耐心,因而并未道出此话。

    “光是布菜、点灯的动作娴熟利落,合情合理。可过程每一处均做到令旁人不闻其声,脚步尤其轻悄,专门接待达官贵客的大雅之地也无几如此。放在寻常客栈,更显过犹不及。”

    宁展观察两人恭候的姿态,又想起他们光洁的脸蛋和衣着。

    “与其说刻意控制,那些潜移默化的反应深入四肢百骸,成为他们无法摆脱的自己。一言蔽之,毫无烟火气可考。”

    “这般来,不单果饮恰如从宫宴照搬过来。”宁佳与道,“连堂倌都像宫人出身。”

    宫人。

    确切而言,是做惯了人前抬不起头,随时要留意身上是否有污糟异味,胡茬少之又少的——太监。

    “对。但可以肯定,他们不想,或不能,将这层身份摆到明面上。是以无法开口。”宁展再次转向宁佳与,“‘冰清玉露’没有招牌,亦复如是。”

    “不愿暴露身份,又不干脆雇人做,除非……”宁佳与不确定道,“这些人的主子安排他们到此,净是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实不便假手于人,须亲力亲为才安心。可他们的主子会是谁,汴亭世子?朝堂文官?总不会是被架空的缙王。”

    “说不准。且连那位,”宁展面露郁结,却不得不说:“公孙将军,也不排除嫌疑。你瞧那最厉害的长蛇矛,是先帝赏与大将军郑邦的,如今该在公孙岚手中。”

    这位公孙将军,宁佳与其实略有耳闻。

    琛惠年间,辅国大将军郑邦与定国大将军韩午是同袍同泽、出生入死的交情。

    战场上,两位异源同流的主帅数不清替对方砍过多少支冷箭、剜过多少刀烂肉,救的是急,更是命。两家由此结为世交,无奈这份情义未及向下传承,夭折于二位大将军自家的摇篮。

    郑邦之子郑高鄙夷韩宋贪心,既要舞剑又弄文墨。

    韩午之子韩宋则与大多数将士一致认为,郑高貌若柔媚娇娘,往出一站就是祸水红颜,扰乱军心,上了疆场甚至有损国威。

    宁朝衰亡后,两位冤家拿不出年少相互使绊子的精力了,都忙着安家立业。

    闻悉韩宋喜得千金,郑高未应邀赴宴,只修贺函一封至墨川太师府。

    信中那些祝来祝去的敬词,韩宋一看即知,这位老兄提笔时背后必然坐着个苦心指导的智囊,唯有结尾那句突兀的“汝老来得女,羡煞余也”才是郑高肺腑之谈。

    郑高心认韩宋有才、有魄力、有名望,却从不直言羡慕过什么,独羡其得爱女。他膝下无亲,垂暮之年仅一个愿意尽心追随自己的学生,公孙岚。

    父亲给她讲的故事里,公孙岚是郑高当作亲儿子培养的人,是以对宁展所谓郑家的东西该在公孙岚手中,宁佳与并不意外。

    “以宁兄弟。”宁佳与欲言又止,“似乎很是重视这位公孙将军?”

    公孙岚要真是与山匪合谋的幕后主使,以宁的心情,宁展不能预想。

    “何啻重视.……公孙将军是他习武的榜样,和信仰。”

    “嗯……”宁佳与观百步以外人头蠢蠢欲动,数

    把兵刃直指上房窗棂,道:“那还是由我去,先别让以宁兄出面了。”

    “不可。”

    宁展拦下势要起身的宁佳与,态度坚决。他这回按在宁佳与肩头,是个不容拒绝的意思。

    “你和以宁都是入城后要时常跟在我身边的左右手,你们露脸,无异于我露脸。放心,我命以宁看顾好景兄,他不会抛下人贸然行事。”

    宁佳与了然,料是宁展动身前把两个手下安排妥当了。以宁守着景以承,出面迎敌的应就是另一位并未入住上房、秘密潜伏客栈的青竹隐士。

    “可——”她犹豫再三,道:“柳如殷怎么办?”

    宁佳与的弦外之音,宁展心得意会。

    他望向阁楼三层那扇同样紧闭的窗,耐人寻味地笑了。

    “她如何作为,自该由她的主子去劳心。”

    转见宁佳与愁颜不舒,宁展这才想起自己尚未回应那层字面上的忧虑。

    “免死金牌”在手,宁佳与依然担心其人的处境,多半是因为隔三差五针对柳如殷的他了。

    “.……你以为我会派人趁乱取柳氏性命?”

    不会吗?宁佳与无言注视着宁展。

    “不会。”宁展错开宁佳与乌溜溜的眸子,“起码眼下不会。你了解我。”

    她与宁展重逢不过数月,虽说业已高于泛泛之交的门槛,但相较二人各自隐瞒的诸多心事,毫无私欲的实话少得可怜,又何谈了解?

    至于自信何来,宁展自己也无迹可察,是平心而论。

    这直觉未必不准,宁佳与的确明白,彻底洞悉不速之客来意前,宁展不会将人置于死地。否则她早已曝尸荒野,就在宁展的利刃抵上她后颈那天。

    但.……

    万一宁展心知肚明呢?

    对如今的柳如殷,和当初的她。

    说话间,后院偏门送出两只长宽可比成人半臂的箱子,颇有重量,将四个出力的伛偻体态压得腰背更弯,末尾跟着个从容的身影。

    四人放下箱子,左右排开,为那身影让路,垂首默立。

    留了心眼的,知道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模样是习惯使然;缺心眼的,便以为他们是看人下菜,眼里只有东家——待恶犬的尖牙利齿都无动于衷,打心底瞧不起狗主人。

    几个匪首对此不满久矣,照着那身影冲进栅栏,不敢拿对方撒气,于是撸两把光溜溜的胳膊,回头就要收拾旁边站桩的堂倌,却被地面骤然闪射的强光晃了眼,脚下发软。

    封盖大开,箱内物件与月华坦诚相会。白芒叠加,威力大涨,尽数覆上众人围簇的和善面容。

    客栈掌柜。

    宁佳与当即辨出那张讹走她嫁妆的脸。

    强光之一便是其脚边两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也不知她的三百两银子是否在此。

    任来者高矮胖瘦,终究是群见钱眼开的。掌柜的老练通达,深谙此理,顺手拾起几锭银元宝,一抛百应。

    尚且不消他为自家人说项,二流子个个腆着“伸手不打财神爷”的笑脸,吊儿郎当凑上前勾肩搭背,把他关照得比亲兄弟还亲,好哄着掌柜下回将元宝全换成金的。

    半数扛兵刃的细胳膊团团守住两箱银锭。

    余下小部分轻车熟路地从马厩旁拖来几辆木板推车;另一部分则与为首的数十个胖墩同道,牵着吼声不知疲倦的狗群踏进阁楼。

    宁佳与和宁展粗略点了客栈内外的人头差,这伙山匪怎么瞧都是把银子看得更要紧些。

    重头戏并不在恶犬身上,自也不在手拽铁链的人身上。

    然则,即使负责杀人的犬牙不及负责越物的刃锋利,对付上房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亦如七州大典巡游的舞象踩死街边蚂蚁一般简单。

    “他们动了至少二三十人。”

    宁佳与看掌柜跟随人群折回客栈。

    “若并非挨门逐户下手,是分头行动,那位仁兄应付得过来吗?”

    “我也在考虑。两箱银子四五人便能扛走,”宁展指了指几辆宽敞的两轮板车,“再推车岂不累赘?杀人灭口外,他们或许另有图谋。见机行事罢。”

    “那车.……”

    宁佳与端量着宁展的指向,觉得那样式似曾相识。

    “像军营里运粮草、器械所用。这阵仗,莫非要转移尸首?不趁夜运走,血腥味儿重,白日人来人往,加之阁楼的位置显眼,更不能妥善处理。如此,客栈早晚要关门。”

    “就带入楼的兵刃式样而言,杀人势必见血。若如你设想,板车用以运尸,咱们脚下的草不是这颜色了。他们那般自觉,按理论不是第一次使这玩意,年月一长,方圆几十里都躲不开血腥味。那场面,”宁展推翻宁佳与猜测的同时,言语见缝插针夹着调侃,“莫说客栈,汴亭也得人去城空。”

    “公子这是何意。”宁佳与斜眼扫他,“人有失策,马有失蹄。我当元公子先前邀约同行摆的那些个赞词只是台面上的恭维话,您还真把在下当才德兼备的神仙了?”

    “那可不是恭维话。更何况,”宁展回望宁佳与,“小与不见得就失策了。”

    宁佳与揣着不妙的预感,迟疑道:“怎么?”

    “寻常人看到这构造的板车,多会往外形与之类似,用以拉运瓜果蔬菜的驴车上想。小与一提,倒是点醒我了。”

    宁展并未动手,脸上却扬着些许揪住人小辫子的得色。

    “瞧着的确更像军中运送物资的辎重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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